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派的奇幻漂流》你选择相信老虎的版本还是人的版本？选择的理由是什么？
从作品的表达系统出发，包含关键的“对真实故事的选择”，谈一谈个人的看法。 2012年度的奥斯卡颁奖典礼，李安凭借《少年派》而斩获最佳导演，但《少年派》最终没能再获最佳影片，成为了中国影迷的一大遗憾。 归根结底，学院评委们所最为重视的，不是技术的展示，也不是观影者的感受是否波澜。选出一部电影来代表一整年的水准，他们要权衡很多方面的因素，但最有分量的一点，是电影的主题，以及这一主题的完成度。无论是高端的技术，还是复杂的手法，都要建立在“表现主题”这一基础上，主题，才是一部电影真正的核心。 而《少年派》，显然是一部人人似乎都能看懂，但实际上又未见如此的作品。 首先，《少年派》设置了两个层次，信仰和科学，并分别引申为人性理想中的美好和现实中的残忍。信仰这一条线，无疑是电影中较为外显的一条，无数个段落都在显而易见地表现着信仰和神明的存在，不再赘述。而科学一条，首先由派的爸爸提出，全家四人吃饭时他的台词引出了这一层表述。《少年派》这部电影，实际上就是在探索信仰（宗教）与科学，人性的善与恶之间的关系。在探索中，小说原作者和李安采取了一条最为艰难，最为抽象，也最为彰显能力的方式。按照通俗的理解，这两者之间是矛盾的。 从电影开篇，就铺设了这种矛盾和对立，派的家庭一共有四个人，父亲和哥哥信科学，派和母亲信宗教，达成了人数对等的制衡。而在影片结尾，似乎更加加深了这种对立的概念，派讲了两个故事，一个代表着美好（信仰在理想人性中的引申），一个代表着残酷（不信宗教的科学在现实人性中的引申），他没有说哪一个是真的，而是让所有人去选择，你的选择就代表着你在信仰和现实中的选择。最终无论是日本调查员还是小说家都选择相信信仰的那个故事，观众们感受到了信仰的存在，影片落幕。 然而，如果这样理解，显然电影中的很多情节是根本无法理解的。在这样表层的对立之下，电影真正展现的，其实是二者的和谐统一。 从主角的名字，就可以看到这一层意味了，在介绍自己的时候，派说自己的名字来源于一座法国的公共泳池，在派的自述中，有这样一段话，“叔叔在我出生之前说，如果想让一个孩子拥有纯洁的灵魂，那么就带他到法国的莫里托泳池去。”，这句话反映到后面的漂流部分，便不难了解其意：纯洁的灵魂即为剔除阴暗面的光明人格。同时，在电影的很多段落中，都在暗示着泳池和大海的对等关系，比如叔叔游泳与派漂流两段中一些画面构建的相同性等等方式。就是在大海之中，诞生了无数的神迹。来源于此的出处，决定了派名字中关于信仰的一面。 此外，派为了摆脱小便的外号，在新学期的每一节课都介绍自己名字的数学含义，李安甚至不厌其烦地展示着派在不同课上同样的自我介绍，直到在数学课上将圆周率写满黑板，达到高潮。数学的圆周率，这是派名字中的科学一面，应该非常易于理解。看到了这一层，再来看电影的名字，《LIFE OF PI》，就是在说信仰与科学相统一的生活了。 说《少年派》，就绕不过理查德帕克。正是通过这只老虎，上述的对立统一才达到了最完美的揭示。派解释理查德帕克这个名字的由来，是一个猎人和猎物老虎的名字不慎弄反了的结果，老虎实际上应该叫做“口渴”。口渴，在电影前面的部分同样出现过一次，派和哥哥打赌喝圣水的那一段。派注视着教堂墙上耶稣的油画，牧师走过来，问他是不是口渴了，然后才引出了派“耶稣为什么要到世界上来受苦”的疑问和牧师的解答，可以说，如果没有“口渴”，就没有派对于圣子的膜拜和对基督教的信奉。“口渴”代表了派关于基督教的信仰，那么“口渴”倒过来得到的“理查德帕克”，自然也就是信仰倒过来得到的对立——科学（现实）了。 影片最后，借由作家之口，电影为观众清晰地梳理了两个故事的对应关系：理查德帕克代表着派。这并不是一个简单的指代，也不是派的虚假说辞，它的真实性在派和理查德帕克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已经得到了铺垫，派说他感受到了帕克眼中的想法，而父亲却说，“动物没有想法，你在他眼中所看到的只是你自己的投射。”理查德帕克和派，在这一刻就已经画上了等号。在沉船后的部分，对于老虎和派的并存，李安处理得非常到位。派和小狼对峙、老虎冲出吃掉狼的段落，和第二个故事中的描述完全吻合，狼主观视角的那个镜头，老虎从派所站的位置冲出来，就是两者为一的暗示。 当然，老虎绝不是派纯粹的化身，如果是这样，也就没必要这样设定了。第二个故事中派所做的杀人等等行为，都对应了第一个故事中老虎的行为，这样一来就可以轻易发现老虎的所指：老虎代表了派心中残酷的一面，而人类派则是善良的化身。这两者都不是真实的派，真实的派存在于第二个故事中，他心存善良，但在极端的条件下又残暴地杀死了大厨，又破了戒荤的宗教戒律，他是两者高度统一的结合体。 第一个故事中，派对理查德帕克有这样一段表白，大意为“其实我们都是一样的，在一个动物园里成长，都被一个人养大，直到到了这里才真正接触到现实的世界。”，这一段话既是派和老虎对等关系的表露，更加说明了一点：信仰宗教，戒除肉食的派并非完整的派，这只是派的一半，而另一半则是现实的，只是由于环境未到极致而束缚了它，在极端条件下就会显露，在第一个故事里这一面就投影为了理查德帕克。对于这一点的表现还有一处非常突出，即派和帕克看水中奇景的段落。派问帕克，“你看到了什么。”，然后派转过头所看到的景象在起初和母亲讲述的故事很相似——“她张开嘴，他看到嘴里有整个宇宙。”，然后是大鱼吃小鱼（现实的法则），而后又组成了莲花和阿南达（莲花的意义随后再说），又转为母亲，最后落到海底的沉船。 派在海里看到的，也是一种意义上的自我投影。在李安特意强调下完全静止不动的海面，与镜子根本没有任何分别，派所看到的就是他自己——混合了现实与信仰、美好与残酷的，完整的自己。然后他抬起头，发现理查德帕克正盯着他。两者此时的统一，让派成为了完整的形态，也促使他看到了全面的自己。老虎的意义：在这一段已经被表现得非常外在了。 在这个段落中，莲花所指代的是信仰面。这一运用在前面也有暗示。派为阿南达跳舞伴奏，首先给到地板上莲花花纹的镜头，在舞蹈动作中阿南达比出莲花手势，而后通过派的询问，也不难看出这支舞是为了向神表示敬仰的。到了海底画面，莲花、阿南达，指代信仰的用意再一次得到了使用。 在漂流的段落中，关于老虎的真实意义，还有很多展现的部分。例如，整个漂流中，一共出现了两次水面完全静止，水波不兴的反常理段落。一次是在辉煌的红日之中，派扔出了一个完全漂不动的漂流瓶；一次是在沉静的夜里，派透过大海看到了自己真实的内心，这两个段落其实就是对应了派的那句“已经分不清白天和黑夜的梦与现实”。 在这里，对第二次不再赘述。第一次的段落，一片无比灿烂的落日景色彰显着这是“神的展示”，漂流瓶所揭示的水的静止同样渲染着这种神迹。派在这片奇景之中，向着自己敬仰的神灵发出祷告，而理查德帕克却躲到了救生艇的遮蔽处，因为人类的派是光明面，而它是阴暗面，是不能沐浴在神明的光辉之中的。随后派拉开帆布，和老虎的眼睛对视，再一次呼应了印度的第一段中派父亲的话，“从动物眼中看到的是你自己的投射。” 但此处的表达，又不仅限于此。随后派的行为，使“理查德帕克的眼睛”概念得到了延伸。他开始了和理查德帕克的交流，不断尝试与其进行磨合。从一开始的“也许它确实没有思想，但它一定可以被驯服”，到后面和老虎达成的一种默契，再到老虎在进丛林一瞬脑海中闪过的派的笑容。实际上，老虎并非没有思想，他的思想就是派另一面的思想，派与它的互相交融，就是派不断对自己心灵的补完过程，并最终达到两面的对立统一。在这里，派的父亲的话得到了进一步的延展。动物眼中看到的是派的投射，但又不是第一个故事中派的投射，而是第二个真实故事中完整心智的派的投射。 另外，与这一段构造相仿，但对老虎表意更为清楚的一幕发生在派和理查德帕克遭遇大雨的一段中。关于大雨，在沉船那一部分已经有了揭示，派于大雨中跳起了阿南达献给众神的舞蹈。而在这里，派同样振臂高呼“伟大的神明！”，而当派大喊着“理查德帕克，你也应该来看看。”的时候，老虎却被灌进救生艇的雨水淹没，派发出质疑，“你为什么要吓它！”，天空中的神明没有作答，但这已经很明显，神对于老虎所代表的丑恶，当然是要展露威严、进行恫吓。 此外，有一个俯拍的镜头，派和理查德帕克睡在救生艇上，派占据了白色帆布的一边，而帕克横卧在红色船舱的一边，白和红，两种对比鲜明的颜色冲突已经让派和老虎划出界限了，信仰、美好与科学、残酷，泾渭分明。 从一些细节的处理上，也安排了一些片段。比如每当派展现出凶残一面，老虎就会退却。这从常理角度思考，有些不合逻辑，但如果老虎就是派的凶恶面，凶残的派即为老虎的同类，便合乎情理了。 在漂流的段落中，主要所表现的是派与理查德帕克的互溶过程。从一开始的敌对，尝试沟通，到最后的默契十足。整个过程用完全表象化的方法，向我们展示人的两面的互相交汇。有一个细节非常值得玩味。当红日辉煌的神迹过后，派开始尝试和理查德帕克进行交流的时候，伴奏音乐中第一次使用到了手鼓，伴随着手鼓的声音，派做出了种种努力。而手鼓在影片之前一次的亮相，当然是派用它为阿南达等人的舞蹈伴奏。阿南达所跳的舞，派最终得出了一个疑问：“是莲花藏在森林里的意思吗？”阿南达笑而不语，这留下了十足的意味。 在这里，莲花的意思很明确，代表了信仰（美好），那么森林呢？回溯到中年派和美国作家在餐桌前吃饭的段落，李安用派家的动物园枝繁叶茂的远景画面直接切入了桌上的饼，圆形的饼和圆形的林子在镜头里做了一个同位置的直接代换，然后饼被作家拿起、吃掉。和林子寓意相同的饼，是作家果腹的食物，即为饥饿、食之欲——这当然是被划分到现实层面的东西。那么，莲花藏在森林里，就是信仰（理想的美好）藏在现实（人性的丑恶）之中的意思了。 如前所述，李安在第一段的很多设置，其实都和后面的段落形成了一对一的呼应，这一次也不例外。漂流的途中，派登上的食人小岛里，有着大片的森林、包裹着牙齿的莲花。这是对影片主题的再一次确切表述：食人岛白天是风景宜人的人间天堂，晚上是毛骨悚然的人间地狱。岛上的湖泊尤其特别，白天是派游泳的乐园，对应着前面派名字由来的泳池——洗涤丑恶并给人以纯洁的灵魂，而到了晚上便化为一池夺命的硫酸，无数鱼类死于其中。这样来看，湖泊和这个岛一样，其本身都是善与恶、理想化与现实的集合体。 延展来想的话，大海就是个面积庞大的湖泊，甚至于更庞大的游泳池。有一个片段，是对此非常好的暗示。派从海中抓到一条肥硕的鱼，这是他的食物，他杀死了它，却喃喃自语，“感谢神，您化作一只鱼，挽救了我的性命。”在派的认知中，鱼是神的化身，又是食物。其实大海的所有生物，都在服从着弱肉强食的自然法则。而当派凝视着夜晚的海面时，海底缓缓旋转着的光团，又好像母亲给派看的漫画书中，神灵嘴中的宇宙一般。 可以说，食人岛其实象征的就是整个人类社会，无数的猫鼬就是无数的人类。派游动在蓝天白云的湖泊中，对应着玛玛吉叔叔游动在蓝天白云的法国泳池的画面。事实上，对于这一点，甚至远在派去基督教堂时已经借由牧师之口说了出来：圣子耶稣既是神明的孩子，又是代赎世人之罪的戴罪之身。 漂流的结局。是一个非常有趣的设计。在第一个故事中，派从食人岛得到补给，并且有理查德帕克一路相随，“如果没有它我或许早就死了”，最终成功回到了大陆。而在第二个故事中，没有食人岛，也没有理查德帕克，如果按照第一个故事的逻辑，那么派根本不可能活下来，但他最终还是脱险了。 显然，李安想要说的是，两个故事中必然有一个是真实的，从科学角度来说是第二个。从一些细节上，第一个故事的虚假是有铺垫的。最浅显的一个手法是，李安采用逻辑上的不合理。首先当然是日本调查员所提出的“香蕉不能浮在水面上”；第二，在货船上，派的父亲肯定会将动物们都锁起来，那么斑马、老虎等是如何逃出生天的？第三，派和幼狼对峙了一天一夜，而在这漫长的时段里理查德帕克就一直呆在帆布下面而毫无动静，这显然是有悖于常识的。 因为第一个故事中“香蕉浮不起来”，现实角度的思维便否定了它的真实性。而从信仰角度来看，这一切都是神对派的拯救，上帝一直在看着他，即使他并没有感受到上帝的存在，也在被上帝的力量所挽回着，在神力的加持下，所有的不合理都失去了意义，所有的不可能都化为了可能。 更进一步来说，李安对于故事真实性二选一之答案的模糊，也有着更多的深意。即使很多细节都在暗示着第一个故事的虚假，但在现实而又充满丑恶的第二个故事中，难道就感受不到信仰的存在吗？即使没有理查德帕克，没有无数的飞鱼提供食物，没有食人岛上的补给，派也最终成功了，他在孤军奋战、没有航线、没有方向的情况下回到了人类世界。这一切，只能用派自己的一句话来解释，“是神在指引着我回来。”毫无疑问，这就是最好的诠释。 借由电影，就宗教与科学，信仰与现实，人性的光辉和阴暗，李安、小说原作者，提出了自己的观点，即两个方面的对立统一。而在理查德帕克和派的设置上，李安还延伸出了一个更高的层次：人的丑恶与现实，究竟会在什么时候出现，压过表象的美好与信条？答案是，当人真正面临无望的绝境之时。 派是一个非常好的范例，当他生命无忧、环境优渥的时候，他信奉多种宗教，不杀生，遵行宗教对肉食的禁忌，甚至连肉汤都不会碰触。但当他的母亲被杀，他自己也面临生存危机的时候，他便打破了所有忌讳，杀死了大厨。影片若有若无地似乎在暗示着，派为了求生，吃掉了老鼠，甚至将母亲、大厨和日本青年的尸体全部吃掉了。 这一点李安没有明说，也只能停留在猜测的阶段，但有两个现象是：在第一个故事中，救生艇中的老鼠被理查德帕克一口吞下，而帕克实际上就是第二个故事中阴暗时的派自己；另外，死掉的斑马、幼狼和猩猩的尸体在后来就莫名地消失了，只剩下了派和老虎，当然这有可能是派将它们扔进了海里，李安懒得再去具体交代，但如果不是，那么个中意思，显而易见。 李安这一个延伸，主要投射在理查德帕克身上。最明显的一处出现在派和帕克登上海岸的段落。那一段，派说道，“理查德帕克先行一步，”当最终脱离危险的时候，生存威胁消除，极端状态结束，作为派的阴暗面的老虎也回归了森林——残酷现实的象征物。那一刻，派失声痛哭，他意识到“有什么东西永远地离开了我”。但理查德帕克也许并没有真的离开派，它只是暂时的消失。当派再次面临绝境，老虎会再度出笼。这两者的关系，就是分割不开的紧密粘合，正如老虎钻进丛林前的一刻停顿，脑海中闪过派的身影。 除了结尾之外，在漂流部分中，也有一段表现这一层意思。派看到了远处的航船，生起了生的希望，发出信号弹以求救援，此时老虎则钻到了帆布的下面，消失在画面里，而当航船渐远，派重入绝境，老虎便重新钻出。 影片最后，作家选择了有老虎的第一个故事，派微笑道，“上帝也是这样选的”。上帝当然是这样选的，但现实是如何选择的呢？ 从手法和技艺来讲，《少年派》无疑是一部非常出色的作品，李安对整体结构的掌控力强大，完全驾驭了这个电影化难度极大的小说原作，从第一段对后面部分的呼应、前后的串联，到观影情绪曲线的把握，都表现精彩，奥斯卡颁发的最佳导演奖，是对李安技艺最大的认同。 《少年派》拿不了最佳影片的原因，或许也很简单，因为它出现了主题接收上的相对跑偏。这部电影显然并不仅仅是说“信仰”这般单一。但从实际观影效果来看，信仰这一块在观者印象中的比重，明显要更大许多。它的技法非常出彩，出彩得几乎是在炫技，但从主题表达的实际效果来看，可能并没有完全达到应有的程度。 换个角度来考虑，奥斯卡真的重要吗？奥斯卡就是评价一部好电影的真正标准吗？未必见得，电影是通俗艺术，雅俗共赏。对于普通观众来说，电影在客观角度的好与坏，实际上可能不是最为重要的。只要找到了一个触动你的部分，那它对你来说就是一部好片子。就这么简单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