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呢篇文已經喺劍橋大學學生刊物《橋望》 (Our Time) 2018-19 年號出咗版,而家喺網上轉載,方便廣傳。)
香港嘅語文教育一直講「兩文三語」,廣東話「口語」對應中文「書面語」,但唔少香港人日常又習慣用廣東話「口語」嚟打字溝通。呢啲寫咗出嚟嘅粵語算係口語定書面語?廣東話可唔可以有自己嘅粵文文學,可唔可以寫喺正式場合、學術文章?喺呢篇粵文評論文章入面,作者會由個人經歷出發,敍述廣東話喺過去十年點樣由作文功課唔俾寫嘅「口語」變成佔據香港文學重要市場嘅「粵文」。作者會引用語言學嘅案例,解釋點解寫廣東話係大勢所趨,並可以鞏固香港人嘅身份認同、文化優勢。鼓勵讀者,無論語境雅俗,都應該用多啲粵文。
廣東話,從來都講得出、寫得低
細細個開始,我就知道廣東話係一種有規有矩嘅語言,而且係寫得出嘅。我阿公係番禺人,媽咪係中學中文老師,所以屋企講嘅係好標準嘅廣東話。香港嘅主流中小學要學「兩文三語」,一個「中文」對應「廣東話」、「普通話」兩語。我知道「書面語」同「口語」嘅分別,又知道雖然書面語用廣東話教,但其實似普通話多過似廣東話。諗返起嚟,呢個同我大個咗對學外語同語言學有興趣,都有啲關係。
小學中文堂學寫便條嗰陣我一啲都唔覺得陌生,因為喺屋企,媽咪會寫張紙貼係雪櫃門,提我同爹哋有咩早餐食、有乜嘢要帶等等。但同學校教嘅便條有啲唔同,屋企嘅便條會夾雜口語,所以「煲湯」、「帶遮」、「落街食飯」等等地道香港粵語用詞,我都識寫識睇。我高小同初中又有做話劇,咁劇本就梗係逐字記錄演員應該講乜架啦。所以我由細就知道點寫廣東話,不過寫廣東話主要係用嚟記錄口述內容。返學作文、寫啲要登大雅之堂嘅嘢就要用返中文書面語。
咁點解我要用粵文寫呢篇文?因為我覺得粵文應該係粵語母語人士嘅通用文學體裁,唔應該局限於口述筆錄。粵文同世界所有活生語言,都應該有自己嘅大雅之堂。
維基百科成為契機
我做咗粵文推手,契機係2006年創立嘅《粵語維基百科》。我諗睇呢篇文嘅人應該全部都睇過《維基百科》。我發現維基百科係2004年嘅事,當時我讀緊中三,對化學好有興趣,所以就上網查下有關元素週期表嘅資料。睇睇下,見到有個網站啲資料有漏,但隔籬竟然有個「edit」掣。我好奇就撳咗落去,點知真係改咗佢版嘢!呢個就係英文維基百科。後來我又發現原來又有中文維基百科,自此我就枕住寫維基百科,寫到而家。
2006年,維基百科想開粵語版,要搵啲粵語母語者戥腳。我當時喺中英文版寫開科學文章,心諗,粵語百科即係將喺尖沙咀太空館個菠蘿包度睇嗰啲科學大電影嘅旁白寫返出嚟啫,有心唔難做。所以我就做咗粵語維基百科其中一個創始管理員,做到而家。我加入咗之後,先至發現原來粵語維基百科嘅爭議性好大:「維基百科嘅理念係傳遞知識,但係所有識睇粵語嘅人都識睇標準中文,你開個粵語版唔啱維基宗旨。」我嗰年去選香港傑出資訊科技學生,評判又問:「粵語係口語唔係書面語,點解你覺得可以攞嚟寫百科全書?」問到我口啞啞。
呢個時候反而係我個教咗好多年標準中文嘅媽咪嚟鼓勵我。「曹雪芹當年寫《紅樓夢》都被人話佢寫白話,唔得文雅,結果二百年後變成傳世經典。你今日用粵語寫百科引來爭議,但你唔寫又點知你個粵語維基百科二百年後會唔會變成經典?」所以我就繼續寫粵語維基,嚟咗英國讀書之後都繼續得閒就寫下,算係一種興趣。
之後嗰幾年,粵語維基百科除咗改咗名做《粵文維基百科》此外,其實冇乜大變化,寫文嘅來來去去都係嗰幾丁友。睇嘅人自然亦都唔多,反正有中文同英文版睇。
直至雨傘革命。
粵文同香港身份認同
2015年初,佔領運動無功而還,香港嘅年輕人越來越覺得,中國咁樣逼迫香港,香港人做咩要做中國人?我點解要寫中文、講漢語?香港有香港粵語呢種地道語文,呢個先係我哋嘅文化。寫粵文變成咗一種香港人、以至廣東人嘅身份象徵,一種特登同「中國」唔同嘅身份象徵。呢股文化風潮帶動《毛記電視》等等會直接寫粵文嘅大眾媒體興起,將粵文帶入大眾文化,令香港影視跳出「聽粵語睇中文書面語字幕」嘅框框。呢股風潮亦帶挈《粵典》呢個「以粵解粵」嘅網上協作詞典、以至《香港語文:聽陳蕾士嘅秘密》呢本「粵文範文讀本」。粵文維基百科亦突然多咗好多有心嘅編輯支持,同埋讀者嘅欣賞。
我2006年開始寫粵文維基百科時,又點會諗到十年後,「寫粵文」會變咗香港人嘅身份象徵?
言文並行現象
香港人講粵語口語、寫建基於北方漢語嘅標準中文,呢個現象喺語言學上叫做「雙層語言」,或者「言文並行」。言文並行係正常現象:隨住語文自然演化,講嘅口語同寫嘅書面語容易因為語境唔同而慢慢分化,直至兩者明顯唔同,成為雙層語言。有時一個地方為咗保持同鄰近文化嘅聯繫,會獨立發展自己嘅口語,但喺書面語教育方面就跟貼一種同源語言嘅發展。呢款言文並行現象唔只香港有,塞浦路斯(學希臘文)同瑞士(學德文)都有。
但歷史話俾我哋知,言文並行現象通常唔得持久。每當書面語同口語嘅分別大到文人都覺得溝通困難,就會衍生一種建基於當代口語嘅新文體。呢種新文體因為近似日常用語,自然好快普及,直至官式場合同教育系統決定棄用舊書面體,改用更近當代口語嘅文體做新書面體。無論係拉丁文被各種現代西歐語言取代,中文文言文喺民國年代被現代北方話白話文取代,定係古希臘文喺羅馬帝國時代被通用希臘文取代、再喺二十世紀被現代希臘文取代,都印證呢個歷史潮流。
簡單嚟講,粵文取代北方話書面語,成為香港嘅普及文體,係遲早嘅事。我呢篇文用粵文寫,亦只係順應歷史潮流,唔好阻住地球轉。
粵文應該係香港文化優勢
香港傳統嘅教育制度將香港粵語口語同標準中文配對起嚟,令香港人可以學識中文呢種通用文字,同中文世界嘅其他母語者溝通。但隨住資訊科技嘅發展,我哋日常生活打字通訊嘅語境同見面傾偈越嚟越似,粵文其實已經係我哋日常書寫嘅慣用語文。
今日香港嘅文化主體性被好多政治壓力攻擊。政客羅織各種大話,話學廣東話無用,因為唔夠中文、英文多人用。但香港有七百萬人,粵語共有六千萬母語用者,粵語文化圈仲有世界各地鍾意聽廣東歌、睇港産片嘅受眾。芬蘭得六百萬人,又唔見芬蘭人話放棄芬蘭文?芬蘭人唔只學芬蘭文,仲要必學同芬蘭文無同源關係嘅瑞典文同英文,唔少學生仲會學其他外語,但芬蘭嘅教育系統冠絕全球。香港粵語做乜妄自菲薄?
語言習得並唔係此消彼長嘅關係。既然香港學生搞得掂兩文三語,點解唔索性寫好粵語,變成三文三語?學好唔同語文、語境之間嘅分別,可以令溝通更加清晰。一個人透過唔同語文學返嚟嘅概念亦能夠互相增潤。
你今日寫咗未?
如果你睇得明呢篇文,即係你已經識睇粵文。咁我畀你嘅挑戰就係寫多啲粵文,唔好再覺得廣東話「只係口語,難登大雅之堂」。大雅之堂係人搭出嚟嘅,要凝聚一個大雅之堂,首先就要由自己開始。何況正如我以上論證,善用每一門語文,都會增潤一個人嘅溝通能力;舊文言被新口語取代又係世界潮流;粵文已經寫得出、睇得明,而且已經有一股越吹越旺嘅文化風潮,點解唔用多啲?
今日香港人嘅文化同身份慢慢被外力侵食,粵文正好可以成為香港人身份認同嘅一個焦點,更加應該努力發展。傳承語言文化,唔使專業技能,唔使天資異稟,只需多講多寫。祝大家暢所欲言。
延伸閱讀
- 《香港語文:聽陳蕾士嘅秘密》,Edwin、擇言、林非、史兄 聯合編著,創造館,2016年
- 《粵典》,https://words.hk
- 《粵語的政治》,文潔華 編,香港中文大學出版社,2014年
- 《粵文維基百科》,https://yue.wikipedia.org
- 《兩種港式粵語論述:民間中文「教科書」的語言政治》,黎國威 著,香港社會科學學報,第五十期,2017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