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九年四月七日的這一天,鄭南榕走了。
即日起,江蓋世所寫的《鄭南榕這個人》,全文連載四天,以紀念鄭南榕。
您將會了解這位台獨浴火鳳凰,生前罕為人知的心路歷程。
鄭南榕這個人
◎文:江蓋世
◎圖:邱萬興
3、鄭南榕的淚水
鄭南榕有一張不討人喜歡的臉,一個不太會表達感情的嘴。他有時會坐在椅子上,瞪著天花板出神,烟一根一根的抽,看都不看人一眼。
他高興的時候,會咧開一嘴被烟燻黑的牙齒,呵呵而笑。不過,這種時候不多。我記得,雜誌社的一位美工小郭曾經說道:「 Nylon 啊,我才不要和他一起吃飯!」
的確,小郭說的並不過份。有一次,我到鄭南榕他家,與他一起吃晚飯,他左手拿碗,右手拿筷,眼睛瞪著前面,一口一口扒著飯,不說半句話,十分鐘之後,吃完那頓飯。那十分鐘對我來說,就像十天那麼長。「 Nylon,Nylon!」我輕聲叫著Nylon,可是他沒有一點反應。我坐在他面前,可是他的眼珠子好像沒有看到任何東西。我只好埋頭,繼續扒我的飯,匆匆吃完那頓無言的晚餐。隨後,趕快起身,留下一句「 Nylon,我回家了。」三步併做兩步,匆忙離開他家。
鄭南榕就是這種人,當他陷入沉思時,彷彿周遭的人、事、物都不存在了。他不像一般的政客,常掛著滿嘴的笑容,再加上他特立獨行的個性,因此,圈內的人討厭他的多,而身邊的人,也怕跟他接觸。
鄭南榕這個不善表達感情的怪人,我卻親眼看見他兩次的淚水。第一次,是在一九八六年五月二十七日那一天,我陪鄭南榕去宜蘭,向一位剛過世的黨外人士高鈴鴻捻香祭拜。高鈴鴻,宜蘭黨外的重要人物,是鄭南榕多年的好友,不幸就在五一九當天,車禍喪生。
我們兩個一到喪宅,鄭南榕拿出奠儀,交給高鈴鴻的家人,豆大的淚珠,就從臉頰上滾了下來……。
返回台北的路上,鄭南榕開車,我坐在他的右側,他又一根一根的煙猛抽,我被燻得半死。他是個老煙槍,跟他抗議也無效,我只好沿途不斷的問他一些黨外的問題,打發打發時間。這時,他倒不像往日的沈默不語,他不斷的教我,「看事情要看大方向。」
「高鈴鴻為什麼會發生車禍呢?」我問。
鄭南榕愣了一下,才跟我透露,「五一九前夕,警總千方百計的阻撓黨外人士前來台北參加示威行動,宜蘭的警總人員,請高鈴鴻喝酒,他酒後駕車,才不幸喪生……」
那晚深夜,我們車子往濱海公路上,突然,鄭南榕一個緊急的右轉彎,把車子開到海邊的一塊空地上,他步下車來,往海邊走了好幾步,四周伸手不見五指,他一個人孤零零的面對大海,佇立了好幾分鐘。他不發一言的回到車上,繼續開著車上路。我想,他或許是為高鈴鴻的死而內疚,但是,我不敢確定,也不敢再問……。
本文原載於一九九四年四月七日《自立晚報》本土副刊,現收錄於江蓋世著《鐵窗筆墨》一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