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评价电影「超人总动员2 The Incredibles 2」?
《超人总动员2》是我迄今看过的续集电影里，真正是从第一部结尾那一刻开始拍起的，这个“续集”可以说是续得无缝衔接了。仿佛是一部超长的电影，只是导演将之一分为二，后半部分直到14年后才展现在大家面前而已。 对第一部的粉丝来说，这真是一个亲切到令人感慨的做法。电影仅仅开场五分钟，我的回忆就像成串的珍珠，被一环接一环地从记忆的沙滩上拉起，让我自己也感到惊讶：原来即使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仍然能记得那些细节，它们没有被遗落，只是蒙尘了而已。 这就是经典的生命力。 对电影里的鲍勃一家人来说，时间只是刚过了一瞬间，而对银幕外的我们而言，这“一瞬间”已经让懵懂的小学生成为了在职场摸爬滚打的社会人。相应地，这部续作在思想内核上也是四面出击，大大深化，甚至已经变得不那么“老少咸宜”了，电影试图传递的一些思想显然不是涉世未深的儿童所能理解的了。 另外需要提醒的是，该片有部分强闪光画面，有光过敏和光敏癫痫病症者和12岁以下儿童极有可能造成不适，请谨慎选择观看。 ——————防剧透分割线—————— 首先必须肯定的是，《超2》是一部优秀的续作。这种优秀不仅体现在技术上的进步，更在于电影试图探讨严肃问题的野心。  一、 故事开始的导火线紧承第一部结局，又一个企图破坏城市安宁的反派出现，鲍勃一家在第一部已经解决了“是否应该让子女上战场”的问题，一家人决定共同打击罪恶。虽然小家庭的内部矛盾已经解决，但鲍勃和荷丽显然还未能说服这个社会做好准备重新接纳超级英雄，以及由他们的行动带来的损失。最终危机不但没有解决，还造成了巨大的破坏。 这条导火线即如今超英作品探讨较多的“义警问题”。一些作品对超级英雄的合法性提出了质疑，认为超级英雄朴素的正义感不能也不应取代法律程序，除暴安良是警察基于合法程序下的职责，而不是一般民众自发的越俎代庖，否则将引发社会秩序的混乱。在英语语境里，vigilante（义警）更是一个偏贬义的词，《蝙蝠侠》和《美国队长3》里，公众对超级英雄的指责之一都是“be vigilante”。 有人认为这纯粹是公众对超级英雄忘恩负义的表现，这显然是有上帝视角的嫌疑。社会事实上永远处在体制与非体制斗争的动态平衡中。完全的体制化将导致社会的僵死呆板，非体制的超级英雄是对体制力量触不到的死角进行补足，但个体的道德观无法取代整个社会的主流民意，甚至无法取代另一个个体的自由意志。在第一部中，鲍勃失去民心的起点就是违反对方意愿，强行救下了一个自杀的人，导致其重度残疾。影片用一种欢乐的黑色幽默掩盖了内里的沉重。 超级英雄也只是个体，他们的道德观也可能千奇百怪，倘若完全遵循自身道德的指引去行侠仗义，就会在一定程度上破坏社会的“共识”，造成社会秩序的动荡不安，譬如漫威电视剧《夜魔侠》，夜魔侠和惩罚者的道德观就不完全一致，虽然根本目的都是为了除暴安良，但惩罚者显然更加激进，对犯罪分子格杀勿论。这些“义警”之间又可能彼此龃龉，最终极大可能是由这些“义警”中最激进者完成最强力的独裁，DC的《不义联盟》里，不义超的诞生多少反映出了这一点。 此外，超级英雄在行侠仗义中出现的损失，也因其非体制的身份而难以用法律的手段进行厘清，这就容易出现“英雄流血又流泪”的情况。援引一个不太恰当的例子，我们都知道美国警察的执法权限很大，在判断有威胁的情况下有权开枪击毙嫌疑人，因此即使社会有再多不满，也无法追究其责任。而若是超级英雄这么做，被击毙者的亲属好友完全有权起诉他，超级英雄将面临道德与法律撕裂的风险。有人曾如此评论过《复仇者联盟》的纽约大战：“尽管是由于外星人的入侵导致损失，超级英雄只是自卫反击，但始终要有人负起这个损失的责任，不管是谁。” 因此，“义警问题”已然成为当下许多超级英雄作品设想“倘若超级英雄真的存在，社会将如何反馈”的经典话题。  二、 在这次失败的行侠仗义后，公众对超级英雄的不满爆发了，并通过了“超级英雄职业非法化”的法律。鲍勃一家失去了所有资助，房子被毁，只能搬到汽车旅馆里，且随时有流落街头之虞。 关于这个法律，鲍勃和荷丽在饭桌上爆发了激烈的争论。鲍勃认为这个法律是在打击有侠义之心的人的热情，是恶法，因而不应遵守，甚而应该废除它。而荷丽虽然也不赞成这个法律，但她更反对丈夫故意去触犯，她指出：“法律就是为了让人遵守而存在的”“能修改法律的只有法律”。 这是我整部电影里非常喜欢的一个场景：在看似温馨平和的饭桌上，探讨的却是一个现实而沉重的话题。所谓的“法治精神”就是在这些轻松娱乐的作品中润物细无声地传递给了观众。 这个争论其实牵涉到了法律界一个经久不衰的争议，即“恶法是否为法？”持“恶法非法”观点者认为，一条显然是错误的法律就不应遵守，法律的本质就是为了维护社会公平而存在，倘若做不到这一点，公民自然也无义务遵守。而持“恶法亦法”观点者认为，即便是恶法，倘若是经由既定程序（特别是根据公众的意愿）制定出台的，那就具有法律的威严与效力，要修改乃至废除它也应由同样的程序进行，在此之前公民都应遵守，这样才能体现法律的严肃性。 这一争论本质上是探讨道德与法律有无必然联系，在逻辑上它恰好对“义警问题”进行了顺延。超级英雄实际上是用非法的手段来做法律顾及不到但却合乎道义的事情。鲍勃是“结果正义”者，认为只要解决了危险，给公众带来福祉，超级英雄的存在就是合理合法的（此处的法大约可理解为自然法）；而荷丽则是“程序正义”者，认为既然公众从法律的层面否认了超级英雄存在的必要性，那他们无论做了多少件好事，本质上依然是违法的。 这个话题要是争论起来，三日三夜也未必能讨论出结果，而且也不是电影要关注的重点，因此这场小争论最终以鲍勃的插科打诨宣告结束。  三、 讽刺的是，虽然荷丽持的观点是“恶法亦法”，但当能纠正公众意见、修改法律，但却是违法的机会出现时，她并没有犹豫多久就同意了，鲍勃为此还表达了不满。 热爱超级英雄的传媒大亨迪沃兄妹对荷丽表示，公众对超级英雄的不满很大程度源于他们对超级英雄的牺牲并不了解，换句话说，迪沃兄妹的观点正与许多观众的意见不谋而合：公众缺乏上帝视角，他们只能看到媒体所展示的损失，从而被有预谋地牵引出愤怒。因此，观众有理由思考：在善于操纵民意的媒体下，我们该如何保持理智和公正？ 迪沃兄妹给出的解决方法颇有中国的录像执法的风范，他们让荷丽在行侠仗义时佩戴录像仪，如实记录下过程的危险，争取民众的同情与支持。 这就是如今发达的媒体下结出的怪异果实。我们本以为多样的传媒可以让我们更接近真实，却没想到只是让我们的眼睛局限在了小小的屏幕上，像《大护法》里那些晚上接受洗脑的花生人一样，任由媒体摆弄我们的大脑和观点。一张完整的照片或者一个完整的视频，我们也许只能看到其中一半，然后得出自以为公正的结论，于是在各种各样的义愤填膺中疲于奔命。 在信息的洪流里，真正的受害者有时甚至要用自残的方式才能自证清白。 这个情节特别使我联想到了最近上海发生的“教科书级执法”如何看待上海警察「教科书级执法」？ 交警最后提醒围观拍摄的群众：“你可以发视频，但要完整地发，不要断章取义。”正因为这个完整的视频，交警的做法博得了网友的一致好评。 有时，真相就是最有力的武器，一切的粉饰在它面前都无所遁形。但同时，真相又是最脆弱的宝物，谁都能在它身上取走一小部分，把它推向面目全非。我们的所有努力和奋斗，仅仅是为了保住真相的那一点可贵的锋芒，不要让它蒙尘而已。  四、 在荷丽接受了迪沃兄妹的建议后，鲍勃一家的生活似乎终于能步入正轨了。但这次稍有不同，不再是鲍勃在外头冲锋陷阵，荷丽在家照顾孩子，而是掉了个个儿，变成了“女主外，男主内”。由此，电影探讨的第四个问题登场：性别分工。 近十几年来，平权运动（或曰女权运动）席卷欧美。传统的“男主外，女主内”的性别刻板印象正受到越来越猛烈的冲击。尽管导演布拉德·伯德表示，这个情节设置并不是要刻意迎合平权运动，但若说没有受到现实影响也是不可能的。有趣的是，这样的情节设置正好使《超2》和《超1》形成了对称结构，甚至连故事的转折点也是在拜访了衣夫人之后（《超1》是荷丽拜访衣夫人，《超2》则是鲍勃）。这多少也让老粉丝会心一笑。 值得称赞的是，电影对这个问题的探讨没有陷入简单的“捧一踩一”中，并没有通过嘲讽鲍勃（男性）在家庭事务中的手足无措，来夸赞荷丽（女性）的伟大。电影始终是用一种温柔而理解的笔触描绘鲍勃为家庭的付出。鲍勃当然也羡慕（甚至是有点妒忌）妻子能在外面重操他热爱的英雄事业，但他始终给妻子足够的空间和支持，尊重妻子的想法和决定，在妻子外出时努力维持好孩子的生活起居。 在电影进行到这一部分时，我一度很担心鲍勃会被这种妒忌情绪淹没，从而做出什么不理智的行为。但鲍勃只是嘴上抱怨着，依旧努力地操持着家务。他会半夜起床恶补小飞的数学功课，会努力地试图了解小倩青春期敏感多变的小心思，费心为她和喜欢的男孩托尼牵线，对麻烦多多的小杰，他并没有生气，反而为小杰展现出的无限潜能感到由衷喜悦。尽管这些努力并非总是成功，甚至折磨得他一脸疲惫，但他仍然赢得了小倩的理解和关心。这时的鲍勃，甚至比他拯救世界时还要使人有安全感。他是真正的Mr. Incredible。 所以，性别并不能限制我们应该做什么或不应该做什么。家务事和拯救世界一样，都是一种职业，都需要学习。在此，还是用衣夫人的话总结吧： “做一个好爸爸也是拯救世界。前提是，做得好。”  五、 来聊聊这部电影的反派吧。 “屏霸”，善于用屏幕的闪光画面对人们进行催眠。 其实，与其说“屏霸”是反派，不如说她是对现代传媒的一种巧妙讥讽。她能用特定的画面使人陷入催眠，挪不动步，只能呆若木鸡地盯着闪动的画面。这不是像极了沉浸在电视或电脑前的你我么？ “屏霸”是一个非常有意思的角色，我甚至不太愿意称其为反派。她并没有毁灭世界的打算，而只是要沉溺于被媒体牵着鼻子走的民众觉醒，真正拿出勇气，担负起自己的责任。在荷丽追踪她的过程中，她对公众的一大段指责可以说是发人深省，限于记忆，只列其中几句，可能会有疏漏处： “你们只晓得把自己的安危交给与你们非亲非故的超级英雄，却躲在屏幕后面不愿意自己为自己的安危负责。任由媒体操纵你们的意见，怯懦地把责任推给超级英雄……” 讲真，要不是“屏霸”的定位，我真以为她是超级英雄权益的争取者了。 在我看来，“屏霸”的作为甚至有点像莱克斯·卢瑟。他们都对超级英雄抱着警惕和怀疑，认为人类把自己的安危交给某个能力超群的英雄，是极度的愚蠢，也是对自身责任的放弃，于是他们都试图通过证明超级英雄的危险，把超级英雄拉下神坛，从而戳破公众的幻梦。本质上，“屏霸”是有着更高尚的理想的，她是希望人人都能起来为自己负责，而不是只会傻乎乎地等待超级英雄的救援。这是一种对人类的深刻而不易发觉的信心。比起超级英雄式的价值观“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屏霸”追求的是“能力无分大小，人人皆是英雄”。 可以说，直到电影结尾，“屏霸”也只是在形式上被打败了而已，荷丽自始至终都无法正面回击她的思想。她在被抓进警车前对荷丽说道：“虽然我失败了，但你无法否认我说的话是正确的。” 可惜的是，这个颇有特色和深度的“反派”，受限于合家欢的剧情，最终只是蜻蜓点水，匆匆被抓了事，不能不说是一大遗憾。  聊完了优点，我们再说说不足之处。 虽然《超2》的剧情爽脆，但它有两个致命的弱点，削减了其光芒。 一是续集与上一部相隔的时间太长了。如很多人所指出的那样，这14年可不仅仅是技术的进步，更重要的是以漫威为代表的超级英雄电影异军突起。老粉丝自然知道，作为前漫威时代的超级英雄电影，还是动画电影，《超人总动员》是有极强的首创意义的，里面提及的超级英雄合法性问题，超级英雄在家庭与事业的平衡问题，乃至是从家庭角度描绘超级英雄，都是以往的超级英雄电影少有触及的，让这些原本似乎只是披着披风戴着假面的幻想人物从云端回到了地表，获得了前所未有的真实感。 但从08年的钢铁侠开始，超英电影变着法子对观众狂轰滥炸，甚至隐约使观众有了审美疲劳。无论是英雄多样的超能力也好，还是超英电影所能探讨的命题也好，都被这些电影挖掘得七七八八了。当年让人兴奋的创意如今已变得平淡无奇。《超2》谈论的大部分话题，在其他超英电影里都能找到痕迹。在漫威电影浸淫下成长起来的新一代观众，并不会觉得《超2》有太多特别之处。 二是缺少统一的思想主旨。第一部的主题非常明确，尽管披着超级英雄的外衣，实质上讲述的就是一个普通男人的“中年危机”。鲍勃和他的家人自始至终都是为了要在新的生活里重新找准自己的位置，危机的解决是伴随着鲍勃和荷丽对家庭生活的再平衡。 但到了第二部，导演要探讨的东西就多了很多。从故事的引线来看，应该是超级英雄是否合法以及应该如何合法；而在实现合法的过程里，又变成了大众传媒对公众的诱导性和对性别分工的讨论，鲍勃照顾孩子们的过程中还揉进了小倩的青春期烦恼；到了“屏霸”出现时，交锋的焦点又变为超级英雄的权责问题，最后的落脚点又仓促回到了美式价值观的“家庭至上”，使前面探讨的几个话题一下子变得七零八落，不成体系。观众似乎被灌输了大量的价值观探讨，但这些探讨彼此联系不强，似乎什么都说了一点，又似乎什么都没说透，使观众在享受了画面之后，是带着混乱的思绪离开影院的。这可以说是导演野心太大，有点兜不住了。 单纯享受爆米花的观众会嫌说教太多，而有心要思考的观众又会感到千头万绪，不知从何想起。甚至让我这个写影评的也要先列出一堆要点，才能慢慢将电影要表达的东西捋清楚。这算是这部电影美中不足的地方吧。但是作为04年第一次感受到这个神奇家庭带来的欢乐的老观众，我愿意认可主创们的诚意，认可这份时隔14年姗姗来迟的情怀大餐。也诚意推荐阅读这篇影评的你到电影院亲自感受这份欢乐和感动。 《超人总动员2》：8/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