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有人说《平凡的世界》是被过誉的名著？
在这个问题下看到了 @愤怒的香蕉  的回答。香蕉算是知乎上活跃的网文作家里，对于文学系统性思考比较深的人之一，我之前也在其他一些问题的回答下回应过他的一些话。 在这个问题下，香蕉又借着《平凡的世界》说了一下自己的文学观，以及他对于文学价值、文学创作的看法。应该说他的观点是有其内在逻辑的，但与此同时，也能看出因为对文学史和文学理论缺乏足够的了解，他的观点其实也有很大的欠缺。 作为当代文学中的一个异类，《平凡的世界》一直以来是在知乎上引发争论最大的作品之一。引发争论的原因我不需要多说，在这里我也打算借着这个问题，从文学本身的发展、评价标准与《平凡的世界》到底该如何定位再说一说。整个回答会比较长，来不及看的可以先码着。 要想说清楚这个问题，就先需要回到一个元问题——什么是文学。 这是一个简单的但又极其困难的问题。因为“文学”本身就是一个流动的概念。在晚清时期有关文学的争论中，有一个关于文学最宽泛的定义是凡是用文字写成的东西都可以被看作是文学。很显然，这种观点不能说没有道理，但如果在这个层面上去研究“文学”，那“文学”所包含的东西就可以说无限广。所以，在学术研究的层面上讲，我们所要研究的文学一定是狭义的文学。 狭义的文学，简单点解释就是“文字的学问”。今天我们所认知的“文学”，是在近代以来学科建制意义上的“文学”，或者说“文学系”研究的东西就是文学。但今天的“文学”与古代的文学又是不同的。众所周知，在人类文明的早期，各种知识都是混在在一起的，文史哲不分家是个常态。在东方，《庄子》这样的偏哲学的著作和《史记》这样的史学著作，也都是公认的文学名作，而在西方，《高卢战记》这样的战争纪实同样也是拉丁语文学的代表作。而在先秦时期，儒家学派中也有所谓的“四科”之分，即德行、言语、政事、文学，而“文学”的代表人物是子游和子夏，可见此时的“文学”与今天的“文学”并不是一个概念。 正是因为“文学”的概念与今天不一样，所以古人对“文学”的认知自然也与今天有较大区别。曹丕在其著名的《论文》中说，文章是“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世”，这里所谓的“经国之大业”也是赋予了文章审美之外的重要价值。比如我们都学过的《过秦论》，今天我们更多学习的是《过秦论》的文学技巧，但是《过秦论》在本质上是一个政论文章，它是用来向皇帝提出自己的见解和治国理念的，这样的文章就是用来“经国”的。而所谓的“文以载道”也是在这个层面上来讲的——如果没有“道”的承载，文章治不了国，那文的意义也就没有了。 但进入近代以来，随着人类知识体系的不断扩张以及学科的划分越来越细，文史哲不分的状态宣告结束。哲学、历史学、政治学、社会学、人类学、法学……各种学科逐渐从“文学”这个大类下逐渐脱离，“文学”所能覆盖的范围正在变得越来越小。如果说以前的“文学”是类似于今天的“文科”的概念的话，那么在其他学科逐渐独立之后，“文学”就必然面临着一个问题，即文学必须重新划定自己的研究边界。 就拿前面的《过秦论》来说，放到今天来说，这应该是一个政治学和历史学所应该研究的话题。如果一个作家以苏联的解体为研究对象，写了《过苏论》，倒也不是说不能写，可毕竟这种研究跟专门的政治学、历史学者做的研究还是会有区别，并且你对苏联政治的研究肯定不如专门的政治学学者的研究深入。在这种情况下，“文学”的研究和创作边界就必然要后退。 那么，“文学”要退到何种地步呢？简单来说，“文学”只需要回答一个问题就可以了：你与其他学科的不同是什么？如果说以前的“文以载道”随着近代以来“道”的学科建制化而宣告结束，那么在“道”没有了之后，“文学”的研究对象，自然也就变成了载道的“文”。这种变化更加具体的表达，就是现代学科建制内的“文学”更倾向于把“文学”作为一种“文字的艺术”来研究。 当学科的研究范围和范式发生改变的时候，就必然面临着一个对历史的回溯问题。也就是说，你必须用现代学科的体系去重新审视流传下来的文献资料，然后编订本学科的发展史。在文学领域内，这个过程也就是造就“经典”的过程。在这一点上，香蕉的看法是对的，很多“经典”的确是被阐释和创造出来的。同时，很多在古代未必算得上多知名的作品，可能因为在新的评价体系下有了更多的阐释空间，其地位也在提升。 然而，如果因此认为“经典”是被造就出来的，所以某些作品不被重视，就是学科内的人的偏见，那么这也是另一种偏见。或者说，这是混淆了学科评价与社会影响之间的区别。想要解释清楚这个问题，我们必须要承认，任何一个学科或者任何一个领域想要发展起来，建立成熟且完备的评价体系是不可或缺的，而一旦有了这个体系，那么在这个体系内就必然有的东西会获得高评价，有的东西会获得低评价。一个东西在某个领域里获得低评价，只能代表在这评价体系里不被认可，而不代表其没有价值。 我们就拿《平凡的世界》来说，这部小说当时最先被送给了《当代》杂志看，但是《当代》杂志的编辑认为其写作水平不高而予以拒稿——在这里，《当代》的编辑实在“文字水平”这个标准对其进行的评价。之后，这部小说稿件几经流转，被送到了《花城》杂志社。杂志社的编辑认为，这部小说虽然文字上较为粗糙，但是比较切合当下的社会，可能会受到读者的欢迎，于是在请路遥对文字做了一些修改之后，发表在了《花城》杂志上——在这里，《花城》的编辑是在商业价值的角度对《平凡的世界》做出的评价。在小说发表之后，国内又有非常多的报纸、广播等媒体联系到《花城》和路遥，表达了进行转载和将其改编为广播剧的想法。之后，《平凡的世界》通过众多媒体与读者和听众见面，也就有了当时《平凡的世界》名噪一时的情景。 站在今天的角度，你当然可以说《当代》的编辑有眼无珠，漏掉了《平凡的世界》这颗遗珠，让《花城》捡了便宜。然而，现实的情况确实，认为《平凡的世界》写作水平不高并不是这位编辑个人的观点，而是当时主流的文学批评界自这部作品诞生以来一直的观点。 那么，如香蕉所说，这是不是主流文学界就丝毫不考虑“道”的价值呢？其实也不然。因为对于任何一个学习过当代文学史的人，都知道路遥早就被写入了当代文学史，但在整个当代文学史上，路遥评价最高的作品其实是《人生》。这部作品不仅在国内获得了诸多奖项，而且还被改编为了电影，成为西影厂和第五代导演崛起的先声。 为什么同样是路遥的作品，评论界对《人生》与《平凡的世界》是两个不同的态度呢？原因并不复杂，《人生》虽然是中篇小说，但写的就是比《平凡的世界》好。这个“好”是可以被当代文学理论的框架所阐释的。 香蕉所不理解或者说所愤怒的一点——这其实也是包括他在内的很多网文作家经常不爽的地方——在于现实中为什么明明很多作品已经具备了很强的影响力，却总是不被文学评论界所认可？而对于此，他们经常举出的例子是，四大名著和其他某些作品最初也都是通俗文学，今天不也成为公认的经典和名著吗？为什么今天的通俗作品也有着一样的影响力，反而就不被认可了？ 其实这个问题并不难解释，因为所谓的“老百姓喜欢”根本算不了数。 对此，我也不妨问香蕉一个简单的问题：你知道1960年代的流行书是什么吗？你知道自己父母年轻时最爱看的书是什么吗？ 我想不只是香蕉自己，恐怕大多数人都答不出来。因为1980年代的畅销书到今天已经几乎没几个人知道。当然，你可以说《平凡的世界》就是1980年代出版的，到今天还会有人看。但是，从1980年代至今也不过才不到40年的时间。在以百年为尺度来计算的文学史上，谁能保证到2100年的时候，《平凡的世界》还会有今天的影响力呢？ 我想网文作者其实更能够理解这种“恐惧”——因为自从付费网文模式诞生到现在也不过才短短十几年时间，但已经有无数的“大神”因为把握不住流行趋势而被拍死在沙滩上，很多当年的所谓“神作”到今天也已经没有多少人看了。 正如在历史上，一个延续几百年的王朝，前后生活过得可能有几亿、十几亿人，即便是高官显贵，也可以以十万、百万来计算，然而最终能被记载入史书的，不过也就是那么几百人而已。在以百年和王朝为计量单位的文学史上，能够成为真正意义上的“经典”的作者，也不过是寥寥数十而已。 而香蕉以及一些网文作家常用来举例的“XX作品不也是通俗文学”之类的例子，其实也是举措了方向。 在现在的文学这个学科的评价体系内，通俗与严肃并不构成衡量作品文学价值的必然分野。想要解释清楚这个问题，不妨直接拿武侠小说来举例子——众所周知，在当代文学的评价体系内，唯一能够以武侠小说作家的身份而跻身文学史的作家只有一位，那就是金庸。 金庸是“通俗小说作家”，这一点不假；武侠小说是通俗文学作品，这一点也没问题。但只要你深入思考一下，就会发现在武侠小说的“黄金时代”，活跃的武侠小说作家成百上千，市面上的武侠小说更是成千上万。何况，在众多武侠小说迷的心理，也一直是“金古”并称，何以金庸能被写入文学史，而古龙就只是顺便提一下的程度呢？ 其实这个问题的答案，我想香蕉和一些网文写手是无比清楚地，因为金庸写的虽然是武侠小说，但是论在通俗文学领域的写作功力，金庸可以说已臻化境。我之前在香蕉的另一个回答里，也看到过香蕉对于金庸的推崇： 这毫不奇怪，任何一个对于文字的感知能达到及格线上的人，都能知道金庸的笔力有多么可怕。你可以说金庸的小说不够“严肃”，但毫无疑问，单就笔力而言，哪怕是现在获得茅盾文学奖、鲁迅文学奖的作家里，能与其相提并论的都屈指可数。 这其实就是问题的答案。四大名著——严格来说，《红楼梦》常被归类于文人小说，并不属于通俗小说的范畴，不过为了叙述方便，姑且就说四大名著吧——所诞生的时代，流传到今天的各种话本、通俗小说加起来也有几千部。但四大名著之所以是四大名著，是因为他们作为通俗小说，却有着远超严肃文学的笔力和内涵。尤其是我个人更偏爱的《水浒传》，那简直就如降龙十八掌一样，直来直去刚猛无俦，比如很多传世的古文名篇来都毫不逊色。 余华在谈及小说写作时，常提到一个概念，叫做“正面强攻”。何谓“正面强攻”？简单解释就是不讨巧、不耍花招，以直接描写的方式展现人物、情节等等。而金庸、施耐庵之类的作家，其作品虽然通俗，但就其作品来说，却都是“正面强攻”的典型。一如作战时的一线平推，看似简单，但背后却要有强大的火力和后勤支撑。能以“正面强攻”而写就经典的作家，其真正的实力可以说深不可测了。站在这个角度上再去看《平凡的世界》，论普及程度超得过金庸么？路遥的笔力超得过金庸么？如果都不如，那么如今金庸的武侠小说都衰落了不少，《平凡的世界》的影响力能再存续几十年的可能性有多大呢？ 诚然，今天的文学理论界并非没有问题，但其实香蕉所关注的问题，在当今的文学理论界，也早就有过并且一直都在讨论之中，这就是所谓的“文学对生活的介入”问题。这个问题所要探讨的核心有两个，一是文学应不应该介入生活，二是文学要在何种程度上介入生活。对于第一个问题，绝大多数人持有的都是赞同意见，认为文学应该介入生活。但是对于第二个问题，争论就非常大了。 “文学介入生活”这个论题，对于没接触过文学理论的人来讲，可能一时间难以理解。在这里，你可以简单把它理解为“文学要在何种程度上反映现实和反作用于现实”。有一部分作者和研究者认为，文学的使命就是如《平凡的世界》这样积极介入现实，而有的作者和研究者认为，文学作为一个艺术体，其对于生活的介入要有一定的限度，否则作品也就变性了。 其实这样的争论并不只是近代就有，自古至今，持有这两种不同观点的人就一直存在。比如白居易曾经说“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所以他发起了新乐府运动，以期能够用诗歌文章来施行教化，但是同样也是在唐代，也有李白、李贺、李商隐这样的诗人，他们的绝大多数作品更注重个人情感的表达。你很难说这两种风格哪一种就一定是错的。但有一点是能确定的，当一个创作者选择让自己的作品介入现实的时候，这种创作志向并不足以成为其在文学评价中的加分项。 当然，香蕉所谓的“花活”问题，在文学评论界的确存在。但实际情况是，目前中国的文学评论界所主要遵从的依然还是现实主义的批评体系，有一部分热衷于技法与叙述创新的探索者的确更看重作品的所谓“创新性”，但这种人毕竟还是少数，如果你碰上了那只能说明你赶巧了，不能代表文学评论界这个整体。 然而，在另一个方面讲，对于文学圈对“技法”或者说所谓“花活”的追求也没有必要嗤之以鼻。在香蕉的观念里，文学就好比种地，那么评价文学作品好坏的标准，自然就是种出来的粮食产量高不高、口味好不好。除此之外的其他所有因素都不重要。但这种观念，实则是建立在“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这种思维的基础上的。在文学自己的演化之路上，文体的演变和技法的创新其实也是另一个需要被重视的东西，因为正是这个东西才让文学逐步与其他“非文学”的文字内容相脱离，成为今天意义上的所谓“文学”。 这就是我之前说过很多次的，如果单论白话文写作能力，毛泽东绝对是现代中国历史上数一数二的人物，如果论及作品的思想深度，那就更没的说，他是中国近代以来少有的能把如此复杂的道理用如此简明易懂的文字写出来的天才。但是，今天我们谈及毛泽东的文学水平，能想到的也就是《沁园春·长沙》、《沁园春·雪》、《忆秦娥·娄山关》这样的诗词作品，而非是《毛泽东选集》里的各种文章，正是因为《忆秦娥·娄山关》是“文学的”，而《中国社会各阶级的分析》是“非文学”的。 归根结底，之所以自古以来关于文学对生活的介入性的争论就没有停止过，是因为与音乐、美术等艺术形式不同，文学的创作所使用的核心素材是“文字”，而这是一个在生活中以及在任何一个学科内都会被使用的东西。在这个角度上讲，“文学”对于生活和社会天然就具有介入的可能。与此同时，站在创作者自己的角度来说，任何一个创作者在创作作品的时候，都希望能够被更多的人所看到和认可，或者说任何一个作家都希望自己作品是畅销的，这是基于人作为一种社会动物所必然会具有的心理。所以，一个人将作品的认可度、影响力和对生活的介入能力作为评判作品价值的标准实在是再正常不过。 但在此之外，也要看到文学同样有自己的演化路线。在文学史上，任何一种文学体裁和创作技法，都会随着使用人数的增多而慢慢走向停滞与僵化。这是因为任何一种文学体裁和创作技法，都有自己达到完美状态的“平衡点”，这个东西只要参与的人数够多、创作的作品数量足够，是很容易被实验出来的。这个时期，我们一般称为某种文体创作的巅峰时期。在此之后，后来者必然要面临一个艰难的选择：如果继续从事这种文体创作、使用这种技法，那么你将永远活在前人的阴影之下，而如果你要选择创新，那么一种文体的成熟往往需要经历几十年乃至于数百年的历史，这意味着大概率你只能作为一个探索者在后人的嘴里被偶尔提那么一下，而很难成为后人无法绕过去的高峰。在这个维度上讲，这种文体探索就如同科研一样，很可能有十几条路，最后只有一条路是通的，绝大多数参与这种创新的人在后人看来都是“炮灰”或者是无意义的，但没有这种探索，文学自身也就不会有什么发展。 这恰恰正如香蕉自己在回答中所说： 他认为《平凡的世界》一方面有名著的效果（也就是影响力），另一方面也有过去名著的元素——然而，这恰恰才是《平凡的世界》并不能得到如此高评价的原因。当你强调《平凡的世界》跟过去的“名著”有共同点时，反而证明了《平凡的世界》延续的是过去的“名著”的路子，那么在技法、文体等没有创新的前提下，如果能展现出类似金庸的笔力，用过硬的写作功底讲好这个故事，其也会得到应有的评价。但很显然，香蕉这种能辨别出金庸笔力的人，应该不会认为《平凡的世界》在这方面有超一流的功力。 其实，作为陕西文学界的“三驾马车”，不妨看一看陈忠实与贾平凹。如果说《平凡的世界》是来自于文学界的偏见，那么同样是由陕西作家创作且同样获得了茅盾文学奖的《白鹿原》，为何争议就没有那么大呢？为何在《白鹿原》被送到《当代》杂志社的当天，所有编辑在讨论后就一致认定这是一部注定要写入当代文学史的经典呢？而贾平凹，虽然并没有如《白鹿原》一样有影响力的作品，但是贾平凹的文笔公认是非常出色的。这种评价的差异背后，也不能说是评论界对于路遥的偏见。 说《平凡的世界》具备“名著”的元素，这一点当然没问题。可在对文学作品的评论上，也是讲“先来后到”的。举个简单的例子： 众所周知，这是《百年孤独》的开头。 这是莫言小说《红高粱》的开头。 这是《白鹿原》的开头。 这是余华小说《劫数难逃》的开头。 这是郭敬明小说《幻城》的开头。 毫无疑问，后面这些作品的开头，无一例外都是对《百年孤独》的模仿，并且这些作者也都承认这一点。然而，可以因为这些作品具备了《百年孤独》的元素，就认为这些作品也是与《百年孤独》有同样地位的经典么？ 显然不可能。因为如果马尔克斯不在自己的小说里探索出这种写作结构，后面这些作品里也就不会出现这些“元素”。在文学作品的创作中，借鉴与模仿是个非常正常的事情，但除非你的模仿能有不低于乃至于超过原作的能力——比如“明月几时后，把酒问青天”对“青天有月来几时，我今停杯一问之”，比如“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对“落花与芝盖齐飞，杨柳共春旗一色”——否则，所谓“有经典的元素”只能证明这位作者还是活在其他人的阴影下。 在这个回答的最后，我想要讲的是，其实关于《平凡的世界》出现的诸种争论并不影响作品本身的价值，因为现实中的任何一个东西在不同的群体里都会有不同的评价，在一个群体里有价值的东西在另一个群体里可能没有人搭理，即便是主流的文学评论界对于《平凡的世界》的艺术成就评价不高，但却不否认这部书在社会影响力层面的价值。值得一提的是，在2018年发布的“改革开放40年最具影响力小说”中，路遥就凭借《人生》与《平凡的世界》两部作品进入榜单，而在这个榜单中能有两部作品入选的，除路遥之外，也仅有莫言、史铁生、王蒙、张洁而已。这意味着，对于主流的文学评论界而言，他们是分得清“影响力”与“艺术水准”的区别的。反倒是普通的读者，常常因为主流评论界对《平凡的世界》的认可度不高而觉得颇为生气。但这也不怪读者，毕竟对于没有系统学习文学史和文学理论的人来说，把影响力当做是艺术价值是再正常不过的。 也许再过几十年，《平凡的世界》还有如今天一样的影响力，也许到时候可能没有几个人看了，这是难以预测的。但作为一本小说，如果你能通过它从中获取到让你觉得有用的东西，那么无论文学界如何评判它，它对你而言就是有价值的。如果你并非这个专业的从业者，又或者你对于给文学作品搞各种排名和分析并没有兴趣，那么它是否被过誉，自然也不是普通读者需要关注的问题。 —————————————————————————————————————— 在这个回答下面，香蕉进行了回复： 他表示他自己不在想说。我本想是在问题下回复，但考虑到系统字数限制，还是直接把一些话再写到后面吧，以作为对前面内容的补充。    以下是对这个回复的回复：  你之前在知乎上的几个长回答，我都认真看过，里面对于当代网文与文学的分析，也能看出你的思考所在。但是，在另一方面，其实你的很多问题在文学史和现有的文学理论中是有所解答的，这些是可以通过系统性的学习而加以了解的。 而你所说的“严肃文学的卑微”，其实贾平凹也有过自己的思考。作为当代严肃文学作家中少数几个书卖得还算是比较好的作家，贾平凹在公开的演讲中却多次表达过这样一个观点：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文学热是不正常的，在那样一个传媒不发达、人民又对信息有迫切需要的时代，有相当多的小说承担的是“准新闻”的任务，尤其是很多报告文学作品。站在今天的视角回看，有相当多的小说受到追捧并不是因为写的有多少，而是切中了社会痛点。而随着媒介传播的广泛，尤其是今天互联网媒介的发达，文学在社会表达层面上的价值已经被严重削弱。 在对于文学与传媒关系的研究中，不少研究者也注意到，在世界范围内，通俗文学与严肃文学通常存在这样一种关系。在一开始，通俗文学与严肃文学之间并没有明确的分野，与此同时，在大众传媒兴起的最初时代，由于普遍的信息匮乏，通俗文学的价值也不仅仅是一种文学审美，而是会成为人们了解外部世界一种方式。这就如同我们很多人小的时候之所以喜欢读文学，并不是因为热爱文学，而是小时候的娱乐方式非常有限，读书是一种最经济的消遣的方式。放在先这样一个一部手机就可以刷短视频、玩游戏、浏览信息的时代，喜欢文学的人的比例，其实是比之前要少得多了的。 随着大众传媒的逐渐发展，文学也自然而然的出现一种分化：有的创作者完全或者更多地偏向于完全以市场为导向创作作品，有的创作者则习惯于从文学作为一种艺术形式的角度去探索，或者从个人表达的角度去探索。如是，文学也就慢慢出现了分化。在世界文学史上，至迟在20世纪初，这种分化就已经很明显，其代表就是各种现代派的写作技法的出现。但这种现代派的写作技法，固然拓展了文学的形式美与表现空间，却也存在着放弃了一部分市场，变得更“小众”的不足。 当然，这一点不需要专门学习文学理论，只需要简单了解一下文学史，就可以发现这种转变。在初高中的历史和文学教材上，一提19世纪的世界文学，很多人想到的代表作家可能会是雨果、狄更斯、福楼拜、莫泊桑、巴尔扎克、托尔斯泰、马克吐温等等，这些人的作品按照教科书的定义，几乎都属于“揭露了资本主义社会的虚伪和腐败”这一类的。但是，到了20世纪，世界文学的代表变成了海明威、福克纳、加缪、萨特、马尔克斯、博尔赫斯、卡尔维诺等等。这些人的作品中虽然也有“揭露资本主义”的成分，但很显然，这些人对于文学史的贡献更多是集中于形式的探索、文学理论的思考、技法的变革等等。 中国自改革以来的发展，被描述为用30年的时间走完了西方200年的路。体现在文学层面，也正如贾平凹所说，我们迅速从一个信息匮乏的时代进入到了信息过剩的时代，在信息匮乏时代文学所要承担的“新闻性”的功能逐步消失，文学的边界也在越变越小。从雨果、莫泊桑到福克纳、加缪，西方文学界走过的路，中国基本上也要走一遍。 在这个角度来说，所谓 “严肃文学的卑微”并非是一个属于中国的特殊现象。拿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文学热来反衬今天严肃文学的卑微，如同拿19世纪雨果、巴尔扎克等人的小说热销来反衬今天一种诺奖作家的“卑微”一样。 而从另一个角度来说，“文学”的“卑微”，还源于文学的生态位的改变。简单来讲，文学既有审美价值也有娱乐功能，从娱乐这个维度来说，文学与其他的娱乐形式显然是替代关系的。这一点应该非常好理解——每个人的娱乐时间是有限的，刷了短视频就没时间再去看电影，看了电影就没时间再去看书。而文学在大众传媒的最初能有如此大的影响力，原因其实极其简单——当时的娱乐方式太有限了。 对于这一点，大多数80后应该都有感触。那个时候，中国虽然已经改革开放，但能拥有电视的家庭都不多，绝大多数人家里唯一能用于娱乐的电器就是收音机。在那种情况下，文学具有天然的优势——首先，书的价格不贵；其次，书可以反复阅读；第三，书你只要买回来不需要任何额外的花费；第四，书带出门也不用担心没电、充不到电之类的问题。当年的中国如此，19世纪的欧美也是一样。读书对绝大多数人来说是性价比最高、最廉价的娱乐方式。 这样庞大的人口基础和当时相对较低的教育水平，推动了通俗文学的流行。但随着电气时代的来临，广播、电视这些诉诸更多感知器官的娱乐方式出现，读书的人变少了，文学的生态位也就改变了。在那种情况下，是继续写更通俗的小说赚钱，还是转而在他方面有更多的探索，也就成为了一个创作者需要做出选择的事情。 从某种意义上说，现在全世界都在陷入一个文学的困境。而这里所谓的“文学困境”，是指文学界既没有出现过足以引领风向的作品，也没有文学理论层面的变革。从1982年马尔克斯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算起，在过去40年里，诺奖中再也没有出现过任何一个公认的具有世界影响力的大师。这与二战后30年里，加缪、萨特、海明威、福克纳、贝克特等公认的大师先后折桂截然相反。 再考虑到如今娱乐方式日趋变得多元化，所谓“严肃文学”的困境，将会世界范围内是一个更加严重的问题。 在你自己的思考体系里，你认为解决问题的方式在于“圆融”，即所谓严肃文学学习通俗文学的创作技巧，或者通俗文学学习严肃文学的表现空间，以期能够在新的时代里创造更有影响力的经典，让文学有更大的影响。但其实从理论上讲，你所谓的“圆融性”在根本上就是不存在的。 这背后的原因很简单，严肃文学并不需要跟通俗文学学习创作技巧，反而是通俗文学与要跟严肃文学学习创作技巧。因为说到底，在文学形式、技巧的探索方面，从来都是严肃文学走在通俗文学的前面，而不是相反。今天通俗文学常用的这些技巧，基本来自于19~20世纪初的一众欧美小说的以及中国古典小说的实践。而马尔克斯的一部《百年孤独》所展现的新的叙事环，更是在无数的通俗小说里被反复借用。所谓“通俗文学的创作技巧”，更准确的来说是贴合观众、读者的技巧，但这种技巧很多时候反而是与严肃文学所追求的形式探索相冲突的。在这个角度上讲，“严肃文学”通俗化的过程，大概率（我并没有说一定，只是说大概率）是一个降格的过程。 另一方面，指望通俗文学跟严肃文学学习，理论上说这当然可以提升通俗文学的表现空间，但在现行的网文体系下，我表示非常怀疑。不谈那些七七八八的可能性，只说一点——在当下付费阅读已成为网文主流的模式下，普通网文小说已经被拉到了百万字起步、三五百万字是正常的水平。 在传统文学的时代，三五百万字相当于20~30本书。就算一个作家一年写一本长篇小说，这个体量也要他贯穿整个创作生涯才能写满。而在传统文学中，如果一个作家能保持每年出一本及格线以上的长篇小说的能力，那这个作家是绝对要被冠以高产作家的名字的。我相信也许有网文作者有写作经典文学的实力，但在单本小说三五百万字篇幅的体量下还要保证作品能跻身经典，我只能说以我有限的文学史知识，在过去几千年里还没有任何人能做到这一点。 如果要让我相信有人可以写三五百万字的超长篇小说能成就经典，现实中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这个人拿出十几年以上的时间仔细琢磨构思，并且反复修改。哪怕是再天才的作家，写完作品后阅读、修改几遍都是惯常操作，而这显然又跟网络小说要求的固定周期的更新有冲突。指望在日更状态下能出现这种经典，以地球人类的能力，尚属不可能。 而且，既然这个问题说的是《平凡的世界》，那么我们就不放说说路遥。我当年的大学就是在西安读的，我的导师就是路遥的好友，对于路遥的很多事情可以说非常熟悉。《平凡的世界》是怎么创作出来的？1984年路遥开始筹备《平凡的世界》的创作，1988年路遥创作完成《平凡的世界》，之后路遥修养了两年，并开始下一部作品写作的计划，但就在1992年，《平凡的世界》创作四年之后，路遥去世了。 当时无论是我的导师还是路遥的同事，大家都有一个共识：路遥是他妈活活累死的。 路遥从创作的开始，就是如陈忠实创作《白鹿原》一样，把这本书当做“垫枕头”的书来创作的。所以，路遥在人生的最后几年，为这本书的写作倾注了全部的精力，从之前的赴煤矿体验生活到后面开始写作再到之后的修改，路遥几乎是拼了命的在写作。当时的路遥已经是有了很多疾病，如果按医生的嘱咐好好修养，多活十几年不成问题。但路遥为了《平凡的世界》放弃了休息，到最后《平凡的世界》写完了，路遥也累垮了。在写完《平凡的世界》之后的几年里，路遥整个人都是一种被掏空的状态，身体也愈发虚弱。当时，路遥的同事和朋友们隐约都已经预感到路遥可能快要走了。 《平凡的世界》是多少字呢？100万字。 为了这100万字，路遥花了4年的时间，一边下矿体验生活，一边反复写作和修改，在拼尽全力的情况下，才让这部作品面世。 我们今天批评《平凡的世界》，是站在文学理论的角度上客观来分析这部作品的不足。但这不代表路遥没有创作的实力——恰恰相反，无论是使其声名鹊起的《人生》还是之后他的一系列散文，路遥在故事、文笔方面的实力是够的。我的导师以及路遥的同事们也基本都相信，假如路遥的人生能再多那么三五年的时间，《平凡的世界》一定会比今天读者所能看到的样子好很多。 以路遥这样的水平，以自己的亲身体验，耗时四年写作百万字的小说，尚且写的这么“糙”。你跟我说一个日更万字的人能写出三五百万字的“经典”，我实在是不知道哪儿来的信心。 而且，我在这儿爆一句粗口——我特么绝对不相信今天还有几个网文写手，愿意为了写一部“经典”，像当年的路遥一样舍弃自己年入几百万、上千万的稿费，用几年的时间去体验一个群体和行业，然后再拿出燃骨供佛的虔诚，花三五年乃至于十几年的时间，精雕细琢一部文学经典序列中从未出现过的三五百万字以上单本长篇小说。 《平凡的世界》的时代已经过去，《悲惨世界》的时代同样也已经过去。站在今天会看，学习这些作品中的优秀的地方当然没问题，但是忽视这些背景出现的时代，而以此作为经典文学的标准，却是有很大问题的。在个人的层面上，你选择哪一部经典作为作为自己的榜样，这完全是个人选择。只是在文学史的层面上，忽视文学史自身的演进过程与规律，以为“复古”就能重现《悲惨世界》这种传统小说的辉煌，或者以为只要通俗与严肃文学相“圆融”就能在这样一个已经被无限的娱乐产品填充的时代重现文学的价值，也只能是一种幻想。 作为一个文学专业的博士，我当然要比更多的专业之外的人士不想看到文学的衰微和没落。但是，一方面，我自己的所学告诉我，有些东西就是客观存在的，你作为一个研究者你必须承认它的存在，而另一方面，我的所学同样也告诉我，在任何一个时代，任何一种艺术形式的发展都是不可能走回头路的，“复古”可以偶尔“复”出几部佳作，但是想要让一门艺术形式有新的发展，唯一的可能就是继续向前冲，杀出一条新的路来。 这条路会是什么路呢？我之前在另一个问题的回答下说过，这条路很有可能就是网络文学。 不要奇怪，我在这里所说的网络文学不是今天的网络文学。我之前在整理过去20年的网络文学研究文献的时候，其实发现了一个非常有趣的地方，那就是在20年前，其实已经有无数的研究者对于网络文学报以极高的期待，而他们期待网络文学的理由在于，在人类历史上，任何一种新的传播方式的革命都有可能诞生新的艺术样式。互联网具备了多种传播的元素，它有可能让传统的文学找到新的表意空间，从而在形式上有长足的进步。 然而，从后来网络文学的发展来看，在资本市场的引导下，付费阅读模式成为了网络文学的主流，整个网络文学在形式上也没有探索的动力，而是退回到了古典小说最初的章回体结构之上。当然你可以说这是市场的选择，但网文在形式上的倒退也是事实。 也许当年的那些评论家认为的网络传播的新特性可以催生新的文学样式有些过于乐观，但我个人却乐于相信和见到这一点。我相信未来真正有影响力的文学，是一种在形式与内容上都具有革命形态的艺术样式，而不是如今天这种，认为通俗与严肃“圆通”就能解决问题的想法。 而无论如何，前面这条路是更难的，却也是必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