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菲特合伙人查理·芒格的思考方法是怎样的？
一生低首拜芒格 文/陈达     芒格曾说过两句话，如仙露明珠。一句是：我做的只是在观察——什么灵，什么不灵，以及为什么。另一句是：一个人能做的至善之举，就是帮助另一个人知道得更多。 所以我想芒格肯定是乐于传道解惑的，虽然其并非著作等身，但光听听这个年近期颐的老人谈谈人生，我们也会获益匪浅。但读他的文章与演讲，你读完以后可能感觉就跟啥也没读一样。这说明什么？这进一步地说明了芒格是个哲学家，是一个可以一生低首相拜之人。  芒格太大，我且斗胆碎笔写之。   1. 思维模型 （Mental Models）  芒格既不好写也不好学。一来他嘴比较碎，调教起来喜欢东一句西一句；二来作为一思想家，芒格的精神世界比较滂沱，又有下里巴人又有阳春白雪。这与他的教育背景与职业履历相关，数学、物理学、气象学、哲学、法学、经济学、金融投资学，行伍戎马、讼师生涯，再加上大几十年岁月的摧残，于是芒格老而近妖。  当然知识只是颜料而不是匠作。在接触了五花八门的海量知识之后，你有可能成为芒格，但更大可能是成为博古知今的北京出租司机——知识多了杂了而缺乏归纳合璧，表达出来就容易变成贫嘴。愤世嫉俗，夸夸其谈。为了避免这种尴尬，芒格非常强调从知识中抽离出一些最精华的模型加以融贯，以期形成一种“思维模型的网格”（latticework of mental models）。这是芒格教给我的第一课。  “模型”俩字容易把我们震住，一般建模建模的都觉得是隔壁学霸才能干得出来的高科技；但西方人常说的Model 其实是一个挺随便的词，比如鼎鼎大名的资产定价模型无非就是 E(ri)=rf+β (E(rm)-rf) 这个简单表达，里面的变量比你家的马桶还少。啥叫模型呀？—— A model is a human construct to help us better understand the real world—— 任何能够帮助你更好理解现实世界的人造框架，都是模型。  模型是我们意淫出来思考和理解世界的工具。  举例说一些生活中常用的模型——比如奥卡姆的剃刀（哲学）、格雷欣法则（经济学）、泊松分布（统计概率学）、确认偏误（心理学）、邓巴的数字（人类学）、帕累托定律（经济学）、机会成本（经济学），现金流折现模型（金融学），这些都是无比实用的思维框架。芒格说：你首先必须要去学习关键学科中的这些 big ideas，然后你将这些模型串成网格，并确保在你的余生里可以对这个网格调用自如。  为什么需要模型的网格？因为单一某个模型，你用多了就产生了路径依赖——导致你会扭曲现实来满足模型，而不是更换模型来满足现实。如果工具不多，那么过度使用几成必然。芒格常引用老话说“如果你手里只有一个锤子，那你看谁都是钉子”，此句谚语已经把这个问题说透了。  比如一个经济学的学生，经典的需求曲线表明商品价格越高需求越低。他拿着这个大榔头去敲经济学问题的钉子，很多时候是敲得顺手的；但碰到某些残酷现实——诸如为什么LV这种塑料包能卖到那种荒谬的价格而且需求居然还越来越大，他就要错乱。这时候你就需要心理学或者人类行为学的一些解释，比如这些商品可能是韦伯伦商品（Veblen goods）——需求随价格升高而升高。他们不仅有浅层次的效用，而更深地关系到炫耀与性隐喻、繁衍与存续、关系到社会竞争暗示与阶层接纳——“你看我有XXX了，你该喜欢/接受我了吧？”  劳力士就是韦伯伦商品的另一个好例子，其实当年远不是什么硬货——1981年一块水鬼大概只卖九百美元。后来劳力士放飞了自我标价一路狂奔，结果发现价格越涨居然销量越好，现在同型号的水鬼大概七八千，乃Veblen goods 的典范。香港人常说：你不戴劳，别人不会看不起你，别人是根本看不见你。——所以思考此类问题的时候如果你脑中仅有的经典供需模型，肯定是要怀疑人生。  我也拿自己举个肤浅的例子来说说单模型的局限。我不敢说自己是价投，但我赞同价投理念。而格雷厄姆式的“价值投资”其实就是一个思维模型，简而言之你要做到这四点： 1. 以看生意的心态来看股票。 2.  以内在价值的巨大折扣上建立安全边际。 3. 面对躁郁的市场：要买于抑郁，卖于躁狂。 4. 保持理性，别动情，别动气。  价投是一把政治正确的大榔头，当拿着这把榔头的时候，我就感觉档里揣着擎天柱，我是忍不住要睥睨四方的。我放眼望去，看见世界有好多钉子啊，它们被市场或憎恨或遗忘，上面缠满了韭菜的尸体。比如我这倒霉催的就看到了，坑爹的人人公司。  在人人上的这笔投资，虽然我最后仍然获利，但是与我的预期相差甚远，可以说是一笔失败的投资。当我挥动价投这把大榔头的时候，在我玫瑰色充满幻想的眼神里，人人就是一颗温婉可人的钉子。我曾以为价投这个模型里最难的部分是“确定内在价值”，而在人人的案例上这个难题似乎如此简单明了，于是我义无反顾地以格雷厄姆价投的姿势捶了下去。但最后，没有死在计算内在价值上，而是死在建立安全边际上。  安全边际要解决的问题其实是风险控制，而风控里极为重要的一点是不与虎谋皮（用芒格自己的英文来说，叫 avoid dealing with people of questionable character）；资产价值数字上的折扣固然吸引，但不考虑更广义的安全边际，再大的折扣也是海市蜃楼。  所以即使是价值投资如此伟岸的一把大锤子，你也不能只有这一把锤子。比如在人人的案例里，我或许可以用代理问题（principal–agent problem）这个模型来分析，或许会得出不同的结论。  虽然现代教育的逻辑是你在专才化之前先要通才化，虽然大学的任务理应不是培养一技之长而是培养一生之所，然而大多数人接受的教育仍然是单模式化的。大学技校化是一件悲哀之事。芒格认为投资也是如此，投资不是诸如炒菜、做鞋、素描、开挖掘机一样的特种技能，而是一种综合性极强的大招。投资最核心的就是做决定——投或不投或做空，投多少何时投，如何决定资产配置、证券选择、市场择时这些问题——而决策能力需要一个思维网格，需要你像机器猫一样有个袋子，里面装满各种各样的思维模型。任何一个单一模型再完美，她都会有自己的局限性。  当然，肯定有一些模型比另一些模型更管用，锤子杀伤力肯定比不过飞弹。在所有的模型中，芒格本人平生最爱俩——一个是“机会成本”（opportunity cost），另一个是“激励机制”（incentives），他认为通过这俩大宝贝儿可以参悟许多事。比如后者，在商业社会里最好的利益捆绑法就是自己打包自己的降落伞。罗马人如何保证拱门造得牢靠？——每当拱门造好，建拱门的建工们就要站在拱门底下，目送支撑拱门的脚手架被拆掉。—— 永远不要低估利益捆绑和激励机制的威力。  参悟所有的姿势，融贯所有的知识。这样想来，你恐怕不是一个投资者，你根本就走上了成为一哲学家的不归路。   2. 芒格思想是格雷厄姆价值投资主义在新时代的运用和发展  再来说说芒格的投资观/价投观。  首先芒格肯定是很憎恶群体性投机泡沫的，他说众人扎堆就如同一窝旅鼠，喜欢长途跋涉然后集体跳海。所以他对比特币、区块链这样的坑货是绝对的刀子嘴砖头心，用尽比喻、极尽吐槽与嘲讽——反社会、傻缺、无良、耗子药、交易翔。芒格认为，炒作比特币就跟王尔德描述的英国人狩狐一样——the pursuit of the uneatable by the unspeakable —— 一群令人无语的人（王尔德贬指英国佬）去追逐一群无法下咽的猎物（没人会吃狐狸肉）。  芒格已经与巴菲特和比尔·盖茨，组成了反比特币三巨头。他们时不时杠精上身，要上节目给比特币来个三连击。反正美国币圈的人恨他们得咬牙切齿。  当然这三位大神坚持diss比特币是符合人设的，他们没有必要冒晚节不保的险去endorse一场无厘头的荒宴。对于芒格而言，投机是不可能投机的（该投的机早年都投过了），活到这份上再投机性价比太低，高科技又不会做，所以就是搞搞价投才能维持得了生活。  而与一般的从格雷厄姆那里走来的价投一样，芒格自然强调资产的内在价值与价格的分离，也强调市场躁狂的双相情感障碍（bipolar），也继承格雷厄姆那一套价投原教旨主义的总体精神和原则，这一套我曾经叨逼叨过很多了，这里不多谈。  来说说芒格对价投思想的发展。格雷厄姆认为如果你能以内在价值2/3的价格买到一家公司，那么就算管理层是个老年痴呆也无所谓。但芒格认为格雷厄姆有很大的时代局限性，格老的盛年是在资本主义的休克期——大萧条后的那几年——而休克中的资本主义是没啥竞争性的，不仅公司之间无力竞争，而对于投资者而言也没啥人跟你在股市上竞价，于是就出现大量格雷厄姆所津津乐道的Net-Net的投资机会。但在许多年后的今天，如果你还按图索骥地找Net-Net，被坑起来你可能心脏会受不了——能达到如此可怜的估值的公司必然有其可恨之处。 Net-Net 绝对绝对不能去操作看不懂的公司和治理稀烂的公司。  （现成的还算靠谱的Net-Net标的，巨没有品啊呸聚美优品了解一下？）  而芒格认为格雷厄姆的用好价格买凑活的公司，不如费雪的用凑活的价格买好公司。当然这两者虽然都可以毛估估地说成价投，但后者要求你能看出好公司——看准行业看准人，而前者退而求其次地要求你看出一个好资产，可以说格雷厄姆的价投更纯粹，适合于熊到一塌糊涂的市场。而蒸蒸日上的太平盛世里，费雪那一套靠谱。  巴菲特常说自己是85%的格雷厄姆 + 15%的费雪。但事实上我认为这两个数字倒过来大概差不多，巴菲特与格雷厄姆已经渐行渐远，与费雪倒已基本实现灵魂合体。巴菲特回忆说：”五十年前查理就告诉我，以凑合的价格投资好公司远比以好价格投资凑合的公司要好得多”。可见芒格对于巴菲特投资哲学转变的影响。纵观伯克希尔近几年的投资，没有一笔不是用凑合的价格去搞好公司。  格氏价投与巴氏价投之间，相差了一个芒格。  巴菲特自己的说法是：“格雷厄姆教我捡烟蒂买贱货，但查理将我从这种限制性的观点中挪出来，打开了我的视野。” 而我回顾自己卑微的投资历程，如果仅以结果而论，buying a good business at a fair pice is better than buying a fair business at a good price，这句我深有感悟，基本上真能赚到钱的都是前者（诸如腾讯、亚马逊、阿里巴巴，后面两个大怪最近又创出新高），买的时候那价格真的是非常凑合。而所谓的捡烟蒂（还是中国土烟，诸如聚美、人人），目前结果都不太理想。可见格雷厄姆、赛思·克拉曼的那种原教旨价投，真非我等俗货可学。   3. 论投资的集中与分散  芒格强调下重注，包括三点：1. 放弃烂机会；2. 放弃看起来很好但实质上很烂的机会；3. 下重注在那些实质上很好的机会上。  芒格喜欢玩扑克，我们就以德扑举例。玩德扑，上来拿到“草花2、方片7”这种牌那直接fold就好了啊，你对烂牌仁慈就是对筹码残忍；如果你拿到AQ但感觉桌上有AK，结果被加注、被dominate了，这时应该果断弃牌止损 ，这时候的AQ比27赢面还小，虽然AQ看起来是个“挺好的机会”；而如果你幸运地拿到了AA，就要想方设法在看到flop前拖着别人凹硬（当然这中间会有很多曲折），反正从EV而言凹到就是赚到。好牌能多赚，烂牌能少亏，德扑就算入门了。  而对于德扑新手而言，A-10以下的牌全fold，也就是拿到烂牌一律放弃，一般会是一个好策略，所以你要能等能忍。芒格认为在投资上也应是如此，大多数时候你应该在调研阅读交谈思考，再不济就吹吹牛逼做做保健，而不应花时间在不停交易上。在终于等到你、彻底占上风的机会来临时，你得下大注，因为这种机遇你一辈子应该也见不到太多个。  巴菲特有一个大家都熟悉的理论叫“二十个打孔位的打孔卡”，意思是你要假设一辈子只有二十个投资机会，投完一个在卡上打个孔，这势必让你对投资瞻前顾后、深思熟虑。因为打孔位少，你仓位必然集中；也因为打孔位少，你下手必然重注。所以当胜率对你非常有利的关键时候你应该大声喊出我要你，然后凹硬、无惧扑街。爱恨情仇燃一把热血，好机会那么稀缺，找到它们已经如此的艰难，有些时候就应该跟命运摊牌。  （作者按：作者不太同意这种说法。倒不是反对好机会要下重注（反对这个不是脑残么），而是因为我们很多时候自以为是的好机会，事实上很烂。就像之前说过的AQ对AK这种情况，作为局中人你以为机会简直太好，但用上帝视角看一看就知道其实烂到没边了。唯一能够避免这种过度自信的办法，就是分散投资。我见过很多人死就死在看起来无比光辉的烂牌上。其实芒格自己也说过，很多牛逼的投资人都是死在看起来最好的机会上。)  芒格反对学术圈谈的diversification——或者说是过度分散——他认为是胡说八道。他同时也认为Beta和现代组合理论（MPT）是胡说八道，用波动衡量风险是胡说八道。他倒并不反对适度分散——比如十个持仓——他反对数学上的那种极致的分散，因为无可避免这会让你投资到庸俗不堪的公司上。在这一点上价投差不多都能形成共识，如卡拉曼所说，想要降低风险，分散到10到15个以上就足够了。再进一步分散都是虚妄。  芒格认为：把现代组合理论搞得无比透彻无比精妙，那你可能会是一个好的数学家，但真的投资起来你仍然会像一只锚一样地沉沦。   4. 论嫉妒心理  虽说支配市场的情绪无非是恐惧与贪婪，但我觉得恐惧远大于贪婪，因为大多数时候驱使群体作出不理智行为的主要情绪不是贪得无厌，而是害怕踏空。理解了这一点，就非常能理解一个个泡沫前赴后继的形成——真不是因为我们贪心，真的是因为受不了隔壁办公室小张一天内赚到了我一年的钱。  这种情绪芒格多次说到。芒格认为眼红别人赚钱比自己快，这是一种要命的原罪（嫉妒被神学家解释为七宗罪之一）。而且嫉妒是最蠢的原罪—— 因为它是唯一不会让你觉得爽的原罪，七宗罪包括贪婪、淫欲、暴食、傲慢、嫉妒、愤怒、懒惰，饱食淫欲让你肉体销魂，愤怒让你内心释放，傲慢让你有装X的快感，唯有嫉妒是一朵百害无利的毒花，妒火中烧，唯有痛苦。  嫉妒心在人类史上大概也就只有在狩猎采集时期有那么一丢正能量。有研究说明嫉妒心有利于维持狩猎部落的平均主义、创建河蟹部落，妒火中烧的族人时刻密切关注谁家买了宝马、谁家盖了小楼、谁家富了出头，这种人会被立马打地主分田地，这样部落作为一个整体比较容易活下来。共产主义还是在比较低端的人类社会能发挥出点作用，反正大家都一样穷。而在现代社会里嫉妒心显然就没有这方面的好处反而有很多副作用—— 仇富深、戾气重、心态崩， 搞得身心无比疲惫。  被房子、被比特币、被某一年的大牛市折叠过阶级的人们，他们无比紧张，害怕踏空的焦虑与对邻居的嫉妒一遍一遍百爪挠心，正是这种情绪——而非贪婪——最后成就了泡沫最膨胀的那一瞬间。巴菲特也不止一次说过，驱使这个世界的不是贪婪，而是嫉妒。所以不要去嫉妒别人赚钱比你快，这个世界是公平的，有得必有失——这些人虽然很快地得到了金钱，但他们同时也失去了烦恼与贫穷。  另外，想到人生的嫉妒与嫉恶如仇，我也就想到了做空交易。如果我没搞错的话这也是《穷查理宝典》里唯一一次提到做空—— “ 作为一个卖空了的空头，看到唱多者在那里春风得意真是心如刀绞。而你的一生不值得花那么多时间在这种痛苦上。”（ Being short and seeing a promoter rake the stock up is very irritating. It's not worth it to have that much irritation in your life. ）  就凭这一点我也不去做空，做空容易扭曲，这对健康不利。   结语  叨逼叨了很多也很散，这是有原因的——芒格自己写东西就都非常散。哲学家思想者么，你不能怪他。但是芒格的这颗古灵精怪的小脑袋里产出了大量的奇思妙想，我觉得无论咱搞不搞投资，都应该像吸奶一样地去甘之如饴一下。比如思维模型网格这个，我们生活中不自觉地也会运用；但更多的时候我们会执着于自己所依赖的路径，去犯“一个榔头敲天下”的偏误。  另外在他的著作里，你总会见到这样一个愤世嫉俗的芒格：这个玩意怎么那么傻X，那个哥们怎么如此脑残。换成别人我会觉得不够谦逊，但这是芒格，又有思想又能赚钱，他不屌谁屌。对于我而言芒格的市侩智慧（worldly wisdom）与犬儒主义（cynicism)，看似矛盾却又师出同门，组合在一起特别耳目一新。其言其智，增一分嫌腻，减一分则太瘦；而他的态度，率性而为，大快人生。  当然你勿须低首相拜，但是一生虚怀读芒格，这个动作大概率是没错的。    ---------------------------- ---------------------------- 以下是关于芒格的一些书，推荐程度很分先后： 关于思维模型网格： 《投资：最后的自由艺术》Investing: The Last Liberal Art    人手一本必读： 《穷查理宝典》Poor Charlie's Almanack    《探索智慧：从达尔文到芒格》 （Seeking Wisdom: From Darwin to Munger ）    嗜传记如命的芒格，我们不妨读读他的传记： 《查理·芒格传》（Damn Right!: Behind the Scenes with Berkshire Hathaway Billionaire Charlie Munger）     《查理·芒格的原则》 （Charlie Munger：The Complete Investo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