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顶尖大学的学生怎么读书的？
我目前在北美一所也算以乔治·贝克莱主教命名的公立学校读博士一年级。抛开顶尖的问题……我希望可以分享一些历史系“读书”的感受。 1 历史系博士班，通常阅读量是比较大的。比如，以下是我们欧洲中世纪史某一周的阅读： 至少已经700页出头了。这庶几代表了平均水平：大概一本专书（500页左右），加一些文章或章节。一学期上三门课，就是2000页左右。 虽然很多，但并不意味着一定要读得很快——其实这些书也不可能读很快。 粗略算一下，如果一小时读20页，那一种也只需要100小时，每天13个小时就可以读完了。所以，至少理论上是可以做到的。读书本来就是一种生活方式。我刚转历史的时候在复旦大学听课，我们的老师讲：作为职业的读书人，一天读书八小时是必须的。这是我们对社会的一种责任。而这其实不难做到，如果吃完晚饭，看了一部电影，也就八点钟，“还有四个小时可以看书。”所以，说起来课程紧张一些，其实也就是把看那部电影的时间也用上。大概生活本身就是充满选择和取舍的，选择了和那些作品交流，总有一些其他需要割舍。 2 就我这边课程的阅读而言，我觉得最有帮助的地方在于老师对我们的阅读会有比较细致的指导。通常，在我们开始阅读之前，老师就会告诉我们，在这些读物中，我们可以略过哪些细节，应该追索哪些基本线索。 以上面那一周为例，我们要读Documentary Culture and the Laity in the Early Middle Ages，这其中涉及到许多非常专门的文书学的内容，要追索起来非常不容易。老师就会先告诉我们这本书的背景。大体是有一个叫Rosamond Mckitterick的教授，她认为我们对早期中世纪有一种刻板的印象，仿佛知识、甚至书写只掌握在教会手中，但事实上不是这样的。在法兰克王国的时候，世俗的政治、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都会要用到法律、契约的文书。所以这本书是在这个指导精神下编成的，不同的学者基于各自擅长的文书，讨论教会之外，书写扮演的角色。 这显然是一个非常专门的领域。即使能够读拉丁文，那些特定的文书都有自己的研究脉络，这些讨论是我们不可能深入地追索的。无论我们读得再认真，也不可能很好地理解。所以一开始老师就提醒我们这一点，不要在这上面花太多的功夫。所以，老师很明确地告诉我们，开始看这些文章的时候，我们要注意一点：当这些作者在说世俗而非教会的时候，他们到底在说一些什么？比如，一个贵族的家族把土地赠与了教会，或者用土地捐建了修道院，那么这些贵族家庭所签署的文书是不是属于世俗文书的范畴？换而言之，对“世俗”的界定是如何影响这些作者的论证的？ 这样一来，即使对于初学者而言，就可以比较好地把知识地图建立起来了。 3 概括中心论点是必修课。黄宗智先生在教暑期班的时候就有很详细地指导： （ ） 我基础比较差，所以我觉得要做到这些很困难。用自己的话概括，我觉得像射箭一样，要射中靶心很困难的，一次不中——再尝试一次不一定会更好……也许更偏了……所以我笔记中自己概括的部分会比较少，如果有的话，都会把我的依据都一起抄在上面，以后看的时候可以核对一下。所以Evernote中会是这个样子的——这本书是Goffart, Walter. Barbarian Tides. Philadelphia: University of Pennsylvania Press, 2009： 蓝色的部分是自己写的，最上面对这本书的很粗略的小结，只是说是我对这本书的总体印象。之后是梳理一下该书的结构。外语书的话就更加重要了，比如Devroey, Jean-Pierre. Puissants et Misérables: Système Social et Monde Paysan dans l’Europe des Francs (VIe-IXe siècles). Bruxelles: Acad. Roy. de Belgique, 2006： 以后回来看的时候，大致知道这书陆续说了些什么事情。 但通常我自己写的时候都比较谨慎，对摘录的评论为主，比如Wickham, Chris. Framing the Early Middle Age: Europe and the Mediterranean 400-800.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5.： 大部分时间其实就在码字，感觉效率是低了一些……主要是把阅读中的感受和问题标记一下。我自己的话，长时间的阅读以后，不做比较长的摘录是很难保持状态的。因为有这些摘录、梳理和记录想法的过程，在加上间或总要开个小差，平均一小时20页真的已经是很理想的节奏了。 要之，阅读量大并不意味着阅读速度变得很快——只是说我们要花更多的时间，也许开始思考如何系统地管理自己的阅读和笔记。 4 我写得差不多了。 我记起小的时候，爸爸常带我看电视里下围棋。经常是一个一般性好看的姐姐和嘉宾一起讲解人家的比赛。我就问：“爸爸，爸爸，他们这么厉害，为什么自己不去参加比赛？”我爸就会服一下眼镜，露出深邃的微笑。“因为去参加会输啊，”他说，“围棋这个事情很奇怪的，你出来怎么讲怎么下，自己就要开始连败了。”于是他就给我举出日本围棋史上的许多著名事件加以佐证，并引申到古今中外炒股票等其他领域……正当我五体投地的时候，他会顿一顿，“这大概是内心有个地方，已经开始骄傲了。” 所以初中的时候我一直谨记满招损谦受益的教诲。但隐约，我似乎又觉得这不是我的做法。我原本就习惯生活在一个相对封闭的世界里，也许形诸的文字是面向外面的一个窗口，分享自己的一些体会也是一个请教的过程——是我的贫乏的生活里为数不多的一种沟通方式。写这个回答的过程中，我觉得我的爸爸是对的，在讲解一些事情的时候，是会陷入一种莫名的成就感和骄傲。但我想，分享的过程也是在面对自己的骄傲。写完了着一些，我想正可以重新开始。 这一年还有许多天的，还有许多书可以看，许多笔记可以记。也期待你的批评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