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尔斯泰为何如此讨厌莎士比亚？
斗胆写个回答，请方家见教。  首先，我赞成 @Mark Cheng 的意见，这件事上没有谁比乔治·奥威尔说得更好了。直接看奥威尔的文章就行（这位答主本题的回答里就有），无奈文章很长，许多人也抓不住重点。因此，我帮大家梳理一下，即接下来的讨论基本是围绕奥威尔的文章展开。 托尔斯泰对莎士比亚的恶感我不多谈，奥威尔的文章在一开始也总结了。大体是，托尔斯泰首先在个人审美上（主观上）很不喜欢，后来发现莎翁作品一无是处（尤其是点名了李尔王），并认为是大家追捧才让莎士比亚有如今地位，算是变相的欺世盗名。 奥威尔明确指出，审美上是否喜欢不重要，托尔斯泰完全可以在审美上不喜欢莎士比亚（当然，奥威尔自己不这样认为，他帮莎翁辩解了，不过无关宏旨我就不展开了）。然而，托尔斯泰不认可（不是不喜欢）莎士比亚，尤其是点名他的《李尔王》，本质是托翁与莎翁两人有根本分歧。而奥威尔正是因为有力地论证了这种分歧，才被人认为其文是对托尔斯泰最好的回应。 这种分歧是什么呢？我们先不展开，而看看这篇文章的题目 ——《李尔、托尔斯泰和弄臣》。 李尔王是讨论的对象，托尔斯泰是回应的对象，两者出现在标题里很正常。但弄臣只是《李尔王》里的配角，奥威尔文中出现的地方也不多，为何要把弄臣列在标题里？ 显然，弄臣这个因素很关键。不但奥威尔认为对《李尔王》关键（托翁恰好反过来，认为完全没必要），且解读奥威尔对弄臣的引用与解读，对我们理解奥威尔的文章也很关键。 简单搜寻一下不难发现，提到弄臣的地方主要在两处。 一处，是托翁认为弄臣毫无必要，奥威尔对此的反驳。 另一处，是在谈到《李尔王》里的观念时，对弄臣的引用（提醒一下，如果不清楚李尔王在说什么的朋友，可以先去简单看一下剧情，否则很难理解讨论） 我们总结一下，不难看出奥威尔认为弄臣在剧中的作用。 1、衬托了李尔王，彰显了作品主旨（这并不是说弄臣就是正面人物，也不是说主旨在弄臣身上得以体现），即“侧面衬托了李尔的狂暴”、“对高尚的愚蠢的无尽挖苦”。 2、代表了某种庸俗的、更普遍的道德观。放在剧里，就是既然退位会让你有可能被虐待，那就不应该退位。指望退位了还能让别人像对国王一样对待你，那就是错的。可以说，弄臣这种认知，莎翁是认可的，但弄臣的方法论（不要放弃权力）莎翁则不一定认可（起码视作庸俗的）。 简而言之，莎翁认为李尔王是一个悲剧人物，弄臣就是用来揭示他的悲剧。所以，奥威尔才会认为，弄臣非常重要。不可抛弃，也不只是“作为合唱队的一种存在”。 那李尔王的悲剧是什么？或者说，《李尔王》的主旨是什么？奥威尔明确指出了，这部剧是有主旨的，并讨论了该主旨。 简而言之，李尔王的愚蠢体现在，他觉得他爱他的女儿们，他的女儿们也会爱他（她们也确实这么说）。因此，当他退位之后，两个女儿就会遵守约定，继续照料他。他首先没有认识到，他的女儿们爱他，很可能是基于权势，或起码占了很大比重。其次，他觉得他把国家都分给了女儿们，那要求些许待遇并无不可，甚至跟他交出的国家相比微不足道。但他根本没有考虑过，既然他已经一无所有了，凭什么他会得到他想要的待遇。 换言之，李尔王想要一笔交易，甚至在他看来是自己吃亏了的交易（因为爱他的女儿们，所以甘愿吃亏）。但他失败了，因为，这根本不可能是一笔交易。 李尔王愚蠢么？很明显，他愚蠢。看不清人，也看不清形势。 但李尔王高尚么？不得不说，他也挺高尚。因为他认为亲情相爱是必然的，得了他人的好要回报，也是必然的。 这就好比，晋惠帝说“何不食肉糜”，当然是愚蠢的。但晋惠帝不是为了嘲笑灾民，而是他真的关心他们没饭吃了怎么办。只不过，他根本不知道没饭吃了，自然也不可能有肉粥喝而已。 所以，这就是“高贵的愚蠢”。弄臣的角色，就是为了彰显这个，从而揭示戏剧的主旨。 这个主旨必须要揭示出来，要不然整部剧就太晦涩了，也容易引喻失义。但它又不能让李尔王自己醒悟，这既不太符合人物逻辑（固执几十年了幡然悔悟痛改前非，可能性不大），而且也影响了戏剧结构（该剧很多时候就是建立在李尔王的咆哮上的，是一种戏剧张力，一旦松了就什么都没有了）。所以，必须要有弄臣。而托尔斯泰认为弄臣可以去掉，本质上就是因为他没读懂这部剧。 那托尔斯泰为何没有读懂？奥威尔首先指出，这并不是以为托尔斯泰讨厌戏剧。在讨论弄臣的作用的部分，奥威尔明确指出—— 托尔斯泰不是因为讨厌艺术而攻击《李尔王》乃至莎士比亚，托尔斯泰本质上是不能理解，或无法赞同该剧传达的思想。奥威尔明确指出，这是“宗教与人文主义在人生态度上的分歧”。 对于这样的分歧到底是什么，我们可以在后面讨论李尔王的选择时继续看到（就是第二次出现弄臣的地方）。 奥威尔认为，莎翁在本剧中提到两种道德观。一种是借弄臣之口说出的、庸俗而普遍的道德观，就是既然放弃权力会失去好东西，那就不要放弃，管他是否应该放弃。而另一种，奥威尔认为莎翁没有明确写出来，但藏在剧里。那就是，如果你认为你应该放弃，那就去放弃，但不要看作是一种交易。你放弃是因为你乐意，而不是因为别的。 在这个论述之后，奥威尔继续谈到—— 简而言之，莎士比亚认为，不存在一种既定规律让我们去遵循。你指望付出就一定会有回报，是不靠谱的。这是对“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破坏，也是对中世纪天主教说教的破坏。用南京大学吕效平教授的话，就是“莎士比亚撕开了伦理的天空”（吕老师在一席上做的关于莎士比亚戏剧的演讲很好）。而这一点，恰恰是托尔斯泰所不能接受的。 因此，在这一段之后，奥威尔继续写道 —— 读到这里，我们很明显看出奥威尔的想法了。 1、托尔斯泰相信一些伦理规律，虽然他是高尚的，他不是追求要以此谋什么利益，但是他还是相信这种规律。他认为，放弃了很多东西，才可以更接近他的主，这是一种非常宗教的态度。从托尔斯泰中晚年的种种表现来看，他对此的信仰根深蒂固。 2、莎士比亚认为，这些是不存在的。你可以放弃，但那是因为你想放弃，而不是因为别的，更不能是因为你想换来什么。李尔王就是因为这样做所以悲剧了，你们还不明白么。你要为自己而活，你是你自己的尺度，是为了你，一个人，而体验这个生命的过程。 显然，莎翁所持的正是“人的复归”，这是相当文艺复兴的态度。这也就是奥威尔所说的，宗教徒（基督徒）与人文主义者的分歧。 正是因为论证了这一点，指出了托尔斯泰与莎士比亚的根本分歧，有力地解释了为何托尔斯泰不喜欢莎士比亚，奥威尔的文章才被认为是“最好的回应”。其实，这也是我们理解的莎翁与托翁的绝佳切入点。 我们反过来看《李尔王》，发现莎士比亚这种“反对人伦规律”的思想比比皆是。李尔王同样爱三个女儿，但大女儿和二女儿就那么可怕，三女儿就对他那么好，这就是反因果。三女儿这么聪明善良勇敢，最后却不得善终，这也是反因果。就像一个蝎子去扎人，这是它的本性，如同大女儿和二女儿那么坏一样。而蝎子不会因为这个人是好人就不扎，是坏人才扎，这就是没有因果。 当然，我们无法说莎士比亚是否就完全笃信，或者认为所有事都没有因果。如果我们借用佛教里“业”的概念，会发现佛教也指出，有的事有因果，有的事没有。生业就必须消业，但业的生消又不是完全有关的。如同有人乱扔汽水瓶，就要有人捡汽水瓶，但扔的人和捡的人可以没有任何关系。而乱扔的人，不会因此就出门被车撞。捡的人，也不会因此就一定平安。莎士比亚肯定没有接触过佛教，但他在某些方面与佛教的思想有近似处。 （关于佛教的思想，我其实并不太了解，只是请教过一些朋友。上面提到的概念，尤其是捡瓶子的例子，可参见杜琪峰电影《大只佬》。注意，这部片必须看粤语，因为普通话版为了上映，删改大量台词，完全成了另一个故事，只有粤语才保留了作品原意。） 至于其他为莎士比亚的辩护，奥威尔也说了不少。譬如，就在上文所引内容的下一段，奥威尔就洋洋洒洒地写道 —— 我这里只是谈了奥威尔所认为（也是我和许多人都赞同的）莎翁与托翁的分歧，以此回应为何托翁会不喜欢莎翁的问题。至于莎翁本身的价值，就不另外多说了。奥威尔说了很多很好，而其他答主（如 @符安 ）也讲了不少。 总结下来，就是几点： 1、莎士比亚不太符合托尔斯泰的审美，也不符合他的文学追求，不过这不是分歧的核心。 2、莎士比亚反对（或曰表现出不喜欢）宗教式的规律论，而托尔斯泰（尤其是中晚年）非常认可乃至追求这些。 3、莎士比亚所嘲讽的李尔王，跟托尔斯泰在观念乃至行为上有接近之处，因而托尔斯泰更加感到难堪与愤怒。因为，他在李尔王身上感觉到了自己也被批评（这是奥威尔的推论，当然我也赞同）。 毫无疑问，莎翁与托翁都是站在人类精神顶端的大文豪。而他们的分歧，小了说是人生态度上的，大了说其实是哲学上的。因而无所谓谁对谁错，更多是一种观念的冲突与思辨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