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中国古典园林没有供人晒太阳的大草坪？
我想反问一下，不知道朋友有没有想过这个问题。“西方园林里的石头为什么不喜欢刻字？”其实这两个问题是一个道理。 巧了，我的公众号【缘中说园】刚刚开篇的时候写过这么一篇文章解答为啥西方园林不喜欢刻字。 这俩问题一起说吧 1 核心原因——自然观不同 考古学家张光直提出一个观点，东西方的自然观是有所差别的。东方叫连续性自然观，意为东方人认为人与自然是连续的，有机的。宇宙的是演化产生的。西方叫断裂性自然观，意为人与自然是断裂的，自然与人都是被创造出来的，并且人类是文明的，自然是野蛮的，人类要与自然区别开。如果野蛮的自然要进入人类的文明，必须要经过改造。 这个观点可以很直观的解释为什么东方产生的是自然式园林，西方产生的是规则式园林。接下来说下一个问题。草坪和石头。（有评论说英国的自然风景园，那是在18世纪左右发展起来的，时间已经很晚了，而且大概率是收到东方园林的影响。在地球逐渐成为地球村的过程中，东西方的自然观是相互渗透相互影响的。真正的西方古典园林一般以意大利和法国园林为代表。） 2 直接原因——亲近的自然不同 东方人为什么喜欢石头？西方人为什么喜欢草坪？ 因为这是不同文化的人亲近的自然。 如果朋友们理解了上面所说的自然观不同，那么下面这句话就比较好理解。 西方——纯粹的自然叫野地，近人的自然叫牧场，更近的自然叫花园。 东方——纯粹的自然叫天地，近人的自然叫山水，更近的自然叫园林。 上面每个字的意思是不一样的。楼主可以细品。 在上面两者的第二个自然，就是近人的自然中，西方体现出的是第二自然的表现，既农业景观。已经开始出现需要改造的自然。东方则不是，稍微离人近的叫山水。东方人超爱山和水，而且是石头山，不是土丘，所以东方人对石头有莫名的执着。至于东方人为什么喜欢山水，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山水，我觉得是另一个问题，我在这里不多说。 西方的风景油画是在18世纪后成为独立画种的，和英国的自然风景园时期差不多。二者是有联系的，具体看园林史。东方的山水画出现的很早，但应该是从唐末的《明皇幸蜀图》开始走向繁荣的。对纯粹自然的审美，东方比西方早了可能不止几百年。 另外，太湖石的审美，老实说，有点病态。“丑、漏、透、瘦”，没有一个好词。我也写过类似的文章，对比的是最近比较火的许老板的大莲花体育场。太湖石是古代文人审美，农民不一定有此审美。这是一种类似奢侈品可以带来的“身份区隔象征”。并不是说他真的多好看，历史上的审美是在不停变化的。很多奢侈品真的很丑，不知道怎么搭，但是就是贵到你想死。而且很多和避孕套一样，几万块钱的东西是一次性用品。所以楼主说不理解太湖石，你可以从这个方向感受一下。 石头是插播的。解决一下楼主提到的太湖石问题。我们继续往下说东西方的不同。 传统的西方需要被改造的自然才可以被人接受。比如意大利园林、法国园林和。。。美国牧场。。。虽然是玩笑，不过其实差不多。 第一个公园，纽约中央公园的设计师——奥姆斯特德是这样阐述设计理念的：“要把牧场里连绵的草坪带到城市中。”注意他的想法，不是把自然带到城市中，而是牧场。 东方人不是，东方人讲究的是“城市山林”。你看《园冶》，《相地篇》是怎么分析场地的。最好的是“山林地”，最次的是“城市地”。古人对于场地和自然的关系的喜好表达是非常非常明确的。他们最喜欢山水野地，不喜欢城市地。另一方面在古代的中原地区，很少有大面积的自然草原景观。第二自然大量出现的也是农田景观，并不是畜牧。 所以东方人最喜欢的是第一自然（纯粹自然），西方人最喜欢的是第二自然（农业自然）。那么草坪是第几自然？ 一般认为，在西方是第二自然，在东方，可能没有归属。因为古代文人没关心过草坪，起码画论里没有提过。我们养的牛是用来耕田的，不是用来挤奶的。喜欢草坪的匈奴在汉民族刚刚建立的时候就被霍去病赶走了。 可能比罗马时代还早的时候，西方的草坪就是用来聚会的场所。很多规则的草坪确实是用来晒太阳，吃饭，喝酒的。有一些草坪旁边还有专门运酒的渠道。 但在中国没有这种传统，文人是这样的。  3 楼主喜欢草坪的原因分析 全世界的现代园林的基础是公园系统。即主要为西方的自然观审美。确实，在现代的水泥城市里，与纯粹自然隔绝的公园更适合人类生存。起码虫子要少一些，不会那么难受。古人受得了，不代表现代人受得了。 我之前也说过，审美是会随时代改变的。我小时候是没有草坪可以滚的，我想要接近自然的方式是爬树。不知道楼主有没有爬过树。我那时候，所有的小孩都会爬树。时代不一样了可能，虽然可能我并没有比楼主大多少，但是城市的建设水平确实和过去不一样了。个人经验，不能够作为科学分析，但是我本来也不信科学。 插一句嘴，现在很多大城市的自然教育就是到草坪滚一滚，做做游戏，认认植物，还嫌脏。我表示鄙视。 哦，对了，最后关于石头刻字的问题，好像只说了石头，没有说刻字。因为东方连续性的自然观意味着人类文明和“野蛮”自然是和谐统一的。所以代表文明的文字和代表自然的石头在一起在东方人眼里没有任何问题。 最后，听说还有毫无理由反驳和人身攻击的。没办法，园林行业就是这样，人傻钱少。 请大家尽情喷我。 补充一点内容吧，因为有些观点有点争议。说几点吧。 1 即使所有人都反对传统的观点，但是你会发现这些观念不知不觉中刻在灵魂里。这种会不断强化原有观点的理论科学上叫路径依赖。有人说现代人对古典园林的喜爱程度是不如公园大草坪的。这点没问题，是这么个现象。但是和本问题无关，现代人喜不喜欢古人才不管。 2 关于石头刻字的问题，这算是客观常识，东西方就是有差别，而且很大。找一些个别现象来反驳没有说服力。什么到此一游啥的就不用再想了。具体的原因分析我觉得和本案关系不大，玄之又玄也没必要打那么多字。传统西方喜欢雕塑，东方人喜欢在石头上写字作诗，这都是普遍现象。 3 关于传统自然观的问题。在历史进程中，东西自然观很大程度交融，所以现代的现象有时候是假象，因为自然观交融已经乱了，相互渗透完就很难看清本质。要研究古人怎么想，要看以前人怎么说的。现代社会的时间还太短一些，但是发展的太乱。而且很多看起来是反例的东西，其实是在历史进程中的合理表现。 所以以后不回答这类问题，解释起来有点麻烦，不明白的自己看艺术史、美术史、哲学史去。我上来还给大家讲柏拉图的绝对真实和毕达哥拉斯教派的数学通灵什么鬼，那我岂不是太闲了。设计师很忙的，而且我也没那么专业。 所以如果有学术反驳的，请拿出依据。如果有专业疑问的，请付费咨询，解答不了我也不收费。如果有专业喷子，那随便，既然不讲道理，那就好办多了。 欢迎关注公众号【缘中说园】，可能你们想要的答案里面都有，没有的以后慢慢也会有。 ———————————————————————— 本来没打算更新答案了，一方面原因是我在知乎上的回答大多是点到为止，另一方面是看到很多奇怪的答案，点赞数还特别多，其实对知乎挺失望的吧，有些答案是明显错的。后来想想，原来我上知乎的目的就是干这事的，所以不好意思，我食言了，还是来更新一下。这次的回答估计要得罪人，延续我可爱又迷人的反派角色了。 我也没想到这个问题关注量还挺多，毕竟这是园林范畴的问题，这样的关注量很少见。不过专业的事还是给专业的人来做吧。 1 首先说说为什么我之前的答案要提自然观吧。问题里的古典园林和草坪分别代表了东西方同的园林风格。大家翻一翻所有的园林史教材，不管是中国古典的，还是西方的，甚至是现代的，包括《中国古典园林分析》，在前面三章之内，一定会提到，不同文化产生不同园林的核心之一就是自然观。园林是人类在改造自然过程中展现出来的自然的外化。很多人认为这个不是核心，那请问什么是？ 可惜这些园林教科书，都是分析园林为主要目的的。没有人告诉你，究竟东西自然观有什么不同。一般都是简单说几页，基本考试也不考，所以大家就忽略了。东方（中国）自然观叫天人合一，寄情山水。好，请问，什么是天人合一？什么是寄情山水？这是核心问题吧？ 去年风景园林大会上，王其亨老爷子大骂一帮大师提的天人合一。这个词是近代人总结古代思维提的，以前人根本不提天人合一。因为天人合一是常识，不用提。现在园林的学生说到古典园林，也认为天人合一是常识。但说到中西方对比的时候，又不知道究竟天人合一体现在哪里了。我上面关于自然观的回答，是引自考古学家张光直先生对于中西自然观对比的结论。他详细阐述了二者的区别。我认为，所谓天人合一，就是人和自然的连续性自然观表达。 什么叫寄情山水？为什么是山水不是草坪？上面的答案说了东西方偏爱的自然不同。人文原因这里不再多说。另外，为什么要寄情。这是另一个问题，不讨论。 结论：自然观是东西方园林文化差异的核心原因。也是中国传统园林没有西方常见草坪的核心原因之一。  2 有些人说是自然气候决定的。还有说是为了炫富的。有道理的！我上面的答案提这个事不多。一方面我一直觉得气候这事这对于园林人来说是常识，不好意思，忽略了大众。另一方面，我不认为不管是气候还是炫富这都不是主要原因。一起简单说说这个事吧。 中国面积很大，不是所有的地方气候都不适合草坪。比如岭南地区。但是就是很少看到有“使用功能”的草坪。东西方人偏爱的自然不同。再强调一下，自然观是他们有这种偏爱的核心原因。 其实很多例子可以拿出来反驳我之前点到为止的回答。但是我只看到一个提了一下英国的自然风景园。不好意思，我不太了解知乎，是这么和谐的社区吗？我以为只有那种论坛会出现“好人一生平安”或者“1024”之类的和谐文字。（我也只是听说哦） 不提这些，跑题了。之前说东西方自然观不同。其实有个很明显的例子。日本是温带海洋性气候，也适合长草。那么日本古典园林有草坪吗？ 有，虽然没有西方的大。但是有。东西方审美不同，那日本是怎么回事？ 日本不是只有枯山水的。我举个回游式庭院的例子。 很神奇吧，和中国不同。中国的草地不是草坪，也不是一个空间的主景。日本有大量的空间来种草。好像也可以用来晒太阳对不对？ 不对！当然，你可以用来晒太阳。但设计师的主要目的不是这个。你仔细研究日本古典园林的草坪，会发现，他是出现在建筑和庭院主景中间的区域。用来把空间空出来，以便更好的观赏。这在日本传统手法里叫“间”。就像日本人吃不同味道的寿司前，要先吃姜片，用姜片洗一下嘴，把之前的味道清理掉，空出来品尝下一个味道。这个空的空间是为了让屋里的观赏者更好的欣赏外面的自然。（有机会可以再讲讲日本园林的相关理念，他是东西融合的关键研究对象） 所以这里草坪主要是“空间功能”，不是“使用功能”。 这多多少少说明一个事。即使气候合适，也不代表一定要有草坪。 至于炫富什么的。那你看看能用啥炫富，为什么这样的选择。本质不还是自然+人文么。炫富只是一个正常发展阶段的社会原因而已。还是说日本，气候条件也满足了，也不是没有有钱人，为什么他们不做个草坪晒太阳？所以这不是问题的核心。 结论：气候问题确实是传统园林难出现草坪的原因之一，但是在气候不是问题的条件下，古代文人依然没有选择草坪，所以气候不是核心原因。炫富同理。  3 现代草坪究竟是不是从英国自然风景园来的？ 这事不好说，可能很多书上会说是。是直接原因应该是没错的。但在英国自然风景园之前，西方园林没有“使用功能”的草坪吗？ 我在意大利古典园林艾斯特的草坪和法国凡尔赛宫的草坪上都打过滚。请问这是怎么回事？意大利因为地貌关系，台地园多，看起来不适合大面积的草坪。但是确实有一小部分使用功能的草坪。法国的古典园林除了魔纹花坛外，草坪是非常多的。另外，我记得有考古显示在古罗马时期，贵族是有在草坪上喝酒聚会的。（我觉得不太重要，不一定记得清楚，如果有疑问大家可以自己查材料） 所以西方古典园林是有使用功能的草坪的，但是中国几乎没有见到。 中国园林有草吗？很多大面积的园林确实有，但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草坪，而是野草。另外，这种景观有他的历史原因，不能作为我们一般意义上理解的传统园林去考量。比如汉朝的尚林苑，好几个省那么大。比如避暑山庄。甚至比如《乐府诗》和《古诗十九首》里都有类似的描述。“青青河畔草，绵绵思远道”。但是不可否认的是，这不是古代文人集体认识里最喜爱的自然。（所以说，气候问题又被反驳了一次，中国也是有草的） 有人说这不是园林？我个人认为是，这是园林的雏形。有人文，有自然，二者在一起，就可以认为是有园林的基本内容了。 另外提一嘴，有人说拿中国的传统园林和西方的现代园林比较不对。因为楼主的问题里，草坪常规理解是指现代园林的草坪。所以这样比较也没什么不对。只是需要说清楚，西方古代到底有没有草坪就可以了。至于美国而言，这个国家就没有“古代”。但是第一个公园是出在他们那，所以如果按我过去点到为止的风格，就只能这么比了。 结论：可能是一些其他方向出发研究造成这样的误导。去西方传统园林看看，在自然风景园之前存在使用功能草坪。   4 关于草坪与山石偏爱的补充。古希腊哲学家在给学生讲课或者讨论的时候，是在大树下，草地上。我认为这是一个园林的雏形，或者已经可以称的上园林了。当然大家这点有不同观点的可以讨论。 为什么要提古希腊？因为最为典型的西方园林是意大利园林和法国园林，法国园林受到意大利影响，意大利园林受古罗马影响，古罗马受古希腊影响。包括哲学理念，有言到“西方所有的哲学都是柏拉图的注脚”。 中国古代哲人在哪讲课呢？不好说在哪，家门口吧？我不太了解。另外有一类中国人有和古希腊人类似功能的空间环境。就是“洞天福地”。中国人非常非常喜欢洞，而不是草地。古典园林假山里会出现很多很多的洞。洞基本都是因为山石的地貌，才有洞。 结论：依然是自然观不同，文化发展情况不同，最终导致古人偏爱不同。  5 园林是从画里来的？ 这是胡说八道。画对园林有影响的，在中国，这个影响更大更深远。西方的自然风景园被绘画影响多一些。但是远远谈不上园林是从画里来的。园林和琴、棋、书、画、诗、酒、花、茶应该是并列的关系，不是绘画的衍生品。 西方自然风景园成为独立画种的时候才有比较大的影响力。之前提过，这时间没多久就到20世纪了。看看西方美术史就知道，在意大利和法国古典园林昌盛的时代（大约15世纪到17世纪），那时候的绘画多是在画人。包括西方古典园林里的绘画，大多以壁画出现，几乎没有见到风景画，多是故事画。（起码我没见到过风景画） 中国人会画山水，画花鸟。这很早就有。但是山水画成为独立画种的成熟是在唐朝末年才开始的。唐朝之前没有园林吗？唐朝之前的画，其实还是人物居多。 不过这里有些需要说明的。唐朝、甚至之前的园林，和明清的不同，那时候还是有很多规则式的形态出现。甚至到了宋朝还有很多这样的结构。我个人认为这是自然观与技术结合发展的过程。因为中华文明的自然观几乎没有变过。明清时候的人非常不提倡把过去规则式的园林搬到当时那个时代来。他们在自然观发展到一定基础的时候对园林的认识就是——越野趣越好。所以他们对于过去的规则式园林是鄙视的，而对于自然式是向往的。这与绘画有关系，但不是最核心的原因，因为绘画同样也是基于此理念而发展的。 结论：绘画和园林都是自然观发展来的，二者是并列关系，且相互影响，绘画对园林的影响比较多而已，不是园林从绘画而来。  最后再打个广告，更多内容关注微信公众号【缘中说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