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姆《刀锋》哪一个译本最值得看？
先说结论，个人阅读体验，姊佩译文最好，林步升译次之，周熙良译最差。 ------------------正文分割符------------------- 《刀锋》有多个译本。 我一开始选了周熙良译本，因为周先生是翻译大家，这个译本又比较早，所以心里存着对那个时代质量的信任。然而，这个译本读起来非常之别扭，从第一句起就别扭。首先，周先生是上个世纪初生人，所以白话文的遣词造句难免有一些上世纪官话的腔调。但这并不要紧，毕竟我们都是读迅哥的“别扭”白话腔长大的，对上世纪文学作品中的官话接受度很高。只是周译本有大量的不合中国人阅读习惯的句子，满满的经典翻译腔。更要命的，周先生是南方人，于是其间又杂以南方俚语，虽然也能望文生义猜出个大概意思，但这洋泾浜中文简直把阅读之乐毁尽了。从来没有一本译著，让我时不时地要翻出原著来看看到底作者这句写的是啥。好在毛姆是用英文创作，我马马虎虎还能看懂几句英文，这就让我对周译本忍不住要抱怨。 朋友推荐了林步升译本。这个版本自然也非完美，但与周译本相比，可读性好太多。最最起码的，每句话都说顺溜了。但细看之下，林译也有误译之处，因好奇心，又买了秭佩的译本来对照。 随便拿出几句很不起眼的，对照三个译本感受一下。 《刀锋》开头第一句是这样的： 【原文】I have never begun a novel with more misgiving. If I call it a novel it is only because I don’t know what else to call it. I have little story to tell and I end either with death nor a marriage. 【周译】我以前写小说从没有像写这一本更感到惶惑过。我叫它做小说，只是因为除了小说以外，想不出能叫它做什么。故事是几乎没有可述的，结局既不是死，也不是结婚。 周译本的第一句就别扭。如果去掉最后一个“过”字，还能通顺一些。然后接下来的一句，“小说”一词重复了两遍，既不合原文，放在中文语境也显得罗嗦。“故事是几乎没有可述的”这句，是翻译腔加上世纪官话的结合体，文艺有余，简洁不足，意思则更是模糊不知所云。 看一下林译： 【林译】我以前动笔写小说时，从未像这回这般焦虑。我之所以称其为小说，纯粹因为不晓得还能怎么归类，既没什么故事可说，又非以死亡或婚姻做结。 别的不说，读起来流畅多了，不会嚼到自己的舌头。再看姊译： 【秭译】我以往写小说，在动笔之时，从来没有过这么多的疑虑。我之所以把这本书叫做小说，只是因为我给它起不来别的名称。我没有很多离奇的情节以飨读者，书的结局既不是饮恨而死，也不是如愿成亲。 我最喜欢的是这个译本的后半句，把“I have little story to tell and I end either with death nor a marriage”意译成“我没有很多离奇的情节以飨读者，书的结局既不是饮恨而死，也不是如愿成亲”，既增添了文艺气，又更贴合原意。 这段话中有一个关键词：misgiving。周译是“惶惑”，林译是“焦虑”，秭译则是“疑虑”，哪个更贴切倒很难说。从接下来毛姆的整段叙述来看，毛姆其实是心里暗戳戳地很得意自己“创造”的这种新“文体”的，他生生地把一个自己编出来的小说，说成是个真人实事（周熙良先生考据出主人公Larry是维特根斯坦，然而我觉得相当牵强），而且用自己真名“毛姆”出镜，从这个角度说，他既不惶惑，也非焦虑和疑虑，misgiving只是他的谦词和调侃罢了。 再看主要人物之一Elliott一出场时的一段人物描写： 【原文】He was at this time in his late fifties, a tall, elegant man with good features and thick waving dark hair only sufficiently greying to add to the distinction of his appearance. 【周译】他这时已是将近六旬的人，一表人才，高个儿，眉目清秀，鬈发又多又乌，微带花白，恰好衬出他那堂堂的仪表。 直写“他这时已年近六旬”难道不好吗？另外，头发“又乌”又“花白”，这是我怎么也想象不出的奇怪状态，直到看了原文才明白。 相比之下，林译是这样的： 【林译】他将近耳顺之年，身材高挑、举止优雅且五官俊朗，一头波浪般的粗黑发缀着斑白，外貌因而更显出众。 仍然是流畅度比周译好。但也并不完美。“高挑”这个词一般是形容又高又瘦的人，但原文并没有点明Elliott是瘦削的高，还是壮实的高，还是肥胖的高，只是说他高。这一点，倒是周译更合原文了。 再看秭译：【秭译】他这时已年近六十，高高的个儿，风度翩翩，五官秀美，又厚又卷的黑发稍有一点儿花白，更显出他容貌出众。 综合了周译和林译之长，却没有两者的短处，如果把”又厚又卷的黑发“译成”浓密的黑卷发“可能就更符合国人习惯了。 第二章第三节，讲到Bradley夫人携Isabel到巴黎度假，试图迫使Larry返回美国。 【原文】I was not in Paris in the spring when, sooner than they had planned, Mrs. Bradley and Isabel arrived to stay with Elliott; and again I have to eke out my knowledge or what passed during the few weeks they spent there by the exercise of my imagination. 【周译】一直到第二年春天，我才重到巴黎；那时，布太太和伊莎贝儿已经比她们原先计划得早一点到达，在艾略特家住了下来。这中间隔了有好几个周期。因此，我又得运用想象，把这段时间里的经过补叙出来。 【林译】第二年春天，我人不在巴黎。布雷德利太太和伊莎贝尔的行程提前了，已在艾略特那里住了下来，一待就是好几周，因此我又得发挥想象力，设法拼凑这段时间发生的事。 首先，周译直接就译错了。先是把“春天时我没在巴黎”译成了春天我重回巴黎，接着把Bradley母女在Elliott家呆了几周错译成“我”和那母女到达巴黎的时间隔了几周，事实上“我”根本没去巴黎，而是呆在伦敦; Bredley母女是在巴黎呆了几周后去往伦敦才见到了“我”。 其次，两个译文都没有译出"sooner than they had planned"背后的意思。Bradley夫人很能为女儿与Larry的关系操心，同样操心的还有Elliott，他们借口为Bradley夫人治病，希望尽快地、不引人注意地、不丢面子地把Larry拖回美国去成家立业，或者，如果不行，就赶紧把小情侣拆散，让富家子Grey能赶紧娶了Isabel。这个sooner than they had planned并不是简单地临时起意修改计划，而是表达Bradley夫人和Elliott急不可待的心理。 来看一下秭译： 【秭译】春天，布莱德雷夫的和伊莎贝尔提前到达巴黎，住在埃略特那里。当时我不在巴黎。我不知道在她们居留巴黎的那几个星期里发生了什么事，不得不再一次用我的想象力来弥补空白。 秭译并没有如周译和林译一样，添加了“第二年”这个时序词，而是照原文直译成“春天”，同时，却把“我不在巴黎”拿到后面单独成句，这样更合乎国人的叙述习惯，流畅度也就更好了。点明母女“提前到达巴黎”，更符合原文语义。母女在巴黎居住几周的表述方式也与原文相符。 相比之下，个人阅读体验，秭佩译文最好，林译次之，周译最差。从随手捡的几个例子也能看出，周译并非像网上某些维护者所说的是”最符合原文“的译文，相反，周译是错误最多的。 P.S.在网上看，周译维护者一致称赞把"loaf"译成“晃膀子”是惊艳之笔。 这个词的英文原意是“游手好闲”，在小说中，Larry陷于对人生的哲思不解中，不想像常人那样去学习或工作，当未婚妻Isabel责问他不上大学又不去工作你到底要干什么时，他的回答就是这个词：Loaf。他其实是想要追求人生的真正意义，但他知道那种追求在世人眼里就是loaf，所以他也就直说了。 林译将这个词译做“鬼混”，姊译则是“闲荡”，我觉得都算贴切。 而周译是“晃膀子”。首先，我不知道“晃膀子”这词是南方俚语，还是周先生自己创造出的一个词。从俚词的角度看，北方没有“晃膀子”这个词，但有“晃着膀子”和“横着膀子晃”这类的表达，但这两种表达都是有蛮横无理、目中无人之意，与"loaf"无关，所以，如果周先生采用的是南方俚词，就会造成北方读者的误解。如果这是周先生创造的新词，就相当诡异和不知所云。首先，原作并没有使用母语中的新词，那么翻译却造一个新词就显唐突。其次，并非翻译家不能创造新词汇，但如果创造的新词只是标新立异，却不如已有的词汇更贴切，那更是暄宾夺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