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明威《桥边的老人》重复描写钢丝眼镜有什么意义？
正好给学生上课之前自己细读了一遍文本，写了一篇备课札记，顺手贴出来供大家参考吧。 如果大家看过之后感觉有收获，欢迎到个人公众号“诗寒小筑”阅读更多文本细读。 另附上我在本站的其他两篇文本解读： 《雷雨》节选 ——————我是分割线—————— 于无声处听惊雷 ——海明威《桥边的老人》赏析 【作家简介】 欧内斯特·米勒·海明威（Ernest Miller Hemingway，1899年7月21日－1961年7月2日），出生于美国伊利诺伊州芝加哥市郊区奥克帕克，美国作家、记者，被认为是20世纪最著名的小说家之一。 海明威的一生之中曾荣获不少奖项。他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被授予银制勇敢勋章；1953年，他以《老人与海》一书获得普利策奖  ；1954年的《老人与海》又为海明威夺得诺贝尔文学奖。2001年，海明威的《太阳照样升起》（The Sun Also Rises）与《永别了，武器》两部作品被美国现代图书馆列入“20世纪中的100部最佳英文小说”中。 1961年7月2日，海明威在爱达荷州凯彻姆的家中用猎枪自杀身亡。 海明威一生中的感情错综复杂，先后结过四次婚，是美国“迷惘的一代”（Lost Generation）作家中的代表人物，作品中对人生、世界、社会都表现出了迷茫和彷徨。他一向以文坛硬汉著称，他是美利坚民族的精神丰碑。海明威的作品标志着他独特创作风格的形成，在美国文学史乃至世界文学史上都占有重要地位。 【作品简介】 1936年7 月，西班牙内战爆发，共和政府军和法西斯佛朗哥的叛军展开激战。海明威不但与许多美国知名作家和学者一起捐款支援西班牙人民正义的捍卫民主、反法西斯斗争，而且作为战地记者三次深入前线，在炮火中写了剧本《第五纵队》，并创作了长篇小说《丧钟为谁而鸣》。 本文也选材自这次内战。只不过，《桥边的老人》关注的不是英雄、正义，也不是“主义”、政治，而是战争中的小人物和弱者。他们是无辜的受害者。残酷的战争来了，将家园、亲人都无情地撕碎。在这里，战争成了作者的谴责对象，对生命价值的珍视更令小说充满了悲悯的力量。 【标题赏析】 为什么是“桥边”？ 平时读小说，标题扫一眼也就过去了，可是读完全文，这个问题却冒了出来。 小说第一句就写到老人是“坐在路旁”，文中其他与老人位置有关的部分如下： “老人还在原处”“老人始终坐在那里”“他说着撑起来，摇晃了几步，向后一仰，终于又在路旁的尘土中坐了下去。” 自始至终，老人都一直停留在“路旁”，标题却舍曰“路旁”而说 “桥边”，难道是翻译有误？OMG这个翻译也太水了！这个编辑也太粗心了，人教版啊word哥！不要被“人叫板”啊！全国多少学生在读老师在教？万一有同学问起来，这个锅哥不背哦！ 且慢，为了把锅甩得漂亮，为了实锤翻译和编辑，让我们看看原文标题：《Old Man at the Bridge》！ 元芳，此事你怎么看？ 此事背后一定有个天大的秘密（^_^）。 俗话说，桥归桥路归路，那就让我们从“桥”与“路”的区别中去寻找答案吧。不用查辞典，百度一下：“桥是一种用来跨越障碍的大型构造物。桥的目的是允许人、车辆、火车或船舶穿过障碍。”“路，基本字义为道，往来通行的地方。” 好了。You get it？联系文本，老人过桥了吗？这个问题是大多数人忽略掉的地方。注意原文；“我的任务是过桥去侦察对岸的桥头堡，查明敌人究竟推进到了什么地点。完成任务后，我又从桥上回到原处。”“我”与老人总不能隔着桥喊话吧？那不成了刘三姐对歌了？所以老人应该是过了桥。 过了桥，意味着老人已经穿过了障碍，然而，他真的穿过了障碍了吗？现实的桥，他过了。可是他能去哪儿（“那边我没有熟人”）？动物们又怎么办（“可是，另外几只东西怎么办呢？我简直不敢想。”）？他的确过桥了，但是更大的障碍横亘在他的面前，他七十六岁了，他已经走了十二公里，他再也走不动了。过了桥又能怎样？ 无论是自己的前途，还是动物们的前途，都是一片未知甚至是黯然无光的。他过得了现实的桥，过不了心里的桥。 所以，既不是“路旁”的老人，也不是“桥上”的老人，而是“桥边”的老人。他被“桥”，完全的排除在外了。 桥，他的确过去了。瞧，他的确过不去了。 于无声处，听惊雷。  【正文赏析】 “钢丝边眼镜”在全文中出现了两次。老人长什么样？不知道。下文也只说到“满是灰尘的黑衣服、尽是尘土的灰色面孔”。模糊的形象，惹眼的眼镜，这样的对比意在表达什么？试作如下猜测： ①“眼镜”——而且是比较雅致讲究的“钢丝边”的眼镜，说明他受过教育，可能是一个知识分子，与后文在尘土中踯躅的“农夫们”身份并不一样。希望通过学习改变命运，古今中外皆然。但七十六岁高龄的他本该在自己家里颐养天年，却不得不独身逃难与农夫们一同在尘土中疲于奔命，正表现了战争的残酷性。它无论贵贱，不分贫富，哪管老少，抹煞了人与人平时的区别，砍掉了每个人前半生的作为——战争面前，人人“平等”！ 从这个角度，进一步联系全文来看，老人不仅形象模糊，而且不知姓名。小说里的每个人，都没出现姓名。这个老人就是战争中的“男人、女人和孩子们”以及所有人的一个代表，战争让所有的人都没了姓名。这就跟老人曾经照料的动物都只是叫着“山羊”“猫”“鸽子”一样，“人”就是他们的共名。战争，让他们所有人都失去了身份。 ②眼镜的外形恰似摄影镜头，可以定格老人的神情；“钢丝”又如一道监狱的栏杆，隔绝了内心世界与外界的联系。虽然“我”与老人有过不少对话，“我”对老人有着同情和关心，“老人”也把自己的担心、忧虑说了出来，那又怎样？“我”对老人“看管动物”的话语并不能完全听懂，老人最后不再“对着我讲”只能自言自语……“我”能改变老人的命运吗？“老人”可以依靠“我”吗？两个人在桥边的交流，只不过是两条直线的一次交叉，之后桥归桥路归路，各自保命、自求多福。 薄薄的眼镜，深重的苦难。  这句话里还有一个词值得我们注意——“尘土”（dust）。后文还有“齐到脚踝的尘土”“满是灰尘（dusty）的黑衣服、尽是尘土的灰色面孔”“终于又在路旁的尘土中坐了下去”。为什么多次强调“尘土？” ①从实际意义来看，“尘土”是战争来临时民众大逃亡的必然产物。（不仅民众逃亡会有尘土，发起战争也会有，君不闻“耶娘妻子走相送，尘埃不见咸阳桥”？一颗颗的尘埃，就是一滴滴的眼泪！）逃亡的人多，步履匆匆；逃亡的车多，车轮滚滚，路上堆积的灰尘“齐到脚踝”，衣服上当然“尽是尘土”。为什么不掸掉？没力气，路都走不动了命都不逃了，还操心尘土沾衣？没必要，人流滚滚灰土漫天，掸干净马上又脏掉。没心思，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不知道动物会怎么样。 ②从抽象含义来说，“尘土”是战争背景下人们身份地位的象征。命若微尘，在社会历史的风云突变中身不由己。“遗民泪尽胡尘里”“零落成泥辗作尘”“九州胡马闇尘埃”……尘埃是极细碎极微小极卑贱的东西，人遇上战争，就不再有“人”的尊严“人”的自主“人”的意志，只剩下那一颗颗随风飘散的尘埃。文末老人“终于又在路旁的尘土中坐了下去”，他被这尘埃包围着，他被这尘埃同化了。“尘归尘，土归土”，这似乎也预示着老人凶多吉少的未来。 小小的尘土，大大的悲哀。  这段中还有一句话里有两个地方要挑出来说一说，都与海明威的语言运用方式有关。 一处是“大车、卡车、男人、女人和孩子们”。以海明威简洁凝练不赘余的叙述风格，为什么不直接写“车与人”或者“车流和人潮”，而要不厌其烦地把车和人分开一样样写？因为这样写有既视感。分开叙述，让我们仿佛身临其境，更能突出从浮桥上争相逃离时混乱拥挤的场面。 一处是“涌”。“涌”的本义是水由下向上冒出来，这里当然是一种比喻，非常形象生动。你看，水之所以会从地下冒出来，是因为受到了压力才能克服重力；车流人潮上浮桥前相对分散，过浮桥必定要紧紧挤在一起——加压了，所以在桥的另一头压力突然释放，就“涌”出来了。这个动词用的好不好，秒不秒？ 若是学生用了这个动词，我一定会说用得好，用得秒。 放到海明威身上，我觉得就有问题了。 宏观地看，海明威文笔清新自然不做作，追求文章的自然美，因此在写作过程中很少用浮华的字眼去点缀描写。具体到本文，开头的白描客观展示了故事背景，没有任何修饰性词汇和修辞手法。那这里突然冒出一个“涌”字，就令人生疑了。这次会不会是翻译的锅？看看原文：“carts, trucks, and men, women and children were crossing it.”“crossing”在这里带了宾语“it”，是个及物动词，及物动词的“cross”意为“穿越，穿过”。“涌”的意思应该用“gush”，更形象点“burst”，无论如何，海明威把“crossing”用在这里不是要表达“涌”的意思。 明白了。“涌”本来是译者为了加强语言形象性的意译，而结果却有悖于作者的初衷。英国评论家贝茨曾说海明威是个“拿着一把板斧的人”。面对着“日益浮华啰唆”的书面英语,他“斩伐了整座森林的冗言赘词,还原了基本枝干的清爽面目”。小说中克制的描写，客观的叙述，正如浮现在海面那八分之一的冰山。 海明威本来就是要从“小”中去见“大”，“无”中去生“有”——“穿过”这面无表情的词语，背后是作者对人们在战争中被物化深切的同情！ 所以，这里把“crossing”翻译成“涌”，一点也不好，一点也不妙。那么，该用什么动词才好呢？就用直译过来的“穿”，我看挺好。 冰冷的叙述，火热的情感。 好一曲冰与火之歌。  记得这座桥是什么桥吗？浮桥。如果我们上文中的猜想正确——这座浮桥是仓促搭建的，那么第一句话中“桥头堡”三个字就耐人寻味了。临时搭个浮桥，谁会建桥头堡?如果搭的是小桥，也没这个必要，一般只有比较大的桥梁才会有桥头堡，所以这座“桥头堡”才有被“侦察”（explore）的必要——它在军事地形学意义上位置重要（要么比较高要么位于交通要冲）。问题来了： 这样的桥头堡矗立在对岸，桥呢？ 如果这里本来有一座大桥横跨河面，车流和人流还用得着从这座小小的浮桥上挤过河吗？大桥去哪里了？ 战争中，大桥会去哪儿？人可以逃，桥逃不了。联系后文“怕那些大炮呀”，哪些大炮？如果不是被炮弹袭击过，一般不会这样说。还有，“可是天色阴沉，乌云密布，法西斯飞机没能起飞”，那么天气好能见度高的时候，法西斯飞机是可以起飞，也已经飞来过了吗？ 如果说“桥头堡”三个字是冰山浮在海面之上的部分，那么我们对或许有过的大桥如今何在的推测，就是海面以下影影绰绰的部分之一了。 或许有人会说，就凭这三个字你胡诌这么多有的没的，叫过度解读，纯属臆测——已经不是“细读”而走上了“瞎读”的邪路了，海明威根本没想这么多，他就是简单地写小说而已。你还是不要出来献丑，更莫要去课堂上误人子弟了。 对，这是小说。所以人物、环境、情节都是作者构思过、安排好的。“桥头堡”这个建筑，是怎么在本文中突然出现在以语言简洁而著称的海明威笔下的呢？有位作家（实在想不起来是谁了）在谈及小说中具体事物描写技巧及作用时，曾举过一个例子：如果某段文字中，在描写某人书房时提及墙上挂着一把剑，那么后文这把剑多半就要再次出场了。 海明威尊奉美国建筑师罗德维希的名言——“越少，就越多”，强调写作的客观性与主题思想的隐晦含蓄，反对作者直接出场进行评说与暗示。他坚持认为应该从繁杂的社会生活中撷取最有特征的情节，将自己的思想情感隐藏起来，按照“冰山原则”留下八分之七的空间让读者思考与揣摩。 还记得第一段那“齐到脚踝的尘土”吗？下文说到，这里是“埃布罗河三角洲地区”。三角洲是河流流入海洋、湖泊或其他河流时，因流速减低，所携带泥沙大量沉积，逐渐发展成的冲积平原（本句复制自百度百科）。 如果不是轰炸，桥去哪儿了？如果不是轰炸，即使是土质相对疏松的三角洲地区，尘土要怎样才能“齐到脚踝”？ 问题又来了：为什么要轰炸这里？ 稍微做点功课：埃布罗河是西班牙境内最长的河流。母亲河的三角洲，一般都是经济繁荣的战略要地，也是军事上的必争之地，而位于三角洲地区的“桥”，战略意义尤为重要——炸了它，虽然人还能想办法撤走、逃离，但很多物资就没办法迅速带走了。这座“桥”所在之处，必将成为双方战争的焦点。 无独有偶，在海明威另一部描写西班牙内战的小说（也是他篇幅最长的一部小说）《丧钟为谁而鸣》中，整个故事就是围绕着主角罗伯特·乔顿如何炸掉塞哥维亚与瓜达拉哈之间一座铁桥展开的。 可是，这和本文有半毛钱的关系吗？ 有！本文显然是一篇反战的小说。如果仅仅要表现战争的破坏性和残酷性，“宏大叙事”的写法显然比写一个老人走不动了更合适。写枪林弹雨、血流成河其实是容易的，但要以小见大、举重若轻地通过小场景来表现大背景，通过小人物来叙述大事件、通过小视角来展示大视野，难于上青天。海明威选择了最难、但效果也最好的写法。 将一个古稀之年体力不支、身份模糊疲惫不堪的老人置于象征两种政治军事力量斗争的“桥”边，在这种“大”与“小”、“强”与“弱”的对比之中，充满了对小人物和弱者的无限悲悯！ 没有“小”，哪来的“大”? 读这样的小说，与这样的作者过招，从不起眼的一个个字词里发现蛛丝马迹，还原创作构思，不亦乐乎！这个过程中，读者仿佛变身《头号玩家》中的主角，用精彩的解谜之举，向作家致敬。 而对于老师来说，带领学生真正领略经典的魅力，教会他们解读的秘笈，让他们发出“书还可以这样读”的感慨，不亦乐乎！ 退一步说，即使我们这样的解读不符合海明威的初衷，那又怎样？我们细读文本的目的，就是要通过审美感知把文本变为作品：和作家一起，完成创作之旅。这样读过的每一部作品，才真正属于你！   提到故乡便暂时忘记了眼前艰难凶险的处境并微笑起来，显示了老人对家园的深爱。这里的“笑”虽然重复了两次显得累赘，却是全文神态描写中唯一的亮色。 还记得斯皮尔伯格《辛德勒的名单》吗？在德国人屠杀犹太人时，有一个非常特殊的镜头：一个红衣女孩子穿梭在被押解的犹太人当中。她的身后是荷枪实弹的德军和面色沉痛的犹太居民，而她懵懂无知，根本没有意识到将要发生什么。这是个黑白片，但女孩的衣服却显示出了刺眼的红色，当她逃进了屋子里躲在床下的时候，衣服失去了颜色。 后来，纳粹军官阿蒙·戈特奉上级之命挖出早已埋葬的尸体焚化，并把剩下的犹太人运往奥斯威辛集中营。在一辆辆的运尸车里，那一抹鲜红又出现了，唯一的红色。战争的残酷性借此彻底地被表现出来。 这里的“笑容”和“微笑”，就是小女孩身上的红衣服。 战争无法抹杀人性深处的天真与善良，而将这种小人物身上的善良置于灭绝人性的大战场，在“小”和“大”、“弱”与“强”的鲜明对比中，使得“美”与“丑”、“善”与“恶”更得昭彰。 伟大的作家和伟大的导演，都知道“小”的秘密。  为什么连“看管动物”这么简单的意思都没有“完全听懂”？这就要联系上下文来分析了。“看管”也好，“照顾”也罢，其实在原文中都是一个短语“taking care of”，这个短语既有“负责”之意，又有“照顾”之意，还可以理解为“处理”“对付”……这个老人年纪这么大了，还戴着钢丝边眼镜，看起来“既不象牧羊的（shepherd，羊倌），也不象管牛的（herdsman，牧人）”，那他所说的“taking care of”到底作何理解呢？这就是“我”没有完全听懂的地方。 如果我们读英语原文，这种“没有完全听懂”还是比较好理解的，但要把这种不确定性通过中文表达出来让读者能够体会，就比较难了。所以译者先后将这个短语翻译成“看管”和“照料”（后者所代表的人与动物的关系显然更为亲密和谐），意在通过前后文的差异来揭示老人真正要表达的意思，可谓用心良苦。 但这种用心良苦，在某种程度上却损害了原文的表达艺术。 这几段对话中，大量使用自由直接引语，意在通过叙述者“我”的“说”与“听”，来客观表现当时的语言环境。正是这个短语解读的多义性，达成了作者退居叙述者身后的目的，把文本的解读过程全部交给读者来完成，要求读者通过联系上下文，在思考中逐渐去还原对话双方的思维和情感，获得阅读的乐趣。译者从“看管”到“照料”的变化，恰恰是海明威极力要避免的作者主观情感对文本的介入，也与下文“我”觉得这个老人不像牧人产生了矛盾；但如果不这样变化，读者又不一定能发现这里面的奥秘……“变与不变间，译者千万难”！这就是为什么在外国文学的阅读中我们提倡最好读原文的原因了。 另外，老人说他照料的动物是“各种各样”，而通过下文我们知道这些动物“一共三种”，这里不是也很矛盾吗？“三种”，无论如何跟“各种各样”的差距还是很大的，老人为什么要这样说呢？ 我有两种猜想。第一，我们认为的“少”其实在老人看来是“多”，不仅是种类的多，也是数量的多，这些动物满足了他日常生活的情感需要，填充了他孤单寂寞的老年时光，已经很“多”了。第二，作者借老人之口，以这三种动物代表“各种各样”的动物，怎么代表的，后面再说。 一个刚刚完成了侦察任务的士兵应该做什么？显然是赶紧回到部队上报侦查结果。但“我”从桥上回到原处后却并没有离开，而是凝视着浮桥，等待战争的打响，为什么？ 首先，这体现了人性的善良。“我”在混乱的逃难人群里发现老人，作为唯一的倾听者倾听老人的故事。从“我”对老人一直保持的关注和后文的对话来看，“我”想鼓励老人继续走下去，担心他留在这里会在即将到来的战争中遭遇不测。一个士兵在战斗打响前夕，能对一个素不相识的普通老人投以这样关怀的眼光，我们从他身上看到了人性的光芒。以人性的“善”来见出战争的“恶”，正是本文表现手法的典型特点。 其次，使得“我”这个人物不只是一个扁平的形象。 1938年的埃布罗河战役是西班牙内战中规模最大的一次战役。为了遏制叛军的进攻，共和军动员了自己所有的精锐，要和叛乱部队在埃布罗河展开最后的生死决战，这场战争的惨烈和悲壮毋庸置疑。有别于急于逃离的人群，“我”的冷静镇定和对战争打响的期待表现出“我”是一个无所畏惧的勇士，随时准备着流血牺牲。在这篇小说中，“我”不仅是一个故事的讲述者，也是被讲述的对象。反战的主题，不仅可以通过小人物的悲剧命运来体现，也可以通过普通一兵的视死如归来体现。  这一段只有一个句子，这个句子的结构也很有意思。文中三次写到老人坐在那里，而本段是第二次，用了文章中最长的一个句子来表达:" I was watching the bridge and the African looking country of the Ebro Delta and wondering how long now it would be before we would see the enemy, and listening all the while for the first noises that would signal that ever mysterious event called contact, and the old man still sat there. "整个句子的结构等于I was doing something and the old man still sat there. doing后面的句子如此之长而the old man仅仅只有几个词，作者刻意用这种结构突显出战争即将到来的紧迫和老人的平静之间的巨大差异。这种句式上质的异化，形成情景化的语言特征，向读者暗示老人似乎认为战争跟他无关，为文章后面披露老人关注战争中动物的命运，从而表现其对生命的尊重埋下了伏笔。 为什么是这三种动物？它们各自有什么特殊的寓意吗？这是很多细心的老师在上课时会提出来的问题，善于思考的老师一般会引导学生做出这样的解读： 首先，这三种都是温顺、善良的动物。正如“闻香识女人”“闻弦歌而知雅意”一般，“闻动物”也可以“知主人”，驯养、照料温顺善良的动物，并且跟它们可以说是“相依为命”的老人，也应该是温顺善良的。就是这样温顺善良的老人，要被无情的战争驱赶出自己的故乡；就是这样温顺善良的动物，要被横飞的枪弹灭杀在自己的家园，如何不让我们油然而生一种悲悯情怀，如何不让我们对战争深恶痛绝呢？ 其次，这三种动物对人类而言有各自特殊的意义。山羊可以提供羊奶，这是一种物质资源；猫在可以抓老鼠的同时，更多地为这位没有“家”的老人提供一种陪伴，这是一种心理安慰；鸽子则立马让人想到和平，其象征意味更浓。 这样的解读当然是有道理的，但更进一步思考，或许还会有新的发现。 与“和平鸽”一样，“替罪羊”的俗语古已有之。羊是古代祭祀中必不可少的祭品。羊除了用作献祭上帝的牺牲，还承担了给人类“替罪”的任务。用羊替罪起源于古犹太教。古犹太人把每年的七月十日定为“赎罪日”，并在这一天举行赎罪祭。仪式是这样的:通过拈阉决定两只公羊的命运，一只杀了作祭品，另一只由大祭司将双手按在羊头上宣称，犹太民族在一年中所犯下的罪过，已经转嫁到这头羊身上了。接着，便把这只替罪羊放逐到旷野上去，意味着将人的罪过带入无人之境，最后，把那只赎罪的羊烧死。世界各地都习惯于用“替罪羊”比喻代人受过的人，羊因为替人赎罪而被用来象征人类自身——这一点应该不难理解。 那么在本文中，老人被迫离开了圣卡洛斯，而羊只能留下，何其无辜地代替主人承担那悲剧性的命运——后文多次提到“另外几只”会怎样，“可是山羊呢”，其意义或许就在于此。 再来说说鸽子。除了是“和平”的象征，鸽子本身的习性也很值得我们思考。鸽子喜静，且具有强烈的归巢性。一般来说，它们的出生地就是它们一生生活的地方，任何生疏的地方，对鸽子来说都是不理想的地方，都不安心逗留，时刻都想返回自己的“故乡”，尤其是遇到危险和恐怖时，这种“恋家”欲望更强烈。若将鸽携至距“家”百里、千里之外放飞，它都会竭力以最快的速度返归，并且不愿在途中任何生疏的地方逗留或栖息。 你看——和老人何其相似！只不过，老人在炮火的威胁和上尉的劝说下不得不离开家乡，走了十二公里的他不仅没有力气再走下去，也很可能没有机会再回到家乡了。 你看——在一触即发的战争面前，士兵“我”不仅关注战争，也关注这个孱弱的老人；老人却不关心自己，只担心不得不抛下的三种动物：关怀链的同中有异、环环展开，缓缓描出了一个个大写的“人”。 这段对话非常精彩。在不动声色的客观“显示”中，对人物的心理进行了细致入微的刻画，人物形象也由此更加丰满。精彩在哪里？ 精彩在两人语言所指的错位，精彩在所答非所问。 前面说过，“我”担心的是老人的安危，关心的是老人的感受。既然老人这么纠结这些动物们，为什么不干脆把它们一起带走呢？因为他年纪太大了，这三种七只动物相对于他来说，太多了，没办法一起带走。“我”问老人是否“只得抛下它们”，其实想问难道没有别的办法保全动物们的性命吗？没有家人或者朋友能帮你带它们离开吗？联系上文老人说“我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人，我们知道老人的确找不到能帮他一把的人了。 而老人担心的是动物们的安危，关心的是动物们的感受——没有“家”的老人，其实已经把动物们当成了自己的家人。炮火即将袭来，你丢下了家人独自逃命，家人会怎么想？动物们委不委屈？因此，他听到这句话，领会的意思是“我”隐隐觉得这样做对动物们不公，所以才有“怕那些大炮”的解释，才有“那个上尉叫我走”的补充——不是我要走的，我本来不想走的，没办法。不然的话，他的回答应该类似于“我年纪大了，又没有家人，没办法啊”。 正因为老人所答非所问，所以“我”接下来问得更清楚了一点。如果顺着老人的思路走，本来应该接着问“那它们该怎么办呢？”而“我”的问话，再次说明“我”所关注的依然还是老人。 对这个问题，老人总算有了切题的回答——“没家。”可是，与接下来他话语中表露出的对动物的担心相比，这两个字实在太少了——他似乎根本没有把自己有没有家当回事，一门心思想象着动物们接下来会有怎样的遭遇。 桥边的两个人的确在对话，但其实更多时候是在自说自话。或许，这也是后文老人“木然地”“不再对着我讲”的原因吧。 猫有九条命，这个说法不只中国有，有人作过考证——猫有九命这个说法源于巫术。一本英国作者威廉巴尔德文于1584年写的名为《小心猫》的书中包含短语：女巫可占用自己的猫的身体9次。即是说猫可有9命。而wiki里介绍大多数国家的说法是猫有9命，不过西班牙语区的说法是7命，而土耳其和阿拉伯国家的说法是6命，wiki解释，这大概是猫的柔韧性和敏捷能力可以保证它能迅速的从有生命威胁的场合下逃掉而衍生出的说法。老人说猫“会照顾自己”，大概也就是这个原因。可是鸽子和山羊，这两种既温驯又没有自保能力的动物会怎样呢？ 其实，那些靠着车或者自己有力的双脚迅速逃离了战区的人们，何尝不像会自保的猫、能飞走的鸽子，而年高体弱的老人，何尝不像只能听天由命的山羊呢？山羊为人提供了一辈子的奶水，最终却要死在人类发明的炮火中；老人为社会奉献了一辈子，最终却只能呆坐在桥边等待着自身凶多吉少的结局。 “我”对老人的关怀，当然是人性光辉的显露，自身难保的老人对动物们的担心，却更见出深沉的悲悯情怀。 为什么要问“政治态度”？很多学生会提出这样的问题。事实上，有一道阅读题就考了这两句对话： 文章中的“我”问老人对于政治的态度时.老人说“政治跟我不相干”。谈谈你对作者设计这段对话的理解。 答案是这样的：作者借助这段对话，表达对战争、政治的厌恶与反对，对玩弄政治的人的讽刺：虽然说老人与政治不相干，但是政治引起的（或政治家挑起的）战争却扰乱了老人的生活，给人们造成了深重的灾难。 答案有没有道理？有道理。 答案对不对？不一定对。 设计这道题的老师，跟小说中听到这句话的老人一样，可能领会错了“我”问这句话的真正含义。这两句对话和之前两人的对话一样，都出现了语言所指的错位。这道阅读题的答案是根据老人的回答来分析的，却忽略了“我”为什么会这样“问”。难道“我”还要看看老人到底站在哪一边、试探一下他的政治倾向吗？支持谁反对谁，对改变老人现在的处境有影响吗？ 不，这里的“政治态度”，其实与政治无关。 读到这里，就不得不简单说说西班牙内战了。以下两段摘自百度百科，不喜欢的读者可以直接看粗体字部分。 西班牙内战是在西班牙第二共和国发生的一场内战，由共和国总统曼努埃尔·阿扎尼亚的共和政府军与人民阵线左翼联盟对抗以弗朗西斯科·佛朗哥为中心的西班牙国民军和长枪党等右翼集团；反法西斯的人民阵线和共和政府有苏联、墨西哥和美国的援助，而佛朗哥的国民军则有纳粹德国、意大利王国和葡萄牙的支持，因为西班牙意识形态的冲突和轴心国集团与共产势力的代理战争，使西班牙内战被认为是第二次世界大战发生的前奏。 1939年4月，西班牙国民军获得胜利，西班牙第二共和国解体，所有右翼组织合并，由弗朗西斯科·佛朗哥施行独裁统治，进入佛朗哥统治时期。左翼为什么失败？原因有很多，但双方力量对比明显不利于共和国一方是极其重要的因素。 右翼势力在战争中大量使用了空军和掌握了制空权。这场内战中，首次出现飞机对坦克的轰炸和第一次对不设防城市的大规模轰炸，国际间对此战争也十分注目，本文作者、小说家欧内斯特·海明威、英国社会评论家、记者乔治·奥威尔、战地摄影记者罗伯特·卡帕等人均对西班牙内战做了详细的报道和研究。 西班牙内战也以交战双方虐杀战俘闻名，士兵外的平民也常因为宗教信仰之不同而互相杀害。 是不是有不少人直接看粗体字了？哈哈哈……看，连你都懒得去看这种太多政治历史的官方语言，海明威会让小说中一直表现得非常人道主义的“我”突然问出这样一句很“政治”的话，从而表达作者对“政治”的讽刺吗？ 百科上简单的一句话，却是当年西班牙的一场腥风血雨。作为社会公约的法律消失了，本来隐匿和压抑在内心的人性之卑劣残忍，一涌而出。人们发现，他们曾经嫉妒、讨厌、不喜欢的人，甚至捏着自己借条的人，都可在惩罚“敌人”的借口下任意加害。杀人不再受法律惩罚，竟然还是“正义之举”。双方都出现了一哄而起的滥杀无辜的高峰。著名诗人洛尔加，就不明不白死在右翼民众手中。而另一方的激进派也存在同样特质，左翼一方把与天主教有关的知识分子几乎斩尽杀绝。根据统计，在内战中被杀害的有名有姓的教士、修士和修女，有16,832名。民众尚且如此，军队呢？ 所所以，“我”为什么要问老人的“政治态度”？因为老人很可能走不动了。如果他非常走运能够在轰炸中幸存，那么接下来他将面对的就是如狼似虎的敌军，如果老人流露出对右翼的敌意甚至不满，那么被杀死就将是必然的结局。 顺便插一句，如果是国产抗日神剧来演绎这一幕的话，可能当老人说出“政治跟我不相干”之后，“我”就要开始“教育”老人必须有正确的政治选择了。与此相反，当小说中的“我”在听到老人这样的回答后，并没有在这个话题上深入下去，因为“我”知道即使老人对政治信仰是无所谓的，也有可能成为被滥杀的对象，所以才有了下面这句劝告： “这儿可不是久留之地。” 另外，海明威在小说中的细节处理让人叹为观止。何以见得？ “我已经走了十二公里。” 来让我们看看下面这张图吧，这是我利用谷歌地图的测距功能作的一次验证。 埃布罗河三角洲地区，在埃布罗河上只有一座桥有桥头堡，从圣卡洛斯的某个地点出发，到这座桥头，正好十二公里！怎么样，像不像电影里发现的彩蛋？ 西班牙是海明威生活凝固的一点，在那里，他迷上斗牛。潘普洛纳斗牛节，对他许多作品特别是«太阳照常升起»有深刻影响。他同西班牙人一起酗酒狂欢。20和30年代，他每年都要到西班牙去，甚至一年去多次。起先，是同哈德莉一起去，后来同哈德莉的女友玻琳娜一起去，后者竟成为他的第二任妻子。他熟悉这次内战中发生战事的每一城镇，巴塞罗那和马德里每一个城区。没有一个美国人能自夸比海明威更了解欧洲、更熟悉西班牙。这一点，在他的作品里静静地沉淀着，等待着有心人的目光。 前面说过，由于担心老人的安危，“我”劝老人不要在此久留，而且提出了具体的逃离建议——只要勉强还走得动，最好坚持走到通向托尔托萨的岔路上，搭乘卡车离开。由下图可知，从桥边到“我”所说的可以乘车的地方直线距离尚且还有4.5公里左右，走到那里对于这位老人来说，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为什么海明威在这里要设置一个“卡车开往巴塞罗那”的细节？这暗示着逃难的人们大多数都涌向了那里，那是一个怎样的地方呢？ 濒临地中海的巴塞罗那被誉为“欧洲之花”，是西班牙第二大城市，是西班牙最重要的贸易、工业和金融基地，有西班牙最大的综合性港口，也是西班牙的文化古城，有地中海曼哈顿之称。 这座古城是国际建筑界公认的将古代文明和现代文明结合最完美的城市，也是一所艺术家的殿堂，市内随处可见世界著名的艺术大师毕加索、高迪（西班牙现代主义的天才建筑师，他的七件作品均被列入世界文化遗产，这在全世界也是绝无仅有的奇迹）、米罗等人的遗作。 而在西班牙内战时期，1937年的10月28日，共和国政府从巴伦西亚迁到了巴塞罗那。5个月后，佛朗哥在埃布罗河河谷投入5个军的兵力以及几乎全部飞机、坦克，在德、意干涉军配合下向阿拉贡发起进攻，在突破共和军防线后分兵出击，南攻巴伦西亚，北进巴塞罗那。 人们逃到巴塞罗那，就能免除战争的威胁了吗？不，战争会跟随他们去往巴塞罗那！“伊比利亚半岛的明珠”——巴塞罗那，也将在战火中开始战栗！ 瞧，简单的几句对话，不仅暗示了老人的命运，也暗示了接下来的战争进程。这是一篇与战争有关的小说，但是通篇没有出现过一次“战争（war）”这个词，也没有任何一处与战斗有关的场面描写，所谓“此时无声胜有声”。 想得再仔细一点，为什么海明威在这篇小说中选择了这个时间、这条埃布罗河上的这座桥而不是其他时间地点的其他桥呢？如果仅仅是通过一个老人的悲惨遭遇来描写战争给人们带来的伤害，换个时间换一座桥同样可以达到这个效果嘛！ 让我们来看看西班牙内战中，与这座桥这条河有关的部分吧。 共和军共和军于1937年7～11月在埃布罗河地区投入7个师10多万兵力发动了内战以来规模最大的进攻战役——埃布罗河战役。经过3个多月鏖战，歼敌8万余人，击落击伤敌机200余架，但由于人力物力得不到及时补充而被迫转入防御，未达预期战役目的。这次战役具有决定性的性质，共和军损失6万有生力量，致使战局空前恶化。1939年1月26日，加泰罗尼亚首府巴塞罗那失陷。共和国处境急剧恶化。2月27日，英、法政府宣布承认佛朗哥政权，断绝与西班牙共和国的外交关系。3月28日，叛军和干涉军进入马德里和巴伦西亚，战争结束，佛朗哥随后建立了独裁政权。 原来如此！这座桥边的老人已是风烛残年，在十二公里的长途步行后，再也走不动了。从这条河边离开的共和国军队，也“撑”不了多久，已经摇摇晃晃了。 这就叫举重若轻，这就是四两拨千斤。情节的巧妙设计，往往可以一举多得，相得益彰。 他没有家，没有家人。从上文老人说自己最后一个离开圣卡洛斯来看，估计在生活中也没有什么亲戚或者好友。老人已经76岁了，与他同龄的熟人还剩几个？我猜，不仅巴塞罗那没有他的熟人，恐怕别的地方也没什么熟人吧。举目无亲，只能与动物们相依为命的他一旦离开了故乡，离开了鸽子、猫和山羊们，生活还剩下什么？一切都毁了，这样的活着，恐怕是比死于炮火更大的折磨。 感受到“我”在交谈中流露的善意和关怀，他也报以同样善良的谢意——“不过我还是非常感谢你”。在战争阴云的重压之下，“我”和老人都选择了平静而无畏地面对未知的结局，对话间流露出的优雅，一如废墟之上仍然开放的小花。 老人的疲惫不仅来自长途跋涉后衰弱的肉体，也来自背井离乡后孤单的灵魂。向哪里去？能哪里去？我想起阮籍的咏怀诗：“夜中不能寐，起坐弹鸣琴。薄帷鉴明月，清风吹我襟。孤鸿号外野，翔鸟鸣北林。徘徊将何见？忧思独伤心。”不同的是，阮籍的不能寐是因为险恶的政治斗争带来的忧思，而老人则是在平静的梦里被战争的号角惊醒；阮籍是在漫漫的长夜主动徘徊，以琴声来排泄心中的苦闷；老人是于阴沉的黄昏举步维艰，用言语来减轻自身的忧虑。但这种忧虑恰恰又是无法被别人完全体会，也无法通过错位的言语交流被分担的。 从这句推断，似乎开炮的应该是共和军。这样一来，有些线索就能连上了——知道法西斯正在向埃布罗挺近，派人去城市疏散居民，让“我”去侦察敌军的动向以便确定开始炮火打击的时间……但这样一来，毁掉老人家园的直接凶手就不是法西斯的军队，而是共和军！ 在传统的反战文学作品中，常见的写法是故乡面临非正义一方的战争威胁或被罪恶的敌军摧毁，然后流离失所的乡亲们在英勇的我军帮助下终于夺回并重建了家园，在此过程中不少乡亲还加入了正义的军队，成为了保家卫国的子弟兵的一员。这种注重“讲述”的叙事方法，有着讲述者强烈的主观倾向，他对小说中人与事有一定的解释和判断，情不自禁地流露出对那些人与事的感情。 而《桥边的老人》的叙事基本是“显示”，海明威的写作意图是含蓄收敛的。他不去正面描写战争，而将目光对准战争前夕浮桥边的一个士兵和一位老人；他没有让老人表达出对共和军的支持和拥护，也没有让士兵对平民进行政治思想教育。 海明威让人物自己对话而不作判断，让读者自己根据有限的文本去想象去推断去感受。不仅如此，他也颠覆了之前敌对一方一定穷凶极恶毁灭一切、正义一方一定侠肝义胆拯救万物的设定，这样的写法反而从更深的层面引发读者的思考： 战争就是战争，战争就意味着伤害与毁灭，不论炮弹从哪一方的炮口呼啸而出，最终还是会落到人类和其他生命共同生存的土地上！ 为什么“我”在侦察完成后还停留在桥边？这里的对话揭示了原因。“我”本来是要回营复命的，但在发现这位老人依然坐在桥边后，“我”出于关怀和担忧，停下来陪着老人，鼓励他继续走下去，远离战争。战争，并没有把“人”心里的善良完全摧毁，正如雨果所说：“在绝对正确的革命之上，还有一个绝对正确的人道主义。” 一场战争，无论大小，总归存在伤亡，战争不缺少流血牺牲。然而同情与悲悯是人类的基本情感，也是人道与人性的具体表现。正是因为这种悲天悯人的情感存在与人道施行，让人们哀于逝者，痛于伤者，扶于弱者，悯于败者。 而老人的确是走不动了。他“撑”起身来，但脚步不稳，他向后一仰，坐回到路旁的尘土之中。这句话仿佛是一个不详的预兆——老人似乎只能归于尘土了。 哀莫大于心死，失去了家园，失去了生命中唯一的依靠，生活也就失去了意义。整篇小说中老人只是在提到自己家园的时候微笑过，其他时候都没有露出过笑容。但值得注意的是，无论自己的处境多么恶劣，无论面临的前途多么绝望，老人并没有哭天抢地。但越是平静，越让人心酸。“只是”二字流露的委屈，许多教辅资料中都有分析，此处不再赘言。 《圣经·新约全书》记载，耶稣被钉死在十字架上，第三天身体复活，复活节因此得名。复活节是基督宗教最重大的节日，重要性超过圣诞节。 关于耶稣基督之死，按基督教教义，是为了赎世人的罪；耶稣基督的身体复活，是为了叫信徒得到永生。因此，在基督宗教中，复活节具有极度重要伟大的意义，象征着重生与希望。 海明威特意把这一天设置成复活节，是为了与老人的命运形成鲜明的对比。以前平静的生活已经丧失，无法复活；即将在战斗中被消灭的生命也将归于尘土，不能重生。天色阴沉，乌云密布，希望在何处？这样的结尾，让人想起鲁迅在《祝福》末尾的景色描写：“我在蒙胧中，又隐约听到远处的爆竹声联绵不断，似乎合成一天音响的浓云，夹着团团飞舞的雪花，拥抱了全市镇。” 西班牙是一个天主教国家，星期天去教堂做礼拜，是天主教会的传统，有人说要把一个星期最开始的时间献给上帝。天主教的礼拜称之为“弥撒”，教徒一般都在礼拜天的早上八点钟左右到教堂，中午十二点以前弥撒结束，下午仍有弥撒仪式。但法西斯在礼拜天依然在向埃布罗挺进，宗教信仰被战争踩在了脚下。 来轰炸的飞机没能起飞，猫会照顾自己，就是老人仅有的幸运——这真的是幸运吗？恐怕是最大的不幸。在战争与死亡的威胁面前，人的任何诉求，都变得渺小起来。 海明威在作品中谴责的并不是参加战争的人，而是战争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