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剧《坂上之云》中有哪些失实之处？
补一个总体评论吧： 首先一定要记住，《坂上之云》创作时间是1950年代，这个时代日本战史学界还没有广泛关注日俄战争，主要目光都放在了研究二战战史上（因为距离近），所以民间能够买到的书籍里，最有用的一本就是谷寿夫（就是那个南京屠杀战犯）写的《机密日露战史》，而这本书最早用途是给陆军大学校做教材（然而这本书的真实性还遭到日俄战争第4军参谋长上原勇作痛斥），并不是史学材料。 所以从研究者的角度看，《坂上之云》的史实脉络与历史相差不大，但历史细节基本没有一个是对的。 当然，这里并不是要把司马辽太郎拉出来批判一番，而是要提醒各位，历史小说依然不是历史，而是小说。我们大可以为小说里的壮烈豪情与人物命运所激动，但如果把小说当做历史，恐怕也就脱离小说家的初衷了吧。 =========================正文开始=========================== 旅顺战（1）：真的是秋山真之提议“进攻203高地”？（EP10 旅顺总攻击） 1904年7月12日，围绕旅顺问题，日本陆海军召开了联席会议，这个会议确实存在，但问题不在于会议本身，而在于会议上秋山真之参谋的发言。 首先，会议上全都是中将、大将级军官，东乡平八郎参加过萨英战争（1863年）、大山岩参加过戊辰战争（1868年），全都是明治元勋，你个区区海军中佐有什么资格在这儿谈战术？还是谈跟你完全没有关系的陆军战术？ 好吧，这是主角光环，礼仪也不是什么吐槽重点（历史上的秋山真之是出了名的没礼貌）。重点在于他说的这句话：为了封锁旅顺港，不让俄国舰队出海，必须要占领203高地。 但历史记载中写的很明确，1904年11月28号，秋山真之与陆海军联络官岩村团次郎通信时，才首次提到：“既然总攻击不成功，除了占领203高地别无他法。”要知道这个时候，第3次总攻击早就开始，乃木希典都已经开始进攻203高地，秋山真之这时候写信，纯属马后炮。 不过这还是不够有说明性：他是11月才写信，但这个想法难道不能是7月出现的？ 这就涉及到一个认识问题：在1904年7月，没什么人知道203高地有什么用。在第3军解密文件里，203高地进入讨论议程是1904年9月5日，提出者是第1师团参谋长星野金吾，这时候距离第一次旅顺总攻击（8月底）已经过去了好几天。 这是战后参谋本部编纂的《明治三十七八年海战史》里的地图，可以看到旅顺港西北部至少有尔灵山（203高地、203米）、海鼠山（南山坡山、183米）两座高地。在真实的历史上，乃木希典第3军在1904年9月攻占了海鼠山，经过观测，从上面可以看到旅顺内外两港的绝大部分地区，俄国各舰自然也是暴露在日军面前，于是从10月1日开始，日军连续7天轰炸俄军舰艇，到10月7日，俄军忍不住了，跑到了日军射程的盲区之中避难。 占领海鼠山之后，日军才意识到：或许从陆地上，能够将炮火直接引向港内的军舰。于是乃木希典将报告递交满洲军总司令部，满洲军再上交给大本营，进攻203高地才逐渐进入大本营的讨论范围。 更何况还要注意一点，虽然对于现代人而言，“要塞炮进攻军舰占优”是一个常识，但在1904年这个时间点，尚无陆战炮大规模击沉铁甲舰的实例。所以直到1904年11月30日，参谋次长长冈外史给满洲军总参谋部的井口省吾写信时仍然这么说： 大致如此，《坂上之云》的创作是基于主角光环，把1904年11月的事情生拉硬拽到1904年7月，时间一提前，人云亦云就变成了未卜先知，小说家真可怕。 旅顺战（2）：乃木希典为什么要堆人命？（EP 10 旅顺总攻击、EP11 203高地） 在剧中，长冈外史曾经担心乃木希典只会堆人命，只能枉费性命。其实对于乃木希典在半年内创造了死伤6万人的数字，个人感觉没啥。对比10年后一战时期的各种绞肉机、各种磨盘，动辄数十万人死亡，能用6万人伤亡、相当于损失3个师团战斗力的代价就换来一个旅顺要塞，日本人付出的代价并不算太多。 很多人说一战烈度与日俄战争无法比拟。但要注意，一战最主要的堑壕战在旅顺战役里就已经在使用了，前有铁丝网与壕沟，后有巨炮与机枪，堑壕战事实上已经形成，一战与日俄战争唯一的不同仅在于各项武器的性能差异。更何况，日俄战争时期，日本人还没有发明出一战后期分散冲锋战术，只能靠传统的集团冲锋进攻火力点，说实话更容易造成伤亡。 好了，回到正题，为什么乃木希典要堆人命？ 归根结底，这是一个情报失误的问题。 我们总认为日本人做什么都很精密，什么把日本人的地图拿来就用的段子比比皆是，但在旅顺战役的地图绘制中，考察却出现了巨大问题。 在旅顺战役开始之前，据第3军参谋井上几太郎回忆：参谋本部配发的旅顺地图之中，像前文提到的海鼠山、203高地以及龙眼北方堡垒、水师营南方堡垒并没有标记为“要塞”；至于防御最为坚固的东鸡冠山北堡垒、松树山堡垒、二龙山堡垒构成的堡垒群，地图上更是只标注为“临时筑城”。 临时筑城的标准不太好定义，但可以参照一下5月25日的南山战役。当时，南山的标注就是临时筑城，而日本第2军用陆军普遍配有的7厘米口径小炮来进攻，一点用都没有，还是靠了海军出动舰艇，用12-15厘米的舰炮来才彻底攻克。 换句话说，临时筑城大致能应对12-15厘米口径的火炮，但旅顺要塞从1901年开始翻修，俄国人认为东北部堡垒群至少能禁得住23厘米口径火炮的攻击（后来看的确如此，日军9、12、15厘米三种类型的火炮基本不管用，28厘米榴弹炮效果拔群）。要知道，当时海军舰艇的最大口径也就是30.5厘米，陆战炮普遍超不过15厘米，这绝对是永久筑城。 将一座明显的永久筑城定义为临时筑城，日本人也是醉了。 但正是根据这一情报，乃木希典才制订了集团冲锋战术，因为第3军有15厘米炮，如果真的是南山那种临时筑城，炮兵压制、步兵扫荡是陆军的标准打法。但问题在于，这是永久筑城，那就要先把要塞轰塌才能冲锋。 1904年7月30日，井上几太郎在前线勘察的时候发现地图与实际情况差别非常大，自己感叹“强袭战术可能会输”，便连忙上报。但问题在于，8月11日旅顺前哨战结束，8月19日就开打了，战术研讨的时间非常紧张，这时候再有一个根本性的战术变化，再对地图有什么质疑，重新调整战术。先不说陆军系统的冗长繁琐，即便大本营同意战术调整，那再运输28厘米榴弹炮需要多久？前线士兵就在前线歇着？ 对比《坂上之云》原著，其实电视剧经过了一定修正：比如小说里提到乃木希典第3军从来不去现场勘查，只是在后面歇着；但电视剧却多次演出乃木希典在前线督战的场景。再比如这里提到士兵冲锋的作用，乃木希典提到这么一件事： 的确，在情报出现根本性错误的情况下，乃木希典能做的，只有按照原来的计划，力图找到每一个火力点，先用士兵的性命为参谋本部的错误买单。 旅顺战（3）：乃木希典真的只会堆人命？（EP 10 旅顺总攻击） 聊到乃木希典，现代人都会批评他只会对人命，不懂得新时代的武器装备。但在8月7日-11日的大孤山、小孤山战役中，乃木希典灵活运用当时最先进的德式两阶段炮兵战术，直接端掉了旅顺要塞前方的最后两个堡垒。 而且《坂上之云》电视剧与小说有一个类似特点：故意不去明说第一次总攻击（8月底）与第二次总攻击（10月底-11月初）之间的一场小型战役：9月19日-22日爆发的9月战役。 就在这场短短4天的战役里，隐藏了乃木希典的新战术。 ========================隔了两年来填坑============================ 其实乃木希典所谓新战术就是迫近作业，评论区有朋友提到“乃木Z”，意思是一样的。 当然，所谓新战术是相对于这场战役先前的战术而言。迫近作业最早在17世纪欧洲就已经出现在攻城战里，但随着18-19世纪火炮技术发展充分，旧式城池防御已经不甚有效，暂且不需要过多采用迫近作业，直到20世纪人类开启了堑壕战，迫近作业才重新映入眼帘。 从1904年9月初开始，日军沿着旅顺东部的龙眼北方堡垒、东鸡冠山北堡垒修建壕沟，用了差不多10天时间完成作业。9月19日第3军继续分为三部分进攻俄军，其中第1师团进攻水师营、海鼠山，后备第1旅团进攻203高地，第9师团进攻龙眼北方堡垒，第11师团进攻东鸡冠山北堡垒。打了仅仅一天，龙眼北方堡垒、海鼠山、203高地就被日军攻克。 不过随着俄军反攻，日军只得从203高地退却，不过依旧保住了其他领地，尤其是海鼠山。如前所述，占领这里以后，日军就可以直接轰炸旅顺港口内部，逼得俄军舰队只能龟缩在一个非常局限的范围之内。 旅顺战（4）：儿玉源太郎在前线的实际表现（EP 11 203高地） 在坂上之云里，儿玉源太郎抵达前线以后下了两条命令： 1.“为了确保占领203高地附近，迅速移动重炮队到高崎山，继而抵御敌军的往复攻击，压制椅子山的炮火” 2.“夺取203高地以后，集中28厘米榴弹炮，每隔15分钟轰炸203高地一次，24小时不间断”。 两条命令一下，第3军炮兵参谋佐藤钢次郎就大加反对，因为一旦昼夜不停射击，就很有可能会打到已经占领203高地的友军，随后佐藤钢次郎遭到儿玉源太郎含泪训斥。 然而从日本发布的公刊战史来看，这两条命令的描述都是错的。 首先说第一条，也就是将重炮队（15厘米加农炮）从当时的火石岭转移到高崎山（老橛山，海拔164米）一事。公刊战史记载并不是移到高崎山，而是移到西南侧的太平沟。因为当时的状态是，日本军队已经多次攻下203高地，只是由于俄军反击炮火猛烈被迫让出，所以儿玉源太郎的第一反应并不是要继续炮击203高地，而是炮击距离203高地最近的俄军高地，也就是下图里的鹧鸦嘴要塞。 当然，这只是一个描述性错误，从小说来看并不妨碍儿玉源太郎“英明神武”形象，然而对于第2条命令，就不得不说《坂上之云》、或者说《坂上之云》的蓝本《机密日露战史》有点玩儿脱了。 根据第3军攻城炮兵司令部成员奈良武次中佐回忆：203高地占领之后不久，儿玉源太郎曾与担任主攻的第7师团长大迫尚敏中将一起来到炮兵司令部开会，其中儿玉源太郎代替大迫尚敏提到“第7师团长说了，突击时候28厘米榴弹炮弹经常会落在本方部队附近，很多人让弹片击伤，炮兵能不能把射程拉长一些？” 奈良武次无奈表示：我也知道会击伤友军，但俄军反扑猛啊，只能不停开炮轰炸。“虽然突击队多少会有所损伤，但一旦能突进敌军阵营，战线就能迅速推进，岂不是更好？” 听到这个回答之后，儿玉源太郎、大迫尚敏两人都不说话，表示默许。 从军事体系运作角度看，炮兵一向是独立于步兵运作，所以大迫尚敏（步兵师团长）找到儿玉源太郎（代替乃木希典）再找到炮兵，这个路径是正确的，所以奈良武次这份记录相对而言更加一手。这份记录也传递出一个信息：24小时不间断炮击是第3军炮兵司令部在总结失败经验之后自己开发的一项技能，与儿玉源太郎没有什么关系。 而且纵观整个第三次总攻击（包括203高地攻击战），战前计划是乃木第3军司令部做的，临战调整（12月2日调整主攻方向从东侧转移到203高地）是第3军司令部做的，现在24小时轰炸也是第3军的点子，这么说起来，儿玉源太郎似乎到前线不就没有什么实际用处了么？ 实际情况里，儿玉源太郎的象征意义也确实比实际意义要重要。他来了，就象征着整个满洲军司令部对这件事很关注。事实上围绕着是不是打203高地的问题，满洲军总司令大山岩与儿玉源太郎一开始都秉承着不打203高地、而是打东侧堡垒的方针，但参谋总长山县有朋必须要确定旅顺港内不再存有俄军舰队才能放心，这就形成了路线对抗，也正因如此，山县有朋在11月就下了死命令：12月14日之前无论如何必须攻击203高地。 所以儿玉源太郎到达前线，更多可以看作一种政治运动，本身在军事层面并无绝对必要——而且更重要的是，即便是12月6日拿下203高地、炮击全部俄军战舰，旅顺要塞依然没有陷落，直到1905年1月2日日军占领了东侧堡垒的望台炮台（东鸡冠山），俄军才宣布开城投降。所以说203高地拿下与旅顺要塞拿下也没有因果关系。 对马战：七段击究竟派上用场没有？（EP 13 日本海海战） 提到七段击，这可算是秋山真之最大创见了。这个战法历史上确实存在，只不过从作用来看，并没有那么抢眼，甚至可以说是没什么用。 首先看一下七段击的全部战术，以D日为决战日。 第一段：D-1夜：以驱逐舰、水雷艇出海夜袭； 第二段：D昼：主力舰以T字战法进攻俄军主力舰； 第三段、第四段：D夜：小型舰夜袭； 第五段、第六段：D+1昼：追击； 第七段：在海参崴海域埋设水雷。 其中针对第二段T字战法，秋山真之的意见是在俄国舰队北上（T字纵位）过程中，联合舰队从西向东抢占T字横位，然后一直压着俄军旗舰打。不过问题在于，日俄战争之前还打过黄海海战、蔚山冲海战两场，两次日本舰队都试图以T字战法抢占横位，然而最终都让俄军顺利逃出了战场。 严格来说，T字战法作为风帆战舰时代的产物，事实上其成立条件是木质战舰在火炮攻击下容易进水沉没；但到了铁甲舰时代，装甲就让火炮更不容易击沉战舰，事实上对马海战之前的两场铁甲舰海战里，利萨海战（1866年）里奥匈帝国海军就是从T字纵位上直接击穿了意大利海军的阵型、分割取胜；后来甲午大东沟海战（1894年）里清军想要复制奥匈海军经验，结果因为舰船速度问题反而遭到日军分割包围。 而且更重要的是，在铁甲舰时代，即便获胜一方，也不见得能击沉多少艘对方舰艇。大东沟海战里清军只损失了5条舰艇，而且只有“致远”、“经远“对北洋水师战斗力带来严重打击，其余舰艇虽然伤亡惨重，但都顺利回到了母港——这一点在日俄战争里也有所发现。 总之，在铁甲舰时代，T字战术并不一定有什么好效果，反而由于铁甲舰转向速度快，一旦形成T字反而有助于对手拜托纠缠。所以东乡平八郎在临战之前事实上对七段击做了一个非常重要的修改，那就是把第二段“由西向东”的进攻方向改为“由东向西”，然后实行“敌前大回头”，用舰艇转向来压着俄军北上路线，让他们只能跟着联合舰队的方向走，进入同航战。 根据日本各舰在对马海战里的中弹情况可以看出，每经历一次同航战，俄军攻击能力就会骤然下降，从第1次同航战前半期的58发下降到后半期的23发。但在T字包围作战的过程中，俄军舰队并没有受到太大损失，以至于在第2次同航战的时候依然可以命中日军23发炮弹。应该说，俄军的战斗力是在同航战里一点点削弱下去，而不是T字战法。 除去七段击第二段被东乡平八郎改掉之外，第一段的驱逐舰水雷艇由于“波浪高”而未能提前发起攻击作废，至于后面的夜袭，也因为5月27日下午海战过于成功而没有什么收获。 当然，《坂上之云》还是有些真东西，比如，秋山真之确实是去受降了，因为他英语好。 还有长得帅。 不吹不黑，确实帅。 ============================================================== 欢迎关注俺的专栏：写写日本史的萧西之水 - 知乎专栏 还有微信公众号：xiaoxizhishu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