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记得高考完那天吗？
现在回头看那段时光，就像是在看逆光中的自己， 那么明亮，闪闪发光，浑身上下都有一股英雄主义的气魄，只是面孔渐渐模糊，最后只剩人生中的一个光点，在光里行走时什么也看不见，可是这光，却照亮了我后来的路，后来每当想起那段时光，都重新燃起希望与勇气，觉得自己特别棒，特别勇敢，浑身都是使不完的力气 ，像个超人一样。 我飞出来了，世界真的好大， 只是有时候，我也会很想回家。 2020年7月8日 河北考生，全国一卷，刚刚结束理综考试，坐在回学校的大巴上，这次总体题目不难，车内气氛比较轻松，阳光透过车窗照在我紧紧抱着的生物书上，这四本书，封皮被胶带粘了一遍又一遍，每天早饭前，午睡前，我把它们翻了一遍又一遍，密密麻麻都是笔记，记得还有一次因为别人拿错了我的书趴在桌子上哭了，后来生物老师调了监控帮我找回来，红蓝黄绿四本书，整整齐齐。 还有最后一科英语是我的拿手科目，最难的时候已经过去了。我曾无数次幻想这一刻，想要时光过得慢些，可当这一刻真的来临，一股巨大的失落感涌来，心里空落落的，脑袋里空落落的，盯着车窗发呆。 考场门外是一群一群的家长，都在试图透过车窗找到自己的孩子，他们朝我们挥手，竖大拇指，齐刷刷地盯着我们，眼里好像在发光，我向他们笑了笑，好多叔叔阿姨便都笑了，在阳光下笑得特别灿烂。 我旁边坐着我对面床的女孩子，她戳了戳我，盯着我茫然的眼睛，问：你会想我吗？我看着她的脸，盯了一会儿，低头笑了，     “有空的时候也许会吧。”   “啊只是有空的时候才会想我们吗？” 我看着她皱了皱眉，其实在好久以后的很多个瞬间，我都会想到她，他们，但当时，那时的我，只是给了一句敷衍的回答，因为我不敢认真去想，也不想让离别的气氛这么快到来。 高考加餐，食堂的饭菜特别丰盛，这是在学校的最后一顿饭了，但是因为班主任老师说，在考试结束前要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任何一个人的情绪都可能会感染整个班级，我们没有说什么伤感的话，还是原来的位置，男生一排，女生一排，紧紧挨在一起，时不时开几句小玩笑，说说高考后的安排，一个男生把六个男生吃的鸡骨头都堆到了一个男生面前，大声说“快来看啊，××吃了六个鸡腿！” 另一个男生也不甘示弱，直接收了一排男生的空碗，堆在一个男生面前“快来看！×××喝了一摞绿豆汤！”大家都哈哈大笑，有的两个男生喝了交杯绿豆汤，有的男生把喝剩的半碗绿豆汤故意倒在女生的空碗里，我最好的朋友夹给我一块胡萝卜“赶紧吃！以后夜盲没人扶你了，多吃点这个！”有的男生站队时故意排在了某个女生身后……那时候我们都没有去想，或者说根本不敢想，这竟然是最后一次了…… 中午午睡时，我其实没有真正睡着，迷迷糊糊地，听着窗外夏虫簌簌的声音，阳光正照在我的脚上，我眯着眼，其实我知道她们都还没有睡，翻过来覆过去，打量这个我们住了三年的宿舍，打量着每一个人。那时候天特别热，北方的宿舍没有风扇空调，放假前的那天晚上，宿管阿姨走后，我们都坐起来聊天，聊到凌晨，满心的欢喜与期盼，那时候家长给拿来了什么好吃的，大家都一起吃，共用两个水龙头时的抱怨，宿舍卫生扣分全体罚站时的愧疚……床下的行装都已经打点好，床板上还刻着每一届学姐留下的字，“逐梦”“忍”“舍得”“争气”……我偷偷坐起来，写下了一句“珍惜”。 铃声响了，起床，洗脸，三三两两地出门，我拿英语书放在头上，遮着太阳，老远就看到了路老师，我的班主任。她还是那么笑着，在第一个到来之前，就等在那里了，她的声音很清亮，读起英语来流利标准。“今天怎么没拿吃的？”她笑道。以前每天中午从宿舍出来我总会拿橘子，拿袋饼干，或者牛奶，路老师从家属楼的小门出来经常与我碰个正着，我常给她几瓣橘子，或者一袋饼干，有时候也给她拿一罐酸奶，后来她说她有乳糖不耐受，小时候家里穷，没喝过牛奶，胃里装不了这东西。春天，宿舍楼前的樱桃树结了果，我拿一个巧克力盒子装满满的一盒樱桃给她，第二天我的桌上多了个果酱罐子，她说樱桃太多了吃不了，就熬成了酱，樱桃籽可难挑了，让我尝尝，我咧着嘴说好酸啊，老师皱了皱眉，说，我明明加了很多糖的呀。高考前的最后一次模考，我考得特别差，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叫我出去，说怎么了，平时不是怎么说你你都乐呵呵的嘛，她盯着我看了一会，说不许哭，眼泪不要流出来，女孩子拼的是什么 ？拼的就是这一口气，这口气你不要松， 一直撑着一直撑着，一直到高考的最后一刻，你怎么哭都行。女孩子要有志气，学理的女生不比男生差，你已经在女生第一梯队里了，不会轻易掉出来的。她不化妆，不穿高跟鞋，我们一有考试她就跟着着急上火 ，口腔溃疡。我们把她当母亲，她给我们缝衣服，教我们成材。她开玩笑说自己“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后来又说，等她从我们宿舍查宿回去，连狗叫声都没有了。在家上网课时，早上五点半打开摄像头，晚一分钟她都会打来起床电话叫我们起床。这样的路老师，这么好的路老师，我看着她对我笑，想说些什么，却说不出口。“今天，今天不想吃。”路老师顿了顿，“哦，也好，别一会拉肚子了。”我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看着我，拍了拍我的肩膀，说，握一下我的手，我这只手做高考题没下过141，我笑了，大家都跟着笑，后来，上来的每个同学都紧紧抓了一下老师的手。 坐在大巴上，男生那边传来此起彼伏的笑声，在这个北方小镇里，高考是非常重要的事了，送考车八辆，前后警车开道，我们来来回回走这段路走了十趟，很多行车都主动避让，大家都走出家门站在街道上观望，有很多阿姨穿着旗袍站在家门前，像我们的车招手，很多小朋友朝我们喊，很多人从车窗里伸出大拇指，小红旗 ，这段路刚好路过我家我胡同口，在路过的一刹那，我扭头看了一眼，在对面排的车窗外，我家的胡同口站着两个火红火红的身影，只是一眼，我惊了一下，那是妈妈拉着妹妹，穿着红裙子，在向我们招手，只是一眼，我就确认。那时因为疫情原因，学校封闭管理，我已经有75天没有见过他们，也没怎么打过电话，老师说高考前跟父母通话会影响我们的心态，那时我们的作息，饮食，包括心理状态都是严格控制且极度规律的。只是看了一眼，我没有再说什么，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把那两抹红从我的脑海中抹去。 考点在县一中，县一中的孔子像前摆满了零食水果酸奶和硬币，我们也都跟风拜过了，求个心灵宁静。我坐最后一排，有两个班里的同学跟我坐同一个考场，他们进来，各自向我比了加油的手势，我回了他们微笑。英语题不算太简单，我做的节奏不慢，四平八稳，毕竟是拿的出手的科目，还是提前做完了，完形填空配平，填词注意大小写，状语从句引导词……一项项检查过后，还是很多地方拿不准，但也不敢随意修改了。铃声响，交卷。监考的是一位一中的女老师，她收好卷子，笑了，对我们说，从现在起，你们以后就可以自由地飞走了。大家都笑了。结束了，没有欢呼声，没有人扔卷子，没有人哭，也没有人讨论题目。大家都很轻松，拿起书包，我解开发绳，把半长的头发披下来，仿佛卸下了千斤的担子，又好像把自己所有的勇气，希望，使命感，都一股脑弄丢了。很失落，好像心里缺了一大块。回车上的途中，遇见好几个我们的老师，和他们拥抱，又说不出话来，只是鼻头一酸，老师们拍拍我的肩膀 ，“你们做的很好啊，以后可以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了，可以飞出去了。” 回去的车上，班长打开了车载点歌器，点了一首刘若英的《后来》 “后来， 我总算学会了如何去爱； 可是你早已远去， 消失在人海； 后来， 终于在眼泪中明白， 有些人一旦错过就不在；” 有人跟着大声唱，有人哽咽着跟着哼哼，有人在人群中观察着另一个人，有人看着那时的大家，笑了。 我呢，坐在第一排，没有唱，没有笑，只是听着那歌词，眼泪就从眼角滑下来，这是我高中最后一次哭了，这些人都不在了，我也该长大了。 回到学校的时候，我们去老师办公室领报考的册子，出门时，我看到了他，他靠在墙边，也许在等我，也许不是，我走过去，想说点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像以前一样和他击了个掌，走出了那条熟悉的走廊。夕阳很明亮，记得前一天晚上考过数学后下了雨，天边出现了双虹，我在操场上拉着朋友跑去看彩虹。那时的天空每天都很好看，有时候晚霞很红很亮，映得对面同学脸都是红红的，大家都不说话，就坐在位子上盯着夕阳一点点沉下去，不一会就眼冒金星，眼前都是黑影，班主任叫嚷着快步走进来“看什么呢都看什么呢，眼睛都看瞎了，低头学习！”……我在宿舍门口看见爸爸妈妈，他们说我在车上看见你嘞，你妹可激动了，一直在喊姐姐呢！我抱了抱妹妹，妹妹说“姐姐姐姐，我看到你坐车上，你看到我了吗？” 打包好行李，在校门口我让爸爸给我拍了张照片，我抱着妹妹，身后是火红的夕阳和篮球场，爸说“这拍不好，逆光啊。” 我说，拍到太阳就好了。 现在回头看那段时光，就像是再看逆光中的自己， 那么明亮，闪闪发光，浑身上下都有一股英雄主义的气魄，只是面孔渐渐模糊，最后只剩人生中的一个光点，在光里行走时什么也看不见，可是这光，却照亮了我后来的路，后来每当想起那段时光，都重新燃起希望与勇气，觉得自己特别棒，特别勇敢，浑身都是使不完的力气 ，像个超人一样。 我飞出来了，世界真的好大，只是有时候，会很想回家。          谢谢大家的赞同与喜欢 记得高一的时候，读史铁生的《我与地坛》里面有一段话：“地坛啊，要是有些事我没说，你可别当我忘了，我什么都没有忘，只是有些事不能说，不能想，却也不能忘。它们不能变成语言，它们无法变成语言，一旦变成语言就不再是它们了。它们是一片朦胧的温馨与寂寥，是一片成熟的希望与绝望，它们的领地只有两处：心与坟墓。比如说邮票，有些是用于寄信的，有些仅仅是为了收藏。” 初读不解文中意，再读已是曲中人。 这世界上总有这样一个地方，是为你而准备的，我的故乡，我的母校，就是这样的一个地方。我那时在教室里读完了《我与地坛》，又在《我与地坛》中回到了当时的教室，见到了当时的自己，很多东西都无法再用言语表达，只是不能说，不能想，却又无法忘却了。 到此为止吧，时间已快一年了，人不能总向后看对吗？ “只管往前走，不必停留下来，采拮鲜花来保存，因为这一路上，花自会开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