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宗棠镇压太平天国，是汉奸吗？
左宗棠是个很复杂的历史人物，历来争议很大，也是一个很难被定性的人物。 他可以被视为民族英雄，也可以被认为是一个草菅人命的大刽子手。个人以为，他不该被定为汉奸。于社稷而言，他是大功臣；但是在一般民众看来，他也算不上是正面的人物。 事实上，直到1980年左右他还基本被认定为反面人物（曾看过1975年复旦大学出版的《中国近代史》，此书在正式介绍他的时候将其定性为“反动的地主阶级知识分子”），其后被认为是功过参半的人物，直到最近二十年才因为强调“民族团结”而跻身于正面人物之列。 相信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形象还会不断发生变化。之所以如此，并不是他有什么“新料”不断被挖掘出来，而是人们评价他的角度不断发生变化。 正所谓：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 值得注意的是：在古代为异族服务的汉人不一定要被世人指认为汉奸，而其中一些为国为民做出重大贡献的人物还会得到表彰，只有那些投靠异族、危害汉族民众和汉族政权的汉人才会被认定为汉奸。 我们知道，洪承畴、吴三桂等为虎作伥的清初皇协军大头目经常被痛斥为汉奸。而郭斌（郭虾蟆）虽然是为完颜氏服务的汉人，却在明初被封为显佑伯，成为甘肃省靖远县的城隍。标榜“驱逐胡虏，恢复中华”的明朝能高度评价金朝的忠臣，本身就能说明问题。从这个角度来看，说左宗棠是汉奸有些过了。 左宗棠就是这样一个非常复杂、亦正亦邪的晚清要人：在不同的年代，他的形象是完全不一样的；他时而被尊为有功于社稷的伟人，时而被咒骂为助纣为虐的民族罪人，时而又被奉为维护领土完整的民族英雄。 不同时代的不同群体，对左宗棠的评价很不一样。这一现象，除了可以反映左宗棠这一人物的复杂性之外，似乎也印证了“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的命题。 两个甲子以来，至少八十年左宗棠是以负面的形象出现在主流评价之内的。 在晚清时期，左宗棠位极人臣，以“中兴名臣”的面目出现，可谓无限风光。不过，维新志士谭嗣同已经对他有所批判。谭嗣同说：“奈何湘军乃戮民为义耶？……乃一径湘军之所谓克复，借搜缉逋匪为名，无良莠皆膏之于锋刃，乘势淫掳焚掠，无所不至。卷东南数省之精髓，悉数人于湘军，或至逾三四十年无能恢复其元气，若金陵其尤凋惨者矣。中兴诸公，正孟子所谓‘上刑者’。”在这里，“中兴诸公”指的就是曾国藩、左宗棠、李鸿章等。他们纵容乃至指挥湘军在江南地区大肆烧杀，给当地人民带来了深重的灾难。 进入20世纪，以孙中山、黄兴为首的资产阶级革命家们在热烈歌颂太平天国之时，也深刻地揭批了那些刽子手们的罪恶。 在《布告全国同胞书》中，孙中山说：“夫天下事，图之立足未牢之际，则易得手；图之根本既固之日，则难从心。彼吴三桂始则冒昧乞师，卒乃迟疑迁延，而始发脱，稍有胆智，何难驱群丑而立复神皋，所惜有时有势而无志无才，此其所以不能济事也。迨后耿精忠创义于越，郑成功继起于台，而李光地为虎作伥，甘残同类；洪杨愤兴于粤，赖张响应于豫，复有曾国藩为虏作仆，忘我同胞。” 20世纪初，章太炎担任《民报》增刊《天讨》的主编。《天讨》刊出过一幅插图：《过去之汉奸变相图》。在这幅图中，曾国藩的头下被附以蛇类之身，左宗棠的头下被附以兽类之身，李鸿章的头下被附以鱼类之身。 在这里，被称为“过去之汉奸”的曾国藩以“蛇精”的形象出现了。曾国藩被认为是蟒蛇精转世，应该还是有一些理由的：他患有严重的皮肤病（牛皮癣）、他家屋后有一棵似蛇的大藤（据说他死了之后藤也枯了）、他出生时曾祖父做梦有蟒蛇入室（估计是他自己编的，或是幕僚编的）、围攻安庆时他在祁门县的深山老林扎营（毕竟蟒蛇喜欢在林草茂密的地方活动）、他害怕烧鸡毛的味道（他爱吃鸡，但害怕鸡毛，传说烧鸡毛的味道能熏死各类毒蛇）等。 在这里，被称为“过去之汉奸”的左宗棠以“骡子精”的形象出现了。为何他被革命党人贬为骡子精？应该是因为他有个绰号：左骡子。为什么他得了这样一个绰号？因为他非常倔强，秉性和骡子相近。据说他脾气很大，严峻而刻薄，与近人的关系非常紧张，甚至闹到与儿女亲家郭嵩焘绝交的地步。 在这里，被称为“过去之汉奸”的李鸿章以“鱼精”的形象出现了。李鸿章为什么是鱼精呢？这大概与他的姓氏有关：“李”与“鲤”同音。当然，李鸿章的祖上并不是姓李，而是姓许。 进入新世纪之后，左宗棠的现象却陡然变得高大起来。 这是人教版八年级历史教科书（上册）目录的截图，该版历史教材发行于大约20年前。在该版教材中，历来被视为近代重大历史事件的太平天国运动没有正式出现（只在第2课略有提及，内容是抗击洋枪队），但左宗棠收复新疆被大书特书，单列为一课。 窥豹一斑，左宗棠的身份确实提升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目前，各类公众号文章在介绍左宗棠的时候总是不吝使用各类溢美之词。值得注意的是，这类文章在介绍他的时候偏重于个人操守和收复新疆的事迹，并不全面，而且极少引用第一手资料。 今人谈及左宗棠，侧重于评论他在收复新疆的过程中所立下的功勋。除此之外，世人似乎对他的其余事迹所知甚少。但在晚清人士看来，他的功绩乃是“剿发捻”，即镇压太平天国运动和捻军起义。 左宗棠虽然不曾考中进士，半生坎坷，在50岁时才发迹，不似曾国藩和李鸿章一般少年得志、仕途平顺。但他显然是一个在整个清朝都占有重要地位的历史人物：《清史稿》仅为四人单独立传，其中就有左宗棠（其余三人为曾国藩、李鸿章和洪秀全）。 《清史稿•左宗棠传》全篇是6878字（算上标点，下同），其中记载“剿发捻”事迹的约有3175字（从“咸丰初，广西盗起，张亮基巡抚湖南，礼辟不就”到“於是勤王师大集，宗棠驻军吴桥，捻徘徊陵邑、济阳，合淮、豫军迭败之，总愚走河滨以死，西捻平”），占全传近一半的比重。 在这里，“总愚”即“张总愚”，乃是清廷对捻军领袖、太平天国梁王张宗禹的贬称。革命者们的名字经常被清方改得面目全非：西王萧朝贵被称为“萧潮溃”，忠王李秀成被称为“李受惩”，沃王张乐行被称为“张落刑”。就连著名刺客张文祥，也被清朝官方称为“张汶祥”（清朝的公文经常将革命者、朝廷钦犯视为“江洋大盗”，在其名字中加上三提水，以示贬义）。清方的这种恶趣味，有时会给读者带来一些困扰。 直接与收复新疆有关的内容，在《清史稿•左宗棠传》中则仅有1245字（自“光绪元年，宗棠既平关陇，将出关，而海防议起”至“明年正月，和议成，交还伊犁，防海军皆罢”），占全传不足五分之一的比重。 在今人看来，左宗棠的业绩是收复新疆。但在时人看来，他对大清的主要贡献是镇压了各路农民起义军。 一条冷知识（其实对业内人士来说是常识）：为镇压太平天国运动，左宗棠曾经与英法侵略军、中法混合军、中英混合军联合作战。  常捷军，亦称“花头勇”、“花勇”、“信义军”、“中法混合军”，是一支由法国人任军官、以中国人为士卒的雇佣军，堪称是左宗棠的得力助手。 1862年7月，浙江巡抚左宗棠在宁波与勒伯勒乐（法国舰队司令）、日意格（宁波海关税务司，法国人）勾结起来，组建了一支装备洋枪洋炮、由法国军官教练、拥有华勇千人的新式武装。这支“常捷军”以勒伯勒东为统领、日意格为帮统，在浙东地区伙同清兵对太平军作战。 1863年初，勒伯勒东及其继任者达耳第福都在绍兴被太平军击毙，德克碑成为常捷军头目。在攻克余姚、奉化、上虞、绍兴、富阳、杭州、湖州等要地的战役中，这支中法混合军出力甚多。常捷军不断扩充，曾多至三千余人。1864年10月，常捷军被解散。 协助左宗棠作战的，在“花头勇”（中法混合军）之外还有“绿头勇” （中英混合军）。 1861年12月，太平军攻占宁波。此后，清政府就与英国驻宁波领事馆通事郑阿福勾结起来，建立一支同样装备洋枪洋炮、由英国军官训练、拥有华兵三百人的“绿头勇”（因头裹绿布得名）。 1862年5月，在伙同清军和英法侵略军攻克宁波以后，这支中英混合军又扩招士兵，发展至千余人。而后，绿头勇分成两队：一为“常安军”，一为“定胜军”。太平天国运动失败以后，它们也相继解散。 在太平天国的众多敌人中，战斗力最强的就是英法侵略军和中外混合物装。它们的装备是最精良的，也经常在战场上重创太平军。如果没有外来势力的介入，原本缺乏人脉和实战经验的李鸿章和左宗棠是很难在江浙地区取得重大突破的。牺牲前，干王洪仁玕在《自述》中说：“我朝祸害之源，即洋人助妖之事……但如洋人不助敌军，则吾人断可长久支持”。 现在介绍左宗棠事迹的文章，一是回避了他联（勾）合（结）洋人镇压太平天国运动的事实，二是回避了左宗棠在镇压农民起义时如何治军的问题。 关于后者，可以参考曹总兵的回答。 在甘、陕两省，左公也没少和老弱妇女同乐。 如在浙江、福建一样干的成堆尽杀的事，左公更是没少干。   不管是什么民族，只要是反清，左公都是杀之无赦。  杀起汉族人来，左公更是来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