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看待学者用鸟屎做实验发论文，讽刺石墨烯领域论文灌水？
看来，这种学术大佬群嘲加AOE的事迹在各个领域都有，而不仅仅在擅长撕逼的文科社科。 在座各位大部分是理工科的，我在这里给你分享一段文科领域的往事（严格说是社科，social science）。接近40年前，美国教育界的一位大佬已经群嘲当年教育领域的学术灌水现象，掀起了一场血雨腥风，一次持续了十几年的学术大撕逼，甚至有人因此提前退休，也有人因丢饭碗愤而打电话咒骂大佬。  背景 教育领域的发展自然而然受人类科技发展的影响，每个时代的的新技术都会应用到学校教学中去，从20世纪初期的图片，幻灯片，到无声影片，电台广播，再到有声影片，电视，电脑，到后来的互联网，现在的移动设备等等，掀起一波又一波一波的热潮。 每当一种新技术被应用到教育领域里，掀起一波热潮，就会衍生一波相关的教学研究。很常见的一种做法就是研究这种新技术的作用，说白了就是拿一种新技术和一种老技术做比较。例如，两个班，一个班用电脑教学，另一个班用传统的课本教学；又或者一群人上在线课，另一群人面授；最后比较两个样本的学习结果。当然了，最基本的随机抽样，随机分配，排除极端案例等操作一个不少，总之没有猫腻，不作弊，正儿八经地去研究比较截然不同的教学技术。 这种研究不但在学术界极其普遍，在商界更是非常受欢迎，有时候两者甚至强强联手：公司们出技术，学校出文章。例如某水果公司说，我们把平板电脑引入某某学校后，发现用了平板电脑的班，学生期末考试成绩比过去提升了百分之XX。（几年前看的，具体出处已忘记）  事件起因 从60年期开始偶尔也有文章质疑上述这类型的研究，但是都是零星一点声音，并没有引起大波澜。然而到了1983年，有一位大佬终于忍不了了，一篇名为《Reconsidering Research on Learning from Media》[1]（重新审视那些比较不同媒介学习结果的研究）的文章横空出世，AOE了整个美国教育界。该文章发表在当时美国教育研究协会（AERA）的期刊Review of Educational Research。即使不是教育界的人，根据“期刊名字越短越牛逼”定律，也能看出这个期刊的分量。 （笔者注：Media这个词，不是指新闻传媒这类“媒体”，而是指一种传播知识与信息的“媒体”，或者说“媒介”，例如书本中的文字，网站上的图片，影片，音频，等等） 这位大佬叫Richard E. Clark，是南加大教育系的正教授。这位大佬后来在2000年又引起另一个争论，AOE了另一波人，鉴于篇幅所限，日后有空再细说。  Clark在这篇1983年的文章里，打了一个被后世引用过无数遍的比喻[2]，就是： 教学上用到的各种的媒介（例如电脑、书本等等）仅仅是用来传播信息的载体，并不会直接影响学习的效果，就好比用来送菜的货车并不会直接改变菜的营养成分。  同时他也不是说新技术毫无用处，只是： 选择不同的媒介会有经济效益上或者传播距离上的区别，但是只有被传播的内容对学习结果有影响（媒介不应该有影响）。  论点 文章里，Clark表示，我不是针对谁，我是说在座的各位……你们的研究都有问题。 首先，两种截然不同的东西怎么能作比较呢？例如苹果和自行车怎么能比？把两种截然不同的东西做比较，这过程中就会有很多无法控制的因素会影响结果。假如，让一名老师负责设计传统书本教学的内容，但是因为该老师不懂得电脑，那电脑教学的部分就让另一个团队设计，这样出来的内容本身就差异很大，是内容导致教学结果的差异，而不是传播的媒介。为了解决这个影响因素，你要让同一个老师既负责课本教学，又负责电脑教学，但是他的技能不一样啊。他可能很擅长传统的课本教学，但不擅长用电脑教学，所以教出来的结果受他的技能影响。 另一个原因就是“新奇效应”。说白了就是学生们刚接触一种新科技的时候都会觉得很新奇，吸引他们的注意力，促进他们的动机，甚至花更多时间在上面。这肯定会影响学习结果的，多数情况下是会在短期内改善学习效果。然而你过个一年半载，等他们玩腻了再去做个比较，会发现差异变得非常小，甚至没有。（笔者注：这种三分钟热度的例子太多，什么用iPad学Python之类的，你们有多少人是坚持学下去的？） 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期刊审稿人的偏心。就是那时很多学术期刊都更倾向于接受这一类文章，就是这种比较新旧媒介，然后特出结论新科技能促进学习的文章。还有上文所述的企业出钱出技术，支持学术界出研究出文章等等。 Clark指出，老子review了过去半个世纪的这类型media comparison媒介比较研究，发现既有说A比B好的，也有说B比A好的，更有说A和B没差别的，所以我四舍五入了一下，结论就是：没法下结论，因为苹果和自行车没法比。你们都给我stop，这种灌水研究以后就别做了！也别盲目地去追求什么新技术新媒体，新科技其实对教学质量没啥影响。 （笔者注：Clark发文的主要用意，并不是要证明新媒介和旧媒介一定没有区别。他主要是抨击当时学术界一窝蜂的那种“A班用书本，B班用新科技，最后结果发现B班成绩更好”的这类研究。他文中也指出了，要研究，就研究媒体的某一特定功能，或者特性，而不是拿个苹果跟自行车做比较。）  影响 大佬这一个旋风斩打出去，AOE了一大片人。对于高校发文章的人来说，顶多就是少了一个topic而已。然而对于很多在中小学依赖教育技术工作的人，饭碗是会受到影响的。在那之前的几十年，从早期的幻灯片到后来的电台，有声影片，电视，电脑等等一波又一波的教育技术的应用，在美国的学校里产生了一个热门的新岗位，就是我们业内简称的AV person，AV专家。这里AV person不是你们脑海中邪恶的日本动作片那个AV，他们英文全称叫audio visual support staff。在那个年代，别说电脑了，连电视接受信号，连接音频视频，等等，都需要专人去设置的，就是这批AV专家。 现在一个学术大佬出来说新技术并不会改善教学质量，用和不用电视电脑都没差别，那有的学校自然就减少在这方面的投入，AV行业人就有很多人丢工作了。后来还有丢了工作的人打电话去骂Clark。 说个题外话，AV其实是一个很老的词了，放在现在学校里都叫tech support了。现在不光有投影仪，大屏幕，电脑等硬件需要连接音频视频，还有无线网，防火墙，服务器等等，都归IT部门管。但是如果你现在去一个美国的学校问他们，谁是AV person，这个职位还在的，就是那个负责去教室连接视频音频线，调教投影仪那个大叔。  后续 至于Clark大佬的这次事件，还有后续，大概就是差不多10年以后，到了90年代初，才有人提出比较有力的反对。主要观点就是：科技是不断进步的，越来越复杂先进，功能越来越多（例如虚拟现实）。你指出的那些研究已经过时了，未来终有一天，一种新媒介是会影响学习结果的。然后双方好几篇文章辩论，大牛期刊还做了一个special issue[3]。最后还是Clark获胜。这场长达十几年的争论，美国教育界史称“media debate”，或者“media comparison debate”。 你们猜猜看，既然学术大佬在30年前就指出了这一类研究是有缺陷的，是否就杜绝，或者减少了此类型的研究和文章？并没有。这一类媒介比较型的研究长期以来都普遍存在，有的是过了一段时间卷土重来，有的只是换了一个包装，毕竟大公司还是很乐意资助此类型的研究，能发paper的期刊又不只有一两家，NSF审批grant的人，又未必读过这段往事。而Clark，也退休多年，不再出来喷人了，给年轻后辈们留了活路（灌水之路）。  结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