是咁的，小弟今日翻屋企，發現間屋有啲唔妥。首先係見倒走廊盡頭有舊肉色嘅嘢背住我踎喺地下，雖然我無理，但都有少少心寒。入到屋，我就閂門，而外面就傳嚟「噠噠噠」咁嘅聲，仲有小朋友嘅笑聲。我望一望個掛牆鐘，成十二點，如果唔係頭先經過走廊嘅時候見倒嗰兩個小朋友打緊乒乓波，實以為自己真係撞鬼。但我間屋，就肯肯定係有啲唔妥。話說我住喺銅鑼灣某老牌公共屋邨，棟野整好每層有升降機都係近幾年嘅事。以前有啲樓層真係要靠行樓梯上去。由於成棟樓大部分單位都係上一輩嘅人住落，到而家其實好多死得就死，唔死就喺醫院訓緊，所以有唔少空屋。就算係平日下午翻嚟，成層樓都無乜生氣，頂多係得無線電視播緊宣傳易啲廣告嘅聲。「23443699，零速傳播。」一係就聽到六點半新聞報導喺度嘟嘟嘟嘟咁樣。住多老人家嘅公屋，八點後翻屋企已經無乜人氣，何況我成十二點翻，成個世界好似得翻自己一個咁。喺呢度，你最好求神拜佛唔好半夜發生咩事要求救。點解？係因為以前嘅一個故事。

據聞以前呢度住嘅一個居民，有一晚聽到走廊外面有尖叫聲，所以就好奇打開對住走廊嘅氣窗望吓咩事。打開之後，就見到有個著紅衫嘅女人發晒狂咁喺走廊跑過，嚇到嗰條友連閂翻個氣窗都唔敢，即刻縮翻入床。依件事一傳十，十傳百咁，後來又愈嚟愈多人見到嗰個女人，話佢一路跑一路叫，仲將個頭左右咁fing。大家幻想吓伸條脷出嚟嘅腦魔BB就知佢點fing法。半夜見到個紅衫女人一路叫一路fing頭一路跑，都咪話唔恐怖。後來開氣窗嗰個人就意外死咗，大家都覺得係因為佢望過嗰個紅衫女人。雖然無人去確認，但普遍嘅居民都認為嗰隻係女鬼。自此，喺呢度住嘅人就有個潛規則。夜晚聽到咩聲都好，千祈唔好多管閒事。

其實我由細到大都好驚聽鬼故，可能因為細個睇過午夜凶鈴同咒怨，搞到有童年陰影。雖然已經十幾年無再接觸，但有時諗翻起嗰兩隻怨靈都會打個冷震。唉，半夜真係唔好自己嚇自己，快脆沖涼訓好過。講真，我一早覺得間屋嘅氛圍令我周身唔聚財，但今日個不安感係莫名奇妙咁放大咗。行入廁所，開花灑，腦入面就突然浮現翻啱啱踎喺走廊盡頭嗰舊肉色嘢。我同佢嘅距離大概係五十米，走廊嘅燈光本身就唔係咁夠，所以睇得唔算太清楚。有時，突然面對一啲無辦法理解嘅異常嗰陣，唯一能夠做嘅就係喺心入面用科學將異常合理化。啱啱我諗，應該係某一家人罰個仔出嚟走廊之類，咁個細路唔開心，咪踎喺度囉。依個係最合理嘅解釋。我合埋眼，任由熱水灑落我嘅身體上面。咦？唔係喎⋯⋯合埋眼，我腦海又浮現翻啱啱見到嘅影像。唔係細路。嗰舊野唔係細路。應該話，連人都唔會係。啱啱喺走廊盡頭嗰舊野，雖然背住我，但係兩隻腳向後拗，都係對住我⋯⋯就好似以前睇奇幻潮嗰隻間場嘅怪物咁，一模一樣！一諗到呢度，我就全身發冷，明明淋緊熱水，點解會咁凍？一股腥味湧上鼻腔，我擘大眼，就發現本身射緊熱水嘅花灑對住我噴血。「屌你老母！！！」我嚇到爆粗，即刻伸手去扭個水制。沙沙沙⋯⋯扭熄熱水。沙沙沙⋯⋯扭熄凍水。沙沙沙⋯⋯「點解閂唔到水喉！」我隨手扔咗個花灑落馬桶，即刻赤裸咁走出廁所，拎條毛巾抹身。唔係講玩喎，真係血嚟。我個腦第一時間諗到嘅，係報警。然後我就知道，面對怪異，報警係無撚用。

「你好999報案中心。」聽電話嘅係一把好親切嘅女人聲。「喂！我啱啱沖涼個花灑噴血！呢度應該有人死咗！你地快啲派人嚟。」「你好999報案中心。」「喂？聽唔聽到呀？呢度係銅鑼灣例得村，我話可能有人死咗，叫你快啲派人嚟。」一開頭，我仲以為係對方收得唔清楚，直至我聽到下一句：「你好999報案中心。」我嚇到跌咗個電話落地。冷靜！cut佢線先，用手機再打過。嘟嘟、嘟嘟、接通。「你好999報案中心。」「喂！呢度係銅鑼灣例得村呀，死咗人呀，你地快啲派人嚟呀！」其實我唔係完全確定係咪有人死，只係想吹得大鑊啲，引警察盡快嚟救我。話筒對面沈默咗一陣，我心入面不停叫：「唔好呀嗱，求吓你正正常常應我呀⋯⋯」「喂？聽唔聽到呀？」「你好999報案中心。」我發現自己真係好蠢，明明就同頭先嗰把女人聲一樣！根本一聽就要cut線！而我收線嘅時候就望到手機左上角，好清楚咁顯示係「沒有服務」。呢一刻，我就知自己真係撞到野。而惡夢，遠遠未結束。因為我收唔到線。

我部iphone6自動開咗擴音器：「你好999報案中心。」我發晒狂咁用手指壓落個紅色收線制度都無反應。如果淨係部手機係咁，我仲可以話比人hack，但連埋花灑噴血又可以點解釋？「你好999報案中心。」嗰把親切嘅女聲仍然好似錄音咁喺我間屋迴盪。我終於都忍唔住，iphone無得拆電，咁唯有一野掟出街。我行出露台掟咗部電話落街，與此同時，我望向廁所，掛入馬桶嘅花灑已經無再噴血，連「沙沙沙」嘅灑水聲都無埋。我間屋，終於回復平靜。我用力搖下頭，又捏下自己塊面，真係痛架喎，我唔係發緊夢。其實無啦啦遇到難以解釋嘅恐怖體驗，係人第一個反應都會以為自己發惡夢。咁唔係惡夢，要點樣解釋依一切靈異現象？如果依個係故事，唔駛問都知一定爛尾，因為無合理嘅解釋。但對人類嚟講，解釋唔到嘅神秘感先至最令人心寒。我曾經喺書入面睇過，令人覺得恐怖嘅因素有三個：一，恐怖之物唔會死。二，恐怖之物唔可以擁有溝通能力。三，恐怖之物一定要係直到最後都唔知係乜嚟嘅野。

「砰！」屋入面嘅人聲隨住大門自動閂埋而消失。我用力扭個門柄，扭到「咔咔」作響。我開唔到門，翻唔到入屋。成個世界，一粒聲都無。無論係報案中心把女人聲，定我嘅心急呻吟，都比昏暗無光嘅走廊吸收入，遁入虛無。我扭咗個門鎖幾吓，發現已經比人反鎖咗之後，無奈咁放棄反抗。下一瞬間，我覺得自己嘅本能好清晰咁同自己講咗一句嘢。走，快啲走。我終於記起，入屋之前，走廊盡頭嗰舊肉色嘅異物。我驅動好似凍僵咗嘅頭部，冷汗滑過太陽穴。視線轉向走廊盡頭。「啊啊啊啊啊！！！！！」潛意識控制咗我嘅身體，除咗跑、走，我個腦完全無任何雜念。真心，可能快過保特。如果跑得慢就會死，相信好多人都可以逼晒自己啲潛能出嚟。啱啱我轉頭嗰剎那，隻怪物已經由走廊盡頭逼近到我屋企前兩個單位，我嚇到即刻調頭走。我唔敢擰轉頭，因為怕佢已經喺我後面。我個腦話比我知轉身就實死無生，千祈唔好望後面！我一路跑，一跑搖自己個頭，發出似笑非笑，喺極限狀態下嘅叫聲。突然間，我發現自己就好似傳聞中嘅女鬼。唔通嗰個係人？同我一樣避緊隻怪物？

一陣絕望嘅感覺襲擊胸口，因為我知道喺依度嘅夜晚，無論你點樣慘叫，都唔會有人出嚟救你。我繼續跑，穿過樓梯前嘅空地，再走入另一條走廊。「有無人呀？救命呀！」我懷住一絲希望慘叫，希望有人聽到會打開門睇下，但直到我又跑完一條走廊為止，都無一户開過門。而當我走到出去，我就記得一啲野。係喇！咁就有救，點解我咁都唔記得呢？「噠噠噠。」當我跑過第二條走廊之後，眼前就係一個小空地，中間有張石製乒乓波枱，兩個小朋友喺度對打緊。「噠噠噠。」異物撞擊石枱嘅聲音，伴隨一男一女小朋友歡樂嘅笑聲清晰咁迴盪。我見到得救嘅希望，一時太興奮失咗平衡，仆咗落地。「小朋友！救命呀！」「噠、噠、的噠⋯⋯」背對我嘅男仔畀我分散咗注意力，失咗一球，個白色乒乓波跌咗落地，向我碌過嚟。同一時間，我個腦開始正常少少咁運作。我屋企同依邊有兩條走廊嘅距離，點解一開始我會聽到佢地嘅打波聲同笑聲？「哥哥，可唔可以幫我地執返個波呀？」我望住好似畀磁石吸引住而向我碌過嚟嘅乒乓波，隻手不受控制咁拎起咗佢。黏滑嘅表面，同好似墨魚丸咁嘅微微彈性。我用力呑咗啖口水，驅動抖震嘅手指，擰一擰粒波。瞳孔對住我，原來唔係乒乓波，係粒眼珠。「哥哥，一齊玩吖。」我已經麻木晒，因為我知自己死梗。抬頭望上去，眼眶之中呈現兩個血窿嘅男仔對住我，好開心咁笑，嘴角扯到上耳珠。「終於搵到新朋友喇。」最後，只有我嘅尖叫聲，撕裂例得村嘅夜空。

是咁的，自從我聽聞例得村夜晚嘅紅衫女鬼同小朋友打乒乓波嘅鬼故事之後，就開始覺得自己住嘅地方有啲唔妥。今日，我十點幾翻到屋企門前，啱啱見到走廊盡頭有個肥佬行翻入屋，閂埋鐵閘。由於好難得見到鄰居，我就好奇望多兩眼。奇怪，點解個地下會有啲深色嘅濕鞋印？一陣惡臭慢慢爬入鼻腔，不詳預感警告我唔好作死走過去望，於是我就入屋閂門。我實在睇得太多食飽飯等屎屙嘅主角走去撩鬼攞命，我先無佢地咁蠢。其實住得依啲有翻咁上下年月洗禮過嘅公屋，有一堆恐怖怪談同都市傳說真係一啲都唔出奇。情況就好似每間學校前身唔係亂葬崗就係醫院停屍間，入親廁所都實有隻花子鬼你啲排泄物。講真，作都比啲創意啦，人地花子好地地喺日本做乜要拉佢嚟香港廁所睇學生屙屎屙尿？所以我向來對依啲鬼故事都係一笑置之。相對只會嚇你一跳嘅鬼，我始終覺得，人更加可怕。亦因為咁，對於人為嘅都巿傳說，我聽完就真係笑唔出。譬如話，嗰個叫「豬肉佬」嘅故事。話說點解而家依度會無咩小朋友嘅生氣呢，就係事緣以前有個拐子佬專捉細路，捉完仲會將佢地肢解，用鐵鈎掛喺自己單位入面。人肉嘅腐臭好快蔓延開去，有人報警，警察就去咗豬肉佬嘅單位破門而入。入到去，啲人只係見到成間屋嘅裝潢就好似豬肉檔咁，詭異嘅紅光同肉類熟成嘅味道，伴隨烏蠅拍翼嘅聲音，刺激每個人嘅胃袋。不過，豬肉佬已經消失咗。有人話佢到今時今日都仲喺村入面徘徊，匿埋喺暗角望住啲小朋友。「咯咯咯。」樓上開始發出有人鑿牆敲地嘅聲音。公屋牆身同地板通常都無咩隔音功能，所以啲聲真係幾響，好彩我未訓。唔知上面條友搞乜，姑念佢初犯，我唔同佢斤斤計較。我望住個花灑，唔知點解有啲心跳加速，硬係覺得佢會噴啲奇怪液體出嚟。深呼吸，開水制。正常嘅熱水湧出，我當堂鬆咗口氣。

沖完涼出嚟，樓上條友仲鑿緊，我都係決定打電話落管理處投訴。一拎起個手機，我又再一次莫名其妙咁覺得有啲可怕，唔通以前發過一啲有關電話嘅惡夢？「咪咁痴線啦你。」我自言自語，拍一拍自己塊面，打咗電話落管理處。「嘟嘟⋯⋯」等咗一段時間都無人聽，唔通看更巡緊樓？算啦咁，費事麻煩，我都係帶耳機聽歌訓算。「哥哥⋯⋯」一陣氣若游絲嘅細路女聲音喺我戴起耳機之後鑽入耳窿。我除低耳機，望咗兩眼，就喺我確定聲音來源同個耳機無關嘅時候，屋入面唔知邊度又再次傳出女聲：「哥哥⋯⋯嚟搵我吖。」轉頭，靠啱啱嘅聲音辨清音源。有人喺我屋企個衣櫃入面。好喇，我一向做人嘅中指就係唔好撩鬼攞命，而家個衣櫃擺到明有啲奇怪野，我梗係死人冧樓都唔去望入面有乜啦。細個嗰陣阿婆有講過，唔亂搞啲神怪野，人地都唔會搞你。直到今日，我先知就算咩都唔做，都會無啦啦比佢地睇中。

樓上仍然係鑿牆嘅「咯咯」聲。我留住盞燈唔熄，用手機大大聲播歌，咁樣好似可以幫自己壯下膽。橫掂都係，開埋電視睇啦。「跟住落嚟係播映，午夜凶鈴。」吓？tbb無啦啦播鬼片？特登玩我呀？我即刻轉台去亞視，我頂，唔記得亞視執咗粒。真係無辦法，唯有熄電視。手機播緊陳奕迅嘅好久不見。拿著你，給的照片，熟悉的那一條街。只是沒，了你的畫面，我們回不到，那天。聽住首歌，腦入面播放出好似舊時代黑白片嘅模糊畫面。視線一直對唔到焦，但遠方嘅人影好似向我招手。「過嚟吖。」溫柔嘅女聲呼喚我。細路女嘅笑聲時大時細。意識已經幾乎遠去，但係「砰」嘅巨響強行將我拉翻現實。「砰砰砰！！！」衣櫃入面，有異物不停用手掌拍打櫃門。「嚟搵我吖⋯⋯嘻嘻⋯⋯」由於衣櫃係敞門，佢點拍都開唔到門。我呑啖口水，壓抑自己嘅不安，不知所措咁望住個震緊嘅衣櫃門。可能係知道我無反應，佢停止咗拍門嘅行為。三秒。「我叫你搵我呀呀呀呀呀呀呀⋯⋯」佢個「呀」字化成笑聲，喺衣櫃門邊斷斷續續咁流出嚟。我飛入廚房隨手拎起把刀保護自己，但由於匿喺廚房一定無得走，我當機立斷出去退到大門口旁邊，準備隨時見到乜就開門逃走。終於，道敞門受過連番拍打嘅衝擊之後，向右打開咗少少。

衣櫃之中嘅異物湊近，眼珠幾乎要逼出門外，眼眶受壓，擠出黏膜之中嘅鮮紅血水。血液順住櫃門流到地下，眼珠已經突出到見到固定眼球嘅粉紅肌肉組織。我發狂咁大叫一聲，又唔夠膽行近衣櫃，於是隨手將手上把刀丟出去，刀刃喺半空翻滾，劃出完美弧度，降落插咗喺櫃門上面。嗤。無機木材竟然因為刀尖嘅插入而噴出血花。「好痛呀呀呀呀呀呀哈哈哈哈哈！！！」我將手放喺大門嘅門鎖上。同一時間，佢亦伸出慘白嘅手指，勾喺衣櫃門邊之上。「咔。」由於我屋企用舊式木衣櫃，突然用力拉開會卡住，而佢亦因為咁出唔到嚟。不過櫃門又開咗少少，大概係一隻成人手指公嘅縫隙之間，昏暗嘅空間有一道瘋狂嘅寒光一閃而過。「哥哥唔同我玩⋯⋯」佢失望咁嘆息，然後收翻慘白枯萎嘅手指。執翻條命仔嘅我即刻呼出谷喺肺入面好耐嘅長氣，心臟嘅跳動強烈到令胸前肌肉都發痛。「無⋯⋯事喇？」我放喺大門門鎖嘅手微微放鬆。視線環視自己嗰間豆潤咁細嘅公屋單位，確定再無異樣，我先真係安心。

稍微放鬆心情嘅我慢慢靠近衣櫃，抆翻把刀，就小心翼翼行翻上床。期間不停回頭望個衣櫃，確認無野再騷擾我。「到底搞乜鬼？」跳上床之後，我自言自語想搞清楚發生緊咩事。不過翻咗上床，我就記起，訓之前明明開著手機播緊歌，但係音樂由我比衣櫃入面隻野騷擾之後，唔經唔覺已經停咗好耐。我望向床頭嘅手機，黑芒。伸手拎過嚟，開鎖，除咗播歌app自己彈咗無咩其他問題。手機傳嚟震動，有人wtsapp我。手機預覽顯示係一個未見過嘅號碼，佢send咗一張圖片比我。咁正常人嘅反射動作都係㩒入去睇架啦。張圖係相，相入面嗰個係我，我望住個手機。呼吸又開始加快，因為影相嘅角度，正正係喺衣櫃嗰面斜對我張床。我扭動頭部望向開咗少少門嘅衣櫃。手機又震。又有一張相。相入面嘅男人面容因恐懼而扭曲，錯愕咁望住鏡頭。

然後再下一張相，我已經得翻一個斷頭，靜靜直立喺床上面。七孔流出嘅血水同頸部源源不絕噴出嚟嘅血將床單染成朱紅色。我慘叫一聲，下意識去摸下自己條頸，好彩未斷。已經瀕臨崩潰嘅我已經唔想再留喺屋入面，我跨腳落床，床下嘅櫃筒同時打開，慘白嘅手掌竄出，五指一抓一扯，我大脾下面一大塊肉就間生被佢撕咗落嚟。「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劇痛令我失去理智，拎刀向櫃筒亂插，但係入面已經唔見白手同我大脾塊肉。只淨低一堆比血沾濕嘅衫褲。大脾後側受傷嘅我㩒住出血嘅傷口，拖住右腳行去大門。失去血肉嘅痛由下身向上身擴散，刺激冷汗分泌。溫熱嘅血喺我大脾分裂為腥紅閃電，然後喺地吓拖出一道赤軌。「好痛⋯⋯」我已經驚到淚水鼻涕都標哂出嚟，但係我知如果我唔咬實牙關走出間屋，咁我個頭好快就會成為床上嘅詭異飾品。扭開門鎖。咔嚓。衣櫃大門應聲打開，我轉頭一睇，見到幾十隻蒼白嘅手逼埋一舊，紛紛向我嘅位置伸過嚟。好似真理之門湧出嚟嘅手，一隻又一隻，急速向我飛過嚟。我打開屋企大門，絕望咁見到門外嘅鐵閘。如果我無閂鐵閘，快幾秒，就會走得甩。我嘅手發狂咁伸向鐵閘鎖，而背脊同時散出劇痛。我就好似舊版鋼之煉金術師入面嘅愛德華咁，比門伸出嘅手間生扯走啲肉。我一路嗌唔好同叫救命，遺憾係入夜嘅例得村，任你點樣大聲求救，都唔會有人嚟救你。我趴喺鐵閘上面，左手垂死掙扎咁揸實鐵閘個鎖。我全身嘅肌肉組織，就喺我嘅慘叫之下，一絲絲咁比衣櫃嘅白手撕哂出嚟。

是咁的，我覺得我住嗰度有啲唔妥。唔講啲咩鬼故怪談嚇大家，我係單純因為好現實嘅問題覺得自己嘅住處唔多正常。困擾我嘅野好簡單，就係惡臭。我住走廊最尾嘅單位，每日翻去都要行哂成條走廊先到自己屋企，由於太臭，我會忍氣行。但有時頂唔順要換氣，就會被逼吸一啖臭氣。嗰股籠罩走廊嘅氣味，令人覺得吸一啖入去，內臟就會腐爛，真係臭得好交關。我試過打電話去投訴，可惜好似成日撞正管理處個看更巡樓，無人聽電話。我又諗過同啲鄰居講吓依個咁嚴重嘅惡臭問題，不過我住咁耐都未撞過住同層嘅人。而照臭味問題一直無解決依一點嚟推測，我諗同層嘅人應該都無投訴過。如果唔係一定有人處理。點解同層嘅人會唔覺得有問題？我有幾個假設。一，佢地投訴咗都無人做野。二，佢地投訴又咁啱無人聽。三，佢地聞唔到臭味。

紫黑色嘅鞋印由隔離單位門口一直伸延到走廊盡頭，顏色愈遠愈淺。我眼前好似重現咗某個人喺屋企行出嚟嘅景象。今朝都見唔到塊地咁樣架？我踎低，仔細觀察鞋印，就發現好大可能係乾涸咗嘅血。咩人會踩住一對染血嘅鞋喺屋企走出嚟？雖然依一刻證明我隔離有人住，但我預感話我知，佢唔係正常人。我沿住啲腳印行出走廊，就到一塊空地。右前方通向另一排單位，左方就係樓梯。鞋印去到樓梯口就無咗。十二級樓梯下方，有個黑色垃圾袋畀人隨手丟棄，魚腥味令我眉頭深鎖。我左右望下有無其他人，確認得自己一個之後就行落去。住例得村嘅人都習慣將垃圾丟出門外等人收，唔會特登拎袋垃圾去後樓梯。樓層之間嘅長方形平台一角，巨大嘅黑垃圾袋靜靜咁散發不詳氣息。

濃烈嘅腥臭令我想反胃，臭味嘅源頭終於得到確認。唔會有錯，啲味同喺走廊徘徊不散嘅味道係一模一樣。鞋印由我屋企隔離單位開始，咁即係話我隔離間屋其實就係源頭。我一手揞住個鼻，另一隻手就伸去篤下個袋⋯⋯有彈性嘅條狀物體。嗰種觸感有啲似包住鐵通嘅海綿蛋糕。奇特嘅手感引誘我嘅神智，於是我忍住氣用埋另一隻手拉開個垃圾袋。瞳孔收縮，排斥眼前嘅光景。灼熱嘅酸味由胃袋衝上口腔，我就咁嘔咗啲胃酸出嚟。火燒喉嚨嘅不適隨住時間過去而減弱，但烙印喺腦海嘅震撼映象恐怕今生今世都無辦法抹消。垃圾袋入面，係一堆沾染血花嘅人類手臂。「沙喇沙喇。」無人嘅寂靜令垃圾袋拖行嘅聲音異常咁清晰。「啪。啪。啪。」人字拖鞋底同石地面撞擊而響起令人窒息嘅節拍。丟依袋斷手垃圾嘅人，一步一步行緊過嚟。

我唔知點解會超越咗物理空間嘅限制，總之而家肯定走唔甩，無理由落兩層會去翻原地家嘛！唔通係⋯⋯我以為自己落咗樓，其實無落？我有認知障礙？定鬼揞眼？鬼上身？我嘗試去諗原因，本來係想確定問題嘅根本，之後嘗試用另一個角度去解決。遺憾嘅係，已經無時間。就喺我仲諗緊出咗咩問題嘅時候，嗰對人字拖已經出現喺我視線範圍。我天真到安慰自己，估佢可能好似《功夫》個火雲邪神咁嘅造型，而且只係個普通公屋大叔。半秒之後，我就知自己估錯哂。我沿住隻人字拖望上去，染血嘅粗壯小腿同大脾，同埋一朵朵詭異暗紅鮮紅混雜嘅血花喺佢件白背心上綻放。肥大嘅手臂流緊汗，睇嚟啱啱做完體力勞動。左手拖住嘅垃圾袋嘶嘶作響，右手揸住嘅豬肉刀佈滿血點，刀尖仲滴緊血。粉紅色嘅豬頭面具扭向樓梯口嘅目擊者。即係我。「豬⋯⋯肉⋯⋯佬？」我諗起依度流傳嘅一個都巿傳說，即係嗰個專捉小朋友去肢解嘅變態佬。原來，係真嘅。雙腳嘅抖震突然停止，我而家先發現原來人真係會腳軟。我跌喺地上，對腳好似未熟嘅魷魚鬚咁，軟弱無力。「係咪有人唔聽話，睇咗唔應該睇嘅野？」豬肉佬嘅聲音隔住面具變得有啲聽唔清楚，但依種若有若無嘅細語反而好似植入咗潛意識咁。我揞住雙耳，佢嘅聲音仍然喺耳窿之中陰魂不散，好似半睡半醒之間有人喺床邊講鬼故咁。下半身失去控制，失禁流出嘅尿液令我條褲更加深色。我倒吸咗一大口氣，用盡我嘅肺容量，大叫咗一聲救命。無人聽到。又或者係，有人聽到，但無人會半夜走出嚟救人，因為所有居民都已經畀紅衣女鬼嘅傳說嚇到唔敢多管閒事。我簡直完全明白哂，強國嗰啲真係需要人伸出援手嘅人到底畀啲搏同情嘅呃錢黨害得幾撚慘。「你曳曳，要罰。」豬肉佬鬆手，未綁實嘅垃圾膠袋頹倒喺地上，入面嘅斷手斷腳好似被廢棄嘅人偶部件咁，伴隨血液碌出嚟。佢伸手去後袋，拎出一條磨刀棒，然後將豬肉刀架喺上面，斜斜咁片咗幾野。金屬嘅磨擦聲喺我揞住耳仔嘅指縫間滲入嚟，好似單車鏈運轉咁嘅聲。「磨利刀磨利刀⋯⋯」無表情嘅冷血豬頭面具慢慢靠近，拖鞋底半乾涸嘅血漿拉出血絲。剁。剁。剁。剁。剁！

是咁的，我覺得我住嗰度有啲唔妥。我已經唔係第一晚聽到有人半夜慘叫，不過我唔夠膽出去睇，因為我驚自己會成為下一個獵物。我無視幾晚以嚟嘅慘叫聲，強逼自己訓，但始終心入面唔好受，搞到睡眠質素好差。第二朝起身，星期日，難得唔洗翻工，我決定留喺屋企抖下。望住開始發臭嘅垃圾袋，一陣嘔心感爬上口腔，於是我就的起心肝清理咗啲垃圾佢。我提住垃圾袋行出屋外，依個時候我就見到熱情嘅鄰居婆婆笑住向我打招呼。雖然婆婆對眼無論咩表情都係撐到圓碌碌咁，有啲得人驚，仲有佢啲行為似有少少精神病，不過人地又無搞到我，所以我放低個垃圾袋之後就點頭回應咗佢。阿婆打完招呼就將視線轉翻去原本望緊嘅野度，我見佢企喺個水錶前面唔知做乜，就問：「阿婆，個水錶有乜好睇？」

「好似壞咗。」大大嘅眼球盯住水錶上面嘅字，阿婆用手掌拍咗個水錶幾吓。「政府用嚟計你錢嘅野唔會壞架喎。」阿婆個頭以奇怪嘅角度扭向我，大眼珠映照出我嘅五官。嘴角彎起，露出阿婆嘅銀色門牙。枯黃嘅指甲一下一下敲落水錶上面，噠，噠，噠。「你睇下。」阿婆上半邊面就好似個面具咁，所有肌肉組織連震一震嘅動作都無，所以即使佢嘴角有幾彎，成個表情都唔似笑。我諗住求其望兩眼之後，是但講啲野敷衍下佢就算，點知一望，我對腳就軟咗一野。水錶入面表示嘅唔係阿拉伯數字，而係中文字。「血｜血｜血｜血｜血」

我嚇一嚇，「吓」咗聲，然後搖搖頭，用力眨眼，再望個水錶。「咦？」依個時候，上面表示嘅已經變翻正常數字。與此同時，阿婆「嘻」咁笑咗出嚟，好似萬聖節嘅巫婆音效。我望向阿婆，完全無表情嘅面皮就喺眼前半吋嘅地方，圓碌碌嘅眼珠入面反射住我驚魂未定嘅神態。「嘻嘻，好似我乖孫。」「咩話？」「你嚇親個樣，好似我乖孫。」嘴角向左右拉展，微微上彎。個笑容，令我打咗個冷震。「我丟垃圾先喇。」我隨口講句野諗住閃人，點知隻手突然畀啲冰凍嘅野捉實。阿婆粗糙嘅手心令我手腕極度唔舒服，我下意識掙扎，手腕即刻傳嚟畀沙紙磨咗半圈嘅疼痛。但令我訝異嘅唔係磨擦嘅不適，而係阿婆嗰隻毫無溫度嘅手，我好似畀屍體捉住咁。阿婆指一指我屋企門口，門前就放住我袋垃圾。阿婆無再笑，嘴角嘅弧度消失，瞳孔入面無任何人類應有嘅神彩。「你做咩呃我膝頭哥唔食辣椒醬呀？」喺例得村，只要放袋垃圾喺屋外面就會有人收。所以我啱啱講嗰句野就好似晴天嗰陣話要翻屋企收衫，因為怕衫褲會比雨淋濕一樣。我企圖掙扎，但係佢隻手嘅力量非同尋常咁大。「阿婆隻手仲好好力水。」唔知點解，聽到依句說話，我嘅恐懼有一瞬間灰飛煙滅，只感覺到莫名奇妙嘅一陣鼻酸。「唔該借借。」正當我仲奇怪緊點解個心會有種咁嘅感覺嗰陣，身後傳嚟一把沙啞嘅老人聲。

阿婆聽到老人嘅聲之後就放開我隻手，個頭九十度歪向一邊，睇住我身後嘅老人，好難得咁感覺到佢好似有啲好奇。我轉頭，就見到一個拎住拐杖，光頭駝背，拎住拐杖嘅老人家。年齡應該係六十幾七十歲左右，睇落好脆弱，面上嘅表情好似歷盡滄桑咁。到底依個老人家以前經歷過一個點嘅人生，雙眼先至會變到一片死灰？如果要用一個詞語形容佢個樣，大概就係「絕望」。阿婆好似有少少驚，身體轉向就開鐵閘入翻自己屋企。佢個頭，直到閂門嗰一刻，都係訓矮頸咁呈九十度。老人家細細步細細步咁喺我身邊經過，我覺得自己好似比佢救咗一命咁，所以情不自禁同佢講咗句多謝。老人家聽到我嘅道謝，慢慢轉身，用嗰對毫無光澤嘅眼珠望住我，然後又因為睇唔清楚所以突登靠近啲。「唔駛多謝，反正你最後都係會死。」「乜話？」老人家無任何回應，無再望我，繼續一步步向前行。佢一路行，一路話︰「記得起就唔駛死咯，記唔起就要死咯。記得起都要死咯，記唔起都要死咯。無咯無咯。」我行前兩步已經超過咗佢，無啦啦話我最後都會死，唔問得清清楚楚真係今晚屙屎都唔安樂。「點解我最後會死？」「人終需一死，無其他意思。」右方嘅門再次打開，一碌木棍由上而下兜頭劈落我天靈蓋。「你唔好走啦。」喺我意識畀黑暗吞噬之前，最後聽到嘅就係阿婆毫無感情嘅哀求聲。如果可以，我都唔想走。

我重新擘大眼嘅時候，已經唔知過咗幾耐。入夜嘅月光靜靜滲入我所在嘅空間，我發現依度唔係我屋企。依個一眼睇哂嘅豆腐潤小室，除咗我訓緊嘅床同身後嘅大床之外，只有一個播緊雪花畫面嘅電視，同埋近露台門口有一張無人坐但係搖搖吓嘅安樂椅。天花板上兩支光管有一支已經燒咗，而且封哂塵，仲有個黏住塵粒同蟲屍嘅蜘蛛網。由於全屋嘅光源得翻一支用舊用殘嘅白光管同埋電視嘅雪花，所以異常昏暗。我只係靠背脊嘅感覺先知道自己訓緊喺床。一隻飛蛾圍繞發出餘光嘅光管飛呀飛，好似畫出心電圖咁嘅軌跡，一時接觸光管感受些微暖意，又再飛開。或者係因為，連感受溫度，都會令飛蛾心疼。

我搖一搖頭，等自己唔好浪費腦汁諗啲唔等駛野。當我想撐起身嘅時候，先發現自己對手唔見咗。準確啲講，係比人斬斷咗。手踭位以下嘅前臂同手掌都不翼而飛，我對手就好似畀人磨平咗嘅木棍咁。「啞啞啞啞啞……！」本能反應驅使喉嚨尖叫，但只係得翻沙啞嘅單音，我啞咗。當發現口部嘅異狀嗰陣，我下意識用條脷探索一下自己口腔，發現啲牙無哂，得翻穿窿嘅牙肉靜靜滲血。突如其來嘅肉體巨變令我嘅精神處於崩潰邊緣，我抱住一絲希望將視線移去自己對腳。無埋。眼淚湧哂出嚟，喉嚨發出「啞啞啞」嘅慘叫，我已經講唔到野，成個小朋友咁狂喊。無咗呀……我啲牙……同手手腳腳都無哂呀！「乖孫，你醒喇？」

令我變成咁嘅原凶，喺廚房伸出微笑嘅頭顱，無人類感情嘅眼球注視住我。「你訓咗幾日幾夜喇，唉，蘇蝦仔係要訓多啲嘅。食野唔食呀？」阿婆用極度溫柔嘅語氣，好似安撫BB仔咁，但佢嘅聲線令我覺得更加心寒。「啞啞啞啞啞啞……」我喺床上掙扎，斷手斷腳不停揮舞，然後我先驚覺自己變成咗乜野。阿婆整啞我，抆哂我啲牙，斬斷我過長嘅手手腳腳，係想將我還原。還原翻做一個BB仔。「食多啲野先會快高長大架。」阿婆捧住一碗發臭嘅肉泥，用匙羹匹起，拎到鼻前索咗一啖︰「嗯～好香。」阿婆拎住碗肉泥行到我面前，將我抱起，棟喺床邊，然後將匙羹上嘅異物隊到我嘴邊。好似豬內臟混合血腥嘅惡臭肆虐咁鑽入我嘅嗅覺神經，令胃袋收縮，將入面僅餘嘅胃酸都嘔埋出嚟。強酸燃燒食道，令口腔變得灼熱。「哎呀，又嘔奶。」阿婆放低個碗，拎紙巾幫我抹嘴。「點解咁嫌棄？你自己啲肉嚟架喎。」聽完依句，我就知啱啱碗肉泥係嚟自我啲手腳。「啞啞啞。」我企圖反抗，但係徒勞無功。「阿婆驚你痛，已經幫你打咗麻醉針架喇。阿婆驚你流太多血，已經聯埋你啲傷口架喇。點解你咁都仲唔滿意？」幫我抹嘴嘅手愈嚟愈大力，甚至已經係壓落我個嘴度。「我一路等你，點解你唔翻嚟！」

阿婆話鋒一轉，大大力摑咗我一巴。打到我口腔入面爆血管，腥味滿佈喉嚨，塊面當堂腫起一舊。阿婆見狀，可能係因為心痛而靜咗落嚟，然後細細力摸我塊面：「呵翻，呵翻。」我內心對依個前一刻冚我下一秒呵翻我嘅痴線女人嘅恐懼已經到咗頂峰。問題係我咩都做唔倒，因為而家嘅我無任何反抗同求救能力。望向天花板，發現隻飛蛾已經畀蜘蛛網痴住咗，蜘蛛喺獵物旁邊徘徊，細絲慢慢將飛蛾綁實。原來，我同隻飛蛾一樣。唔知阿婆一直等緊嘅乖孫，而家喺邊度呢？阿婆塊無表情嘅面離我好近，瞳孔反射出我放棄掙扎，雖生猶死嘅樣。「已經唔好玩喇，你。」蜘蛛撲上無力反抗嘅飛蛾，而我沙啞嘅慘叫，無任何人聽得到。

是咁的，我覺得我住嗰度有啲唔妥。唔知住我隔離嗰條友有乜問題，成日喺度唔知鑿咩搞到「咯咯咯」咁聲。大家都知公屋牆身同地板隔音功能幾差，所以啲聲真係好響，有幾次嘈到我燥底我就向牆大叫屌佢一鑊，但係鑿牆聲都係無停過。我有試過頂唔順走去拍門，但條友無開門，淨係繼續鑿。我甚至懷疑過佢係殺咗人，要處理屍體先搞到咁嘈。「咯咯咯。」今日翻到屋企，又一如以往聽到條友嘅鑿野聲。「頂你個肺。」我入咗屋之後又出翻去，狂搖佢度鐵閘，拍佢門：「日撚日鑿，拍硬檔幫幫手，比幅牆抖吓啦屌你老母！！！！」以前一直懶理我嘅鑿牆聲，竟然停咗。

我本身以為過一兩分鐘佢又會再鑿，但係棟咗喺佢門口足足五分鐘，都無再傳出煩人嘅「咯咯」聲。「係要屌老母先收，伯母攰家嘛。」我翻入自己屋，正想閂鐵閘，隔離屋就開咗門。嚇咗一跳嘅我即刻閂門。「係咪有人呀？」隨住開鐵閘聲響起之後，門外傳入一把男聲，應該係佢伸個頭出嚟望走廊確定有無人。梗係有人啦，唔通有鬼屌你老母咩！閂門聲。睇嚟佢都無閂鐵閘。我本來應該開門閂閘，但係我腦海入面好似有啲模糊嘅記憶，硬係覺得閂咗鐵閂會有啲唔好嘅事發生咁。「算，唔閂。」我一方面順從腦海嘅不詳預感而行，另一方面其實係我懶得再開一次門，費事驚動個尻鄰居。

不過我間屋嘅寧靜好快又被打破咗。當我沖完涼出嚟，條仆街又開始鑿，於是我就決定打電話落管理處投訴。其實我之前好似打過，不過可能撞正看更巡樓所以無人聽。一拎起個手機，我又再一次莫名其妙咁覺得有啲可怕，唔通以前發過一啲有關電話嘅惡夢？「咪咁痴線啦你。」我自言自語，拍一拍自己塊面，打咗電話落管理處。「嘟嘟⋯⋯」等咗一段時間都無人聽，唔通看更又巡緊樓？唉，到底有咩方法阻止隔離條仆街鑿牆呀？「咯咯⋯⋯啪咔。」「哥哥⋯⋯」一陣氣若游絲嘅細路女聲音傳入耳窿。我環視自己屋企，但見唔倒任何可能發出怪聲嘅裝置。「哥哥⋯⋯嚟搵我吖。」大腦一陣疼痛⋯⋯我以前⋯⋯係咪見過類似嘅場景？唔通發夢見過？好似真係喎，個夢入面係有野喺度叫我，無記錯的話好似⋯⋯係衣櫃？我望向屋企嘅簡陋衣櫃。帶血絲嘅眼球喺櫃門嘅罅隙之間若隱若現。有人喺入面。隔離仍然係鑿牆嘅「咯咯」聲。「砰砰砰！！！」衣櫃入面嘅人，突然好似發咗狂咁不停用手掌拍打櫃門。「嚟搵我吖⋯⋯嘻嘻⋯⋯」好彩我屋企衣櫃係敞門，佢點拍都開唔到門。我呑啖口水，壓抑自己嘅不安，不知所措咁望住個震緊嘅衣櫃門。可能係知道我無反應，佢停止咗拍門嘅行為。三秒。「我叫你搵我呀呀呀呀呀呀呀⋯⋯」佢個「呀」字化成笑聲，喺衣櫃門邊斷斷續續咁流出嚟。終於，道敞門受過連番拍打嘅衝擊之後，向右打開咗少少。衣櫃之中嘅眼珠幾乎要逼出門外，眼眶受壓，擠出黏膜之中嘅鮮紅血水。血液順住櫃門流到地下，眼珠已經突出到見到固定眼球嘅粉紅肌肉組織。「哥哥。」我面向衣櫃一步步退後，無對異物嘅呼喚作出任何反應。「哥哥。」見我無回應，眼珠縮翻入衣櫃之中，罅隙經過一陣黑暗後，浮現出染紅嘅嘴唇。「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衣櫃門爆裂四散，一堆好似枯枝嘅手爪爭先恐後咁向我撲過嚟。

唔知點解我覺得眼前嘅景象似曾相識咁，潛意識話我知，再唔即刻離開間屋就實死無生。眼見幾十隻好似饑餓魚群咁向我襲擊嘅怪手，我竟然好冷靜。或者因為我模糊嘅記憶所形成嘅既視感，令我有種早有準備嘅安全感。左、右、上。我憑住模糊嘅感覺左閃右避再跳起，估唔到啲怪手真係衝向右邊撲去左邊同攻我雙腳，而我勉強都避得過。我一邊避一邊後退，由於我屋企真係幾細，避咗兩次襲擊之後已經去到大門口。依個時候，見幾次攻擊都無效嘅怪手停止咗雜亂無章嘅襲擊，好似留意緊我嘅動向咁。我知道，佢係等緊我以為得救，精神鬆懈嗰一刻先再向我攻擊。因為人最無防備嘅時候就正正係以為自己脫離危險嘅一瞬間。空氣好似凝結咗咁，無形嘅張力喺我同怪手之間拉扯，令人心跳加速。屋入面只有我嘅呼吸聲，感覺到額頭嘅毛孔擠出冷汗。我面向衣櫃，右手繞到身後摸索大門門柄。扭開門鎖。咔嚓。

就喺我轉身開門嗰剎那，身後嘅怪手就對準我背脊衝過嚟。打開屋企大門，我而家真係感動到想喊！真係好慶幸自己啱啱無閂到鐵閘！我全神貫注喺逃走之上，頭也不回，因為我知回頭嗰半秒就可能畀怪手捉到。我幾乎係跳出屋企門口，差唔多全身都已經出咗走廊，但我隻腳未出哂，竟然畀怪手捉住咗！「屌！！！救命！！！救命呀！！！」一大堆手入面得一隻夠長伸到出屋外，其他手雖然出盡力想捉我，但係始終捉我唔到。不過問題係捉住我嗰隻手好很大力，明明瘦骨如柴咁，但我隻腳點掙扎都甩唔開佢。我狂用力踢佢，又用手揼佢，但隻白手淨係愈捉愈大力。指甲插入我腳腕，血水滲出。我發現隻腳嘅顏色開始變灰，睇嚟係因為隻手揸得太大力而無血到，如果我一直走唔甩，咁隻腳就會壞死。令我更絕望嘅係，我嘅身體正逐少逐少畀怪手拉翻入屋，其他比較短嘅手就好似等待老鼠嘅蛇咁對住我，隨時突襲。

我靈機一觸，見到隔離屋都無閂鐵閘，於是不停拍佢門：「有無人呀？救命呀！」見無人應，我又諗翻可能要勞煩吓佢伯母，佢先會應，但搵人救命仲屌人老母好似唔係咁好⋯⋯唔理喇！命仔緊要！「救命呀屌你老母鑿牆佬！幫我呀！」身體一寸一寸被拉緊翻去，鑿牆佬你救咗我我比你鑿穿我屋企幅牆都得！求吓你出嚟！咔嚓。開門嘅聲音。我終於見到唯一嘅救星！一個左手拎錐，右手拎鎚仔，頭髮半禿嘅四眼肥佬出現喺我面前。雖然話我無期待過係靚女或者肌肉男就假嘅，但大難當前都唔輪得到我揀救命恩人喇。「救命！救命呀！」「係咪有人呀？」肥佬托一托眼鏡，由左至右環視咗兩次，又問：「係咪有人呀？唔好嚇我呀⋯⋯」唔通⋯⋯肥佬見我唔到？

我第一個反應係覺得自己都係鬼，正常人睇我唔到，但我唔想承認依個事實，所以繼續求救：「肥佬！我喺依度呀！救命呀！」身體又畀怪手拉近屋內，而肥佬亦皺一皺眉，準備要翻入屋。我用力想扯開怪手，但再次確定我無辦法憑一己之力甩身，所以一定要肥佬嚟幫我手。但係點先可以令佢睇到我呢？大腦不停運轉，即刻記起句問候伯母嘅重要性，之前就係屌完佢先好似有啲反應唔再鑿牆。搏一搏啦！我重複之前講過嘅句式，希望肥佬有反應：「屌你老母！過嚟幫我呀！」粗口萬歲！肥佬好似如夢初醒咁，突然發覺到我嘅存在，同埋捉住我隻腳嘅怪手。「嘩？！咩事？」「救咗我先講！」肥佬「哦」一聲，就拎起個錐同鎚，即係佢鑿牆嘅工具，對住怪手一野揼落去。

血水四濺，怪手僅餘嘅肌肉全部萎縮，化成一條白骨。擺脫成功嘅我抽翻隻腳出走廊，而肥佬亦幫我閂埋大門。「唔⋯⋯唔該哂⋯⋯」我抖哂大氣，但都不忘講多謝同道歉：「幫我同伯母講聲對唔住。」肥佬聽到一頭霧水：「你識我阿媽？」「吓？你無聽到我屌你老母咩？」「咁重口味？無喎。」睇嚟佢誤會得好透徹，我意思係爆粗鬧你，唔係真係同伯母有關係好無？「你聽唔到我爆粗？」我見肥佬皺眉擰頭，又問：「咁你聽到咩？」「聽到⋯⋯好似係⋯⋯幫手？幫我？咁上下啦，但其他就聽唔到喇。」「吓？我嗌咗好耐救命喎！」「我諗你都係，但我真係聽唔到。啱啱嗰隻係咩嚟架？」肥佬將錐同鎚以左手揸住，空出右手伸過嚟，我捉住借力起身：「唔該。啱啱嗰隻係乜，你問我我真係要問下叉燒炳。」「入嚟我屋企先再講。」我望一望自己屋企，又望吓兩邊走廊，陰風陣陣令人頭皮發麻，於是我就跟咗肥佬入屋。入屋前，眼角好似見到走廊盡頭，有舊肉色野踎咗喺地吓⋯⋯

當我入到四眼肥佬屋企，當堂嚇一嚇，因為佢屋企設計雖然同我嗰間一樣，但屋內嘅牆就好唔同。視線所及範圍嘅牆身千瘡百孔，數之不盡嘅圓窿好似蓮蓬咁。有啲窿鑿得比較深，有啲比較淺，但咁嘅家居環境已經足夠詭異。詭異到我對眼前啱啱先救完我嘅肥佬起咗戒心。「點解⋯⋯你要鑿牆？鑿咁多窿？」佢鑿牆搞到有噪音已經唔係第一日嘅事，我好清楚牆上每個窿都係佢鑿，我只係唔知道原因。肥佬放低錐同鎚，入廚房拎咗兩杯水出嚟，佢示意我飲，但我話自己未口渴。「咁你點解會開門睇屋外面？」我轉移問題，因為爭論我係憑空出現定一直喺原地根本無意思。「咪就係聽到咩幫我、幫手咁，所以就出嚟睇吓。」即係話肥佬無聽到我問候伯母，而係對「幫我」、「幫手」依啲字有反應。點解呢？「其實我想問嘅係，依度嘅住客因爲紅衣女鬼嘅傳說，無論夜晚走廊幾嘈都唔會有人理。點解你⋯⋯」我正想問落去，竟然比肥佬反問一句：「咩紅衣女鬼傳說？」我有啲驚訝：「你新搬嚟？」「我住咗喺度好耐喇喎，無聽過。」記憶即刻有啲混亂，我係由幾時開始成日聽到有人鑿牆嘅呢？仲有，紅衣女鬼傳說⋯⋯係邊個講我知架？算，唔深究住，總之結果係好彩佢無聽過個傳說，所以先救到我。「唉，好彩你唔知。點都好，多謝你救咗我。」肥佬摸一摸自己個半禿頭，有啲唔好意思：「唔好咁講。係喎，講咗咁耐，你叫咩名？」講起上嚟又真係未自我介紹，我正想將自己個名講出口，就窒咗窒，情況有啲似執筆忘字，但好快又記翻起。「金⋯⋯」「金？」「我叫曲金鉉。」依個時候，四眼肥仔望實我，好似靈魂出竅咁，完全無哂表情。沈默嘅壓力令我呑咗啖口水。

原因不明嘅沈默令我坐立不安，但過咗大約分幾鐘嘅時間，當我忍唔住用手掌喺肥佬眼前掃兩掃嗰陣，我竟然見到眼淚喺佢面上滑落。「做乜鬼？」我完全唔明白發生咩事，因咩事聽完我個名就流眼淚。下一秒，肥佬重新有翻意識，佢抹一抹自己塊面，有啲驚訝：「咦？」「做乜無啦啦流眼淚？」「我都唔知，淨係突然覺得有種好懷念嘅感覺，然後就一堆訊息湧入個腦度，淹沒咗嗰種好似煙咁嘅感動。」我無理佢流眼淚嘅原因，反而對佢講嗰堆訊息比較有興趣：「有咩湧入你個腦度？」「呃⋯⋯講出嚟你未必信。」「你都要講咗我先決定信唔信架嘛！」「依度唔係現實世界。」乜話？「你唔好同我講係夢呀！咁嘅設定淨係三流小說先會用！」「唔係夢。依度係虛擬實境，即係VR，Virtual Reality嘅世界。」

我呆咗三秒，四眼肥佬嘆咗口氣：「我都話你唔信架啦。」「咁你無證無據無啦啦咁講我又真係難啲信你囉。」「證據⋯⋯譬如話係，你記唔記得你幾時搬入嚟？你嘅家人喺邊度？」「梗係記得啦！我係⋯⋯咦？」我腦入面好清楚記得有個日子搬入嚟，但確實日期係幾年幾月幾日，噏到嘴唇邊就唔記得咗。唔止，相同嘅情況仲有唔知幾時開始聽到鑿牆聲⋯⋯「但就算我唔記得，正常都應該懷疑自己失憶先啦，點會一跳跳去個世界唔係現實世界嘅結論呀？」「咁你有無一啲令你心寒，覺得恐怖嘅模糊記憶丫？」肥佬講到依度，我就記起自己周不時會突然有啲驚嘅感覺。驚打電話、驚衣櫃等等，但段記憶好似鋪咗一層紗，睇得唔清唔楚，只係得恐懼嘅感覺最強烈。我無可否認咁點點頭，開始有啲相信四眼肥佬。「依度係虛擬實境世界，我地而家存在喺一個叫『恐怖體驗』嘅VR遊戲入面。個遊戲會記錄我地每一次經歷嘅恐怖片段，將影片儲存喺主機嘅記憶體入面。」阿鬼你都係講翻中文啦。「我地應該都已經死過好多次，每次死完就會喺唔同嘅空間復活，再次體驗新嘅死亡。」「你話依個係遊戲？咁點登出？」我話之隻game玩乜丫，我最關心嘅係點走人。如果真係好似肥佬所講，依個係記錄恐怖片段嘅遊戲，咁個主機實會諗方法整死我地。「我諗我地登出唔到。」你噏乜spring話？

「起碼我記得嘅訊息入面無相關嘅資料。但係我已經知多咗好多野。」「你知幾多都無用啦，走唔甩有鬼用咩！」「有通關方法，話唔定通關之後就走得甩。」「咪住！點解咁麻煩？我地除咗個VR眼罩咪得囉！」我用手不停喺眼前亂摸一通，但都無摸到VR眼罩。「你係咪有病？依隻game係『植入式』嚟。」肥佬問我。「咩叫『植入式』？」「即係將意識植入喺處擬世界入面囉。我地淨係得意識喺度，控制唔到身體架。仲有，而家玩VR唔駛用眼罩架喇，VR眼罩已經係好耐之前嘅古董。」「咪住先，而家係幾年幾月幾日？」「我講嘅日子同你嘅日子一定唔相同，因為植入咗嘅意識對時間嘅認知會停留喺嗰個年代。我嘅年份係2040年。」未來人！我雖然唔記得自己幾時搬嚟，但大致上嘅年份應該係2020年左右。「意識植入咗之後，就無再跟隨肉體去感受現實世界嘅時間流動，所以對時間嘅認知就會停留。」肥佬托一托眼鏡，再講：「正常嚟講，睇你個樣廿幾歲，植入技術面世嘅時候你應該會記得。不過你唔記得都合理，因為依個遊戲嘅設計本來就會令人產生記憶障礙。」佢指一指自己：「好似我咁，依啲資訊我頭先都係完全唔記得。」「咁點解你而家會記翻起？」「依樣就真係要多謝你喇。」

肥佬話恢復記憶嘅方法有兩種，一種叫「淨化」，另一種叫「共鳴」。我啱啱就成功同佢共鳴，所以令佢有翻一部分記憶。本來恐怖體驗遊戲嘅設計係好似平行世界咁。每個意識之間有一個獨立世界，互相無得通訊，但如果意識之間有共通嘅回憶，平行世界就有機會相交，令兩個意識見面，並記起一啲資訊同記憶，幫助「淨化」。好明顯，我講嘅「幫手」同我個名，就係共鳴嘅關鍵字。可惜嘅係肥佬記翻一啲野，但我仲係咩都記唔起。我同個四眼肥佬會有咩共同回憶？唔會係玩菊花卦？而「淨化」，除咗係拎翻記憶嘅方法之外，亦係通關嘅方法。具體點做唔知，但簡單講就係淨化之前發生過嘅恐怖體驗。「主機將你嘅記憶扭曲成一種恐怖經驗，所以淨化咗之後，原本扭曲嘅記憶會回復原狀，你就會記翻起。」肥佬停一停，又講：「跟住就係我嘅猜測喇，我諗淨化哂所有恐怖體驗之後，就係爆機，可能就有得登出。」「所以我地而家首要做嘅野，就係淨化啦係嗎？」肥佬點點頭。「問多個問題，點解要植入意識？」「因為恐怖體驗依個遊戲，最主要嘅目的唔係親身玩，而係睇。」睇？

「我啱啱咪話，啲恐怖體驗片段會儲存喺主機嘅？個遊戲重點唔係玩同通關，而係有人想睇我地點樣面對恐懼同死亡。我地就好似一部恐怖電影嘅生產機咁，日日畀唔同嘅怨靈怪物整死，而外面嘅人就日日有得睇新戲。」即係話，有人想睇我地面對恐懼同死亡嘅片段？咩人咁變態？「咁係邊個將我地嘅意識植入嚟？」肥佬搖搖頭：「唔知，可能係個好憎我地嘅人卦？」我諗都係，起碼我知自己實唔會變態到想睇自己點死。「我地嘅肉身而家又喺邊度？」肥佬無奈咁搖搖頭：「唔知，因為只係抽取咗少部分潛意識植入，我地嘅身體仍然有大部分潛意識同表意識，唔會影響生活。所以我地嘅身體而家可能係翻緊工，或者嘆緊下午茶都唔出奇。」據講人類嘅意識就好似冰山咁，表意識只佔百分之十，其餘百分之九十都係藏喺海入面嘅潛意識。我地可能係當中嘅5％或者10％，自然唔會影響肉身嘅生活。「照你咁講，原本嘅我地就算已經死咗都唔出奇？」「我地唯有祈求唔係咁樣。」肥佬停一停，又講：「如果無辦法登出，翻去自己個肉身，就唔會知我地仲在生定已經死咗。」無錯，討論原本個身體點樣根本無意義，因為根本無從證明。依個時候，我就留意到一個問題。「喂，你話啲片會存喺主機記憶體入面，咁如果記憶體容量唔夠、就爆、爆咗咁點？」「你電腦記憶體就爆會點丫？分別在於你手動產野，但依度嘅主機會自動delete野囉。當記憶體飽和，主機就會放哂所有死魂出嚟，清除記憶體入面所有意識。」咁個世界就會重新嚟過。佢啱啱講完，我就見到牆上一個個圓窿入面，有隻眼珠擘大咗，望住肥佬。

「咦？你去咗邊？」同一時間，肥佬嘅眼入面失去咗焦點，我就好似喺佢嘅視界消失咗咁。「發生咩事？人呢？」「我喺你面前呀！喂！肥佬！」我衝上前，但我竟然撞到透明嘅牆。好明顯，幅透明嘅牆就係阻隔我同肥佬嘅原凶。「喂！幫我！我叫曲金鉉呀！」我諗起共鳴嘅關鍵字，又重新講一次，但肥佬仲係左望右望，不停問我去咗邊。牆上無數嘅眼珠不停眨眨吓，肥佬終於注意到，於是拎起錐同鎚跑向身後嘅牆：「又係你地！放我出去！」尖錐對準圓窿入面嘅眼球，手起鎚落，一陣肉丸被貫穿嘅微響。我發現，面前嘅透明巨牆隨住肥佬鑿穿一粒又一粒眼珠而向前移動。「唔好呀！咪再鑿啲眼呀！」由第一粒眼珠開始，透明牆就向肥佬靠近，每鑿穿一粒，牆就加快速度壓埋去。「唔好望！唔好咁望住我呀！你地根本就唔一樣！根本就唔一樣！」肥佬發哂狂，將牆上嘅眼珠一粒粒鑿成碎爛，啡色黏液連帶好似爛啫喱嘅晶體係牆上慢慢滑落。「嗄⋯⋯嗄⋯⋯」肥佬鑿到成身汗，用沾上怪異液體嘅手托一托眼鏡，滿意咁望住牆上每一個滲血嘅圓窿。我不停拍打透明牆，但係完全無辦法令肥佬注意到我嘅存在。牆上滲出血水嘅圓窿入面，佈滿血絲嘅眼球再次擘開。「啊啊呀呀呀呀！！！」

「你咪再鑿呀！你會畀牆夾扁架！停手呀！」雖然唔係識咗佢好耐，但話哂都係救命恩人，仲要係我喺依個世界唯一嘅同伴，我唔想佢死。眼白白睇住肥佬發狂鑿牆，而透明牆同佢已經近到得翻半隻中指嘅空間，我知情況刻不容緩，問題係我要點救佢？共鳴同淨化，我知依兩個概念，但係點樣應用？共鳴⋯⋯我同佢有過共同回憶先可以共鳴，但現實世界嘅我同佢到底一齊經歷過啲乜野？「嘩？做咩？」肥佬又想手起鎚落，但當右手後抽，準備儲力嘅時候，佢手踭就撞咗落透明牆上，終於發現自己會變夾心餅。佢利用僅餘空間轉身，隨手丟咗錐同鎚，喺入面頂住透明牆。我喺外面，但係無把手比我拉住透明牆，所以咩都做唔到。「好像有透明的牆那樣。」突然，大腦一陣刺痛，我好似諗翻起一啲野。

肥佬個啤酒肚已經壓扁咗一半，無時間喇，但係我嘅記憶仲係好模糊。咪住，我同佢有共同回憶？咁即係我地本身係識嘅，唔怪得關鍵字係我個名！「喂肥佬！你叫咩名！」我靠近透明牆大嗌，用盡哂我全身嘅力去嗌，希望佢聽得到。「呃？係咪有人！救命呀！救我！」得咗！佢有反應！透明牆繼續壓過去，我亦把握時間再問：「你叫咩名！快啲答！聽唔聽到呀！問你叫咩名呀！」「呀頂！忍唔住喇！」肥佬個肚受到過度壓逼，搞到佢喺咁「呠呠呠」放屁，一陣千年宿便嘅惡臭沖入鼻腔，我忍住反胃嘅衝動，淨係重覆問佢叫咩名。「答我呀！你叫咩名！」「我⋯⋯我叫吳非凡。」

就喺吳非凡講出個名嗰陣，我見到透明牆中心泛起漣漪，我知道成功咗，即刻將手伸入漣漪之中。一陣穿透水面嘅感覺傳嚟，我同時捉住吳非凡隻肥手臂，將佢拉翻出嚟！透明嘅牆發出水彈爆破嘅聲音，化成雨水淋濕哂我地兩個。下一瞬間，吳非凡間屋又變翻原狀，無眼珠、無水、無宿便、無透明牆，我同佢亦無畀雨水淋濕。吳非凡趴喺我身上，我發現佢個搏頭喺度震，可能因為啱啱太驚險啦。我拍拍佢搏頭：「好喇無事喇⋯⋯暫時。唔好喊喇。」舊式電視自動開著。屌，今次又點呀？貞子要爬出嚟？抖陣先都得卦？畫面由雪花慢慢轉為模糊嘅畫面。「我⋯⋯嗚⋯⋯記翻起喇⋯⋯」同時，電視嘅畫面終於清晰起嚟。

電視播放出一個細路仔，戴住巫師帽，披住黑色透明披肩，右手挽住一個南瓜膠兜。佢耷低頭，另一隻肥手仔就捉住自己嘅短褲管。環視周圍，會見到佢身邊有好多唔同嘅小朋友扮鬼扮馬，有用廁紙卷成嘅木乃伊、痴髮菜上塊面嘅狼人、搽咗茄汁嘅吸血鬼等等。每個小朋友都好享受一年一度嘅萬聖節活動，好乖咁排隊問老師攞糖。而佇立原地嘅小巫師，唔駛問都知係吳非凡，估唔到佢細個又幾得意。佢話，幼稚園慶祝萬聖節嗰日，就係佢第一次覺得，眼前嘅歡樂將佢排斥咗出嚟嘅日子。原來就算自己打扮成點，都無納入過其他人嘅眼中。做咗咁多年人，我地喺成長過程之中總會有幾個點諗都醒唔起叫咩名，或者記憶中嘅面目已經模糊一片嘅同學。依種人嘅存在就好似街邊唔起眼嘅石頭一樣，太過平凡、毫無特色，無任何人留意。

「我天生，就係唔存在。」就算喺同一個課室上堂，都可以無留意到吳悲凡嘅存在，只要佢唔大聲講野同做啲奇怪舉動，就唔會有人注意到佢。而令佢確切感受到自己同幽靈無分別嘅日子，就係嗰一年，幼稚園嘅萬聖節party。即使已經裝扮過，但係仍然無被任何人所注意。每次想開口講野嘅時候，眼前嘅人就已經行開咗。伸出嘅手，永遠接觸唔到另一個人嘅搏頭。但係唔緊要，吳非凡知道，自己永遠佔據某個人嘅視線。「凡仔？點呀今日拎到幾多糖？」一個體型偏肥嘅女人錫咗吳非凡一啖。我望吓而家嘅吳非凡，就知體型真係會遺傳。「媽咪⋯⋯點解，無人留意到我呢？」電視上嘅凡仔展示空無一物嘅南瓜兜。同一時間，女人拎咗手袋入面嘅糖，塞滿南瓜兜。動作唔太快，反而輕輕柔柔。兩母子對望，隔咗一陣，吳非凡先笑住講：「trick or treat？」佢阿媽拍一拍佢個頭：「拎糖之前講架傻仔。」佢地嘅笑容，喺下一個畫面消失得無影無蹤。吳非凡面上只有眼淚，佢媽媽面上就得翻一片薄薄嘅白布。然後，生於單親家庭嘅吳非凡，就失去咗唯一嘅視線。就算咩都唔做，只係靜靜留喺路邊嘅細石，無論自己喺大街定小巷，都一眼就認得出依塊平凡石頭嘅視線，已經唔再存在。吳非凡企喺病床側邊，眼淚伴隨滑過皮膚嘅微響。已經，無人再留意到依塊街邊嘅小石。邊個都好，求吓你地，注意吓我。

媽媽係喺佢升中一前因為心臟病而死。以前從來無在意過其他人嘅視線，因為只要媽媽肯注視佢就足夠嘅吳非凡，亦係由中一開始成為班上譁眾取寵嘅小丑。其實，只係想獲得注意。我地又有邊個，想喺無任何人注意嘅角落，默默無聞咁化成灰燼呢？同我懷抱之中無聲落淚嘅吳非凡唔同，電視中少年嘅佢，大步大步咁行路、大大聲講野、得閒就拍吓同學左邊搏頭然後閃去右邊、抆吓女同學條馬尾⋯⋯睇到我嘅眉頭忍唔住一皺，並唔係對佢浮誇嘅動作同惡作劇覺得反感，而係為佢所做嘅徒勞無功感到不忍。「你都察覺到喇？」吳非凡問。「係。」眼前嘅肥佬無力咁笑一笑，搏頭震咗吓：「佢地嘅視線同媽媽嘅視線，根本就唔同。我唔係要依種視線⋯⋯喺佢地眼中，由始至終都無我。如果可以早啲發現自己係白廢心機，咁我就可以早啲得到解脫，因為要引人注意，其實真係好辛苦。」依一刻，我終於明白點解吳非凡會對牆上嘅眼珠發狂大叫：「你地根本就唔一樣！」對吳非凡嚟講，曾經只要靜靜存在，就足以填滿唯一嘅視線，只要媽媽眼中有佢，就係幸福。但依種視線，已經永遠失去，往後嘅注視，都唔再係佢真正想要嘅視線。即使電視上嘅佢嘈冤巴閉，都只可以換嚟一瞬間好奇嘅注意。就喺察覺到視線嘅分別之後，吳非凡就下定決心做翻自己。電視上嘅佢，長大成中四十六歲嘅年紀，但已經唔係個搏人注意嘅男仔。「原來我唔出聲，就真係無人會注意我喇。」我莫名奇妙咁覺得鼻頭一酸，因為我知道，啱啱牆上嘅眼珠，其實就係嗰啲因爲吳非凡嘅譁眾取寵而得嚟嘅，轉瞬即逝嘅視線。電視上嘅吳非凡隨住時間流逝長大，但已經好耐無見佢講過野，只係好似幽靈咁喺人群中默默無聞、低頭行路。就好似，變翻一粒無人留意得到嘅街邊小石。

直到佢十八歲嗰年，劃時代嘅VR「意識植入」技術推出巿場。「無論你平時幾忙，只要將意識植入VR裝置，就唔駛再怕時間唔夠用喇！譬如植入意識睇書、溫習、煲劇、冥想、上堂、打機，甚至係記低一段回憶、一張相、一段短片等等，然後只要回收意識，書嘅內容、套劇講乜、打機嘅開心感覺、當日回憶嘅感覺，都會知道、記得、感受到！」電視上，介紹節目宣傳緊最新嘅VR技術。然後香港一個本土遊戲團體推出咗一隻叫「恐怖體驗」嘅植入意識遊戲，一炮而紅，勇闖國際，創造全球單日五百萬下載嘅奇蹟。吳非凡喺某個商場嘅試玩活動玩完之後，就決定要入去嗰間公司做野。鏡頭一轉，佢已經喺一間辦公室入面對住電腦「噠噠噠」咁打鍵盤。辦公室入面少計都有百幾人，個個都嘆吓咖啡、吹吓水、打吓機、傾吓八卦趣聞咁。個環境同google嘅辦公室理念好似。咁多個員工入面，得吳非凡一個無任何社交活動，埋頭苦幹。佢唔係天才，本身亦對電腦唔算熟悉，所以佢用哂所有時間去學電腦程式編寫，好難得先勉強入到嗰間公司。入咗去之後，佢都仍然繼續用好多時間練習、工作同學野。至於難得嘅空閒時間，佢就會喺公司嘅匿名討論區睇吓心得，有時都會留吓言。佢好早就知道電子留言唔會被存在感影響，人人都見到，但係而家嘅佢已經唔再在乎其他人嘅注意，所以亦無特別喺網上刷存在感。反正，就算網上嘅存在感幾強都好，翻翻現實的話，仍然唔會有人留意到自己。直到有一日，討論區上面有一則點擊率好高，好多人留言嘅文，內容係有關改良VR嘅意識植入技術。「痴線香港地鬼做到咩。」「無可能架。」「資金從哪裡來？」「欣賞樓主不切實際嘅創意。」「有意思咩？」「問過老細未？」吳非凡睇哂每一個留言，全部都話無可能。而佢，反而覺得樓主幾有諗頭，雖然個諗法其實無咩實際意義同商業價值，但佢都留咗句：「我覺得是可行的，樓主加油。」然後佢就收到樓主嘅短訊，開始咗對話。「你真係覺得可行？」「應該可行。」「真心？」「真的啊。」「不如我地約出嚟一齊研究吓？」「哈哈，你不會見到我的。」「點解咁講？」「因為我不存在。」「我撞鬼？」「不是啦，怎麼說呢？我的存在感是幾乎沒有的地步，所以就算我在你面前，你也注意不到我，好像有透明的牆那樣。」「咁我鑿穿幅牆救你。」「哈哈，謝謝你。但那面牆，是鑿不穿的。」我嘅眼眶不自覺咁濕咗。

電視上又過咗一日，一個男人喺辦公室入面拎住一堆文件行嚟行去，係咁問人：「喂，知唔知邊個係飛仔？」但無人識存在感過低嘅吳非凡，亦唔知佢喺討論區叫飛仔。吳非凡望住個男人喺佢左右兩張枱徘徊，但始終無察覺到中間張枱有佢嘅存在。「無理由，IP明明係依度架喎。」「我講咗啦，你係見唔到我架。」明明兩個人已經面對面，但男人仍然見唔到吳非凡。男人諗咗好耐，突然向前伸出手。嗰一刻，我好似隱約聽到玻璃碎裂嘅聲音。手，輕輕柔柔咁放喺吳非凡頭上。觸感刺激視覺，男人嘅視線之中，出現咗「唔存在」嘅，一塊路邊小石。眼淚喺我同電視入面嘅吳非凡面上滑落。「終於搵到你喇，你叫咩名？」猶豫咗一陣，佢答：「我⋯⋯我叫吳非凡。」「你平時睇唔睇小說架？」吳非凡搖搖頭。「哦，好啦。我叫曲金鉉。琴日講嘅VR技術，我係真心想研究架，你可以幫我手嗎？」電視畫面到此結束。「你就係，願意注視我嘅視線⋯⋯」

我終於明白，點解吳非凡會對我個名，同「幫」字產生共鳴。我亦理解到，佢鑿牆嘅意義。「你想鑿穿嘅，係人同人之間嘅牆。」吳非凡靜靜咁，點頭。佢潛意識中最深層嘅願望，就只係咁簡單。「但已經唔需要喇。」吳非凡嘴邊勾起一個滿足嘅角度：「因為你每一次都會注視到，牆後面嘅我。」佢嘅表情，就彷如遙遠嘅昔日萬聖節之中，向媽媽講「trick or treat」嗰陣嘅微笑。「Clear」電視現出完成淨化嘅英文字，與此同時，吳非凡嘅身體，亦由腳尖開始化為點點星火，猶如夏日草叢之中飄舞嘅螢火蟲，滲入虛無。「阿金，你幫我通咗關，系統而家將我嘅意識登出緊，無時間喇，你留心聽我講。」吳非凡嘅消失速度好快，眨眼間已經無咗小腿。「聽住，淨化就係直接面對畀系統扭曲成恐怖體驗嘅潛意識願望同記憶。戰勝恐懼好難，但你一定做得到。淨化之後系統就會還翻你原本嘅記憶畀你。」佢見下身完全消失，於是又快快口再講：「由而家開始，你千祈唔好死！如果唔係記憶又會清空，你唔會記得我講過嘅野，咁要通關就真係幾乎無可能架喇。」喺一個走唔甩嘅空間面對一堆幽靈怪物，仲要唔死得，仲難過喺大陸爭取民主喎大佬！「嗰項技術我已經幫你完成咗，你只要繼續完成共鳴同淨化就可以見翻佢。」得翻胸口以上。「佢？」吳非凡無視我嘅提問，因為佢已經得翻個頭仲未化為星光。「只要你同人喺現實中有聯系，恐怖體驗就有機會重疊，好似你會見到我咁，你一定都會見翻佢！」「佢係邊個？」睇嚟吳非凡已經聽唔到我講乜，亦無打算答我。

「你要把握時間，系統嘅記憶體過咗咁多年已經所淨無幾，趁佢強制清除你嘅意識之前，你要完成你想做嘅野呀！」光點蔓延到下巴。「我登入恐怖體驗，就只係為咗向你講，你必須要知嘅資訊。幾驚遇唔到你呀！好彩，你每一次都搵到我，同以前一樣。」吓？咪住，吳非凡係自願登入依個鬼地方？日日畀怨靈殺畀牆壓扁，就係為咗搏我可以同佢共鳴，然後講依個世界嘅規則我知？點解⋯⋯有需要為我做到咁嘅地步咩？「因為你係，搵到我嘅視線。」吳非凡嘅嘴都消失，但我知道，佢滿足咁微笑緊。唔好忘記，最初嘅夢。依句就係吳非凡最後嘅一句說話。

點點星塵喺室內好似番梘泡咁，一粒一粒破裂、消失。眼前鑿滿一個個血窿嘅牆壁、電視、枱凳床，全部好似鏡碎片咁散落一地。當我回神過嚟嘅時候，我已經企翻喺自己屋入面。就好似我一開始入屋嘅情景咁，彷彿啱啱發生嘅一切都無存在過。同時，我嘅眼角已經捕捉到蠢蠢欲動嘅衣櫃。「啞咔咔。」老舊嘅衣櫃門發出反抗嘅聲音，黑暗嘅門罅之中，顯現出瘋狂嘅血色眼珠。叫我直面恐懼⋯⋯我以前到底有乜記憶可以比系統扭曲到咁恐怖呀？大腦清楚浮現「淨化」兩個字，我嘅理性好清楚話畀我知要做乜，但係加速狂跳嘅心臟就同我講：「快啲走。」「嘻嘻。」「嚟搵我丫⋯⋯」我又開始聽到衣櫃傳出嘅輕聲細語，聲線幽怨扭曲，唔洗諗都知入面有隻怨靈。上一次我選擇咗逃走⋯⋯今次我都係選擇逃走！唔好同我講笑喇，我屋入面依隻野同吳非凡屋入面啲眼又點可以相提並論？我衝入廚房拎菜刀準備隨時自我防衛，然後趁衣櫃怪物仲未向我攻擊就跑去大門。開門，走人！

打開大門嗰一刻，我當場呆一呆。肉類腐爛同賣魚巿集嘅坑渠惡臭，暴力咁壓入鼻腔。只見鐵閘外面有個著住染紅圍裙，踢人字拖嘅大肥佬，拖住一個寂靜嘅垃圾袋。半透明嘅表面展現袋中嘅人類斷手斷腳，猶如被小朋友夾硬扯到四分五裂嘅血色洋娃娃。我沿住血水流落嚟嘅軌跡望上去，見到一把厚重嘅豬肉刀，相比之下我把菜刀好似得翻萬用刀咁大。肥佬屠夫個頭扭向我，凶光閃閃嘅豬頭竟然散發老虎獅子發現獵物嘅氣息。豬，微微一笑。

我用多咗零點零三秒嚟反應，即刻閂埋門。「啪咔」嘅木頭碎裂聲刺到耳膜發痛，大門正中央對準我額頭嘅位置應聲破裂。豬肉刀穿透而過，刀尖勉強停留喺我眉心前。半面留有暗紅血粉嘅刀身上面拙劣咁刻住「民方」，字跡好似刻喺遊樂場滑梯嘅「到此一遊」咁。穿過木門嘅刀身上下滑動，好明顯豬肉佬準備抆翻把刀出嚟再斬過。我當機立斷將門旁嘅床同屋企入面張摺枱、摺凳架喺門鎖同門前頂住。不幸嘅係，以豬肉佬同把豬肉刀嘅破壞力嚟推測，佢斬多幾野就可以整爛我道門。刀身抽離，少少呈放射狀嘅木屑掉落，破穿嘅木窿外面，係毫無表情嘅豬頭，令我不自控咁吞咗啖口水泡。豬頭轉向，自左至右退出木窿範圍。佢⋯⋯走咗？明明再劈幾野就肯定會劈爛道門，我亦根本無路走，點解佢會放過我？冷靜，我要冷靜。起碼就結果而言，我係執翻條命仔。情況愈係危急，思維愈要冷靜。因為每一條小線索都有可能喺極限嘅困局之中成為一線希望。但我個腦仲未完全整理好啱啱執翻身彩嘅情景有咩意義，神經系統就率先刺激我背脊啲毛孔標冷汗。「嘻嘻，哥哥無得走喇。」

「係呀係呀，你開心啦？」我自己將道門擋住，親手破壞咗唯一嘅逃生出口。但係拜此所賜，我而家終於理解到多一條依個世界嘅規則。其實啱啱我拎雜物擋住大門嘅時候，衣櫃怪物大可以伸手出嚟捉我，腹背受敵的話我實死無生，點解怪物嗰陣唔攻擊我呢？「好開心呀，嚟陪我玩丫。」結論係，每一次只會有一種恐怖體驗。當我開門嘅時候我體驗緊「豬肉佬」，閂門之後我就體驗緊「衣櫃怪物」，依兩種體驗之間係唔會互通。亦因為咁，我見到豬肉佬嘅時候，怪物無偷襲，而我閂門之後，豬肉佬亦無追擊。制作組，算你地仲有啲人性。

「你想玩乜呀？」係咪有人？突然，我間房好似裝咗環迴立體聲喇叭咁，有把熟悉嘅女聲清晰咁響起。之前嘅吳非凡都有講過同一句說話，即係我啱啱講嘅野同依度某個人產生共鳴？「嚟搵我丫⋯⋯」頭微微一痛，我以前⋯⋯已經聽過依句說話，然後畀白手撕成碎肉。而且唔止一次，感覺好似無限重複畀衣櫃怪物殺死過成千上萬次。「嚟搵我丫。」重複嘅耳語猶如午夜半醒之間聽到嘅夢囈。點解當依句說話同腦入面嘅印象重疊嗰陣，我竟然有種無辦法再翻轉頭嘅哀傷呢？正當我仲喺混沌嘅大腦中摸黑前進，企圖搵翻昔日嘅悲傷源頭到底喺邊嘅時候，衣櫃入面隻野已經喪失耐性：「我叫你搵我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字嘅尾音扭曲成詭異笑聲，我知道佢已經準備好向我攻擊。我留意到，依啲體驗雖然喺細節上會有分別，但大致上會發生嘅事件同會聽到嘅對白都係大同小異，無限重複。叮叮。

手機響起，我一手握緊菜刀戒備，另一手拎出手機。一個無法顯示號碼send咗個wtsapp畀我，裡面係一幅黑白嘅潰爛木偶相。過於老舊嘅木頭上，有竭盡全力展露嘅笑容，不過亦無辦法為佢嘅面目減少猙獰嘅感覺。依啲令人心寒嘅圖片，又有咩意思呢？慘白嘅手掌好似壁虎咁由櫃門罅爬出嚟，勾喺門邊，發出骨頭磨擦嘅聲音。捉住菜刀嘅手唔受控制咁震動，指尖凍到好似浸咗入冰水咁，但手心就出奇地滲嘅汗。模糊嘅記憶之中仲記得白手襲擊過嚟嘅軌跡，但無可能全部都記得哂同避開。再諗唔到有咩方法淨化依間房，我嘅下場一定係死路一條。白手破門而出，簡直同真理之門飛出嚟嘅手一模一樣。我再一次依照腦中嘅記憶避開白手嘅攻擊，但係到來回第六招嘅時候我已經唔記得佢會攻我咩方位。腳腕因爲嚟唔切跳走而畀怪手捉實。「啊啊啊啊啊！」我失平衡跌低，分筋錯骨嘅痛覺喺腳部湧上大腦。我當機立斷用菜刀劈落白手之上，如果慢半秒，腳骨應該已經畀佢監生扯斷。被劈嘅白手化成枯枝，其他白手好似因爲同伴枯死而遲疑，我趁依個空檔企翻起身，同時發現腳腕表皮已經被扯開，流出血珠。白手又再指向我，而我混亂嘅記憶已經無辦法再分辨佢地會由咩方位攻擊我。但係模糊一片嘅畫面入面，有四個字喺我大腦中留低咗深刻嘅印象。真理之門。

點解我會不停用依四個字去描述衣櫃同怪手？咁佢爆堆手出嚟個場景真係好似鋼鍊丫嘛！無錯，似鋼鍊！我記得鋼鍊！人如果想得到一樣野，就必須要付出同等價值嘅代價。依一個就係煉金術嘅基本原則，等價交換。當時我地兩個，相信依點，就係世界嘅真理。我揮舞菜刀，令攻過嚟嘅白手卻步，同時拖住流血嘅腳向衣櫃步步進逼。唔知點解，我覺得我應該要去接觸衣櫃入面，先可以成功淨化。白手睇嚟並唔想我接近佢地嘅核心，佢地一見我有意靠近，就一隻隻狂暴起嚟。指骨同臂骨「咯咯」作響，兜過我菜刀橫揮嘅軌跡，轉眼間就將我手臂同左小腹嘅肉撕咗出嚟。「嗚⋯⋯」距離衣櫃仲有一個身位，我仍然用盡僅餘嘅力量揮舞菜刀，令白手無辦法直擊我個頭或者心臟位置。不過擋唔到嘅地方實在太多，我自覺捱唔到幾耐，因為我全身已經畀怪手撕走咗好多肉。雖然每個傷口都只係好似仆傷咁，但係血愈流愈多，我開始覺得凍同頭暈。

再咁拖落去唔係辦法，於是我用盡全力大叫一聲，伸直右手向前仆過去，面上一塊肉被撕到半空，血色彩虹於虛空轉瞬即逝。溫暖而柔軟嘅感覺喺手心傳入靈魂。我微微張開眼，見到所有準備向我作出致命攻擊嘅白手凝結於半空，時間好似靜止咗一樣。手掌處，有一團好似海綿嘅物體，輕輕施力向我回握。視線轉過去，見到白手堆之中，有一隻紅潤嘅手掌靜默咁捉住我隻手。衣櫃門打開，入面好似有一塊投影螢幕咁，開始播放昔日嘅記憶片段，就好似之前吳非凡屋企部電視咁。螢幕上面，一個十歲左右嘅男仔同一個年紀差唔多大嘅長髮細路女坐喺梳化床，一齊冚住張薄薄嘅白被睇電視。「哥哥，佢話PG家長指引喎，我地睇唔睇得架？」「哎呀定啦，無事嘅。」另一邊廂，細個版嘅愛德華同艾爾范斯開始人體煉成，煉成陣一片金光燦燦，又有邊個諗得到佢地已經觸犯咗煉金術嘅禁忌？雖然記憶會模糊、會交錯亦會混亂，但我大概可以從今次嘅恐怖體驗入面察覺到一切現象到底來自我嘅咩記憶。

係小學嘅童年回憶，第一次睇午夜播嘅青少年向動畫時候嘅震撼。人體煉成後嘅媽媽以純白扭曲嘅肢體向愛德華招手，猙獰瘋狂嘅面目深深烙印喺腦海入面。仲有之後嘅真理之門同帶走代價嘅黑手，起碼全部都係睇多啦A夢同爆旋陀螺依啲兒童向卡通片嘅時候無見過嘅視覺震撼。煉成失敗嘅媽媽擁有嘅慘白，結合真理之門嘅黑手，經過系統再現變成衣櫃之中嘅白手。渡過咗十幾年歲月，就算舊版鋼鍊嘅劇情早已喺腦中被磨滅到無咩印象，但我仍然記得睇頭幾集嘅衝擊。更加重要嘅係我仍然記得，身邊有個人陪我一齊睇鋼鍊。就算我已經連佢個名都唔記得，但只要留低到當日撼動心靈嘅時候，佢喺我身邊嘅片段就足夠。「哥哥呀，我有時會諗呢，會唔會有一日突然嚟隻狼人或者吸血鬼嗰啲怪物，殺哂全個屋邨嘅人丫嗱？」「狼人就無喇，變態殺人狂易搵啲。」「咁就殺人狂啦，然後死淨我一個，我就匿埋喺衣櫃入面睇住佢入嚟搵我。」細路女倒抽一口涼氣：「喺個衣櫃入面望出去，希望佢搵我唔到啦。」有時會諗，如果有人追殺自己，自己可以匿喺屋企邊一個地方。尤其係玩捉依因，匿埋等人捉嘅時候，唔多唔少會自己嚇自己：「如果捉我嗰隻真係鬼⋯⋯」將要捉人嗰個幻想成真係攞人命嘅怪物，總覺得咁樣幻想之後，普通嘅捉依因都會變得無比刺激。「咁我喺邊呀？」男仔問。「你？哎呀，梗係咁啱唔喺屋企啦！衣櫃淨係裝得落我一個架炸！」

男仔扑一扑女仔個天靈蓋。「好痛呀，又哼我個頭殻頂。」「到時我會嚟救你架啦。」細路女嘟一嘟嘴，好似有啲唔情願，但又忍唔住甜笑嘅表情，然後攬實男仔隻手：「你話架，哥哥大過我，唔可以講大話。嘻嘻。」兩個小朋友，就咁喺無大人嘅公屋單位入面，望住部舊式厚身電視，靜靜咁睇完鋼之鍊金術師。佢地嘅父母呢？監護人呢？「哥哥，我地玩丫。」「你想玩乜呀？」「捉依因囉！嚟搵我丫！」男仔反一反白眼，但仍然點頭答應陪女仔玩。佢合埋眼，女仔就即刻跑去衣櫃匿埋。當男仔數完十聲，就喺屋企環視，但其實咁細嘅公屋，又有邊度可以匿埋呢？男仔諗都無諗就去打開衣櫃，依個時候女仔張開雙手好似青蛙咁跳出嚟：「嘩！我係真理之門！」哥哥抱住跳過嚟嘅妹妹，差啲失平衡，但係佢地兩個都好開心咁笑到哈哈聲。一種來自昔日回憶深處，最純粹、最快樂嘅笑聲。由幾時開始，依種笑聲、依個笑容，寂寂無聞咁遺落於記憶中嘅一角呢？曾經嘅快樂，猶如陽光永遠照唔到埋去嘅牆邊同地面嘅交界，隨年月流逝鋪滿慶埃，再引唔起我嘅注意。「我⋯⋯」失血令聲線無力，但仍然用最後嘅力氣講出我記得嘅細語。每一次同佢玩捉依因，都係我做鬼。每一次，佢都匿喺衣櫃。每一次，當我打開衣櫃，都會微笑住講嘅一句細語。「搵到你喇。」

衣櫃上嘅螢幕顯示出「clear」嘅字眼，螢幕好似玻璃咁破裂，靜止嘅白手好似快鏡播映嘅花朵咁迅速枯竭，失去皮肉化為骨灰。空間破裂，回復到我啱啱入屋嘅狀態，頂住大門嘅雜物回歸原處。四散嘅碎屑紛紛飛向我嘅傷口，血停止滲出，疼痛感慢慢退去。原來系統會幫我補血，算製作組仲有翻啲人性。當我開始有翻力氣之後，我發現雖然白手消失咗，但係手心捉住柔軟物體嘅觸感仍然殘留。我重新企起身，緊握衣櫃入面嘅手，施力將佢拉出嚟。

嗰一瞬間，衣櫃表面濺起水花，我就好似將海入面嘅美人魚釣咗上嚟咁。「沙喇」一聲，海水將我淋濕，但轉瞬又乾翻。一個同我差唔多大嘅女仔撲倒喺我嘅胸懷之中。純白嘅肌膚帶有少少病人嘅蒼白，修長嘅手臂掛喺我搏頭上，而發育完整嘅兩舊脂肪就同我胸口對到正一正。順帶一提，雖然佢無著衫，但我對佢一啲反應都無，因為如果啱啱嘅片段屬實，而共鳴成功代表我地喺現實生活有過共同回憶，咁依個美女應該就係我個妹。佢慢慢抬起頭，淡啡色嘅及肩長髮有啲凌亂，深䆳嘅輪廓之上，一對大眼張開，望一望自己，又望一望我。「你醒喇？」「我屌你老母呀！！！！！！！！」啪。

塊面即刻畀佢打咗一巴，然後我中路比佢入到正，一野將我推開，搞到我扑落地碌咗個圈，後腦撞牆。「呀依度係邊度？你個死咸濕佬又係邊個？做咩除哂我啲衫呀！」啡髮美女⋯⋯我個妹縮去牆邊，雙手護住自己胸前兩點，大脾嘅屈曲角度啱啱好遮埋下體。一陣無名火喺我心口自然咁蔓延，我摸吓後腦確定無流血之後就鬧翻佢轉頭：「你就死咸濕佬！我得鬼閒除你啲衫呀！係你自己無著衫炸弱智露體狂！」「呀呀呀！救命！有無人呀！」「你嗌啦！你嗌破喉嚨都無人理你架！」依個遊戲世界真係無人會理，如果嗌救命有用我諗我都唔駛死咁多次。「講埋哂啲強姦犯對白，你仲話你唔係咸濕佬！」

佢咁唔冷靜我真係好鬼谷氣，但轉念諗吓又覺得佢嘅不安係情有可原，再加上下一次恐怖體驗唔知幾時會再嚟，依個時候我應該做啲野令佢安心，盡快同佢交換情報。如果無記錯⋯⋯床下面個櫃筒好似擺咗衫褲。我行過去，阿妹又縮一縮，我將雙手舉於胸前表示「投降」，可惜佢眼神中嘅戒心絲毫未減。講多無謂，行動最實際。我拉開櫃筒，真係有衫褲，於是隨手拎起抛畀阿妹。「著衫啦，我唔係咸濕佬呀，我係你阿哥。」講完，我就擰轉頭唔望佢，等佢著翻衫先。「你係咪有病？我無阿哥架喎。」

乜話？無阿哥？咁我啱啱睇到嘅映象點解釋？如果吳非凡同我講嘅遊戲規則無錯，我成功同依個女仔共鳴，就代表我以前同佢的確有過聯系。加上淨化之後我所見到嘅回憶，我真心百分百肯定依個女仔係我個妹。我地個樣都叫有少少似丫⋯⋯雖然佢靚女好多。遊戲世界嘅規則應該係無錯嘅⋯⋯仲有一條係⋯⋯記憶障礙？「你可以轉翻過嚟喇。你係咩人？」「咪講咗係你阿哥囉。」「我無阿哥，咪認親認戚。」

「你唔覺我個樣同你有啲似咩？」噗嗤，係忍唔住洩出口嘅笑聲，當中蘊含「真是荒謬，把自己看得那麼高」嘅氣息。「明明細個咁得意，點解而家咁八婆架⋯⋯」我細細聲自言自語。唔怪得我，佢細個嘅片段同家吓落差實在太大。「唔係我八婆，係你個笑話搞到我忍唔住姐。」我反一反白眼，之後行去打開屋企嘅摺枱摺凳：「坐丫。」從佢嘅眼神之中我睇得出佢仍然不安，都正常嘅。我啱啱見吳非凡嘅時候，又何嘗唔係抱有適當嘅戒心丫？我地兩個坐低之後，由我率先開口：「你可能唔信，但我地而家喺一個叫『恐怖體驗』嘅遊戲世界入面。」嗚。阿妹發出一聲呻吟，用手搓揉額頭：「你繼續講。」之後我就將吳非凡講我知嘅遊戲世界規則重新覆述一次比佢聽，出乎意料地，佢無表現難以置信嘅表情，只係一路搓額頭一路靜靜聽我講。「你相信我咁荒謬嘅說詞？」「唔信。但係⋯⋯覺得個設定有少少熟⋯⋯你當我半信半疑先啦。你依啲資訊，係喺邊度得嚟架？」「遇見你之前，我同另一個叫吳非凡嘅人共鳴咗，關於依個世界嘅規則係佢話我知嘅。」

「好喇，我當你講真，我地存在喺遊戲世界入面，咁係咩人將我地嘅意識植入過嚟呢？」「雖然我唔可以百分百肯定，但依個遊戲係畀人睇我地點死嘅，所以可能係好憎我地嘅人將我地放入嚟。又或者我地參加咗電視真人show，又可能係畀有錢人當玩具玩，大概係依幾種可能性。」至於吳非凡嗰種自己放自己入嚟嘅情況，可能性就無咁大，起碼我覺得自己唔會重口味到想睇自己慘死，所以就無同佢講。「聽起上嚟都幾合理。好啦，我大致上整理好一啲問題，關於你之前講過嘅共鳴。」阿妹停一停，身體前靠：「你同我可以見面係靠共鳴，而共鳴嘅前提係我地現實中有關聯，但係我記唔起我同你有咩關係喎。」「唔出奇，我同吳非凡共鳴之後，都係得佢攞翻記憶，我咩都記唔起。」即使睇翻淨化之後嘅回憶片段，都無嗰種「呀！我記翻哂喇！」嘅感覺。阿妹露出懷疑嘅表情望住我。好明顯，佢記唔起自己經歷過嘅恐怖體驗，亦無淨化之後嘅記憶。諗翻起嚟，啱啱佢仲喺衣櫃入面，根本無睇到播放嘅片段，唔知都好正常。咁嘅情況下我決定試吓用之前嘅方法，自報姓名，睇吓佢記唔記得翻啲野。「你可以唔信我住，但好快又會有新嘅恐怖體驗出現，到時唔到你唔信。係喇，都未自我介紹，我叫曲金鉉。」我望住阿妹三秒，佢又望住我，唔似記得翻以前嘅過去。「然後呢？」「呃⋯⋯你無記翻啲咩？」「無。」

我有少少失望：「唉，算啦，可能關鍵字唔同，共鳴唔到。咁你叫咩名呀？」「我叫⋯⋯咦？」唔駛問都知佢連自己叫咩名都唔記得。不過既然係我個妹，我應該記得佢叫咩名先啱⋯⋯我喺腦海入面探索，無盡黑暗之中好似隱約見到兩個英文字。LU？仲有兩個字記唔清楚⋯⋯LU乜乜呢？「好啦，既然你唔記得就我幫你起個名先，就叫Lucy啦！」「點解要畀你改名喎！」Lucy睇嚟好抗拒。「咁我叫你阿妹囉，但你話你無阿哥丫嘛，唔係點叫你喎？」Lucy聽完有啲唔服氣，我繼續講：「你喺依個世界慢慢回復記憶，記翻個名嗰陣咪用翻真名囉。」佢心不甘情不願咁哼一聲：「點解叫Lucy先？」因為你露西。「求其改個名之嘛！」Lucy一面懷疑嘅神色，但睇嚟佢唔知Lucy有咩意思，所以最後都係乖乖接受。「咁我叫你阿金啦。」

「就咁啦。跟住落嚟我要講埋你知嘅係，我觀察翻嚟嘅規則。你唔信都要聽，聽完可能可以增加你嘅生存機率。」「都唔知你真係痴得咁匀秦定講真話。好啦，見你為咗呃我咁仔細設定世界觀，加上你又真係無搞我，我信住你先。」「遲啲有事嗰陣你就會多謝我。好喇，淨化嗰陣會遇到惡靈同怪物攻擊，但無論如何都唔可以受致命傷。只要唔死，成功淨化之後系統會幫我地治療傷口。」「你點知？」「啱啱淨化你嘅時候，我畀怪手撕咗好多肉出嚟，但淨化成功之後所有傷口都復原咗。總之！記得保護心口同個頭。」我講完就去廚房，而我啱啱拎嚟對抗怪手嘅菜刀又去翻原本嘅位置。我攞咗菜刀同生果刀，出去將生果刀交畀Lucy。「必要時用嚟保護自己。」

Lucy猶豫一陣，伸出手：「點解你唔畀把殺傷力大啲嘅菜刀我？」「因為拎菜刀嘅人，要企喺前面。」我望住佢對眼，堅定咁講。唔理Lucy係唔係我個妹都好，我都覺得自己有責任喺依個世界保護女仔。Lucy聽完，點點頭，收咗把生果刀。或者喺依一瞬間，佢係真正信任我。「睇嚟你真係開始信我。」「都話信住先。」「咁我問翻你少少野，當交換情報。」Lucy點點頭，我就問佢有無一啲模糊嘅心寒記憶。

「嗯。見你之前，我好似發緊惡夢咁。大致上係⋯⋯我匿喺衣櫃入面避緊一隻怪物，然後因為外面好耐無動靜，我就開小小門望出面⋯⋯之後⋯⋯之後隻怪物就喺我眼球前面閃出嚟。」Lucy講到後面，用手環抱自己雙臂，睇得出佢真係好驚。我嘅恐怖體驗係衣櫃入面嘅怪手，佢嘅恐怖體驗就係衣櫃外面嘅怪物，其實已經驗證咗啱啱段回憶嘅關係。但就算我地兩個唔係兄妹，都肯定係有某種聯係。如果Lucy真係我個妹，咁只要將焦點放喺幫佢回復記憶之上就得。但若然佢唔係，問題就會複雜咗⋯⋯Lucy同我喺現實會有咩關係呢？「其實你自己都知，依度有啲唔妥啦下話？」Lucy移開視線唔望我，諗咗一諗，無正面回應我，反而問：「好啦假設你講嘅野都係真嘅，我地離開嘅方法就係淨化。但具體嚟講，要點做？」不過依個問題，已經代表佢間接承認咗依度係遊戲世界嘅事實。「唔知。」「吓？」我感覺到，懷疑嘅氣息又開始瀰漫喺我地之間，盤旋而上。

「最重要嘅淨化方法你會唔知？」「我真係唔知呀！淨化吳非凡嗰次同淨化你依次係完全唔同！無一個萬用方法淨化所有體驗架！」依個時候，一陣惡臭傳入鼻腔，頓時令Lucy揞住嘴鼻：「咩咁臭？」熟悉嘅氣味刺激大腦神經，而今次更加濃烈嘅臭味扯開咗腦海深處回憶前嘅薄紗。「嗄⋯⋯呀呀呀呀呀！！！」Lucy聽到我嘅慘叫，即刻企起身用生果刀對住我，慢慢退後。劇痛令我跌喺地吓，疼痛唔止由大腦傳嚟，仲由我四肢嘅關節擴散，嗰種係畀大刀斬斷手腳嘅感覺。一刀，噹！斬唔斷，再一刀，噹！我痛到渴望自己嘅手腳真係斷開，但四肢始終完好無缺，只有畀利器切割嘅觸感一直喺肢解內迴盪。「你⋯⋯你做咩？」Lucy拎住生果刀嘅手喺度震，佢一定係好驚我。「好⋯⋯好痛！」畀人千刀萬剮嘅碎骨爛肉就好似真係喺我面前飛濺緊一樣。我嘅視野入面見到本來寫住樓層號碼嘅油漆已經褪色。跑上一層又一層樓梯，第一身嘅視覺伴隨「嗄⋯⋯嗄⋯⋯」嘅抖氣聲而不規則震動。我避緊啲咩？「點解又去翻同一層！」右方傳嚟拖鞋踐踏濕水石地嘅「啪，啪」聲，表示默默拖住垃圾袋接近嘅異物。豬肉佬出現喺眼前。磨利刀磨利刀⋯⋯

我用力㩒住頭部兩側，力度大到好似想扯哂啲頭髮落嚟咁。而我嘅四肢亦繼續體驗嘅分離撕裂嘅劇痛。畀我死⋯⋯痛到我寧願死！我寧願死都唔想再受手手腳腳不停畀人斬斷嘅痛苦呀呀呀呀呀呀呀！！！！！Lucy一邊將刀尖指住喺地吓好似臨死蚯蚓咁蠕動嘅我，一邊貼牆行去大門。佢想出去！「唔⋯⋯好呀⋯⋯」你個腦裝屎架？定個腦生喺屎忽度呀？啲臭味已經擺明係出面傳入嚟，你仲想出去？！「對⋯⋯對唔住⋯⋯你啲行為實在太奇怪喇！我⋯⋯我真係信你唔到！」唔好呀！我都唔知點解啲臭味會突然激活咗我嘅痛覺同之前被斬件嘅記憶架嘛。啱啱見到豬肉佬都無咁嘅反應，點解而家淨係聞到啲臭味就喚醒翻之前被殺嘅體驗？唔通係因爲我淨化咗兩個體驗，所以增加難度？唔會有錯架喇，試諗吓如果我喺外面突然全身劇痛，豬肉佬實可以即刻吊起我嚟肢解。系統喚醒我嘅痛楚，係因為要提高逃生難度。咔嚓。扭開門鎖嘅聲音。

好痛⋯⋯痛到喉嚨無辦法擠壓出一個音節。咦？依種感覺⋯⋯我以前⋯⋯係咪經歷過呢？直覺話我知，喺現實嗰陣發生過嘅事。淨係記得好痛、好痛，聲帶好似喪失咗發聲功能一樣。邊度痛，點解痛，我已經忘記咗。我向開門轉身嘅Lucy伸出手，但始終無辦法阻止佢離開屋企。係咪曾幾何時，我都對過一個無可挽回嘅背影伸出右手呢？因為知道再講任何野都翻唔到轉頭，所以任由自己沈默，畀心痛侵蝕自己嘅靈魂。如果個天可以畀個機會我翻轉頭的話⋯⋯「呢個世界無如果。」白紙黑字，某部小說嘅一句句子，打消咗我覺得可以挽回嘅希望。無如果，只有後果，同結果。

Lucy拉開鐵閘，跨步踏入走廊，嗰一刻，我知道下一個恐怕體驗要正式開始。唔怕神一樣嘅對手，亦唔怕豬一樣嘅朋友，最怕係蠢過隻豬嘅隊友。不過Lucy行出走廊之後，我嘅痛楚就開始減弱，可能係因為佢進入另一個空間而激活咗另一個體驗嘅關係，我四肢嘅劇痛漸漸消失。「等陣！」當手腳無再出現畀刀斬斷嘅感覺後，我立即起身追出去。身後嘅大門同時「砰」一聲自動閂埋。當我出到外面，就見到Lucy已經跑遠咗，同我大約有四個單位嘅距離。就喺佢前面幾個身位嘅地方，有個阿婆目不轉睛咁望住屋企門前嘅水錶。「嗰度有人！婆婆！婆婆！救命呀！」Lucy上氣唔接下氣咁跑向阿婆，我亦起步跑過去，雖然唔知個阿婆係咩來頭，但既然未經過共鳴就見得到，咁好明顯唔係其他人類意識。個阿婆係恐怖體驗。「唔好過去呀！」阿婆個頭呈九十度扭向Lucy，佢無視Lucy嘅求救，右手手指一吓一吓篤落個水錶度。頭部發痛，一堆「血」字突然佔據我嘅視線。我更加肯定自己以前見過依個阿婆，仲畀佢用好變態嘅方式虐待過。問題係Lucy就好似不怕虎嘅初生之犢，佢嚟到依個世界之後淨係得模糊嘅記憶，未試過喺清醒狀態遇到恐怖經歷，令佢以為個阿婆係可以求救嘅普通居民。

阿婆擘大口，眼白染成黑色，一堆墨黑異物由佢口腔入面湧出嚟，轉瞬間就爬滿阿婆個身。嗰啲表面油亮有光澤，移動力極高嘅異物其實平時隨處可見，只係普通曱甴。但我從來無見過數量多到可以淹沒一個人嘅曱甴群。Lucy好似用盡咗成世人嘅氣力尖叫一聲，趁曱甴阿婆向佢伸出手之前掉頭走。我同Lucy之間相隔三個單位嘅距離，我察覺到旁邊嘅鐵閘同門毫無先兆咁打開咗。情況簡直好似啱啱睇到一張所有單位都閂埋門嘅相，下一瞬間張相入面就有一間屋開咗門。無人開門，無人開閘，無聲音，但係門開咗。雖然個單位開咗門擺到明係陷阱，但情急之下我唔理得咁多，即刻跑咗入去。「過嚟！」我將手伸向Lucy，阿婆亦一拐一拐咁向Lucy接近，向佢毫無防備嘅背脊伸出畀曱甴亂爬嚼食嘅黑手。「伸隻手嚟！」Lucy接收到我嘅指令之後一路跑一路向我伸手，差半隻手掌位。遠方嘅曱甴阿婆背脊噴出兩塊帶黏液嘅昆蟲翼，佢手前亂爬嘅曱甴同時一齊展翅起飛，成千上萬嘅昆蟲拍翼聲「啪啪啪噠噠噠噠噠」咁席捲昏暗嘅走廊。

感覺到背後異樣嘅Lucy忍唔住慘叫，但係佢無浪費逃走嘅時間回頭望，淨係一心一意向我伸出手「捉實我！」我捉住Lucy隻手，然後好似擲鐵餅咁以右腳為軸心，身體旋轉半個圈將Lucy扯入屋。閂鐵閘！「啪啪啪噠噠噠噠噠！」一道昆蟲密集飛行形成嘅海嘯喺鐵閘前橫掃而過。好彩我地入屋之後，基於空間唔同，令恐怖體驗更改，喺走廊嘅曱甴無九十度轉彎產入嚟。「你而家信啦？」驚魂未定嘅Lucy一路抖大氣一路點頭。外面嘅曱甴群飛過之後，一切回復平靜。但平靜並無維持太長時間，因為電視同電腦自動開機，播放詭異嘅雪花畫面。「你好999報案中心。」Lucy嚇到即刻攬實我慘叫，我同時拉開鐵閘帶佢行翻出走廊。今次就見到走廊盡頭有舊肉色野踎咗喺地吓，我眨眼，房門同鐵閘閂翻埋，我再眨眼，嗰舊肉色野已經踎喺走廊中間。「點⋯⋯點算呀⋯⋯」Lucy畀接二連三嘅恐怖體驗嚇到腳軟，而我亦完全諗唔到要點樣淨化眼前嘅不明生物。「唔好眨眼，唔好回頭望，走！」我拉住Lucy轉身向走廊另一個出口逃走，唔可以回頭，因為舊肉色野可能喺回頭嘅瞬間就已經喺面前。我地兩個手中嘅刀刃隨跑動劃出寒光。「嗄⋯⋯嗄⋯⋯」跑出走廊之後，兩個人一齊抖大氣。眼角餘光掃到後樓梯嘅異物，我靜靜轉動僵硬嘅頸部，視線投向發出詭異氣息嘅後樓梯。一袋滲血嘅垃圾。透明膠袋入面好似注入咗稀釋蕃茄汁，人類慘白嘅肢體同街市夜晚被棄置嘅豬腳一樣。又翻咗去豬肉佬嘅恐怖體驗空間。見到個膠袋我就知道，原來各個空間雖然好似平衡世界，但喺時間線上係有連貫性。嗰袋人類肢體，就係啱啱放過我嘅豬肉佬所棄置嘅垃圾。「又係頭先啲臭味⋯⋯」Lucy揞住鼻講。啪。啪。啪。啪⋯⋯

走廊傳入人字拖撞擊地面嘅微響，喺彷如深沈海底咁默靜嘅空間，敲打我同Lucy嘅耳膜。腳步聲又緩又慢，每次聽到，就能夠感受到狩獵者由心而發嘅自信。Lucy用力捉實我嘅手臂，生果刀嘅刀尖對住走廊，昏暗嘅光線令肥大嘅屠夫身影若隱若現。豬頭帶住笑意撞擊視網膜，恐懼令眼球發熱。「我地⋯⋯點解唔走？」「因為走唔甩。」我提起菜刀指向緩步踏入舞台嘅豬頭人，只見佢身前嘅圍裙一片鮮紅，血喺圍裙一角聚集，隨佢嘅步伐滴落。「我啱啱係記翻起之前畀佢殺死嘅痛覺，仲有，記憶中嘅我有走上幾層或者落幾層樓，不過無論點走，都會翻去同一層。」Lucy嘅牙齒發出「格格格」嘅撞擊聲：「咁⋯⋯咁咁點呀而家？」「唯有淨化佢。」豬肉佬望一望後樓梯嘅人類殘骸，然後將視線轉向，望住我同Lucy。「係咪有人曳曳？」佢伸手拎出磨刀棒，將豬肉刀架喺上面片咗幾吓，刀刃同粗糙金屬磨擦嘅聲音猶如生鏽齒輪日久失修嘅轉動音。我下意識踏前一步，用半身護住Lucy。佢望一望我，捉我手臂嘅力度微微增加咗半分。我應承過，到時我會救你。就算你已經唔記得，只要我仲記得，無論幾多次，我都會企喺你面前。哪怕我握實菜刀嘅手心因爲緊張而滲汗，即使我站立嘅雙腳因爲恐懼而顫抖，我仍然會保護自己個妹。你問我驚唔驚，點可能唔驚？但依個世界上，總有就算驚，都要保護嘅人。

我唔知Lucy到底係咩人，我淨係知，腦海深處有把聲叫我企喺佢面前。「磨利刀磨利刀。」睇住佈滿血粉嘅豬肉刀，腦海再次浮現自己被肢解嘅情景。就算畀你肢解過幾多次都好，只要今次淨化到你，你就無得再殺死我。豬肉佬大概係覺得把刀已經夠利，開始靠近我地。好喇，問題嚟喇，我要點樣淨化豬肉佬依個恐怖體驗呢？所謂愈窮愈見鬼，人類嘅大腦總係喺緊要關頭閉塞。我唔敢話自己平時轉數快，但係思考一旦畀恐懼同緊張介入，就會立即失去應有嘅靈活性。情況就好似玩找不同嘅時候，眼見得翻五秒，通常一急就搵唔到兩張圖嘅相異之處。唔理咁多，都要上架喇！

豬肉佬提起佢把刀指向我地，菜刀同豬肉刀刀尖之間就好似併發出閃電嘅氣息一樣。不過相較之下，我把菜刀睇落只係隻松鼠，而佢把豬肉刀係老虎。唔單止大小同重量，連刀刃上嘅殺氣都相差太遠。我未殺過人，菜刀滴血未沾。相反豬肉佬已經殘殺過我千千萬萬次，豬肉刀上早已經畀血液同亡魂侵蝕成完美嘅凶器。如果以人喻刀，我手上就係個生得大隻啲嘅肥仔，佢手上嘅係變態殺人犯。用武力係無辦法淨化恐怖體驗，由頭先用菜刀斬白手一役就知道，武器最多只能夠為我爭取思考嘅時間。如果記唔起以前嘅記憶，同豬肉佬硬碰硬都無補於事。豬肉佬向我地步步進逼，我地就慢慢後退，直到Lucy背脊撞上牆壁，終於退無可退。無路走。我地同豬肉佬大概有三十米嘅距離。我望一望牆旁邊，係消防喉。「我去頂住，你去拉條消防喉向佢射水，應該可以拖多一陣。」Lucy驚到不停點頭，我成為佢唯一可以依靠嘅人，之前嘅懷疑同敵意早就消失得無影無縱。「但係⋯⋯拖延時間又有咩用？」「諗翻以前發生過咩事，然後就會自然知道點樣淨化。」「如⋯⋯如果諗唔起呢？」「諗唔起都要諗！」

我講完，就先發制人跑向豬肉佬，兜頭劈落去，佢偏身避開。頭髮畀佢扯住。菜刀由下而上揮去，唰一聲將頭髮斬斷。頭皮隱隱作痛，髮型變得凌亂奇怪，但為咗保命都唔理得咁多。豬肉佬隨手將髮絲向右一散，提刀向我斬過嚟。好快！嗤嗤嗤！

避唔切嘅左手由搏頭直落到前臂嘅一條肉好似批蘋果皮咁被片出嚟。火辣嘅痛楚由上而下蔓延，隨即喺大腦落地生根。豬頭打側望向我，似乎理解唔到我點樣避得開佢快如閃電嘅直劈。事實上，如果係第一次見到豬肉佬同佢把又大又重嘅屠刀，自然會覺得佢缺乏快速攻擊嘅靈活性。如果咁諗，頭一刀就會分勝負，因為無人估到佢可以手起刀落得咁快。慶幸嘅係啱啱全身劇痛嗰陣，我亦記翻起自己點樣畀豬肉佬斬死，於是將佢攻擊我嘅方位盡量記咗入腦。若然無記起被殺嘅經歷，又或者我無記住豬肉佬嘅攻擊模式，咁我個頭肯定會好似西瓜咁畀佢劈爛，爆哂啲果肉出嚟。不過記得還記得，實際體驗嘅時候仍然覺得佢斬得太快太俐落，所以結果都係輸咗一片左手皮肉。血靜靜喺我手指尖聚集。依個時候豬肉佬背對Lucy，Lucy已經拉出消防喉⋯⋯卡住咗？「屌！仆街喇！」

豬頭由打側九十度轉翻打直，頸骨「啪咯」一聲。佢微微轉身，視線鎖定同消防喉搏鬥緊嘅Lucy。屠刀由右至左破空橫揮過嚟，我及時踎低避開，幾條髮絲不幸被攔腰斬斷。就喺我踎低後，豬肉嘅膠靴向我面門踢擊，擊中。感覺鼻骨好似畀佢踢斷咗。鼻血倒流入口腔嘅腥味，鐵嘅味道。我碌咗兩個圈，同豬肉佬拉開距離。但係佢無追擊，啱啱兩次攻擊我嘅時候，佢都無轉頭望我，視線一直盯住Lucy。可能因為佢未搞清楚我避得開嘅原因，所以將目標轉移向另一個比較容易得手嘅獵物。如果係Lucy，一定一刀都無辦法避得開。

「仆街喇仆街喇仆街喇！！！！」Lucy一路爆粗一路拉條消防喉，但日久失修嘅消防設備唔知係咪個滾輪生鏽，點用力都拉唔哂條喉出嚟。我即刻跳起身，唔理自己成面鼻血同左手嘅傷口，衝向豬肉佬。跳起，好似飛鼠咁撲喺佢背上。「你咪打佢主意呀！」得手喇，咁嘅體位仲唔輪到我㩒住佢嚟斬！對準條肥頸，手起刀落，菜刀刀刃開皮膚埋入肌肉組織，割爛大動脈，釋放喺入面規矩咁單向流動嘅血液。

血花呈放射狀噴出，菜刀森白嘅刀刃同我握刀嘅手被血霧染成紅色。豬頭歪向一邊，任由鮮血喺頸部釋放出嚟，然後豬肉佬繼續行，連帶我個身體一齊接近Lucy。阻止唔到佢前進？Lucy使力扯條消防喉，豬肉佬踏前接近，我抽出菜刀再向佢條頸斬落去！無用。恐怖體驗即使以人類型態出現，給予致命攻擊都無辦法阻止佢活動。恐怖之物不會死。

豬肉佬接近Lucy，Lucy繼續扯條喉，但係消防喉依舊紋風不動。屠刀舉起，我亦因爲豬肉佬嘅儲力動作而喺佢背上墮落。跌喇。孭我丫。Lucy慘叫，我墮落喺石地上，天旋地轉嘅視線之中，鮮血喺Lucy搏頭併發而出，血色彩紅為甩色嘅消防喉補上顏料。豬肉刀斬斷兩隻手腕，埋入Lucy左肩。原來Lucy千鈞一髮之際用兩隻手護住自己左搏頭，所以屠刀下落嘅軌跡停喺心臟對上兩吋嘅位置。無受致命傷。

但血液不停喺佢嘅斷腕同被斬嘅左肩噴出嚟，唔捱得幾耐。豬肉佬把刀卡住喺Lucy嘅皮肉之間，需要多少少力氣同時間先可以抽翻出嚟。「嗚呀呀呀呀呀呀！！！！」我大叫，趁佢未抽到把刀出嚟嘅短暫空檔喺地吓跳起，伸出右手捉住豬肉佬嘅豬頭。用力，向上扯！！！豬頭就好似面具咁畀我抽走咗，淨低一個黑白髮雜生嘅人類頭顱。佢抽出豬肉刀，擰轉頭，面上嘅表情令我錯愕到企喺原地，一個單音都發唔出。

豬肉佬一面安祥嘅微笑，溫柔得令人心痛。我記得依個微笑。眼前嘅光景扭曲，好似將兩種水彩溝成嘅旋渦。旋渦之間猶如颱風眼嘅空洞將豬肉佬、後樓梯嘅空間同Lucy捲入其中。熟悉嘅臭味。「你大個仔喇，以後要幫手丟垃圾喇知無？」我點點頭：「阿公，點解要丟去後樓梯？」我拖住一隻大人粗糙嘅手掌。「因為壞啦嘛，放喺走廊驚臭親鄰居。」「咁阿公唔好再帶啲賣唔出嘅豬肉翻嚟咪得囉。」「咁你無肉食架喇喎。」「呀！咁唔好，都係照拎啦。」佢話，想將收檔後嘅豬肉帶翻屋企，食得幾多得幾多，到真係壞先再丟。雖然係一個屠夫，但係會可憐啲豬。

如果豬有智慧，被教導由出世開始就注定會被屠宰成為食物，佢地又心甘命抵被殺死，但死後先知自己嘅肉原來只會成為被垃圾車壓扁嘅廢物，我諗佢地會覺得今世嘅痛苦都受得太唔抵。為咗成為食物而死，但死後先發現自己無辦法成為食物，一切嘅痛苦都只係白費心機。如果同教徒講，今生嘅苦難都係為咗死後嘅天堂而設，到佢咬緊牙關捱到死嗰日先知，原來無天堂，到底有幾多人可以承受得住咁嘅真相呢？阿公會覺得豬可憐，或者係因為佢曾經都有好相信，但最後親眼目睹崩潰破爛嘅事物。「我只係唔想令佢地生前嘅痛苦變得白費。」年幼嘅我，無辦法理解阿公對豬肉嘅同情心。我諗，大概亦唔會有人能夠理解一個可憐豬肉嘅屠夫。「反正未壞，食得幾多得幾多囉。」但肉太多，食唔哂嘅總會腐壞。屋企放得多依啲處於變質邊緣嘅肉，臭味就會自自然然籠罩成間屋，同時隨風飄到其他單位。亦因爲咁，我地屋企已經收過好多次鄰居嘅投訴。有一次，警察上門調查，因為有人懷疑阿公殺咗人，將條屍收埋喺屋企。我諗起一開始喺腦中迴盪嘅豬肉佬傳說。被扭曲嘅記憶。原來唔係殺細路嘅豬肉佬消失咗，而係由一開始，殺人嘅豬肉佬就唔存在。

即使明知係一場誤會，屋邨中仍然出現「咩咩單位嗰個豬肉佬呀，殺咗人將條屍收喺屋企唔知邊度」嘅謠言。「屋企啲味點打掃都好似喺度，無辦法啦。咁起碼袋壞肉丟遠啲，唔會加重啲味丫嘛。」既然屋企先係惡臭嘅源頭，自然無人會去留意阿公每日靜靜棄置喺後樓梯嘅壞肉。就好似無人會在意肥人嘅內在美一樣。鄰居有無因為我地將爛肉丟去後樓梯，而體恤我地嘅努力？無。重要嘅唔係我地有無阻止問題惡化，重要嘅係我地有無根治問題。如果無一個好結果，無人會去認同徒勞無功嘅努力。原來白費心機嘅，係阿公。「我只係純粹想咁做。」但就算明知係白費心機都去做，或者我就係學咗阿公嘅依一點點倔強。「哈哈，你仲細，未必明阿公講咩架喇。」可能，而家嘅我會明白。

依種倔強，喺我以後嘅人生之中變成咗精神支柱。就算外人笑你徒勞無功，就算連自己人都覺得白費心機，咁又點？我只係純粹想咁做。為咗最重要嘅人，而要研發出嗰項VR技術。大腦模糊咁描述咗我往後嘅記憶。雖然具體嚟講係為邊個，嗰項係咩技術都未清楚，但有個輪廓已經係好高價值嘅線索。我用另一隻手捉住阿公嘅手背：「以後丟垃圾嘅任務就交畀我啦。」我地行出走廊，佢摸一摸我個頭，轉身望向昏暗嘅長廊，好似睇緊一條夢幻嘅時光隧道咁。「小朋友呀，真係行吓行吓，就會大個。」我拉住袋垃圾，行落樓梯，放喺樓層之間嘅平台。「叻仔。」

我笑住行翻上去，垂低雙手扮喪屍：「哎呀，好攰呀，我行唔到翻屋企喇。」阿公露出一個睇穿小朋友心意嘅微笑，面容猶如聖誕老人。「咁你想點呀？」「孭我丫。」「好好好，上嚟。」佢半彎腰，我就好似隻青蛙咁跳上去。阿公失一失平衡，我差啲喺佢背脊跌翻落嚟：「跌喇！」阿公一個馬步紮穩，兩手兜住我個八月十五向上推一推。我當自己係隻樹熊，攬住佢條頸。「你唔舒服呀？」「無呀，阿公平日抬豬都係咁抬啦。」「噢，好啦，翻屋企翻屋企！」「嗯，翻屋企喇。」

溫柔嘅聲音驚醒發呆嘅我，此時此刻我同一個細路女喺屋企，小心翼翼咁合力抽出放喺廚房嘅豬肉刀。「哥哥唔好發呆啦，好重呀！」我對手揸刀柄，阿妹對手揸刀背，一齊將把刀拎出客廳，橫放喺地吓。兩把刀「咔咔咔」咁，係推出刀片嘅聲音。「我兩個你兩個。」由幾時開始，依段回憶完完全全被我淡忘到好似無發生過咁？童年嘅心意，總有一日，連再次記起都無辦法做得到。幼稚園第一次寫心意卡畀爸爸嗰陣，我寫咗啲咩呢？我嗰陣所懷抱嘅情感，一早已經畀時間嘅沙粒埋葬咗喺無法抵達嘅地底。「阿公，生日快樂呀。」我同阿妹買咗個豬仔面具，喺阿公翻屋企嘅時候向佢抛廁紙碎。「多謝你肯帶無人買嘅我啲肉翻屋企呀。噗噗。」我扮豬叫。「仲有等到我啲肉壞先丟呀。噗噗。」阿妹學我扮豬叫。「我地係豬仔界嘅代表，特登嚟多謝阿公。噗噗 。」兩隻豬一齊講。好似嚇呆咗嘅阿公，笑一笑，搖搖頭：「你兩個⋯⋯哎呀，我係人，聽唔明豬講野喎。」阿妹望一望我，然後跑去佢身邊，除咗自己個面具。阿公踎低，等阿妹可以將個面具戴喺佢面上。「變身！」「我變咗豬喇，你地講咩話？⋯⋯噗？」突登喺最後扮豬叫。

「我地話生日快樂呀！」我同阿妹跑入廚房，兩個人拎把豬肉刀出嚟。我終於明白，點解豬肉佬之前破門嘅時候，會喺刀身上見到「民方」兩個字。刀身上面，係我地睇完電視重播嘅《國產零零七》之後，有樣學樣刻上嘅四個字。「民族英雄」。雖然兩對笨拙嘅小手用盡最大努力，但都無辦法刻出電影最後一幕嘅四個金字。只能夠留下遊樂場滑梯上嘅「到此一遊」咁嘅硬直字體。「乖，兩隻豬都好乖。」

後來，阿公就將肉檔把刀拎翻屋企，帶刻咗字嘅豬肉刀翻去街巿。「經過豬肉檔，佢總會畀把刀人睇，笑住話：『我兩個孫刻畀我架。』佢個樣，唔知仲以為中咗六合彩。」至於阿公有幾重視我地刻字嗰把刀，我要到葬禮嗰日，先由佢嘅熟客口中知道。阿公係街巿收檔嗰陣，因為洗地跣親，頭落地，失救而死。聽講，意外發生嗰日，阿公無論生客定熟客，都特登再叫佢地睇吓，兩個乖孫幫佢刻上「民族英雄」四個字嘅豬肉刀。就好似一早知道，自己得翻最後一次炫耀嘅機會咁樣。之前有人問佢，你知依四隻字咩意思嗎？阿公話，唔知，佢唔識字。唔知咩意思，點解仲可以笑得咁幸福？佢話，唔知點解，見住依四隻字，就可以笑得好幸福。可能因為係兩隻豬刻畀我嘅關係啦。我手執豬頭面具，望住安祥同我對望嘅豬肉佬。「阿公⋯⋯」佢微微點頭。我仲差一句說話，無同你講。因為我任性，因為我鬧脾氣，因為我幼稚。

葬禮之上，我大吵大鬧，唔願意承認阿公已經死咗嘅事實。瞻仰遺容嘅時候，大人話，已經係最後喇，同佢講句說話，送佢走啦。我望住棺材入面被百花包圍嘅佢，面上安祥咁微笑，一定係發緊一個好夢，一定係丟低我，自己去搵彼岸嘅幸福。明明大家都喊，點解唯獨阿公無視大家嘅傷心，可以笑得咁釋懷，咁幸福？「真係最後架喇⋯⋯你⋯⋯咩都唔講？」我忍住眼淚，擰開塊面。道士宣布所有人轉身，進行封棺。直到最後，我都無將想講嘅說話講出口。阿公，你嗰陣到底諗緊咩？你諗緊咩，先可以笑得咁幸福咁面對死亡？豬肉刀嘅刀身漸入視線之中。我面前嘅豬肉佬，提起手上乾淨無血嘅豬肉刀。眼淚令視線變得模糊。原來⋯⋯你嗰陣諗緊依樣野？刀身上，拙劣嘅「民族英雄」四個字令淚水逃離眼眶嘅束縛，得到解放。「永別喇，阿公。」我終於，補翻嗰日想講但無講到嘅，最後嘅道別。

安祥嘅笑容依舊未變，老舊嘅牆壁掉落油漆，灰色石屎顯示「clear」一字。剝落嘅油漆跌喺Lucy身上，佢身上嘅重傷喺下一個瞬間好翻哂。斷手接上，左搏頭嘅刀傷亦唔再存在。面前嘅親人好似吐出嘅煙霧咁，隨風搖曳飄散。縷縷灰煙向我翻騰捲起，搖動。我嘅斷髮同身上嘅傷口，喺經過灰煙輕如羽毛嘅撫摸之後，全部唔再存在。就好似阿公送畀我嘅永別禮物，撫平我靈魂同肉體嘅傷痛。阿公煙消雲散，我跑去睇訓喺地吓嘅Lucy。呼吸均勻，但好似暈咗。我抹走自己嘅眼淚，之後大巴大巴車落佢塊面度，幾巴就車醒咗佢。「好痛⋯⋯」「唔痛打你唔醒。」「下次叫醒人可唔可以溫柔啲呀你？」咁細巴細巴車醒你。Lucy自己撐起身，㩒住額頭：「我啱啱發咗個夢。」我捉住佢搏頭搖兩吓：「可能係有用嘅回憶，你夢見咩？」

「見到細個⋯⋯同個男仔一齊玩。我地喺豬肉刀上面刻字，買咗兩個豬面具扮豬。」啱啱完成淨化嘅回憶。明明係描述緊開心嘅回憶，但Lucy流露住不忍嘅表情。有時，正正因為回憶太開心，每次諗起先會愈心痛。「然後呢？」Lucy摸一摸自己胸口：「然後就覺得，個心好痛，痛到我無力用手抹面上嘅眼淚。」佢話，之後嘅夢中，佢轉身面對大門，開鎖，咔嚓，離開。唔知點解，佢覺得自己等緊背後嘅人隻手。如果嗰陣，對方嘅手捉住佢嘅衣角，或者結局就可以唔帶遺憾咁落幕。我要將你拯救，逃離人類荒謬。Lucy哼起一首歌嘅一句，我有印象，有人同我講過好鍾意依首歌。「呃人嘅。」我曾經以為嗰個人今生今世都會帶我逃離人類荒謬，但我無諗過佢就係令我嘅世界變得荒謬嘅原因。喺我最痛苦嘅時候，佢無將我拯救，只係靜靜望住我嘅身影，喺橫街退場。Lucy冷冷咁講出舊日破滅嘅願望。

佢講嘅夢同我之前矇矓嘅感覺不謀而合。我曾經無伸出手挽留嘅人，應該就係Lucy。但我仍然無辦法肯定，因為我記唔起嗰個人嘅身影，所以我無同Lucy講依段記憶。一份遺憾，連帶兩個人嘅心痛，喺年月嘅長河中被洗刷成夢，流入我地再無自覺嘅潛意識大海之中，無聲沈落。兩個夢墮入海中，既無漣漪也無聲。我地曾經講過唔會忘記，無論係開心到極抑或傷心到死嘅經歷，嗰時某人嘅樣同表情、聲音同氣味、講過嘅說話、一齊嘅回憶，終將有一日會連自己已經忘記都無辦法察覺得到。無論幾重視嘅回憶，一旦無聲咁沈入海底，就會連曾經有過回憶嘅事實都忘記。所謂忘記，就係我喺Lucy面前，但佢唔知道我係佢哥哥。即使我以前對佢幾重要，一旦忘記，我就只會係個陌生人。「我同嗰個男仔⋯⋯明明細個玩得咁開心，點解最後會變成咁呢？」「繼續諗啦，好快會記得翻哂。」原來，可以記得已經係一種幸福。最悲傷嘅係連忘記咗都毫無自覺。唔想忘記。唔會忘記。但如果忘記咗自己已經忘記，就連記翻起嘅機會都會永遠失去。腦海浮現一節短短嘅記憶。

「非凡，知唔知呀，人本來就係擅於遺忘嘅動物。」吳非凡唔擅於講野，所以更加多時候係我一個人高談闊論：「依個亦係恐怖體驗可以咁成功嘅原因。」「點解？」「你驚咩？」吳非凡個樣有啲不解，諗咗諗，答：「我有密集恐懼症⋯⋯一粒粒密密麻麻嘅野都會驚。」「好喇，你仲記唔記得自己上個月七號嘅午餐食過咩？」正常人都唔會記得，除非有人用日記、相片同影片進行記錄。但依啲係外在輔助，如果無任何外在紀錄，單憑大腦嘅記憶，係唔會記得當日食過咩。當然，世界上真係有人過目不忘，記憶力超群，但始終係少數，一般大眾嘅記憶都會喺時間流逝之下慢慢消亡。吳非凡無疑只係普通人，所以佢擰頭：「唔記得喇。」「你諗吓，如果上個月七號你食嘅野上面有蓮蓬，咁我再問你嗰日食過乜，你好快就會記翻起。」人類對恐懼嘅記憶，會記一世。

細個畀狗咬過嘅人會一世怕狗，細個仆過落樓梯嘅人日後會小心行樓梯，細個有墮落重傷經驗嘅人會畏高。對大腦構造嚟講，最諷刺嘅莫過於人類可以忘記開心嘅回憶，但往往好難忘記受重傷同恐懼嘅體驗。正如愛情路上遇到仆街嘅時候，被傷害嘅一方總要用更多時間先可以遺忘傷痛。痛得愈深，愈難忘記。我喺白板上面畫咗兩個圓圈，結構好似個「回」字咁。「不過其實忘記，只係人類嘅記憶由表意識跌咗入潛意識。」我用箭嘴指向中間嘅細圓圈：「無論沈得幾深都好，令人有過情緒波動嘅回憶一定都仲會喺潛意識圈入面。」一個箭嘴由細圓圈指翻上大圓圈，然後我喺旁邊畫咗隻鬼仔：「恐怖體驗喺玩家植入嘅潛意識之中，提取最重要嘅回憶，可能係開心嘅、傷心嘅，又或者係本人都忘記咗嘅願望，扭曲成恐怖經歷。」「而透過恐懼，就可以令玩家記起同加深嗰一段最重要嘅回憶？」吳非凡問。「無錯。恐怖體驗之所以咁多人玩，係因為依個遊戲幫玩家拎翻連自己都忘記咗嘅重要回憶。」「我明喇。但係依樣野同我地要改良嘅植入技術有咩關係？」

我只係想，令最重要嘅人擁抱曾經嘅快樂回憶，但而家嘅植入技術無辦法幫到佢。吳非凡聽完我靜靜嘅自白，無問我嗰個人係邊個。「所以你做嘅一切，無商業利益可言。只係純粹為最重要嘅人，獻上自己最大嘅努力？」我微笑，覺得佢知道我嘅動機之後，就會離我而去，所以我希望至少用笑容迎接我地嘅分別。「或者⋯⋯我可以明白。」意想不到嘅答案。「你呀，明知道我有野暪住你，改良技術又係條燒錢哂精神嘅不歸路，咁都仲跟住嚟？」「我諗總有一日你會話我知，所有嘅真相。但就算你暪我一世，我都會跟住你。」「點解？」吳非凡以微笑回應我：「因為你係依家嘅我，唯一擁有嘅視線。」

雖然咁講有啲自我意識過剩，但睇嚟對吳非凡而言，我已經係佢最重要嘅人。「你可以為最重要嘅人獻上一切，我都可以為最重要嘅朋友獻上所有。」只係咁簡單，就陪我行依條不歸路。「你想改良植入技術，然後用恐怖體驗令嗰個人記翻起美好嘅回憶，啱唔啱？」我點點頭。「就算知道係條燒錢哂精神，失敗就咩都無哂嘅不歸路，你都想行落去？」我知道，全部都知道。

由嗰日開始，我就知道條路嘅磚頭，行一步碎一塊。即使我咩都唔做，全世界只會有一個人會墮入不幸。七十億分之一，微不足道嘅不幸。但就算成功，都只可以為一個人帶嚟幸福。七十億分之一，不足掛齒嘅幸福。為咗一個人嘅幸福，獻上我嘅錢財、心機、時間同精神，值唔值得？我曾經自問過咁嘅問題。但點解唔問自己，眼白白睇住最重要嘅人痛苦，就算知道有可能令佢幸福，仍然決定咩都唔做，忍唔忍心？唔忍心。我唔想試都唔試，就用「無可能」同「浪費資源」依啲藉口作為自己唔去努力嘅擋箭牌。賠上一切，唔值。但係為咗最重要嘅人，我想獻上自己嘅全部。我只係，純粹想咁做。

但令依家嘅我無比痛心嘅係，我曾經決定為佢獻上全部嘅人，最重要嘅人到底係邊個，我竟然唔記得咗。點解？點解咁重要嘅人我會忘記？明明講過要記住，搏命烙印喺心中嘅嗰個面容，我依家已經連模糊嘅輪廓都無能力再描繪出嚟。「阿金？唔好發呆喇！係咪就嚟又有恐怖野彈出嚟喇？」Lucy喺我面前揮手，將我嘅意識喺過去拉翻翻嚟。「係咪你呀？」我好細聲咁問，但係Lucy聽唔到。我最重要嘅人，係咪你呀？我以為遺忘係Lucy唔知道我係佢哥哥，但原來所謂遺忘，係Lucy喺我面前，而我唔知佢係唔係我最重要嘅人。即使係親人，無咗記憶嘅聯系，我地同陌生人又有咩分別？就好似，已經無愛情存在嘅情侶一樣，縱然相見，形同陌路。「Lu。」「Lu？」「無野喇，我記唔起。」「但記得起⋯⋯都只係得悲傷⋯⋯」我起身，扶起Lucy：「就算悲傷，都仍然係我地嘅記憶。」我想，記翻起你。

喺我地企起身後，不經不覺間，我同Lucy已經喺昏暗嘅走廊。明明我地兩個都無郁過，但空間自動由後樓梯轉移咗去走廊。接觸不良嘅光管雜亂無章咁震出白光，一明一滅，長廊前面嘅黑色身影隨燈光一閃一閃變得更加清晰。恐怖體驗唔係只會將傷心回憶扭曲嘅系統，佢不過係中性咁將重要嘅記憶轉化。我淨化Lucy嘅時候，心入面係對昔日童年嘅懷念，而唔係傷心。我想繼續淨化落去，拎翻對我嚟講最重要嘅回憶。好嘅、壞嘅、開心嘅、痛心嘅、堅強嘅、軟弱嘅，全部都想記翻起。因為可以記得曾經遺忘嘅記憶，已經係幸福。

「嗰個咪係⋯⋯啱啱個阿婆？」由於空間重置嘅關係，我嘅菜刀同Lucy無用過嘅生果刀都消失咗，應該係去翻屋企嘅廚房入面。好喇，今次我地連自衛武器都無，點樣喺危急嘅時候保護自己呢？如果阿婆好似之前咁放曱甴過嚟，我地兩個實死無生。我同Lucy企喺走廊中心，但阿婆只係一路望實屋企前面個水錶，並無其他異樣。原來係咁，之前係Lucy跑出走廊，所以當時嘅阿婆係屬於佢嘅恐怖體驗。但我淨化完豬肉佬之後，而家嘅阿婆係屬於我嘅恐怖體驗。我嘅體驗入面，係畀阿婆襲擊然後斬斷手腳，將我整成一個BB咁樣。既然唔係Lucy嘅體驗，咁可以肯定阿婆今次唔會變曱甴。

阿婆嘅頭好似老舊嘅機械咁僵硬，唔靈活咁擰向我同Lucy。捉住Lucy嘅手更加用力。枯黃嘅手指有節奏咁敲打屋前嘅水錶。佢笑緊，但係成個樣毫無笑意。過嚟吖。我拖住Lucy，向前踏一步。「吓？咦？喂喂喂，做咩唔走？」Lucy完全唔明白我點解會向阿婆邁步走過去，佢嘗試掙扎，但係我更加用力拖實佢。「走啦！一陣佢又變曱甴就死架喇！」我見佢咁用力掙扎，就順佢意陪佢掉頭走。「呃？」跑咗幾步嘅Lucy停低腳步，發出錯愕嘅單音，手指震哂咁指向同我地更加接近嘅阿婆。我地啱啱一百八十度調頭，向走廊嘅另一邊跑，理應會遠離阿婆，但結果佢仲喺我地正前方，而且更加接近。「點解會咁⋯⋯」

「因為走得甩的話就唔恐怖。」所以恐怖體驗一旦開始咗，我地係點都走唔甩。「咁⋯⋯係咪要淨化？」有啲唔妥。如果知道成個淨化過程的話，應該會緩和對依家嘅情況嘅恐懼。所謂恐怖要係直到最後都唔知道係咩嘅事物，先有令人心寒嘅感覺。而家已經知道恐怖體驗源於自己嘅重要回憶，驚嘅感覺應該會大大減低。不過Lucy對阿婆嘅恐懼感仍然好強烈，由佢捉住我嘅力度同抖震嘅手心就可以知道，佢真係好驚。「Lucy，你記唔記得啱啱嘅豬肉佬？」「吓？咩⋯⋯咩豬肉佬？」

佢唔記得。唔怪得Lucy醒翻之後一句都無提過豬肉佬。可能因為我淨化阿公嘅時候，Lucy已經處於昏迷狀態，而淨化咗之後成個恐怖體驗對佢嚟講已經唔存在。因為淨化嘅時候佢並唔係清醒狀態，所以Lucy仍然唔知道眼前嘅恐怖事物其實嚟自重要嘅回憶。對佢嚟講，阿婆仲係「唔知係咩嚟嘅事物」，於是會驚。唔知邊度飛入嚟嘅飛蛾圍住忽明忽暗嘅光管漫舞。「你個夢入面，除咗同你玩嘅男仔之外，仲有無其他人？」Lucy搖搖頭。果然，聽到佢個夢有「喺豬肉刀上面刻字」、「買咗兩個豬面具扮豬」嘅細節之後，我先入為主認為佢同我一樣攞翻哂淨化之後嘅記憶，但實際上Lucy拎翻嘅記憶同我唔同，而且份量比我少。

「咁我明喇。唔駛驚，恐怖體驗係源自我地好重要嘅記憶，我而家就淨化佢。你好好睇住，今次要保持清醒，拎翻啲記憶。」同阿婆仲有兩個單位嘅距離，我再次起步，但係畀Lucy拉住咗衣角。「唔好過去呀！一陣佢又變曱甴點呀？你死梗架！」我向Lucy微笑，擰擰頭：「佢只會喺你嘅體驗之中變曱甴。會變成曱甴，都係一種線索。如果我有咩事的話，你要喺蛛絲馬跡之中推敲翻自己以前嘅記憶。有翻回憶，就可以淨化。」「過嚟吖。」無高低起伏嘅呼喚。我放開Lucy隻手：「你驚就留喺度，交畀我。」其實阿婆係邊個，已經呼之欲出。我腦中對一句說話好有信心，相信就係淨化嘅關鍵字。

當然，嗰陣我仲未搞清楚，其實淨化嘅過程係以某個舉動為契機，回收記憶，最後先以一句說話完成淨化。對吳非凡係問佢個名，拉佢離開透明牆，然後電視播放回憶，最後講出佢嘅願望，完成淨化。對Lucy係接觸衣櫃嘅核心，衣櫃投射出過去嘅回憶，最後講出「我搵到你」完成淨化。對阿公係抆走佢嘅豬頭面具，我體驗翻細個嘅記憶，最後同佢永別，完成淨化。我行到阿婆面前。未有舉動，未有回憶，但率先講出我認為可以淨化阿婆嘅話語。我一直等你，點解你唔翻嚟？「阿婆，我翻嚟喇。」阿婆木無表情嘅樣扭向我，放低敲打水錶嘅手。伸向背後。「阿金！！！！！！」一碌麵粉棍閃現喺眼前，毫不猶豫向我額頭扑落嚟。重擊令我嘅視線三百六十度旋轉，意識畀黑暗迅速呑食。阿婆隻手仲好好力水。我最後聽到嘅說話。

「你覺得咩係靈魂？」工作室入面，永遠只有我同吳非凡。「阿金，你啲問題好難答。」或者真係咁，因為我腦入面總有好多古靈精怪嘅念頭同諗法。「咁我講我覺得點啦。靈魂呢，應該就係意識。」「你咁講都可能啱嘅。人類到而家都未搞清楚咩係靈魂，所以點講都可能係答案。」「哈哈，如果真係咁，植入意識嘅平台就變咗靈魂嘅聚集地喇。」要改良植入技術唔係幾日就做到嘅事，而係一年又一年咁研究了解而家嘅技術，拆解，再重新創造。每到休息時間，我總會講東講西，當係解下悶，等個腦唔好實堀堀，再做野嘅時候可以用另一個角度切入。

「你好似好開心咁？」「因為咁樣假設，就覺得可以喺VR世界見翻一啲已經離開咗嘅人。」「你意思係重播回憶嗰種見？」我伸一伸懶腰：「唔係嗰種喇。咁講啦，有人離開咗之後，我地喺現實世界都可以睇相睇片望見佢地，但始終只係過去嘅佢地吖嘛。我意思係好似現實世界見到鬼嗰種見，同佢地講野，有互動嗰種。」吳非凡個樣介乎明同唔明之間：「你咁樣假設，係咪會開心啲？」「都會架。」「咁你喺現實世界等撞鬼咪得。」「點同呢？電子世界只要有意識就可以交流，靈魂要潛入虛擬世界，點都比嚟現實世界簡單啦。」「咁到時，人嘅死亡仲有咩意義？如果靈魂就係意識，而意識可以留喺虛擬世界嘅平台，人類某個程度上係得到永生喎。」「無架喇，肉體會消亡而意識一直留喺虛擬世界囉。畀開心快樂嘅回憶包圍，到靈魂都消逝為止。」

吳非凡托一托眼鏡：「講假設講到似層層，我真係服咗你。不過呀，無辦法證明嘅假設永遠都只係假設，唔係事實。」咁又係，妄想講得幾好聽，始終只係妄想。如果電子世界已經成為存放靈魂嘅平台，咁我今日都唔駛講依個假設出嚟。不過而家唔得，唔代表以後都唔得家嘛！以前又有咩人覺得人類可以去到天空？科技總有一日可以將不可能變為可能，雖然喺我依一代未必可以見證幻想成真。可能喺我嘅世代，假設永遠只係假設，無法成真，無從證明。「證實唔到嘅假設，如果令人有希望的話，唯一可以做嘅就係相信。」人類無辦法證明神嘅存在，但仍然會選擇去相信佢存在嘅假設，因為信仰令人有希望。「阿金，依個假設令你有咩希望？」吳非凡望住我。我眼皮半垂，避開佢嘅目光。彌補遺憾嘅希望。

就算對住已經離開嘅人嘅相同影片問問題，都永遠唔會得到解答。就好似一直望住同舊情人嘅合照，即使問幾多次「你係咪真係愛過我？」、「點解你最後要揀佢？」、「你有無掛住我？」依啲問題，昔日嘅合照都無言以對。唯有再一次面對面嘅時候，先會得到答案，哪怕個答案係大話，都起碼會得到回覆。不過死咗嘅人，已經無機會再同佢地面對面對話。心中嘅愧疚同疑問，唔會得到安慰同回答，漸漸打成死結，勒住心靈，久唔久令人心痛。「你嘅遺憾⋯⋯」「非凡，我想講你知，可以嗎？」吳非凡好似知道我講依句說話更深層嘅意義，於是點點頭：「可以，你講啦。無論真相係點，我講過陪你行依條不歸路，就會一直陪住你。」我嘅遺憾係⋯⋯

眼前嘅映象好似投影喺畀風吹動嘅白布之上咁搖曳不停，回憶變成漣漪盪漾嘅水池，到水面回復平靜之後，展示出池中另一段記憶。至今已經無可能再記起嘅回憶，作為人類最無憂無慮嘅一段日子，我仲係BB時期嘅記憶。口中係未生牙嘅牙肉咬住奶嘴嘅觸感，妹吓妹吓，好有安全感。爽身粉嘅芳香，仲有沖完涼之後微濕嘅稀薄髮絲散發嘅甜味，隨露台嘅風播放種子，滲入我同阿婆鼻中嘅泥土，滋潤靈魂。阿婆抱住我，坐喺露台嘅摺凳。佢俟住運轉中嘅開蓋式洗衣機，我俟住佢。露台外面一片翠綠，樹葉好似有生命咁擺動，發出沙沙沙嘅聲音。精靈嘅眼仔好奇咁望住外面嘅世界。純淨無垢嘅眼神之中，仲未有經歷，仲未有後悔，仲未有遺憾。

充滿皺紋嘅手順住我嘅頭髮掃動。一下，一下。手心同手指因為多年做家務嘅原因變得粗糙，但相對地，撫摸嘅動作更加輕柔。無可能再記翻起嘅某個日常下午，我坐喺阿婆嘅大脾上，靜靜進入夢鄉。如果當時嘅我可以講野，我諗我會講：「好舒服⋯⋯早抖婆婆⋯⋯」可惜，我地喺最幸福嘅日子無辦法向身邊嘅人傳達任何話語。到我地識講野嘅時候，已經唔再係純潔無瑕嘅昔日。或者當時，我有諗過當學識講野之後，一定要同阿婆講嗰一日喺露台，你抱住我嘅時候，好舒服。只係到我識講野嗰陣，我已經忘記曾經想傳達嘅感覺。沈得太深嘅記憶，注定無可能搵得翻。

對每個人類嚟講，既係最快樂亦係沈得最深嘅記憶，莫過於嬰兒時期嘅日常生活。「訓啦，訓醒食甜甜。」眼皮好重，清醒嘅時間唔長，醒一陣又要訓。BB就好似知道，以後嘅日子都無機會想訓就訓，所以預支定自己訓教嘅份量同發夢嘅時間咁樣，沈睡⋯⋯沈睡。「食野唔食呀？」到我睡眼惺忪咁伸懶腰嘅時候，床上嘅我已經長大咗，應該兩歲左右。食呀，我要食甜甜。「射，腰射呀。」「食。」「色？」「食。」「骰。」「講多次，食。」「射⋯⋯食！」「食咩呀？」「田田。」「甜甜。」「舔舔。」「甜。甜。」「田⋯⋯舔⋯⋯甜！甜甜！」阿婆微笑，行入廚房，拎出一碗暗紅色嘅糖水。佢用匙羹攪拌，匹到鼻前：「嗯，好香。」然後遞去我面前。粒粒紅色異物被匹起，又墮落到有啲傑嘅暗紅湯水入面。第一次見到咁嘅甜甜。「依個叫紅豆沙，好味架，啊。」阿婆幫我吹兩吹冒煙嘅紅豆沙，餵我食。我拍手：「兜撒！」「係紅，豆，沙。」又一羹餵入我個嘴仔度，我都未呑曬就擘大口，䟴吓䟴吓個身，又想食下一啖。「叻仔叻仔，食多啲野先會快高長大架！嗱，呀。」如果我識講多啲野，我想同你講：「唔係好味，係好好味。」

我鍾意紅豆沙，又討厭紅豆沙。因為第一次食嘅味道太震撼，令我完全睇唔起外面啲酒樓同糖水舖整嘅紅豆沙。回憶嘅味道，永遠只有一個人畀到我。但唔知由幾時開始，我就無再食到紅豆沙。外面舖頭嘅我本來就唔食，而我會食嗰碗，唔經唔覺已經空無一物。永遠唔會再被紅豆沙填滿嘅空碗。猶如挖出半圓空洞嘅心靈。我應該填咩入去，先可以搵翻幸福嘅味道？

「哎呀阿媽，你餵到隻豬把口刁哂。」媽咪有時會抱怨阿婆整畀我食嘅野太好味。我諗起《食神》入面嘅家燕姐話：「畀我食到碗咁好食嘅叉燒飯，我第日食唔翻點算呀？」我都想話，畀我食到碗咁好食嘅紅豆沙，我第日食唔翻點算？「嗰時養你咪又係咁養。」我對媽咪嘅印象唔深，共同擁有嘅回憶亦唔多，因為佢同爸爸平日要翻工，所以將我交畀阿婆養，星期六日先會嚟探我。「下個咪再養到佢咁嘴刁喇。」「係係⋯⋯咩話？下個？」媽咪笑笑口，無答到，而係抱起我，將我隻手放喺佢肚上面：「同細妹打招呼吖。」生命嘅鼓動，好似血管之中有岩漿流動一樣。我理解唔到咩叫細妹，但見到慈祥微笑嘅我，都笑起上嚟。細妹，係咪甜甜嚟架？

細妹，係令我同媽咪甜笑嘅野，所以我鍾意。咁如果，細妹奪走媽咪再次微笑嘅能力，我鍾唔鍾意佢好？「你就嚟做哥哥架喇，要照顧妹妹，保護妹妹呀知無？應承媽咪咯喎。」媽媽纖細修長嘅尾指遞到我面前。勾手指尾，應承你會照顧妹妹，保護妹妹。勾咗就係，講過就算數。如果做唔到就保祐我畀連環雷劈到屎為止。畀著我大個啲再同人勾手指尾，我實會講依句對白。不過細個嘅約誓，唔需要懲罰，只要應承咗就夠。

而我忘記咗依個承諾。或者應該話，我選擇性去遺忘應承咗媽咪嘅野，因為有好一段時間入面，我都好憎妹妹依個存在體。無辦法照顧佢，亦唔想保護佢。阿婆抱住喊緊嘅妹妹：「摸吓佢啦，佢係你細妹嚟架。」我硬頸嘅性格，好細個已經成形，葬禮唔肯講永別又好，唔理自己個妹又好，甚至係我決定唔出手挽回嗰個背影⋯⋯太過固執嘅人，連影子都係由遺憾組成。

「我唔摸！係佢殺咗媽咪！」我記得自己塊面濕哂，眼淚口水鼻涕都流哂出嚟。妹妹嘅存在就係再三提醒我已經無咗媽咪嘅證據。妹妹出世嘅時候，我已經三歲，但仍然理解唔到咩叫「大嘅救唔翻」。我只能夠認知到媽咪被推入手術室之後就再無出過嚟。「點解咁耐嘅？」我拉一拉阿婆嘅衣襬，但係佢無答我。爸爸同阿公坐喺醫院嘅凳度，十指交握，垂低頭，罕見嘅淚水喺鼻尖聚集，墮落。媽咪肚仔痛要入醫院，係咪好唔舒服呀？屙完臭臭未呢？懷抱期望，只會令自己喺等待真相嘅日子之中倍受煎熬。就好似一直等前度再次搵自己，等吓等吓，期望會轉化為焦慮，再淡化成絕望，到最後變成就算發生咩事都已經無所謂。但三歲嘅我，對死亡毫無概念，一直抱持希望等媽咪星期六日再嚟探我。然後被告知，媽咪唔會再翻嚟喇，期望直接扭曲為絕望。而我知道，絕望永遠唔會步入下一個階段，無可能會變得無所謂。已經唔喺度，唔會翻嚟喇。無特別覺得悲傷，因為本來就無同媽咪渡過太多時間。純粹係，每到星期六日，一到媽咪應該㩒鐘嘅時間，望住唔會再「咔嚓」咁打開嘅門，不知不覺就會喊。

我問點解，點解媽咪唔嚟探我，每次都只會得到相同嘅答案。我喊，喊到眼淚將我淺藍色嘅衫染成深藍色，喊到眼袋腫脹而擘唔大眼，喊到隣居以為阿婆虐待我，喊到嘴唇麻痺，嘴入面淨係認得淚水溫熱嘅鹹味⋯⋯但喊得幾淒涼都好，幾聲嘶力竭都好，媽咪都係無翻過嚟。我喊到咁，你唔心痛咩？媽咪又話最錫我最愛我嘅？愛我點解忍心眼白白望住我喊成咁都唔翻嚟喎⋯⋯始終未能夠接受現實嘅我，每次喊到無氣，就會行去扭開門鎖，咔嚓，小心翼翼咁窺探大門後面，睇吓媽咪有無企喺鐵閘外面等我。電影已經落幕，故事早就完結。舞台上嘅演員同主角退咗場，留低覺得故事未了嘅觀眾喺劇院嘅座位上。我等，等待下一幕嘅上演，等待片尾曲之後宣告待續嘅片段。但迎接我嘅永遠只有無聲嘅黑幕。

如果，如果演員喺落幕後嘅舞台繼續演戲，如果電影故事喺黑幕後仍然播放，咁我只要行去揭開擋住視線嘅布幕，就可以再見我最鍾意嘅演員，就可以再睇到故事嘅後續。所以我抹走擦唔乾嘅眼淚同鼻水，側頭喺微微打開嘅門罅望出去。乖豬？你開門接媽咪咁叻仔嘅？做咩喊得咁淒涼呀？陰公咯⋯⋯心都痛埋。我幻想劇情延續故事，但故事終究無成為現實。

揭開擋住視線嘅布幕，期待住永遠聽唔到嘅對白。但門外只淨低冰冷嘅鐵閘同空無一人嘅昏暗走廊，無聲應對我流淚面容。每次我做出依個舉動嘅時候，就輪到阿婆望住我嘅身影流眼淚：「唔好⋯⋯再睇喇⋯⋯」我為唔會再痛心嘅虛無而悲傷，阿婆為我心痛而悲傷。我望住過去流淚，阿婆望住我流淚。或者由一開始，我地就注定會彼此錯過。

喊咗數唔清嘅次數，開門嘅「咔嚓」聲成為星期六日嘅背景音樂，媽咪嘅身影始終無再出現過。再見嘅時候，係喺葬禮。人生第一次嘅葬禮，妹妹不停喊，但出奇地，我竟然無喊。可能係因為我已經等得太耐，等待到某一日，焦躁、憤怒同悲傷都沈澱，留低唯一嘅念頭只會係「想再見一面」。願望係想某人翻嚟的話，淚腺會話畀你知，無可能架喇。當願望同現實互撞，拼發嘅水花，就成為源源不絕嘅眼淚。但當願望成為單純想再見一面嘅時候，再一次望到離開咗嘅人嘅面容，微笑會取代眼淚。已經係最後喇，所以，笑吓啦。

啊啊，如果喺阿公嘅葬禮上，我可以記翻起依份感覺，大概就唔會有遺憾。可惜嘅係，記唔起就係記唔起。諗通過嘅，會變到諗唔通。人類需要歷史，提醒自身曾經犯錯，曾經改過。人需要記憶，提醒自己曾經諗唔通，曾經諗通。慢慢長大，我變得比任何人都重視記憶。但世界上最無奈嘅事，莫過於你愈重視一樣野，嗰樣野就愈能傷害你。比任何人都希望唔好遺忘，但記憶本身就係火焰，燒得幾旺盛都好，總有熄滅嘅一日。啱啱發生嘅事，回想嘅時候係十級火。一個月後再諗，已經係三級火。一年後再諗，已經淨低火舌。十年後，可能得翻星火，又可能，連星火都無，只有無人清理嘅灰燼。火終究會熄。記憶終究會遺忘。無可避免，無可奈何。

就正如我應承過媽咪，要好好照顧細妹，好好保護細妹，勾咗手指尾，但我講過唔算數。對於我對細妹嘅冷淡態度，阿婆只係默默接受。無打無鬧我，我要食野就煮我食，我喊就陪喺我身邊，扭眼訓就抱我，直到我訓著為止。佢對妹妹亦係一視同仁，每當細妹需要佢，佢就喺度。點解呢？阿婆都知道孫女嘅出生賠上咗自己個女條命，點解仲對佢咁好？咁同養大殺死親人嘅兇手有咩分別？當然，年幼嘅我根本無諗到咁深入，只係因為媽咪嘅存在替換成細妹嘅生命而覺得討厭。

「仲記唔記得，你應承過媽咪咩野？」某一日嘅下午，阿婆坐喺安樂椅上搖呀搖，緩慢撥動手中嘅蒲扇，微風撩起妹妹額前嘅髮絲。爽身粉嘅味道混雜沖涼後淡淡嘅芳香，隨風滲入我心中荒蕪嘅土地。伏喺佢胸前嘅妹妹咬住手指，訓得好冧好甜。我擰頭表示唔記得，問：「點解阿婆對佢咁好呀？」溫柔嘅嫩芽喺乾裂嘅土地縫隙中漸漸抬頭。「我代替你，做緊你應承過媽咪嘅事。」應承過嘅⋯⋯事？

已經唔記得咗。「我⋯⋯我唔鍾意佢⋯⋯」阿婆輕撫妹妹背脊嘅手停低，向我揮一揮：「過嚟吖。」無比溫柔嘅呼喚，令我無辦法抗拒。「點解唔鍾意細妹？」四歲嘅我咬住下唇，手仔捉住衣襬，耷低頭好似自己做錯事一樣講：「因為佢殺咗媽咪⋯⋯」「係咩？」「係呀。」「媽咪喺邊呀而家？」我抱住最後嘅希望跑向大門，咔嚓，打開，門後有無人呢？依舊，咩都無。淚水又再次喺眼眶打轉，熟悉嘅鼻酸感覺。我死死氣行翻去阿婆身邊。「我唔知⋯⋯」「喺依度。」粗糙嘅手指頭點一點我胸口。我開心到拉開自己衫領，但入面淨係得對四歲肥仔波同可遇不可求嘅粉紅色乳頭。

「無喎。」得肥仔波，無媽咪。「喺入面。」「幾入呀？」「好入好入。」「我都見唔到。」「咁諗唔諗到？」「諗到呀。」「媽咪，同你講咩？」唔知，唔記得，好模糊。我一路捽自己啲頭髮，以為咁樣可以幫助思考，但都係無用。「握拳頭吖。」我照做。然後阿婆就無再講野，由得我望住自己細細嘅拳頭。望咗好耐好耐，唔知點解視線開始集中喺一隻手指度。尾指由屈曲狀態伸展，變直。要照顧妹妹，保護妹妹呀知無？應承媽咪咯喎。纖細修長嘅尾指遞到我面前。毆⋯⋯手手！眼淚滴喺尾指上。記翻消逝嘅回憶，就會知道咩人住咗喺心入面。

「阿婆無呃你膝頭哥唔食辣椒醬架。」阿婆嘅尾指勾過嚟，引導我行過去。「細妹將媽咪，送咗入我地個心。只要唔好忘記，媽咪就一直喺入面陪住我地。」淚水唔受控制，我大啖大啖吸氣，喊到好似哮喘發作咁：「嗚⋯⋯點解⋯⋯點解細妹要送媽咪入我個心⋯⋯」「因為佢想報答為佢出世而離開嘅媽咪，所以將禮物送去我地個心。細妹送哂畀我地，但係佢自己無。」「佢無？」「係呀，細妹無。爸爸有、阿公有、阿婆有、你都有，得細妹一個無。」「佢⋯⋯咁咪好可憐？」「係架。就算你唔鍾意細妹，佢仍然送依份禮物畀你。我地都唔理佢，就無人理佢架喇。所以媽咪先叫你照顧佢，保護佢。」我有啲明，又有啲唔明。但無可否認，對細妹嘅厭惡感，已經無以前咁強烈。水潤嘅大眼張開，純淨無瑕嘅眼神，但深處好似永遠有一個抹唔走嘅污點。「葬禮嘅時候，妹妹喊得比任何人都大聲。佢同你都係一樣，無咗媽咪好唔開心。」唔同嘅係，妹妹由一開始就無同媽咪一齊嘅記憶，連記起都無辦法做到。而我，仲有能力去記起。從來無，同曾經有，到底邊一方更令人痛心呢？「咁我⋯⋯應該點？」

阿妹用未醒哂嘅表情望住我，妹吓妹吓個奶嘴。「到有一日，細妹問你媽咪係點嘅時候⋯⋯」阿婆合埋眼。自豪咁同佢講，媽咪叫我應承佢，要照顧你，要保護你。「又話媽咪叫你照顧我，保護我嘅？但係你根本無做過！」我唔希望得到咁樣嘅回答。妹妹好奇咁向我伸出手。「摸吓佢啦，依個就係你妹妹。」四歲嘅手，接觸一歲嘅手。好似剝殼雞蛋咁滑嘅手心。「歌歌！」妹妹第一句說話，就係叫我。唔知係因為聽咗阿婆嘅勸說，定純粹因爲聽到妹妹叫自己，心中對佢嘅厭惡，漸漸轉化成一點一絲嘅憐愛。我要照顧妹妹，保護妹妹。

我擘大眼，安樂椅「呃呃」作響，電視機播放雪花畫面。感覺自己變成咗一個不倒翁，隨安樂椅嘅搖動前後搖擺不定。手腳已經斷咗，口腔潰爛，無能力掙扎，無辦法尖叫。痛覺蠶食意志，但我極力抑壓四肢斷面傳嚟嘅灼熱感。阿婆抱住我坐喺安樂椅上，無表情嘅面容上，兩粒掙大嘅眼珠凝視虛空。Lucy訓喺床上，胸部有節奏咁起伏，四肢健全，仲未畀阿婆還原成嬰兒狀態。「啞啞啞⋯⋯啞啞啞！！！！」我用全力向Lucy尖叫，可惜我嘅聲音已經毀壞，只有沙啞而斷續嘅單音。「做咩呀？係咪肚仔餓？」阿婆將我放喺安樂椅，然後可能覺得張凳搖搖吓唔太安全，就將我擺翻上床。好機會！

我訓喺Lucy隔離，向佢耳邊繼續喊。阿婆喺廚房準備肉泥，詭異嘅肉碎互相撞擊嘅聲音慢慢滲出嚟。Lucy有少少皺眉頭，證明我嘅喊聲有效！我嗌多兩聲之後，用我無牙嘅口咬落佢耳仔度。「唔⋯⋯」佢面頰微微發紅，呼吸速度快咗。我突然醒覺咬女仔隻耳好似唔係咁好，於是放口，儲力用鐵頭功撞落Lucy個太陽穴度。「痛⋯⋯」Lucy終於擘大眼，佢環視四周，見到我即刻嚇到面容扭曲，退去床邊。「點解你會變成咁？」我用眼神轉向廚房，向廚房側頭。「阿婆做嘅？佢喺廚房？」點頭。今次真係要靠你喇。「廚房⋯⋯？」Lucy個人突然好似放空咗咁，雙眼望住天花板，停留三秒，然後眼神之中閃爍光澤。

Lucy起身落床，走向廚房。我見佢咬住下唇，眼神流露出不忍嘅神情。Lucy佢⋯⋯唔驚？「阿婆，我好驚呀。」估錯咗⋯⋯又好似唔係⋯⋯Lucy嘅聲線雖然係有啲抖震，但入面蘊含嘅唔係恐懼。而係湧上心頭嘅懷念。「做咩驚呀？」廚房入面傳出冰冷嘅疑問。

「有曱甴呀⋯⋯」雙眼通紅嘅Lucy，睇嚟係記翻起一啲童年回憶，所以頓時明白之前恐怖體驗嘅意義。雖然而家嘅恐怖體驗係針對我，但既然我之前都可以幫到吳非凡淨化佢嘅體驗，咁Lucy一樣可以幫到我進行淨化。阿婆喺廚房行出嚟，手中拎住拖鞋：「邊度？唔駛驚。」「阿婆⋯⋯你仲記唔記得我？」阿婆無視Lucy，喺佢身邊行過。「邊度有曱甴？」Lucy望住阿婆，而阿婆就用睜大嘅眼珠左右游移，搜索曱甴嘅蹤影，好似根本睇唔到Lucy嘅存在一樣。「我好掛住你呀⋯⋯」「邊度有曱甴呀？」阿婆無回頭睇Lucy，一直處於搵曱甴嘅狀態。佢壓低身子，好似戰場上警戒住敵人嘅士兵咁專心一致。「邊度有曱甴⋯⋯都已經唔緊要喇⋯⋯」睇嚟Lucy搵出咗恐怖體驗同細個發生嘅事有咩關聯。距離淨化，只有一步之遙。「邊度有⋯⋯曱甴？」「因為，我會自己拍架喇⋯⋯」咔。阿婆塊面好似蛋殼咁，裂痕放射式咁由額頭爬到落下巴。「所以⋯⋯可唔可以⋯⋯」Lucy用力吸一吸鼻水：「我可唔可以⋯⋯食紅豆沙呀？」阿婆塊面完全爆破，整個空間亦喺爆炸之中回到過去，展示Lucy嘅記憶。

今次嘅我，成為咗幽靈咁嘅存在體，被捲入Lucy嘅童年回憶入面。Lucy訓喺床上，半夢半醒之間見到眼前有兩條觸鬚郁郁吓。「唔？」佢好奇咁用手篤向眼前嘅黑色物體，受驚嘅曱甴即刻逃走，但方向對正Lucy塊面，毫不留情咁撲咗上去。Lucy即刻成個人醒哂，用手撥走佢，開始喊。阿婆喺廚房伸個頭出嚟，見到Lucy喊哂口，即刻走埋去問佢發生咩事，Lucy就喊住指向畀佢撥落地嘅曱甴。啪。阿婆好快用拖鞋拍死咗。「好喇好喇，無事喇，拍死咗喇。」「嗚哇哇！好驚⋯⋯好驚呀嗚⋯⋯」Lucy跑去摟住阿婆。「你訓個晏教都有大災難喎。」

Lucy不停喊，阿婆抱住佢，粗糙嘅手格外小心咁撫摸佢嘅頭髮：「好喇好喇，唔洗驚，阿婆喺度。」Lucy抽搐住，索兩吓鼻水：「阿婆⋯⋯」「嗯？做咩？」阿婆微微側頭，捲曲嘅髮絲有一撮喺耳旁瀉落，面上嘅皺紋因為笑容而刻得更深。「你係咪會一直陪住我架？」阿婆諗咗一諗。大概，無可能一直陪住。小朋友，係未見寒冬嘅嫩芽。而老人家，已經係步入嚴冬嘅枯樹。佢望一望自己粗糙嘅手，釋懷咁呼咗口氣，繼續撫摸Lucy：「陪到幾耐，就陪幾耐。」

「咁如果以後又有曱甴，阿婆你會唔會幫我拍佢地？」「會呀，不過你要應承阿婆少少野先。」「咩野？」「如果阿婆唔喺你身邊，你要自己拍。」「阿婆點解會唔喺我身邊呀⋯⋯嗚⋯⋯」Lucy啲眼淚又開始蘊釀。因為依個世界，無老人家可以見證自己個孫老死。「哎呀，咁可能阿婆沖緊涼，去咗廁所，咁你就要自己面對架喇。」阿婆總係用最溫柔嘅大話，說服細個嘅我同妹妹。現實嘅殘酷無情，我地遲早都會親身體驗到，或者係因為咁，阿婆先為我地同現實之間建立一段幻想嘅距離。唔直接講出事實，只係想保護我地今後嘅人生之中，再無可能拎得翻嚟嘅童真。我地都曾經以為，阿婆會一直陪住我地。直到歲月將我地分開。

「勾手指尾好無？你肯自己拍，阿婆就幫你拍。」或者以成年人嘅角度嚟講，依句說話真係好矛盾。如果有能力自己面對恐懼，又點會再需要另一個人陪自己面對呢？但小朋友，就係咁天真。天真到會相信一句矛盾嘅說話，天真到以為最愛嘅人會一直、一直陪住自己。不過咁樣嘅天真，我並唔討厭。「勾手手。我會⋯⋯自己拍曱甴，所以阿婆你要幫我拍曱甴呀。」勾咗就係，講過就算數。「乖喇。阿婆畀碗紅豆沙過你食好無？」「好呀！」

有一瞬間，眼前嘅Lucy同昔日嘅Lucy互相重疊，年幼嘅佢、而家嘅佢，伸出手抹走自己面上嘅眼淚。「我而家識自己抹眼淚喇⋯⋯叻唔叻呀⋯⋯我？」最後一刻，已經分唔清到底係過去嘅回憶重播，定係眼前嘅阿婆真係開口讚Lucy。但我，清楚聽得到佢嘅回應。叻。最叻女係你。

意識翻到當下依刻嘅時候，右手右腳重新接合，口入面嘅牙生翻出嚟，但都係得右邊。「牙亞呀⋯⋯」我嘗試發聲，但聲帶未完全回復正常。我嘅身體，得右邊好翻，左邊嘅傷完全無好過。面前嘅阿婆面上好似未剝清蛋殻嘅蒸雞蛋咁，僵硬嘅碎片雖然佈滿裂痕，但未全部脫落。佢只露出緊閉嘅右眼，同左側面頰。甩啲唔甩啲嘅碎片令佢嘅面容更加恐怖。轉身，啪，拖鞋重擊背後嘅Lucy。佢受到突如其來嘅攻擊，完全反應唔切，頭撞落旁邊嘅牆上，成個人跌喺地下。Lucy揞住出血嘅額頭，阿婆無視佢，腳步好似一個生鏽機械人咁拐拐吓，行入廚房，拎出菜刀向Lucy進逼。「點解⋯⋯會咁？」Lucy喺地上退後，但本身就唔大嘅空間無幾多位畀佢退，好快就無路走。「變翻BB⋯⋯變翻BB⋯⋯」近乎瘋狂嘅聲音。

我用右手撐起身體，借推力碌落床，成功引起阿婆嘅注意。佢望吓我，又望吓Lucy，好似一時之間唔知應該向邊個落手先好。我扶住床邊起身，無咗隻左腳真係唔係好企得穩。淨化仲未完成。由我身體只有一半回復原狀嚟推測，Lucy將體驗淨化咗一半，仲有一半需要我嚟進行。阿婆轉向我，睇嚟佢最後揀咗我。一步，兩步，我地嘅距離漸漸縮短。你問我對今次嘅淨化有無咩頭緒，我真係只可以答：「完全無。」直到而家，我腦入面仍然有一塊巨大嘅空白。記唔翻以前嘅事，嗰種感覺真係好差。菜刀舉起。「變翻BB！！！」

「阿金！」Lucy發出擔心嘅驚叫。莫名其妙咁，我面對咁樣嘅情況，竟然微微笑起上嚟。回憶總係喺你意想不到嘅時候，擅自浮上表意識。菜刀落下嘅軌跡靜止喺我頭頂。啪咔。剩餘嘅碎片喺阿婆嘅面上散落，猶如碎散嘅琉璃，每一塊琉璃上面，都映照住一份我擁有過嘅曾經。

「阿婆，點解你要望住個水錶呀？」阿公走咗無耐，屋企嘅經濟重擔就落喺阿婆身上。至於我老豆喺邊，記憶中並無交代，但我完全唔記得自己有參加過佢嘅葬禮，所以可能係走咗佬啦。「阿婆睇吓個水錶有無壞到。」水電煤，三樣基本嘅生活洗費，唯獨水費可以偷吓雞。嗰陣我地屋企會放啲膠盆喺水龍頭下面，開水制，然後等水一滴一滴咁滴滿啲膠盆。依啲水會用嚟洗米洗菜，仲有拖地抹屋嘅水都係靠佢。阿婆話，咁樣儲水儲一晚，比直接開水喉用水，個水錶會跳得慢啲。事實上，咁樣做個水錶真係會跳慢咗，月尾張水費單亦會平啲。

但因為係偷雞，所以佢成日好驚個水錶有一日會連咁樣滴水都計，於是久唔久就會喺屋外面觀察吓，確保啲數字無跳快到。好想有一日，阿婆可以就咁開水喉用水，唔使再擔心個水錶會計佢錢。我需要錢。我要做野。快啲大個，快啲做野賺錢，幫輕吓阿婆。仲有，有錢就可以同阿妹去睇戲。喺戲院睇，感覺一定更加正。錢，我需要錢。一塊琉璃中嘅爭執片段引起我嘅注意。

「你唔好走啦。」係Lucy。「如果可以，我都唔想走。」「去唔去北京，個選擇權喺你度。留低陪阿婆，唔好走呀⋯⋯」「如果今次依個計劃傾得成，借落嘅錢就可以一次過還清，阿婆嘅醫藥費乜乜物物都唔駛再擔心架喇。」「阿婆而家情況咁差，佢需要我地喺佢身邊囉！唔係要錢呀！」Lucy一時激動，大聲到附近啲病人向我地投以厭惡嘅眼神。喺醫院走廊嘅護士走過嚟警告我地：「醫院嚟架，唔該你地細聲啲。」

我無視個西面護士，用同等嘅音量對Lucy講：「我今次真係一舖過可以發達呀，咁嘅機會一生人得一次架咋！傾得成的話你同阿婆嘅生活都會過得好好多！」「先生！」「等我翻嚟，我地可以還清哂啲債，仲可以幫阿婆轉去私家醫院，做嗰啲咩新型標鈀治療。」我一口氣繼續講落去：「同埋我地可以買私樓，唔駛再質喺嗰間豆腐潤咁細嘅公屋單位！你理性啲諗吓都知我應該去啦！」「而家我地間屋好失禮你咩？買間大屋得自己一個人孤零零住又有咩用喎！」「妖你兩個咪撚再嘈呀！都話依度係醫院！」「我係話買間大屋我地三個一齊住呀！」繼續無視發火嘅護士。「到你買到嗰陣，阿婆可能已經唔喺度喇！」不愧係兩兄妹，好有默契咁無視咗個護士。「你都識話係可能啦！可，能，呀！咁佢之後無事都有可能家嘛！」「咪再嘈呀！！！！！！」我以為係元秋用獅吼功，差啲耳聾。「黃姑娘，醫院嚟架，唔好大聲嗌呀。」走廊另一邊傳嚟另一個護士嘅警告。個西面護士啤咗我同Lucy一眼：「如果我過唔撚到實習都係你兩條仆街累架。」然後就行入一間病房。Lucy靜咗落嚟，但唔關個黃姑娘事。「之後⋯⋯無事？你真心咁樣覺得？」Lucy嘅眼同鼻都泛紅，緊閉嘅嘴唇代表佢抑制住自己唔喊出聲。我無答。「如果你真係⋯⋯咁覺得的話，我無野好講。」對唔住，錢同親人嘅最後一面，我選擇咗錢。

阿婆喺阿公走咗之後，就開源節流，削減屋企嘅開支，出去打工搵錢養我同細妹。我仲記得佢話：「好彩愈嚟愈少人肯做洗碗，如果唔係就真係要去執紙皮喇。」阿婆依啲舉動，令「錢」嘅概念喺我心中萌芽。明明最初係為咗想幫阿婆而想要錢，去到後來，不知不覺間，錢竟然變得比阿婆更重要。我無辦法否認，因為事實上我係選擇咗去北京，而無陪喺佢身邊。或者係隨住成長，現實會強逼你去承認錢嘅重要性。當踏入「搵錢」領域嘅時間愈長，人就會愈容易忘記真正重要嘅野。

無記錯的話，我萌生賺錢念頭嗰陣大約係十歲。而靠阿婆養嘅日子，我地節衣縮食咁過咗五六年。阿婆無要求過我翻工，但我想賺錢幫佢。於是我十六歲嗰年就開始炒散。通常第一日翻，經理見我個樣比較細個都會問我幾大，我每次都答十八。有啲執得正嘅餐廳會要求我畀身分證，知我未夠秤就唔畀我做，但好多地方都唔會理咁多，所以我都叫有工翻。「阿婆阿婆！我第一份人工呀！」嗰陣未有最低工資，但急住要人嘅炒散都叫有四十幾蚊一個鐘，翻星期六日由開舖做到收舖每日都有五百幾蚊。「你係咪唔夠錢用呀？阿婆可以畀你喎，你唔駛出去翻工架。」「唔係呀，係我想翻咋。啲錢畀你買餸架。」「阿婆點可以要你啲辛苦錢架？」咁點解我同阿妹就可以用你啲辛苦錢？「拎去啦，我想幫輕吓你，唔想你咁辛苦呀。」「傻嘅，阿婆都唔辛苦。」佢塞翻嗰五百蚊入我袋：「自己用啦你，唔駛呀真係唔駛呀。」見佢極力反對，我最後都係放棄咗，但工就照翻，錢就全部自己儲住，以備日後不時之需。阿婆一次都無要過我啲錢，而日後亦無要過Lucy啲錢。

Lucy同我一樣，好早出嚟走法律罅做野。雖然阿婆無用我地啲錢，但起碼我地可以自己賺錢自己使，等阿婆嘅開支少啲，都算幫輕咗佢。同我唔同嘅係，Lucy無被錢洗腦。起碼喺最後，佢選擇咗陪喺阿婆身邊。以前嘅我地，未認知到綜援依樣野，所以我地腦入面只有賺錢幫輕屋企一個選擇。我地認知綜援嗰一日，係我攞公開試成績表嗰日。「咁考都廿二分。」最好成績係電腦，拎五星星。其次係中文，有五，靠作文拉高咗平均分。其他科就三三四，不過不失。因為我平時要打工，於是淨係專攻我最鍾意嘅電腦，其餘兩科被逼選修嘅科我一早就drop咗，所以我一共只係讀五科。「老師話我依個成績，想入大學讀電腦並唔係太大問題。不過算啦，政府資助學位都四萬蚊一年，四年成十六萬，出嚟做野好過。」阿婆問我考成點，入唔入到大學嗰晚，我如實答咗我心入面嘅諗法。「唔得！梗係要讀大學啦！」「吓？但係出嚟做野有錢喎，當我一個月有八千蚊人工，廿個月後就有十六萬喇喎。」「唔係咁計嘅，唔係咁計嘅。」「咁點計？」「阿婆讀得書少點識咁多姐？總之唔係咁計啦。要讀架，要讀架。」

「阿婆呀，年代唔同架喇，而家大學生一街都係，唔喺你地嗰陣時嗰啲天之驕子嚟架喇。」佢個年代淨係得港大同中大，平均教育程度都係小學畢業，讀得大學嘅人自然係有家底嘅超級精英。反觀今日香港，一地都係大學生，入到大學等於飛黃騰達，可以做人中之龍嘅諗法，已經過哂時。阿婆個樣有啲唔忿氣，走咗去堆免費報紙度係咁搵，搵咗一輪終於拎到一份出嚟，上面寫住：「八萬學生爭萬七大學學位。」「一街都係就唔駛爭啦。你喺嗰萬七個人入面喎，有得讀梗係讀啦。」可能老一輩嘅人就係會想後生嗰輩讀多啲書啦，我始終唔太明點解阿婆喺依點上面咁執著。「好啦好啦，咁我現實啲，邊有錢呀？」我本身就無入大學嘅強烈慾望，所以好多應該知嘅資訊都唔知。譬如話關窿（grant／loan）可以送錢或者借低息貸款畀窮學生交學費咁，我當時係零個知道。「阿婆有，阿婆有。」阿婆隨後話我知，我地屋企一直有拎綜援。雖然每個月唔多，但儲咗好多年，都有可觀嘅幾十萬。「啲錢本來就係儲嚟畀你同阿妹讀書做醫生或者律師架，阿婆唔知讀大學要幾錢，但咁多應該夠啦？」我啞口無言。「有錢喇，讀大學啦去。」就係咁，我就入咗浸大讀CS，唔係China Studies個CS，係Computer Science個CS。慶幸嘅係，後來入到大學知道有得申請關窿，所以最後都唔駛用到阿婆舊錢。而依舊錢，喺一年後就因為阿婆患上子宮頸癌而急速蒸發。

嗰年我十九歲，大二。Lucy就十六歲啱啱出嚟炒散。嗰陣知道依個消息雖然晴天霹靂，但係阿婆同我都有儲落錢，知道屋企始終仲有舊錢應急，個心都定啲。我同Lucy心情沈重到成日無出過聲咁滯，反而阿婆就成隻開籠雀咁：「你兩個精神啲啦，阿婆都仲行得走得喎。」「你唔驚咩？cancer喎⋯⋯」Lucy真係個好眼淺嘅人，又夾硬合埋口忍住唔喊。「驚咩吖，預咗架啦。」「預咗？」阿婆話，依個係家族遺傳，天生容易生cancer。佢個媽媽同個妹，即係我地太婆同姨婆，都係因為癌症而死。「我都諗住自己差唔多會有問題架喇，又真係中喎。」嗰一年，係二零一四年。

要比較的話，其實未到末期嘅癌症比末期癌症更可怕。因為有得救，對阿婆同我地兩兄妹嚟講，都係一種肉體上同心靈上嘅折磨。末期癌症，患者嘅死亡速度可以好快。生命力強啲嘅人捱到半年都已經喺時候迎接今生嘅終結。但仲有得救的話，眼前嘅路就係名為希望嘅黑暗。你唔會知用咗嘅錢換嚟嘅治療同藥物係咪有效，你亦唔知仲要投放幾多錢落去先會醫得好。睇住無收入只有支出嘅儲蓄戶口，每日就會被「用哂錢」嘅不安所籠罩。我同細妹亦由嗰時開始，更加努力打工搵錢。照顧自己之餘，淨低嘅就存入銀行，問題係用錢嘅速度實在太快，根本補唔切。然後就睇住本身又肥又多肉嘅阿婆，因為化療慢慢消瘦落嚟。佢食乜嘔乜，想唔瘦都難。唔嘔嘅日子，又會因為味覺受藥物影響而無哂感知甜酸苦辣嘅能力，所以無胃口。就連我地偷雞帶一塊pizza畀佢，諗住佢最鍾意食架啦，實會食翻野，點知佢都只係咬咗好細啖。以往大時大節難得一餐叫pizza，阿婆都可以食兩塊。但而家嘅佢，只有能力咬走塊pizza嘅尖端。「你兩個都⋯⋯乖喇，擺低吖⋯⋯我聽日食。」「聽日拎塊新嘅畀你啦。」「唔好⋯⋯哂錢喇⋯⋯反正⋯⋯都食唔哂。」就算想做啲咩令阿婆舒服啲，都只會見到佢向我地微笑，然後多謝我地嘅心意。但係，食唔落就係食唔落，我地根本無能為力。

一日又一日，見住阿婆嘅面容失去舊日嘅光澤，染成慘白嘅顏色。阿婆明明連掙開眼皮嘅力都無，每次見到我同Lucy都仍然會用超越自己極限嘅力氣，撐起發紫嘅嘴角對我地微笑。一日又一日，見住阿婆本來夾雜白髮嘅蓬鬆掃笆頭愈嚟愈稀薄。行過嘅路除咗有佢嘅足跡，仲有佢脫落嘅頭髮。好似，已經變到唔再係我地阿婆咁。「阿婆，我織咗頂冷帽畀你呀。」「乖⋯⋯乖⋯⋯」「戴咗之後個頭殻頂有無暖啲？」「有⋯⋯有⋯⋯」阿婆想提起手摸吓Lucy塊面，但手舉到一半，就唔夠力。正當無力嘅手要下墮嗰陣，Lucy雙手接住，然後自己挨塊面埋去。「唔好喊⋯⋯唔好⋯⋯喊⋯⋯」

嗰段日子，真係好辛苦。我同Lucy都係。翻學、翻工、去醫院、翻屋企食飯訓教。機械式嘅生活。就算有dayoff，都要奉獻所有時間去翻工。我好記得當時唯一嘅娛樂，就係搭車嗰陣會上高登睇吓故。叮叮。手機響起。「哥，睇依個。」有一日，印象中好似係二零一六年六月左右，Lucy就send咗條link畀我解悶。嗰條link嘅名叫做：《是咁的，我嘅職業係幫想自殺嘅人寫遺書》。「點解你會搵到個咁嘅post？」我有不詳嘅預感，當時我仲未知依個係一個故事。Lucy無答我。「你係咪喺網上search過自殺嗰啲野？」「有。你都有啦。」一時之間，我覺得無地自容。因為生活好辛苦、好攰，所以有諗過自殺，亦有上網搵過有關自殺嘅資料。啲人話兄妹之間會有啲心靈相通，睇嚟Lucy同我都諗過同樣嘅事。「總之睇咗先啦，故嚟架咋。」咁啱佢每一節都好短，於是我就用坐車嘅時間開始追依個故事。

「曲金鉉⋯⋯金仔。」依個角色名好鮮明咁烙印喺腦入面，而我追到live嘅時候，個故事亦啱啱好完結。好神奇地，嗰一排我發現Lucy開心咗好多，夜晚翻到屋企之後就會聽到佢哼歌，〈哪裡只得我共你〉，同自言自語：「金仔～金仔～」明明睇故事嘅時候流哂眼淚，但係佢嘅心情喺本質上有少少改變咗。「妹呀，你搞咩？」Lucy甜笑：「我等緊我嘅金仔呀。」你發姣下話？「哥。」「咩？」「我覺得自己好好彩，嗰日無自殺。」Lucy喺廚房清潔阿婆嘅食物盒同暖水壺：「如果我死咗，就唔會睇到依個故事。睇唔到，我就唔會知道，如果死咗，就無辦法遇到拯救自己嘅人。」

我多少感覺到發生咩事，Lucy全身好似隱約有種粉紅色嘅氣場包圍佢咁。「恭喜哂喎。」「咩呀！」Lucy喺廚房伸個頭出嚟：「佢都未表白，恭咩⋯⋯呀！」佢發覺自己講多咗，就揞住嘴，縮翻個頭入去。真係無估錯。恭喜細妹就嚟有拖拍，希望嗰個男仔真係可以令佢開心，拯救佢嘅心靈啦。的確，愛情係可以為佢而家枯燥無味嘅生活添上一啲色彩嘅。「我要將你拯救，逃離人類荒謬～」Lucy一路洗野一路唱。「你好鍾意依首歌咩？」「係呀，好鍾意。阿哥你唔鍾意？」「我鍾意另一首。另一個組合唱嘅。」「咩歌？」「一陣send link畀你。」「好啦。呀，係喇。」Lucy抹乾手，行出嚟，解開頭上個髻：「阿哥你呢？」「咩？」「你搵到你嘅miki未？」「未呀，得閒死唔得閒病。仲有miki係畀人救嗰個，我家下仲邊有力氣救人吖。」自己都顧唔掂啦。我嘆咗口氣，繼續講：「你真係信，愛情會將你拯救？」「係呀。」當然，我無話畀Lucy知，〈哪裡只得我共你〉嘅續集，係〈只知感覺失了蹤〉。

其實我唔講，佢遲早都會發現第二集。但佢一定寧願相信自己同嗰個男仔，係第一集入面嘅陳浩然同高小曼。愛情之所以信唔過，係因為感覺可以話無就無。就算從你眼中找到了拯救幾秒鐘，只不過期望已經不同。「你無諗過會分手？」「啋過你把烏鴉口！都未開始就咒我分手。」Lucy拉開櫃筒拎衫褲，轉身準備去沖涼。腳步停低咗。「阿哥，如果有咁嘅一日，你會唔會拯救我？」我清一清喉嚨，唱：「我要將你拯救，逃離人類荒謬。」「嘿嘿，白痴阿哥。」我應承過媽咪。放心，白痴阿哥永遠係你嘅金仔。

嗰一年喺書展翻工，我記得特別清楚，因為阿婆嘅病情好轉就係喺嗰一年嘅七月中。仲有，我喺嗰個叫做金庸的男人身上，搵翻追夢嘅動力。「呀，我個妹好鍾意你，你可唔可以簽個名畀佢？」趁喺書展翻工偷雞去咗買佢本書，九十八蚊計埋書展優惠同做會員優惠，五十幾蚊買個驚喜畀阿妹，都仲畀得起。「多謝支持呀。你個妹叫咩名？」「你寫月曦就得架喇，月亮個月，晨曦個曦。」「好嘅。月⋯⋯曦⋯⋯字比較醜唔好介意呀。」佢喺名下面寫上「多謝支持」同簽名。當我眼見同我同年嘅佢話自己嘅夢想係出書，結果終於成功嘅時候，唔知點解有種唔想輸畀佢嘅決心慢慢浮現。「多謝支持。」佢畀翻本書我，好似泰國人咁合掌向我微微鞠躬：「加油呀你。」「嗯？」「總之加油啦。」夢想，幾乎已經唔記得咗。但經過十幾年歲月洗刷之後遺留嘅星火，有幸重新燃燒。

當時嘅我，重新有翻活力同鬥志。阿婆嘅情況愈嚟愈樂觀，醫生話啲癌細胞死得七七八八，有望年底之前出院。屋企嘅積蓄勉強仲淨幾萬蚊，而持續兩年嘅抗癌路，亦喺聖誕節正式結束。雖然阿婆仲係咁瘦，頭髮亦無可能好似以前生得咁濃密，但仍然可以陪住我地，咁就已經夠。嗰年聖誕節，我地嘅大餐只係好簡單咁叫咗pizza hut嘅聖誕套餐。三舊水，對我地嚟講已經好奢侈。不過一年先一次，再加上阿婆出院始終係值得慶祝嘅事，所以無所謂啦。以前佢可以食到兩塊pizza，而家食一塊，飲埋碗湯就會飽。雖然去唔翻全盛時期嘅食量，但已經比治療期間好好多。見到佢食得哂一塊pizza嘅時候，有種莫名嘅感動。

「你兩個，都辛苦喇。」電腦播放聖誕節嘅水晶音樂，pizza嘅氣味逗留喺指甲邊緣，我同Lucy停低進食嘅動作。「唔辛苦。」其實真係好辛苦，但已經過咗去，你已經好翻，幾辛苦都值架。We wish you a merry Christmas and a happy new year～「如果又嚟過，就唔好醫喇。」「啋，你又亂講野。」「唔忍心見你兩個咁辛苦。」我同Lucy對望一眼，一齊講：「幾辛苦都醫。」就將二零一六年嘅遺憾同痛苦，留喺二零一六年。二零一七年，會係更好嘅一年。

新年快樂。又大一年，我畢業嘅期限終於要到，搏頭上要承擔嘅野，亦愈嚟愈重。人長大咗，已經唔再無憂無慮。生活嘅責任強逼我地喺痛苦嘅環境下強顏歡笑。但趁住仲可以擠出笑容，就算唔係真係咁開心，都要笑出嚟。因為有一日，情況會壞到我地連強顏歡笑嘅力氣都無埋。時值二零一九年，去北京前一日，我無通知Lucy自己一個去咗醫院探阿婆，費是見到面又同佢嘈。「唔？嚟⋯⋯咗呀？阿妹呢？」阿婆喺床上睜開眼，但瞳孔入面暗淡無光。「佢今日翻工，放工先嚟。」「係⋯⋯呀？」阿婆扯一啖氣入口，痰阻礙空氣流入肺部嘅軌跡，氣管發出「嗄」嘅聲音，好似火車磨損生鏽鐵道咁樣。

我遞杯水畀佢，但發現入面啲水凍咗，所以去換咗啲暖水。頸部鼓動，暖水流入體內。希望可以令佢舒服啲。「胃口點呀？買咗曲奇餅你食喎。」係Mrs Fields嘅牛油味曲奇，因為整體比較冧容易咬。阿婆笑一笑：「阿妹又係買同一隻餅過我。擺低吖，我肚餓食。」我將袋曲奇放喺佢床前張枱，同時發現另一個包裝袋。半開嘅包裝袋入面嘅曲奇，只被咬咗一小啖。猶如以前，被咬去尖端嘅pizza。

「悶唔悶呀，開個電視你睇吓。」由於醫院普通床位滿咗，所以阿婆好難得咁可以入住私人房，收費依舊。病房入面有獨立廁所，床對面仲有電視。阿婆一隻手重複揸拳頭，鬆手嘅動作，另一隻手就摸吓拍吓張床，好似搵緊咩咁。其實，個遙控器喺佢床前張枱度。「唔悶呀，唔駛開電視啦。係喇，做咩揸吓揸吓個拳頭咁？」「今日狀態好似唔錯，畀隻手我試吓力吖。」我伸出手，阿婆粗糙嘅手心捉住我嘅手腕，有種畀沙紙環住皮膚嘅刺痛。阿婆施力，其實唔係好大力，我都即刻叫：「嘩嘩嘩！痛！」「哈哈，阿婆隻手仲好好力水。」「手都畀你揸斷。」「哈哈，咁誇張。」明明笑緊，但係仍舊雙目無神，好似上下半嘅面容分開活動咁。「真呀，狀態咁好，好快出院架喇。」

「快架喇，快架喇。」阿婆諗一諗，問：「你係咪聽日飛喇？」「係呀，去三日，好快就翻。」三日，好似好快就過，但幸福要消失，只需要一瞬間。阿婆喺枕頭底拎咗張相出嚟：「畀你，護身符。」明明唔知遙控器喺邊，但偏偏記得枕頭底有張相，仲記得畀我。相入面，係喺例得村下面條街影嘅。阿婆企喺一高一矮嘅我同Lucy後面，左手撘住我，拎手袋嘅右手撘住Lucy。微笑嘅婆婆，好似我地兩個嘅守護天使。「保祐你架，平平安安翻嚟我整紅豆沙過你食。」我將張相收喺心口個袋：「正喎。你都好耐無整畀我食喇。」「仲有阿妹。等你翻嚟，三個一齊食。」「勾手指尾。」我伸出手指尾。「你唔驚我勾斷你隻手指咩？我咁大力。」「驚呀，唔該你細力啲。」「傻啦，邊捨得。」勾手指尾，勾過就係，講過就算數。

「對唔住喇，又令你兩個⋯⋯咁辛苦⋯⋯」話題突然轉咗，阿婆望住我，但空虛嘅眼神更加似係望緊我身後好遠好遠嘅事物。無盡嘅空虛之中，有難以察覺嘅一點懷念，彷似夜幕降臨嘅時侯，最遠嘅微弱星光。可能得我一個察覺得到，依粒近乎無光嘅星星，入面埋藏咗一個遙遠嘅美夢。「傻啦，唔辛苦。復發都無法家嘛。做咩無啦啦咁講？」眼皮合吓，又張開：「勾手指尾⋯⋯諗翻你細個。」阿婆好似同自己講野咁：「嗰陣你仲好唔鍾意阿妹，話唔肯照顧佢。講咗一輪，你先記得自己應承咗媽咪嘅事。」我就勾住你隻手指尾，拉你埋身邊，話無呃你膝頭哥唔食辣椒醬。當時嘅我，對依段回憶完全無印象，而家嘅我，已經淚流滿面。

阿婆開始攰，合埋眼，一秒，打開；合埋眼，兩秒，打開。佢微笑，難得地，牽動眼角嘅魚眉紋，終於唔係淨係得個嘴笑，而係成個表情一齊笑。好幸福嘅笑容。「諗緊咩？笑得咁甜嘅？」「我⋯⋯諗緊你BB嗰時⋯⋯」阿婆合埋眼，好似沈浸喺過去嘅旋律之中，為咗唔好影響樂音而將聲線收細。連我都一早遺忘嘅某一日，喺露台畀阿婆抱住，靜靜入睡。無憂無慮，純淨無暇嘅日常。世界上最無情嘅事，就係我地都無可能記得自己最單純咁覺得快樂嘅兒時記憶。但阿婆，代替我記住咗嗰段回憶。「呀⋯⋯真係，仲想抱多你地一次。」而依段回憶，令而家嘅佢可以再一次幸福咁微笑。

「睇住你⋯⋯妹吓妹吓個奶嘴咁⋯⋯聽露台外面啲沙沙聲⋯⋯用手掃你個頭⋯⋯」已經好似發開口夢咁講野。仲想睇住你嘅側面，挨住我訓著。佢緩緩擘大翻眼，入面重新流轉僅餘嘅神彩，好似嗰粒星星，用盡力氣散發嘅最後光輝。如果，你地可以變翻BB仔嗰時咁，無憂無慮，就好喇。我向佢微笑。阿婆見到我嘅微笑，就安心咁訓著咗。盛載回憶嘅琉璃碎片散落一地，堆疊成「clear」一字。

阿婆，又再一次可以成個表情一齊笑。佢嘅身體好似鍍上一層銀粉咁閃閃吓，一閃一閃，阿婆亦慢慢變得透明。左手左腳不知不覺出現翻，聲帶回復正常。就算明知無答案，我都問咗最後嘅問題：「你⋯⋯係咪好憎我？」因為我選擇咗錢，無喺你人生最後一段時間陪住你。傻啦，邊捨得。我睜大眼，以為自己聽錯。

但係系統並無畀時間我細味依份感動，因為隨住阿婆嘅消失，一陣尖叫聲響徹天際。「啊啊啊啊啊啊啊！！！！！」Lucy㩒住頭兩側全力尖叫，我嚇咗一跳，即刻跑埋去：「做咩事？」Lucy面容扭曲，擘到個口好大，痛苦嘅眼淚一路湧出嚟。「發生咩事？呃⋯⋯」一段記憶猶如暴力咁入侵大腦。「呃⋯⋯呀呀呀呀呀呀呀呀！！！！！」記憶，並唔會只係得甜蜜同幸福。雖然我講過好嘅壞嘅，我都想記得翻，但我萬萬估唔到，一份悲傷嘅記憶係咁痛。「阿哥⋯⋯阿婆而家情況好差⋯⋯你⋯⋯翻嚟好無呀？」時值我去北京嘅第二日下午，喺會議中途嘅休息時間發現手機有幾十個未接來電，我就即刻打翻去。不詳預感籠罩我嘅眉心。

「醫生話阿婆可能今晚至聽日⋯⋯就捱唔住⋯⋯你翻嚟啦⋯⋯嗚⋯⋯」「我今日真係翻唔到⋯⋯但我開埋聽朝個會就會即刻翻嚟。」「我屌你老母呀！！！！咁咪撚翻啦！！！！」Lucy佢鬧完我就cut咗線。「會議要再開始了，金先生，請。」我沈住道氣，再次走入會議室。我諗起阿公。如果為咗簽約而離開阿婆，但離開後先發現自己份約簽唔成，咁一切嘅痛苦都只係白費心機。我唔想放棄留喺阿婆身邊嘅決定變成毫無意義。所以無論如何，都要説服到班有錢佬同我簽約。唔可以令依份痛苦白費，唔可以令一切崩潰破爛。咬緊牙關，搏命去推銷自己份計劃書。最後，合約簽了，阿婆卻死了。如果你想得到一樣野，就必須付出同等價值嘅代價，依個就係鍊金術嘅基本原則，等價交換。鋼鍊嘅開場白喺我大腦中響起。

「我落機喇！阿婆點呀？」電話另一邊嘅Lucy無出聲。「我而家飛的過嚟！」「唔駛喇。」冰冷嘅語句，好似裝上尖錐嘅攪拌機，刺入我胸膛無情咁打轉。「你話⋯⋯咩話？」「我話唔駛呀！我一路等你，點解你唔翻嚟！阿婆走咗喇！」手突然無力，手機跌咗落地。行李輸送帶好似聽唔到依個壞消息，仍然自顧自打圈迴轉。來往嘅行人好似剪影一樣，喺面前出現又消失。我極力控制自己嘅情緒，以免自己崩潰。

彎低身執翻部手機，袋入面有張野跌咗出嚟，好似盪韆鞦咁向前向後滑翔，緩降地面。阿婆畀我嘅護身符⋯⋯執翻手機同張相，但係我無起到身。我起唔到身。望住已經收咗線嘅電話，有少少鬆咗口氣，咁我點喊，Lucy都唔會知。抱實我嘅護身符。震動嘅呼吸聲，吸引其他人奇異嘅目光。拿著你，給的照片，熟悉的那一條街。平平安安翻嚟我整紅豆沙過你食。只是沒，了你的畫面，我們回不到，那天。

頭痛仍然未止，我大叫：「停呀！！！！！我⋯⋯唔想要依啲記憶呀！！！！！！」我同Lucy兩個人好似被人斬開一半嘅蚯蚓，痛苦咁蠕動身體，㩒住頭部兩側狂擰頭，想揈走暴力咁逼入大腦嘅記憶。仲有⋯⋯唔好⋯⋯個心好似被夾喺兩條卷軸之間，卷軸各自向相反方向拉扯，幾乎要撕裂咁痛。望住Lucy執野，我一直都無出聲，直到佢拎住個行李喼行到去門口。「你真係搬出去？」「係。」我企起身，行近佢。咔嚓，開門嘅聲音。「我以後都會喺男朋友度住。」將佢拯救嘅人，唔係我。我只係，Lucy嘅荒謬。

我想向開門轉身嘅Lucy伸出手，但手係半空停止前進，明明佢衣袖同我隻手只有一隻雞蛋嘅距離，我都無捉住佢。遺書故入面講過，呢個世界無如果。無如果，只有後果，同結果。我知再講任何野都翻唔到轉頭，所以任由自己沈默，畀心痛侵蝕自己嘅靈魂。Lucy等咗三秒，深深咁吸咗口氣：「我無你依個阿哥。」世界上最痛苦嘅事，就係我以為自己係你嘅金仔，而你只當我係一個陌生人。嗰年係二零一九年，我賺到好多錢。但我已經，無辦法再同細妹一齊食阿婆煮嘅紅豆沙。

痛楚開始減弱，我同Lucy喺地吓大啖大啖喘氣，好似缺氧嘅金魚咁。今次我地終於記翻同等質量嘅記憶，亦證明咗我地真係兄妹。同時又證明咗我地唔係兄妹。「月曦⋯⋯」我叫翻細妹嘅真名，喺地上撐起身，諗住爬向佢。「唔好過嚟⋯⋯」月曦一手㩒額頭，一手伸出，示意我停低。我終明白，點解月曦會話，佢無阿哥。我亦明白，點解我個名，曲金鉉，唔係同佢共鳴嘅關鍵字。

月曦嘅潛意識入面，強烈咁拒絕自己有個哥哥嘅事實，所以最初見面嗰陣先會斬釘截鐵咁話自己無阿哥。明明處於咩都唔記得嘅狀態，但偏偏可以肯定「無哥哥」嘅事實，可想而知佢到底幾想抹消我依個阿哥。而我會用曲金鉉依個名，就代表我潛意識中真係好想自己成為金仔，希望自己可以將月曦拯救。同時，無辦法共鳴亦表示月曦根本唔認為我係拯救佢嘅金仔。曲金鉉依個名，如果由佢男朋友嚟用，就可以共鳴。因為月曦相信愛情會將佢拯救。我講會無效，係因為月曦嘅潛意識已經唔相信，白痴阿哥會係佢嘅金仔。「你⋯⋯係咪好憎我？」

月曦嘅亂髮遮掩佢嘅表情：「係，我好憎你。」咁都係理所當然。胸口被攪拌嘅感覺再次浮現。「對唔住⋯⋯」「唔好講對唔住⋯⋯講咩都翻唔到轉頭⋯⋯」因為我當時選擇咗錢，所以唔會有機會翻轉頭再揀一次。其實諗翻，覺得賺大錢發達嘅機會一生得一次，只係我揀咗錢之後嘅自以為是。明明我仲有幾十年命，而阿婆只得幾十個鐘命，邊一方係最後一次，我心知肚明。明知正確答案喺邊面，偏要揀錯嗰個。結果，我除咗錢之外，咩都無哂。

「我知無用。我只係⋯⋯純粹想咁講⋯⋯」唔係貪圖理解，亦唔係奢望原諒，我嘅道歉毫無目的，只係想講。因為我意識到，隱藏喺我痛苦背面嘅另一種痛苦。我嘅痛苦，係以為自己係你嘅金仔，而你只當我係一個陌生人。你嘅痛苦，係以為我係你嘅金仔，但你要逼自己當我係陌生人。我只係因為醒覺到依點，先想同你講一句純粹嘅對唔住。沙沙沙——咩聲？

沙沙沙——露台嗰邊傳嚟。沙沙沙——「月曦！起身！下個恐怖體驗要嚟喇！」我企起身過去扶佢，但佢揈開我隻手。沙沙沙——喺露台嘅廁所傳出花灑嘅灑水聲，血腥味敲打嗅覺神經。我地行出露台，就見到虛掩嘅生鏽鐵門後面，掛喺牆上嘅花灑不停噴血。血水湧出浴室，喺露台嘅地面向我同月曦蔓延過嚟。雖然已經知道恐怖體驗嘅原型係我地嘅回憶，但喺完全無線索、咩都未記起嘅情況之下，我地仍然無勇氣直接面對恐懼。「走！」我同月曦跑向大門，但係⋯⋯大門反鎖咗？「你好，999報案中心。」屋入面嘅電視、電腦、我同月曦嘅手機同時播出相同嘅詭異錄音。然後，電視開始出現異樣。本來呈現嘅雪花畫面慢慢清晰起嚟，見到一個古井。「仆街我有唔好嘅預感⋯⋯」電視播緊《午夜凶鈴》，貞子現身嗰幕。

口水滑落喉嚨。淨化⋯⋯要淨化⋯⋯但係用咩記憶嚟淨化呢？「你好，999報案中心。」噪音不絕於耳，打斷所有思緒。長髮披面，一身白衣嘅怨靈出現。轉眼間，佢已經開始喺電視機入面爬出嚟。「屌點撚算！」月曦大叫一聲，然後左右望吓，突然一粒聲都唔出就向露台跑過去。我望向露台，原來係咁，之前嘅體驗入面，我地除咗大門以外根本無出口離開屋企嘅空間。但今次，理應閂埋咗嘅露台窗，竟然打開咗。即係話除咗大門，我地有一個新嘅方法離開依度。但係邊個開隻窗架呢？係⋯⋯我？我記起喇！我記憶中有一次經歷依個體驗嗰陣，我將個不停播放「999報案中心」嘅電話丟過出去！

貞子嘅身體有一半爬出電視。我亦同一時間起步跑向露台，趕上月曦嘅步伐。之前每次都無辦法離開例得村大廈，走出屋企就會去到走廊，走廊盡頭係後樓梯，而樓梯無論上落都會去翻原地。難得有一次可以用新嘅方法逃走，雖然唔知跳出去係會跌死定點，但絕對有搏一搏嘅價值。話唔定，咁樣跳出去就可以直接登出？我捉住月曦隻手：「跳呀！」月曦都唔理得咁多，友我捉住佢，我地就咁樣兩個人跳咗出窗外面。「嗚呀呀呀呀呀呀呀呀！！！」下墮，一片漆黑。下墮，一片漆黑。下墮，一片漆黑。唔知向下跌咗幾耐，無論上下左右前後都係一片黑暗，我憑右手嘅觸感先可以確認到自己捉住咗月曦。一陣落水嘅聲音濺起，我同月曦跌咗入水中。嘗試張開眼，神奇嘅係雖然身體嘅感覺係喺水中，但海水無令雙眼唔舒服。仲有就係我地可以正常咁呼吸。海中所見嘅野，令我「嘩」咗一聲。

我「嘩」完之後，發現我可以喺海底發聲。「好靚⋯⋯」月曦都忍唔住讚嘆，暫時忘記咗我捉住佢隻手嘅事。海入面有五彩繽紛嘅珊瑚礁，數唔清有幾多嘅熱帶魚群，神仙魚呀小丑魚呀乜都有⋯⋯唔止！仲有紅衫、石班、蘇眉、雞泡魚、鯊魚、魷魚、龍蝦、海龜、蟹、鯨魚、水母、海豚⋯⋯雜七雜八撈埋一大堆嘅海洋生物。我仲以為係條登出嘅秘道，點知唔係。點解跳出嚟之後，會跌入一個咁奇怪嘅海入面呢？更奇怪嘅係，每一塊珊瑚同每一條魚，表面都有啲映像不停切換，好似有部投影機對住佢地播緊投影片一樣。連水中不時浮動嘅氣泡，入面都有映像。我地眼所能及嘅範圍，已經好多海洋生物，但當向前游嘅時候，就會發現個海係無窮無盡，有更加多魚游嚟游去。我嘗試去觀察唔識周圍游嘅珊瑚，發現入面播放嘅映象同我無關，而係其他陌生人嘅日常生活片段。生活片段？突然，片中嘅男人被一隻怪物咬走頭顱。同一時間，月曦㩒住胸口大啖咁吸氣，表情好似就嚟窒息咁：「嗄⋯⋯嗄嗄⋯⋯」「發生咩事？」我搖一搖佢搏頭，佢就清醒翻，呼吸慢慢順暢。「唔⋯⋯唔關你事。」但我睇得出，月曦對依片海洋有莫名嘅恐懼。佢順翻條氣，左右望一望，問：「依度，到底係咩地方？」如果無估錯的話⋯⋯「依度⋯⋯應該係主系統收集遊戲記錄嘅地方。」

月曦難以置信咁望住我：「收集記錄？」吳非凡講過主系統會記錄每個玩家嘅恐怖體驗，原來係記喺依一片海洋入面。即係話依個遊戲嘅結構係由「例得村」同「海洋」兩層組成。跳出例得村之後跌入海洋，亦意味住我地無翻到現實世界。我向上望⋯⋯就算游到上水面，都只係翻緊去第一層，如果係咁就應該⋯⋯「向下游睇吓。」月曦總算發現隻手一直畀我拉住，用力揈開：「我向上游。」我再次捉住佢：「我知你仲好憎我，你要當我係陌生人就陌生人，但而家首要做嘅野係離開依度，同登出依個遊戲。」

「我知吖。放手！」佢掙扎，但係我更加用力捉實佢。「依度始終係一個我地唔熟悉嘅世界，兩個人點都會安全啲。就算兩個陌生人喺咁嘅環境相遇，都應該一齊行動。」月曦嘅表情好唔順氣，但都決定同我向下游。「唔好捉住我隻手。」我將佢拉過嚟。「哇！」一條搥頭鯊喺佢身邊游過。「唔係我拉住你，就撞到架喇。」月曦哼一聲：「撞到咪撞到囉！放手。」我依佢嘅命令放開佢，心入面嘆咗口氣，然後開始向下方游。

愈游愈落，唔知游咗幾耐，終於見到海底。海底由大量貝殼、蠔殼同蚌等等嘅貝類鋪砌而成。佢地嘅殼上面同樣流轉緊玩家嘅恐怖體驗。我同月曦小心咁降落喺貝殼上面，然後就見到由貝類砌成嘅長路盡頭有一個平台。平台上設置咗祭檀，放住一隻好大嘅蚌，有珍珠嗰種。而祭檀後面係一塊直立而巨大嘅珊瑚壁，上面五顏六色嘅珊瑚之間，生長咗奇怪嘅海葵。雖然個畫面好靚，但係上面嘅海葵隨海水流動而搖擺嘅時候，一個令我有不詳預感嘅數字約隱約現。「99」。「九十九？咩意思？」月曦皺眉，唔係問我，而係自言自語。同吳非凡嘅對話令我理解到依兩個字嘅意思。

「喂，你話啲片會存喺主機記憶體入面，咁如果記憶體容量唔夠、就爆、爆咗咁點？」依片海洋係主系統儲存記錄嘅地方⋯⋯「你電腦記憶體就爆會點丫？」儲存空間表示出九十九⋯⋯記憶體爆滿就會放出死魂⋯⋯「你要把握時間，系統嘅記憶體過咗咁多年已經所淨無幾，趁佢強制清除你嘅意識之前，你要完成你想做嘅野呀！」「月曦，我地無時間。」「吓？你講咩？」「依度係遊戲系統儲存記憶嘅地方，個數字講緊系統嘅記憶體已經用咗百份之九十九。」我加快腳步行過去，月曦都跟咗上嚟。「用哂會點？」「系統會清空，我地之前淨化嘅努力都會白費，繼續留喺依度輪迴，無辦法翻去現實世界。」月曦有少少錯愕，但我無理，繼續行去祭檀。祭檀上嘅大貝殼表面顯示住一個投影螢幕。「在線人數：三。」

三個人？唔係，準確啲講，係有三個意識喺遊戲入面。除咗我同月曦，仲有邊個？吳非凡？但佢唔係已經完成淨化登出咗喇咩？「有⋯⋯第三個人喺度。」如果除咗我同月曦仲有一個人，嗰個人喺遊戲中不斷死，片段被記錄，記憶體好快就會爆滿。即係話，我同月曦處於極唔安全嘅狀態，因為我地唔知第三人嘅記錄幾時會塞滿系統嘅記憶體。如果記憶體畀嗰條友嘅體驗記錄塞爆，咁我同月曦就無辦法登出。成唔成功走得甩，關鍵在於唔可以控制嘅第三方。情況唔受自己掌控嘅不安令我咬住下唇。月曦走近，見到貝殼上顯示嘅數字：「仲有人喺度？」吳非凡講過，繼續淨化就可以見翻嘅人，唔通就係依個第三人？可惡，資訊同線索太少，根本無辦法整理出成件事嘅原貌。我而家有嘅線索係咩呢？唔⋯⋯我同吳非凡喺現實世界改良意識植入技術，然後我被人植入恐怖體驗世界，吳非凡就將自己植入，入嚟話我知個遊戲要靠共鳴同淨化通關。而只要一直通關，就可以見翻一個人。

腦入面嘗試將未解嘅謎團一一列出。嗰項植入技術具體嚟講係咩技術呢？我要見翻嘅人，係邊個？邊個將我嘅意識植入恐怖體驗？邊個將月曦嘅意識植入恐怖體驗？點解我地可以嚟到依一片海底？第三個人係邊個？點樣離開海底，翻去進行淨化？可惜就算列出問題，我都唔知點搵答案。「仲有人，我地要救埋佢。」月曦嘅說話將我嘅思緒拉翻嚟現實。「咁我地首要做嘅就係翻去例得村，喺嗰度繼續淨化應該就可以見到第三個人。」「我地到底仲要淨化到幾時？我唔想再記翻起關於你嘅事。」心微微發痛。「如果我嘅記憶無錯的話，跟住落嚟嘅體驗應該就係最後一個，只要淨化埋佢就可以登出。」「咁仲有一個人點？」「吳非凡講過我繼續淨化就可以見翻一個人，我地登出之前應該可以見到佢。」我停一停，因為月曦發現貝殼可以打開，佢話：「喂，依度有條罅。」佢指向兩片貝殼交接嘅邊緣，確定我見到之後就去開塊貝殼。

「合得好實⋯⋯開唔到。」我見月曦谷到塊面紅哂，就知佢無呃我。「畀我試吓。」我伸手，竟然好輕鬆就將貝殼揭開。「點解你唔駛用力？」「點解你用咁大力都開唔到？」月曦不滿咁「嘁」咗我一聲。貝殼入面放咗一串鎖匙。圖環上套住咗兩條有啲鏽化嘅鎖匙，一條用嚟開鐵閘，一條用嚟開大門。「鎖匙？」「可能有用，拎咗先講。」我拎起串鎖匙，本來想放入褲袋，但諗諗吓，如果串鎖匙對登出有幫助的話，都係交畀月曦好啲。「畀你袋住。」「吓？」「袋住啦。」月曦唔知我想點，但係都拎咗串鎖匙。同一時間，深藍嘅海底染成一片血紅。「警告！警告！」巨響喺耳中炸裂，令人頭痛。「搞咩呀？」我望向珊瑚壁上嘅數字，仍然係「99」。「實係我地拎走條鎖匙搞到咁啦！」月曦想放翻串鎖匙入隻蚌度，但我出手阻止咗佢：「擺翻好都無用，你幾時見過防盜系統會因為個賊將鑽石放翻喺原位就自動熄機架？」「咁⋯⋯點呀？」「系統咁大反應代表串鎖匙真係有用同好重要，你收好佢！」我將鎖匙推向佢，但佢又將鎖匙推翻畀我。「唔呀！咁重要做咩要交畀我喎！」「確定異常意識。」系統嘅聲音。異常？「條鎖匙一定對登出有幫助，所以我先交畀你咋！」估唔到咁危急嘅情況之下，都仲要嘈交。月曦仲想反駁，但係已經無時間。「排除異常入侵意識。」

我仲未嚟得切反應，大量水泡喺海底湧出，一股水流將我同月曦分開，鎖匙留咗喺月曦因條件反射而收緊嘅手心度。「捉住我！」我向月曦伸出手。水泡喺我地之間構成一道阻礙視線嘅薄璧，我同佢分別被水流向海面狂推。身體喺海底急速上升，掩蓋視線嘅水泡之中有各式各樣嘅片段流轉。水泡經由眼耳口鼻湧入身體，而記憶亦流遍全身。可惜嘅係水泡入面滿載太多其他人嘅記憶，我一時之間無辦法從中搵到屬於自己嘅回憶。一大堆映象以三倍速喺我面前播放，數以億計嘅片段展現出每個玩家所經歷過嘅喜怒哀樂。佢地嘅夢想同遺憾，歡笑同淚水都一一被我嘅腦海記錄落嚟。「阿哥你寫緊咩？」「我寫緊遊戲劇本呀！你都幫手吖！」搵到！係依段記憶喇！擘大眼，我發現自己訓翻喺屋企嘅床入面。全身都無沾染一滴水，啱啱喺海底嘅感覺恍如隔世，而映象亦停止播放，就好似發咗場不停睇電影嘅夢咁。月曦唔喺我身邊⋯⋯直到最後，佢都無捉住我伸出去嘅手。係，我好憎你。

只要諗翻佢斬釘截鐵嘅表情同鄙視嘅語氣，心臟就會隨住跳動而滲血。雖然已經畀攪拌機鑽成撕裂嘅組織，但仲識得痛。以前嘅遺憾係我無伸出手去挽留。而家嘅無奈係當我學識伸出手嘅時候，已經太遲。「你好999報案中心！」沙沙沙——電視機開著，貞子再次現身。啱啱湧入腦中嘅映像，令我重新認知事實。我已經唔再驚，一切都唔再恐怖。「已經夠喇。」我訓喺床上，靜靜面對電子產品發出嘅噪音、喺露台滲入嚟嘅血水、電視機中爬緊出嚟嘅怨靈。「你地⋯⋯全部都係我嘅夢。」唔係夢境。係我嘅夢想。

我同好多人一樣，第一次接觸鬼故事都係細個嘅時候聽大人口述。阿婆講過一個鬼故事嚇我同月曦。話說例得村入面有啲公共空間畀人打羽毛球或者乒乓波，我地住嗰層就設置咗一張石製波枱。阿婆覺得我同細妹處於成長階段需要運動吓，所以就買咗雜貨店嗰啲平價乒乓套裝畀我同月曦。我同佢由細到大都無咩娛樂，第一次接觸到乒乓波之後，我地兩個都完完全全沉迷喺依項運動上面。每日食完飯做完功課，就會同細妹出去打乒乓波。雖然技巧拙劣，但係打滴滴仔偶爾打到兩三個來回已經好開心。我地打到近乎忘我嘅狀態，連時間流動都好似感知唔到，仲要唔識攰咁。往往玩到阿婆夜晚十二點走出嚟叫我地，兩條友都唔捨得翻入屋。「打多五分鐘啦⋯⋯」「阿妹攰喇喎。」「唔攰呀。畀我地打多五分鐘啦～嚟啦～」月曦嗲人叻過我，每次都可以氹到阿婆話好。當然，打多五分鐘之後我地自然仲想再打多五分鐘。細個嗰陣好似覺得，玩嘅時間有多五分鐘，歡樂就可以無止境咁延續落去。

而阿婆往往狠唔到心夾硬的我地翻入屋，所以苦差次次都由阿公負責。「邊個仲唔翻屋企？磨利刀磨利刀⋯⋯」我同月曦都好怕畀阿公擠，所以一聽到磨利刀，見阿公出嚟要捉我地行刑，就會快快脆脆跑翻屋企。有時走唔甩，會畀阿公捉住。「磨利刀磨利刀⋯⋯剁剁剁剁剁。」然後就會被阿公擠格甩底搞到狂笑。「仲敢唔敢玩到咁夜？」一邊笑到就斷氣咁款，一邊答唔敢，但第日又會玩到唔捨得翻屋企，阿公唯有再嚟捉過我地。後嚟阿婆諗咗個方法，其實都幾屎橋，就係講鬼故嚟嚇我同月曦。佢話例得村以前夜晚會有著紅衫嘅女人喺走廊一路揈頭一路跑，有個人開氣窗望過，然後就死於非命。阿婆講依個鬼故嘅原意，可能係以為咁樣嚇吓我地，我同細妹就唔敢晚晚玩得太夜唔翻入屋。

我諗佢點都估唔到，依個嚇人鬼故事，為自己個孫嘅夢想得以萌牙提供咗必要嘅養分。人生第一次接觸鬼故，除咗驚之外，我竟然有種難以用言語描述嘅興奮。要比喻的話，就好似玩過山車，由高峰衝落谷底之後嘅餘韻。好⋯⋯刺激⋯⋯我聽完個故事，因為沉浸喺驚嚇故事嘅震撼之中而發呆，但阿婆好似誤以為我係嚇呆咗。「又唔駛咁驚嘅，你唔去亂搞啲神怪野，佢地就唔會搞你架喇。」我望一望月曦，佢都望一望我，我由佢嘅眼神之中感受到一種好奇同興奮，就好似我地嘅感覺共鳴緊咁樣。啲人話兄弟姊妹之間心靈相通，可能係真都唔定，起碼我同月曦喺聽完鬼故之後，都同樣感受到恐懼嘅刺激同魅力。兩個人共享同一種感覺嘅嗰一瞬間，嗰種奇妙，我一世都記得。

啲人話兄弟姊妹之間心靈相通，可能係真都唔定，起碼我同月曦喺聽完鬼故之後，都同樣感受到恐懼嘅刺激同魅力。由嗰陣開始，我地兩個就成日用空閒時間去圖書館搵恐怖故事嚟睇。中央圖書館距離例得村好近，要去借書好方便。圖書館嘅書架，就好似放住免費鑽石嘅寶箱，而借書就好似任拎鑽石翻屋企咁，感覺好爽。我同月曦夜晚嘅娛樂，亦由打乒乓波轉為睇鬼故。我地會一齊訓喺床度，冚住被，挨喺床頭睇到十二點幾，阿婆熄燈為止。「阿哥，我好驚呀。」其實佢唔係真係驚，但佢話，好鍾意聽我點樣回應佢。「唔駛驚，阿哥陪住你。」

阿婆見我地兩個成日睇書無再打乒乓波，本來以為自己講鬼故嚇得我地太勁，直到有一日好奇望吓我地睇咩書，先發現原來我地愛上咗恐怖故事。不過佢嘅目的已經達成，起碼我地無再夜媽媽出去外面打波，唔駛好似以前咁花咁多心機勸我地翻屋企。加上見睇書又唔係咩不良嗜好，所以就友得我地。嗰陣時，我睇完一本小說就畀月曦睇。我由最初有字唔識，到後嚟可以流暢咁睇完一本驚悚小說。以一個小學生嚟講，我嘅閱讀量比其他同齡嘅小朋友更加多。而月曦嘅認字能力亦因為成日睇小說而提高。但好多時候，都要我喺佢身邊講幾句輔助吓。「依度話呀，如果要令人覺得一個鬼故恐怖，入面隻鬼或者怪物就要滿足三個條件。」其一，恐怖之物唔會死。其二，恐怖之物唔可以擁有溝通能力。其三，恐怖之物一定要係直到最後都唔知係乜嚟嘅野。我就係嗰陣時知道「恐怖原則」。

後來，我自己會借全文字嘅恐怖小說，但為咗顧及月曦，我會借有多啲插圖同相嘅恐怖故事畀佢睇。講到底，月曦雖然同我一樣覺得鬼故刺激，不過佢喺鍾意恐怖故事嘅程度上同我有所差別。佢細過我，識嘅字少啲，理解長句字亦會有困難，所以就算我地睇同一個故事，月曦因為理解力不足，無可能感覺到同我一樣的震撼同刺激。或者因為咁，令月曦對恐怖小說嘅興趣愈嚟愈細。我當時就係察覺到依個問題，所以就借比較多圖嘅書畀佢睇。「哇，原來有啲咁嘅書？」一向只會好似鴨仔咁跟住我去恐怖小說書架嘅月曦，一直以為所有書都好似小說咁，啲字排到密密麻麻。「係呀，圖多啲，字少啲，你咪明多啲囉！」但恐怖故事始終唔係針對小朋友市場，就算有圖片，文字總係佔大多數內容。日子一日一日咁過，我愈睇愈多，月曦亦愈聽愈多恐怖故事。時間耐咗，睇嘅作品多咗，就會開始睇得出當中嘅套路。正常人喺去到某個臨界點之後，就會失去喺嗰個領域嘅好奇心。進入一個新領域往往令人異常興奮，譬如中學生接觸動漫嘅世界，然後就會用幾年時間沈浸喺入面，睇以前嘅經典作品，睇新嘅人氣作品。又例如女人接觸韓劇嘅世界之後，又會用好多時間去睇翻出名好睇嘅韓劇，依個階段就係發掘新領域嘅熱戀期。我同月曦當時，對恐怖故事嘅沉迷大約持續咗兩年。

熱戀期過去，經典嘅作品已經睇哂；質素唔差嘅作品已經睇完；平凡嘅作品已經睇過；太廢嘅作品又唔想睇，就變為平淡期。當無新嘅刺激之後，唔同人會有唔同嘅反應。有人會翻睇經典同最鍾意嘅作品；有人會期待新嘅優質製作；有人會去發掘新嘅領域。睇開漫畫嘅可能會去睇吓動畫；睇開韓劇嘅可能會去睇吓日劇。當時嘅月曦，再大個咗啲，已經九歲，唔再係淨係識得跟住我去借書嘅細路，佢開始自己去搵有興趣嘅書嚟睇。我以為就算月曦靠自己嘅意志去搵想睇嘅書，都一定會搵翻恐怖小說嚟睇。但我錯咗，原來喺我不知不覺間，佢對恐怖故事，已經厭咗。但我，仍然死守喺恐怖故事嘅領域。

嗰一日，我喺圖書館搵咗一本叫《嬰怨》嘅鬼故睇。但我翻位嘅時候，月曦手上嗰本已經唔再係恐怖故事書，而係《海洋魚類的奇聞軼事》。無奈有一瞬間纏繞我嘅嘴角，將向上嘅天真弧度永遠抹去。「阿妹⋯⋯你唔睇鬼故喇？」唔能夠期望自己以外嘅人，好似自己咁一直咁鍾意同一樣野。「係呀，嚟嚟去去都咁上下，有啲悶喇。」就算我覺得悶，但仍然希望接觸更加多驚悚故事。而月曦就選擇轉向另一個領域。我當然好想月曦繼續同我一齊睇鬼故，但有啲野係逼唔嚟。朋友唔再睇漫畫，唔再睇韓劇，我地有權繼續堅持自己嘅興趣，但又有憑咩強迫佢地留喺已經無興趣嘅領域？「比起鬼故，海嘅故事得意啲。你睇你睇，依條魚好得意呀。」曾經有過嘅，兩個人嘅共同興趣，總有一方無辦法奉陪到底。

「如果有一日我都可以去潛水，喺海入面見到依啲魚就好喇。」當時嘅我地，連海都未親眼見過。月曦對海有一種浪漫嘅憧憬，但係我對海洋就有一種莫名其妙嘅厭惡。依種厭惡嘅起源係喺邊度滋生嘅呢？已經唔記得咗。我繼續鍾意恐怖故事，而月曦轉為鍾意海底世界。就算佢仍然會同我一齊睇鬼故事，但我知道佢個心真正諗緊嘅係海洋。不過年紀仲細嘅我，仲未肯咁快接受現實住。我抱住一絲希望，想令佢回心轉意。唔係單純陪我睇，而係好似以前咁，大家都真心鍾意恐怖。當時我仲未理解得到，依個世界，有啲野翻唔到轉頭就係翻唔到轉頭，只能夠接受。幸運嘅係我地仲細，好多事物都未接觸過。有啲野，細個唔會睇得咁清楚，亦唔需要睇得咁清楚。

雖然月曦對小說嘅刺激已經盲目咗，但喺「小說」之上仲有一個更強力，更容易感受恐怖嘅媒介。接觸到依個媒介，某程度上延遲咗月曦放棄恐怖故事嘅時間，亦延遲咗我接受現實嘅時間。「跟住落嚟係播映，《午夜凶鈴》。」小學有一年暑假嘅某個夜晚，機緣巧合之下，訓唔著嘅阿公開咗電視。嗰晚，tbb重播《午夜凶鈴》。未訓嘅我聽到片名，知道係恐怖野，即刻帶月曦衝咗出廳。亦因為咁樣，令我地認知到「電影」。「咁鬼恐怖，咪睇啦伯爺公。」阿婆講咗句就發現我地兩個衝咗出嚟，又勸我地：「好恐怖架，訓啦你兩個。」「我想試吓睇⋯⋯」月曦附和我：「我都想睇吓。」阿婆嘆口氣：「恐怖過鬼書好多架喎，他地真係睇？」「唏，佢兩個想睇咪友佢地囉伯爺婆。」「我想睇呀。」「我都想我都想。」細妹舉手跳吓跳吓咁。阿婆無我地咁好氣，笑住摸吓我地個頭︰「你兩個真係膽生毛。」然後就自己入咗房。「過嚟過嚟，阿公攬住你地一齊睇，唔驚唔驚！」

影像嘅震撼力往往相比文字更強大，睇過恐怖電影，就會知道聽鬼故同睇小說嗰種其實唔係叫恐怖，充其量只係心寒。貞子爬出嚟嗰吓，真係嚇到個人縮一縮，長髮之間露出嘅駭人墨眼，好似直接將恐懼打入我嘅骨髓之中。受過嗰日嘅新刺激之後，我同月曦就由書本轉移到另一個媒介去感受恐怖故事嘅刺激。《午夜凶鈴》嘅視覺震撼，令月曦重拾翻睇恐怖故事嘅好奇心。以視覺體驗恐怖嘅新鮮感，令月曦有咗睇鬼片嘅興趣。我亦開始同月曦借圖書館入面嘅VCD嚟睇，係圖書館借埋電腦睇。但我地從來無入戲院睇過鬼片。所以到我有想賺錢嘅概念嗰陣，先會諗到有錢就可以同阿妹去睇戲。喺戲院睇，感覺一定更加正……就係想喺戲院入面睇恐怖片。到後來真係打工賺錢，亦無同月曦去睇過戲。雖然睇戲對我地嚟講係好奢侈嘅娛樂，我地用錢嘅優先次序表上面，「睇戲」一項永遠排到好後，但如果要去睇點都有錢睇。後來無睇，係因為錢以外嘅原因。點都好，嗰陣我地又有一段時間一齊睇恐怖片。當時嘅我以為月曦已經重新對恐怖故事有翻全心全意嘅興趣，我真心咁諗。而我相信，起碼最開始嘅時候，月曦真係好似以前咁，重新愛上恐怖。「阿妹，我地睇依套吖。」當時手上拎住嘅VCD盒上，清楚寫住兩隻大字。另一部日本經典恐怖電影——《咒怨》。由一開始就存在嘅矛盾，我總算可以理解得到。記憶中，喺恐怖體驗中我有過咁樣嘅自白︰「其實我由細到大都好驚聽鬼故，可能因為細個睇過《午夜凶鈴》同《咒怨》，搞到有童年陰影。」點解我連咁簡單嘅矛盾都察覺唔到？

兩套鬼片嘅上映時間分別係一九九九年同二零零三年，我四歲同八歲，自然無可能自己入戲院睇。阿婆阿公亦無可能會帶我地睇鬼片，因為無錢，就算有都應該帶小朋友去睇卡通片先正路。雖然細個有機會喺巧合之下睇過鬼片，但真係驚恐怖片的話，點會睇第二齣係人都知會嚇到標屎嘅鬼片？《午夜凶鈴》係我地機緣巧合之下睇嘅電視重播，見過貞子已經足夠形成童年揮之不去嘅陰影，根本唔駛睇埋《咒怨》。如果我係正常嘅小朋友，睇過《午夜凶鈴》之後，真係驚的話，見到聽到「咒怨」兩隻字，知道係恐怖片一定會迴避，所以睇咗一套就無可能會睇過第二套。我之所以會睇過依兩套經典鬼片，係因為我主動去睇，我根本就唔驚聽鬼故。即使睇過《午夜凶鈴》同《咒怨》，我亦從來無童年陰影。因為除咗恐懼，我感覺到更加多嘅係恐怖電影嘅刺激。睇完貞子，仲想睇其他經典嘅日本恐怖片。《咒怨》，就係我同月曦喺圖書館借嚟睇嘅恐怖片，因為我地想體會更多恐怖電影嘅視覺刺激，所以睇完貞子就去睇伽耶子。我唔係驚鬼故嘅人。我係主動去接觸恐怖嘅人。而月曦，係陪我接觸恐怖嘅人。不過，無任何人會一直、一直陪住你，就算係親人都一樣。我知道月曦由好早開始，已經同我唔一樣。因為相比恐怖，佢始終更愛海洋。

「哥哥，你睇你睇，我搵到依套戲，我地一齊睇吖。」VCD盒上有一條笑笑口嘅大白鯊，望住眼前嘅橙色魚同藍色魚。《海底奇兵》。我沉浸於恐怖之中；月曦沉浸於海洋之中。其實我應該知道，由好早以前開始，月曦睇恐怖故事同鬼片嘅時候，眼中已經無咗一開始體驗恐怖嗰陣嘅期待同神采。就算睇同一套恐怖電影，我同月曦都再唔會有一模一樣嘅震撼同共鳴。係時候接受現實喇。

曾經相交嘅線，已經分開咗，愈走愈遠。我停喺我地嘅交叉點，我留戀我地相交嘅嗰段時間，但你已經唔會翻嚟。我一直都好鍾意感受恐懼嘅感覺，而月曦已經對感受恐懼無咗感覺。如果係咁，我希望喺最後，為你送上只屬於我地嘅告別。「總有一日，我會同你一齊喺戲院睇由我整出嚟嘅恐怖故事！」就當係曾經陪我一齊鍾意過恐怖故事嘅禮物。唔係希望令月曦回心轉意再鍾意翻鬼故。我只係覺得，反正月曦嘅興趣遲早會完全轉向海洋，與其要佢陪我繼續睇恐怖故事，倒不如以我創作嘅故事作結，然後放佢走。唔駛再陪我喇，你去睇你鍾意嘅海洋啦。但係，喺愛上海洋之前，可唔可以……再陪我一次？就一次咁多，即使你已經無哂感覺都好，陪我睇我獻畀你嘅，屬於我地嘅恐怖故事。「好呀好呀。係咪真架？」「阿哥唔會呃你架。」「咁我等你架喇。」依個就係我最初嘅夢，亦係喺現實世界永遠再無可能實現嘅夢。

後來我雖然想帶月曦去戲院睇戲，但諗諗吓，都係想第一次喺戲院睇嘅恐怖片，就係自己親手製作嗰套，於是就一直無同佢去過戲院。「哥哥。」「嗯？」「我地睇完你整嘅恐怖片之後，一齊去潛水好無？」好，梗係好。月曦都察覺到，我嘅夢想對我地兩個嘅關係而言，到底有咩意義。「未睇哥哥整嘅鬼片之前，我唔會去潛水。我地睇完恐怖片，先一齊去潛水。」多謝你，容許我為你獻上我嘅夢。多謝你，喺愛上海洋之前，願意再陪多我一次。

之後嗰年，阿公就走咗，然後我心入面除咗「夢想」之外，仲有一樣叫「錢」嘅野塞咗入嚟。夢想總會喺成長歲月中慢慢重塑，構造出同現實妥協嘅狀態。最開始嗰陣，只係純粹想成為一個「可以整出恐怖故事」嘅人。到大個啲，就會知道要追求夢想必須要有錢喺背後支持先可以做到。於是我嘅思考唔再係「整出恐怖故事」，而係我要做咩職業先可以做依件事之餘仲有錢收。於是我同人講，我想做一個恐怖片嘅導演或者編劇。但現實係我從來無錢買器具拍野，所以對拍片完全零個認識。就算想學，考大學都係得廿二分，入唔到傳理系，自然就同電影無緣。但慶幸我細個睇得多故事書，所以寫故事仲算過得去，而事實上考公開試都係靠中文作文救我一命。要做一個編劇，理論上都係可行，但硬係覺得差梗啲野咁。我當時並唔知道，原來實現夢想所需要用到嘅技能，喺細個嗰陣已經學識咗。後嚟嘅日子，因為忙於翻學同打工，我漸漸淡忘咗依個夢想。咁多年以嚟，產出嘅鬼故係零。

雖然我無寫過一個完整嘅鬼故出嚟，但我成日會喺筆記寫低自己腦入面幻想嘅恐怖片段。無論係發惡夢嘅片段定我嘅幻想，只要覺得心寒就會記低，可能將來會用得著。時間一耐，我本筆記入面就沈澱咗好多概念。直到阿婆出事前一年，我喺街上見到VR技術嘅宣傳活動，靈機一觸。無錯喇……無野比親身走入恐怖嘅環境更加可怕，VR技術絕對可以將恐怖嘅刺激帶上另一個層次，一個連電影都無辦法達到嘅層次。

就以依個最完美嘅舞台，為我同月曦嘅夢落下謝幕。雖然我唔識拍片，無辦法令自己嘅恐怖作品喺真嘅戲院上映，但我可以同月曦睇喺遊戲入面上映嘅恐怖片段。當時我腦入面終於將所有需要嘅碎片組合成有意義嘅圖像。細個成日喺圖書館用電腦，令我對電腦程式有興趣，而家正正讀緊電腦，我具備充足嘅相關知識。再加上成日睇故事，令我具備比較好嘅寫作能力。只要將程式同故事結合……我可以整一個遊戲出嚟……一個恐怖遊戲。夢想嘅圖像輪廓終於成型，但具體內容仲未諗清楚。我拎出紙同筆，開始串聯以前記低嘅概念。我將「花灑噴血」、「無法報警」、「貞子」、「紅衣女鬼」、「大門反鎖」等等嘅字眼串連起嚟，變成一個個鬼故。「阿哥你寫緊咩？」「我寫緊遊戲劇本呀！你都幫手吖！」

月曦好似記起我細個同佢講過嘅夢想，笑一笑︰「幫手？」「諗到咩恐怖野都得，只要覺得恐怖就話我知。見到恐怖故事、恐怖片同恐怖圖都SEND畀我，我用嚟做遊戲入面嘅素材。」「你諗住整隻GAME出嚟？」「係呀，整隻VR game出嚟。雖然都仲有好多野唔識要學，但起碼我本身有啲電腦底，學起上嚟會容易啲。」每日抽出我僅餘嘅時間逐少逐少完成，首先寫好遊戲嘅故事，之後再諗遊戲程式嘅設計。「遊戲會記錄玩家嘅每一個恐怖故事，一次又一次咁累積通關成功同通關失敗嘅片段。玩家玩完就可以睇翻自己點樣面對恐怖嘅紀錄片，仲可以喺失敗嘅經歷入面搵到通關嘅線索。」月曦好快就明白，我雖然做唔到導演，但依個係以我嘅能力可以做得到嘅「恐怖電影製作」——喺遊戲入面自編自導。嗰陣我臨訓前、朝早起身都會同月曦討論點樣可以令遊戲變得更加恐怖。「恐怖原則就一定要應用喺入面架喇，咁先可以令玩嘅人心寒。」「係可以令人心寒，但咁樣個故事唔會寫得長架喎。因為人一定會尋求解釋，所以直到最後都唔知係咩嘅怪物，好難一直承受故事發展。」滿足恐怖原則嘅怪物往往唔多，而一旦解釋咗怪物係咩嚟，人就會無咗入骨嘅恐懼。「咁就唔好將個故事寫得太長，而係用以前《奇幻潮》嗰種模式，用短篇故事。呀！嗰隻間場嘅野都可以做GAME入面嘅怪物。抄低先。」「邊隻？」「踎喺度，對腳向後拗嗰隻綠色野呀。」「係鬼綠色呀，肉色架。」我反一反白眼，我記得好清楚《奇幻潮》嘅間場怪物係綠色。但可能嗰陣月曦仲細，「肉色」同「綠色」發音又相近，所以撈亂咗啦。「好好好，你話肉色就肉色。」我將筆記上面個「綠」字刪走，寫低「肉色」。我後嚟有上網搵過圖，隻野真係綠色，但我都無改到自己嘅記錄。

「係喇阿哥，短篇故事就代表無意思喇喎。」月曦諗一諗，再講：「如果真係要吸引投資者幫你發行嘅話，我覺得如果遊戲入面單純只用恐怖短篇故事做骨架……好難吸引人。」「你又啱。依個先係最大嘅問題。」點先可以令恐怖遊戲變得有意義，將會決定依個遊戲成唔成功。如果只係不停有驚嚇同恐怖嘅短篇故事，但玩家無辦法喺遊戲中體會到一啲特別嘅情感，咁玩依隻GAME同玩其他GAME又有咩分別？

如果搵唔到屬於依個遊戲嘅獨特性，就絕對無可能喺云云眾生之中脫穎而出。可惜嘅係，我諗好咗遊戲劇本但仲未諗好成個結構嗰陣，阿婆就確診生CANCER。而遊戲創作嘅事，亦因為無時間做而擺埋咗埋一邊。叮叮。手機響起。當時忙於翻工搵錢嘅我，完全無辦法分神去諗整遊戲嘅事。但同樣好忙嘅月曦，就堅持日日會SEND一張恐怖相過嚟，算係畀靈感我，除此之外就無講任何野。

因為佢靜靜喺我身邊，默默提醒我唔好忘記，愈嚟愈清晰嘅夢想，所以我之後就每日犧牲少少訓教時間去寫遊戲概念之類嘅相關資料。嗰段日子，每日喺忙到甩肺嘅日程之中抽時間做遊戲設計，比想像中辛苦好多，亦慢慢消磨咗我本身追夢嗰團火。直到二零一六年，我見到做金庸的男人之後，重新點燃起夢想嘅火焰。當時VR技術已經日趨成熟，加上阿婆病情好轉，對未來充滿信心嘅我又開始有更多時間著手遊戲設計。

可惜嘅係阿婆無幾耐之後復發。由於之前一次療程已經幾乎用哂屋企嘅積蓄，我地唯有借錢先解決到醫藥費嘅問題。又無錢又周身債又被逼再擱置遊戲設計，而家諗翻當時嘅我咁渴望發達，並唔係毫無原因。於是，現實壓跨夢想，將佢扭曲成連我自己都唔認得嘅姿態，而我毫無自覺。遊戲創作，唔再係為咗同月曦睇恐怖片，而變成為錢。

直到二零一九年，因為VR嘅意識植入技術已經準備推出市場。好多大公司為咗要將遊戲同步上巿飲頭啖湯，一早已經開始整緊對應嘅新遊戲。而我幾年嚟雖然一直無全心全意去整遊戲程式，但就將遊戲概念逐少逐少完成咗，而且勉強整到一個簡單試玩版出嚟。我將佢地製成計劃書，毛遂自薦寄去唔同公司。最後竟然有間公司臨門一腳對我嘅計劃有興趣，就叫我去北京親自講解份計劃書。

以遊戲製作嚟講，一年話長唔長話短唔短，但由於我已經將前期工作完成得七七八八，只要有員工幫手同有錢佬投資，一年之內就可以完成成個遊戲。一年之內可以搞得掂，亦係我計劃書入面其中一個強調嘅賣點。「金先生，請開始吧。」我喺一個坐咗十幾個中國人嘅豪華會議室，向佢地推廣「恐怖體驗」依個遊戲概念。「各位好，我是金月晨。」我向所有人鞠躬，繼續講：「大家可曾想過，自己也能成為恐怖故事中的主角，親身體會近在眼前的恐懼？」

Power point連續展示幾張月曦以前send畀我嘅恐怖圖片。「穿紅衣的女鬼就在你家門外狂奔，洗澡的時候熱水變成了冷血，刺骨的惡寒讓你的背發麻。」我用有限嘅普通話向我嘅財主推廣「恐怖體驗」依個遊戲。「自從VR虛擬實境的技術推出以來，便將體驗恐怖的感官刺激提升到另一個境界。」投影螢幕順住時間線放出VR技術輔助儀器嘅圖片，由一開始嘅眼罩，到簡化版眼罩，再到眼鏡，耳機等等。最後一張，放出一個以耳機外型為基礎嘅圓型金屬機器，亦即係快將推出巿面嘅VR意識植入機。「而即將推出市場的意識植入技術，相信必定能令恐怖遊戲界再次天翻地覆。以往的恐怖遊戲只會遵從創作人的遊戲劇本所進行，玩家在玩遊戲時永遠都只能體會別人設計的故事，但很快，玩家就能體會只屬於自己的恐怖故事。恐怖經驗的設計將會完全交給玩家。」一個四眼佬身體前傾，問我︰「這話怎麼說？」「在這個遊戲中的每一個關卡，都跟玩家自身有關係。」「我還是不明白。」成功勾起一個人嘅興趣，而其他有錢佬亦唔多唔少想我再講多啲，只係無明顯表現出嚟。我開始借用投影螢幕旁邊嘅白版，喺上面畫出冰山圖。一小個尖端突出水面，一大嚿凹凹凸凸嘅圓形藏喺海底。「利用玩家植入的意識，幫助系統製作一個恐怖關卡。人類的表意識只佔據人們總意識量的十分之一，另外十分之九都是潛意識。只要玩家植入潛意識，遊戲系統就能在裡面抽出有用的素材，並扭曲成遊戲內的恐怖事物。」「有用的素材是指什麼？」我指住頭髮灰白嘅董事︰「你的記憶。請問李董，你還記得自己牙牙學語時第一句說出口的話是什麼嗎？」十幾個人一齊皺眉，李董事哼咗一聲︰「哼，這種事誰也不可能記得的。」「對，所以你也不可能記得當時聽到你說話的爸爸媽媽，臉上是怎麼樣的表情。但記憶是不會消失的，除非大腦受過重創。請問李董曾有過什麼意外而喪失過記憶嗎？」佢搖頭表示無。我行到李董事面前，雙手㩒喺佢枱面，略帶笑意嘅友善視線望實佢對死魚老人眼。「李董，你想知道，那時候你的父母，聽到你第一次開口說話，是怎樣的表情嗎？」其他人望實李董事，佢挑起單邊眉毛，諗咗諗，靜靜點頭︰「想。」我以微笑回應佢，同時行翻出去演講台，用白版筆圈住冰山底部︰「其實我們以為自己不可能記得的記憶，全都藏了在潛意識中最底部的地方。只是因為離水面太遠，我們沒法把它們帶到水面的表意識，才會以為自己不記得。」佢地點頭，對我嘅講法表示同意。「而『恐怖體驗』的遊戲系統，會抽取玩家植入的意識中最深層的記憶，扭曲成不同關卡。玩家必須要一點一點地記起以前幾乎忘掉的記憶，從中找到通關的線索。」「但不記得的事就是不記得，一時之間又怎能立刻想起來？」做推廣同報告最驚就係被聽眾問到口啞啞，對方一見你答唔出，自然會覺得你無料到，準備得唔好，大大影響人地嘅印象。好彩我早有準備。

「沒錯，所以植入意識後，玩家可以登出。這時候意識會在遊戲中自動導航，不停被殺死，所有片段都會成為紀錄片。玩家可以重看紀錄片，從中找出自己面對恐怖體驗時的蛛絲馬跡，待登入的時候通關。」「如果已經記起來，遊戲通關的難度不就大大下降了嗎？這樣一來可玩性便……」「不是。就算在現實世界已經把記憶全都記起來，登入遊戲後大腦都會受到系統一定程度的干擾，造成記憶障礙。線索會在玩家腦中隱約浮現，他們只會對通關所需的記憶有模模糊糊的感覺而已。這樣一來，玩家以為能通關的行動有時也可能出錯，導致通關失敗。」諗翻自己同阿婆講「我翻嚟喇」之後一野畀佢扑濕我就想笑。「那麼通關成功了，又如何？」終於有人問到最關鍵嘅問題。「我這裡準備了一個遊戲的測試版本，通關後會怎樣，就直接讓大家看看吧。李董，不介意植入意識看看吧？」我認定李董事雖然表情一直都係死魚咁款，但由身體嘅前傾度同聽我講野嗰陣嘅專注度推測，佢對我嘅計劃有最大興趣，於是我就集中出擊對付佢一個。「那就來玩玩看吧。」我將測試版嘅遊戲晶片放入意識植入機，掛喺李董事嘅耳仔上面，開動，進行意識植入。「由於是測試版，遊戲難度不會太高。」一開始李董事合埋嘅眼皮喺度震，呼吸加速，額頭不停滲出冷汗。測試版本無問題，李董事而家就喺遊戲度面對緊恐怖，所以佢先會出現「恐懼」嘅生理反應。隔咗一陣，李董事嘅眼皮無再震，呼吸變得平穩，唯獨個扁鼻愈嚟愈紅，最後眼角流出一滴淚珠。其他人見到，都覺得好好奇。李董事登出，擘大眼，抹一抹自己嘅眼淚：「原來如此。」「李董，發生什麼事了？」「你看見什麼嗎？」「沒事吧？」李董事向佢地搖頭，然後舉手示意我繼續講。「我剛才說過，這個恐怖遊戲的內容是建立於扭曲玩家的記憶之上。所以通關後，扭曲的記憶便會透過系統的整理，完整地浮到玩家的表意識，讓人記起連自己都以為已經逝去的回憶。以李董的情況而言，嘛，這是他的私隱，我也不知道。」我行近李董事：「李董，你有看到最珍貴的回憶嗎？」一直無咩表情嘅李董事，死魚眼因為淚水而稍為有翻少少光澤，佢嘴角微微軟化︰「原來如此。說到底，雖然打著恐怖的名號，但這其實是個讓人取回珍貴記憶的遊戲。」「沒錯，我希望這個遊戲，能令在座的每位，以及日後的所有玩家，都能記起那些曾經最珍視的記憶。」李董事向我拍手。「這遊戲，我買了。」雖然已經成功刺激到一個財主埋單，但在場未玩過嘅有錢佬仲有猶豫，於是我就提議唔好一次過畀錢買斷，因為咁做佢地嘅風險比較大。所以就等推出遊戲之後睇吓賣到幾多套，我每套抽取翻百分之二十嘅收入。一講完，其他人自然點頭。但我亦講出自己嘅經濟困難，所以想預支二百萬先。賣出遊戲賺嘅錢，頭二百萬我都唔會收一蚊落袋。「這二百萬，我付了。」果然針對李董事係有效嘅策略，佢講完就拎本支票簿出嚟揮筆寫低二百萬。見住佢圈出一個又一個「0」，我終於有種苦盡甘來嘅暢快感。最後，我成功說服班有錢佬畀人力同資源我去開發「恐怖體驗」。我亦因為咁，失去咗見阿婆最後一面嘅機會，同埋月曦。

喺設計遊戲嘅時候，我抱住私心，偷偷安裝咗一間戲院喺入面。一間只有我先有通行證入場嘅戲院。雖然月曦已經唔喺我身邊，而且嚴格上嚟講已經同我斷絕關係，唔再係我個妹，但我仲抱存一絲絲希望。希望月曦見到個遊戲嘅設計嗰陣，記翻細個嘅美好回憶，原諒我。一年後，意識植入技術同「恐怖體驗」一齊推出市場，遊戲創造出空前絕後嘅成績。嗰年，係二零二零年，我廿五歲。遊戲銷售嘅全盛時期單日賣出五百萬套，我雖然每套賺兩成，都已經發過豬頭。班有錢佬將我升為只向佢地交代嘅最高決策者，畀咗好大權力我去管理遊戲公司。錢已經賺夠，跟住落嚟，係時候履行自己嘅夢。我拎咗一套「恐怖體驗」連意識植入機翻屋企之後，就將意識植入遊戲系統，任由意識喺遊戲入面創造出自編自導自演嘅恐怖紀錄片。由我製作嘅恐怖遊戲，我喺入面自編自導自演嘅恐怖片，將會喺我建構嘅戲院上映。所有準備都已經完成。萬事俱備，只欠東風。我唯一嘅觀眾。拎出手機，打開WTSAPP，拉落下面，月曦最後一次同我講野，日期已經係一年前。佢傳咗一張影住潰爛木偶嘅黑白相畀我，我回咗句︰「THANKS=)」就無再聯絡過。「這一年來……」我打咗幾粒字之後，又刪除。一年之後嘅再會就咁用文字聯絡好似無咩誠意咁。我考慮咗一陣，最後決定打電話。啊……喂？月曦呀？可唔可以見個面？極其簡單嘅一句說話，都需要喺心中反反覆覆咁練習。我喺新買嘅私樓屋企入面來回踱步，行向左面講一次︰「喂月曦？可唔可以見個面？」行向右面又講一次︰「喂？月曦？係咁嘅，可唔可以見個面？」就咁來來回回行咗十幾次之後，我深呼吸咗一口氣，震緊嘅大拇指點一點「妹」嘅電話號碼。嘟嘟嘟……一年喇，你係咪仲好憎我？嘟嘟嘟……一年喇，你男朋友對你好唔好呢？嘟嘟嘟……我一直都好後悔揀咗另一條路，但我已經揀咗，無辦法唔逼自己行落去。如果唔逼自己行落去，咁就會連放棄見阿婆最後一面嘅選擇，都變得無意義。嘟嘟嘟……但一年喇，身邊一個人都無⋯⋯孤身一人行嘅路，好似特別難行咁樣⋯⋯嘟嘟嘟……「總有一日，我會同你一齊喺戲院睇由我整出嚟嘅恐怖故事！」舊日嘅夢想喺耳邊徘徊不散。講起上嚟都覺得慚愧，因為我未賺到錢之前，依個夢想竟然無喺腦入面浮現。講到底，追夢仍然需要金錢作為後盾。連溫飽都成問題的話，仲有咩資格講夢想？手指尖因為緊張而變得冰凍。心入面期待月曦快啲聽電話，但同一時間又好驚嗰把闊別一年有多嘅聲音。熟悉又陌生嘅聲線，令人不安。嘟嘟嘟……電話連接嘅聲音每響一次，胸口就收得更加緊，令我幾乎抖唔到氣。噗。接通喇！「喂？月曦呀？可唔可以見個面？」「我而家唔得閒聽你電話，請你喺嗶一聲之後留低口訊吖。嗶。」

留言信箱長長嘅尾音，猶如醫院嘅儀器宣告病人失去心跳。月曦係唔得閒聽，定係特登唔聽我電話？真係……連贖罪、補救同改過嘅機會都唔畀我？點解咁絕情？我明明係你唯一嘅阿哥嚟架……「我無你依個阿哥。」我望住手機上，接通留言信箱嘅時間一秒一秒咁增加。最後，我㩒制切斷通話。如果你見唔到的話，咁我所做嘅一切都會變得徒勞無功。我依一年嚟嘅努力到底係為咗咩野？為咗錢呀，你自己最清楚啦。唔止係錢……仲有我應承月曦嘅夢。唔好傻啦，之前同月曦嘈交嘅時候，你腦入面只係得錢，夢想同親人根本就無任何份量，你自己唔係最清楚咩？係……的確係咁。所以唔好事到如今先話咩做嘅一切都係為月曦乜乜物物啦。你只係想要錢姐，你而家咪達成目標囉。望吓你手上部IPHONE10，抬頭睇吓你住緊邊度？已經唔再係豆腐潤咁細嘅例得村單位，而係豪華嘅私人樓，淨係廁所都已經大過以前成間屋啦。但係……但係咩？「買間大屋得自己一個人孤零零住又有咩用喎！」我環視瑰麗堂皇嘅客廳，除咗我自己同自己講野之外，一個人都無。有間大屋，得一個人孤零零住，又有咩用？所以你而家想否定金錢？真係好咩？你用阿婆同月曦換翻嚟嘅錢，一旦否定，咁你就要承認當初做咗一個錯嘅決定架喇喎。但就算認咗錯，都無可能重新嚟過架喇。就算唔可以翻轉頭，做錯就係做錯。認咗錯又點？你可以補救咩？叮叮。電話響起，打斷我嘅思路。「請問你是月曦的哥哥嗎？」有人用月曦嘅手機搵我，邊個？「是。」對方確認我嘅身份之後就打電話過嚟，係一個男人。「喂，你好……我係阿良，月曦嘅男朋友。你可唔可以而家嚟聖母醫院？」「發生咩事？」嗰年我廿五歲，月曦廿二歲大學畢業。佢同男朋友完SEM之後，因為無錢就喺香港周圍去，當係畢業旅行，點知喺海灘發生意外。當時佢地喺海入面，因為太大浪而沖開咗佢兩個，月曦面對咁嘅情況由於緊張而抽筋，飲咗幾啖海水之後就被巨浪淹沒。「我已經即刻叫救命，然後搏命游過去想救佢。」但浪太大，阻礙阿良前進，無辦法及時救到月曦。好彩救生員喺附近，但到救生員去到救起佢嘅時候，月曦已經處於昏迷狀態。人工呼吸無效，救生員繼續同佢做心肺復甦，直至救護車趕到，送佢去醫院。月曦雖然保得住條命，但大腦一度缺氧，陷入唔會醒得翻嘅狀態。醫生話要有月曦今世都會係植物人嘅心理準備，叫我唔好奢望佢有醒翻嘅可能性。「點解唔一早通知我？」「唔好意思，金小姐嘅聯絡資訊入面無寫低任何家屬嘅聯絡方法。」於是搞到咁大件事，我都完全唔知情。「我知佢有阿哥，但佢del咗你電話，所以一直通知唔到你。」聽完醫生同阿良交代完件事，我只能夠錯愕咁企喺原地，望住病床上合埋眼嘅月曦。唔怪得，月曦明明憧憬海洋，但到真係去到海底世界嘅時候，竟然流露出莫名其妙嘅恐懼。只見佢面容蒼白，雖然維持住微薄嘅呼吸，但整體上同死屍無太大差別。唔會醒嘅人，仲算唔算係人？「妹……阿哥呀……你聽唔聽到我講野？阿哥嚟咗睇你……」

我捉起佢隻手，好冰，但仲有僅餘嘅溫度。我倚靠喺佢身邊，等佢回應，可惜佢無回應我嘅能力。我點都無諗過一年後，自己細妹會變成咁嘅樣。我想問佢仲憎唔憎我，憎又好唔憎又好，我以為點都會有個答覆，但現實係我永遠無可能知道月曦到底有無原諒我。但由佢嘅緊急聯絡人無寫自己有阿哥，連我電話都無畀任何人知，可以推測到佢嘅心態。就算自己發生咩事，都再同我無關係，所以亦唔需要留低任何可以聯絡我或者通知我嘅方法。諗到依度，內心又出現被攪拌機攪碎嘅感覺。突然，企喺背後一直唔出聲嘅阿良向我講︰「以後月曦就交翻畀你喇。」我以為自己聽錯，瞳孔因怒火而收缩︰「你……咩意思？」「意思就係，將月曦交翻畀你照顧。你係佢唯一嘅家屬。」我放低月曦嘅手，起身，轉向阿良。「你唔係諗住拍拍囉友走人吓話？係你搞成月曦咁樣，仲夠膽講交翻畀我講得咁口響？」「你錯喇，係意外搞成佢咁樣，唔關我事。」拳頭抖震。「你唔會覺得搞成咁，你都有責任？你唔內疚咩？」「有，但我已經盡咗自己嘅責任。我嘗試去救佢救唔到，而佢昏迷到依家都一直係由我照顧佢，要補償已經補償哂。我見到個未接來電，通知翻你嚟接手已經仁智義盡。」我揪起佢嘅衫領︰「你咁都仲算係人嚟咩！？」佢捉住我手腕︰「我同佢只係男女朋友嚟咋！又未結婚。佢搞成咁我都唔想架！唔通我仲陪佢過世呀？」背後傳嚟心電圖嘅發聲節奏，有一剎那加快咗。我太用力咬緊臼齒，令牙肉擠壓出血水。口腔瀰漫腥味。「就算同月曦結咗婚，你依種人仍然會選擇拋棄佢！唔好講到自己結咗婚就會成個人唔同哂咁！」我想揮拳，但阿良捉我手腕嘅力度都好大，無辦法話打佢就打到佢。「結咗婚就係無論貧苦疾病都要一生一世喺埋一齊！但我地只係男女朋友呀！我無責任照顧而家嘅月曦！有責任嗰個係你呀，你係佢阿哥呀！」拳頭同阿良嘅手鬥力，但佢佔上風。不過就算我真係打佢一身，訴諸暴力抒情發咗自己嘅怒火，都無辦法駁斥佢所講嘅事實。期望伴侶嘅不離不棄，只不過係人對愛情過於美好嘅幻想。我等緊我嘅金仔。阿妹，依個真係你嘅金仔咩？真係嗰個可以帶你逃離人類荒謬嘅最愛？小說只係小說，現實已經講咗個答案畀你聽。依個同你一齊四年有多嘅男仔，到頭來都係做唔成你幻想中嗰個男朋友。畢竟喺現實世界，自私自利嘅人太多。大難臨頭各自飛嗰一瞬間，先能夠真正了解身邊嘅人到底係飛去搵食物照顧自己嘅知更鳥，定係一去不還巢嘅燕子。「月曦講過你做遊戲設計，推出咗隻遊戲之後好有錢。我諗以你嘅經濟能力，要照顧佢都唔係咩重擔。」我有少少錯愕。推出遊戲係今年嘅事⋯⋯原來月曦⋯⋯雖然做出所有斷絕同我聯絡嘅舉動，但係佢⋯⋯仲有留意我嘅動向⋯⋯

阿良察覺到我隻手開始收力，佢亦減輕咗揸實我手腕嘅力度。「四年嘅感情⋯⋯真係話唔要就可以唔要？」「係。我就係一個咁嘅人。到而家為止嘅住院費就照由我負責，但之後就交翻畀你喇。我同月曦無拖無欠。」無拖無欠？虧你咁厚面皮講得出口！搞到我個妹變植物人之後畀幾日住院費就當無事發生？如果真係愛月曦，點可能講出啲咁嘅說話？就算係對曾經愛過，而家已經無感覺嘅舊情人，都未必講得出咁絕情嘅說話。烈火寂靜咁令我心臟升溫。阿良係名符其實嘅真小人，照顧植物人嘅重擔同等待無可能嘅希望對佢嚟講，就同巨石一樣無辦法承受。佢只係比任何人都更加誠實。與其做個偽君子話會陪住月曦，到後嚟要親手撕爛自己嘅假面具，倒不如一開始就唔戴上面具，承認自己無辦法承受，唔會陪喺月曦身邊。與其睇住自己腐爛，倒不如一開始就承認自己嘅醜陋。不過如果阿良做出拋棄月曦嘅決定之前，內心真係掙扎過，我會能夠理解。但係以我嘅觀察，阿良嘅決定只係好似遺棄一塊爛毛巾，好似將變成植物人嘅月曦真係當成死物。同無感情嘅死物切斷關係，連眼淚都無必要流。但月曦係我個妹，唔係爛毛巾。無辦法拋棄，因為仍然深愛；既然決定離棄，其實已經表示，唔再愛。但我又有咩權力去強迫外人愛一個植物人？不離不棄只係美好嘅幻想，之所以美好，係因為現實之中好少見，所以先咁珍貴。實際上，有幾多植物人被抛棄之後，要獨自面對無盡嘅黑暗？我睇過一個故事，裡面講一個男人變成植物人，然後慢慢被遺棄嘅悲劇。男人嘅老婆一開始成日探佢，仲會喺佢嘅皮膚上彈琴。但後嚟，男人就無再感受到老婆彈奏皮膚嘅感覺。喺一片無盡嘅黑暗之中，佢因爲再無受過外界嘅刺激，已經連自己仲在生定已經死咗都分唔清。阿良轉身，邁步離開。我無能力要求佢留低，我控制唔到任何人嘅意志。依個世界上我唯一可以控制嘅人，只有自己。所以我選擇留低。唔強迫外人對月曦負責任，但我決定要對自己個妹負責任。即使令佢變成植物人嘅唔係我，我都想照顧佢，保護佢。「你就嚟做哥哥架喇，要照顧妹妹，保護妹妹呀知無？應承媽咪咯喎。」我同佢勾過手指尾，講過就算數。我轉身，坐喺細妹旁邊。我唔會留低你一個被黑暗呑噬。就算全世界嘅人離你而去，甚至你都選擇離我而去，我都會一直陪喺你身邊。我唔會由得你嘅故事變成悲劇。醫療機器嘅運轉聲，成為我地重逢嘅背景音樂。淚珠喺佢嘅眼角滲出嚟，我用手背幫佢抹走。睇嚟月曦嘅身體仲有知覺，啱啱我同阿良嘅對話佢亦聽到哂。我知你好心痛；我知你好傷心；我知你好徬徨；我知你好驚，唔知以後點算好。但你放心。「唔駛驚，阿哥喺度。」阿哥永遠係你嘅金仔。

「喂！你地想點呀！」廢棄工廠大廈之內，一個後生仔被黑布蒙住面，雙手被綁喺木凳後面，搏頭畀兩個黑超西裝友㩒住。順帶一提，兩個西裝友係我嘅員工。我行過去抽走佢面上嘅黑布，阿良見到我之後就嚇咗一跳︰「係你？你想點呀？」佢望吓自己身處嘅環境，倒抽涼氣︰「唔係想殺我滅口卦？喂大佬！有意外我都唔想架喎！」無錯，無人希望意外發生。我只係睇唔過眼你對我個妹嘅態度。「我係斯文人，唔好諗到殺人咁誇張。我只係想介紹個遊戲畀你玩姐。」我拎出一塊圓形銀色金屬，上面寫住「VR」，形狀有啲耳機。然後將「恐怖體驗」嘅遊戲晶片插入金屬之中，再扭動上面嘅圓輪，將數字調較到「100」。「依個係……意識植入機？」無錯，係人都知。阿良試圖掙扎，但係佢根本無能力反抗，結果都係畀我將植入機掛咗喺佢耳仔上面。「你……你想點呀？」「你知唔知，如果植入全部意識喺VR世界之後，抆走你個植入機，會發生咩事？」阿良皺眉頭，身體因為恐懼而劇震。植入機就係現實同虛擬世界之間嘅橋，意識過咗去虛擬世界，但係橋畀人拆走，結果可想而知。我繼續講︰「其實依件事就唔係好危險架啫，只要有人幫你戴翻部機，你嘅意識就可以登出。」我環視一下只有四個人嘅廢棄工廠大廈︰「但係你估吓依度有無人會幫你戴翻部機吖嗱？」永遠喺虛擬世界徘徊，同死根本無分別。「我做錯咩事先？月曦搞成咁真係唔關我事家嘛！」「我知。」「知你就講吓道理，尊重吓人嘅自由意志得唔得呀？我真係照顧唔到月曦吖嘛！」「我知。但我條氣唔順。」「吓？」「純粹係覺得你態度差，黑我憎。」我將手放喺佢耳邊嘅植入機上。「我唔係嚟講道理，我只係嚟教訓你。」「教訓⋯⋯我？」「因為你整喊我個妹。」失禁嘅尿液流濕地板，阿良淚聲俱下求我放過佢。之前喺病房嘅氣勢蘯然無存。手指按壓開始制，阿良失去意識，即時垂低頭。我開手機，用APP連接去恐怖體驗嘅平台，確定入面嘅阿良開始獨自面對遊戲入面嘅怪物同怨靈。當時喺海底見到，被咬走頭顱嘅片段，就係阿良嘅恐怖紀錄。西裝友伸手想抆走阿良耳上嘅植入機，但我阻止咗。「友佢，咁就夠喇。我地走啦。」話哂佢都係月曦所愛嘅人，我知道如果真係咁做，月曦一定會傷心。教訓咗佢，抒發咗自己啖氣就夠喇。恐怖體驗嘅通關難度同意識植入嘅份量呈反比關係。將全部意識植入的話，玩家喺遊戲入面就會更加清醒，線索亦會容易記得。所以阿良應該幾個鐘頭之後就會成功通關，自動登出。不過植入全部意識之後，玩家喺遊戲中感知到嘅時間流動會快十幾二十倍，即係話現實世界嘅一個鐘已經等於虛擬世界廿個鐘。幾個鐘後登出嘅阿良，會覺得自己已經喺被恐怖環境折磨咗幾日。我用app追蹤阿良嘅意識，確定佢喺嗰晚就通關登出，一共用咗七個鐘頭，即係話佢已經被遊戲折磨咗百幾個鐘頭，而我對佢嘅懲罰亦到此為止。系統歸還畀阿良嘅回憶，係佢第一次同月曦喺屋企煮飯嘅情景。「可以咁一齊煮餐飯，真係好幸福。」「結婚之後就可以日日咁幸福啦傻豬。」請你唔好忘記，自己曾經愛過一個叫金月曦嘅女仔，曾經諗過同佢結婚，即使你最後選擇離佢而去。請你記得。因為我知，月曦仲好鍾意你。經恐怖體驗強化過嘅記憶更難以忘記，所以，請容許我個妹永遠留喺你嘅記憶之中。

好喇，教訓完個仆街仔，跟住落嚟就要做更加難嘅事。因為月曦已經唔會再醒，所以我唯一嘅願望已經無可能實現。不過現實中做唔到，唔代表VR世界做唔到。只要可以將佢嘅意識植入，一切妄想都變得有可能實現。我諗翻喺醫院嗰日，既然月曦聽得到我同阿良嘅對話，所以傷心到流眼淚，咁佢應該仍然有意識去感知世界。如果有意識，理論上就可以用植入機將意識植入。當我準備好之後，就嘗試植入月曦嘅意識。點知連線成功嗰刻，大量嘅海水湧入遊戲世界，我即刻將連線中斷，但整個記憶體區域已經被海水淹沒咗。我當時係完全唔知發生咩事，用咗好一段時間研究先慢慢發現原來係程式漏洞。因為意識植入嘅對象一直都係得正常人，唔包括植物人，當有異常意識植入遊戲之中，就觸發一連串意料之外嘅運行問題。由於月曦大腦缺氧受損，同普通人嘅大腦有少少出入，令植入機無辦法偵查到佢腦入面嘅意識。遊戲系統接收唔到月曦嘅意識，但接收到佢變成植物人前嘅記憶，亦即係喺海中心窒息失救嘅片段，最可怕嘅夢魘。本來系統應該抽取美好嘅回憶進行扭曲，但依個係對普通正常人嘅情況。對住月曦，遊戲淨係抽取到佢遇難嘅記憶，依個係第一個bug。而當依段悲劇製成恐怖經歷之後，本來會成為月曦要面對嘅關卡，但佢嘅意識根本唔喺遊戲入面。結果因為無玩家，系統不停重復製造恐怖經歷嘅程序，依個係第二個bug。當超過負荷，就轉化為海水淹沒一切。好彩斷線斷得快，唔係的話可能會成個遊戲世界報銷。以當時嘅科技水平，我無辦法植入月曦嘅意識。但嗰一刻，我竟然一啲都唔洩氣，反而充滿鬥志。有bug的話就去清除。無植入植物人意識嘅技術的話，就去研發出嚟。極其簡單又痴線嘅諗法。依個諗法實在太瘋狂，我亦知道只有自己一個人的話根本做唔嚟，問題係過於痴人說夢嘅諗頭，係無可能聚集人心。一個人無辦法成功，但我無可能要求所有公司嘅員工陪我一齊行依條不歸路。雖然係咁，我仍然抱有一絲幻想，幻想會有肯陪我嘅同路人，所以公司論壇上先會出現嗰個post。「如果將而家嘅植入技術改良，令植物人都可以植入意識，大家點睇？」我喺公司個匿名論壇上面打出依個咁異想天開嘅概念，如我所料，無人支持我。咁都好正常，因為佢地根本唔知道我背後嘅動機。就算知道我嘅動機，睇怕都好難理解我嘅做法。

「痴線香港地鬼做到咩。」我設計恐怖體驗嘅時候，其他人都會覺得喺香港整咁嘅遊戲係異想天開。但最後恐怖體驗推出之後就一炮而紅，勇闖國際。如果成日覺得喺香港嘅環境只會一事無成，咁就真係會變得一事無成。「無可能架。」意識植入技術，三十年前嘅人都會覺得無可能，但而家已經變成理所當然。「資金從哪裡來？」我願意奉獻我所有嘅財產。「欣賞樓主不切實際嘅創意。」如果無不切實際嘅創意，所有嘅夢都無可能成真。「有意思咩？」或者對你地嚟講，植入植物人嘅意識依種技術係無意思，但將佢研發出嚟，就係我最後一個拯救月曦嘅方法。的確，我做嘅一切根本無意思。就算技術改良成功，都無辦法改變月曦永遠係植物人嘅事實。我講過會拯救月曦，但佢出意外嘅時候年唔喺佢身邊，又點做佢嘅金仔？一個喺現實中永遠無可能再實現嘅夢，至少……至少畀我喺虛擬世界彌補翻依個遺憾。我唔想自己細妹一直留喺無盡嘅黑暗之中。就算佢嘅肉體已經無能力伸出手去捉緊幸福，我都希望可以令佢嘅意識感受到快樂。「問過老細未？」我咪你老細。「我覺得是可行的，樓主加油。」視線停喺一個叫「飛仔」嘅用户名上面，幾千個留言，足足睇咗幾千個留言，終於搵到你。要實行瘋狂嘅諗法，必須要有異於常人嘅同伴。我以為會一個同路人都搵唔到，但喺公司入面竟然有一個。只要一個就夠，一個見到個標題由心而發覺得可行，叫我加油嘅同伴。我按捺自己嘅感動，開始同依個叫「飛仔」嘅人聯絡。第二日，我就即刻翻公司搵依個話我唔會搵到佢嘅員工。亦即係之後一路無條件陪住我進行技術改良工程嘅吳非凡。「終於搵到你喇，你叫咩名？」佢猶豫咗一陣，答：「我……我叫吳非凡。」好彩公司嘅員工向來唔知我咩樣，但如果我一報自己真名，就係人都知道我係佢地老細。大腦條件反射咁浮現出一個昔日嘅角色名，一個月曦最鍾意嘅角色名。「你平時睇唔睇小說架？」吳非凡搖頭。好，咁實唔知邊個係金仔。「哦，好啦。我叫曲金鉉。琴日講嘅VR技術，我係真心想研究架，你可以幫我手嗎？」

吳非凡對我完全唔了解，我向佢講嘅名係假嘅，仲有好多好多對話，我都為咗隱藏身份而特登講大話呃吳非凡。我咁做係因為我雖然好感動，但講真仍然未能夠完全信任佢。幾感動都好，對相識無耐嘅人付出所有真心，係好不智嘅事。加上我同佢身分懸殊，成件事就更加危險。如果佢知道我係恐怖體驗嘅創辦人，咁只要向外爆料話我用錢開發不切實際嘅新型意識植入技術，就會對公司產生負面影響，股價即刻跌唔知幾多成。以正常人嘅角度去思考，沽空股票，爆料做低股價就可以輕鬆發達。但陪我改良意識植入技術，就要付上自己十年、幾十年嘅心血時間，甚至最後可能會失敗。而就算技術研發成功，都無商業利益可言。即係話，無論新植入技術成唔成功，吳非凡都係做吃力不討好、毫無回報嘅工作。用吓腦都知道出賣我嗰條路有幾舒服，而陪我研究嘅路到底有幾崎嶇。所以我唔可以一開始就開門見山話佢知，我就係恐怖體驗嘅創辦人——金月晨。我要等，因為佢嘅陪伴係真定假，時間一長就見真章。依個世界有幾多人嘴上講會陪你一生一世，結果轉眼已成陌路人？日久必見人心。「非凡，你唔好奇我地嘅研究經費係喺邊度嚟架咩？」佢將熱咖啡放喺我枱面，擰吓頭，又翻自己位做野。「非凡，你唔好奇我要改良植入技術係為咗邊個咩？」我望向非凡個位，佢又漸漸變得透明。如果我唔打醒十二分精神，有時真係好難注意到佢個人到底喺邊。所以我成日撩佢講野，起碼聽到把聲我就可以確定佢真係喺度。「阿金，我真係唔好奇呀。」「唔通你唔覺得我有好多野瞞住你咩？你咁都仲心甘情願日日嚟幫我做研究，你唔會不安咩？可能我放工就變做連環殺人犯。」吳非凡突然出現喺我面前，嚇咗我一跳。「阿金，你想改良意識植入技術，令植物人嘅意識都可以登入虛擬世界，依個諗法係呃我架咩？」關鍵嘅時候，非凡嘅眼鏡總會啱啱好反光，令我睇唔到隱藏喺鏡片背後嘅眼神。我舉高雙手投降︰「無呃你，唯獨依個願望，我可以話你知我一定無呃你。」吳非凡托一托眼鏡，露出微笑︰「咁咪夠。」令人安心嘅微笑。無論我試探佢幾多次都好，吳非凡都無對我刻意隱瞞嘅身份、過去同動機有過任何越界嘅好奇心或者懷疑。「你問我想唔想知，話完全唔想就假嘅。但我覺得，既然你選擇咗瞞住我，咁一定有你嘅理由。嗱，我唔知你嘅身份，對我而家嘅研究又無影響嘅，係咪先？咁唔知都無咩所謂吖。」「你真係唔怕畀我背叛咩？」「係你怕畀我背叛，先隱藏自己身分咋喎。我驚咩？又無咩好失去嘅。再講——」吳非凡露齒笑︰「如果背叛我嘅係你，我唯一嘅視線，我心甘命抵。」「吓⋯⋯？」「係你令透明嘅我，重新有翻實體。所以唯獨你，即使被你背叛都無所謂。」我一吓手刀哼落佢頭頂︰「白痴，唔好好人到咁樣得唔得？」吳非凡露出天真嘅微笑，好似昔日萬聖節同媽媽講「trick or treat」咁。「咁依個世界上，總有人，係令你覺得就算畀佢傷害，都心甘命抵家嘛。」我抱胸擰轉身︰「放心啦你，我係對你有隱瞞姐，唔會傷害你。總有一日我會講哂所有事畀你聽。」傷害依個傻仔的話，我真係人渣都不如。「咁我慢慢等嗰一日喇。」

到後嚟，我已經唔再在乎公司。以前會對吳非凡有所保留，係因為我怕佢出賣我而危害公司利益，咁班有錢佬就唔會咁放心繼續投資，我就少咗錢做研究。所以我點都唔可以畀外人知道我做緊一項燒錢嘅技術研發工程。但我對上嗰班元老，因為「恐怖體驗」一個遊戲已經賺到盆滿缽滿，逐個退休唔理公司。最後得翻幾個掛名大股東，不過佢地都無點再關注公司嘅營運，於是我買埋佢地嘅股份，將公司接管。自己做咗老細之後，我就直接喺公司嘅開發部門拎錢做研究。不過作為最高決策人嘅我，每日都用哂啲時間喺探月曦同改良新植入技術之上，自然無時間設計新遊戲，於是推出新遊戲嘅工作就交咗畀旗下嘅員工。每年雖然會推出新遊戲，但賺嘅錢愈嚟愈少，再加上新晉遊戲公司好似雨後春荀咁開完一間又一間，長江後浪推前浪，令我地嘅競爭力逐年遞減。其實會出現咁嘅問題，已經證明我公司嘅團隊腐敗無能。但因為我無理過，佢地連業績都唔駛同我交代，自然覺得愈做愈頹都無所謂。一間公司，所有老闆都唔理佢嘅發展的話，最後嘅結果可想而知，就係遲早執粒。慶幸嘅係喺二零二零年嘅恐怖體驗推出之後所賺取嘅龐大利潤，加上每年仍然有賺錢嘅輔助，令公司勉強維持咗二十年未至於解體。而我同吳非凡研發改良意識植入技術，亦喺咁嘅環境下過咗廿年。我地仲差少少就可以成功，已經進入最後測試階段，可能研究多一兩年，就有機會完成整項技術。依廿年，我完全唔知公司發生咩事，只專注研究，可以話係個對公司極唔負責任嘅老闆。亦因爲完全唔理公司，連大難臨頭都渾然未覺。二零四零年，「恐怖體驗」伺服器因爲已經無咩人登入，最後正式關閉，新舊玩家都唔可以再登入。除咗唔死心嘅我仲留住自己當年廿五歲植入嘅意識之外，遊戲之中已經無哂其他人。重新開放意識植入嘅密碼，只有我同吳非凡知道。廿年前嘅我，仲等緊廿年後嘅我帶月曦去見佢。可惜同年，公司嘅資金問題爆發，以前賺落嘅利潤幾日之內瞬速蒸發。公司執粒，我宣布破產。無車、無錢、無樓，亦失去所有繼續研究嘅資金。意識植入技術嘅改良研究，被逼終結。

我同吳非凡執走工作室嘅所有研究資料、試驗程式同手稿。二十年嘅份量，足足裝滿咗廿幾個紙皮箱。如果唔係非凡出錢租車，都唔知點將啲資料運翻去例得村。係時候⋯⋯放棄喇。「你而家……知我係邊個啦？」雖然喺研究過程中，非凡已經知道月曦嘅存在，但佢一直都唔知我嘅真身。我係金月晨，破產嘅「恐怖體驗」創辦人。「我知。你係金仔。」「吓？」我以為自己聽錯，轉身望向幫我將最後一個紙箱封上膠紙嘅吳非凡。「依個一直都係你嘅願望，唔係咩？」非凡，我嘅遺憾係……我無辦法成為最重要嗰個人嘅金仔，無辦法拯救月曦。「係⋯⋯但係我嘅願望始終無成真。多謝你陪我浪費咗廿年嘅時間⋯⋯好對唔住⋯⋯浪費咗你廿年嘅青春⋯⋯最後一切都係白費心機⋯⋯夢⋯⋯要完喇。」咚。胸口發出輕輕嘅悶響。「仲未完架，你仲有將佢拯救嘅機會，破產唔代表完結。」吳非凡嘅拳頭撞落我嘅胸膛，力度唔大，但胸口入面，好似受到一種難以形容嘅衝擊。「但係……我地無錢再繼續研究。」吳非凡拎出自己嘅存摺︰「依度係我廿年嚟儲起嘅人工，我諗應該仲可以支持我地一段時間。」嗰一刻，我講唔出野。一個非親非故嘅外人，甚至唔係異性，亦從來無表示對我有好感嘅男人，到底係咩推動佢奉獻哂所有野嚟支持我？「咁又係咩推動你，奉獻一切做研究搞到破產？」「點同呢，嗰個係我⋯⋯」我都未講，吳非凡就接咗落去：「最重要嘅人吖嘛。情人又好，親人又好，親戚又好，朋友又好，其實依啲稱呼係點都無咩所謂，只要係最重要嘅人，就足以叫我地奉獻一切。」佢托一托眼鏡，向我露齒笑：「你就係我最重要嘅人，我話過陪你行依條不歸路，就會行到底為止。」我咬住下唇，忍住喊出聲嘅衝動。幾多人，用盡一生嘅時間都搵唔到一個將自己視為最重要嘅人。但我已經搵到，就係我面前嘅吳非凡。有一刻，我覺得佢同我好似。大家都為最重要嘅人努力。有你陪住我⋯⋯總覺得⋯⋯有翻力量繼續行落去。「但係⋯⋯我無咩可以報答你。」「我唔係要你報答我。如果我有咁嘅諗法，又點可能陪你廿年？」咁嘅朋友，到底邊度搵？「同自己講，就嚟成功架喇，唔好放棄。」吳非凡拎出手機，開始播歌。

https://youtu.be/4PACFmxlHm8夢想，於漆黑裡仍然鏗鏘，仍然大聲高唱，仍然期待世界給我鼓掌依首係……月曦話鍾意〈哪裡只得我共你〉嗰晚，我SEND畀佢嗰首我鍾意嘅歌。是妄想，趁現在追趕失散方向「點解……你會有依首歌？」曾懷著心底的信仰，千次萬次跌傷「我諗你都唔記得咗喇。你以前話好鍾意，SEND過畀我，我留咗底。」開始不敢回頭尋覓那真相，明日那個幻想已經係差唔多三十年前嘅歌……我連曾經好鍾意都忘記咗嘅……也開始不甘被雕刻成石像〈無盡〉。踏上這無盡旅途最初嘅夢，我到而家都仲未實現到。過去飄散消散失散花火曾經忘記過，曾經放低過。重燃起，重燃點起鼓舞 「就算破咗產，你仍然想完成依項技術，唔係咩？」非凡托一托眼鏡。或許到最後沒有完美句號就算一切都可能徒勞無功，白費心機都好⋯⋯仍然倔強冒險一一去征討我都想為咗月曦，完成將植物人嘅意識植入虛擬世界嘅技術。踏上這無盡旅途胸口嘅熱血化成淚水滑過面頰。誰又能鑑定你的醜惡與美好，低與高離隊抹走那刺心挖苦的勸告「痴線香港地鬼做到咩。」「無可能架。」「資金從哪裡來？」「欣賞樓主不切實際嘅創意。」「有意思咩？」「問過老細未？」人生夢一場革命至蒼老「我覺得是可行的，樓主加油。」夢想「總有一日，我會同你一齊喺戲院睇由我整出嚟嘅恐怖故事！」存活在別人期待那獎賞最後連自己都相信勇氣不再熱血結霜吳非凡向我伸出手：「為咗月曦，再努力一吓啦。我會陪住你。」開始裹足停留，開始習慣體諒也開始不甘被倒模的一個，用剩餘力氣去吧鼓掌我捉住吳非凡隻手，耷低頭忍住喊嘅衝動，淨係不停講：「多謝你⋯⋯好多謝你⋯⋯」不過我塊面已經被火熱嘅眼淚整濕哂。間奏響起，吳非凡伸出拳頭，撞一撞我搏頭：「多咩謝吖，friend嚟家嘛。」有咁嘅朋友，一生已無所求。太多太多構思踫壁太多太多理想壓抑沉默對應著歲月無聲我同非凡靜靜喺清空嘅工作室，感受歌詞之間嘅力量。天空尚有片夕陽帶領聽完，好似又再有翻力量，係時候再次——踏上這無盡旅途對唔住呀妹，我差啲因爲破產而放棄。過去飄散消散失散花火但你信我，唯獨依個夢嘅花火，消散幾多次都會重點。重燃起，重燃點起鼓舞 你要信我，好快就可以令你漆黑一片嘅意識重見光明。或許到最後沒有完美句號我知我做咩你都無可能會醒翻，但我想同你一齊，睇完恐怖片再去潛水。仍然倔強冒險一一去征討廿年喇，咩都已經準備好，只係差少少。踏上這無盡旅途你要喺無盡旅途嘅另一方等我，我過緊嚟架喇。誰又能鑑定你的醜惡與美好來提步壯闊跑道仲未完，我仲有力量戰鬥落去。合十雙手去禱告人生夢一場革命至蒼老仲未完，我仲有非凡陪住我繼續研究落去。難得夢一場革命不老！

腹部傳嚟一陣劇痛，將我嘅意識由記憶中抽離。奇怪嘅係，當我由回憶中抽離之後，痛楚就即刻消失咗。而醒翻嘅我已經記起，依一切都係我自己製造出嚟。我係依個遊戲嘅創造者，依個世界嘅所有法則同程式編碼，我終於全部都記得翻哂。當知道世界由咩構成，我就如同依度嘅神一樣。而家首要做嘅野，係搵翻月曦。阻住我嘅一切，全部清除。一團烈火喺屋企入面燃燒起嚟，將貞子、噴血浴室同播出「你好999報案中心」嘅電子產品燒成灰燼。我運用遊戲製作人嘅權限，去清除喺我面前出現嘅怪物怪事。火焰將屋內嘅怪異燒走，變翻一間極其普通嘅公屋單位。「噠噠噠。」門外傳入有人打乒乓波嘅聲音。我企起身，打開大門，見到走廊盡頭嘅肉色怪物。清除。怪物嘅肉體隨即被烈火焚燒。我向走廊另一邊前進，穿過樓梯前嘅空地，再經過另一條走廊，行到有乒乓石枱嘅公共空間。「噠噠噠。」月曦就喺依度，面無血色咁同一個細路仔打緊乒乓波。清除。細路嘅腳邊捲起烈火，好似龍卷風咁包圍佢嘅身體。但下一瞬間，火龍卷變成白煙。「用遊戲製作人嘅特權通關，真係好粗魯。」個男仔無接月曦打過嚟嘅波，任由佢跌落地吓，碌到我腳邊。帶住血絲同黏液嘅眼珠停喺我鞋尖前面。再試一次！清除！火舌喺佢身邊燃燒，但火花就好似喺狂風中嘅星塵，橙色光點轉瞬即逝。「無用架，你清除唔到我。」如果無估錯，佢就係每個遊戲入面都會有嘅大boss。「你嘅權限只可以清除系統生產出嚟嘅NPC，雖然依個細路都係NPC，但畀我附身之後，就已經唔係你隨隨便便就清除得到。」男仔轉身面向我，應該有眼球嘅地方只有兩個血窿。「我係依個遊戲嘅守衛，類似防火牆嘅存在體。」佢指一指自己：「其實我可以附喺其他NPC身上，唔一定係依個細路。不過其他NPC啱啱畀你燒死哂，我無得揀。」估錯咗⋯⋯原來係防火牆，唔係大魔王⋯⋯我望向雙目無神嘅月曦，佢垂低手耷低頭，好似殭屍咁。防火牆知道我望住月曦，嘆咗口氣：「你自己搞成佢咁架，唔關我事。」我搞成佢咁？「有乜可能？」「你已經記翻現實世界嘅記憶，應該知道串鎖匙係咩嚟啦？」設計遊戲嗰陣偷偷安裝嘅戲院，一間只有我先有通行證入場嘅戲院。通行證，就係鎖匙。所以月曦用全力都開唔到隻蚌，但我好輕鬆就拎到條鎖匙出嚟。「係用嚟開戲院房門嘅通行證。」「無錯。而只有你先有用鎖匙嘅權限，月曦無。所以佢接觸鎖匙嗰陣，違反基本法則，我先會排除佢嘅意識。」防火牆將鎖匙抛翻畀我：「你唔怪得我，我偵測到異常就會自動做野。」我之前以為條鎖匙可能對登出有幫助，所以想畀月曦用。點知好心做壞事，食豆食著屎，估唔到違反咗遊戲設定，啟動咗防火牆。如果我早啲記起現實世界嘅記憶，我一定唔會將鎖匙交畀月曦。不過有早知無乞衣，既然已經做咗，而家唯有諗方法解決。「咁而家月曦嘅意識去咗邊度？」

「依個就係我要搵NPC附身同你溝通嘅理由。因為有野需要你幫手。」「月曦喺邊？」防火牆無視我嘅問題，行去月曦身邊：「聽我講埋先啦。你同吳非凡設計出嚟嘅新植入技術，雖然成功將植物人意識植入虛擬世界，但仲未完善到可以應對被遊戲系統排除意識嘅情況。」「結果就係，植入機拒絕被我排除嘅意識，唔畀佢回流翻去肉身。而家月曦嘅意識就攝咗喺虛擬世界同現實世界之間，而未完全登出嘅意識就以依種狀態繼續留喺遊戲世界。」佢用手掌喺月曦身邊由上而下掃，好似展示新衫嘅售貨員咁。「本來由得佢喺度無咩問題，但佢繼續存在就會消耗遊戲記憶體。你應該知記憶體滿咗會發生咩事啦？」「我知。到時依個世界會重置，遊戲系統會將所有意識強制登出。」防火牆伸手去摸月曦嘅手臂，但好似喺影子上面掃過一樣，掂唔到月曦嘅實體。「但係佢已經被我排除咗一次，正如你所見，就好似鬼魂一樣。就算遊戲重置，系統都無辦法強制登出一個『應該已經被防火牆排除咗』嘅意識。」「所以呢？你到底要我做咩？」「咁嘅bug可能會影響重置程序，而家嘅月曦就好似清除唔到嘅電腦病毒咁，至少單靠遊戲嘅自動防火牆清除唔到。為咗令重置程序唔會受阻，我想拜託你清除佢。你用製作人嘅權限，直接中斷依個意識同遊戲世界嘅連線。」簡單講，情況就好似電腦中咗毒，但部電腦無能力自己掃除病毒嘅時候，叫我手動除毒一樣。「我拒絕。我唔會清除月曦嘅意識。」就算月曦嘅意識翻咗去肉身，等待佢嘅都只係得無盡嘅黑暗。防火牆嘆咗口氣：「唉，都預咗。」「咁樣的話，仲有另一條路揀嘅。」佢行向我，而我腳前面嘅眼珠亦不知不覺間變翻做普通嘅乒乓波。「其實個情況好簡單，因為月曦係植物人意識，係例外，所以我無辦法完全將佢排出遊戲世界。要解決的話，有兩個方法。一係就用製作人權限將意識完整拔除，但你唔肯，咁無計啦。」佢指一指月曦揸住嘅球板：「雖然佢好似鬼魂咁，但唯獨乒乓波板同乒乓波佢可以接觸。即係話，你可以用第二個方法。」防火牆將自己塊乒乓波板遞畀我：「用共鳴將佢嘅意識喺兩個世界嘅夾縫之中，拉翻過嚟。」我正想伸手去拎，防火牆又將波板收一收，令我手掌喺板柄本來所在嘅位置撲空。「我要提醒你，系統用咗九成九嘅記憶體，遊戲嘅記錄次數得翻最後一次。無論你共鳴成功定失敗，系統都會記低依個最後記錄，然後進行重置。」即係話，依個將會係最後機會。

「重置會用幾多時間？」「最長只會有十分鐘。」「咁就得喇。」「吓？」「戲院唔屬於遊戲重置範圍入面。有十分鐘夠哂我帶月曦去嗰度。」當初會加入戲院，就係為咗同月曦睇我整嘅恐怖片。嗰陣我唔知要等幾耐，月曦先肯陪我玩依個遊戲，所以為咗防止遊戲重置之後啲紀錄片會無哂，我特登將戲院移出重置範圍外面。防火牆有啲訝異，「哦～」咗一聲，最後終於將塊乒乓波板交畀我。「咁好啦，之後就靠你拉佢翻過嚟喇。」「其實點解你唔直接還翻啲記憶畀月曦？」「我只係防火牆，無歸還記憶嘅權限。必須要你同佢共鳴先可以喚醒月曦嘅記憶。」「原來係咁。咁其實我用製作人權限，又可唔可以清除記憶體，等佢多啲位，咪唔會重置囉。」「你清除唔到所有同系統直接有關嘅事物。你可以清除NPC，但清除唔到我，因為我係同系統直接聯繫嘅防火牆。記憶體同系統都係直接相連，所以你無辦法清空記憶體。」「即係我真係得最後一次機會拉翻我個妹嘅意識過嚟啦？明架喇，多謝你幫我。」「我只係做自己要做嘅事，唔係幫你。」「一樣啫，解釋咁多野我知已經係幫咗架喇。」雖然只係咁啱利害關係一致，防火牆先至睇落似幫咗我，但我都想多謝佢。起碼佢將個情況一五一十講完我知之後，仲話我聽應該點做。「最後問你一個問題，第三個人，係邊個？」「我唔清楚。」「唉，預咗。」我執起地上嘅乒乓波。終於到咗最後喇。「真係好咩？」我準備行去波枱就位，防火牆突然好似自言自語咁問。我轉身：「咩意思？」「拉月曦嘅意識翻嚟，真係好咩？」「將佢嘅意識送翻去現實，又真係好咩？」「我只係防火牆，太深嘅問題唔識答。但你唔知月曦嘅心意到底係想翻去定留喺度。而家嘅一切都只係你決定，或者月曦翻去現實先更加開心呢？」「你真心覺得，佢翻去現實做植物人，眼前只有黑暗，手腳完全唔郁得，連自己係生存緊定死咗都分唔清嘅月曦，會更加開心？」防火牆無言以對。「或者科技一路進步，有一日可以將植物人醫翻好，但起碼而家仲未做到。既然係咁，起碼喺真正醫翻月曦之前，我想佢一直留喺幸福嘅夢入面。」一諗到月曦要獨自面對黑暗同惡夢，我個心就會好痛。至少，容許我依個不受認可、為錢放棄親人嘅阿哥，喺佢嘅黑暗之中點燈，獻上美夢。「原來係咁⋯⋯啊⋯⋯有少少，羨慕人類。」防火牆合埋空洞嘅雙眼，一道血痕喺佢面頰滑落。「唔好羨慕，人類好醜陋，我都係。」「我知道。但因為醜陋，嗰啲僅餘嘅美好，睇起上嚟就特別耀眼。」防火牆微笑，原來佢合埋眼笑嘅樣，都唔係咁恐怖啫。「開始啦，金月晨。」為你最重要嘅人，獻上美夢。－－－－－－－－－－－－－－－－－－－－－－－－－－－－－－－－－－－－網路結局篇︰星期日晚上八點

我抛起乒乓波，用滴滴仔發球。個波喺虛空劃出弧度，跨越球網，好似帶我同月曦一齊穿越空間時間，翻翻過去。紮住孖辮嘅月曦揮動又短又肥嘅手，拙劣咁迎接我開過去嘅波。「哥哥又話幫我改英文名嘅。」「都話你打得贏我，我咪幫你改囉。」有時做阿哥，都會咁蝦吓個妹。「喂呀～聽日星期一喇，老師會問我架。」嗰陣月曦升上一年級無耐，上英文堂嘅時候老師問佢叫咩名，佢答翻幼稚園一路用嘅「yuet hei」。但老師話依個只係中文譯音，唔算英文名，所以叫佢諗個英文名上堂用。月曦翻到屋企就問阿婆阿公叫咩英文名好，兩老因爲唔識英文幫佢唔到，所以就順理成章走嚟叫我幫佢改名。「啱啦，你有一晚時間打贏我。」「哥哥蝦人⋯⋯」我地打咗幾個來回，月曦就接唔到。雖然我都會失手，但計分比賽的話我總會打贏，話哂都大佢兩三年嘛。「不如咁吖，我地一球決勝負！計分我實輸，但淨係一球嘅話我應該可以贏！」「好好好，你話一球就一球。」月曦好開心咁執起個波。「你諗定我個英文名喇喎。」「你贏到先算啦。」大蝦細畀屎餵。「咁我開波喇！」月曦放個波落枱，等佢彈起之後用球板兜過嚟。噠。「我打！」啪一聲，我本身諗住發力一野打個波出界，點知符碌咁啱角度對正，個波飛過對面撞枱彈起，衝向月曦個額頭度。「死火喇⋯⋯」「嗚⋯⋯」月曦鬆手，球板跌落地吓。然後佢就揞住個額頭開始喊。「阿哥蝦我！嗚⋯⋯」我即刻放低塊球板跑過去攬實佢：「哎呀，對唔住呀！阿哥無心架，真係無心架，我啱啱諗住大力啲打出界輸比你架⋯⋯」我用手搓佢額頭，陰公咯⋯⋯紅咗一噠。「你呃我！你無幫我諗英文名！」「傻妹。」我一野手刀哼落佢個頭度。「你又哼我頭殻頂！」我無視佢嘅抗議，拖住佢隻手，拉住月曦行去石枱一邊，指向外面嘅夜空。「你睇吓，個月亮好圓好靚係咪。」月曦捽走眼淚，扁住嘴望向我指住嘅純白月亮，點點頭。「阿哥有幫你諗架，真架。個名就係月亮，因為月曦同月亮一樣咁靚靚。」「叫Moon？」我即刻忍唔住笑，又係嘅，佢只係小學一年級，淨係識月亮係Moon。「笑咩喎！」「笑你得意囉。好喇好喇，唔笑你喇。」「咁我個英文名係咩呀？」月曦好似一隻等主人餵野食嘅狗仔，雙眼發光咁，已經無再扭計。「係Luna，L，U，N，A，Luna。即係月亮咁解。係咪好聽過Moon呢？嗱，阿哥有幫你諗英文名架，唔好喊喇知無？」我終於記起，月曦嘅英文名。某個打乒乓波嘅夜晚，我幫佢改嘅名。腦入面「LU」之後模糊一片，化開嘅字體終於重新聚焦。唔係Lucy，係Luna。「咁阿哥你英文名又係咩？」「我？你估吓。」「係咪叫Sun呀？」「唔係囉。我英文名係Dawn，D，A，W，N，Dawn。」老師講過依個名好少男仔用，但我仍然堅持要用依個英文名。「當？點解？」係我地兩個個名，合埋嘅意思。「即係晨曦囉。」月曦「哦～」咁點頭，但好快又開始想喊咁嘅樣：「哥哥你個英文名有晨又有曦，好似我一直陪住你咁⋯⋯但係我個名得個月⋯⋯係咪即係你唔會陪住我呀？」真係唔知好嬲定好笑。原來月曦以前咁怕我唔陪佢。「傻妹。」我微笑，因為聽到細妹不切實際嘅憂慮。「唔駛驚，我會一直陪住你架，Luna。」我會一直陪住你。乒乓波喺月曦嘅半場彈起，但係佢無接到，任由個波彈向自己嘅身體。個波好似放入熱水嘅白糖，同佢相融，回憶湧入佢嘅意識當中。「共鳴成功咗喇。」防火牆喺旁邊靜靜宣布，達成任務嘅佢轉眼間就消失得無影無蹤。最後嘅共鳴，只係咁簡單。月曦無力咁跌喺地吓，我跑過去將佢抱起。眼皮慢慢打開，視線聚焦喺我身上。「係你呀？」「嗯。你醒喇？」月曦捽一捽眼：「醒喇。我發咗個夢，夢見自己喺個海入面⋯⋯」「我知，唔駛講。唔好再講，嗰個惡夢。」「唔係惡夢。我只係喺個海入面，睇到好多片段⋯⋯」「片段？」啱啱融入月曦身體嘅乒乓波⋯⋯「嗯。係你嘅片段。」個乒乓波將我喺現實世界所做嘅一切，亦即係我嘅記憶，都送咗去月曦心入面。就好似一開始我同吳非凡共鳴嘅時候，我可以睇到佢細個嘅經歷咁樣，月曦啱啱亦睇到我依廿年嚟嘅努力。「所以我想講⋯⋯」月曦望住我：「辛苦你喇⋯⋯哥哥。」我終於⋯⋯再次聽到個妹叫我一聲哥哥。一首歌嘅前奏響起。https://youtu.be/nwObYQkSC8w代表終結嘅第三部曲，dear jane嘅〈經過一些秋與冬〉。「你肯⋯⋯原諒我喇？」月曦面容上，展現出多年未見嘅微笑：「我原諒你，你又原唔原諒我？」我哼一哼佢頭殻頂：「阿哥一直都無嬲過你。」「對唔住⋯⋯好多謝你⋯⋯」系統播放重置之前嘅唯一一首歌，係第一曲，亦係最後一曲。經過一些苦與瘋，沉鬱中，呆觀夜晚星空揮去一些驚與恐，人生中，呆想著你面容在某天心裡邊，悄悄的可發現記憶之中全是，心意全力去關心你，我用今世愛護你無別個可媲美，痛亦不會再別離唯獨有對不起，放在心裡苦等你遺憾我永不心死，在等一線生機「你一直，都係抱住咁樣嘅心情等我？」我點頭：「而我終於等到喇。」努力無白費，我真係等到喇。今世都不想放手，常可想到，曾許誓約的那面容那天她的笑口，最開心的眼眸我與她勾了手，就因你快樂透你今生都比別人，優秀全力去關心你，再用多世愛護你無懼再捉緊你，我願不會再別離遺憾說對不起，痛像秋冬花紛飛祈願你會想得起，讓我可有生機「我想得起⋯⋯我知道你為我努力咗好多年⋯⋯對唔住呀⋯⋯阿哥⋯⋯」我為佢抹去眼淚。「要講對唔住嗰個，從來都係我。」所以，唔好喊喇。知那天的背影已別離不再可溫暖你的心扉後悔如我遍地重聚再關心你，我是想再愛護你重聚再捉緊你，渴望不會再別離重聚說對不起，你是否可不心死遺憾是我不心死，遺憾我永不心死願某天我跟你可相見沒唾棄依個願望，我終於都實現到喇。我地真係，可以向對方展現再無芥蒂嘅微笑喇。所以。「乖，唔好喊。」經過一些秋與冬「嗯。」月曦抹走自己嘅眼淚。回憶中我抹走自己嘅眼淚。晨曦綻放笑容我地兩個，笑起上嚟。就好似遙遠嘅昔日，打完乒乓波嘅兩個細路仔咁。網絡篇章完結購買電子書︰https://play.google.com/store/books/author?id=%E5%81%9A%E9%87%91%E5%BA%B8%E7%9A%84%E7%94%B7%E4%BA%BA購買實體書︰https://www.enrichculture.com/products/9789881468635電子書及實體書含真實結局
[有沙入眼]是咁的，我覺得我住嗰度有啲唔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