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创作马拉松：如果让你主宰一段历史，它会是什么样子？
谢邀 人在长篇马拉松 @知乎故事大赛 1 “连扒男人衣服都不敢！还敢说是我徒弟！” 我面前躺着一位昏迷的公子，而我的师傅正在旁边对我指手画脚。 “上啊！扑倒他！拿下他！” 我略带羞赧地看了师傅一眼，他却将我扒拉开，满脸写着五个大字：没用的东西。 他骑跨在那位公子身上，扯开公子的衣衫：“给我看好了！” 我重重点了点头。 好巧不巧，昏迷的公子刚好睁眼，就看见一位健硕的成年男子骑在自己身上，还试图扒自己衣服。那公子立马惨叫了一声，又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师傅冲我喊：“你看，他这是默许了。” “师傅，他这是吓晕过去了。” 师傅白了我一眼，又仔细瞅了瞅身下的公子。 这一瞅，公子直接将头一歪，将腿一蹬，再没了反应。 师傅连忙起身，抓起我的手一路小跑：“果真是晕过去了，快跑，不然一会儿他醒了来抓我们就惨了。” “师傅，不会的。”我笃定道。 师傅停住了，疑惑地看着我。 “他已经被你坐死了，起不来了。” 师傅的手猛然一颤。 我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您一会儿去见一下阎王爷，跟人家解释解释吧。” 2 以上，是因为师傅自告奋勇教我如何勾引男人。 我的师傅是月老，我是月老院里等级最低的弟子，旁的师兄师姐们忙着给仙君仙女，才子佳人牵红线，只有我起早贪黑，披星戴月地给猪配种。 没错，上至大罗神仙，下至孤魂野鬼，中间的人类和飞禽走兽，他们的姻缘都是月老院的人来管。 很不幸，我管的是家畜这一物种。 一直如此，倦了。 也因为我的消极怠工，导致猪的生产数逐年下降，凡间的猪肉价猛增了好几倍。 而我苦逼的日子结束于几天前，月老院接到一个天帝御赐的大活儿。 那日师傅将月老院的人都召集到了一起，他一身白衣，在我们面前背着手走来走去，许是刚从桃林出来，头上还沾了几枚桃瓣。 “最近天庭有个活计，需要我们月老院选出一人负责此事，可有人愿意啊？” 众师兄师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师傅甩甩手：“就是帮一位俊美无双的男子缔结姻缘。” 霎时间人群中人人双手高举，手掌挥舞好似波浪翻涌：“师傅！我！”“我！”“我！” 师傅停下了脚步：“但是他杀戮成性。” 一时间，场面十分安静。 “但是他本性不坏，加以引导，必定可以改正。” “师傅！我！”“我！”“我！” “只是时至今日还没人将他引导好。” 鸦雀无声。 师傅扫了我们一眼，许是想找出一个争气的，但是看了半天最终他选择作罢，于是开口：“谁想接这次任务就站出来！” 我知道，类似于这样的任务，比的永远不是谁先站出来，而是谁退后得快。 所以我极为明智的退后了一步。 但是当师傅泪眼婆娑，感动万分的看向我的时候，我心里还是咯噔一声。 难道是我退后的慢了？ 我猛地回头，身旁已经空无一人。 原来，在我退后的时候，那些天杀的已经开始跑了。 “师傅！我就是一个给猪配种的，人类的姻缘我不懂，毕竟人猪殊途啊！”我一想到要给一个暴虐成性的人配姻缘，不由得哀嚎。 “殊途同归，殊途同归。”师傅亲切万分地拉住我的手。 这么一个棘手的人物，能给他配什么姻缘啊！ “实在找不见合适的姻缘，你还可以色诱啊！” 我嘴角抽了抽，色诱一个杀戮成性的男人，难道我是嫌命长？ “这次的任务主要是要让他学会爱，只要他能爱上，是谁不要紧。” 师傅拍了拍我的手：“为师可以教你如何勾引男人。” 于是，就像开头所讲，他教成了那个样子。 3 经过一场极不负责的岗前培训，我就这样被师傅下放到了人间，去寻找那位杀戮成性，但是俊美无双的男人。 我佩戴了一副耳环，师傅可以通过它随时为我支招。 临走前师傅和善的面容仍历历在目：“小桃儿，若是任务不成，抽你筋扒你皮哦。” 我哭的更大声了。 然而没等我放开嗓音，“扑哧”一声，我居然被溅了一脸的血。 我傻了。 我小心环视四周，四周漆黑一片，只眼前有一道光亮，透过摇摇晃晃的床幔照在我脸上。 原来我竟在床底下。 透过床幔，我看见了一地尸体，形态各异铺陈在地面上，血流成河。 一双雪白的长靴站立在血泊之中，被溅上了斑斑血迹，其中一只靴子翘了起来，许是主人在看鞋子有没有被弄脏。 我趴在床下捂着嘴，大气不敢出一声。 谁知那双白靴却一步一步的向我靠近。 一个略带清冷的男声响起：“那里有人么？” 我心中咯噔一下。 眼看着那人渐渐走来，那双靴子停在了我眼前。 我的心砰砰直跳，怎么办？出去还是不出去？ 出去了直说我与此事无关，也许他能放我一马。 但如果不出去，直接被他揪出来倒显得我有些理亏，说都说不清了。 我眼睛一闭，下了狠心，正打算钻出去。 谁知那靴子的主人竟然一屁股坐在了床上，给我看他的脚后跟子。 嗯？ 什么情况。 “饶命啊！”这时一个尖锐的叫喊钻进我的耳朵，我听见杂乱无章的脚步声，刺耳扭曲的哭闹声。 原来他说的那里有人，指的不是我。 接着“扑哧”一声，又是刀子没入身体的声音。 安静了。 “扑通”一声，地面上又多了一具尸体。 我做错了什么，一下来就给我看这么血腥的场面？ 细密的汗珠从我额头上渗出来，我禁不住的浑身战栗。 汗水滑落进我的眼睛，引起干涩的痛意，我却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眼前的白靴在地面点了几下，那个清冷的声音又一次响起。 “还不出来，是等着我亲自把你拽出来么？” 我看见眼前的人从床上站起，然后缓缓蹲了下来。 4 眼前一亮。 床幔被掀起，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放大的脸。 一双浓眉似剑，飞入鬓角，眸子漆黑如点墨，仿佛里面氤氲着湿气，翻涌着黑色的漩涡，让人一眼看不到底。 这双眉眼天生自带冷感，只需要瞧上一眼，便会让人遍体生寒。 偏偏这嘴唇晶莹柔润，嘴角微微上翘，似笑又非笑，欲拒还迎，看的人心里直痒。 我一时看呆了，耳朵上与师傅联系的坠子在疯狂震动，提醒我，这就是我此次任务的目标人物。 当真是俊美无双，当真是杀戮成性。 我现在心中只有悔恨，悔不该当初，当初师傅让人站出来的时候，他们跑，我应该飞。 “好看么？”那男子说道。 我咕咚一声，咽了一口唾沫。 “挺...挺好看的。” 好看的人嘴角抽了抽。 “要不，出来看？”他向我发出了邀请。 我头上的汗积蓄成滴：“不...不了吧。” 他饶有趣味得打量我，眼神好似毒蛇缠绕在我身上，令我一阵胆寒。 “你接着忙你的，不用管我。”我挤出讨好的笑容，在地上一趴不起。 “我再眯一会儿，你走的时候不用告诉我，把门带上就行。”我将头偏过去不看他。 他却伸进来一只大手，想将我捞出去，惊的我尖叫连连。 “哎，慢点儿，麻了，麻了......” 我果然被拽了出来，得以窥见这尸山血海的全貌，空气中漂浮着浓烈的血腥味儿，令我一阵作呕。 他低着头与我对视，嘴角勾着若有似无的笑：“我杀他们...你全看见了？” “没有！”我矢口否认，连连摆手：“我是个瞎子，我什么都没看见。” 我眼睛直愣愣盯着前方：“你快走吧，我刚才什么都没看见。” 他嘴角依然噙着笑，缓缓点了点头：“哦，原来是个瞎子。” 接着他拽了一下身后黑色的披风，居然真的扭头就走了。 我稍稍松了一口气，惊魂未定地看着他的背影出神，黑衣，长腿，细腰，皮相倒是真的好。 我正端详着，谁知他又忽然扭头回过身，握着手里的剑，向我大跨步走来。 我眼睁睁看着他直冲我而来，他的腿很长，这么远的距离，他三步就走到了。 我立在原地完全忘记了动弹，只瞅着那柄剑闪着寒光向我劈来。 我连忙闭上了双眼。 但想象中的痛感却迟迟没有到来，我缓缓睁开双眼，发现电光火石之间，求生的本能使我不自觉地蹲下了。 而那柄剑稳稳的悬于我头顶。 剑的主人看着我，眼中蒸腾着黑气，见我睁开了眼睛，他歪头冲我笑了一下。 “怎么躲那么快？你不是瞎的么？” 我我我，我欲哭无泪，我申诉无门。 他半蹲下来与我平视：“你怕什么？” 他的脸上仍带着若有似无的微笑：“我顾星染杀人，不怕被人看见。” 我看见他近在咫尺的眼睫，根根分明而上翘，他的目光在看见我耳上的坠子之后，停顿了一下。 他眉头轻皱：“这谁给你的？” “我师傅。” 他皱着眉头渐渐舒展开，嘴角又漾起若有似无的微笑。 不知是不是我耳上的吊坠引起了他的兴趣，他居然将剑插进了剑鞘。 我吓得肝胆俱裂，直拍胸脯，差点儿以为自己今天要小命不保了。 我常年流连于各个猪圈，对于猪圈之外的繁华世间，不能说知之甚少，只能说毫不知情。 我贫瘠的凡间知识大多来源于师傅的话本子，以至于自己一度认为人类不喜欢穿衣服，活动范围仅限于床榻之间，对话内容除了“嗯嗯啊啊”也再无其它。 顾星染站起身来，一笑倾城：“我杀人，就怕别人看不见。” 听听这迷惑发言。 我也是一时脑抽，问了一句：“为什么啊？” 问完我差点儿想抽死自己，让你嘴欠！他好不容易要放我一马，我还问个什么劲啊，这不等于在死亡的边缘反复横跳么？ 谁知他却笑意不减：“因为我喜欢杀人。” 他冲我眨了下右眼：“这份喜悦，今日同你共享。” 我听说过有人喜欢花的，听说过有人喜欢华服首饰的，听说过有人喜欢小狸奴的，却没听说过有人喜欢杀人的。 我看了眼周围的环境，尸体成堆，血流成河，他说这样让他很喜悦。 而且他自己喜悦不够，还要拉着我一起喜悦。 我谢谢你啊。 他转身就走，身后披风曳地。 外面阳光正盛，他撑起了一把伞，一人一伞，渐行渐远。 他奶奶的，第一次帮人类配姻缘，就遇上这么个主，我很为自己今后的日子堪忧。 虽然我是月老院的弟子，但其实我除了给猪配种，啥也不会，这次他是跟我分享喜悦，下次他喜悦不起来了，是不是还得把我杀了给他助助兴啊？ 呜呼哀哉！ 嗯？ 不对。 我转念一想，现在不是伤感的时候。 他是我的目标人物啊。 无论他多么可怕，我也得跟上啊！ 不行不行。 我拍了拍自己的脸蛋，让自己打起精神，我好歹是个小仙，他一介凡人，我怕他作甚？他就有天大的本事，还能弑神不成？ 我给自己鼓了鼓气，耳朵上的吊坠在疯狂颤动，它在提醒我，跟上他。 5 我偷偷地出了屋，遥遥的看着他的背影，没有靠得太近。 他倒是走得很稳健。谁知半路上又突然杀出来一个人。 “我杀了你！” 叫声很凄厉，我看见一位华服公子抄着菜刀，从侧面一路向顾星染飞扑过来。 我心中一急，这小子动作很快，要是顾星染一个躲闪不及，被他伤了，我的行动不就泡汤了么！ 我想要上前帮他一帮。 谁知顾星染就只是停住，歪头望了他一眼，那公子便堪堪定住无法再往前。 那公子像是被人禁锢住了一般，使出了吃奶的力气都无法动弹分毫，接着他的眼耳口鼻开始流血。 没过一会儿，这位公子就倒在了血泊中。 此期间，顾星染一动未动。 真——眼神杀人。 我站在他身后，一时间呆住，甚至泪流满面。 这种功力怎能是凡人所拥有啊！ 他不仅俊美无双，杀戮成性，现在最重要的来了。 他还不是人啊！ 我刚建立起的心理防线瞬间崩塌，我一介小仙，我干不过他。 猪猪多可爱啊！干嘛好死不死要来给人类牵红线呢！ 我正沉浸在悲痛中的时候，顾星染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存在，缓缓回了头。 我浑身一激灵，看了四周，避无可避。 他仰着头看向我，似笑非笑:“你，有事？” 得，刚分享完喜悦，不知道现在是不是要让我为他创造喜悦了。 面前的公子尸骨未寒，杀人凶手定定的看着我。 试问此情此景，谁敢说自己有事？ “我...我没事。” “那你为何要抱我的腿？” 我低头一看，自己坐在地上，手中正抱着顾星染那只肌肉紧绷的大腿。 坏了，在月老院养成的习惯，一害怕就要抱人大腿，但是此时非彼时，面前的腿显然不是一般的腿，其危险性等同于毒蛇的尖牙，老虎的屁股，横在自己颈前的弯刀。 我汗如雨下，笑得谄媚：“我...我专程出来分享你的喜悦。” 他眼睛眯了起来：“那你现在喜悦了么？” 我重重点头。 他眸光一凛，接着看向我耳上的吊坠，不由得又叹了口气。 “你若是再不放开，我就让你这辈子再也喜悦不起来。” 我慌忙举起双手。 他冷冷的瞥了我一眼，转身离去。 我瞬间浑身泄了力气，瘫坐在地，太难搞了，这哥实在是太难搞了！ 在他身边，生命安全时时刻刻都在受到威胁。 我不由得打起了退堂鼓。 但就在这时，师傅和善的面容又一次浮现在我面前。 “任务不成，抽你筋扒你皮哦。” 进也是死，退也是死。 我该怎么办？ 思索良久，我下定了决心：既然进退两难，那不如不进不退，直接原地休息。 我选择先找个地方睡一觉。 我走出了凶案现场，其实这是个非常雅致的四方小院，院子里树木葱郁，花香幽然，还有一处小小的假山。 可惜了。 我踏出了这个小院，却发现院子以外竟是黄土漫天，飞沙走石，目之所及处不见人烟。 这样的地方怎么会有刚才那样别致的院子？ 我心中怀疑，一回头，却发现身后的别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下去，逐渐变成了残垣断瓦，最后化作一捧黄土。 难道刚才顾星染所杀的也都不是人？这院子也是法术幻化出来的？ 小丑竟是我自己。 6 我在这漫天黄沙中寻找一个能歇脚的地方，找到的时候，已经是黄昏时分。 太阳红彤彤的，垂落在远方的山峦之上。 眼前是一家破败的客栈，桌椅腐朽，周围散发着霉味儿，梁上还挂着蜘蛛网，客栈的主人是一个形容干枯的老妇，走路尚且要用拐棍，手里还牵着一个穿着红肚兜的小童。 应该是一对祖孙。 我选了一个楼上的房间，老人颤颤巍巍地给了我房门的钥匙。 上楼的时候，我听见楼下那个苍老的声音说：“娘，她上楼了。” 娘？ 楼下总共就两人儿，她叫谁娘？ 我猛得回头，难道那满面沟壑的老人对那红肚兜小童叫娘？ 她们两不约而同的看我，露出十分诡异的笑容。 我心脏猛的一跳。 更诡异的是，我看见了楼下刚刚进门，风尘仆仆的顾星染。 不，这不是诡异，是惊悚。 我耳朵上的吊坠，发出轻微的响声，是师傅在与我对话。 “都住到一个客栈来了，还记得为师教的么？小桃儿，今天晚上拿下他！” “好，我明白了。” “你确定你明白？” “嗯，师傅，我明白，你就是不想让我活。” 我还拿下他？我能活到现在就是个奇迹。 我这个师傅，为了天帝的命令就不顾徒儿的死活。 就算任务是要让顾星染恋爱，我也不能牺牲掉自己啊。 我在心里慢慢琢磨，既然躲也躲不掉，还不如抓紧把事情解决。 我们给别人缔结姻缘的时候，首先都是需要一根姻缘线，将姻缘线的两端分别系在男女的手指上，这样一来，他们二人就可以结为永世之好。 这次趁着顾星染离得近，可以先将姻缘线一端系在他手上，然后再慢慢找另一个合适的女子，接下来就看他们两怎么情愫暗生，怎么表白心迹，再怎么鸳鸯被里翻红浪，酱酱釀醸酱酱釀...... 然后我就功成身退，若是这次立了功，回去了等级就能被抬高，就此便可彻底告别给家畜牵红线的苦逼生涯。 我喜得直将楼梯拍得咚咚作响。 7 到了房间，房间里阴冷潮湿，被子也发了霉，环境是差了些，但还好桌椅床铺齐全，我也不挑，能好生睡个觉就行。 正要躺下的时候，有人敲了门。 “砰砰。” “进来。” 原来是那位老妇，她一步一颤，拄着拐棍儿为我送上了一壶热茶。 我见她年纪大辛苦，便想着伸出手接一接，谁知我手没拿稳，茶壶应声而落，在地上摔的粉碎。 “不好意思啊。”我尴尬一笑，正要弯下身去捡。 却见那老妇吓得浑身战栗，好像遇见了什么天大的事，更是站不住了。 我好心安慰她：“没事的，收拾一下就好了，不要紧的。” 谁料她竟颤颤巍巍的跪下了，她的脊背本就佝偻，再加上衣衫轻薄，更显得她形销骨立。 她扑通扑通的在地上磕头。 地板都被她磕地轰轰作响。 我一惊，再三强调：“没关系的，真的没关系，我自己收拾就好了。” “娘亲会怪的，娘亲会怪的......”浑浊的双目左右乱飘，她不断用手扇自己耳光，扇的啪啪作响。 “我不是乖宝宝，我不是乖宝宝......” 不过打碎个茶壶，何至于如此？ 更何况，这一把年纪了总是叫自己宝宝，我总是从心里接受不来...... 她的反应未免过分激烈了些。 我蹲下身去，想扶起她，奈何她将我的手躲开了。 她慌忙起身逃走。 起身，拔腿，跑出这间屋子，她动作敏捷的跟刚才不像一个人。 我愣住了。 缓过神后，我低下头去收拾茶壶碎片。 碎片周围竟冒出一滩鲜血。 鲜血正汩汩地从地板里冒出来...... 是壶上有血，还是地上有血？ 难不成......这壶茶水是血？ 我一惊，将血液沾了一点在手上，正在用心判断。 与此同时，门外又传来了清脆的童声： “乖宝宝，快睡觉 娘亲苦累要知道 爬房顶，踢瓦罐 宝宝不乖爱胡闹 腹里来，腹里去 乖宝娘亲离不了” 这童声清澈的很，再配上轻快顺口的童谣，若是在平日里，我恐怕还会驻足多欣赏一会儿。 但是今天，我觉得诡异得很。 我推开门，发现那红肚兜小童坐在楼梯上，摇晃着自己胖胖的小脚。 她看了我一眼，很天真地笑了一下，便飞快地下了楼去。 这童谣乍一听好像是娘亲哄孩子睡觉的安眠曲，但是细一思索，却让人浑身生起凉意。 因为宝宝不乖爱胡闹，所以就肚子里出来的，再还到肚子里去么？ 将已经生出来的娃还到肚子里去，我能想到得只有一个办法——便是把自己的孩子吃了。 这倒真是再也离不了了...... 这客栈有问题。 得快点儿把事情解决，早早离开这里。 我心里正打算着，就看见顾星染披着一件黑色的披风，目光淡然地走上了楼梯。 上楼的方向是逆光，给他整个人都染上了一圈柔和的光晕，窄腰长腿，风度翩翩，再配上他那张俊美到不像话的脸，整个人就像是神祇降临一般。 顾星染这张脸怕是与时俱进，才半天没见，好像又帅了。 好看是好看，但一见他，我的心就比平时虚上几分。 因为顾星染一到场，客栈的问题就都是小问题。 跟这么个嗜血狂魔住在同一家店，说不准他什么时候不喜悦了，管你什么有问题没问题，客栈上上下下老老小小都得给他玩完。 美其名曰，为了喜悦。 我正想着，顾星染的眼神就飘到了我身上。 我浑身一激灵。 他歪了头，在打量我。 救命，他为什么看我看了这么久？ 什么意思？你怎么还没死？你怎么跟我住同一家客栈？你刚刚看我干嘛？你在想什么？ 我心中涌现出无数的可能，但当务之急，还是得讨好这位爷。 “顾公子...好啊。”我尽力挤出笑容。 估计是顾星染觉出我笑得很勉强，他停在我面前，若有所思的看着我，像是在欣赏什么新鲜的物种。 他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看着我，嘶了一声。 他嘶什么？ 我心脏砰砰跳，眼神不断乱飘，但嘴上还得保持着笑容。 估摸着笑意很牵强。 也好看不到哪去。 谁知他却抓住我的手腕，将我的手缓缓放在我脸上。 我的脸就被自己的手给捂住了。 这是何意？ 我的手遮着自己大半张脸，只能透过微微颤抖的指缝看他。 “我要是笑成你这样，就会用手把脸遮起来。” ...... 8、 月老院的红线需要贴肉缠在男女双方的手指上方能生效，顾星染此人非常奇怪，出门打伞，时刻背着个披风，甚至手上还带着一双黑色手套。 这手套碍眼。 很是碍眼。 想要给他牵红线，就要等他把手套摘下来。 他什么时候会摘手套呢？ 洗手的时候？ 他什么时候洗手？我思来想去，最后总结。 他带手套不会就是为了不洗手吧？ 我脑子里冒出一个更为大胆的想法。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我只能等他洗澡的时候。 这是个非常冒险的想法，平时不招惹他尚且危机四伏，更别提胆大妄为地去观摩他的玉体了。 怕是会被砍地连灰都不剩吧...... 怎么办？ 这时我突然想起临走时，师傅递给我的包裹，他当时神秘兮兮地，说里面的东西可以应急。 我兴高采烈的翻出来，骂骂咧咧的放回去。 里面有：催情药，春宫图，锁链，蜡烛...... 我欲哭无泪，师傅说的急跟我想的急好像不一样...... 这时我翻到了，还有一本咒术法典。 我仔细翻找，终于找到一条能派上用场——隐身咒。 这样就算我胆大妄为观摩杀人狂魔的玉体，甚至更加胆大妄为地给他牵了红线......他都能毫无察觉...... 而且就算察觉了，他也不知道是我干的。 一时间我喜不自胜，照着书上所说，捏了一个诀。 只是这咒语刚念完，身上竟然缓缓渗出水来，还将我的衣服都打湿了。 我有些茫然。 思索片刻后，我茅塞顿开，一定是隐身术需要隐身药水加以帮助才能生效，所以我身上才变出了许多药水。 这短短的一条咒语，还挺多名堂的。 隔壁响起了水声：“哗——哗——” 是将水倒进木桶的声音。 一定是顾星染准备泡热水澡了。 把握机会，就现在。 我给自己打了打气，蹑手蹑脚的推开了顾星染房间的门。 他的房间同样破败，但却莫名规整，床铺整齐，桌椅都一丝不苟地摆放着，连个灰都看不见。 显然是被他收拾过，看来顾星染这个人有轻微的洁癖，很骚包。 我小心掩上门，轻手轻脚地走了进去，看见了一扇山水屏风，后面正蒸腾着白气。 是在洗澡没错了。 我悄悄走上前去，绕过屏风，眼前的木桶之内，美人坐浴。 他睫毛低垂，湿漉漉的沾着水珠，几绺头发粘在锁骨上，像小黑蛇盘于晶莹的玉石之上。 我又稍稍靠近，他睫毛向上一翻，在看我。 我倒抽了一口凉气，大呼不好。 不会这咒术失灵了吧！还是师傅也学艺不精，给了我假的咒术？ 我怎么觉着他能看见我啊？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我在心中大呼师傅，这个隐身咒不管用啊！我怎么拿下他啊！ 但是耳朵上的吊坠却毫无反应。 不需要他的时候他喊的我耳朵痛，需要他的时候他又不在。 人命关天啊。 我就这样和顾星染大眼瞪小眼，直到他缓缓凑近，光洁的胳臂向我伸来。 顾星染出手了！ 我紧闭双眼，师傅，你的教育之情，我可能只有来生再报了！ 谁知一阵热气在我耳边擦过，他那沾着水珠的胳膊从我身边经过，拿走了我身后桌子上的一块胰子。 害。 早说嘛，原来他是看我身后啊，吓得我连遗言都想好了。 我亮出手中的红线，在顾星染眼前比量了一下。 他眼睛都没眨一下，反而悠然自得地在擦洗胳膊。 真的看不见，这可太好了。 我把红线在他眼前一横，呲牙咧嘴：你是不是很拽啊！ 你接着拽啊！ 我在心中腹诽。 看我不用线系死你！ 他的手五指纤长，就搭在木桶边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 我凑过去，在红线搭上他手指的瞬间，他又将手放在了胸膛之上，左搓搓，右搓搓。 我的视线不由得随之而走，只见他的胸膛洁白如玉，最重要是很饱满...... 呸呸呸，想啥呢。 我又十分费力地去够他搭在胸上的手。 他却又非常恰好的将手换了个地方，搭在了脖颈上。 这几个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气得我身子直抖。 我深呼吸了一下，又扭曲着身子凑到他白皙的脖子旁边，本以为马上就要大功告成。 但这次他直接把手放到木桶里了。 ...... 9 他将头靠在木桶边儿上，闭目养神，很是怡然自得。 但是我傻眼了。 这下我只干瞪眼，等着他把手再拿出来。 但随着时间推移，自从那双手下了水，我就再没见它们伸上来过...... 这样下去，这澡洗完了，我还没得手呢！ 我急得团团转，得抓紧机会啊！这次不行机会就再难找了。 不管了！只能拼一把！ 我直起身子，雄赳赳气昂昂迈向那浴桶。 只此一次，系上就能远离他了，而且现在还有隐身术傍身，值得冒险。 于是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趁着顾星染仍在闭目养神的时候，缓缓进了木桶。 我在水下找寻顾星染的手，这样狭窄的浴桶唯恐碰到他的身体，被他有所察觉，又不得不睁大双眼四处查看，寻找。 奈何入眼的尽是白白的身子，还有流畅的肌肉线条...... 造孽啊...... 不是为了任务，我何至于沦落到如此田地。 简直有辱神格。 终于，我看见顾星染的手放在他的大腿根部，很贴近小腹的位置...... 歪歪歪，放哪不好啊，你放那里很尴尬哎！ 我根本不介意你这个时候搓个脚后跟什么的好么？只要别把手放那儿！ 我浓重得叹了口气，闭紧了双眼，手拿红绳，缓缓向他凑近...... 碰到了！ 嗯？为什么感觉触感不太像手指...... 好像有点韧，不像手指的僵硬...... 当我意识到什么的时候，我突然脸色爆红，一股火差点儿从头顶窜出来...... 师傅...... 你救救我啊...... 这谁受得了啊！ 我不干了！谁爱干谁干！大不了回去给猪配种嘛！ 我从水里冒了出来，不敢看顾星染，只能背对他，趴在水桶边上缓缓吐气。 真的是...... 奇耻大辱！ 有没有个什么失忆诀，把刚才的事情忘掉啊？或者有个逆转时空诀，不要让刚才那件事发生了，再不济，来个瞬移诀，把我直接送回房间也好。 我冒出头来，背对着顾星染，偷偷翻了翻师傅的咒术法典。 这些都没有。 反而发现了一件让我更加窒息的事情。 我方才眼花，将师傅的咒术看错了，刚才那不是隐身诀。 而是...... 湿身诀。 我特么...... 怪不得刚才从身体里冒出了许多水呢! 这都什么不正经的咒术啊！而且师傅的法典里还有脱光诀,催情诀，持久诀...... 如果不是情况不允许，此刻我一定哭出声来了。 我真是不敢想象师傅他脑子里想得都是些什么东西，他确定是让我来搞定任务的么？我感觉自己快被任务搞定了。 正在悲愤交加的时候，我觉出了身后森森的寒意，我突然发现，现在好像不是哀嚎的时候。 我好像忽略了最重要的事情。 身后还有个人...... 既然刚才那不是隐身咒，那我一直没隐身，他能看到我。 就只是静静地看我一个人上蹿下跳耍猴戏，看我能作出什么幺蛾子。 现在，戏耍完了。 该落幕了。 10 一时间我的颈背僵硬得很，我缓缓回了头。 正好对上顾星染那双冷若冰霜的眼。 “砰”的一声，木桶炸开，水花飞溅。 一股气流将我冲到了地面上，我被水流迷了眼，淋湿了衣服。 等我睁开双眼的时候，顾星染已经穿好了衣服，好整以暇的坐在椅子上俯视着我。 “说说吧。” 说什么？ 他翘着二郎腿，瞄着我。 “谁派你来的，你什么目的？” 他虽然翘着二郎腿，坐姿看起来随意得很，但眼中的透出来的杀意可一点儿都不随意。 我什么目的，我只是想给你一段姻缘啊！ 我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被他的气势压的不敢抬头。 突然我灵机一动：“我仰慕你已久，所以特地去月老嗣求得红线，想与你结成一段姻缘。” 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我有意示好，他应该...... 他不可思议得看了看我。 随即竟然眯起双眼，微笑着望我。 他一步步向我走来，捏起我的下巴与我对视：“那你师傅是谁？” 师傅？他怎么会知道我有师傅？我从未提起过啊。 “我从小便能听见人们心中阴暗的想法，所以你刚才心中所想，我全都知道。” 我吓得汗如雨下。 这什么变态技能？能听见别人阴暗的想法，那但凡是图谋不轨之人。在他面前岂不都是无所遁形？ 我刚才都想什么了啊？我想什么阴暗的东西了啊！ 我想他太拽了，我想用红线系死他，我甚至想把他和母猪系在一起...... 我颤抖着抬头，正对上他那双毫无温度的眉眼。 他用那双纤长的玉手玩起了我的发丝。 “你刚才想，你要拿下我。” “怎么拿下？你教教我啊。” 他眉目一弯，一双眸子笑得波光潋滟。 我没办法告诉他。 因为他也没想听我说。 地面上的水流已经被他化作一条尖细的冰凌，抵住了我的脖颈。 这个时候，耳朵上的吊坠仍然没有任何反应。 师傅不在，没有任何人帮我，他也没理由再放我生路。 我甚至已经感到了颈上尖锐的痛感。 如果上天再给我一次机会的话，我还是选择给猪配种。 此时，突然地面一震。 我和顾星染都晃了一下。 怎么回事？ 我没心情去搞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只知道现在是个逃生的机会。 趁着顾星染愣神的间隙，我慌忙逃窜。 我用尽毕生的力气，手脚并用，跑到了门前，猛得将门推开。 我听见身后的不急不缓的脚步声。 “咔哒” “咔哒” 还有剑尖划破地面的声音。 “刺啦。” 地面仍在震动，我慌不择路地从楼梯一路向下，直到踩到楼下的平地上。 但眼前的景象却让我心如死灰。 我居然还在楼上！我刚刚逃跑的位置！我怎么又转回来了？ 而身后是顾星染的脚步声：“咔哒” 身后顾星染正手握长剑，向我缓缓而来。 地面又是猛的一晃。 我直接跌倒在地，无处可逃。 我只能眼睁睁看着顾星染站到我面前，将剑横在了我的脖子上。 我一手支地，想与剑锋拉开距离，却摸到了地面上有一处奇怪的凸起。 纵横交错，起伏不平。 这是什么？ 我连忙伸手止住了顾星染。 “等等。” 他有一瞬间的迟疑。 “这房子，有血管！”我摸着地面上那处正在搏动的凸起。 “我刚刚明明下了楼，此刻却还在楼上，这房子的格局会自己变！” 我一句接着一句，不敢停，生怕话一停，顾星染的剑就落在我脖颈上了。 顾星染皱着眉头，难得的在听我讲话。 我瞪着眼睛说出了自己的猜想：“这房子，活的。” 顾星染一时失神，显然是在听了我的话，在想这房子到底什么来头。 就是现在！ 他没注意，在他思索的时候，一根红线已经飞了出去，并且稳稳的缠在了他的小指之上。 顾星染抬起自己的手看，我又赶紧将红线的另一头缠在了自己手上。 月老院的姻缘线已经贴着肉系在了我们两个人的手上。 这条红线发出异样的光彩，随后便隐去了形态。 姻缘结成。 我终于完成自己的夙愿，第一次为人结缘。 没想到结缘的对象是我自己。 顾星染皮笑肉不笑的看着我，我同样呆滞地看着他。 师傅，为了活命，我果然把自己舍出去了。 11 “这是什么？” 顾星染抬着手腕，望着我。 “这是姻缘线。” 我绝望地回望他：“被这东西缠上了，就会缔结一段姻缘。” 顾星染一愣，显然也是有些震惊。 他连连退后，停住的时候，他眼中黑云翻滚，狠意陡生。 他肯定又动了杀念。 我连忙摆手制止他：“你千万不要有坏心思，我要是死了，你也没跑。” 他疑惑地望着我，似乎在问：为什么？ “我们缠上的这是同生共死线。” 月老院的红线有很多种，有一见钟情线，有同生共死线，有一厢情愿线，一种线代表一种情感走向。 现下我们缠上的这种，一旦姻缘结成，只要一方受到伤害，另一方会同样痛苦。 顾星染听后瞳孔剧烈震动，似乎不敢相信。 他低着头，发丝垂落，将他的半张脸都掩去了，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的卷翘的睫毛在微微颤动。 我的心脏砰砰直跳，直要蹦出我嗓子眼儿。 他低着头，在合计什么呢? 随后他抬起了头，轻轻挑了挑眉：“那我将你那根手指砍下来，不就没事了么？” 我愣住。 我还真没想过这回事！ 他居然真的来抓我的手！ 我连忙又抽出一根红线，系在了我自己脖子上。 “来啊！你砍这儿啊！” 我指着自己的脖子叫嚣，这回轮到他愣住了。 其实红线系在脖子上是不起作用的，但是他不知道，我姑且可以唬他一唬。 顾星染气极，抽出剑要来砍我，我指了指手指上的红线，一脸无辜地望着他：“线。” 他的剑便只能凌空斩下，劈劈空气而已。 “好，好得很啊。” 许是愤怒到了极点，顾星染也已经不再淡定，竟然自顾自地轻笑起来。 他将身子转过去，我看不见他的表情。 半晌，我都在看他的后脑勺。 他又在合计些什么？ 不管他合计什么，肯定都是对我不利的事。 我趁着他还沉浸在悲伤的情绪中，想着要赶紧跑，谁知刚一抬脚，领子就被人拽住了。 “杀不了你，折磨你总可以吧。” 折...折磨... 折磨？ “不...不是......” 我强烈抗议无效，手脚并用地挣扎无效。 最后被顾星染用绳子绑上，倒挂在了房梁上。 脚上的绳子勒得我生疼，浑身的血脉逆流，差点儿将我的头给顶开。 接着我眼睁睁看着一个倒着的顾星染推门而出。 他边走还不忘挖苦我几句：“碍事。” 我碍着你什么事儿了！ 你有什么事儿！ 早点儿让我系红线，你我至于像现在这样么？ 12 等我自己将绳子解开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 楼下居然有嘈杂的笑闹声。 我一推开门，直接被眼前的征象吓住了。 白天还破败不堪的小客栈，到了晚上居然成了一个灯火辉煌，人声鼎沸的大酒楼。 这酒楼大概有八九层那么高，我站在第二层，看着楼顶高挂的灯笼，还有高悬的彩带，好似在仰望天空。 楼底形形色色的人来往不绝，人人快意饮酒，时不时还传来悦耳的琴瑟之声。 我一时呆住了。 这时，奏乐声停。 在我上方的楼层，几位姑娘拽着上面的彩带，翩然而下。 她们身轻如燕，直接落到楼下男客的桌子上，在男客的桌子上起舞，身若游龙，翩若惊鸿。 我再仔细一看，顾星染居然坐在楼下最中央的位置。 他眼带笑意，望着桌上身姿妩媚的姑娘，将杯中酒一口饮尽。 呸！ 还是个色中饿鬼！ 这时远处走出来一个中年女人，笑意盈盈地对顾星染说：“公子怎么样？我们这儿的姑娘可喜欢？” 顾星染望着桌上的姑娘笑意不减，他薄唇轻启，吐出两个字：“喜欢。” “那今晚让哪位姑娘陪你？” 顾星染眼睛轻飘飘地扫了一圈，身子一歪，将腿搭在了桌上。 “所有的，一起。” 我在楼上看的暗暗心惊，没想到啊没想到，顾星染不光喜欢杀人，还喜欢干一些不可描述的多人运动，这话一出口，我都替他臊得慌。 楼下莺歌燕舞，高朋满座，我无心观赏，只能疲惫地地回了房。 现在红线也系上了，命也保住了。 我却觉得，任务才刚刚开始。 因为师傅当时说这次要让顾星染学会爱，很明显他还没有。 其实在他身边保证不死已经很难了，再让这个杀戮成性的人学会爱，那简直是难如登天。 我步子缓慢，大脑却在飞速旋转，首先能让天帝亲自下发命令，顾星染这个人来头肯定不小。 其次他居然还能听见别人内心阴暗的想法，那跟是在臭水沟里泡大的有什么区别？ 人心不可直视，但是他避无可避。 阳光照射人间的时候总会留下阴影，顾星染便像是那处阴影。 黑暗，嗜血，喜怒无常。 我不由得为自己担忧，猪猪多么可爱啊，我怀念我的猪猪们。 接下来，怎么办？ 继续在这个问题诸多的客栈里呆着？看着顾星染花天酒地？ 然后再寻找机会完成任务？ 我现在一头雾水，让这般阴暗嗜血的人明白人间真情，怎么搞？ 他就没见过人间真情。 这都不如让我去教猪猪们说人话。 没准儿有一天猪都会吟诗作对了，顾星染还在砍人玩。 前路渺茫啊...... 我长叹一口气，原路回到自己的房间。 我正要推开门，里面传出的声音却让我不由得怔住了。 怎么回事？我确信这是我的房间。怎么会有别人？ 我转身望了望来路，我上来的楼梯呢？哪去了？ 我才出去了这么一会儿时间，这个房子的格局，又变了。 青色的血管如藤蔓般在门上蔓延开来，它们在搏动，一下又一下，规律且有力。 门内是杯子摔碎的声音：“啪。” 我听见了下午那个老妇年迈而沙哑的声音：“饶了我吧。” 接着又是清脆的扇耳光的声音。 好奇心促使我趴在门口看，里面那个红肚兜小童趾高气昂坐着，而那个老妇则跪在地上，一下一下痛击自己的脸。 “姐姐，你就替我跟娘亲求求情，这次饶了我吧。” 姐姐？ 那小童竟然不是老妇人的娘亲么？ 那为什么我来到这家客栈的时候，听见她叫了一声娘呢？她在叫谁？ 她们的娘亲是谁？ 我见座上的小童摇了摇头：“不可能。” 小童粗胖的手指敲击桌面：“明日红月当头，娘亲生产，正愁找不着婴孩呢。” 小童笑的一脸诡异，那老妇听见此话却吓得浑身发抖。 “既然你对娘亲一片赤诚，就让你当一把娘亲的亲骨肉好不好啊？” 那老妇怕是已经吓得肝胆俱裂，拽着小童的腿说：“姐姐，姐姐，你救救我，你我姐妹情深，你舍得我做娘亲的骨肉么？” 那老妇身子抖如筛糠：“楼下！楼下那么多人！个个都能做娘亲的骨肉！” 那老妇的表现过分激烈，做她们娘亲的骨肉到底是一件多么恐怖的事情？值得她这样反抗？ 我不由得担忧。 要是真抓我们去做什么骨肉，我们岂不是都很危险？ 心里咯噔一声。 什么叫刚出狼窝，又如虎穴，此刻恐怕没有人能比我更能体会。 别人下凡都是游山玩水，顺便勾搭几个凡人轰轰烈烈谈个恋爱，我这是什么？ 我这下了凡，直接就被送去了刑场。 而且行刑的刀子还不直接落下，就在我颈上磨来磨去。 要不就放了我，要不就直接杀，偏偏在我刚刚死里逃生的时候，又遇见了这档子事...... 这也太折磨了吧！ 我咽了一口吐沫。 正要转身悄悄离去，却觉得头皮发麻。 好像有什么东西一直在盯着我，冲着我狞笑。 我甚至感觉到了它在一点一点地向我靠近，它温热的呼吸，缓缓喷在了我的后颈。 我不敢回头，因为我觉得此刻回头，恐怕会和那个东西来个深情拥吻。 前是诡异姐妹花，后是不知名生物。 进不得，退不得。 我该怎么办？ 13 我与身后的东西就这样僵持着，敌不动，我不动，此刻我已经无心去听门内的任何响动，湿热的汗水直接沿着我的脸颊蜿蜒而下。 但此时我却觉得身后的东西在一点点远离，好像它的呼吸渐行渐远了。 我趁此机会，微微侧过头，想要看清身后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然后我便看见红墙上生出一张人脸，它的五官很模糊，脖子又长又软，向前伸着。 整体就像是一个创作失败的泥人。 它现在远远的瞧着我，与我相互对视。 电光火石间，我突然想起来蛇在攻击人的时候也是这样，先保持距离，然后伺机而动。 我盯着它，它便也盯着我，我向左，它也向左，我向右，它也向右。 我咽了咽唾沫，稍稍挪动了自己的身体。 就在此时，它突然猛的向我扑来，速度快到我根本来不及躲闪。 我眼睁睁看着它飞扑而来，接着居然稳稳停住。 此时它距离我不到两横指，粗重的呼吸喷在我脸上，有种发霉的味道。 “还不跑，等什么呢？” 我方才如梦初醒，发现顾星染正拽着怪物的脖子，拧着眉毛看我，满脸的不耐烦。 我慌忙跑到他身后，顾星染一松手，那东西又缩回了墙里，不见踪迹。 这客栈太可怕了！ 我要走！ 连夜走！ 现在就走！ 我感激地看着顾星染，要不是他，我肯定现在就玩完了，以前怎么从未觉得他如此可爱呢？我眼泪都要飙出来了。 结果他回头懒懒地瞥了我一眼：“别感动。” 随后他便走了，只留给我一个无情的背影：“你死了不要紧，我可不想为你陪葬。” 哦对哦，我才想起来我们现在还被红绳拴着呢，属于不求同日生但求同日死的“神仙眷侣”。 我看着他那略显清瘦的背影，肃杀的黑色斗篷，被神仙眷侣这个词儿吓了一跳。 我冲他翻了翻眼皮，要不是为了保命谁跟他凑一块儿啊！ 哎，不对啊。 我突然转念一想，他刚刚不是要所有的美人陪他共度良宵么？ 这是......已经结束了？ 那么多环肥燕瘦的美人啊！这么快结束了！ 他......这么快么？ 看来人有所长就必有所短，显然顾星染杀人比较拿手，但其他方面堪忧... 我正想着呢，面前的人却突然似笑非笑地回了头：“你刚刚想什么呢？” 坏了，我都忘了他好像能听见坏心思这个茬儿了！ 他不会真能听见吧？ 我试探性地看了他一眼，在心里想：杀千刀的？ 他眉毛拧成个疙瘩：“你骂我杀千刀的？” 我惊了，连忙捂住嘴，心里想：臭傻逼。 他眯起了眼睛：“臭傻逼？” 我见他缓缓向我走来，身上黑气腾腾，看样子像是要将我剐了。 我简直欲哭无泪，腿一软居然跪倒在地：天哪！我日！我日死你！ 他走到我跟前，眼中翻涌着黑色的漩涡：“就凭你，想日我？” 我尬笑一声，看着顾星染，想说点儿什么却又无从辩解。 这时门内突然传来清亮的童音：“不好！门外有人！” 我方才想起那对诡异姐妹花的存在。 在那小童破门而出的同时，我拽起顾星染撒腿就跑。 我们两个穿过漆黑的走廊，跑过狭长的楼梯，身后二人也紧追不舍，虽然我们跑的快，但那老妇人的速度我是见识过的。 我们的距离在慢慢被拉近。 拐了一个弯儿，最后我们逮到一个房间，就闷头躲了进去。 房间里漆黑一片，我们刚从光亮的地方躲进来，还有些不适应眼前的黑暗。 门外有脚步声。 “咔哒。” “咔哒。” 脚步声有两种，有成人的沉稳，有孩童的轻快。 是那老妇人和小童追上来了。 我捂住口鼻，甚至尽量减少自己呼吸的声音。 还好她们追上来了，却并没有在这间房门外逗留，而是直接跑走了。 我和顾星染终于算是松了一口气。 我们放慢脚步，想要接着在这间屋子里探索，便摸着黑轻轻地向前走。 谁料这屋子里不知摆了件什么东西，直接阻了我的路，我一个不小心，“砰”的一声撞到了一块硬物。 头上传来疼痛，我不由得轻呼了一声。 也许是听见了我的声音，门外刚刚走远的脚步声，此刻又在向我们靠近。 怎么办？ 我想站起身来，但是头上的疼痛，让我又弯了下去。 眼睛刚刚适应黑暗，我才发现，我方才撞到的是一口棺材。 是一口黑漆的，悬挂于半空中的棺材。 客栈里为什么会放棺材？ 又为什么把棺材悬于半空中？ 我百思不得其解，但我还没想完，就听见门外的脚步声在向我们靠近了。 她们两个果然又回来了。 脚步声停住了，她们停在门外，似乎已经将手搭在了门板上。 我的心直蹦到嗓子眼儿，只能求助般地看向顾星染。 顾星染淡淡瞥了我一眼。 接着我的胳膊挨上一股力气，我被他一把拽住，我们两腾空而起。 棺材板被顾星染推开。 他居然拉着我睡进了棺材！ 13 我两躺了进去。 棺材合上，我们面前一片漆黑。 身下似乎靠着什么东西，粘腻腻的，有些潮湿，那种冰冷的感觉透过衣服，直接刺进骨子里。 这种奇异的感受是因为—— 棺材里有尸体，而且就被我们压在身下。 门哗啦一声被推开。 又是混杂着沉稳和轻快的两种脚步声。 她们似乎在房间内寻找，脚步声由远即近，又由近到远。 这两个人似乎并不想放弃这屋子里的一切。 她们一步一步在向棺材靠近。 其中一人用手敲打棺材，我的心脏跟着骤停。 “咚。” “咚咚。” 她能敲出来什么么？我的额上已经开始渗出汗珠。 我正焦虑着，老妇的行为被马上制止了。 “谁的窝你都敢动？不要命了！”是那个小童的声音。 老妇似乎有些迟疑：“可是......” 她话没说完就被小童言辞制止了，她冷哼了一声。 “这屋子找遍了都没有，这棺材谅他们也不敢进去。” “走吧。” 她们一无所获，走出了屋子。 我听见门被掩住。 终于走了。 我松了一口气，但还是不敢轻举妄动，等到再也听不见二人的脚步声时，我和顾星染推开棺材板，坐了起来。 棺材里太闷了，方才又急又热，差点儿一口气没上来，就陪着这具尸体一起下了地狱。 但是在我刚刚做坐起来的时候，脖颈处却有一股湿冷的气息吹来。 我猛的用手捂住脖子，看向旁边的顾星染。 他在搞什么？ 但没想到的是，我的旁边空空一片。 顾星染已经下去了。 现下棺材里只有我和一具尸体...... 我还觉得脖颈处有气流吹过...... 这气流哪来的？ 我心中一颤。 我越想越怕，扒着棺材的边缘，没多想就直接跳了下去。 姐妹花已经走远。 暂时没有危险，就是跑了太远，不知道现在身在何处。 不过这房子的格局无时无刻不在变，就算我们不跑，估计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屋子里很黑，连根蜡烛都没有，只有些微弱的月光洒进来。 顾星染站在我身前，我默默靠近他，月光给顾星染的脸被笼上一层柔和的光晕，他一双长睫低垂，在脸上落下扇形的投影。 一个男子的脸竟能像瓷器一般光滑透亮。 我看着他脸上细小的绒毛出神。 他突然一个眼神向我杀过来，我忙把头转过去，紧张地咽了咽吐沫。 他长腿一迈，转向了房间里唯一的一张小床。 他微微偏过头看我：“今天晚上，一起睡？” 什...什么？ 我不由自主地将手护在自己胸前。 顾星染斜躺在了床上，本就狭小的床被他的长腿长脚一占，便更显得局促。 他要跟我一起睡？ 我紧了紧脖子。 方才那么多美女陪伴他还没尽兴？现在还把主意打到我头上来了？ 他歪着头，饶有兴趣地看我：“过来啊。” 过...过来？ 此刻我突然想象到之前给顾星染牵红线时脑补到的画面，鸳鸯被里翻红浪，酱酱酿酿酱酱酿。 万万没想到这个和顾星染酱酱釀醸的人会是我。 我扭捏地往床的方向走，一步一步地蹭。 但我刚搭上床边儿，就被顾星染嫌弃的眼神给逼退了。 “想什么呢？” 他眼神示意我：“你睡地上。” 他一个翻身彻底将我的幻想击碎。 “不是，我一个弱女子......” 顾星染一个眼神杀过来，我立马噤声。 行吧。 14 第二天我醒来的时候，因为昨夜没用枕头而脖子剧痛。 僵硬地转过头，发现床上空空如野，顾星染已经不见了。 我环视了四周，皆是发霉的墙壁，看来到了白天，这间客栈又变成年久失修的模样了。 我突然想起昨夜吹向我耳边的气流，一阵胆寒。 那难道是棺材里的那位......向我吹气么？ 难道他还活着？ 不然怎么还有气儿？ 我的心像被一把攥住。 作夜睡得太香，甚至没有仔细思索这些事，然而突然一个发现让我更加坐立难安。 那口棺材不见了。 那么大一口棺材！作夜睡觉的时候还在，今天它却不见了？ 怎么回事？难道又是里面那个东西做的...... 这时耳朵上的吊坠突然开始震动，打断了我的想法。 “小桃儿，小桃儿。” 是师傅。 这个老不死的可终于想起我来了，我差点哭出声来。 师傅，你知道你那些不正经的咒术多害人么？你知道我进了一家什么客栈么？你知道我整天跟顾星染在一起是如何地提心吊胆么？ “小桃儿，小桃儿，你和顾星染的红线已经系上了？” “是的，师傅。” 师傅的声音难掩激动：“太好了，接下来该进一步发展了。” 嗯？ 进一步发展？ 为什么这个词从师傅口中说出来总让我有种不详的预感...... 果不其然。 “小桃儿！既然已经系上红线了，接下来就拿出你的本事！让他欲仙欲死，精尽人亡！” 我心肝儿一颤。 师傅...... 我当初是有多想不开拜入您老人家门下啊...... 你看不出徒儿现下是如何的愁肠百结，虚脱无力么？ 我现在首要的是怎么逃出这个客栈，先保住小命，接下来再想怎么办......还欲仙欲死......还...... 师傅似乎是见我很久没有回音，在那边自顾自地急了。 “怎么？小桃儿才去了凡间没多久，就开始不听师傅地话了么？为师好伤心......”他居然挤出了几分哭腔。 “小桃儿，还记得为师说的么？若是此次任务不成......” 我浑身一激灵，若是任务不成，抽你筋扒你皮。 我想哭但是哭不出声音，想死又不敢。 该死，师傅这个老不正经的，天庭内卷这么严重，他是怎么当上月老的。 “我知道了师傅。” 师傅的语气方才有所缓和，他长吁一口气：“把刚才师傅吩咐的复述一遍。” 我懒懒回应：“我一定使出浑身解数，让顾星染欲仙欲死，精尽......” 与此同时，顾星染推门而入。 我与他大眼瞪小眼，呆滞对视。 “......人亡。” 淦！ 我们两僵硬地对视了好久。 随后顾星染居然“砰”的一声将门给关上了。 屋内寂静无声。 我一个人独自无尽畅想，激动之余差点儿将嘴唇咬破。 他是听见没听见啊？ 按我刚才那个声音他应该是听见了？而且他没听见的话，关门干嘛？ 所以他肯定是听见了...... 我是真没脸见人了。 “师傅...师傅...”我小声嘀咕了好几遍。 那边没回话了。 居然没话了！ 我遇见危机了，他就不见了！ 我在心中哀嚎，这个老不死的！ 我恨不得一怒之下将耳朵上的吊坠摘了，再也不回月老院了。 刷的一声，门打开了。 顾星染推门而入，脸上居然攀着微微的红晕。 我见他将手中的剑握得紧，便紧张地咽了咽吐沫。 试探着问了一句：“你...都听见了？” 他微微一抬眸，眼中带着凛冽的寒意。 这是听见了。 我浑身一激灵，不由得话说不溜嗖：“你你你...你别乱来啊...我死了你也跑不了......” 他垂了眸，将情绪都敛在了长睫之下。 我虽然害怕，但现在还是有恃无恐，只是觉着难为了顾星染了，要不是因为有根红线牵着我两，现在他早就将我剁成肉泥了吧。 他把玩着手中的剑，唇上突然多了一抹笑意。 “杀不了你，折磨你总行了吧。” 又是这句话。 又是折磨！ 他又来了！ 他对我施了个诀，我便登时开始捧腹大笑起来。 笑到停不下来，笑到满屋子打滚。 “顾星染...哈哈哈哈哈哈，笑死我...哈哈哈哈哈你也跑不了...” “哈哈哈哈哈哈...你个杀千刀的......老子早晚日死你...哈哈哈哈哈哈...” 顾星染蹲了下来，托着腮，认真地看着此刻满地打滚的我。 我恨恨看着他，他便也挂着微笑而回望我。 作孽啊！ 15 我也不知道自己笑了多久，顾星染就在旁边看着我，直到他拍了拍我：“别笑了。” 我才泄了一身的劲儿，不再想笑了。 终于不笑了，我却开始想哭了。 顾星染凛了凛眸子：“走，跟我去个地方。” 我看了看外面，发现不知为什么，今天的天色既不昏暗也不透亮。 而是显出一种诡异的血红色。 天空上面挂着的也不是青天白日里该有的太阳，而是一轮血色的月亮。 我脑子里突然冒出来一句话，是刚才那小童和老妇说的：红月当头，娘亲生产。 看来，就在今天。 就是现在。 我们推开门，外面也是一样，整个房子里都显出一种诡异的红色。 经过昨日姐妹花和神秘生物的两面夹击，我现在已经成为一个惊弓之鸟，只敢跟在顾星染身后亦步亦趋。 这时，我脚下传来“咔嚓”一声脆响。 我低头望去，我居然踩到了一捆干树枝。 “客栈里怎么会有树枝？”我看向顾星染。 他用剑挑了挑那捆树枝，嘴角含笑：“这是昨夜献舞的舞妓。” 就是直接在男人桌子上跳舞的舞妓？ 这都叫什么事儿啊，房子长血管，舞妓变树枝。还有什么是不能发生的？ “那这是你捆的？” 顾星染不知可否，挑了挑眉：“不然呢？” 我说他当时怎么那么快就赶来救我，看来他是早知道这客栈有猫腻，只是先去对付这些歌姬，再来找我罢了。 我们沿着楼梯走到了楼下，昨晚吵闹的人群早已不见，飘然的彩带和各色各样的红灯笼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还是破败的桌椅，发霉的墙壁。 我站在原地，四周看了看：“昨夜那些人都去哪了呢？” 顾星染皱了皱眉头，眼睛上挑。 我顺着他的目光向上看去，却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 头顶赫然是密密麻麻的几排小笼子，笼子里关着昨夜那些男男女女。 他们每个人都只穿着一件红肚兜，肚兜十分窄小，尚不能完全遮盖住他们的身体，然而他们浑然不觉，反而蜷缩在笼子里睡得很安然。 我惊得合不上嘴。 电光火石间，我突然想起来昨晚偷听到的：将楼下那些人都当成娘亲的骨肉。 这就是她们所谓的“骨肉”？ 那我和顾星染呢？我们躲过一劫，没被关在笼子里，我们是什么？ 这时，我突然感受到了脚底下的搏动，一根青色的血管从我脚下蔓延开来。 我们左侧有一个尖细的女声传来。 “这两个人从哪里冒出来的？” 我见那发霉的墙壁上凸出一张五官并不清晰的脸，就像一个粗制滥造的的泥人。 这不就是昨晚我看到的那个东西么？ 墙壁上的人脸左右摆动，似是怒火中烧，又像是在痛苦挣扎：“你们怎么办事的？” 我们？ 我看了看我自己还有旁边的顾星染，他现在歪着头看着墙壁，丝毫不见慌乱，反而像是在欣赏一出好戏。 这时，我们两边跑出来了那老妇和肚兜孩童。 她们直接跪倒在地上，冲着墙壁咣当咣当磕头。 “娘亲是我们不好，是我们做错了。” 她们的声音因为惊恐而变得扭曲：“娘亲，我们不是乖宝宝！” 她们跪倒在地，一下一下得扇自己耳光。 原来她们口口声声一直说的娘亲就是这房子。 一直磕头跪的是这房子，害怕的也是这房子。 那这房子精什么毛病？就喜欢当别人娘亲？那她们口中的“骨肉”又是怎么回事？她们把人折腾成这副尊容挂在房顶上又是怎么个玩法？ “不行了！我要生了！” 那个尖细的女声再次响起，打断了我的思路。 我看见墙上的人整张脸都皱在一起，墙壁上凸出来的部分不断在颤栗。 她好像在忍受着什么巨大的痛苦。 她要生了？ 整个房间开始不断摇晃，青色的血管在房间内瞬间铺满，放眼望去四面八方都青筋暴起。 这就是...娘亲生产？ “等不了了！先生你们！” 房子摇晃的更加剧烈，我们正前方开出一道狭窄的门，宽度不大，差不多就手掌般大小，门边竟在不断蠕动。 一股气流顶着那老妇和小孩，她们不由自主地向门口飞去。 16 但是门太小了，哪里通得过两个人？ 我只听见一阵痛苦的哀嚎。 那老妇和小孩都被挤出了门外，门上沾染着点点血迹。 这场景吓得我头皮发麻，我终于知道何为“骨肉”了。 那便是人挤出去后，只剩下骨头渣和肉末了。 窗外红月高悬，我终于见识到了她们口中的娘亲生产。 我浑身发抖，站立不稳。 这房子精连为自己效力的人都不放过，那我们呢？ 她会如何处置我们，还有头顶这些？ 怎么逃？ 我转头看向四周，除了那扇小到不能再小的门之外，没有任何出路。 “你怎么了？”过了这么久，身边的顾星染终于开了金口。 “这到底是哪？有别的出口么？我们怎么逃出去？” 我惊慌失措，一连问了三个问题。 “你先放开我。” 我低头，原来惊惧之时，我又不由自主的地抱住了顾星染的大腿。 顾星染踢了踢被我抱住的腿，将我提溜起来，不耐烦地看了我一眼：“出息。” 这个时候还讲什么出息不出息的啊，能活命就成了，我就是想找个地方睡个觉而已，怎么就来了这么个地方啊！ “这到底是哪啊！” 顾星染的眼神冷了冷：“胎狱。” 胎狱？ 讲这么文绉绉的...那不就是子宫么...... 原来我心心念念想要睡觉的地方，竟然是这个女妖精的子宫！ 我就一脚没注意，直接踩到了人家肚子里来了...... 还没等我从悲伤的情绪里走出来，眼前的门又开始蠕动起来，我看见头顶的小笼子在慢慢向门口滑行。 不好！ 这房子要将我们一个个都挤成骨头渣和肉沫沫！ 我慌忙抽出一根线，拴在笼子上，拼命向回拉，勉力阻止了它的继续滑行。 但是一个两个三个的笼子都开始向门口滑去。 我不断地向外抽红线，但是以我一己之力，根本拽不动这么多的笼子，现在连带着我也在不断向门口靠拢。 我看着那扇蠕动的小门离我越来越近了。 我回头求助，却看见顾星染悠然站在远处，背着手，微笑欣赏我即将被“吞噬”的画面。 奶奶的！ 不使出杀手锏这个人就不知道我的厉害是吧！ 我冲他大喊：“线！” 他是不是忘了我们还是同生共死的关系呢！ “麻烦。”顾星染眼中生出恨意，冲我飞了过来。 顾星染拔出了手中的剑，狠狠插进了地面，我眼睁睁看见地面上渗出血迹。 房子哀嚎了一声，头顶的铁笼子终于停止了滑动。 但是因为滑动停止地太突然，我刚才又太用力，红线带着弹性，直接将我弹开。 我一不小心弹坐在了顾星染身上。 我看见顾星染的两条长腿从我身下延申出去，慌忙支着地面手脚并用从他身上爬起来。 我跑到他跟前，将他扶起：“你怎么样。” 他脸色有些发红：“没事。” “我刚才坐你哪了？” 他神色微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胯间，脸色更红了，艰难说了句：“没什么。” 我见他神色异常，但是好像确实没什么大碍，方才有些放心。 我的目光又被插在地面上的那柄剑吸引过去了，现在地面上鲜血喷薄而出，将剑身染红。 得赶紧把剑拔出来，一会儿等房子精反应过来，我们没有剑应付可不行。 我看向顾星染，示意他去看看那把剑：“你那个没事吧。” 他眼睛瞪大，盯着自己胯下瞅，硬生生将字句从牙根儿里挤出来：“没事。” “那拿出来给我看看啊！” 他不可思议得看向我，眼中狠意陡升：“你说什么？” 这个时候他发什么火！这么紧急，再不拔剑我们两个的小命就都交代在这儿了！ “你急什么啊！我又不是没摸过那个！” 他黝黑的瞳孔在剧烈颤抖：“那次的事你还敢提？” 上次什么事？他在纠结什么？什么时候了？再不把剑拔出来我们两个的小命就都要交代在这儿了！ “你再不快点，我自己把它拽出来了啊！” 我居然看见顾星染的眼神里有什么碎裂了一般。 17 “宝宝不乖，娘亲好难过。”我听见那房子在呜咽，压低了声音啜泣，整个房子都在晃动，而那条狭窄的出口在不断抽动。 我顾不上顾星染，跑出去将剑拔了出去丢到顾星染身上。 顾星染看了看我，看了看剑，若有所思。 “还是从你们两个开始吧！”那个尖细的女声开始咆哮起来。 一股气流顶着我们的后背，将我们不断往那蠕动的出口推。 这股推力的力量太强，我们不断前进，堪堪就被推到出口面前，我甚至看见了出口处那血管在砰砰直跳。 顾星染又是一剑插进了地面。 我听见了房子的一声哀嚎。 顾星染勾了勾嘴唇：“太弱了。” “什么？” “什么？” 我居然和房子精达成了一致。 喂喂喂，我们差点就被挤出去了哎，臭屁也要有点限度。 顾星染轻声呵道：“再来。” 房子精也许是被彻底激怒了，我见四周血管暴起，墙壁变得凹凸不平，一块一块像是肌肉凸起。 “不听话的宝宝只有死路一条。” 身后那股气流更加猛烈，顾星染的剑已经在地面滑出一道血路，而我们已经被推至出口，我只有用两只手强撑着那道狭窄的缝隙。 我两只手狠狠扒着那条缝隙，指甲深陷，已经在墙壁上划出了几道血痕。 力量相差悬殊，我只能勉力维持。 与此同时，我却看见我们两边的墙壁在收拢。 一点一点向我们靠拢。 怎么办？ 再这样下去，我们不是被缝隙挤成肉末，就是被墙壁压成肉饼。 我只有一双手支撑着这道缝隙，再没手去应付墙壁了。 “呵。” 我听见顾星染的一声嗤笑。 “就只是如此么？” 什么？喂喂喂，大哥，千钧一发，命悬一线了！你还没看清情况么？ 他眉毛一挑：“就这点儿能耐，我可是会不尽兴啊。” 说着顾星染捏了一个诀，那把剑就腾空而起，对着面前的虚空斜劈过去。 房子精一声哀嚎，已经快要贴上我的墙壁就停止了靠近，身后推着我的气流也消失了。 我终于泄了力气，瘫坐在地上，眼睁睁看着那把剑在我前面劈砍。 一剑，两剑。 三剑，四剑。 客栈的墙壁上血痕越来越多，交错纵横，皮肉外翻。 顾星染就站在原地，唇上渐渐勾起了微笑。 他此刻的心情好像很是不错。 对，我差点儿忘记了，顾星染喜欢杀戮，喜欢鲜血，所以现在，那把剑砍的越是毫无章法，他的眼神就越是绽放光彩。 就挺......变态的。 我真想象不到，要不是有根线拴着我两，我会不会被他砍的连渣都剩不下。 我正在出神，却突然发现墙壁上的伤口在慢慢愈合。 我惊了，这房子有修复能力！ 那刚才那么多下岂不是白砍了？ 我看着那些血痕渐渐消失不见，而墙壁又显现出方才的青灰色。 如何是好？难不成就这样耗下去？顾星染就是再无敌也有累的时候，到时候一个不留神，我们不还是被房子吞噬掉？ 我急的直转，却看见那颗五官不辨的人头正埋在墙里上下游走。 我悟了。 它的头在躲避伤害。 这房子精的弱点就是它的头！ 我慌忙飞出一串红线，绕着房子精的脖颈死死缠上。 它左右挣扎，但是却动弹不得。 我两手扯着线，房子精的头在乱晃，将我拽得东倒西歪。 我连忙冲着顾星染大喊：“砍这儿！” 顾星染的剑破空而来。 “扑哧”一声。 那把剑正好插在了房子精的头上。 一阵山呼海啸般的悲鸣过后，我们两边的墙壁渐渐在消失，头上的铁笼也消失不见了。 头顶的人们都狠狠摔了个屁股蹲，他们醒转过来，不知所然地左右乱瞅。 而客栈消失后，我们竟然出现在了一个集市之上。 不对啊，我明明是从荒无人烟的大漠进来的。 怎么会在这儿？ 18 我们一群人的骤然出现，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尤其是大多数人还都穿着和自己身型相差甚远的肚兜，更是显得和整个集市格格不入。 周围渐渐围上了一圈人看我们热闹，大家都羞愤难当地用手遮挡自己的身体。 我站着，日头照在我身上，身上暖暖的，石板路上留下了我清瘦的影子。 此时，我却突然觉得背后一凉。 脖颈间一带着凉意的气流吹来。 我顿时觉得头皮发麻，头猛地抬起。 和那天在棺材里是一样的感觉。 是那棺材里的人！ 我眼睁睁看着地面上我的影子在一点点放大，放大。 我想回头看，但不知为何就是动不了，我想大声呼救，但却发不出声音。 只能看着身后的影子继续变大，将我整个人笼罩住，最后整个地面都变成了一片阴影。 他到底是谁？ 这房子没了，他却还在。 我身上仿佛有针扎一般的难受。 渐渐的，我试图努力摆脱桎梏，我感到血液似乎一点点在流动了，接着我可以动一个手指了。 我的整个手臂都能动了。 我猛地转过身去，身后空无一人。 依旧是吵闹街景，各做各的事，各走各的路，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难道只有我一个人看到了那个人么？ 我正不知所措，却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顾星染呢？ 我扒拉开人群，现在应当是正午时分，街市里商贩叫嚷，人头攒动，好不热闹，按理说他一身黑衣在人群中应当是显眼的，但现在是怎么回事？ 最后我终于在一个角落里找到了他。 他整个人蜷缩在一起，脸色惨白，头顶汗如雨下，像是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 我连忙上前，只听见他不断含糊地重复：“三...三...” 三？ 伞！ 我看着顾星染整个人蜷缩在角落的阴影里，浑身发抖，又看了看头顶气势正盛的太阳，突然间明白了什么。 怪不得顾星染出门的时候总是捂的那么严实，出门打伞，身穿披风，就连手上都要带上手套。 原来他怕阳光！ 情急之下，我只能将身上的外衫解下，披在他身上，又买了许多把纸伞，将他整个人围了起来。 他方才有所缓和。 过了一会儿，他头上的汗珠渐渐褪去，唇色也渐渐恢复红润了。 我蹲在他旁边，他也恢复正常，在伞的遮挡下席地而坐。 憋了有半晌，他声如细蚊：“谢谢。” 什么？我听错了？ 拽天拽地的顾星染居然说谢谢？ 我连连摆手：“没有，我们是朋友嘛。” 他嘴唇微微勾起，轻笑了一声：“朋友？” 他这是对这个称呼有疑问。 我重重点了点头，让他对自己自信些：“对，朋友。” 他看向对面，面色凛然。 为了防止陷入尴尬，我将这次的疑问都和盘托出。 “我们之前不是在大漠上么？怎么会掉到这里来的？” 他看了我一眼：“我们去的是子母客栈，一扇门开在大漠，一扇门开在街井，我们只不过是从不同的门里出来而已。” 我惊讶不已，还可以这样？ 但马上我又有了新的问题。 “那为什么这客栈喜欢自称娘亲，还要致人于死地？” “它是难产而亡的孕妇怨气所化，可能死前最渴望的就是做一回娘亲吧。” 我心头一坠，心里却涌上淡淡的伤感。 原来这客栈生前也是用自己的命去搏一次新生，痴念成狂，最后才会坠入魔道吧。 顾星染缓缓将手掌摊开，修长好看的手中间静静躺着一颗圆润透明的珠子，珠子周围还萦绕着淡淡的雾气。 “这是它的灵珠。” 我望着那颗珠子，缓缓点了点头，但是心中却更困惑了。 我怎么问什么他都知道？ 既然他都知道这客栈的来头，又为什么要走进去呢？就为了跟它打一架？ 我疑惑的看向他。 顾星染却好像看透了我心中所想，他将那颗珠子放入怀中，淡然道：“我有所求。” 他能有什么所求？ 他都日天日地了，还有什么所求？ 顾星染淡淡地瞥了我一眼：“你没必要知道那么多。” 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拿起一把伞遮在头上，走在我前面。 19 我看着他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背影顿时气不打一出来。 切，刚才还知道说谢谢呢，这会儿又变成一副死人脸了。 我一定是上辈子欠了他了，才会被派下来拯救他。 顾星染回了头，眉毛微蹙：“你说什么？” 我连忙捂上嘴，完了忘了，忘了他能听见我骂他了。 他回过身来，步步向前，眼神阴郁而森然。 “小桃儿姑娘最近骂我骂得好是恣意。” “在下不由得想起来，浴桶之事，折辱之事，我都还没来得及跟你好好算呢。” 他这副模样，我只在他杀人的时候见过，我不由得连连后退。 “还有，你到底是谁派下来的，一直跟着我到底有什么目的？” 他话音未落，我却见他的手已经握住了剑柄。 我瞬间话都说不溜嗖：“我是月老院的弟子，下来只是想给你结一段姻缘，真的没有恶意啊！” “哦？”他挑了挑眉，步子依旧向前。 我的后背却抵到了一面土墙，退无可退了。 我看着他将剑抽了出来，那柄剑闪着寒光，剑尖从我的腹部一路缓缓向上，力道很轻，像是挑逗，试探，更像是在轻轻抚摸。 剑划过我的胸前，停在我的脖颈处。 他周身黑气腾腾，偏生五官生得妖冶绝艳，仿佛地狱中欲火而生的黑莲。 剑尖在我的脖颈处转圈，金属的凉意缓缓渗进我的皮肤，顾星染的眼睛就盯着剑，也在我的脖颈处打转：“那又为何将你我结了姻缘？难道小桃儿姑娘对我有意？” 他眼中闪过一丝促狭，那冰凉的剑背直接贴在了我唇上，凉意渐渐蔓延，将正午时分所带来的燥热驱逐殆尽。 他的声音充满蛊惑：“莫非小桃儿姑娘想将自己予了我？” 我活够了么？我将自己予了你？ 怎么回事你自己心里不明白么？你要不经常拿剑对着我，我能这样么？ 他又说：“你说我该不该信你？” 我连忙接上：“我刚刚还救了你呢！” 他勾了勾嘴唇，却没将剑放下。 我大喊：“爱信不信！杀千刀的没心肝！翻脸就不认人！” 他脸色变了变，竟然举着剑要挥下。 我连忙遮住脸，又一次拿出了看家本领：“线！” 我听见剑插入剑鞘的声音，便缓缓将脸从手臂中露了出来。 顾星染的脸色明显不好看，冷冷地看了我一眼：“姑且信你一回。” 呼。 我长吁一口气，伸出手看着手指上若隐若现的那根红线，不由得有些得意。 亏得有这根线。 这简直就是我的救命稻草，多少次命悬一线都是被这细小的一根线救回来的，如果可以的话我真想给它供起来，初一十五烧香，瓜果鱼肉管够。 感动的泪水都快溢出来了。 我瞥了一眼顾星染，在心里腹诽，死变态，恩将仇报。 顾星染扫了我一眼：“你刚说我什么？” 听不清么，死变态！ 死变态！ 要不要我说出声来给你听啊！ 顾星染脸色发青，额上的青筋凸了又凸，我连忙指了指手指，忽闪着大眼睛看他：“线。” 顾星染别过头去，愤然而去。 我跟在后面，第一次觉得扬眉吐气，走起路来都比往常轻快了许多。 师傅也不是一直不靠谱嘛，偶尔还是有发挥正常的时候嘛，我忍不住在心里赞美他。 起码这红线是非常有用。 等等，师傅。 我突然想起了什么，摸向自己的耳朵。 耳朵上光秃秃一片。 师傅给我的吊坠呢？ 难道刚才打斗的时候掉了？ 坏了。 四周人流拥挤，路面宽广，去哪儿找？更何况师傅已经很久没有与我联络，我连吊坠是什么时候掉的都不知道，最可气的是那房子精还是一面面向大漠，一面面向集市，那我的吊坠是在大漠滚滚沙尘之中，还是在这集市某个角落？还是跟着客栈就此消失了？ 根本不知道。 顾星染因为一时愤慨，行走如风，我眼睁睁得看着他的背影离我越来越远。 不管了！ 先跟上任务中心人物再说！ 我跳着脚冲顾星染喊：“哎！你等等我！” 20 我跟着顾星染来到了一家客栈。 这家客栈看起来干净整洁，小二手脚也麻利，看起来倒像个正常的客栈。 我也是克服了好一会儿心理压力才决定走进去，但我刚迈出一步，顾星染却回过头来斜眼望着我。 我也回望他，目光大胆而赤诚。 他眼睛微微眯起：“小桃儿姑娘这般寸步不离，是舍不得顾某么？” 言下之意，房子精收拾了，你没死，我也挺好，你还跟着我做咩啊？ 我一脸无辜地指了指手上的线。 “你忘了，我们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顾星染转过身来，认真地看着我：“那小桃儿姑娘打算跟着我到什么时候。” 他嗤笑了一声：“地老天荒么？” 我、真、的、没、有、这、个、意、思。 “起码要先找到解开红线的办法。” 然后给你结一段正经的尘缘，让你知道爱为何物。 顾星染皱了皱眉头。 “而且你若是不看着我，我哪天丢了小命，你也跟着遭殃不是？” 顾星染皱紧的眉头终于放松下来，转身走进了客栈。 他没回应我，也算是一种回应。 我长吁了一口气，可算把他给糊弄过去了。 我们住在隔壁，这次没有师傅帮倒忙，没有他在耳边聒噪，我反而觉得是种解脱。 这家客栈的床铺很干净，被子的布料很顺滑，细细一闻还有淡淡的清香，我一躺下便觉得浑身的疲惫都泄下了，便舒舒服服地睡了一觉。 我本以为这次可以大睡三日，但没想到刚到傍晚，我被自己腹内的一阵绞痛硬生生逼醒。 我本以为是吃坏了东西，忍一忍也许就过去了，但奈何这种疼痛愈演愈烈，甚至蔓延到了全身，我浑身上下都疼痛难忍。 此时，我听见了隔壁顾星染低低的呻吟声。 他好像也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 这么同步...... 难道是因为同生共死线发挥作用了，我们已经开始在生死线徘徊了么? 怎么回事？ 我踉跄着跑到了隔壁，推开门，正看见顾星染赤裸着上身，浑身绷直坐在床上。 他双手研磨房子精的那颗灵珠，掌间氤氲着白色的雾气。 他正在炼化那颗灵珠。 但不知为何他越是炼化，我就觉得浑身疼痛难忍，几乎支撑不住将要倒地。 我控制不住身体，东倒西歪，手抓着房中的香案才勉励保持站立。 顾星染掌中的灵珠终于被炼化完全，一口鲜血自他口中喷薄而出。 我也因为内脏绞痛，跌坐在地。 灵珠炼化完全后，慢慢的，痛感逐渐在消失。 我看见顾星染裸露在外的雪肤上沾染上血迹，他已经瘫软在床上。 天杀的，搞东搞西，你不知道现在你的命不单单是你自己的么？ 我有所缓和之后，连忙前去望他，他倒在床上，衣衫不整，浑身出了薄薄的一层汗，一缕头发贴在他饱满的额头上，很有种娇软病美人的风采。 他扫了我一眼，嘴唇一张一合，轻轻吐出两个字：“出去。” 还是个不好惹的病美人。 你连累我疼成这样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他勉力支撑着坐了起来，我见他背上已经被血染红。 那本该光滑的背脊上有几处骇人的凸起. 仔细看去会发现，那竟是深深埋入皮肉中的钉子！ 21 “这什么？”我指着他的后背，惊愕道。 他斜睨了我一眼，缓缓穿上衣服，好像不打算告诉我。 我直接急了：“你我的命早就绑在一起了，你又有什么不能讲的，我还会害你不成？” 他握着一颗钉子，手一松，钉子坠地，发出清越响声。 “八苦钉。” 八苦？听说人间有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求不得，怨憎会，五阴炽盛。 但这钉子跟八苦有什么关系？ “这钉子我出生时就有，只有寻遍人间八苦，才能将八苦钉一一拔除，否则就会日夜折磨，痛入骨髓。” 这话语气虽淡，却将我吓退了几步。 这一听一看，我方才明白一二，也就是说顾星染出生时身上就长着八颗钉子，这钉子搅的他日日夜夜疼痛难忍，他走进那家客栈就是为了客栈的灵珠，只有炼化了灵珠，才能将身上的钉子拔除。 这就是他口中的有所求。 他从出生到现在日日苦痛难忍，整天泡在暗处，终其一生寻找人间八苦，或许就只是为了过上普通人生来就有的生活。 只是为了少痛一点。 到底什么人犯得上让老天这么折磨？ “那客栈那次是哪一苦？” 他没有看我：“生苦。” 寻得生苦珠，才能拔除生苦钉。 原来是这样。 我转念一想，不对啊！那如果每次除钉都这么痛苦，岂不是要我次次都跟他在生死线上走一遭？ 我一时怔住，宛如雷劈。 果然这是个时时刻刻都容易丢命的任务，越走水越深，还由不得自己中途放弃。 我嘴角抽了抽，自从下凡以后，每天不是在找死，就是在找死的路上。 那这样的痛，我还得受几次？我还受得住么？ 我蹭的一下上前，顾星染不知所以然得望着我。 “ 你还有几颗钉子没拔？” 顾星染懒懒地摊在床上，腿一伸，满脸写着四个大字：无可奉告。 而我满脸也写着四个大字：悔不当初。 如果让我在顾星染和猪之间选择的话，我选择猪猪。 这句话我已经说腻了。 顾星染饶有趣味地望着我：“小桃儿姑娘这是什么表情？” 我心中早已苦海翻涌，也无心控制表情，估计现在五官扭曲得很。 只能一脸苦笑地回应他：“只是担心你。” 也在担心我自己。 “担心？”他露出疑惑的表情。 “你担心别人的时候，都这么难看么？” 他一手撑着头，嘴角微勾，歪在床上斜睨着我。 因为刚吐过一口老血，他的唇色被血染得分外红，脸色因为虚弱也过分的白，再加上这糟糕的姿势，整个人带着三分绝艳，七分风流。 不知情的人恐怕还会觉得他在勾引我。 但是说话非要这么欠收拾么？ 我上前一步：“你只知晓世间黑暗，自然不理解担心是何物，担心是很美好的很珍贵的！” 顾星染愣了一下，我也愣了一下。 对啊，顾星染能听见世人内心的阴暗，却听不见美好啊！所以他可能真的不理解这种人与人之间美妙的情感，不知道何为美好，何为爱，也就不知道由爱产生的担心，关怀，甜蜜...... 我好像突然找到了任务的突破口，一时间兴奋不已。 但顾星染好像对我那句“你只知晓世间黑暗”很是介怀，他脸色又白了几分，冷笑一声：“顾某自是不懂，不需要小桃儿姑娘提醒。” 我对他的变脸神功毫不在意，反而向前走了几步，直接坐在了他床上，引得顾星染往里缩了缩身体。 “你真的不懂？” 顾星染眼中黑云翻涌：“小桃儿姑娘似乎担心过多，我懂不懂与你......” 我见顾星染对我避之不及，却不要脸的又往前凑了凑：“我告诉你啊。” 他又缩了缩，我又凑了凑，直到他的背抵到了墙壁，他看着我，眼神中瞬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慌。 我笑意盈盈的望着他：“以后人间的美好，我一件一件都讲给你听。” 我双手撑着床板，晃荡起双脚，信誓旦旦冲他讲：“世间所亏欠你的，以后我都一点一点给你补回来。” 他不懂，教他啊！他没见过美好！告诉他啊！带他去看啊！ 这恐怕才是任务的核心，让顾星染学会爱为何物。 我终于迈出了第一步！ 顾星染那双常年幽暗的眸子竟然亮了一下。 22 “小桃儿姑娘的胃口实在令人叹为观止。” 顾星染眯着一双眼看我。 我方才将被啃得惨不忍睹的酱肘子放下，小心地用油纸包好，放回包裹里。 我用手背擦了两下油嘴，一边咀嚼一边回望他：“唔...也没吃多少...” 顾星染嘶了一声：“三个酱肘子，两个八宝鸭，一盒桃花酥，还有两个鸡腿一串糖葫芦。” 他头一歪，一双眼笑得波光潋滟：“居然还不能让小桃儿姑娘满足。” 我无言以对，白了他一眼，还不是因为在天上没吃过这么多好东西！下了凡每天过得胆战心惊的，还不让人补一补身体了？ 我没理他，大步向前走，街市繁华，店铺林立，有公子佳人成双成对。 我走到前面一家首饰铺子，拿起一只金镶珠石点翠簪放在头上上比了比。 回头对身后的顾星染笑：“你看好看么？” “以小桃儿姑娘的姿色，自然是不需要这些花哨东西的。” 夭寿了。 顾星染还会说出这么动人的话来。 我一时间喜不自胜，对着铺子里的铜镜挤眉弄眼：“你的意思就是夸我天生丽质难自弃喽！” 顾星染却轻笑出声：“我的意思是以小桃儿姑娘的姿色，用什么都白搭。” 淦，我就知道。 我回身瞪了他，他却皱着眉头将我上下瞧看了一番，随后摇了摇头：“啧啧啧。” 伤害性不大，但污辱性极强。 我缓缓将簪子放回原处，没好气道：“顾公子自然是天人之姿。” 顾星染挑了挑眉。 我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不去做个小倌真是可惜了。”接着我摇着头咂了咂嘴：“啧啧啧。” 顾星染听后，脸色渐渐阴沉下来。 “来！吃这个！” 我连忙掏出一块桃花酥往他嘴里塞，却不想动作太粗暴，手指碰到了他的嘴唇，他竟浑身一僵。 我只觉得指尖一片柔软，便连忙将手放下来。 顾星染居然真的在慢吞吞的咀嚼。 我冲他咧嘴一笑，拍了拍他的头：“真乖。” 他显然不喜欢这个动作，望着我脸色越来越沉，眼睛逐渐弯出了危险的弧度。 我依然笑意不减：“吃了好把嘴堵上。” 他盯着我，眸中黑云翻涌，周身又开始散发出那种让人不寒而栗的气质。 我甚至有理由怀疑他下一步又要向我拔剑了。 我笑意盈盈地举起了自己的手，指了指自己的小指：“顾公子，线。” 顾星染握着剑的手紧了紧，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八苦钉每天都在顾星染身上作祟，而且八苦钉似乎和八苦灵珠有所感应，顾星染可以通过痛觉判定八苦珠的方位。 他越是痛入骨髓，我们离八苦灵珠就越近。 出发去找灵珠前，顾星染曾问过我：“前路艰险，你不怕？” 我走得潇洒：“怕什么？不是有你么？” “若我也自身难保......” “那我也能死个明白。”我冲他眨眨眼睛，向他晃了晃手：“快走吧。” 我走出了好几步，回过身来望着顾星染。 我又补了一句：“这叫义气，也是一种人间的美好。” 顾星染看着我，若有所思。 23 我们走到了一处山林。 彼时正是清晨，山间清冷，氤氲着白雾，四周树木繁茂，遮天蔽日。 我冷的直哆嗦，只能不断摩挲手掌才能保留一点温暖，反观旁边的顾星染，他仍然撑着伞，脊背挺直，悠悠然走着。 这家伙确定是血肉之躯么？ 眼前绿油油的一片，除了枝叶还有丛生的杂草，视线内全无他物，我们已经走了差不多一个时辰，实在是又冷又累。 我正想叫顾星染歇一会儿，眼前却突然冒出了一个垂髫小童。 我吓得一声惊呼，差点将他撞到。 他的脸是倒着的出现在我眼前的，眼前枝叶众多，我猜应当是倒挂在哪个树枝上。 见我吓了一跳，他开始咯咯咯地笑。 我叉腰正要训他，他又一下子扑到我怀里，拽着我的衣领，两只小脚蹬在我身上，瞪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盯着我看。 那小脸肉嘟嘟，圆滚滚的，我又一时心软了。 我想用手将他托住，但不知为何却摸到一处又细又长的东西。 难道是尾巴？ 我心里一惊，连忙将手撒开。 那小童又咯咯咯得笑，笑声如铜铃般清脆好听，但不知为何，他越笑，我便越害怕。 这时身旁的顾星染伸出手将他一挡。 小童便一下跳开。 他冲我一笑，三跳两跳就掩在了树林中，找不见踪迹了。 谁家的孩子能有这么好的弹跳力？ 碰见的又不是人...... 而且他刚刚那一跳，我见他身后甩出一道极长的黑影。 是尾巴么？又不太像，什么东西的尾巴能有这么长...... 这时，我们周围都响起了孩童清脆的童音，有哭闹声，有笑声，还有窃窃私语声...... 但看过四周，除了绿油油的枝叶，什么都没有。 我惊魂未定地看向顾星染。 他挑了挑眉：“怕了？” 我只能通过提高音量来壮胆：“谁说我怕了！再来十个八个我都不怕。” 我迈开腿装作要为顾星染开路的样子，谁知他就站在原地，饶有趣味地看着我。 我大退一步，弓腰伸手:"您先请。" 我们走走停停，直到晚上，夜幕降临，山间潮湿，有蝉低吟，周围都黑漆漆的，更显得整座山头分外阴森。 为了保证不会再让长尾巴小孩儿跳到怀里，我只能在顾星染身边转圈。 谁知，这次没看到长尾巴孩童，却见到一个白发老翁。 他衣着破烂，站在一棵粗壮的树旁，半身隐在杂草丛中。 不对啊，刚刚那边明明没有人。 那老翁佝偻着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静止如一幅画。 我凑上前去看他，本想问个路，谁知他本来呆滞的眼珠突然一转，看向我。 我吓了一跳，突得直起了腰。 那老翁用他破败的嗓音说话：“看到我乖孙儿了么？” 那声音沙哑且无力。 他缓缓举起手比量：“我的乖孙儿这么大，这么宽......” 他丈量尺寸过分小，甚至只是一个碗大小，就算是初生的婴儿也不会只有这么点儿。 我想起今早的遭遇，心脏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儿：“今天早上看到一个小童，不知可是你孙子？” 那老人目光仍然呆滞：“看到我乖孙儿了么？” “我乖孙儿，这么大，这么宽......” “我们今天早上看到一个小童......” “看到我乖孙了么？” 那老翁呆呆站着，无论我说什么，他都只会重复这几句话。 顾星染将我拉过来，示意不要管他，接着走。 我不放心他一个呆傻老人站在这里，回身望了他一眼。 结果他眼珠一转，正定定看看我，嘴边噙着一抹诡异的笑容。 我才发现他嘴边似乎有什么污渍。 “我的乖孙儿这么大，这么宽，咬起来嫩嫩的......” 他双手比量出一个碗的大小，我后知后觉，他嘴边的那抹污渍可能是血...... 难道他比量的真是一个碗？ 所以他乖孙儿在碗里。 我心脏直要跳出嗓子眼儿，一个小童是怎么被放到那么小的碗里的？ 我和顾星染马上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但我们走出一段之后，却又看见一个人站在远处。 他佝偻着被，缓缓抬起头，声音苍老嘶哑：“你们看到我乖孙儿了么？” 24 苍天哪！ 我拽着顾星染飞一般的远离，跑了很久终于找到个僻静地方停了下来，便开始弓着腰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我终于确定好四处无人，才开始止不住地哀嚎：“这里有你要的东西么？” 顾星染摸着胸口，似是在感受八苦钉带来的痛感，他点了点头。 造孽啊。 我直接坐地不起：“这也太吓人了！” 早知道不应该装洒脱，不应该跟他来，生死不是小事，他一个人应付的了，加上我可能就...... 我正想着，顾星染却嗤笑了一声，他的眸子幽深，一眼望不到底：“呵，小桃儿姑娘可是后悔了？” 害怕也是人性之恶，他能听见。 我吓得一下子停止了腹诽，但又没办法狡辩，哑口无言。 顾星染走出几步，靠着树坐下：“若是后悔，小桃儿姑娘大可以一走了之，不用顾及什么义气不义气。” 歪歪歪，我害怕都不行？ 顾星染摆出个手势，意思让我走。 这个时候，我往哪走啊，走就是死啊。 顾星染却挑了挑眉，勾着嘴唇盯着我，仿佛要看着我走。 我咬着嘴唇，不知道如何是好。 就在这尴尬的气氛下，我的肚子很赶巧的叫了两声。 “咕，咕。” 是很响亮的两声，甚至整个树林都有回音回荡。 顾星染突然绷不住了，轻笑出声：“小桃儿姑娘肚子里可是养了只鸡么？” 我咬了咬嘴唇，吐出一个字：“饿。” 我眨巴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他回了一句：“哦。” 我又眨巴眨巴眼睛，坐了半天，实在忍不住腹中饥饿，又不想出去再撞见那小童与老翁。 只能眼巴巴看向他，略带娇嗔：“打些野味儿吃吧。” 顾星染没回应，而是靠在树上，闭目养神。 没回应代表没所谓，我太了解他了。 我往他身边凑了凑：“这荒郊野外，我一个弱女子......” 他突然睁开眼睛，眼睛弯起：“弱女子？” 我重重点了点头。 他嗤笑了一声：“吃食自然是谁吃谁去找，哪有坐享其成的道理。” 他把玩着手中的剑：“更何况，小桃儿姑娘不是心生退意了么，我又算是你什么人，要按你的心意做事？” 我见他古怪别扭得很，气得直接站了起来：“不去拉到！我自己去！” 我走出一步：“大不了碰见那小童老翁嘛！” 我回身望他，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我又走出一步：“反正我学艺不精，大不了被他们欺负嘛！” 我回身瞄一眼，顾星染仍笑意盈盈望着我。 我一咬牙一跺脚：“大不了就被他们杀了嘛！大不了让顾公子陪葬嘛！” 我再一回身，顾星染终于慢吞吞站了起来。 我大喜过望，太好了，终于把他逼起来了。 这里还算安静，要是走出去了，说不定没走几步就又见到那老翁，逃得了一次两次，万一第三次逃不了呢？还是顾星染去稳妥些。 我只要美美睡上一觉，然后等着顾星染带回香喷喷的野味儿...... 我正要窝在树底下睡觉，谁知顾星染明明已经走出去了，却又一个转身回来了。 他大跨步走向我，拽起我的衣领，唇上噙着笑意：“一起。” 我手脚乱抓：“哎哎哎。” 25 一无所获。 我大次次地在地上一躺，只能看着头顶那些过分繁茂的枝叶出神。 今天还好，如果明天还找不到吃的我可能就要啃树皮了 这么大个山头，怎么都抓不到野味儿呢？ 奇怪。 这时四周传来浓重的呼吸声，像是缠绵病榻的老人，边喘边咳，在生命即将结束时痛苦呻吟。 我一个激灵，将身体蜷缩在一起，反观对面的顾星染既不冷也不饿，更不害怕，就只是靠在树上，悠然自得。 那喘憋声时强时弱，伴随着风声挤进我的耳朵。 我又紧了紧衣服，只期望明天快点到来，好继续赶路。 渐渐的困意袭来，我强撑着眼皮，最后还是让睡意占据了整个大脑。 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夜里老年人喘憋声一直在持续，我还莫名觉得有很多只眼睛在注视着我，他们在暗我在明，搅得我一阵头皮发麻。 我甚至觉出自己呼吸困难，好像有什么压在我身上，让我透不过气。 我费力睁开眼，迷蒙中看见身上趴着那个长尾小童，他正眨巴着眼睛瞧着我。 我瞬间惊醒，坐起来环顾四周。 只有些绿油油的枝叶而已。 难不成真是虚惊一场？ 我心中实在难安，得快点找到灵珠，快点离开这里，这地方太诡异了。 我和顾星染又从早晨走到了正午，当日头透过枝叶的缝隙在地上落下斑斑点点的投影时，我们依然没找到下山的路。 这一路上我们一个新鲜的活物都没见到，甚至连虫子都没有，这到底是座什么山？ 除了树还是树？ 我正诧异着，却看见不远处的草丛中笔直站着一位青年人。 他披散着头发，衣服并不整洁，半身都隐在草丛中，让人无法观得他的全貌。 他将眼睛一抬，看向我们：“你们看见我阿爷了么？” 又来？ 这是昨夜那老翁的乖孙儿？ 我心中登时一紧。 这个青年与那老人真有几分相像，并且也是一脸呆滞，精神不太好的样子。 我咽了口吐沫，想赶紧拽着顾星染走。 谁知顾星染却将我拉回来，声音沉静：“不必再走了。” 不走等死么！ 我诧异：“为何？” 他转过头来看我：“你有没有想过，我们可能一直在原地？” 我的心被顾星染一句话给拽到了嗓子眼儿。 顾星染看了看我：“它在跟着我们。” 26 “谁？谁跟着我们？” 顾星染指了指地面：“我们走，它也在走。” 这地面也在走？ 我感觉整个人都不好了。 顾星染大手一伸，直接将自己的剑丢在了地上，既随意又潇洒。 “干嘛啊！”我一阵心疼，这种时候怎么能丢兵器呢？赤手空拳等着被干翻么？ 我正要去捡那把剑，却被顾星染拽着胳膊走了几步。 别啊，走这么远，一会儿出问题了再去找都找不到了。 但出乎我意料的是，这把剑丝毫没有与我们拉开距离。 我又呆楞着被顾星染拽出了几步，剑还在原处。 顾星染冲我挑了挑眉，示意我去看那把剑，我扯了扯嘴角。 原来我们真的还在原地，剑在原地，人在原地，走了两天，我们一直都没能离开这里。 这地面正在用与我们相同的步速前进。 这还怎么走？ 我转念一想，不对啊，如果我们一直都在原处的话，难道那长尾小童和白发老翁一直在一起？他们是一伙儿的？那还找什么乖孙儿，找什么阿爷，不就在自己身边么？ 我偏过头看去，顾星染正在我身边站得笔直，微风将他的大敞吹出几条波纹，没看到老翁和小童，那个痴傻的年轻人也不见了。 四周只有绿意萦绕，枝叶过分茂密。 我才发现走了这么久，我们好像只看到了层层叠叠的枝叶，却从来没看到过树干。 我心下一紧，难道这些枝叶都是一棵树上的？ 这种遮天蔽日的茂密程度，居然只是它的分支而已。 我们连它的树干都望不到。 莫非这一棵树竟能占满整个山头儿么？那得是怎样的庞然巨物。 20 "现在怎么走？" 我问顾星染。 他勾了勾嘴角，直接蹲坐在了地上。 “不走了。” 不走了？难道任由这座山，这棵树将我们困死么？ 这里既没水源，也没有活物，就连一条肥虫子都没有，真的会被憋死在这里的。 谁知顾星染居然直接躺下了，他枕着双臂，望着天说：“等。” 接着他便闭上了眼睛。 等什么啊，我看你是困了吧。 山中的冷风刮过，直接将我的薄杉打透了，再加上惊吓，我直接从头冰到脚。 我蜷缩着坐在了地上，看顾星染睡得安然，呼吸均匀，便小心地往他身边凑了凑。 小心得将他的披风掀起一角，轻轻盖在自己冰凉的脚上。 他若是清醒着肯定不会同意我拿他衣服盖脚吧，但他此刻睡着，我动作又这么小心...... 我一抬眼，看见顾星染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我......” 顾星染手抓着自己的大敞，想要将它拉回去，结果被我一把抓住了另一头。 “大哥，给点儿吧。” 顾星染轻蔑一声“呵”，将衣角又拽回去一块儿。 “顾公子俊美非凡，天人之姿，宰相肚子里能撑船......” 衣角又被拽出去了半分。 我死死抓紧：“星染！染染！别！” 我慌忙抬头，眼看着顾星染没有撒手的意思：“爹！爹还不行么！” 顾星染一愣，手一用力，一把将披风全都抽走。 我手中空空，一滴都没有了。 怎么就这么不知道怜香惜玉呢？ 冻死我你跑得了么？ 没有我，谁给你配姻缘？就凭你这副德行，哪家的姑娘愿意跟你？ 我沮丧地低了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儿看，新买的绣花鞋，这几天东奔西走地都快磨破了，还不是因为跟着这个死变态。 正想着，眼前一黑，一个大敞直接闷到了我头上。 动作之粗野，丝毫没有因为我是一朵娇花而怜惜我。 顾星染的声音响起：“别骂了，太吵了。” “衣服脏了，洗好了再给我。” 我盖着顾星染的披风，披风身上还有种很清淡的香气，我裹了裹，在温暖的包绕下，也开始昏昏欲睡。 虽然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但是有效排解饥饿的方法除了吃，也就剩下睡了吧。 我眯着眼睛，昏昏沉沉地，仍然有种感觉，好像有好多双眼睛在盯着我，渐渐地，我觉着呼吸有点困难。 好像有人捂着我的口鼻，让空气没法进入我的胸腔。 我越吸气，越觉得费力，直到最后居然已经出现了因为喘憋而发出的哮鸣声。 我费力睁开眼睛，发现树木的枝叶在我们睡着的时候生长了，并且已经开始伸到了我的鼻腔和口腔里。 我连忙将口鼻中的枝叶拽了出来，怪不得觉得呼吸不畅，这要是再晚醒一会儿，口鼻都被堵上，我就窒息而死了！ 我将身上的披风一把掀开，连忙去看顾星染，他的身上也有很多枝叶，将他整个人包绕起来。 树枝生了意识，要将他整个人勒死。 我一把推醒他，我们两个一抬头，看见了远处的树枝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疯长。 毫不夸张地说：它们在向我们滚滚而来。 27 顾星染轻笑一声：“终于等到了。” 等到了？ 他在等这个？ 枝干增长的速度飞快，像一个凶猛巨兽，卷着尘土朝我们呼啸而来。 顾星染一挥手，方才还在地上躺着的剑便腾空而起，与枝干抗衡。 剑刃竟锋利如斯，毫不费力便将疯长的枝干拦腰砍断。 一剑，两剑，三剑。 枝干逐渐在变短，不消一会儿，方才枝叶拥挤的地方竟被清理出了一片小小的空地。 头顶的日光都没了阻拦，大片照射下来。 我方才稍稍放了心。 不好！ 枝叶还在生长！ 并且是以更加快的速度蔓延，眼前的枝干逐渐变粗变密，它们不顾一切地想要扩宽领地。 方才腾出来的空地马上被吞噬。 攻击刺激到了它们，使它们生长的速度变得更快了！ 眼前的枝叶扑面而来，好像马上就要将我们掩埋在这片绿意之下。 我瞪着眼睛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结果顾星染推了我一下：“往上！” 他拽起了已然被眼前的景象吓傻的我。 上面的枝叶尚稀疏，看来这树枝是从下向上，逐渐生长的。 我们踩着略粗一些的枝干向上攀爬，然后再眼看着脚下停留过的地方瞬间被横生的树枝填满。 我额上已冒出汗滴，假如我们停下，马上就会被树枝刺穿，做成人串儿。 假如我们爬的慢，也会马上被树枝刺穿，做成人串儿。 只能不断得爬，争取到更多的空隙和时间。 我一手抓着上面的树枝，一脚腾空往上踩，顾星染就在我旁边，两个人互相可以照应。 突然咔嚓一声，脚下的树枝折断，我整个人向下坠。 我要被做成人串儿了！ 慌乱之中，我看到了稳稳站在另一根树枝上的顾星染。 趁脚下树枝完全折断之前，我整个人往前一扑。 将顾星染紧紧抱住，免逃一死。 紧紧相拥，我和顾星染的身体都僵了一下。 28 “放开。” 顾星染几乎是咬着牙说的。 但我现在脚还没有着力点，相当于是悬空挂在他身上，我怎么放？ 我紧了紧抱着他脖子的手：“不！” “放开。” 顾星染几乎要咬碎牙龈。 “不行不行，不能放。” 他居然上手去拽我的胳膊，眼看着我要被从他身上拽下来，坠入无穷深渊被串成串儿。 我一狠劲儿，腿一用力，向上一盘。 整个人都挂在了顾星染身上。 我觉出顾星染身上登时一阵燥热，他说：“最后一遍，下来。” 我将盘在他身上的腿又紧了紧，欲哭无泪：“我下...下不去。” 我往哪下，根本没地方踩，在这儿多安全啊！ “爹！爹还不行么！” 我垂眸向下瞅了瞅，丛生的枝叶已经快要追上我们两了，我心下慌乱得很，但顾星染丝毫不慌，仍站着不动。 我想看看他现在的表情，于是一扭头，嘴唇便擦过了他的脖颈，他的下巴，还有脸颊， 他浑身一紧。 我也跟着浑身一颤。 我眼睁睁看着顾星染的雪肤上晕染出淡淡的红，然后淡淡的红变得鲜红。 想起顾星染脸上光滑的触感，我的嘴唇也在慢慢发热。 该死！一个男子的脸怎么会像永芳斋的鸡屁股一样滑嫩！ 脚下的枝叶成疯长之势，我无暇多想，连忙用力拍了拍他的背，大喊出声：“快走！来不及了！” 顾星染咬的牙齿咯咯作响，方才带着我继续向上爬。 快到了黄昏时分，枝叶生长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它们已经追不上我们了，我们有了更多的空间。 我和顾星染并肩坐在一个粗壮的枝干上休息，周围除了树叶在沙沙作响，我们两个人干坐着，谁也不理谁。 我见顾星染在上下瞧看自己的衣服。 便想起刚才我饿虎扑食...不是...方才求生的场景，还有顾星染身上淡淡的香气，一时间被羞愧压弯了头。 我嗫嚅着说：“别看了，都摸过了。” 顾星染动作一滞。 “浑身上下都......” 顾星染眼中凶光毕露，想掐住我脖子，但在我大喊了一声线的时候，他停下了动作。 一段时间的沉默，他突然弯起了眉眼，眼里仿佛藏着一片星河。 但是这笑让我毛骨悚然，我太了解顾星染了，他不笑还好，他要是一笑，就相当于我已经叩响了地狱的大门。 “小桃儿姑娘这线真是利用得好啊。” 我扯了扯嘴角，有些心虚：“也...也还行吧。” 他逐渐向我凑近，那张俊脸缓缓放大在我眼前。 我不由得向后缩了缩下巴。 “顾某方才想通一点。” 我咽了咽唾沫：“想通...想通什么了？” 他身子歪着，嘴角微微上翘：“既然小桃儿姑娘已经与我结了姻缘，我何不承了这美人恩呢？” 什...什么？ 承什么恩？ 我扯了扯嘴角：“开...开什么玩笑。” 我一点点向里挪，顾星染就一点点向我的方向凑过来，我觉着现在在和一条随时会咬向我的毒蛇对峙。 他那只修长好看的手直接伸出来替我理了理头发，冰凉的手指划过我的脸颊，泛起丝丝凉意。 毒蛇向我吐蛇信子了。 “小桃儿姑娘虽然姿色差了些，但聊胜于无嘛。” 聊胜于无？ 色中饿鬼！ 我双手互在胸前：“你你你...你别乱来啊！” 顾星染居然伸手想要扣住我的腰。 “小心我咬舌自尽，你也跑不......” 我一闪躲，屁股没坐稳，竟直直向下坠落。 哇靠，顾星染真有你的，他故意害我！ 害了我他跑得了么！ 我正想着，腰上撞到一处硬物，这一撞击几乎将我拦腰折成两半儿。 我撞在了一根粗壮的树枝上，正要继续下落的时候我连忙用手抓住，调整了半天姿势，才终于坐稳。 我恨恨得看向顾星染，他弯着眉眼冲我笑，伸了伸他的大长腿。 “还是这样舒服些，清净。” 哦，合着你吓我这一下就是让我掉到这个树枝上，好离你远一些是吧。 这样你就舒服了是吧。 你以为我跟你坐在一起舒服啊，死变态。 顾星染在我头上一挥手，他的剑闪着寒光，擦着我的脚边险险飞过，差点儿就将我的脚划出个口子！ 始作俑者指了指耳朵，冲我一笑：“我能听见。” 你！ 我！ “哦。”我乖乖回应。 29 天色渐晚，月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轻柔地落在我们身上。 那些时强时弱的喘憋声又一次响起。 不过我总觉得这次好像有所不同。 我努力侧耳倾听，发现那些喘憋声好像离我们更近了！ 无奈的叹息，夹杂着阵阵轻咳，这些声音就好像近在咫尺。 甚至......就在我的耳边。 我颤着手扒开旁边的枝叶，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 一颗老人的人头正隐在丛生的枝叶中，他满脸沟壑，形容憔悴，正在一点一点的费力呼吸。 正是那日寻孙儿的老翁！ 他怎么会在这里？难道也是因为枝叶生长，与我们同样是上来躲避的么？ 我心中总隐隐觉得不对劲。 因为喘憋声不止是这一处，而是四面八方传来,将我围绕... 我心下一惊，难道...... 我手往旁边一扫，扒拉开层层叠叠的枝叶。 我面前出现了一个又一个老翁。 他们神情痛苦，表情狰狞，一个个大口喘着粗气，额上，颈上都青筋暴起。 我吓得心惊肉跳。 顾星染之前说我们一直都在原地，这么说这些老翁也一直与我们在一处，只不过一直隐在枝叶下，我们没有瞧见而已。 他们就这样，一边缓缓喘息，一边死死盯着我们。 怪不得我总觉得有东西在看我。 联想到这些，我顿时觉得头皮发麻，不寒而栗。 这时那些老翁约好了一般，齐齐转过头来看我。 我吓得浑身一颤，那一双双浑浊的眼睛，还有树皮一样干瘪皱缩的皮肤...... 我一边用眼睛紧紧盯着他们，一边缓缓向后挪动。 但马上，我的后背抵上了一处硬物。 并且这东西...有温度。 怕不是个活物啊！我碰上了个什么！ 我吓得头发都快竖起来了，差点儿从树枝上跳起来，但那活物却按住了我的肩膀。 “别动。”那活物说。 我缓缓吐出一口气，方才略有些放心，是顾星染。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上面跳了下来，此刻正站在我身后。 他将我拎了起来：“出息。” 我拽住他的衣袖：“怎么办呀！快跑呀！” 他瞥了一眼，饶有兴趣的看我：“你长了腿，就只会跑么？” 什么时候了，还管这些？ “现在怎么办呀！”我焦急道，示意顾星染看枝叶下隐约可见的老翁。 他轻哼了一声：“等。” 什么？还等？ 到底要等什么！ 我看着那一串串形态各异，痛苦万分的老人头，不由得咽了咽涂抹，我拽起顾星染：“我们换个地方等。” 没拽动。 顾星染示意我去看那些树下老人：“不必害怕，他们尚且自顾不暇。” 我怔在原地。 的确，他们现在个个都饱受苦痛折磨，皱纹挤成一堆，面目狰狞可怖。 到底是什么让他们这么痛苦？ 慢慢的，我竟见老人的皮肉在脱落。 一点点，一块块，到了最后是一层一层地在脱落。 逐渐露出了略显粉嫩的皮肤内里。 他们居然在蜕皮！ 月夜下，我甚至听见了骨头生长的“咯咯”声。 这是二次生长了么？ 难道是......返老还童？ 我惊诧地看向顾星染，他却斜靠在树枝上，微眯起双眼小憩。 都这么久了还没休息够么！ 我又惊又气，直到天色变浅，天空逐渐泛出了清晨的白,那些老人才终于蜕皮完毕。 不，应该说，他们现在已经是幼童。 他们返老还童成功了。 方才那些硕大的身躯已然变得娇小可爱，那些苟延残喘的老翁一夜之间变成了粉雕玉琢的奶娃娃。 还是我亲眼所见。 因为幼童身子既短且小，我才得以窥见，他们身后是什么。 原来他们每一个身后都隐着一条既长且韧的根茎。 哪有什么孩童，老翁，他们居然都是这巨树结的果子。 哪有什么阿爷，乖孙儿，阿爷就是乖孙儿，乖孙儿就是阿爷。 不过是朝生暮死，清晨便是婴孩，到了晚上就变成了老翁。 一日一轮回，一天便将生老病死都体会了个遍。 30 我一夜未眠，盯着这巨树看了一夜。 顾星染倒是悠哉游哉一觉接着一觉，也亏得他睡着。 清晨时分，那些幼童似乎四肢都长了齐全，已经是个半大孩子了。 他们伸伸胳膊伸伸腿，看起来不像昨夜那般痛苦折磨，反而带着新奇的目光看着我和顾星染，窃窃私语，绽放笑意。 这些孩子里，有哭闹的，有发呆的，还有笑闹的，他们一个个脑袋挤着脑袋，尽管树木中的空间很大，却仍显得局促。 我因为昨夜没休息，正昏昏欲睡着，突然，一个孩童趁机向我飞扑而来！ 我突然想起，第一日踏入这个林子的时候，那个孩子也是这样飞扑过来的，他动作很快，我根本躲闪不及，就眼睁睁得看着他那只小手向我伸来。 我慌忙接住他，他两手两脚乱伸乱踢，我只能两手紧紧将他抓着，才能保证脸不被抓花。 他发出“咯咯”的笑声。 这小童看似短小，实则力气极大，我根本控制不住他，他一顿横冲直撞差点儿让我从树枝上翻下去。 “刷。” 一柄剑破空而来，在小童身后的根茎上轻轻一扫，那小童便软了下去，跌落进了丛林中。 在他全部消失之前，我看见他脸上带着一种很微妙的表情。 那是一抹若有似无的，心满意足的微笑。 我突然心头一坠。 他为何会这样笑。 难道他此番攻击......只为求死？ “嚓”的一声。 剑身回鞘。 顾星染在旁边好整以暇地望着我：“怕了？” 我摇了摇头，呻吟略有些颤抖：“不...不...不怕。” 顾星染歪头一笑：“吞吞吐吐地，还说不怕？” “知道我怕还问！”我拧头看他，语气不善。 他这不是欠的么？ “你！”顾星染面上染着薄薄的怒气，瞪着一双眼睛瞧我。 我也不甘示弱地瞪他。 我们两个都忘了，刚才那只是树底下千千万万个小童的其中之一。 周围清澈的童声将我的视线重新吸引回来。 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 树枝底下掩藏着的小童此时纷纷冒出头来，我才发现昨日我瞧了一夜，竟将他们的万分之一都没有瞧到。 现在那片绿意之下，堆积着密密麻麻无数个小小孩童，一个压着一个，一个挤着一个，他们都冒出了天真的小脸，满含笑意地将我们望着。 我咕咚一声咽下一口吐沫，一步步向后退。 这些小童力气那么大，一个尚且难搞，何况这么多？ 这些个小东西不把我们搞死，就是一剑一个的杀，也会将我们累死。 “怎...怎么办?”我不断用手戳顾星染。 他现在一双浓眉耸立，眼中杀气腾腾，也处于紧张的戒备状态了。 但令我们都没想到的是，这些小童见了我们之后，竟然一个两个的都避让开来。 眼前只有枝叶繁茂，还有一条窄小的路，逐渐蔓延到林深处。 他们为我们让路？ 什么意思？ 我看向顾星染，他的神情已经有所缓和。 他将剑放回了剑鞘。 眼神示意我：走。 我见他已发话，又看见小童皆瞪着天真的眼睛望着我们，好像并无恶意。 壮了壮胆子，正要向前。 却又被身后的人拎住领子：“等等。” 他扫了我一眼：“到我身后去。” 我看了看前面，又看了看他身后，方才如梦初醒。 对，要是送死也得你先。 我小步踱到了顾星染的身后。 前方的路弯弯绕绕，只能勉强通过一人，那些小童则乖巧立于两侧，注视着我们的一言一行。 刚走出没几步，两侧的小童居然哗啦啦朝我们跪下了。 他们一排一排，黑压压地挤在一起，跪在一起，场面说不出的诡异。 我吓地一下攥紧了顾星染身后的衣摆。 他们在跪什么？ 跪我？不会吧...... 跪顾星染？ 还是在跪别的什么东西...... 我一时惊愕，顾星染回头斜看了我一眼。 他身子微微侧开，向后伸手。 我看着这只白皙修长的手，不知他是何意。 要...要牵手？ 我更是惊讶了，今天这是铁树开花，河水逆流，太阳打西边出来...... 但是给我牵我也不会牵啊，也不想牵，万一他反悔了，又觉着我染指了他的玉体，回去再将我的手剁了...... 我试探性的伸出了手，触到了他冰凉的皮肤。 手上飞快地挨了一下，顾星染不耐烦地看着我：“拽衣袖。” 害，早说呀。 31 我两手拽住了顾星染的衣袖，但他的衣袖太紧，我实在难以拿捏，所以我改为隔着衣料，用双手握住他的手腕。 他的手臂一颤. “怎么了？”我歪着脑袋想看他的表情，奈何他只给我看他的背影。 “走，别磨蹭。”他莫名有些焦躁，向前大跨了一步，接着手腕一用力，将我也往前带了带。 我就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小心谨慎地迈着步子。 直到我们终于触到了这棵树的树干。 当真可以用参天巨树来形容，四周枝干繁盛，头顶遮天蔽日，我们好似是被锁进了一个绿色的牢笼。 一眼竟望不到此树的边际，只能看见如网般将我们笼罩的枝叶。 接下来怎么办？还要走么？ 我疑惑着看了一眼顾星染，他也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这一路以来怪事频发，朝生暮死的妖果，无限生长的怪树，小童为何求死，又为什么下跪？桩桩件件都匪夷所思，我们两一时间实在难以理清。 这时，顾星染喃喃道：“这妖树长这么大，究竟是以何为养料？” 对啊，这得多少养料能够滋养这么一棵参天大树啊，而且结的还是像人的果子。 说着顾星染用剑锋将手划破，将手覆在树干上。 血注入到树皮之内。 树皮遇了血，仿佛久旱逢了甘霖，干枯的树皮居然一点点变得饱满，逐渐显现出鲜嫩的状态。 果然...这树是以血为养料...... “呵。”顾星染轻笑一声：“好喝么？” 我见着血液从顾星染的手中汩汩流出，树干像是个饿极的婴儿，不断贪婪地接纳着，吸吮着，然后自顾自地生长着。 顾星染不疼么？ 面前的枝叶逐渐舒展开来，慢慢变得更加绿意油油，饱满多汁，甚至还抽出了几只新芽。 顾星染笑意更浓：“我的血可不是谁都能喝啊。” 他覆在树干的手一用力，那干瘪的死物居然被拽出了一块凸起。 这树干居然有弹性！ 一阵刺耳的尖叫传来，仿佛百鬼夜号，齐齐来索命。 我不禁捂住了耳朵，顾星染手中的树干在苦苦挣扎，上蹿下跳却无力挣脱桎梏。 顾星染脸上的笑意扬起：“抓到你了。” 四周的枝叶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下去，逐渐变得稀疏，树叶纷纷坠落。 我们也终于可以清晰地看见周围和脚下。 只见脚下一层层的枝干下方，竟然是一个又一个崎岖不平的脊背，正在缓缓蠕动。 这座山峰终于在此刻，现出了原型。 这是一个人堆成的山峰。 各色男女一个叠着一个，一个挨着一个，堆成了这座山峰，而妖树的枝干狠狠插在他们的身躯之中，蔓延到了他们每一根血脉之中，日复一日地汲取自己生长的养料。 我被眼前的景象惊地连连后退。 不为别的，而是这座人山里的人，仍在小声呜咽，甚至有人伸出了已经被树枝深深埋进了血管的手。 难道...他们还活着？ 我盯着底下的人们，喃喃道：“他们还活着么？” 顾星染瞥了一眼底下，摇了摇头。 没活着了。 我刷的一下看向顾星染：“那他们现在是什么？” “不知道。” 不知道，居然不知道。 人若是处于这种似死非死，意识已经死去，身体却仍在挣扎的状态，只能是因为一个东西。 执念。 能是什么执念？ 求生的执念？心有牵挂的执念？ 不得而知了。 我竟一屁股跌坐在了枝干上：“这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生人祭。” 我转头看顾星染。 “用生人布阵，来祭祀神。” 祭祀神？ 我看着底下人山的痛苦挣扎，急得直跺脚，我在天庭的时候见过不少的神，他们温文尔雅，和善谦逊，哪个神会在背地里做这样的勾当？ “哪个神要用这么多活生生的生命来祭祀!他自己心里不亏得慌？” 顾星染淡淡看了我一眼：“邪神。” “什么野路子来的都敢自称为神了！他也配！”我呸了一声，“到底是哪位邪神，我倒要看看，他有什么能耐，好意思要这么多人的命！” 顾星染摇了摇头：“我也不知。” 他又说：“但生人祭，应该受祭祀之人就在阵眼之上，现在看阵眼处除了这棵妖树，并无他人。” “那这妖树便是那邪物？” 他又摇摇头：“不像，不应该这么弱。” “这树只是占了些生人祭的便宜。” 占点儿便宜的尚且如此，那阵眼中那位邪神该是何等风光。 既然他不在此处，那是吸纳了生人的赐予，便将这个阵弃如敝履了么？ 我突然想到了什么。 我慌忙起身，抓着周围的枝干，沿着巨树一点一点往下爬，企图爬到人山上去。 我不顾顾星染在上面吼我，自顾自的一边前进，一边朝他吼：“不用管我！” 过了好一会儿，我终于踩到了人山的脊背之上，巨树根茎狠狠插在他们的皮肉当中，但是只有外翻的皮肉，却不见血了。 应该已经被吸干了。 眼睁睁看着自己和同伴们的生命在流失，却无能为力，这是一种什么感觉？我没办法知道，也不敢去想象。 我心中暗恨，策划此次祭祀的邪神，该当天诛地灭。 我掏出了月老院的姻缘镜，那是一小块四四方方的铜镜，只有一只手大小，我们月老院的弟子们人手一枚。 姻缘镜以人的毛发和血液为引，可以看见此人的一些前尘往事。 我在顾星染所说的阵眼处寻找，幸好那邪神走了，但还是留下了一根头发还有一点血迹。 阵眼只有一处，阵眼之人应该也只有一个，这应当就是那位邪神留下的。 我将这些放到镜面上，口中念念有词。 铜镜上渐渐出现了荡漾的水波，慢慢地，那些水波渐渐褪下，模模糊糊显现出一人的脸。 这位邪神口中叼着根柳树条，歪坐在人山之上，好不恣意。 他一脸邪笑，俊美绝伦。 那分明是，顾星染的脸。 32 我抬头望了望顾星染。 和镜子里的别无二致。 我心头猛得一坠。 镜子上面的顾星染仍玩世不恭地坐在人背之上，眼神中满是对我的嘲弄。 顾星染竟是这邪神么？看镜子里他这一脸无所谓的样子，莫非真的是他一手策划了这些，将这么多的生人圈于此地，用无数人的鲜血和生命来滋养他自己，来证明他至高无上的地位。 他是故意隐瞒，将我骗了么？ 那他又何苦提防我一个法力低微，拿他毫无办法的小仙呢？ 他到底是个什么人？我说不上来。 原来这么久了，我竟没有了解他一分一毫。 如果他真是个邪神的话，天界知情么？这个任务又是否要继续下去？ 我好恨自己丢失了与师傅联络的吊坠，现在自己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却又毫无头绪。 但是，不得不防。 不得不查。 我身上的血液仿佛一瞬间都被冰封了。 “看什么呢？”顾星染带着一股热气靠近了我。 我慌忙将镜子收起来，吞吞吐吐道：“没...没什么。” 他皱着眉头看我，仿佛已经心生怀疑。 他半天没有吭声，只是静静打量着我。 难道我收的太慢，他看到我镜子里的画面了？ 他会怎么做？、 我咽了咽吐沫，注视着他的反应。 他却突然笑了：“小桃儿姑娘怎么这副模样，这生人祭这么可怕？” 呼，还好。 看来他没看到。 我连忙上去抱住他的胳膊，眼巴巴看着他，点了点头。 他眼睛眯起，将胳膊抽了出来。 为了表现自己是真的害怕，我又扒拉着将他的胳膊拽了回来，重新抱在怀里，眨巴眨巴眼睛：“害怕。” 他眉毛拧在一起，白皙的面颊染上了薄怒。 对对对，与顾星染相处的首要原则就是——不能染指他老人家的玉体。 我将手放开，高举头顶：“别生气，我放开还不行么。” “树妖解决了么？” 顾星染缓缓摇了摇头。 他不是说很弱么？居然没解决？合着他在上面这么长时间啥事儿没干成！ 我急吼道：“没解决你下来干什么！” 顾星染脸上怒气更甚，似乎是不满我急吼吼的态度。 但我丝毫没顾及他的情绪：“我好歹是个仙，你还担心我不成！” 他没回应，而是愤然将头转了过去。 这时，头顶的枝叶已经化作尖利的刀刃，铺天盖地将我们笼罩了起来。 刀剑无眼，我慌躲到顾星染身后。 他斜眼看着身后的我，嘴边带着一抹促狭：“小桃儿姑娘不是厉害得紧，不需要我担心么？” 我细细一琢磨，这话有些奇怪。 趴在他肩膀上歪头看他：“你的意思是，你方才真的担心我？” 他脸上突然一红，咬紧了牙根，扭头道：“不是。” 而此时，那一柄柄细长的剑闪着寒光，从四面八方破空而来。 顾星染双手一撑，一道圆弧状的光晕罩在了我们上方，将我们遮挡着严严实实。 那些长剑被挡在外面，砍不动，又刺不穿，只能一点点在外面撞击，发出细碎的响声。 逐渐的，它们加大了自己的力度。 响声越来越大，这些剑的进攻也愈加放肆和疯狂。 设结界只是权宜之计，不能长久的。 我甚至看到了结界上已经出现了一道细细的裂痕。 我狠拽了顾星染一下：“往上！” 顾星染一个趔趄，结界没撑住，剑锋蜂拥而至，差点儿没将我们捣碎。 幸而顾星染抽出剑挡在了我们面前。 他吼道：“你干嘛！” 我躲闪着四面八方的剑：“撑不住的，得往上！” 顾星染拽住我的领子，腾空而起，我们在上方的一处树枝上落脚，而剑尖早已齐齐插入我们方才的位置，一棵粗壮的树枝就这么拦腰折断了。 我们掩在枝叶繁茂处，那些剑则好像毒蛇，沿着树枝蜿蜒而上，一点一点似乎在嗅着我们的气息，寻找我们的踪迹。 它们一点点拨开我们面前的枝叶，慢慢向我们凑近。 “分头跑！”我喊道。 我们两朝两边飞奔，剑也分成两拨向我们袭来。 我们绕着这棵树，不分东南西北一路横冲直撞，最后，这些剑终于不负众望地缠在了一起。 它们绕成一团，彼此交锋，彼此碰撞。 趁此机会，顾星染捏了一个诀，他的剑出了鞘，从树干上方破空而来，兜头而下，直接将这树，这山，横劈成了两半。 这树发出濒死的巨大嘶鸣，伴随着无数孩童撕心裂肺的啼哭，眼前的树在慢慢腐烂，山上的亡人也在渐渐消失。 阵破了。 结束了。 但也可以说，远远没有结束。 因为这邪阵的始作俑者，就站在我身边。 我不知他是否知情，到底是失去记忆，还是故意诓骗我，或是良心根本就坏透了，因为此刻他站得笔直，一脸坦荡。 好像这些与他都没关系。 难道真的与他没关系，只是长得像而已？ 我小心瞄了他一眼，他却神色如常，不悲不喜。 这事值得深思，再慢慢查。 这次又是八苦珠中的哪一颗，我只记得上次炼化那生苦珠时差点儿将我的命都要去。 看来马上就要再遭一次罪了。 顾星染缓缓将手摊开。 他手中静静躺着两颗珠子。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话也说不溜搜：“这这...” “老苦和病苦。” 一颗尚且如此，两颗...... 造孽啊！ 33 傍晚时分，绵密的痛感一寸寸占领了我的身体，我痛苦，哀嚎，几度晕厥，直到第二日清晨。 当我和顾星染出现在客栈门口时，老板娘打量着我两，一脸疑惑与惊奇。 她将我拉到一边，偷偷问我：“你家郎君...可是打你？” 我看了一眼远处的顾星染，心想她这是误会了。 又想起昨晚我那杀猪般的嚎叫，让人误会也正常。 但我要如何跟她解释呢？ 很复杂。 我扯了扯嘴角，敷衍了句：“嗯...你懂的，都是......闺房之乐。” 老板娘显然更加疑惑了：“会...会...这么大声儿么？” ......也是，昨晚那种生死线上走一遭的痛和闺房之乐什么的...好像根本不能同日而语。 我眼睛转了转，略一思索，瞧了一眼顾星染，偷偷趴在老板娘耳边说：“他就喜欢声儿大。” 她还是有些疑惑：“这白面小郎君...” “他啊，白天一个样儿，晚上一个样儿。”我冲她打了个手势：“到了晚上那就是一柄夺命弯刀啊，可不知疼人儿了。” 老板娘略显欣慰，拍了拍我的手：“你这是福气啊。” 付了房钱，顾星染皱着眉头看我：“你们方才聊了那么久，都在说什么？” 我心中一紧，但又马上放松下来，既然他问了，就一定是没听见。 我大刺刺地走：“她说，有我陪你，你真有福气。” 他扯了扯嘴角，哦了一声，走出几步又回身笑意盈盈地看我：“小桃儿姑娘这份自信，是与生俱来的么？” 我停下，扬起下巴看他：“小顾公子的自负是不是与生俱来的？” 他额上的青筋凸了凸。 也不知道为什么最近莫名喜欢看顾星染吃瘪，所以我故意与他擦肩而过，冲他吐了吐舌头。 然而我还没走出几步，面前几米处突然炸开了一朵火花。 动静之大，差点儿将我吓趴下。 我愤恨地回身看顾星染，他吹了吹刚施了法术的手指，好整以暇地看着我。 故意吓我，此人的报复心理极强。 气得我上前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做什么弄出这么大声响吓我！” 他却丝毫不恼，勾着唇角，反而向前凑了凑，与我拉近了距离。 他的眸子好似一汪秋水，染着淡淡的水汽，里面映着弯月如钩。 这张俊脸突然放大卡在我眼前，轮到我向后缩了缩脖子，想要拉开距离。 他却偏偏又向前凑了凑，惹得我不断向后。 近在咫尺的两片红润薄唇上下一碰，吐出一句话来：“不是小桃儿姑娘说的么，我最喜欢声儿大的。” 这话怎么这么耳熟？ 我突然想起和老板娘的对话，瞬间脸色通红。 他这是听到了？ 那他还故意装作没听到！ 他就是想要给我难堪是吧！ 我扯了扯嘴角。 他也扯了扯嘴角。 我尬到不行，只能磕磕绊绊地讲：“这不都是骗人的话么，您别在意。” 我松开揪住他衣领的手。 他眼睛眯着瞄了我一眼，似乎对我刚才的举动仍然不够满意。 于是我又十分狗腿地帮他把衣服整理了一下，还拍了拍：“别跟我一般计较，嘿嘿。” 他微微抬着下巴，好像非常受用。 整理完衣服，他与我擦肩而过，走在我前面，我在他身后翻着白眼腹诽。 耳朵那么灵，属狗的么？ 我刚腹诽了一句，他马上偏过头来看我。 我一抬头正好对上他那不善的眼神，只能踢了下石子表示不满：“我知道了，你能听见！不骂了！” 他方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