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评价《倭寇的踪迹》这部电影？
《倭寇的踪迹》是一部沉闷的电影，我的观感并不太痛快——这决不是说它糟糕，而是它的确不同于过往许多武侠影片：矛盾鲜明、高潮迭起。 它不像胡金铨、张彻，不像刘家良、成龙，不像张鑫炎、徐克，你看不到什么诗酒江湖、剑气纵横，你也看不到撼动天地的爱恨情仇、英雄悲歌，总之，你基本看不到我们熟悉的许多标签桥段——青衫磊落行，剧饮千杯事，拳掌刀风中，群雄毕授首。 它身上烙着另类的、鲜明的个人风格，而这类风格的烙印，属于徐浩峰。 正式成为影人之前，他笔名还叫“徐皓峰”，那时他已经提出，还珠楼主后，许多导演，包括徐克，继承了他描绘的“武功”，这种武功，如《东方不败》里，是一种机关枪和迫击炮的效果，这类视觉效果与科技相仿，其实等于把武功否定了。（见徐皓峰《无道之器——武侠电影与传统文化》） 这也是为什么，他的作品，包括纪实文学《逝去的武林》、《武人琴音》，包括小说《道士下山》、《大日坛城》，包括参与编剧的《一代宗师》，我们所看到的套路，都是俗称“硬派”的风格，力求写实。他说他描绘的是“武行”，不是“武侠”。 在过去，张彻重于文戏，武戏交给武术指导。而胡金铨的武指只提供建议学问，实际设计拍摄，仍以导演为主，因此他的武打片有浓厚的个人特色。徐浩峰沿用了这条路，当了《倭寇的踪迹》的动作指导。他以前在老武人边上，接触过一阵子形意拳，可惜到初中便废弃了。 有人说他的武戏返璞归真，像老邵氏，拳拳到肉。其实不是，老邵氏还有你来我往的交锋、拆招，他们大开大阖。而徐导的这部电影里，你可以看到，打斗时演员模拟“马战”，四处游走，寻隙伺机，四肢是内收的。他觉得，这样更贴合真实。 影片开篇，残荷塘边，假倭寇梁痕录与霜叶城的武人对打，一招了账，干净利落，这是古龙的风格——不，古龙模仿的是吉川英治、柴田炼三郎的小说，这更像是日本人偏爱的特点。 没错，徐浩峰致敬的是《座头市》系列。远景，长镜，胜负只在一招间。在他《刀与星辰》的影评集里，他不止一次提过这些作品。 没有疾风骤雨的影像空间，没有秒定乾坤的镜头时间，没有特写、升降格，甚至没有振奋人心的配乐、对白，寻常观众——包括我，都曾在一段时间内感到索然无味。感兴趣可以再去看看，我相信，你可能不会太习惯。 但是，这仍是一部有特殊意义的电影。《倭寇的踪迹》，是一场冷峻的闹剧，从头到尾，都是对固有观念的颠覆和嘲讽。 故事改编自他的小说旧作，在原作里，戚继光和俞大猷在朝廷严密的监察下，以极微薄的财力物力，击退倭寇，期间还创造了鸳鸯阵、棍法刀等绝技。然而戚不得善终，俞一时激愤，命令侍卫刀客前去搅乱南京城。其时明朝军制涣散，刀客以一人之力，将俞大猷的绝技“如响”、“如影”分别传授给不会武功的波西米亚舞女贝慕华、监察史大人的小妾，竟接连挫败四大家族武士团、归隐出山的第一高手崔冬悦，果将偌大南京城，掀了个底朝天。（收录于徐皓峰短篇小说集《刀背藏身》） 电影维持了原作的氛围基调，却抹去了一部分历史色彩，作了一定程度的改编。假倭寇除了宋洋扮演的刀客梁痕录，还多了一个左偏使，他们的目的也不是扰乱“霜叶城”，而是闯过“郗、蔡、王、陆”武林四大世家的擂台，让戚继光的抗倭刀在武林开宗立派。 打擂开派并不少见，叶伟信的两部《叶问》，前半部分均援引了这个题材。 有趣的是，电影的开头，徐浩峰就有意无意犯了一个错，让鸳鸯阵及抗倭刀的推广者依次对调，发明鸳鸯阵的成了俞大猷，发明抗倭棍法刀的成了戚继光。自此，全片一直笼罩在一种离经叛道的、荒谬的黑色幽默氛围里。 徐导试图借本片说明，“人生的悲剧是由于观念的误差造成的”。梁痕录被错认为倭寇的依据是倭刀，但那却是一柄经过改良后的“抗倭刀”。他们最初开宗的梦想破灭，正是因为那是源流于倭寇的东西要不得。郗佬言辞振振“军营兵技”与“世家武功”不同，他说“高手在民间”，可笑的是，民间的“高手们”却接连在军营绝技“如响”、“如影”里栽了跟头，甚至包括第一高手裘冬月。 于承惠老师扮演的裘冬月，气质依然如同以往，斗笠遮颜，长髯过胸。他拿的是双枪，《道士下山》说，长枪是古代战场的龙技（第二十五章“白尽梨园弟子头”）。《逝去的武林》说唐维禄的兵器是判官笔，而在形意门中，判官笔就是双枪（“五台雨雪恨难消”章节）。裘冬月下山时释放情欲打的拳，也像是枪法化出的拳法。 于承惠老师的出场，做足了第一高手的派头，然而出人意料的是，他是一个心虚的人。他的小妾与侍卫偷情，他让出了他的家业，上山归隐，原因是他觉得自己“老了”。他难耐山中寂寞，贪恋俗世，又下山打倭寇，他将自己的胡须染黑，束上须囊，因为他怕别人说他“老了”。 可惜他仍是一个荒诞的集合体，他自以为高尚，小妾裘夫人却要杀了他，因为“被宽恕比被惩罚更难受”，他不断自我暗示“我是第一高手”，却在舞女的一击之下，倒地。 高手们哗然，我也惊了。 演员赵圆圆扮演裘夫人及村姑改娥 21世纪，武侠片走到了瓶颈，处处都是模式化。于是，徐浩峰在这部电影里展现了他对这一类型片的野心，因为随处可见他对观念、文化的嘲弄，十夫长刘铠在时代背景下，贪恋更不实用的铁铠甲，最后却只得到一副西洋铁甲；“民间高手”武士团们在不会武功的赛兰面前一一倒地，剑拔弩张的氛围下，武士们最后居然不务正业、随着舞女翩翩起舞；贪图第一高手名分的大反派郗佬是一个恪守礼法的人，他祭鞭浇油，做足了面子派头，却在舞女的一击之下，倒地。 凡此种种，琳琅满目。 大反派郗佬 但是徐浩峰的尝试，并不算太成功，他试图在电影里灌注太多东西，使得整部电影的叙述进程有点脱离逻辑，譬如，原著中，刀客跟施展如响的舞女、如影的小妾都有鱼水之欢，留有情愫，还交待了两个女人是好奇、喜爱刺激的，如此也解释了她们帮助刀客的锲而不舍。 而电影看下来，更像是演员们根据指令的机械狂欢，庄重与诙谐的错落无致，颇为生硬，乍看之下，像是一出不明所以的闹剧。 《倭寇的踪迹》上映没多久便仓促下线，票房以惨淡告终。 故事的结尾，抗倭刀终于有了名分，然而却被冷落在兵器库的黑暗角落，刀客梁痕录也被放逐江湖，走向了文人化的苏杭。 徐浩峰似乎一开始就预料了这个结局，“如影”、“如响”出自佛经，说五蕴皆空，如影、如响，是非相。 这个结局，似是他不争胜负的自嘲。 《卧虎藏龙》刚刚出世，也曾引起业界哗然，它迥然于常规武侠讲胜负争斗，它讲人道关怀，最终获得了国际大奖。同样，《倭寇的踪迹》也在国际上得到了奖项提名。 值得庆幸的是，徐浩峰说自己于这部电影的创作初衷，是更照顾自己的个人意愿，而非外在的市场。他有心寻求武侠片的新路径，而不是迎合观众的感官刺激。这是一次有意义的尝试。 那么，我们共同期待他最新的作品：《师父》。 ------------------------------------------------------------------------------------------ 那个，我也开了公众号，微信搜索“言少的江湖”，或“yanshaojianghu”，谢谢关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