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货紧缩有多恐怖？比通货膨胀还恐怖吗？
感谢题主邀请我回答这个问题。我对这个议题很感兴趣，因为我博士研究的方向就是宏观经济学和货币政策，因此对这个问题比较了解。公众对于通货膨胀和通货紧缩的具体概念往往并不十分了解，从定义上讲通货膨胀是指社会商品价格水平整体上升，而通货紧缩则相反。依据定义，通胀会令财富的实际价值缩水，而通缩则可以增加货币的实际购买力。这样听上去，通缩应当比通胀好，但实际情况真的如此吗？可以负责任地说，当今主流学术界和政策界的共识是，通货紧缩的破坏力远远大于温和的通货膨胀。 一、恶性通胀 在讨论通胀与通缩对经济的具体影响之前，我想先讲一点背景知识。首先，通货膨胀和通货紧缩是货币现象，个别商品价格的浮动主要受市场供需影响，在此并不讨论。经济学中有名的货币数量理论指出，价格指数由经济产出，名义货币存量和货币流通速度决定。因此，当一国经济出现持续的通货膨胀，可以认为其根本原因在于央行的货币供给持续高速增长。 在本世纪初之前，各国流通的货币多是贵金属货币（如银元、金币）或与贵金属挂钩的银行券（金本位时代的货币），央行的货币发行取决于贵金属的储量和开采速度，因此高通胀的情况相对较少。自从各国央行开始发行法定货币，货币发行渐渐与贵金属脱钩，一方面为央行实施弹性的货币政策创造了条件，另一方面也导致一些国家难以消除的高通胀。在一些央行不独立，财政存在严重赤字的国家，依靠央行发行货币弥补财政赤字的情况时有发生，造成了持续的高通胀。这样的高通胀扭曲了价格调节供需的效果，亦对国民财富造成掠夺，肯定是不好的。各国公众之所以对通货膨胀十分警惕，也是受这样的印象影响。但必须强调的是，当今大多数发达国家和新兴市场国家并不存在如上的恶性通胀。 二、温和通胀 二十世纪下半叶以来，伴随着经济学研究的不断深入，各国相继推进了独立央行和金融自由化等系列改革。如上的恶性通胀问题虽然还存在于部分欠发达国家（如津巴布韦），但大多数发达国家和新兴市场国家只存在温和通胀，即年通胀率低于5%。通胀的破坏性在于扭曲价格信号，使市场供需调节失灵，但如果通胀率较低且比较稳定，经济活动的参与者往往可以预期到未来的通胀水平，进而合理地制定计划。比如基于费雪等式，实际利率是名义利率减去通胀率，如果通胀率基本稳定在2%上下，储户便可以预期储蓄的实际回报是名义回报减去2%。如果实际利率太低，储户就不会储蓄，而是拿钱去消费或者投资。雇主和雇员在签订劳工合同时，往往也将通货膨胀的预期列入计算的范畴。因此不难看出，温和而稳定的通胀其实不会实质上影响我们的生活。 温和通胀的害处不大，甚至有一些好处。首先，基于费雪等式，央行可以具有更大的政策空间。如果均衡状态下的真实利率是2%，通胀率是2%，那名义利率就是4%。而一旦经济面临衰退，央行就拥有了4%的下调空间，最低可以下调到零利率，亦即当今美联储和欧洲中央银行的政策利率。如果平均通胀率为0%，即不存在通胀，那央行的政策空间就只有2%。如此说来，甚至可以认为稍高的温和通胀率可以更好地维持经济稳定。这些不是个人妄言，乃是笔者2014年夏天在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担任实习生时，基金组织首席经济学家布兰查德在实习生培训时提到的观点。 三、通缩的危害 其实通缩的害处说简单也简单，如果所有人都知道明天商品价格会下降，那大多数人今天还会去消费或者投资吗？可能会，一些需求弹性比较小的商品肯定还是会买，比如日用品、今天的晚饭等等。但是对于一些价格高昂的耐用商品，或许消费者就要仔细盘算一下到底是立即享受还是坐等降价。其实，这就是上文中提到的真实利率。即便银行的存款利率是零（比如日本），如果物价持续下滑，消费者还是会持币待购。如果消费者认为通缩会长期存在，那经济总需求就会长期低于均衡水平，也就是漫长的衰退了。 回顾历史，通缩的危害还可以藉由几个触目惊心的例子加以证明。通货紧缩导致总需求不足，因此一方面经济产量低于均衡水平，另一方面价格水平不断下跌。美国三十年代的大萧条就是伴随着严重的通货紧缩，大萧条的第一阶段是股市泡沫崩溃和大量银行遭遇挤兑带来的金融危机，但当时美联储缺乏现代研究工具和货币理论，采取了紧缩性的货币政策，随之而来的通货紧缩严重增加了剩余的企业和家户承担的实际债务，进一步压垮了消费和投资需求。 最近几十年，通缩的阴云其实也从未散去。中国上一轮通缩还是十多年以前，知乎上的很多用户（包括我本人在内）那时都还小，因此并没有深刻的印象。当时中国出现了长达数年的通货紧缩与总需求不足，所幸没有对经济造成太大的打击。我们的邻国日本就没有这么幸运了，伴随着泡沫经济破灭，日本陷入了长达二十年的经济萧条和通货紧缩（或者基本是零通胀）。最近的例子是欧美，08年的全球金融危机之后欧美发达国家陷入经济衰退，美联储和欧洲央行随即推出零利率政策和定量宽松，希望利用货币政策拉动经济，但都败在通货紧缩和超低通胀之下。 通缩的害处有很多，但最重要的可以说有两点：其一，通缩极大地限制了央行运用货币政策调节经济的能力。依据上文中提到的费雪等式，实际利率等于名义利率减去通胀率，因此想要降低实际利率拉动经济，央行只需要调低名义利率就可以了。但当经济出现严重衰退和通缩时，实施有效的货币政策就困难得多。因为名义利率的下限是0%，因此通货紧缩可能造成央行基准利率触及零点，但实际利率依然过高的状况，亦即“流动性陷阱”。欧美和日本当前都存在类似的问题，因此各国政策界和学术界近来一直在讨论如何拉高通胀，让央行重获货币政策的主动权。欧洲中央银行和日本央行甚至被迫采取负利率政策以提振总需求。我国上一轮通缩虽然也面临总需求不足的问题，但央行尚未降息至零点，说明并没有出现流动性陷阱，不过亦是闻者足戒了。 通缩第二大的危害是加重债务人的实际负担。绝大多数债务合约采用名义货币签约，也就是约定相关金额时，不考虑物价水平。因为通缩相对于通胀来说，发生的次数少得多，因此大多数债务人签约时不会过多考虑通缩的风险。一旦出现通缩，借贷方的实际偿付负担会加重，而企业和高净值家户的杠杆率一般比较高，因此通缩肯定会抑制消费和投资需求，进而造成宏观经济下滑。 四、通胀与通缩的政策应对 相比于通胀，通缩之所以可怕，在于学术界和政策界都缺乏足够的理解，相应的政策工具也比较少。由于广大发展中国家长期面对通胀，而美国在七十年代也深受通胀之苦，学术界对于控制通胀早有深入的研究。在高通胀向温和通胀的转型期，政府一般通过制度设计向公众传递严控通胀的信号，通用的方式包括减少财政赤字、中央银行独立、币制改革等。一些发展中国家还采用与美元挂钩，通过币值挂钩美元约束中央银行的货币发行。实践证明这些方法十分有效，可以在很短的周期内遏制住恶性通货膨胀。 相比而言，通缩的政策应对就困难的多，一般仰赖于货币政策和财政政策相配合。货币政策方面，央行将名义利率下调至零点，以期改变公众对于真实利率和未来通胀率的预期。最近这次金融危机还见证了非常规货币政策的应用，比如定量宽松，即央行大量购入有价债券，向市场注入资金。财政政策包括大量推行减税和政府投资计划以增加总需求，这类政策最早的倡导者是凯恩斯。但从西方发达国家的经济表现看来，这两类政策在应对通缩方面都不尽如人意。 有些人可能会问，既然通缩这么可怕，央行为何不直接发钱制造通胀。我个人在本科阶段也提出过类似的问题，还向教授们请教过。因为按照典型的宏观经济学理论，这样“粗暴”的政策干预应当可以直接创造通胀。但现实操作层面，有两点问题：首先，如果央行给每个人发钱，大家肯定会把钱用掉，这是因为财富效应，即手上的财富变多了。央行实际操作时，并不是印钞送钱，而是和实体经济交易。交易对手要不然拿有价证券和央行换钱，要不然通过回购协议临时借钱，因此财富效应并没有这么显著。其次，央行注入货币的行为，总是要通过金融中介机构，而不是直接传输到公众的钱包里。金融中介到实体经济这一环节是我们所说的货币政策传导阶段，这一链条在本次金融危机后基本是断裂了，美国货币乘数持续下降就是这一问题的鲜明写照。尽管美联储不断向金融体系注入资金，但这部分钱并没有流转起来。 五、总结 综上所述，不难发现通缩的实际危害是远大于温和通胀的。公众对于通胀的恐惧多半来源于恶性通胀国家的经济危机以及通缩带来的实际购买力增加的错觉。其实，恶性通胀往往并不是经济危机的元凶，深层的经济问题才是根本原因，恶性通胀只是表象罢了。而温和通胀的危害更是不值一提。相比之下，通货紧缩可以直接造成经济衰退，同时极大限制央行货币政策的有效性，其危害不容小觑。当宏观经济衰退时，个人获得的些许额外购买力恐怕不足以弥补失业和减薪的损失。不论对宏观经济整体还是个人而言，通缩都更为可怕。 最后，基于中国经济谈一下通胀和通缩的影响。大家看通胀率主要关注消费者物价指数，不过基于消费者物价指数又会有各种解读。有人认为物价指数低估了通胀率，这十年来一线城市的生活成本上升速度肯定远超官方统计值。但其中部分原因是因为我们享受的生活品质比以前也有大幅提高。我出生在北京，这二十年来北京的消费水平虽然大幅提高，但不得不说商品和服务的品质也在提升，这部分价格的上涨并不是货币政策的产物，不属于通胀。 至于中国有没有通缩，目前暂时没有，但是价格水平下行的风险是显著的。前段时间听了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中国处负责人的一个报告，还跟他讨论了一下，虽然各方对于中国经济的前景颇有分歧，但经济下行的趋势无疑是共识。外需不足（欧洲和日本经济疲软，美国尚在恢复中）和内需不济（经济新常态限制了政府开支和投资需求）下，通缩的风险肯定是上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