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诃夫在文学史上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存在？
契诃夫之后，所有优秀的短篇小说家都叫契诃夫。 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加拿大短篇小说作家爱丽丝•门罗，早年的目标曾经是写出优秀的长篇小说。但是在看了契诃夫的作品后，她受到极大影响，遂放弃写长篇的想法，专心书写短篇小说。 爱丽丝•门罗后来被赞誉为“加拿大的契诃夫”。 世界文学史上还有许多优秀的短篇小说家被冠以“XX契诃夫”的称号。比如美国作家雷蒙德•卡佛被称为“美国的契诃夫”，约翰•契佛被誉为“美国郊外的契诃夫”，爱尔兰短篇小说家威廉特•雷弗被称为“爱尔兰的契诃夫”，等等。 为什么人们会这样称呼一个优秀短篇小说家？因为契诃夫的作品代表着短篇小说所能达到的巅峰，他本人就是“优秀短篇小说家”的代名词。 一、把短篇小说写到巅峰的作家是怎样炼成的 契诃夫出生于1860年，卒于1904年，这段时期正是俄罗斯农奴制度走向末路，同时也是最黑暗，各种矛盾最激烈的时期。 契诃夫的祖上就是农奴，一直到他出生前20年，他的祖父才攒够钱赎了身，一家人才成为自由人。所以，契诃夫说：“我的血管里流着农民的血。” 成为自由人的契诃夫一家，生活并没有因此而改善。他的父亲先是给人做店员，后来自己开了一家小杂货铺，又因经营不善而破产。为了躲债，契诃夫的父亲离开家乡来到莫斯科。 契诃夫在全家搬到莫斯科之后，孤身一人靠当家庭教师，在故乡完成中学学业。后来契诃夫考上莫斯科大学医学系，毕业后靠行医养活自己。 历史上很多作家在人生的最初阶段，都选择学医行医。比如乔伊斯、毛姆、鲁迅等。当医生是这些出身普通家庭，需要靠一技之长养活自己的人的最好选择。现在我们熟悉的毕淑敏、冯唐等作家也有从医的经历。 契科夫行医时间很长，甚至可能还要超过写作的时间。他非常热爱医学，曾说过“医学是合法的妻子，文学是情人”。 正因为此，契诃夫作品中的主人公，有很多都是医生。比如《出诊》中的科罗廖夫，《第六病室》中的安德烈•叶菲梅奇，《约内齐》中的德米特里•约内齐•斯达尔采夫，戏剧《万尼亚舅舅》里的乡村医生阿斯特洛夫等等。 在他漫长的行医生涯中，他接触了社会各个阶层，尤其是底层老百姓的生活。这些为他提供了丰富的写作素材。而医生这个职业，在技术上需要冷静客观，在情感上需要悲天悯人，这两个特征同时体现在他的写作上，让他既能不动声色地观察这个世界，又能对人类的悲哀和不幸，表现出极大的仁慈和悲悯。 但契诃夫在文学上也走过一段弯路。他1884年大学毕业后，一边行医一边写作。迫于生存压力，他只求速成多产，所以写了大量充满笑料却很无聊的作品。 1886年，当时的著名作家格里戈罗维奇给契诃夫写信，要他不要浪费自己的才华，要尊重自己的作品。契诃夫大受启发，开始严肃对待写作。也是从这个时候起，他开始正式使用安东•契诃夫这个笔名。 认真写作的契诃夫很快就受到认可。1888年，他获得“普希金奖”，在文学界展露头角。已经出版了五部短篇小说集的契诃夫，开始意识到自己作为一个作家，需要肩负的社会责任。他说：“如果缺乏明确的世界观，就不是生活，而是一种负担，一种可怕的事情。” 1890年，契诃夫不顾自己体弱多病，不辞辛劳地长途跋涉到库页岛考察。那里是沙皇政府安置苦刑犯和流放犯的地方。他调查了“将近一万个囚徒和移民”。在调查中，契诃夫的思想觉悟和创作水平都得到了改变。他说：“如果我是文学家，我就需要生活在人民中间……我至少需要一点点社会生活和政治生活，哪怕一点点也好。” 从库页岛回来，他创作了一系列优秀作品。其中《第六病室》尤其令人印象深刻，连列宁读后都受到极大感染，说自己“觉得可怕极了”，好像自己也被关在“第六病室”里了。 作为短篇小说代言人的契诃夫，用自己的笔写尽社会百态。不管是揭示丑恶现象，还是深刻思考人生，抑或对无知者的哀叹，对苦难者的怜悯，都入木三分，力透纸背。 二、《契诃夫短篇小说选》收录了作者极具代表性的23部作品，集中展现了契诃夫作品中的社会现实和精神实质 1）农奴制度下底层老百姓困苦的生活 契诃夫的行医生涯，为他了解底层老百姓的生活提供了便利。后来他更长途跋涉到库页岛，调查边疆苦寒之地移民和犯人的生活。 他对这些最穷困人们的生活感受至深，有的直接用标题来表达情感。比如《哀伤》《苦恼》《风波》等。 在《哀伤》里，穷苦的庄稼汉格里戈里•彼得洛夫在一个大雪之夜，拉着自己生病的老太婆到医院去。在路上，他不停自言自语，埋怨雪下得太大，路太不好走，拉车的老马走得太慢，更恨自己在老太婆生病时，还到小酒馆喝酒，喝醉了还回家打她…… 他这样“不由自主地念叨，为了缓解一下自己的忧郁”。但很快，“他抓起她的一只手摸了摸，冰冷冰冷的。那只被他提起过的手，像鞭子一样落了下来。” 痛苦还没有开始，就马上结束了。 彼得洛夫想到妻子跟着他没享过福，却要过饭。自己总把家里微薄的收入拿去买酒…… 就在他沉浸在对妻子的怀念和痛苦中时，他又累又冷，倒在暴风雪中。等被人发现救起，他被要求“跟你的手和腿告别吧，已经冻坏了！”可他怎么能够躺下呢？他的老太婆还没有下葬，那匹老马也要还回去，他还有很多事没有做！可是，“一切都完蛋了！” 极端的穷困经常与疾病和死亡相伴相生，更加重人的苦难。 在《苦恼》中，年老体弱的马车夫约纳在雪里等了一天，才在黄昏等到一个乘客。他想和客人说说儿子的事。他的儿子一周前死了。但客人很不耐烦。 接下来的客人不但给钱很少，还嫌他的马跑太慢，往他头上重重打了一下。这些他都不在乎，他只想和他们说说自己的儿子。 可没人想听一个老车夫的痛苦。 他的妻子早就死了，儿子是他唯一的亲人。现在儿子也死了。在这个世界上，他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他只有对自己的马说。可他觉得他对不起这匹马。因为一天赚的钱，连给马买点燕麦都不够。他的马只能吃干草。 老约纳就像祥林嫂，逢人就说：“我儿子死了，你知道吗？”他只有在不停地诉说中，才能忽略生存的痛苦。他挣扎着求生存，挣扎着忘记痛苦。 生存和死亡，到底哪一个更痛苦？ 《万卡》的主人公万卡是个9岁的孤儿，只有一个年迈的爷爷。为了糊口，万卡被送到鞋匠铺做学徒。 在鞋匠铺里，万卡受尽折磨。他要做一切杂务，还要照顾店主的孩子，稍有不慎就被打被骂，有一次，万卡甚至被打昏过去。他还经常吃不饱，连菜汤都喝不到。 圣诞节前夜，小万卡趁店主和师傅们出门做晨祷，偷偷给爷爷写信，告诉爷爷自己的遭遇，希望爷爷来把他接走。 把信投到邮筒里后，他就靠着炉子睡着了，梦里是回到家后和爷爷幸福的生活。就像那个卖火柴的小女孩，在最后一支火柴的微光中，看到圣诞节幸福的灯光。 但这些都是幻觉。火柴灭了，小女孩永远闭上了眼睛。万卡的爷爷，也永远不会收到他的信。因为万卡在信封上，根本没有写爷爷的地址。 痛苦仍将继续。契诃夫只给了万卡一个美好的梦。 2）官僚体制下小职员丑陋的面孔 契诃夫笔下的小人物，除了在困苦中挣扎的农民之外，还有丑态百出的官僚小职员。其中不乏荒诞、戏谑、幽默和讽刺的意味。 《小官吏之死》和《变色龙》是契诃夫早期的作品，表达方式直白幽默，节奏紧凑，给读者酣畅淋漓之感。 小官吏切尔维亚科夫在看歌剧时，不小心打了个喷嚏。他担心自己的唾沫溅到前排的高官头上，便心怀愧疚，一个劲儿想道歉，想弥补过失。 可那位高级官员一开始不在意，后来被他搞得不耐烦了，说了声“滚出去”。这下切尔维亚科夫觉得没希望了，“感到肚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碎了。”他失魂落魄回到家里，离开了人世。 如果说切尔维亚科夫的死，是出于对权力的惧怕，那么，《变色龙》里的奥楚蔑洛夫，则充分展现了一个小官吏对上级的攀附和媚从。 有个人被狗咬了，要警督奥斯蔑洛夫为他主持公道，让狗主人赔偿损失。在确定狗主人身份的过程中，短短几句对话，奥斯蔑洛夫的态度就变了6次。一个趋炎附势、欺下媚上的底层小官僚的嘴脸，顿时暴露无遗。 《胖子和瘦子》是更直接的上下级碰撞。胖子和瘦子在火车站遇见，老友相见，分外亲热。瘦子先介绍自己的家庭和工作现况，气氛轻松愉快。 可胖子一开口，瘦子就发现人家的职位要比自己高很多，远远超出自己的想象。瘦子马上就把腰弯下去了，毕恭毕敬地重新向自己的老朋友介绍自己和家人。 瘦子“那副诚惶诚恐、阿谀奉承、低三下四的寒酸相”，让胖子也觉得恶心。可瘦子一家三口却“又惊又喜”。 这些小官僚们在官场上的丑恶嘴脸，被契诃夫毫不留情地写出来。而他们在生活中的样子，同样令人憎恶。 比如读者都很熟悉的《套中人》，那个始终把自己装在套子里，保守、拘谨、墨守陈规的学校职员，不但自己不敢越雷池半步，还要时刻监视别人，让周围的一切都处在压抑的氛围中，令人喘不过气来。 在《歌女》中，这种人表现得更无耻。柯尔巴科夫热烈追求一个年轻漂亮的歌女。但他却不敢在外人面前暴露自己。 柯尔巴科夫的太太来找歌女，认为丈夫把挪用的公款都给了歌女，要歌女赔偿。当歌女委屈地将自己所有财产都交给这位官太太后，柯尔巴科夫却认为自己太太向这个低贱的歌女屈尊了。他大骂一通，扬长而去。 这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完全不把歌女当人看，只将她作为玩物。当她损害自己的利益时，便毫不留情地将她一脚踢开。 小官僚身上的所有丑态，被契诃夫写得毫发毕现，无所遁处。纵观世界文学史，几乎无出其右者。 3）契诃夫不仅在揭露，他也在思考 对于社会的种种苦难和丑恶现象，契诃夫在作品中也提出了自己的思考，或者留给读者思考的余地。 在《厨娘娶亲》中，契诃夫通过一个孩子的眼睛，对婚姻发出了疑问：“我弄不明白，这娶亲是干吗呢？……娶这么一个吓人的马车夫……呸！到底出于什么目的，非要可怜的（厨娘）娶丈夫呢？” 他想：“（厨娘）以前生活无拘无束，想干什么都可以，用不着和谁说。可突然就这么平白无故地来了个陌生人，居然从某个地方得到了支配她的行动和财产的权力！”他感到非常苦闷。一个自由女性就这样被束缚被支配了。 在《渴睡》中，13岁的小女孩瓦丽卡，因为失去亲人，小小年纪就到鞋店当保姆。她没时间睡觉，白天晚上都不停地在忙。要照顾小婴儿，要劈柴、泡茶、刷鞋、做饭、打扫卫生，店里所有的活都要她做。“要是瓦丽卡一不小心睡着了，老板就会把她痛打一顿。” 一个晚上过去了，一个白天过去了，又一个夜晚过去了，瓦丽卡的眼睛没有合过一下。她的精神崩溃了。最后，她认为导致自己无法睡觉的罪魁祸首就是不停哭泣的婴儿。于是，她掐死了婴儿，自己睡熟了。 这是瓦丽卡逃脱苦难的办法吗？契诃夫也不知道该如何帮助瓦丽卡，只好让她暂时睡去。一切等睡醒再说吧！ 在列宁都感到可怕的《第六病室》里，成年人的世界就没这么简单。 “第六病室”环境恶劣，但没人关心。因为这里的病人都是疯子。 医生安德烈•叶菲梅奇来到这里后，想改变这里脏乱差的医疗条件。他还喜欢和那个上过大学的落魄贵族疯子聊天。他说：“二十年来，全城只有一个有头脑的人，而这个人是个疯子。” 这里的医生都衣冠楚楚，对待病人态度恶劣，中饱私囊，官僚气息浓厚。但叶菲梅奇喜欢智慧和正直，和周围环境正相反。 他的助手想顶替他的位置，就说他不正常。接着所有人都认为叶菲梅奇不正常。最后叶菲梅奇也成了第六病室的病人。 叶菲梅奇的遭遇，让人想起《局外人》中的默尔索。和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人，结局必定或疯或死。 《第六病室》是契诃夫从库页岛回来之后的作品。他通过叶菲梅奇之口，说出了对人生的思考。 “努力理解生活自由的深刻思想，和完全鄙视尘世的空虚，是人类最高的幸福。有了这种认识，第欧根尼住在木桶里也是幸福的。” “普通人从马车、书房这些身外之物中期待美好的东西，有思想的人却从自身期待。” “很多人把生命的能量、把自己的智慧和心灵消耗在打牌和造谣上，而不愿意在有意义的交谈和阅读上花点儿时间，不愿意享受智慧带来的快乐，这多么遗憾，多么可惜！” 不要责怪契诃夫没有更加先进的思想，不知道用革命的方法来改变社会。一个作家能用自己的如椽巨笔，给人带来心灵的震撼，唤醒人们改变的意识，就已经完成了他的使命。毕竟，他的读者中有列宁。 三、契诃夫始终在影响后世的人们 高尔基曾说，契诃夫是一个独特的巨大天才，是那些在文字史上和在社会情绪中构成时代的作家中的一个。列夫托尔斯泰也给予契诃夫极高的评价，称他是“无与伦比的艺术家”。而且还说：“我撇开一切虚伪的客套肯定地说，从技巧上讲，他，契诃夫，远比我更高明！” 契诃夫和莫泊桑齐名，都被誉为“短篇小说大王”。但有“英国契诃夫”称号的卡特琳•曼斯菲尔德说：“我愿意用莫泊桑的全部作品，换契诃夫的一篇短篇小说。” 海明威说的更直接：“人们说卡特琳•曼斯菲尔德写了一些很好的短篇小说，有的还很优秀。但看完契诃夫的，再看她的，就像听了一个聪明、博学的医生讲的故事之后，再听一个年轻的老处女竭力编造出来的故事一样。” 所以，有人说契诃夫不是在“写”小说，更不是在“玩”小说。他是在“流”小说。 他不需要编故事，也不需要构思。他的人物不请自来，他的情节随手拈来，他仿佛只要拿起笔，就像拧开了水龙头，小说便如水一样源源流出。他能从任何角度开始，也能从任何章节断开。但看起来都天衣无缝，浑然天成。 契诃夫的这种能力，就是因为他有丰富的生活经历。他只需要按照生活的本来面目去处理就行了。同时他的小说中还具备独立思考的精神，和直面现实的勇气。 读契诃夫的小说，就好像看着他站在路边，微笑着对走过的人说：“你们可不能再这样生活下去了。” 契诃夫的所有作品已经全部被翻译成中文，其中一些优秀作品，如《变色龙》《套中人》《万卡》，还被选入小学和中学课本，将影响越来越多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