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中生的你处于一个怎样的状态？
期末考试成绩出来之后，刚刚听到一件事：隔壁班一个男生从年段前一百极速下跌，滑落到三百名开外。两班相邻，人人几乎都互相认识。我虽然和他不熟，但也忍不住惋惜了一下。我的朋友悄悄把我拉到一边，说，他要挨打呢。 我吓了一跳，这是怎么回事？ 我朋友叹了一口气，你不知道吗，他每次退步一点，他爸爸就要打他，还罚跪。一跪就是一个多小时。 我朋友接着说，过几天是他奶奶的八十岁生日，全家人都等着他考个好成绩呢。这下这寿可怎么做呢。 我忍不住想到期中考试开家长会的时候。家长会之前我们的成绩被贴在黑板一侧。我那天也去了，一直站在门外看。一个老人站在那张小表格前，额头贴着黑板，用手指一个一个点着名字。或者说他的指尖一直从表格边缘蹭下去。眼睛里有一种近乎病态的认真。六点半到七点钟家长会开始，我看着他在表格的左侧找了整整半个小时。我没忍心告诉他，他孙子的排名在右侧——也就是八十个人一个班的后四十名，是被班主任放弃的对象。但我知道他宁可无休止地找下去，也不愿意我上前点出那个垫底的名字。 我们的班主任是个很和蔼的人。但是倘若她知道这件事，肯定会在班会课大肆宣扬：你凭什么不努力？为了你的父母，为了你的长辈，你凭什么不努力？他们为你付出了这么多，你是他们全部的希望，你凭什么不努力？ 每当上班会课的时候，教室里静得只剩下班主任的声音。周围的同学低着头，齐刷刷地写着试卷。在这种细碎的声音和班主任一阵高过一阵的呼吁中，我好像被浸没在水中，窗户变得蓝盈盈的，所有人的身影都摇曳、扭曲、放大和缩小。在水底我好像看见隔壁班那个男生静静地跪在岩石上，双手匍匐在地作忏悔姿态。随即他抬头，用呆滞的眼睛看着我。 在不断前行的队伍中，总有这样沉没在水底的人。而我正好在水和空气泾渭分明的界限中央。那里是最令人感到窒息的。那条分界线在我的鼻尖前上上下下，不时带着水珠入侵。我的耳边只有水声，然后什么都看不分明…… 状态，状态是什么呢？状态是凝固的，只能用来描述事件。王小波说，一个人死了之后就会变成一件事。那反过来说，人活着的时候，就绝对不是一件事。我时常感觉自己是一条漫无边际延伸到远处的蠕虫，要明白状态是什么，得拿起解剖刀切下一个薄薄的切片。 昨天我刚刚收到两条同龄人的私信，一条问我是不是也在北京，一条问我是不是也在上海。可遗憾的是我哪里也不在（从前面也许看得出来）。我现在在一个内地的小县城读初中。 其实在小县城也没有什么。我在小说里写过： 生活中的种种也是如此。压力也好，千篇一律的训话也好，一方面是伤害，一方面也是一种友好的邀请。也许传统的教育中容易让必须共同经历高考的人拥有战友般的情感。我们庸俗地紧紧拥抱在一起。 不管在何种境况，人都需要一种自我安慰般的逆来顺受，否则就无法活下去了。 当然，这种逆来顺受中，也很有两害相较必取其轻的成分在。一两个月前，在新华社和人民日报看到一条减负令，大家也许都看过，而且对这种“减负令”的做派了然于心。那时，我尚未学会聪明，时常义愤填膺。于是我在下面写了一条留言，始终没发出去，现在也不见了，但是大意如下： 当我在水面沉浮的时候，痛苦的从来不是繁重的课业。最重要的是，这个努力，可能没有结果。在某些人眼里，我们是一群无情的、冷漠的、高分低能的机器。可那只是因为我们还相信一点所谓希望。 写着的都是减负和素质教育，字里行间都是阶级固化和何不食肉糜。当我看见学生们为了争那一点点分数无所不用其极的时候，我并不觉得他们丑陋。我看见天赋欠佳而拼命努力的学生的时候，我并不觉得他们丑陋。 自始至终，我都觉得，那些坐在高台上晃悠着双腿，笑话着底下人如此在乎分数的人，才是最幼稚和无知的。而那些刻意如此的人，则是丑陋。他们好像在讲着仁义道德，其实就是最大的看客……底层有时被忽略，有时被放置在罗马斗兽场的中央。看台上的人一边磕着瓜子，一边施舍着不咸不淡的怜悯。 每当看到写着讨伐应试教育的檄文的学生，我都感到可气又可叹。 （我不知道评论区会不会有：我家境很好/我所在的学校很好/我所在的城市很好，但是我们还是要努力考高分/我们也没觉睡，如此云云。总之，如果想说这话，恕我不客气些，请一边凉快去） 这件事就一笔带过了。写这个回答本来是想捕捉一点小县城的生活。之前和朋友聊天聊到，文艺的书写权大多集中在中产阶级，于是（接近）底层的社会部分被遗忘了。而且中产阶级往往会对工人阶级进行“收编”。后来想想，这个问题不如拿来写小说。 那么说到我自己的状态，应该是精神世界和物质世界都极度匮乏吧……  世界上爱我的人很少。这也是我恐惧亲人逝世的原因。我和朋友说过，如果我妈妈去世了，世界上就没有人爱我了。这真是一个很严峻的问题。不过，如果有人活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人爱他，他还是要活。 （我的学校生活对我来说就是没有生活，所以我几乎从来不和人提起学校。也不提起同学。） 有一段时间，我无人交谈，甚至孤独到看作家的散文日记书信聊以自慰。那个时候我从市图书馆搬回了托尔斯泰全集的某一卷，翻看他的书信和日记。同时我也把卡夫卡的日记和书信翻完了（据说卡夫卡生前交代布洛德绝对不能出版，结果还是出版了）。看作家的这些东西，和读他们的小说，感觉是完全不一样的。前者更随意（因而他们往往觉得这些羞于见人），而后者是呕心沥血编织的、充满复杂考量的东西，就好像需要解码的电报。 这其实对写作帮助不大，毕竟翻译质量不好，而且作家本身也写的随意，顶多当研究资料看下。况且想听故事不如去看巴黎评论。我无意写什么读后感，在这里草草提一下。当我看到卡夫卡写“一只笼子在找一只鸟”，“我可否将你比作一朵红玫瑰？”的时候，我心里还是没来由地感动，然后继续看下去。或者看着他想象着自己被切成熏肉片飞溅出去，或者给情人寄中国抒情诗。而看托尔斯泰则收集了一堆他的八卦。他自己的忏悔录里提到，年轻的时候吃喝嫖赌样样都没有落下。不过除却这些，托翁的确是一个“如父亲般的人”。 我时常感觉我没有生活。因为我非但无法从生活中汲取力量，反而常常要被生活迫害。生活被媒介抽象化，同时以往精妙的口语也被流行词替代了。在这种情况下，生活，生活有什么可写的呢？ 今年回老家翻出了自己小时候读的儿童文学，发现它们和小孩子的语气如出一辙，觉得很厉害。转念一想，不安从我的脊椎骨一节一节爬上来：到底是它反映了我们如何说话，还是，它控制着我们这么说话？它是否在以出版物的“权力”控制着我们？ 所以，我们所说的话也是在被控制着的。在这种情况下，生活哪有可以汲取的源泉呢……当现实比庸俗小说还要一成不变，充满了臃肿的戏剧性，我们还能获得什么呢？ 不过现在书还是要读的，写作还是要练的。因为我非做不可。从18年9月到现在，就我自己而言，我觉得进步已经相当大了。我无意把自己读的书一一列出来，事实上，那根本就不重要，而且说出来一点也不好看。 小说和诗歌无非是一些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果戈里，萧霍洛夫，茨维塔耶娃，帕斯捷尔纳克，狄更斯，卡夫卡，福克纳，加缪的风马牛不相及的离奇大杂烩。一定要说什么特别的，就是重温了小时候读的十日谈，这几天还看了萨德伯爵（闺房哲学也太先锋了）。不知道为什么，我对十八世纪及其以前的情色小说很感兴趣……看了一两本文学理论书的通识读本，一两本社科通识读本。诗经背了几十首，纯粹是打发时间。 阅读真的不在多而在于有用。现在越来越习惯于把小说当字典用。通读一遍之后标页码，随时查阅。其实几本书就可以应对大多数写作问题。 今年也没有列书单，反正有一个大的谱系在。学习太忙，每月能读一百万字就谢天谢地了。差不多一个月四本小书的速度。我平时上学日没什么时间读书，都是靠周末。如果碰上安娜卡列尼娜这种一个月都得砸进去，而且还要写小笔记。倘若读理论书，可能速度还得慢很多。 至于写作，就和阅读一样，多了没有意义。去年从十月开始到现在，小说两万五千字左右（都没写完），各种杂七杂八的影评书评小散文一万字左右。至于在学校里写的那些，从来就是写完就扔的。写作这件事我的习惯不好，常常一个月不写一个字，然后一天弄一万字，通通扔进回收站（譬如大年三十那天我一边听着鞭炮声一边敲键盘，结果写了一堆废稿）。 时常觉得自己在讲小说构思的时候像神棍。但是为自己辩解一下，说是未完成的小说，其实都完成了。只是感觉完成得太烂，通通删掉了而已……现在还是一个阅读练习积累的时期，有没有成品，倒意义不是很大。 文艺看起来好玩，但枯燥无聊得很。学习某种人文技能，过程必然反人类反自然，这是没办法的事情。就像练琴一样，之前看到一个比喻，“小提琴是金色的刑具”。音乐和文学都是如此。 也不知道能不能体现我的状态，也许这些叙述太平淡了一些，但我确实如此无聊。我在别的回答里补充过，我时常觉得我在雪地里叩一扇也许永不打开的门。 我仍然处在一个物质世界和精神世界都极其贫瘠的状态。“恩赐我以黑夜，那里万物芬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