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我就是我》票房失利有哪些原因？
8.7正文，8.8 更新-回复菲里凌陆的长评论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8.7 正文： 先说结论：我给不出什么结论。反正不管怎么样，我都是要做纪录片的。 楼上的各种回答从相对客观的角度来揣度了票房的失利或者算不上失利的几个原因， 而我只想扯几个描述。 起初没有什么兴趣；后来看了范立欣的各种朋友圈，觉得有点道理；不过近来各种媒体的挽尊之势，又让我有点噁心。 忽然我就觉得，这种心路变化对照着的或许也就是纪录片的状态： 它一直是矛盾的产物。 零宣传，没有继续做下去的助力；过多的宣传，又平平增添了许多杂质，这种杂质或许不是范立欣，甚至不是投资宣传方所刻意增添的，但这无疑是一种产物。 这种杂质是什么？ 我猜想，是多年来被媒体养成的、观众对中国式“过誉”的忌惮和审慎；对主流的刻意回避和预设厌恶。 我在三年前去Harvard的路上就听过范立欣了，美国人的船上播了他的《归途列车》和《沿江而上》，他们很喜欢这两部作品，尤其是前者。他们都是各种美国大学的老教授、名誉院长之流，常跑来问我，“Max, is that real? What is your opinion on that? What has China done about it? ” 后来，我在加拿大借住的沙发主人又正好是他的学妹，所以听到过不少关于他的故事，也揣度了他的作品观，这里不予以展开。简单而言，我觉得他应该是个不错的纪录片Maker，如果相识，或许我们也很能聊得来。即使可能有着不同的纪录片观，以及对得奖、名誉、价值的不同判断。 但如果真把我自己设想成一个国内的观众而言，照理说“艾美奖”“最好”“顶尖水平”“李安第二”，都意味着作品价值的一定保证，可是看到中国媒体、湖南卫视如此无所不用其极的方式来推崇他，反而容易把人推向反面。 因为一，身为普通观众的我可能平时少有看纪录片电影的机会（记住是纪录片，而不是电视台常播的专题片），那我很可能没看过归途，沿江，或所有之前得过大奖的纪录片，我不在这个族群中，你却要我直接接受一个最牛的人，和一个我认为最土的题材，通过一个最会吹牛的平台。这三种东西真的会混淆，以至于不知孰轻孰重，相互吞噬。 其二，诸如“做快乐男生是自降格调，是姜文拍小时代”的质疑，在我看来除了是偏见，也的确是大众的正常反应。 因为快乐男生可能有种多年来天生品相不良的基因，这个也不赘述了，容易引起不必要的争论，甚至地域贴，就更不好了。 说到底，对于范立欣来说，恐怕这也就是一个活，一个还算值得做的活，你真要给这东西挖深度，上牌坊，也没什么问题，因为这确实反应了一部分／一大部分中国年轻人的世界状态。不管它是二三线城市，还是主流大都市，互相看不起也好，又互相推动着前进，就是这个碎片时代的大写理性。 只是，有没有可能，媒体人们啊，宣传公司啊，稍微谦虚一点不会死。 你湖南卫视，你天娱，把所有的话都说死了，说到天上了，对于某些人来说，变成敬仰，对于某些人来说，容易变成小孩子说的“妈妈，我又得了双百，我是不是个天才。” 你觉得你们最想要的又是哪样的受众呢？ 说到《我就是我》算不算票房失利的事情，要先定个讨论的维度，是看收获和成本呢，还是看横截面上的比较。 如果真说是纪录片，其实真不算差， 套用个别人的数据，我不知道确切与否，但可能八九不离十： 2011年；《天赐》 3万 《归途列车》 2.5万 《在一起》 1.5万 《海洋》 2700万 2012年：《索马里真相》127万，《仰望星空》3万 2013年：《超越那一天》3万《五月天诺亚方舟》票房2106万元《千锤百炼》7万元。《千锤百炼》，2013台湾金马奖最佳纪录片，拿奖拿到手软，7万。 《我就是我》,票房目前600万。 纪录片《千锤百炼》来上海展映的时候，我去了，拉了我最好的哥们，衡山电影院，俩个大老爷们，事实上，票价要远高于一般的电影的网络订票或者团购 这几乎都是出于某种支持纪录片的心态，或者像他那样热爱拳击的少年。 所以《我就是我》一定也有无数这样的粉丝，报章杂志上也常有见诸。或许对于投资人来说，只是觉得这样的粉丝没有到达他们心里的预计人数吧。 厌烦小时代的人恐怕比粉丝更多，觉得进电影院看小时代掉B格，估计和快男这件事也没什么两样。 只是人家的转化率更高一些，话题和宣传更强劲，加之明星粉丝数量的几何级数不同，你对自己的片子有信心，所以延后一年，不在2013年比赛之后就推波助澜，不小心撞上韩寒，也是个英勇之举。 明白接受自己的定位和价值，等待着纪录片观众的培养，当年有多少人看话剧，如今有多少大学生周周看话剧，这都是时间的事，是教育，是培养，是对历史文化坚冰的千锤百炼后，才会有的文化现象。 在这个过程中，你会遇见无数唯利是图的人，无数追求票房的院线，也就都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爸爸去哪儿的电影多烂，大家知道，可是它的电视节目本身的评价不差，又是破冰之举，又是对上了家庭这种筹码，电影票房的高也理所当然。 这正是快乐男声所未必具有的。 我就是我，真的死的很惨吗？我不知道。 我却觉得大可不必如此挽尊，玻璃心，也不用总拿着“多伦多电影节入围纪录片”的名号来嘲弄中国观众的无知。因为他们是你的学生。 我以前在的一家公司，找我做当代艺术的纪录片，老板拍着胸脯说她要改变中国人的愚蠢，要进院线（她是真有钱和人脉），要到国外拿奖，（却不敢提任何当年的中国，以及这些艺术家曾经的处境和中国的关系。） 我都只是笑笑，真的，不用那么自以为是。 你以为中国人没拿过奖？ 王兵的《铁西区》、李一凡《淹没》各获得了6个电影节的纪录片大奖。 贾樟柯艺术家三部曲（《东》《无用》都获得威尼斯电影节纪录片奖，《三峡好人》威尼斯最佳影片，好莱坞最佳外语片，《公共场所》法国马赛国际纪录片电影节最佳影片，《海上传奇》蒙特利尔纪录片电影节大奖，迪拜国际电影节纪录片单元金奖。 陈为军《好死不如赖活着》 英国国家最佳纪录片奖，赵亮《罪与罚》南特三大洲电影节大奖，中国纪录片之父吴文光山形电影节小川绅介奖等等。 这些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纪录片的现状呢？ 难道有了电视平台，大制作公司的推波助澜，一切都能瞬间改变？观众的观影习惯，对纪录片和专题片的区分能力，对电影和纪录片的形式解构，就都一步到位了吗？ 在任何一个国家，纪录片与故事片相比，始终处于边缘状态，许多美国朋友和教授要做纪录片也只有3种途径：1，大学研究，比如斯坦福、哈佛都有相关的视觉人类学等各种项目；2，Discovery，国家地理，NBC等公司、电视台发起的项目，或者偶尔一些NGO、基金会会投钱，但可批项目少、钱也少；3，有富人朋友。 世界上许多电影大师都是从纪录片转向故事片的，反过来的几乎没有。 比如基耶斯洛夫斯基（“纪录片先天有一道难以逾越的限制。在真实生活中，人们不会让你拍到他们的眼泪，他们想哭的时候会把门关上。”于是在拍了十余年纪录片后，他逐渐转向了发挥空间更大的故事片领域。） 特吕弗，雷诺阿，阿伦雷乃等都是如此（阿伦雷乃入行时拍了8部纪录片，包括最著名的《夜与雾》，拍了《广岛之恋》后就再也不拍纪录片了） 包括贾樟柯（纪录片三部曲获奖后，拍了同样题材的故事片《三峡好人》，当然之后还是拍了《海上传奇》这样的纪录电影，票房不行就继续投奔故事片了） 我想核心原因也可以通过文化学的角度来阐释： 人类的直接历史主要是通过故事（类似于故事片），而不是文献（相当于纪录片）传承的。 不过这并不能说明文献是没用的，一个没有纪录片传统的国家是没有根基而脆弱的，所以除了西欧之外，日本、美国的纪录片领域都有许多大师，比如小津安二郎、小川绅介，美国的怀斯曼。也有培养纪录片传人的传统，比如小川绅介纪录片奖，以及各种国际纪录片电影节。 综观近年来世界最重要的电影节上斩获大奖的纪录片，《生于妓院》，《灰熊人》，《帝企鹅日记》，《超码的我》包括最近的《海豚湾》，除了题材之外，更重要的是都用故事的手法带领观众进行了一次难忘的旅程。 所以说到底，真的立志于做纪录片，我们需要范立欣一样的会讲故事的不含糊的makers，要有愿意出钱愿意宣传的资本家们，但更重要的或许还是一个民族的文化变革与审美的“进化”吧。 而这需要时间，需要人们关注的不是“票房”这种字。 --------- 8.8 8.8更新回答： 首先是菲里凌陆的长评论： “不赞同+感谢感谢的是你对纪录片现状的剖析，接下来是为什么不赞同作为一个BBC、NGC和History Channel的观众，我认为纪录片通常是通过记录来传达一种信息或者达成某种目标，又或者以较易被理解的方式向广大人群普及某种知识的手段，不光是我主要收看的电视纪录片，也包括你列举的电影纪录片。我认为这个世界上不存在“为了记录的纪录片”因此在我看来《我就是我》这部片子最大的问题就是：影片的目的是什么？一部目的不明确，定位模糊的电影无论如何都是失败的，一部失败的影片请不要给它太高的帽子另外不赞同的是“真的立志于做纪录片，我们需要范立欣一样的会讲故事的不含糊的makers，要有愿意出钱愿意宣传的资本家们，但更重要的或许还是一个民族的文化变革与审美的“进化”吧。” 真的有志于做纪录片的人，请先弄清楚国内接受纪录片这种形式的人的主要兴趣，然后再以这些人为基本盘，考虑如何扩大这个人群并利用他们的辐射效应影响更多的人群吧。一个不去关注受众的maker再有做事的意愿，再有资本家支持，也只不过是个闭门造车的匠人，更不可能推动得了“民族的文化变革与审美的‘进化’”。所以在我看来，我就是我这部片子，假定它确实是一部纪录片（我个人并不认同），至少有一点是很好的：目标人群明确，虽然我认为定位模糊，但是至少这部片子明确了自己的目标人群，通过一个人群去影响更多的人的想法是值得更多的makers学习的” 我的回答： 恩，在许多点上我非常认同你的评论。再谈几点我们可以探讨~ 不过当然，我从没有上过电影学院，也没有修过此类专业，所以见仁见智，个人意见。 1. BBC,NGC,HISTORY,包括 Discovery，Animal Planet，Biography，等等诸多国外纪录片老牌频道和平台，他们大多数的片子目标的确是普及某种知识（如《艺术的力量》《旷世杰作的秘密》等等数不尽数）， 但你所说的“传达一种信息/达成某种目标”，实在是一个太宽泛的定义，什么样的事叫传达一种信息？ 什么样的事又不是？ 从这个意义上说，为什么不存在“为了记录而记录的纪录片”？难道“为了记录而记录的纪录片”就不能传达一种信息吗？ 许多美国大学的人类学硕士和博士，有专门一项就叫视觉人类学，做的就是对各种人类状态的客观记录，其根源或许在于60年代美国兴起的“直接电影 Direct Cinema”的潮流，也就是说以不干扰、刺激被摄体为原则，进行记录。比如大师怀斯曼，对美国社会福利机构、学校医院监狱的纪录成为了美国的视觉社会史。影响了大多数中国纪录片人，包括中国纪录片之父吴文光。 我在周游世界的时候也做过一个研究世界各地医学的片子作为课题，后来貌似还被一部分美国高中列入课程了。 回到上海后，我也曾经试图做关于精神病院的纪录片，当然由于种种 ZF 原因，未果。 我有一部特别喜欢的香港纪录片叫《音乐人生》，导演张经纬当时开始这个题目的时候，并不知道他自己的方向，他只想追踪记录10多位香港的音乐神童，经历了10多年，他才渐渐把这些神童的范畴缩小到了 主角一个人身上。并最终剪辑完成了这部金马奖最佳纪录片。 许多纪录片开始的时候当然是有目的性的；但这不代表其他的可能性，就一定荡然无存。毕竟纪录片，相比电视，相比大电影，本来就少了一点实用主义的功利性格。 2， 现在才说到《我就是我》，我倒觉得也很正常，可能我并没有太把这部片子当成一个讨论的题目； 范立新或者湖南卫视做这个片子的初衷是什么，我更是不知道，也没问过。 不过媒体上倒是排山倒海有许多类似的访问，他们也给出了回答。或许是有目的的，我们不必全信，不必揣测，但也不必全盘否定。正如我正文中提到的， “说到底，对于范立欣来说，恐怕这也就是一个活，一个还算值得做的活，你真要给这东西挖深度，上牌坊，也没什么问题，因为这确实反应了一部分／一大部分中国年轻人的世界状态。不管它是二三线城市，还是主流大都市，互相看不起也好，又互相推动着前进，就是这个碎片时代的大写理性。” 这部片子的话题，我觉得可以终结，我倒想针对你所说的另一件事提点看法， 你说，“影片的目的是什么？一部目的不明确，定位模糊的电影无论如何都是失败的，一部失败的影片请不要给它太高的帽子” 不要给任何影片太高的帽子，是我的主张。 但是前半句，我恐怕并不太认同。当然也和我的虚无主义或者反智倾向有关，就像后现代文学一样，我实在觉得没必要给所有影片下一个“目的”的定义。 标签化，方便人们归类、记忆和研究，但未必是感受的终极目标。我倒觉得这个世界上未必有“定位模糊的电影无论如何都是失败的”的这样的结论。 你说，“真的有志于做纪录片的人，请先弄清楚国内接受纪录片这种形式的人的主要兴趣，然后再以这些人为基本盘，考虑如何扩大这个人群并利用他们的辐射效应影响更多的人群吧。” 从做法上来说，的确是高性价比的，事实上也是许多投资人所欣赏的做法，我在处女作《周游世界志》中提出过类似的结论： We are living under the same moon. How many people can we affect？ At least, we can influence some of the people, among those who are also staring at the moon. and they could affect more. 不过四年过去了，我的看法也有些改变，这又将是一个长话题，简单来说， 有些事生来改变世界，有些事不是，因此不要掉进一个“它可以，所以你也应该”的怪圈。 人类思维的铜墙铁壁是无法从从思想的外围击破的；即使他们信服某个道理，承认某种价值是高尚正确的，他们依然会采取截然相反的行为，主要还是源自客观现实性的胁迫，其次依然是“理解”的问题。 如果我们永远采取的方式是讨好自己的受众，培养自己的电影粉丝，看不起、嘲弄或者放弃另一部分人，这个在我看来或许不是一个大乘的做法。 就像，哲学教育在根本上是否有用？这是对哲学教育的最大诘难。 纪录片是否一定只是高级的东西，或者阳春白雪的东西，是否只是一个不怕巷子深的酒，或者深怕大众知道的、深怕掉份的小众艺术品，还是可以做些什么其他事情？ 不要过高崇拜相信它，也不要太看轻我们观众的文化，和进化变革的能力。因为说到底，你我或许也都是我们观众的一员，仅仅因为受到的教育不同，生长背景不同，不代表我们的智慧的可能性上有什么层次不齐的高低曲折。 3， 最后什么样的片子才叫纪录片，这个定义太多了，从体裁上，有文献纪录片，有再现纪录剧，有科学纪录片，更有这些年特别多的故事型，主张型。 从方法上，就我所知道的，也有mockumentary（伪纪录片，讥录片），quasi-documentary（准纪录片），semi-documentary（半纪录片），docudrama（纪录情节剧），docufiction（纪录故事片）。 不过《我就是我》是不是，算不算，包括爸爸去哪儿是不是，算不算，这恐怕也不是我们说了算的结论。不过这倒不用纠结，保持我们每个人不同的艺术原则，就够了。 不过，听到你的看法，和你隔空的对话，还是很爽的~谢谢你的长评论，么么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