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以「皇上回来了，怀里抱着一个生死不明的女人」为开头写一篇小说？
皇上回来了，怀里抱着一个生死不明的女人。 是个野女人，但据说舍命救了皇上，早上起来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就扶住了额头。作为后宫之主，我知道我有的忙活了。 要说皇上也会挑时候，今儿正是初一，众嫔妃请安的日子，待会儿后宫的女人们往凤仪宫一聚，那可不有得热闹了。 果不其然，我一坐上主位，底下的嫔妃就叽叽喳喳起来，好不喧闹。 「皇后娘娘，这可如何是好……」 「皇上这不合规矩……」 「臣妾私以为……」 我懒懒散散地睁开眼睛，扫视了众人一圈，碍于我的威压，底下的女人齐齐住了嘴。 众人不敢作声，唯有丽妃仍是一副不屑一顾的模样，她并不在意，却又带了三分将门嫡女的傲气，「不过是个民间女子罢了，算什么东西。」 我端起茶杯，仍是得体端庄的皇后娘娘。 「好了，有事说事，」我慢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没事就都散了吧。」 我并不肯提这件事，众人虽心急但也无法。听说皇上昨儿半夜回来的，抱了一个生死不明的女子就进了乾清宫，眼下太医院所有太医都在乾清宫候着呢，这架势弄得后宫人人皆知，但是偏生乾清宫消息封锁的严实，谁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又闲话了几句，众人也无心留在凤仪宫里，我慢慢悠悠站了起来，扶正了头上的凤钗，「若是有愿意的，就随本宫去乾清宫看看。」 那些个人微言轻的自觉退下，身居主位的也不愿意去讨个没趣，唯有丽妃仗着母家和帝宠，跟着我去了乾清宫。 ----- 乾清宫里多少有点气氛低沉，进了乾清宫大门就听见茶碗破碎的动静，苏长升的徒弟小春子恭恭敬敬迎了上了，尚未行礼就被我止住，「你师父呢？」 「回皇后娘娘的话，师父在里边伺候着呢。」 「那民间女子，是什么情况？」 「这个奴才也不清楚，只是皇上对那位姑娘上心的很，眼下太医院给不出方子，皇上正生气呢。」 我点点头，示意他通报一声，好半天却是苏长升亲自迎了出来，示意我进去，却恭恭敬敬地把丽妃迎到一边，「丽妃娘娘，皇上这边实在是忙得走不开，特特叫奴才请娘娘到侧殿喝喝茶水暖暖身子……」 丽妃傲气，倒也不蠢，皇上摆明了不想见她，她气咻咻地瞪了苏长升一眼，不情不愿地转身回去了。 我这才走进了乾清宫的主殿。 外殿里太医跪了一地却是不敢作声，小春子则恨不得把脑袋摘下来塞进袖子里，皇上坐在床榻边紧皱眉头，压抑着好大火气，床上层层床幔遮挡着，隐约能看见是个女子。 她躺在那里无声无息，一只手还被皇上握在手里。 「皇后怎么来了？」皇上刻意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他的烦躁之意。 「臣妾听闻皇上昨夜带了一位重伤的姑娘回来，特意过来瞧瞧这位姑娘。」 「嗯，」皇上点点头，仍是压抑不住的焦虑，「莲儿救了朕一命。」 「她伤在腹部，实在是伤势过重，朕这才带她回宫诊治的。」皇上冲我解释一句，随即有些火气地说道，「朕花这么多银子养着的太医院，连个方子都开不出来，一群废物。」 「皇上莫要忧心，莲儿姑娘既是护驾有功，自然要太医院尽力诊治，臣妾想着这位姑娘既是伤了身子，必然是失了血气的，臣妾的外祖父前些日子送了些补气血的含丹入宫，臣妾想着莲儿姑娘用得上，这就拿来了。」 「皇后有心了。」皇上点点头，实在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只是勉强打起精神来应付我一两句，「朕知道宫里最近传闻不少，皇后辛苦，也压一压。」 「是。」我说着，便是往前走了几步，这才看清帐子里的姑娘的面容。 算不上美艳，倒是个清秀佳人，因着高烧的缘故两颊绯红，反添几丝楚楚可怜的意味，倒也让人怜惜。 我心下了然，看过了也没什么意思，随口和皇上再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闲话就告辞了。 皇上也无心留我，只说天气冷了，叫我坐轿子回去。 我出了乾清宫，文杏迎上来扶我，我叫轿子先回去，由着文杏扶着我沿着宫道一步一步走回了凤仪宫。 天冷了，宫里也寂寥，到处都是安安静静的，今儿太阳倒是正好，只是宫里实在是太过肃静了，这日光照着人身上，竟也没什么暖意。 文杏担忧我，试探性地开口了，「娘娘……」 「走吧，」我平静极了，「马上要裁冬衣了，宫里又有得忙活了。」 各处的炭火吃食衣饰又是一笔极大的开销，我自觉往后又要忙了起来，还得细细盘算，不能落下哪一处才好，哪有功夫去计较一个民间女子。 不过是个趣儿罢了。 2 这位莲儿姑娘在乾清宫足足住了一个月。 前朝后宫怨声一片，据说弹劾这位莲儿姑娘的折子堆满了御案，太后娘娘虽有心劝一劝皇上，但是架不住皇上铁了心思要留人，谁还能去把那女子从龙床上拽下来不成，后宫里的怨声也不亚于前朝，只是碍于我的压制，一时间也没有敢闹到乾清宫自讨没趣的。 丽妃傲气，却也吃醋了，瞧她脂粉下压不住的黑眼圈，我就知道她这几天都是睡不好的，不过是强撑着罢了。 后宫的女人这些天，又有哪个是睡得好的。 大家都心知肚明，这宫里，只怕又要多一位宠妃了。 …… 眼见一月有余，这个民间女子的伤口好得差不多了，我这才慢慢悠悠地进了乾清宫的大门。 皇上正在内殿里看书，那位护驾有功的莲儿姑娘坐在龙床上一口一口地喝着汤，见我来了，多少有些不自在，却不知道该见什么礼。 「皇后怎么来了？」皇上抬头看了我一眼，转而放下手里的书。 「臣妾今儿来，也是为了莲儿姑娘一事。」我笑意盈盈地走到皇上身边，假装殿里没有第三个人。 那女子怯生生的，小声插嘴道：「皇后娘娘，民女名为邓莲儿。」 「莲儿来自民间，实在不懂宫里的规矩，」皇上轻咳一声，又怕那女子再冲撞了我，「皇后与朕出来说吧。」 我和皇上出了内殿，转身便看见堆满了御案的奏折，皇上摸摸鼻子，颇有些心虚。 「眼见邓姑娘的伤势大好，再住在乾清宫，总归是不合规矩的，不知皇上准备怎么安置邓姑娘？」 「朕想纳莲儿为嫔，封号就取个莲字。」皇上说道，「重华宫还空着，等开春了让莲儿搬过去便是。」 「皇上，邓姑娘初入宫，又是民间女子，若是直接封嫔，只怕太高了些。」 「莲儿救了朕一命，」皇上有些微微不高兴，「配得上一个嫔位。」 「皇上，仁和四十年，楚婕妤为皇上挡过一刀，伤及喉部，从此春冬不能出门，夏秋不能用冰；怀化三年，周才人替皇上挡了一杯毒酒，当场就没了；怀化五年，孙嫔替皇上挡了一箭，伤及腹部，再不能生养。」 我端起茶杯数叶子，话里的意思不必再说，这后宫里美人救英雄也不是什么新鲜事，若是厚此薄彼了，寒了旁人的心，下一回皇上估计就要见先帝去了。 孙嫔的父亲是礼部尚书，楚婕妤的祖父是户部侍郎，就连去了的周才人，也是中书令之女，一个民间女子，凭什么踩在她们头上。 皇上想了半天，属实无奈，若真是给邓莲儿直接封了莲嫔，前朝后宫不把乾清宫闹翻了天才怪。 我见皇上多少还有几分理智在，这才开始劝他，「皇上留邓姑娘在乾清宫养伤这些日子，前朝后宫有多少不满，皇上也是知道的，如今邓姑娘伤势大好，再留在乾清宫，可真是要被扣上惑主的帽子了。」 「何况邓姑娘家世不显，若是越矩封嫔，可不是把她推到了风口浪尖上。邓姑娘出身民间，宫中规矩又多的很，若叫旁人拿住了错处，皇上也不好偏袒。」 「不若等两年，等邓姑娘熟了宫里规矩，也为皇上诞下一儿半女，开枝散叶之际，封嫔封妃也是名正言顺的。」 「皇后言之有理。」皇上顿了一顿，点点头。 「只是依皇后看，朕该怎么安置莲儿？」皇上说着拉过我的手，我不好挣开，也是避重就轻地说道：「臣妾想着玉兰轩如今空着，倒不如让邓姑娘住过去。一是玉兰轩没有主位，邓姑娘住进去也自在，二来玉兰轩离乾清宫也不远，院里还栽了数十棵玉兰树，风景优美又安静，三来玉兰轩早些年还搭过小厨房，若是邓姑娘吃不惯宫里的吃食，也可以另做。倒叫臣妾再挑不出更合适的地儿了，皇上觉得如何？」 趁着皇上思索的空儿，我假装挽头发，很自然地收回了皇上握着的手，娴静地坐在一边，等皇上决策。 皇上思索半天，见我句句都是为邓莲儿着想，一时间也想不出什么不妥，「就依皇后的意思便是，朕也许久不曾去皇后宫里了，朕今晚过去。」 皇上拍拍我的手臂，自顾自地起身，我也自觉，眼见皇上和邓莲儿有体己话要说，找了个借口就走了。 3 后宫里女人多，是非也多，这话儿传得也快。 我前脚刚回了凤仪宫，后脚孙嫔就急急地找上了门。 「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孙嫔生得美艳，眉眼间却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哀愁之意，我记得她入宫前也是个冷清性子的美人，如今入宫五年有余，也是恭顺温婉的模样了。 「大冷天的，妹妹怎么过来了？」我心下了然，她多半是为了邓莲儿一事而来，只是不知是谁舌头太长，传话这般快。 「臣妾听闻，皇上带回来的那位女子，是打算封嫔的？」 我由着文杏替我净了手，这才从从容容地坐下，「这是哪里的话？」 「阖宫里都在说，皇上已经着人修葺重华宫了，那女人是要封嫔的……」 「你放心，」我拍拍孙嫔的手，「她越不过你去。」 孙嫔不能生育，皇上就不太宠她，她也鲜少往我面前凑，如今提到痛处，也没忍住落下泪来。 「你的功劳，皇上和本宫都记在心上呢，你的苦楚，本宫也知道，」我示意她擦擦眼泪，「前几日山东进来的阿胶，皇上还嘱咐本宫，要单独留一份给你呢。」 「臣妾自然念着娘娘的好，娘娘待臣妾实在不薄，阿胶燕窝、蜀锦绸被，娘娘哪回落下过臣妾……」孙嫔性子要强，匆匆擦干了眼里，整理好了仪态，这才勉强露出一抹笑容，「是臣妾失态了。」 我知道她心里苦，也只得捡几句家常话来安慰她，翻来覆去不过是一个意思，总归是哄着她莫要多想罢了。 孙嫔坐到下午这才回去，皇上的旨意下来了，邓莲儿护驾有功，着封为才人，赐字号莲，赐居玉兰轩。 莲才人。 4 傍晚皇上如约过来了，我带着栎儿在宫门口等他。 「你不去陪你皇祖母，怎么跑到凤仪宫来了？」皇上故作威严，栎儿不过六岁，多少有些害怕皇上。 「是臣妾叫栎儿过来的，」我打着圆场，「臣妾想着，今天晚上一家人吃个团圆饭。」 「嗯，」皇上点点头，「朕也许久未考校栎儿的功课了，不如今天朕就来问问你。」 栎儿养在太后身边，功课倒也未曾落下，父子二人一个问一个答，便也很快到了晚膳的时候，我进来时，皇上在给栎儿讲《易经》，栎儿听不懂，但是又不得不强撑着陪着皇上。 「皇上，」我笑意盈盈地打断了他，「栎儿四书五经读得还不通透，但也不必急于一时，如今天冷了，臣妾备下了莲藕鸡汤，皇上不如和栎儿喝几碗，暖暖身子再温书？」 「也罢，」皇上点点头，对栎儿说道：「随你母后吃些东西去吧。」 我牵着栎儿，跟在皇上后面上了桌，初初用了个半饱，太后身边的祝姑姑就来接栎儿回寿康宫了。 「母后这是有多怕朕难为栎儿？」皇上随口一笑，随即叫栎儿随祝姑姑回去了。 「栎儿今日的课业还没完成呢，」我替皇上盛了一碗汤，「母后说小孩子的课业一定不能拖沓，所谓今日事今日毕，要打小养成好习惯。」 「嗯，母后把栎儿教的很好，」皇上喝了汤，「皇后也教养的不错。」 栎儿是中宫所出的嫡长子，也是现下皇上唯一的孩子，他所负的期望之重，自然不必明说。 「栎儿是个好孩子，」我笑了笑，「总归是长不歪的。」 5 用了晚膳，皇上先上了床榻，却见我久久不来，不由得有些奇怪。 「皇后做什么去了？」 「皇上恕罪，」我面带凝重，「安嫔突然身子不适，这才传了太医，臣妾实在有些担心，这才在这儿等等消息。」 安嫔在闺中的时候就是我的小跟屁虫，入了宫仍是喜欢跟着我，她年纪小，性子也毛躁，事事都靠我解决，我一向护她如亲妹子，但是她打小也皮实，如今急急地传了太医过去，只怕有什么不好。 不一会儿就有小太监来报，说是安嫔有喜了。 我笑逐颜开，却转而有些凝重，当即披了外衣要去永宁宫看她，顺带着拉上了已经准备就寝的皇上。 永宁宫里已经来了不少嫔妃，位高如淑妃丽妃都来了，如今见我二人来了，都纷纷跪下行礼。 这着实是件喜事，皇上冷淡后宫，这么些年，除了栎儿和早夭的大公主，居然没有一个孩子出生，皇上子嗣少，前朝后宫都着急，奈何没有嫔妃怀孕，手下人也不能扒了皇上的衣服逼着他耕耘不是。 安嫔躺在里间，见我进来，笑嘻嘻地要坐起来，却被我按倒，「快躺下。」 「姐姐，我们要有女儿了。」安嫔生的讨喜，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引得旁人也忍不住发笑 ，她摸着自己的肚子，「二公主。」 「你啊，」我戳戳她的眉间，「这般毛躁，怎就弄得阖宫皆知的，也不知道遮掩些。」 我低下声去，安嫔也后知后觉自己毛躁，心虚地说：「这不是有姐姐呢，我也没想那么多。」 事到如今，我也不好再说什么，叫众嫔妃各自散去，只能代她好生敲打了永宁宫的众人，顺手把侧殿的齐才人挪去了嘉和居，和莲才人做邻居。 皇上起驾回了乾清宫，我则仍在永宁宫里待到了深夜，文杏带着安嫔身边的大宫女 教她们怎么查验熏香等物，安嫔则靠在我的肩上，「姐姐。」 「嗯？」 「方才太医说我有了身孕的时候，我不知为何，就觉得，她应该是姐姐的女儿。」 不知怎的，我听了这话却后背一凉，「不许胡说。」 「她是你的女儿 ，你得亲自教养她长大知道吗。」 「我的女儿就是姐姐的女儿，」安嫔撒着娇，「我不会教养女孩 ，就要姐姐教养。」 「姐姐在闺中的时候就是京城有名的才女，有姐姐教养，我才放心呢。」 我沉默了一会，「若是能如你一般开朗的女儿才好。」 「都好的，都好的 ，都好的。」安嫔察觉我的伤感，笑嘻嘻地又来卖痴，却又被我按住，我嫌弃她都是要做娘的人了，怎么还这么不稳重。 7 莲才人住进玉兰轩的第二日，终于在凤仪宫众人面前露了面 。 她着实不知宫里的规矩，见了我要磕头行大礼，文杏扶住她，教她行宫礼，她不知所措，我笑道：「妹妹以后是皇上的嫔妃了，日后见了其他的姐妹，也是不必行参拜大礼的。」 「嫔妾知道了。」她说话细声细气，声如蚊呐，好似一朵白莲，全身上下印着两个字，娇弱。 她怵我，低着头，我问一句，她答一句，说了一会子话，我也大概知道了她的身世。 原是京城邓氏布庄的小姐，一年前游湖的时候皇上对她一见钟情，念念不忘，一来二去，二人也暗生情愫，皇上也时常出宫寻她，那日皇上约她在京郊的小树林里见面，不想叫一伙子歹人知晓了行踪，两班人马厮杀之际，她替皇上挡下一刀，奄奄一息之时真情流露，二人互诉衷肠，皇上就抱了她回宫养伤。 她着实不知宫里规矩，聊到兴起之时，大着胆子反问了我一句，「不知娘娘和皇上是如何认识的？」 此话一出，凤仪宫里一静，她自知说错了话，又怯生生地低下了头。 「本宫和皇上，是先帝爷赐的婚。」我淡淡一笑，并不恼她，却也不愿浪费口舌，只是仍端起茶来，「想来也有十年了。」 十年了，我也不年轻了。 眼前的姑娘皮肤白皙红润紧致，是后宫的女人吃多少燕窝阿胶，涂多少胭脂香膏都堆不出来的年轻活力。 我话音未落，丽妃和安嫔就进来了，安嫔胎位未稳，如今巴巴地跑过来，叫我瞪了好几眼，忙拉了她坐下。 她一边挨着我下边坐下，一边瞟着皇上这位新宠，这小妮子却突然盛气凌人起来，「皇后娘娘和皇上可是青梅竹马，这自幼的情分就是旁人比不得的。娘娘刚及笄，皇上就向先帝爷求了娘娘做太子妃。后来皇上登基，第一道圣旨就是立娘娘为后，这份爱重，就是满后宫独一份的。」 丽妃嗤笑一声，「本宫比不得皇后娘娘，可也是太后娘娘选中的秀女，先帝爷指给皇上的良娣，和某些自奔为眷的人，自然是不同的。」 莲才人的脸青一块白一块的，看起来难看的很，「好了，」丽妃一来我就脑仁疼，「两位妹妹怎么来了？」 「臣妾听闻莲才人在皇后娘娘这里，特意来认识认识这位新入宫的妹妹。」丽妃漫不经心地撇了莲才人一眼，「能得皇上如此盛宠，只怕妹妹有什么过人之处。」 「丽妃娘娘见笑了，嫔妾并未过人之处。」莲才人低下头，对于丽妃的刁难并无招架之力。 「能勾住皇上，本身就是一种过人之处。」丽妃说得讽刺，「妹妹已经比本宫强的多了。」 莲才人脸上一白，「嫔妾是因着在病里，这才额外得了皇上两分关照，还请娘娘慎言。」 我端着茶，面上不显，心里却想着得让皇上去给丽妃降降火气了，「丽妃一路走来，只怕也口渴了，不如喝杯茶水歇歇。」 丽妃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茶，「娘娘这里的碧螺春，尝着像去年的旧茶。」 「是去年的旧茶，」我呷了一口，「今年的茶下的不多，皇上先紧着赐了近臣，本宫想着左右是杯茶水罢了，新的旧的，都是极好的。」 「臣妾一向习惯用新茶罢了，」丽妃娇笑着，「爹爹前些日子送了些新茶入宫，若是娘娘不嫌弃，臣妾待会差人送来些。」 「不必了，本宫不缺这些东西，」我心下不耐烦，「丽妃既是有心，不如给阖宫上下的姐妹们都分一些，也是一份心意。」 丽妃面上有些挂不住，今年上品的新茶本就不多，将军府也不过是送了几包进来，她仍强撑着傲气，「这是自然。」 「如此，本宫就替诸位姐妹谢过丽妃了。」 莲才人好容易找了个话空才敢站起来说告辞了，急急地行了个不标准的宫礼，刚想离开，却被丽妃拦下，「本宫瞧着莲才人对这宫里的规矩，着实不熟呢。实在是需要有人好好教教，本宫身边的颂春，是宫里的老人了，日后不如跟了莲才人，好好教教莲才人宫里的规矩。」 「不必了，」我放下手中的茶盏，「本宫自会为莲才人指位嬷嬷过去。」 「至于丽妃身边的人，着实不太得力。」 我看向她，一脸淡漠，倒叫她欲言又止，丽妃再蠢，也知道她的礼仪若是细究起来也是不合格的，不过是她母家得力，又得帝宠，我不与她计较罢了。 她被我怼得不行，又反驳不得，只得带着宫人气咻咻地走了。 丽妃一走，莲才人这才得以告辞。 我话音刚落，她就跑了。 8 「姐姐，」安嫔嘟着嘴，「你对一个民间女子这么好做什么？」 「你也知道她不过一个民间女子，」我伸手点点她的眉间，「和她又计较什么，大冷天的还挺着肚子跑来，也不怕滑一跤。」 安嫔吐吐舌头，「谁让她敢和姐姐比，我如何气得过，论出身，姐姐是名门之后，论长相，姐姐貌美如仙，论学识，姐姐才动京城，论身份，姐姐是一国之母，一个卑贱的商人之女，不过是皇上图个新鲜的解闷的玩意，居然想和姐姐比，她也配？」 安嫔的嘴，又毒又快，听得凤仪宫的众人忍不住发笑，我却担心她动了胎气，忙扯开了话题。 安嫔一向在我这里藏不住话，她叽叽喳喳 ，一如从前，搜肠刮肚也要找出些话来同我说，说起前些日子安将军送来的家书，「爹爹前些日子来了书信，说西北可能要打起来了……」 我心头一紧，不由得握紧了手里的帕子，西北。 我的外祖父和表兄都在西北。 安嫔的父亲是我外祖父的副将，自然对西北的消息格外灵通，他若是传信来说西北战事将起，只怕十有八九是真的。 我安慰自己，外祖父也不一定会派表兄上战场。 但是我很清楚，外祖父年事已高，表兄天赋异禀，早已在战场上崭露头角，他有心培养表兄做接班人，怎么会不让他去前线。 赵家，一向是信奉「锋从磨砺出，将自沙场回」的。 我按捺下心中的焦虑不安，若无其事地问道：「怎么就要开打了呢？」 「姐姐不知，今年大旱大涝的，南方的收成不好，北狄的牧草长得也不好，牛羊吃不饱，便是饿死病死了许多，北狄人没有吃食银钱，自然对大周起了心思，只怕开春天气暖和了，北狄人的战马能跑开了，这一战可就要开打了。」 北狄牧草长不出来，大周的日子又如何好过，南方大涝，北地又大旱，今年的收成都不够大周百姓吃的，还是皇上连发了三道谕旨，开仓放粮，救济百姓，这才堪堪熬到了年下，若是年后开战，北狄自然是拼死一战，大周要筹备此战也是极为吃力，毕竟大灾过后，粮食，水源，劳力，银钱都是极为紧张的，若真是开战，大周也必然元气大伤。 我叹了口气，愁眉不展，一边担心大周的百姓，也不知道经此一役，大周又要有多少人家受苦……一边也不由地担心我心底牵挂的那个人。 「姐姐，」安嫔安慰我，「眼下又何必发愁呢，开不开打还不一定呢，再说，赵老将军身经百战战无不胜，赵小将军也颇得老将军真传，有两位将军坐镇，西北自然能平安无事。」 我叹了口气，不欲再提这件事，只是拍拍她的手，「这件事本就不是宫中妃嫔能操心的，你还是安心养胎要紧，其余事只管交给本宫来做。若是有什么委屈，短了什么，想要什么，只管告诉本宫，其余事你一概不必费脑筋了。」 我实在是心不在焉，安嫔见我兴致缺缺，识趣地起身告辞，我挂念着这件事，也无心留她，只叫她路滑当心些。 9 过年了，宫里又是好一阵忙活，银子自然也是如流水般花了出去，就连皇上看到账本也没忍住皱起了眉头，西北战事开打在即，如今国库正是用钱的时候，皇上捉襟见肘，实在是发愁。 过了年，天气尚寒，就听说北狄向大周开战了，那天中午我坐着窗边绣花，就听见边关来报，说是先锋将军赵修念率三万轻骑先发制人，直捣北狄人老窝，倒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我心里一慌，不知怎的就扎了手，红艳艳的血滴落在绣品上，文杏忙忙地拿帕子替我捂住，「娘娘怎么分心了？」 「他…」我声音极低，「怎么这般鲁莽。」 世人都道先锋将军骁勇善战，有其祖之风范，我却深知此人鲁莽激进，不得虎威将军半分耐心谋算。 我闷闷地低下头，心想这傻子有勇无谋的，只怕有一天要折在战场上，反应过来又忙在心里呸呸呸，他还是长命百岁的好。 文杏跟了我二十多年了，她是唯一一个跟着我从尚书府到东宫再到凤仪宫的人了。 她握住我的手，「皇后娘娘，先锋将军立了大功，是件大喜事。」 皇后娘娘。 我转而调整好了自己的仪态，标准的微笑又挂在嘴边，于公先锋将军立下大功，保我大周百姓，本宫自然高兴，于私，没有于私了。 我是中宫皇后，他是戍边将军，再见面就是君臣关系，君臣君臣，连说句体己话都是奢望。 早在我入宫那一年，赵修念的表妹林婉就死了，林婉的表哥赵修念，也死了。 今天的天蓝湛湛的，阳光也是极好的，只是尚在寒春，没有多少暖意。 我着人收拾干净了主殿，备好了菜肴，弄脏了的绣品被我投入了火中，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笑得温和极了，只是笑不达眼底罢了。 晚上皇上果然过来了，他心头的重担可算卸下去了不少，整个人都松快起来了。 「赵修念骁勇善战，」他喝着汤，话语间的满意是掩盖不住的，「这一战打得极为漂亮。」 「只是朕也十余年不见他了，」皇上看向我，「等这一战打完了，朕叫他回京述职。」 皇上在试探我。 我们三个一起长大，皇上自然是知道什么的，只是后来我们三个都成了皇权斗争下的棋子，那些未能说出口的欢喜，被生生掐断，反倒是叫皇上拿捏不得把柄，皇上疑心虽重，也无凭据可言。 「是啊，」我的微笑毫无破绽，「正月的时候舅母进宫，还说表哥这么多年不回来，叫她着实思念，真是没良心。」 「戍边的将军，一呆就是十几年的，不在少数，」我替皇上倒了杯茶，「等此战平息，皇上也该开恩让他们回来看看了。」 「皇后考虑的周到，」皇上点点头，「赵修念也是，十年都不曾回来一趟，就连婚姻大事都耽误了这么些年。」 「表哥性子犟，舅母不是没替他相看姑娘，偏生表哥一个都看不上。」 「那他想要什么样的姑娘，」皇上又看了过来，「想要这天下最好的姑娘不成？」 我和皇上对视，故作嫌弃，「只怕他连个天仙都看不上。」 皇上笑了，「这次他回京，说什么朕都要给他指一门亲事。」 我的心跳停了几拍，「皇上忘了，臣妾的外祖母，去年七月过世了。」 「指门亲事罢了，」皇上满不在乎，「又不是要他马上成亲。」他站了起来，「皇后也留意着京城的贵女，也替你表哥相看相看。」 「是。」我低声应下。 皇上点点头，又问了几句安嫔的状况，问了问栎儿的学业，问了问莲才人的状况，问了问淑妃丽妃，这就安寝了。 我二人一夜无话。 10 这一战并不十分顺利，丽妃的父兄也被皇上遣去了西北，为的就是尽快结束这场战争。 毕竟朝廷现在没钱。 但是丽妃的父亲狂妄，居然率了七千人想奇袭北狄人的大营，草原广阔，却也没有遮掩，北狄人见他送死而来，早就摆好了口袋阵，等着把他包饺子，若不是先锋将军率人驰援，只怕他要被俘，即便如此，大周还是折进去了五千人马，先锋将军手臂负伤，丽妃她爹被流矢直接射中了腹部，左腿还因摔下马而骨折，只能躺在大营里哼哼。 皇上震怒。 丽妃素衣脱簪，跪在乾清宫前，请皇上息怒。 此时我正坐在永宁宫，陪安嫔解闷，听闻此事，心脏一揪，仍是若无其事地陪安嫔说着话。 安嫔率直，却也聪慧，只怕是察觉了什么，却也装着糊涂，对丽妃她爹一顿咒骂嫌弃，只说他狂妄自大好大喜功，半句不曾拐到先锋将军身上。 我闲话之余，也不由得头疼，若安嫔怀的真的是个公主，可千万别如她娘的嘴一样不饶人。 丽妃跪了三天，还是没撑住晕了过去。 听说是皇上亲自把丽妃抱进了乾清宫。 皇上还是心软了。 丽妃不是皇上的青梅竹马，但也是皇上第一个盛宠的女人，皇上宠了近十年的女人。 她性子张扬跋扈，偏生生得艳丽无双，倒叫人觉得她这样的脾性也是应该的，如此骄傲的一个人，楚楚可怜地跪在乾清宫门口，苍白脆弱的模样，果然打动了皇上。 听说丽妃夜里高烧，皇上又把太医院搬到了乾清宫一遍，好在丽妃身子骨健壮，不过是第三日就大好了，她又是个耐不住的性子，当即下了床。 皇上见她大好了，面色又冷淡起来，丽妃刚能下床，就被送了回去。 这一次不论丽妃怎么求，怎么跪，皇上都没有再开门见她，只叫侍卫来，把丽妃禁足在长秋殿，半步不许她踏出。 11 一晃两三个月过去，入了夏，北狄在大周这里讨不得好，就打马离开了。北狄本就是游牧民族，夏季是要西迁去喀什尔草原的，虎威将军率西北军坚守半年，终于北狄人放弃了。 这一战大周胜了，皇上极为高兴，连发了十道诏书，叫赵修念回京述职。 他要回来了。 我老是坐着院子里看天，露桃年纪小，老是嘟囔我天这么热，坐在屋子外头看天有什么好看的，我看着她不知事的样子，无奈一笑。 她未经情事，不懂我心里的苦。 我哪里是在看天，我是在看云卷云舒，日出日落，我在看时间怎么流逝罢了。 我在看他回来还要多长时间。 我算完帐本，见完命妇，处理完宫务，实在无事可做，就坐在院子里，消磨时间罢了。 后宫里无非就是一个耗字，耗到死，就死了，耗不死，就接着耗。 ----- 天气越来越热，皇上带着一众嫔妃去了行宫避暑，嫔位以上的嫔妃自然都带上了，还有皇上盛宠的莲才人和齐才人，齐才人自从被我挪到莲才人边上去住之后，也凭着本事从莲才人那里截走了两回皇上，如今也是皇上身边挂的上号的人了，可唯独没有丽妃。 我曾旁敲侧击地提了一句，却只是得了皇上冷淡的一句，「无妨，长秋殿本就凉快。」 我也只好按捺下不提，毕竟丽妃的父亲现在正在回京请罪的路上。 安嫔的肚子也挺了起来，我怕她有什么意外，紧赶着把她安排在我身边住下，她倒是不在意，「不过是怀了个孩子罢了，哪有这么金贵。」 太后本是不肯来的，奈何栎儿年纪小，不抗热，太后心疼栎儿，也就带着栎儿来了行宫。 还有些年轻的才人选侍，因着行宫的规矩不比宫中严苛，也是十分的雀跃。 12 我忙着安置宫中诸人，一时间竟将先锋将军回京这件事忘在了脑后。 等我再见到他，正是盛夏的中午，我从太后宫里出来，身后跟着文杏和露桃，我三人走得略急了些，这天看起来大雨将至，太后没留我，我知道她有意磋磨我，只因我在莲才人一事上的不作为。 风起之时，大雨将至，偏生天气又闷热得很，前面是处废弃的佛堂，我索性带着文杏前去此处避雨，至于露桃，她自告奋勇地回去拿伞了。 文杏替我拭去脸上的汗珠，难得我有这么狼狈的时候，我一抬头，却是撞进了一双眸子里。 一眼万年。 十年不见。 他黑了，瘦了，也结实了。 昔日京城贵公子，风流倜傥侠气荡肠，我记得他展眉一笑，眉眼间是清风明月，莺飞草长，可如今，他的眉间，总是不自觉地皱着，那是是以一敌百的先锋将军的霸气，是在战场上千锤百炼，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煞气。 一别十年。 那年我父亲跪着求我为林家上下百口遵旨出嫁，那年我外祖父打晕了他强行带去西北，少年少女的欢喜尚未说出口就被强行打断，从此天各一方，相隔千里，步步艰难，为着避嫌，只言片语都不敢相通。 再见面的时候，已经不知道还有什么可说了。 早是物是人非事事休，未语泪先流。 我俩相对无言，我弯起嘴角，想笑一笑，却不觉脸上竟是湿漉漉一片，我拿出帕子自己擦着，他想上前，初初迈出一步，我就后退半步，伸手制止了他。 我拼命地压抑着喉咙里的哭声，只是怎么也擦不干脸庞，我们之间隔得不是十步之遥。 是十年时光。 是君臣纲常。 是我们再也回不去的时光，我们再也不能跨越的身份阶级，我们承担不起的后果和不得不背负的责任。 ----- 我终于擦干净了眼泪，恢复了高高在上的皇后娘娘该有的样子，冲他微微颔首，便是头也不回地冲进了雨里。 自始至终，我都没敢和他说一句话。 怕隔墙有耳，怕流言蜚语，怕他因我出事。 只要他岁岁平安，哪怕我生生不见。 赵修念。 13 回去我就得了风寒，太医是我用惯的人，他识趣的很，只说我淋了雨，得了风寒，开了些药就匆匆走了。 文杏服侍着我睡下，露桃则嘟嘟囔囔我为什么不等她回去，被文杏瞪了一眼收了声。 梦里我回到了十年前，那时我尚未出阁，先帝下旨，钦点我为太子妃，我不肯答应，和父亲磨，我娘去得早，我爹一向最疼我，我不愿意入宫去，爹爹一向最疼我，他一定会帮我的。 但是没有。 他沉默了很久，却突然站起来，直直地冲我跪下 ，我拉他，他不肯起来，他说他对不起问，对不起我娘，但是林家上下几百口人，不能因我搭上性命。 他疼我，但是他不止有我，他还有父母兄弟侄儿孙辈，他终究还是没选择我。 外祖父也疼我们，他一双儿女都太命薄，只留下表哥和我两个孙辈，他视我如珍宝。但是……忠君爱国高于一切，他不能为了孙辈的儿女情长公然抗旨，于是他打晕了表哥把他带去了西北。 于是我答应了父亲，但是从此他只是父亲不再是爹爹，于是表哥被迫妥协，他成了大周最有前途的先锋将军，但是他至今不娶，孑然一身。 我们为了家族荣耀，终究还是错过了。 我昏昏沉沉病了四五日，这才好了些，皇上听闻我淋了雨，和太后长谈了一番，只是他实在忙，不得空来看我。 他不来也好。 等到夏末的时候，我这才断断续续好利索了。赵修念不过在京城呆了小半个月就回了西北，临行前皇上派苏长升请我过去，说是一起吃个饭，为赵修念践行。 我拒绝了。 我说我身上仍不好，若是过了病气给皇上就不好了。 皇上很满意，苏长升又来了四五回，都是来给我送东西。 但是终究，我还是没能再见他一面。 14 赵修念回了西北，我也回了宫，立秋之后天气还是暖洋洋的，我小病初愈，整个人也没太有精神，好在宫中太平，皇上虽专宠莲才人，对齐才人也十分喜欢，太后自我病后倒是对我宽容了几分，丽妃尚在禁足，其余各人也是关起门来过日子罢了，唯有安嫔的肚子一日大过一日。 安嫔实在是担心我，日日拉着我出门晒太阳，御花园里菊花盛开，我倒也乐得清闲，日日随安嫔去御花园里赏菊。 不久就是中秋，太后说这样团圆的日子，合该把丽妃放出来了，她闭门思过这些日子，也有了长进。 我坐在寿康宫里喝我的茶，假装不知道丽妃前些日子手抄了不少佛经给太后送来。 皇上沉吟片刻，点点头，「日后她若是安生，朕倒也不必牵连她，只是她父亲犯下大错，朕总归得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着降为丽嫔，仍叫她住在长秋殿吧。」 「也罢。」太后点点头，「皇帝看着办便是。」 中秋宴热热闹闹地开始了，我一心照顾安嫔，也不理会旁的，只是不知是不是吃坏了肚子，我小腹一阵绞痛，只得匆匆告了失礼，往后殿去更衣。 我喝了一些酒，不由得有些眩晕，正好晚风一吹，我还能清醒清醒。 文杏说娘娘醉了，不如走走吹吹风吧，我这些日子心中郁结，喝了些酒才觉得畅快不少，于是我说好。 我二人走到小花园拐角处，此处是个死角，我心下不安，正欲离开，却听见有人唤我，「莲宝。」 我生在夏日，幼时我娘常这般唤我。 我转过身，却见一高高大大的人影朝我走来，我一时没反应过来，倒叫那人一把抱住。 我听着他的心跳如他的人一般热切又急迫，这才反应过来，伸手去推他，「你疯了？！」 赵修念居然没走，还混进了皇宫。 「我很想很想你。」他的声音自头顶传来，「不让我再见你一面，我死也不甘心。」 「莲宝，我对不起你。」他说道，「我答应过我要娶你的。」 我颤颤巍巍搂上男人的腰，「是我对不起你。」 是我先食言的。 「莲宝。」他的声音极低，却委屈地像个孩子，「是我没能护住你。」 「如果有来生，说什么我也要娶你。」 「莲宝，你是我的妻。」 他用力地搂紧了我，却又小心翼翼地怕勒到我，不知过了多久，他从怀里摸出了一个东西，随即抓起我的手。 我的手腕被他强行套上了一个温热的镯子，是他一直捂在胸口的东西，我想看看，他却按住了我，「我该走了，莲宝。」 「宫中险恶，你一定保重。」他冲我笑笑，好像又回到了十年前那个青葱如玉少年，额头贴上我的额头，「我真得走了。」 我落下泪来，「战场上刀枪无眼，你万事小心，莫要贪功冒进。」 他最终还是依依不舍地松开了我，今晚中秋夜，不少人出城赏月，城门不闭，他必须趁此混出城去。 我站了一会儿，文杏才回来，「娘娘。」 「奴婢买通了守在此处的侍卫，没有人知道的。」 我反手一个巴掌打过去，文杏跪在地上不敢做声。 15 「起来吧。」我不肯看她，转而调整好自己和善的模样，又回到了宴上。 「皇后怎么去了这般久？」皇上已经有些醉意，还是强撑着问我。 「臣妾不胜酒力，出去吹了吹风。」我笑着接过文杏递过来的醒酒汤，转而递给皇上，「皇上醉了，可不能再喝了。」 「朕今日高兴，」皇上摆摆手，我看了齐才人一眼，她娇笑着上前，这才拦下了还欲再饮一杯的皇上。 「怎不见丽嫔妹妹的身影？」我刻意点出了躲在太后身边的丽嫔，「如今这般沉稳，当真是长进不少。」 丽嫔的父亲拼死把她哥哥摘了出来，于是他被皇上剥去了一身官职，只说叫他安享晚年，而她哥哥，仍留在西北戍边。 丽嫔今日一身素静 ，她一改素日的张扬跋扈，低眉顺眼，楚楚可怜，皇上七分醉意清醒了三分，「丽嫔今日怎穿得如此朴素？」 「臣妾想着父亲犯下如此大错，着实内心不安，怎敢再涂脂抹粉，不知悔改。」 「你父亲的过错，与你有何干系，」皇上醉意上来，「罢了，日后你安生些。」 「如今，倒是有个妃嫔该有的样子了。」 「是。」丽嫔低眉顺眼，我看着惊奇，也不由得叹息，这宫里多少鲜活的姑娘，或张扬，或软糯，或火爆，或冷艳，最后都只剩下个温婉的剪影，守着深夜里的烛火，一日日到天明。 中秋宴到了深夜就各自散去，依着规矩皇上歇在了凤仪宫。 他醉了，先行昏昏睡去，我仍在泡脚，这才敢看一眼赵修念戴在我手上的东西。 是只上好的羊脂玉镯。 是十年前他答应我的生辰礼。 那年花朝节我俩出街游玩，他偏生要拉着我往人多的地方去，人多路窄，我一不小心磕碎了手上的镯子，分明是我自己不当心，但我偏就恼了他，他连连赔罪，说必定送我一只更好的镯子赔罪。 我这一等，就是十年。 我小心翼翼地戴了回去。 文杏一回来就跪在那里请罪，露桃等人见事情不对也不敢做声，皇上在床榻上酣睡，我洗完脚，并不看她，自顾自地去了外殿。 文杏跟过来，声如蚊呐，「娘娘……」 「疼不疼？」我叹了口气，还是拿出一支白玉膏给她。 「娘娘，奴婢知错了。」文杏含着眼泪，「奴婢再也不敢了。」 「文杏，」我闭上眼，「你跟了本宫二十多年了。」 我俯下身子，在她耳边说道：「他若因我出事，我也活不了了。」 文杏愣了愣，「娘娘……」 「若有下次，你就出宫去吧，不要再跟着本宫了。」 「奴婢……绝不敢再犯。」 「伺候本宫安寝吧。」我叹了口气，还是不得不往内殿走去。 幸而我的寝殿里床榻够大，容得下夫妻二人同床异梦。 16 入秋了，安嫔的产期将至，阖宫上下都重视起来了，久不出门的太后也把各宫的嫔妃叫过去敲打了一番，皇上也少不得去永宁宫看看，他也是有几丝高兴的，毕竟安嫔肚子里怀的，是他的第三个孩子。 「若是个皇子，就叫栋儿，若是个公主，就叫……」皇上还在沉吟，安嫔就接了话，「若是个公主，就叫姐姐起名。」 我坐在永宁宫里看账本，冷不丁被安嫔点了名，这才反应过来，「若是个公主，怎不得妹妹自己取名。」 「我不会教养孩子，总归我是要麻烦姐姐的，」安嫔满不在乎，「姐姐读的书比我多，自然要姐姐取名好听。」 「朕读的书可不比皇后少，」皇上被安嫔小女儿的模样逗笑了，「安嫔怎就知道朕取的名不好听？」 「皇上赐名自然好听，」安嫔伶牙俐齿，「但是臣妾养胎期间皇后娘娘操心最多啊，臣妾的衣食住行都是娘娘在操心，娘娘一日日地往永宁宫来跑，自然也应该娘娘赐名。」 「罢了，」皇上摇摇头，「你既是喜欢皇后赐名，依了你便是。」 安嫔笑着谢恩，皇上又坐了一会儿就走了，我点点她的额头：「你呀。」 「有皇上给孩子取名，旁人那是求之不得的福气，偏生你不稀罕。」 「有姐姐给我的孩子起名才是我们的福气呢。」安嫔摸着肚子，「姐姐千挑万选取出来的名字不比皇上随口起的好多了，是吧小囡囡？」 「你怎就这么确定是个女孩？」我对她实在无奈，「有个皇子傍身不好吗？」 「还是女孩好。」安嫔摇摇头，「女孩子，生在皇家，有皇上还姐姐庇护，必能一生平安顺遂。」 ----- 后来永宁宫的银杏树都黄了的时候，安嫔发动了。 她是头胎，但是平日里调养得好，生的不算艰难，我在产房外面转悠了半个多时辰，就有产婆出来报喜，说安嫔生了一个小公主。 秋日正好，银杏叶黄，我脱口而出，「不如就叫静姝。」 皇上刚好一只脚踏入了永宁宫，听见了也极为高兴，「朕的静姝公主来了。」 「传旨，安嫔静容婉柔，淑慎性成，柔嘉维则，深慰朕心，今生育有功，着晋为顺妃。」 我接过产婆包好的小襁褓，里面的小人儿粉粉嫩嫩，让我心都要融化了，「静姝。」 「我们的小静姝来了。」我进了产房，安嫔的精神还算好，听见我的话也笑了，「姐姐取的名字？」 「本宫起的，静姝。」我把孩子递过去，「你看她长得多好看。」 「姐姐，我怎么觉得有点丑？」 「胡说，」我佯怒，「我们小静姝还没长开呢，等她长大了，一定比她娘漂亮。」 「那可不一定，」安嫔笑着，「谁也越不过娘娘去。」 「又胡说了，」我总是听不得她说这话，「自己的孩子自己养，本宫可不帮你养。」 「我不会教养孩子。」 「那你就学。」 17 安嫔出了月子之后就正式晋为顺妃了。 天愈发冷了起来，淑妃又病了，她原本是个嘴碎的，现在咳的出不得门；丽嫔明面上是极安分了，但是皇上也时常往长秋殿去；莲才人一向得宠，倒是宫里的规矩学得愈发好了，现在见了人，倒也是落落大方的紧；齐才人皇上的新鲜劲过了，现在反而不爱往嘉和居去，太后本来身子骨还算健壮，今年冬却不知怎的又病了，只说怕过了病气给栎儿，又把栎儿送回来凤仪宫。 栎儿在我面前难得有些孩子心性，他极喜欢顺妃的二公主，下了学就往凤仪宫来，左右顺妃就喜欢带着静姝来凤仪宫，他一口一个「二妹妹」，小小年纪已经看得出来妹控属了。 静姝长得愈发白胖，十分招皇上和栎儿喜欢，就连最开始嫌她丑的亲娘，现在也喜欢的不得了，小丫头偏生又爱笑，太后见过一回，都说这孩子有福气。 有两个孩子做伴，我和顺妃的日子也不算太难熬，数着日子，也就要过年了。 「翻了年你就八岁了。」我替栎儿系好披风，他要去寿康宫看看太后，「见了皇祖母，多说些高兴的话，皇祖母在病中，不许惹皇祖母生气。」 「儿臣知道了。」栎儿裹着披风，竟也要到我肩膀高了，这些年他蹿得很快，居然也是半大少年了。 我目送他离开，小小少年后背挺得笔直，行走间不自觉带出了一股贵气，只是年岁尚小，比不得他父亲霸气。 18 过了年，开春之后，太后的病慢慢好了，淑妃也渐渐话多起来，唯独顺妃又得了风寒。 她生育不久，身子本就虚弱，偏生小孩子心性，出去游春，穿得单薄，回来就躺下了，倒把她身边的谷雨吓得不轻，那日皇上在我宫里喝茶，谷雨急急忙忙来报，说她们家娘娘又起了高热，皇上正喝茶呢，她冒冒失失进来，倒是把皇上吓得烫了自己，「主子是个冒失的性子，奴才也是！」 皇上气呼呼地走了，倒是方便我赶紧去了永宁宫，太医过来开了几副药，说顺妃产后本就虚弱，如今感了风寒，倒是需要好好调养。 顺妃躺在床上病病歪歪的，静姝又小，我索性把静姝先接去了凤仪宫，等淑妃病好了再给她送回来。 「姐姐可还是得帮我养孩子啊。」顺妃高热总是不退，她潮红着脸还有心情和我开玩笑，我只当她是产后虚弱，所谓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我虽心急，却也无法，只能嘱咐她好好养病，细心调养。 静姝一向与我亲近，如今在凤仪宫住了一月有余，愈发喜欢找我抱着，只是顺妃的病一日日的不好，太医院来了多少回，顺妃就是不见好。 我一日日地往永宁宫跑。 静姝会翻身了，静姝会爬了，静姝要会坐了，顺妃还是病着。 她躺在床榻上，一日日地胖了起来，她浑身浮肿，低烧不退。 后来她吃不下去东西了，但是她还在吃药。 太医开什么药，她就吃什么药。因为我跟她说，静姝在凤仪宫不安生，她想找你。 顺妃惦记静姝，一日日挣扎起来吃药。 后来她的喉咙也肿了起来，喝不下去，只好由谷雨一勺一勺地灌下去，吐一碗就再喝一碗。 我说，静姝想她娘了。 我说，静姝马上会走了。 我说，你还得等静姝长大，你得教她刺绣，你得教她书画，你得看着她长大，你得送她出嫁。 顺妃总是笑，「姐姐，我们以后还得给静姝绣嫁衣，备嫁妆，做喜被，若是静姝的驸马敢欺负她，我们还得给她撑腰呢。」 春天过去了，夏天过去了，秋天也快过去了。 顺妃一日日地喝药，一口也没落下。太医院熬的药太苦，她喝一口，喊一句「静姝」。 后来她实在是身上太疼，喝一口喊一声「娘」。 皇上来了两次，顺妃不肯见，她浑身浮肿，她不想吓着皇上，她怕皇上因此不喜静姝 。 皇上就不常来了。 今儿是十月十七。 皇上去了丽嫔那里，太后接走了栎儿和静姝，我守着顺妃，听她一句一句地喊疼，喊娘，喊姐姐，喊静姝。 深夜。 我实在没忍住，悄悄出了永宁宫主殿，我蹲在殿外痛哭。 太医试了千百个方子都没有用，我问她哪里疼她只说浑身都疼，永宁宫我里里外外查了多少遍都没有问题，后院的桂花树都被我挖出来了，可是她还是病着。 我想起两年前刚刚怀孕的顺妃，明媚，活泼，嘴巴又利索，说起话来眉飞色舞，为什么现在她躺在床上，面色发青，浑身浮肿，气若游丝。 「蓁蓁，」我念着顺妃早夭的姐姐，「我护不住我们的妹妹了，你若是在天有灵，就帮帮她吧。」 「你那么疼她，怎么忍心看着她这么受苦呢。」 为什么呢，为什么就好不了呢。 ----- 静姝都会走了，顺妃还是病着。 多少次我要牵了静姝来看她，她都不许，可是那天，我记得那天天很好，她突然挣扎着起来要谷雨给她梳妆，请我带了静姝来远远地给她看一眼。 她涂了厚厚的脂粉，除了看着要比旁人胖些，倒也无妨，我牵了静姝来，对静姝做了个手势，静姝聪慧，我教了她那么多遍的，她冲着顺妃喊了一声「娘」。 顺妃站在帘子后面，若不是谷雨扶着她，只怕她站都站不稳。 她示意文杏抱了静姝出去，这才敢走到我身边坐下，谷雨立刻塞了厚厚的靠枕给她枕着，顺妃瘫在抱枕上，「长高了好多。」 「她走的时候才这么大，」顺妃比划给我看，「现在都这么大了。」 「姐姐，静姝给你我就放心了。」顺妃说着又笑了，「我早说她合该是你的女儿。」 「姐姐，静姝长大了，你别说我不要她，」顺妃笑了又哭，「我也很想很想她，我为了她喝了好多好多药的，那么多碗，我一口都没浪费。」 「但是我福薄，我没时间陪她长大了，所以我替她挑了一位好母亲。」 「姐姐，」她起来抓住我的手，「你帮帮我吧，你帮帮我——」 「你帮我把静姝养大吧，你得教她琴棋书画，教她饱读诗书，教她刺绣，算账，管家，但是姐姐，你别拘着她，她想玩你就让她去玩吧——」顺妃说几句话就要喘一会儿，「她平平安安，健健康康长大，就是我最大的心愿。」 「静姝的小名，我想了很久，就叫念念吧。」 「我不能给她备嫁妆了，我就把我的嫁妆留给她吧，」顺妃合上了眼，「姐姐，你替我劝劝我娘，让她别难过。」 我一件一件地应下了她。 我替她把静姝养大。 我替她把谷雨安置。 我替她安慰她娘。 我走出永宁宫，失声痛哭。 静姝不懂事，仍瞪着水灵灵的眼睛看着我，她还不太会说话，急了只会「娘」「娘」地叫我，我搂住她，泪如雨下。 后来，有一天早晨，静姝却突然毫无征兆地大哭起来，怎么哄也哄不好，我像是突然知道了什么一样，连早膳都顾不得，直接赶到永宁宫去，却见谷雨红着眼眶出来。 顺妃，还是没能熬过这个冬天。 她死在了十一月初八这天，我记得这一天格外的冷。 顺妃逝世，皇上悲痛，着追封为文惠顺贵妃，葬于南陵。 19 顺妃走后的那个春节，格外的冷清，没有人在我耳边叽叽喳喳，真是不习惯。栎儿懂事，总是来逗我高兴，好在静姝一日日长大，长得愈发像她，也叫我宽慰不少。 静姝开始学说话了，她第一次喊皇上「父皇」的时候，皇上极为高兴，抱着静姝亲了好几口，静姝嫌弃皇上的胡子扎人，推着皇上不许他亲，倒是逗得皇上哈哈大笑。 莲才人进宫的第三年，终于有了身孕，皇上很高兴，晋她做了莲婕妤，只是仍住在玉兰轩。 我倒是想着，皇上登基这些年，也没大封过六宫，索性和皇上提了一嘴，左右今年又有一场选秀，估计又要有好些个新人进宫，宫里的老人，也该提一提位份了。 皇上想了想也是，提了孙嫔，晋为德妃；我又替楚婕妤提了一嘴，皇上也晋了她的位份，做了楚嫔，另有两位婕妤进了嫔位，也按下不提。 德妃真心实意地来谢过我，她性子冷清，无子无宠，实在不得皇上喜欢，如今晋了妃位，着实是意外之喜；楚嫔不便出门，也托人真心实意地向我道了谢，其余按下不提。 唯有丽嫔，本以为自己能回到妃位，却不知怎的，皇上没有升她的位份，仍是丽嫔，倒是她这些年颇尝人世冷暖 ，长进不少，如今也算沉稳，只在长秋殿闭门不出罢了。 等夏日里第一批荷花盛开的时候，宫里又来了新的秀女。 年轻的姑娘青涩水灵，朝气蓬勃，好奇地打量着这宏伟的四方城，眼睛里都是紧张和单纯。 她们和这宫里的女人是不同的。 宫里的女人，守着烛火，过着一眼能望到底的日子，面庞再白嫩紧致，眸子都是死气沉沉的。 太后还是嫌皇上膝下子嗣太少，催促皇上多多选些姑娘进宫，也好为刘家开枝散叶。 我坐在高座上，看着面前这群规规矩矩的姑娘。 鲜活又灵气。 有些姑娘，低眉顺眼却掩盖不住心中的骄傲，有些姑娘，怯懦得发抖却仍是强撑着，我也不拆穿这些姑娘，在宫里待久了，见多了妖魔鬼怪，反觉得她们可爱。 突然我看见一双小鹿一样的眸子。 很像当年的安嫔。 她的眸子里，是雀跃，是单纯，是不曾被污染的可爱。 这双眸子我曾见过。 我叫她上前来，她眨巴着眼睛看着我。 「你叫什么名字？」 「臣女大理寺卿之女路笑颜。」 「倒是个好孩子，」我摘下手腕上的青玉镯子戴在她手上，「去吧。」 皇上却突然凑过来，「朕怎么瞧着皇后腕上的羊脂玉镯看起来水色极好。」 「倒是没见皇后摘下来过。」 「是太医说臣妾底子偏虚，要臣妾温养，臣妾想着羊脂暖玉养人，这才时时带着。」 「嗯，」皇上想起了顺妃，「你也该好好保重身子了，栎儿和静姝都要你操心。」 「是。」我笑着应下。 选秀足足进行了三日，皇上点了不少姑娘，太后也挑了几位，包括那位路姑娘。 皇上赐了她才人位份，跟着德妃住。 还有几位家世显赫的姑娘，也居才人位份，自是按下不提。 20 路才人很喜欢我，常常往凤仪宫跑。 她不过是孩子心性，才人位份自是无权搭建小厨房，她贪嘴，一日日往这跑，连带着德妃也爱过来，德妃原是冷淡性子，但是熟了之后也是个面冷心热的，路才人撒娇卖痴的，常把我二人弄得投降，静姝又得了一个大姐姐陪她玩，两个人弄得我的凤仪宫鸡犬不宁的。 德妃绣活好，常替我们做些物件，就连几日来一次的栎儿也被德妃娘娘投递了一件极为精美的披风。 路才人不得宠，皇上觉得她还是个孩子心性，她也不在意，一日日地混吃混喝，还不快活。 新人入宫，难得为这四方城注进了几丝活力，好在都是守规矩的好孩子，皇上倒也没有特别喜欢的，莲婕妤有了身孕，皇上还是愿意往玉兰轩去。 齐才人这两年不得宠，皇上大半年才去一回，前两日居然也有了身孕，喜得太后又去拜了佛，希望佛祖保佑刘家子嗣延绵。 21 眼看入了秋，我想着也该办一场赏菊宴，宫里进了这么些新人，也该相互认认。 秋日里菊花盛放，静姝见了也是乐得不行，她在花丛里乱跑，身后虽说是跟着奶娘和丫鬟，可终究宴会上走动的贵人太多，她们频频避让，始终是追不上静姝。 我想着在凤仪宫里，索性没拘着她，只嘱咐奶娘们跟紧些，不要让静姝磕着碰着，也没太在意，宫中新来的姑娘不少，我留心着哪些姑娘还没有侍过寝，心中盘算也该给她们一个露脸的机会。 却不想这一疏忽就出了事，静姝跑得欢快，奶娘们虽说是追着却也拦不住这个小祖宗，不成想她一踉跄撞进了莲婕妤的怀里，莲婕妤一个踉跄摔倒在地，竟是见了红。 静姝吓得哇哇大哭，莲婕妤被抬进了侧殿，太医匆匆忙忙赶了过来，却终究没能保住莲婕妤的孩子。 众人做鸟兽状散。 皇上盛怒而来。 我自是责无旁贷，只是静姝年纪尚小，又不懂事，希望皇上不要迁怒她才好。 莲婕妤还在昏睡，皇上心疼得不加掩饰，我坐在一边，心中愧疚，却也是无法，静姝知道自己做错了事，不敢再淘气，乖乖地任乳母牵下去哄睡了。 太医又进来把了回脉，只说莲婕妤已无大碍，日后若是好生调养，总是能生养的。 皇上这才松了口气，只是对我仍没有什么好脸色，他替莲婕妤掖掖被角，转而示意我跟他出去说话。 「今日之事，着实是臣妾疏忽，臣妾没能看好静姝，也没在凤仪宫安插好足够的人手，这才使莲婕妤失了孩子，若是论起来，都是臣妾的错，只是静姝年纪尚小，也不懂事，还请皇上不要怪罪……」 「这自然是你的错！」皇上气得扔了茶碗盖，在桌子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凤仪宫里众人息声，皇上顿了顿，说道：「顺妃怀静姝的时候，你对她千叮万嘱百般照顾，唯恐她伤着一根头发丝，你对莲儿但凡有对顺妃的一半上心，今天的事情就不会发生！」 「是臣妾的疏忽。」我垂下眸子，应下了皇上的指责。 皇上合上眼，沉默了一会，「你把永宁宫收拾出来吧，朕要晋莲儿为嫔了。」 我抬起头，「皇上！」 顺妃走了不过一年，宫中又不是没有其他空着主位的宫殿，如今旧人刚去，新人就迫不及待地住了进来，皇上这般行事，除了叫我心寒，又有什么用意呢。 「静姝那边，你看着办吧，」皇上站了起来，「朕会封锁消息，莲儿今日，是自己摔倒的。」 所幸皇上对静姝还有几分怜惜。 静姝生母早逝，虽说养在我膝下，总归是比不得亲娘全心全意，如今皇上主动为静姝开脱了干系，也算是防止日后有人拿这件事出来做文章。 我再不能阻拦，除了皇上，没有人能把静姝摘得干干净净，永宁宫的主人已逝，永宁宫也早就不是永宁宫了。 皇上也嫌永宁宫兆头不好，索性叫钦天司的人重新看了风水，改成了永寿宫。 我带着人去了永寿宫。 昔日永宁宫的一草一木都被我收拾得干干净净。 挂床脚的多子福袋，屋梁上的辟邪香包，顺妃用惯的绣花绷子，还有她给静姝做了一半的小衣裳，我都细细地收走了，收进了库房里。 顺妃洁癖，她若是知道我把她的东西给了旁人用，不恼了我才怪。 我嘱咐宫人都小心收好，日后静姝若是问起来她娘，我也好拿给她看。 她娘，是极欢喜她的到来的。 22 帝后关系不和，后宫里也是气氛紧张，正是初一去给太后请安的日子，我刚陪太后说了几句话，就有宫人来报，说是皇上来了。 太后没给皇上好脸色看。 皇上坐在太后下首，我则很自觉地立在一旁，太后眼皮子都不抬，「皇帝怎么有空来了？」 「儿子这些日子忙于政事，着实是疏忽了给母后请安的大事，是儿子的不是，儿子给母后赔罪 。」皇上嘴上说着抱歉，身体却是很诚实，稳坐如山，屁股都不带挪动。 「你是皇帝，你忙。」太后说得不紧不慢，「可是你忙于前朝，冷淡后宫，宫中妃嫔多有不满，却没让你操心半分，你也该念着皇后的辛苦。」 「今年宫里进了新人，皇后忙着安置她们，莲婕妤进宫三年有余，早就是老人了，皇后分身乏力，也是情有可原，你总不能指望皇后处处亲力亲为。」 「这些年，皇后主持中宫，管理公务，善待妃嫔，训诫命妇，任劳任怨，亲力亲为。你就是不记得皇后的功劳，也该记得皇后的苦劳。」 皇上咳了两声，这才看了我一眼，「儿子知道了。」 「你去吧，」太后摇摇头，「哀家老了，也管不了了。」 皇上盛宠莲婕妤，太后一直颇有微词，如今皇上坚持晋了莲婕妤做莲嫔，太后实在是心力憔悴，想说什么，见皇上不愿意听的样子，只得深深地叹了口气，自觉管不了什么了。 皇上又客套几句就走了。 我扶着太后回了内殿。 「哀家老了，」太后坐下，叹息了一声，「前几年开始，哀家就觉得自己精力愈发不济，如今也管不了皇帝了。」 「母后哪里老了，」我自觉地替太后捶起了肩膀，「只是母后操心的事太多，既是皇上自有定夺，母后也该少费些心神，多多保重身体。」 「哀家也操不了多久的心了。」 「你是皇后，」太后拍拍我的手，却突然睁开了眼睛，「不仅要对后宫的妃嫔上心，更得对皇帝上心。」 我不敢对上太后了然的眼神，只是低声应下，太后乏了，让我也回去。 23 莲嫔现下仍住在我的侧殿，只是她刚刚小产过，这些日子昏昏沉沉的，皇上又总是来看她，她也不得空和我说几句话，我先前去看过她，也替静姝道过歉，她应下，只说静姝年纪尚小，不过是无心之过，反过来请我宽心。 莲嫔小产，齐才人这胎就越发金贵，我不得不打起精神来全方位保护齐才人，希望她顺利产下这一胎。 有一天深夜，莲嫔却突然来主殿求见，我叫她进来，却见她欲言又止，未语泪先流。 「莲嫔这是怎么了？」我已经卸下妆发，披散着头发，只着家常衣裳，坐在榻上看书，她穿得单薄，又在小月子里，我索性拉她上榻，又叫文杏拿了毯子给她盖上，「有什么事，本宫给你做主，你还在小月子里，不要哭了，别伤了眼睛。」 「求娘娘救救臣妾。」莲嫔仍是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她哽咽着，「臣妾只怕要被人害死在宫里都不知道。」 原是莲嫔那日来赏菊宴，穿的是双平底的翠绿绘梅丝缎绣鞋，她有孕在身，自然走路小心，也不敢往人多的地方去，摔倒后她昏迷在床，再醒来她的鞋已经被人换了。 她家是做布料出身，那双鞋虽看起来和她的绣鞋一模一样，只是她一摸，便知不是她穿惯了的那双，只是她不敢声张。 她的恩宠如日中天，前朝后宫谁不知莲嫔娘娘，可是后宫险恶，她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毫无倚仗。 因为她除了皇上的恩宠，什么都没有。 但是她连皇上都不敢说。 因为皇上最喜欢她单纯无辜的模样。皇上喜欢她可怜的样子，喜欢她一心想着皇上，喜欢她不图名利不图富贵不图回报地喜欢皇上。 我知道，莲嫔也知道。她远比她表现出来的要聪慧。 所以她不能争，她争了，恩宠也到头了，到时候没有母家依仗的她，也算到头了。她盛宠三年，多少人视她为眼中钉肉中刺，只消旁人轻轻踩上一脚，她就香消玉殒了。 「臣妾当年进宫，是父亲设计的结果。」莲嫔抹着眼泪，轻轻地开了口。 她本是商户女，父亲白手起家做大布庄，却嫌她母亲年老色衰，任由妾室压得她抬不起头，后来她母亲病逝，留下她和幼弟，她逐渐长开，父亲一心想着用她换个好前程。后来她父亲偶然见了微服私访的皇上一面，认定皇上器宇非凡非富即贵，就强迫她去偶遇皇上，她不肯，她父亲就拿她弟弟做要挟，她无奈，竟也真的被皇上看中了，后来她和皇上出游遇刺，她临时起意，为皇上挡下一刀，拼死一搏，皇上大为感动，坚持带她回宫。 她父亲乐得不行，也忌惮她的身份，如今也老老实实地送了她弟弟去读书。 只是如今她穷途末路，她越走越错，越走越快，想停下都不行，哪怕她知道前面是死路。 虽说她仍是皇上盛宠的女人，但是皇上对她的新鲜劲也快过去了，如今她若不是失了孩子，只怕皇上也不会对她如此在乎。 她知道她不过是皇上很喜欢很喜欢的一件玩具，如今玩具坏了，皇上很不高兴，但是对她来说，这是她最后翻盘的机会。 这三年她冷眼旁观，还是决定转投我身边。 我惊讶于她的和盘托出，如今我若是想扳倒她简直轻而易举，她把刀递到我手上，引颈受戮，我没有立即答应，心中盘算了一会儿，这才开口：「你身边可有可信的人？」 「臣妾的礼仪嬷嬷，是皇后娘娘赏的，臣妾身边的大宫女知秋，是丽嫔娘娘赏的，臣妾身边的太监统领，是皇上的人。」 我心下了然，用手指点点杯璧，「鞋子可找到了？」 「她贪图那鞋子的布料名贵，就在她房里。」 「既是你身边的宫女不力，」我吹了吹茶水，「今年小选，你自己去挑些人手吧。」 「臣妾谢过娘娘。」 「日后有空，就来凤仪宫坐坐吧 。」 「是。」 莲嫔走了，文杏进来收拾毯子，却抖搂出一件首饰，文杏见了脸色一白，转而递给了我。 这是我那次中秋夜见赵修念之后，因为踉跄了一下，丢了一支白玉簪子。我派人回去找过好多遍，又怕是赵修念偷拿的，一直不敢声张，找不到也就算了。 虽说小花园里的宫人早就被我借各种各样的理由打发走了，我仍是提心吊胆着。 「娘娘……」文杏脸上煞白，「奴婢真的是罪该万死……」 「无妨。」我心里有数，「她是个聪明人。」 「而且她也不爱皇上。」 24 我喝完了手里的茶，就叫文杏找个借口支走了知秋，露桃带人搜了她的房间，果然又找出来了一双绣鞋，还有银两若干。 这鞋可不是一个宫女能穿的。 十个板子下去，知秋已经哭天喊地地招了。 按照知秋的说法，是丽嫔身边的李福海给了她这双鞋，让她在莲嫔小产之后换掉她的鞋，说事成之后给她百两银子。 至于丽嫔是怎么害得莲嫔小产，知秋是一问三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