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田徑運動員透露,香港田徑界有個「潛規則」,就是運動員和教練的身份不能重疊;運動員向眾新聞提供了一份名為《國際田聯一級教練班『前香港田徑隊成員並已退役』聲明書》,他們指假如現役運動員想投考田徑總會舉辦的田徑教練班,必須簽署這張聲明書,即承諾要退役,不可再代表港隊出賽,才可以入讀教練班。田徑總會主席關祺否認有關做法,聲稱從無阻止運動員做教練賺錢,但同時又承認,若退役運動員會優先獲得入讀教練班資格。
香港運動員待遇差是一個老掉牙的問題。不少運動員要一邊工作一邊訓練,當教練是運動員的首選,既可學以致用,又可以賺錢維持生計、繼續追夢。然而,田徑界的「潛規則」就令很多年輕運動員有兩難選擇:一是繼續運動員生涯,否則就要離開跑道,全心全意做教練,因為若要報讀教練班,就要簽下《退役聲明書》不再代表香港作賽。香港田徑總會主席關祺接受眾新聞專訪時否認有關指控,他指讓運動員簽署《退役聲明書》相信屬個別例子,「可能係某一次訓練班,教練選材嘅時候,有啲人佢都想幫,睇吓佢會唔會選擇退役」。他承認退役運動員會優先獲得入讀教練班的資格,不過強調所有運動員均可報名,惟教練班僧多粥少,故遴選方面會有先後;但簽署了《退役聲明書》的運動員不接受關祺的解釋,又透露曾有一個香港有排名的田徑運動員,報讀訓練班達6、7次,均不獲入讀,惟他簽署《退役聲明書》後,卻即時獲取錄,不禁令人懷疑是否一定要簽署《退役聲明書》才能獲得取錄。
記者在訪問中向關祺展示了一份,由香港田徑總會所發出名為:《國際田聯一級教練班『前香港田徑隊成員並已退役』聲明書》,並指出有運動員反映指報名參加教練班的時候,被要求簽署這份文件,承諾以後不再代表香港隊出賽,才可以得到報名機會,關祺皺着眉頭地,呆望10秒這份聲明書,他表明對《退役聲明書》一事並不完全瞭解,但認為指控純屬運動員的誤解。
他解釋,《退役聲明書》出現的原意,是專門針對部分不能再留在體院,以及真正準備退役的全職運動員,並不是應用到所有運動員身上,強調自己對教練部的操作並不了解。不過,關祺都承認教練班會優先考慮退役運動員,「佢地以前為田徑付出咗咁多力去比賽,直到佢運動員生涯完咗,佢開始想接納另外一個新嘅挑戰,佢當然係評分上會有高啲嘅考慮啦」,他以男子200米及4X100米短跑香港紀錄保持者鄧亦峻為例,指他為香港隊南征北討十多年,現時去到職業生涯的黃昏時間,若他報名教練班,必定能享有退役運動員的優先權,但他強調,是否簽署退役承諾書並不是報名教練班的先決條件。
「其實個班就個個都可以報,任何人都可以報,而家現役運動員都可以報,無話唔准報。只不過我可以話係僧多粥少,我哋真係成百幾人報40個位,有時就80個位,一定係有啲優先嘅人,例如每個屬會都會有個優先名額,因為佢哋要返屬會教嘢嘛,呢啲可能就會再優先啲睇囉。」
有不少正值運動員黃金年齡的田徑運動員都因為生計原因,希望考取正式的田徑教練執照,所以只好無奈地簽下《退役聲明書》,承諾不再代表香港隊,從而入讀田總有份舉辦的國際田聯一級教練班。記者追問關祺,萬一有運動員日後在田徑場上做到好成績,例如在某個項目上打破自己最佳的個人紀錄,甚至打破香港紀錄,但該名運動員已簽署《退役聲明書》,香港隊是否就不會再徵召該名運動員呢?
關祺皺皺眉頭地回答:「如果佢唔想退役,咁我覺得佢根本唔需要簽呢張紙!既然你唔係退役運動員,你使乜要畀一個證明我哋教練部?只不過係如果你而家想做教練喇,想教練部優先考慮你,咁有張紙咪會優先啲囉,唔存在你話一定要簽呢張紙,你先可以參加,現役運動員一樣可以參加。」他反問記者:「香港運動員有返成績,點解唔可以代表香港出賽啫?有排名、有成績當然就可以代表香港出賽。」關祺再三強調這份《退役聲明書》,很可能是一個大誤會。
關祺又說田總從來都無阻止過運動員做教練賺錢,他們亦希望總會在角色扮演方面,協助運動員爭取到更好的福利及條件,可以維持生計。他補充指,雖然總會希望運動員能夠平衡到練習和做教練的時間,但卻從來無嚴格規定及要求過他們要如何正確地分配好自己的時間,「咁當然啦,一件事當然有兩邊㗎喇,你如果又要做到好高水平運動員,你有時又要趕住去做教其他人,呢到一定會有啲角色、時間上嘅衝突,如果佢協調得好都無可厚非嘅。所以我哋就無話唔畀運動員做教練嘅規矩,亦都無『潛規矩』呢樣嘢存在。」
他又以「長跑天后」姚潔貞做例子:「姚潔貞大家都睇到,佢本身唔係教練咩?佢個跑會不知幾多學員係到,佢兼顧得好,無問題,我有無排擠過姚潔貞話唔俾佢比賽呢?田徑總會從來無做過呢樣嘢。」
關祺亦坦言,有部分田徑運動員與總會溝通不足,他表示田總絕對歡迎所有運動員到田總辦公室進行交流和溝通,又強調「總會門口係長期打開㗎,唔好自己諗一啲所謂嘅『潛規則』,或者係估一啲嘢,好多嘢透過溝通就會了解多啲。」。他又稱,香港田徑總會的透明度在香港是數一數二,鼓勵運動員與總會保持溝通,「譬如選拔制度,都係政府評核過,全香港最好嘅選拔制度嚟,但係好多運動員到而家仍然未必明白。我覺得好多嘢要了解多啲,溝通多啲,了解完、溝通完就同有關幫到你嘅人士去討論,咁就更加會好囉。」
訪問尾聲,關祺再次拿起記者向他展示的《退役聲明書》,並強調自己並不喜歡這張紙,認為當中存在很大的誤解,再三強調田徑總會沒有「潛規則」:
呢一張紙我係好唔喜歡,我覺得呢個真係有誤解成份係到。絕對唔係話迫你做一個退役運動員你先可以報名,而係你已經決定咗退役喇,可能我哋會俾你優先少少去進入另一個階段。如果佢哋覺得有個潛規則係咁,我覺得呢個係誤會嚟,我唔想怪任何人。如果係因為呢張紙導致係咁,我今日係到澄清返,絕對唔係咁。
對運動員來講,《退役聲明書》是一場誤會?
眾新聞接觸到兩名曾經在運動員黃金年齡,選擇簽下《退役聲明書》的前香港田徑隊成員。他們反駁關祺的講法, 認為並不是事實的全部,亦難以理解作為田徑總會主席的關祺,竟然聲稱對《退役聲明書》毫不知情,質疑他在訪問中迴避問題,隱瞞內情,又透露有香港排名的田徑運動員,先後報名教練班多達6、7次,均不獲入讀,惟他一簽署《退役聲明書》後,就直接獲取錄,不禁令人懷疑要簽署《退役聲明書》後才能獲得取錄。
曾經是香港田徑專項紀錄保持者的Sam(化名),在運動員生涯的黃金年齡簽署《退役聲明書》後,成功入讀國際田聯一級教練班,轉型做田徑教練。他坦言,當年為了生計逼於無奈放棄當運動員,簽署退役信而入讀教練班,「因為自己唔係出生於一個好富裕嘅家庭,而且已經係去到一個要出嚟做嘢嘅年齡,所以你銀行戶口無理由仲係得返一、二千蚊或者三、四千蚊,真係講出嚟啲同學仔都笑你啦。」。
他以精英運動員的最低標準$7100為例,「講真,你食飯、搭車已經可以話無晒,雖然體院係有包飯同包你住宿,但係你都大個喇,廿幾歲,你都要交家用,或者你都會有器材想買;如果有啲無sponsor嘅,你跑長跑,一個月,至少都要換一至兩對鞋;或者你要買啲靚嘅心跳錶等等,用完呢筆錢都所餘無幾啦」,Sam慨嘆香港田徑運動員的保障太低,他亦聽說過有運動員去到三十歲,銀行結餘都只得餘下兩、三千蚊,「三十歲喎講緊,正常可能已經係一個結婚、買樓、建立家庭嘅時段,但係你連基本生活可能都做唔到,因為你得二、三千蚊。」。
在旁一同接受訪問的前香港田徑代表隊Joseph(化名),亦默默點頭地說:「我覺得做香港運動員,首先屋企一定要有貨(錢),或者有強少少嘅backup係後面幫你,你先有咁嘅能力繼續做落去。」他認為普遍香港運動員,背後都無足夠的支援或資助,所以很多人都會被迫放棄運動員的道路,向現實低頭,「我都係逼於無奈都簽咗張退役紙考個牌,考完個牌就教班做教練,搵錢...食飯...搵錢...食飯,始終我都咁大個人,我都要開始識養活自己。」
對於關祺的說法,Sam質疑不是事實的全部,並批評「唔知話佢無知好,定卸膊?佢身為主席,無理由唔知囉,因為佢應該都係有份參與呢件事,或者都會有教練同佢討論過,我覺得佢係罔顧咗運動員嘅前途,有啲用完即棄嘅感覺囉。」而作為簽署《退役聲明書》的過來人,他認為主席的說法非常牽強,難以信服到運動員;Joseph則認為關祺想逃避談論《退役聲明書》的問題,「佢身為主席,但佢完全唔想講呢張紙,感覺佢就好似逃避緊呢一張紙咁,同埋你主席嚟,理應係要知所有嘢囉。」
他們又指出,關祺在訪問中強調自己「好唔鍾意張紙、好唔滿意張紙!」,而田總卻總是將這張影響着田徑運動員重大前途的《退役聲明書》,視為考入教練班的「先決條件」,「其實係一定要簽咗退役信,佢先會考慮畀你入去。因為以我所知,大部分當打緊、係香港仲跑緊、或者仲係香港Ranking頭幾名,你基本上係一定入唔到呢個國際田聯一級教練班囉。」,Sam則苦笑地道:「係啊,主席話個個都可以報啊,報咋嘛,我都可以報博士啦,但係無得讀啊嘛,咪就係同樣咁嘅道理囉,有得報名,但根本就無得參與其中。」
Sam又直言,關祺在訪問中所提及的姚潔貞和鄧亦峻都屬個別例子,並無足夠的說服力,「佢哋全部都係一啲係田總到耐少少嘅,有知名度多啲嘅運動員。但係其實香港有好多年輕運動員知名度無咁高,或者真係要係田徑界到打滾足夠時間,先會有咁嘅成就。事實上,根本唔多運動員會捱到呢個經歷,所以可能有啲都好似我一樣咁,被迫簽退役信。」。
Joseph認為田徑總會可能希望藉着《退役聲明書》,向當打的田徑運動員帶出阻嚇性,希望他們不會太容易放棄運動員的身份。Joseph明白運動員青春有限,但運動員都是普通人,都需要生活及養家,「運動員其實唔會話只要一路做落去就會有錢,甚至乎可能要到咗某一個目標嘅時候,先可以有份糧出。咁如果我淨係齋玩落去嘅話,成績係唔錯嘅,但我又唔到標,唔到標嘅話,我又無錢,即係我要出去返份part-time,咁當我要兼顧其他完全唔同範疇嘅工作,我田徑嘅成績其實好難再有好大嘅進步,或者突破。」他認為對仍想衝成績的運動員,擔任教練工作是最理想的選擇,收入穩定、時間彈性、教授學生期間可以從中汲取經驗,亦能提升個人對運動技巧的認識。但可惜的是,在香港的田徑界,假若教練沒有國際田聯所發出的田徑教練執照,基本上絕大部分的學校及機構,都不會聘請。
生活逼人,Sam及Joseph二人都選擇放棄過往的夢想,簽署《退役聲明書》,正式轉型成為田徑教練。
Sam指他現時擁有正式田徑教練執照,生活及收入都逐漸改善,但每當夜闌人靜的時候,他總是懷緬自己在運動場的風光,「我成日都諗『唉,點解係因為生計而被迫退役呢?』,因為自己都諗過會玩好耐、好耐、好耐,無諗過好快就完咗運動員呢個生涯。本身可能會諗住可能係受傷,或者係種種嘅原因,最多被迫暫停練習,但真係無諗過因為簽咗呢封信,而無得再做運動員囉。」Sam自問很熱愛田徑,但無奈要生活及養家,再喜歡的事物,也終需要放低,「我係好鍾意,咁又點?鍾意可以當飯食咩?」
身材魁梧的Joseph一度哽咽,頓了半响:「每一個人做運動員,如果你當打嘅時候,迫於無奈要退落嚟,真係會覺得想喊㗎其實。運動員對於『退役』呢兩隻字,真係好難去決定,因為真係好多嘢諗。我係運動場上面玩咗咁耐喇,玩咗咁多年喇,無啦啦又要退落嚟,本身畀自己個目標可能係玩到三十歲,甚至可能一路咁玩落去,無話咁早諗住退落嚟做教練㗎。以前咁辛苦,不斷將個成績係咁推上去、推上去、推上去,不斷將自己嘅成績越變越好、越變越好,但係去到最後,每個人都有個臨界點,會想突破嗰個臨界點嘅,但就算突破到都無用,因為後面無一個強嘅backup畀自己,所以唯有選擇退役。」
有關田徑界的「潛規則」,Sam則認為從總會和運動員的日常交流中,不難發現他們其實都會介意運動員及教練身份重疊的問題,而在言談間亦感覺到他們不太滿意運動員兼任教練的。他更批評:
我覺得可能係因為高層唔想更多有能力嘅人上位囉,你可以當係用『爭飯碗』呢個詞語啦。因為你見到一啲能力越高,或者係外國深造咗返嚟喇,學咗更多嘅技術喇,但係啲高層可能都係繼續原地踏步,可能佢覺得危及到佢呢一個位置,所以佢係限制咗好多有能力嘅人考牌。
Sam又透露,早於6、7年前,其實並未有這封《退役聲明書》,當時的確個個都可以報讀該課程,但直到2016年開始,運動員報讀該課程之前,就要簽署這封《退役聲明書》「先有得bargain吓」 他直言,近幾年田徑界已經開始出現斷層的情況,特別是18歲至23歲的層面,運動員流失的人數特別多,又提到現時有部分田徑項目甚至已經無學生願意學習。
他希望田總能夠正視香港田徑界多年為人詬病的問題,因為假若田徑界未來繼續以同樣方式進行,不許運動員和教練身份雙軌並行的話,相信只會有更多有潛質、有能力的年輕運動員選擇放棄運動員的道路,從而造成香港田徑界進一步的衰落,「因為始終香港同田總,都係要靠年輕一代去接棒㗎,如果呢一浸開始斷層,大家掛住自己搵錢,或者掛住自己官官相衛、利益輸送,妄顧咗我哋年輕一輩或者下一代嘅前途,香港田徑界只會繼續衰落下去。」
踏入古稀之年的關祺,擔任香港田徑總會主席長達12年,形容自己在田徑總會是一個「大義工」,只為了推廣香港田徑事務,他又鼓勵運動員要多些與田總進行溝通,「要記得我哋係到,我哋係standby係到,隨時支援佢哋。」
「我哋唔係一個高高在上嘅會嚟,我哋而家已經係變化咗做好開放,唔好驚話同我哋傾偈。關祺如果有一日企落運動場,我係歡迎任何人嚟同我傾偈,講出佢嘅需要!」關祺又向記者展示他辦公室的一塊牌匾 — 「權力令人腐朽」。他表示他之所以將這塊牌匾掛在自己的辦公室,是希望時時刻刻警惕自己,「唔係有咗權,我自己就可以自把自為,絕對唔可以咁樣。」
報道刊出後,香港田徑總會下午發表聲明回應,表示田總一直以公平及公開的態度處理各項田徑事務,並且絕對不存在報導中「潛規則」手段,對於有關報導引起讀者誤會,令田總感到十分遺憾。
聲明提到,田總屬會可提名其運動員及所屬人士修讀教練班,運動員經此途徑申請,教練部會因應每名報名者履歷,一視同仁進行甄選以決定錄取資格;又指田總教練部會給予已退役或即將退役香港代表隊運動員有優先報讀的考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