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一个物种的雄性失去了侵略性或者这个物种的雌性不再以力量展示来衡量异性会发生什么?
在这个问题里，很多答主已经提到了不少雌性体型大于雄性的动物，比如角鮟鱇鱼，各种奇妙的节肢动物，哺乳动物中的斑鬣狗等，很多答案也让我大长见识。 但我仍然还抱有一丝没有被满足的好奇——雌性体型更大，还是雄性体型更大，到底会产生什么样的影响呢？ 让我们首先明白一件事——在绝大部分物种中，雌性大于雄性才是常见模式，见下表： 从上表可以看到，除了哺乳纲、鸟纲和爬行纲中的有鳞目以外，其他所有物种均为雌性大于雄性。只不过我们对哺乳类比较熟悉，所以会有雄性总是大于雌性的错觉。雌性和雄性在物种间的大小差异也为后文的计算提供了机会——当雌性和雄性的体型差异变动时，会产生有什么共性的变化？ 让我们从象海豹开始说起。 上图就是象海豹，右边是雄性，左边是雌性。不难看到，雄性象海豹的体型远远大于雌性。一只成年雄性象海豹，体重可达到成年雌性象海豹的8倍。雄性象海豹通过武力来捍卫领地以及防止其他雄性象海豹入侵其「后宫」。如果成为后宫首领，那么他们最多可以获得94%的交配次数，拥有多达125个后代[1]。但要是没有成为后宫首领，那么就只能与趁首领不注意时与「后宫」偷情，最多只能拥有6个后代。除此之外，91%的雄性象海豹一生中从未交配过[2]。 而与雄性象海豹相反，大部分雌性象海豹在数个交配周期内都与且仅与一只雄性象海豹交配——也就是后宫首领。在一个「后宫」中，80%以上的雌性象海豹都会被受精，且对象一般都是其所在的「后宫」首领。在前面的研究中，162只雌性象海豹，只有8只曾与不止一只雄性象海豹交配过。 从上文中我们可以总结出象海豹的交配模式： 雄性——极少部分雄性享有绝大多数交配，拥有绝大多数后代；其他绝大多数雄性从未获得交配机会，更无法有后代。 雌性——大部分雌性都能获得交配机会，且对象仅为特定的一只雄性象海豹。 我们知道，在计算收入不平等时，我们会用到收入基尼系数。收入基尼系数越高，表示这个社会的小部分人越是获取了大部分收入。那么，象海豹的这个例子，刚好给了我们另一个启发——为何不设置一个「交配基尼系数」？ 那么雄性象海豹的「交配基尼系数」自然是居高不下了。雌性象海豹则相反，「交配基尼系数」很低，大家都「雨露均沾」，有交配对象，而这个对象大部分情况下又只有一个。  看完了雄性比雌性大许多倍的象海豹，让我们看看另一个相反的物种——食骨蠕虫（Bone-Eating Marine Worm，拉丁名为Osedax）。 上图就是食骨蠕虫，它们在腐烂的鲸尸体上发现。这种蠕虫会将自己固定在鲸的骨头上吸取养分。科学家在鲸骨上发现这些蠕虫时，发现了一桩奇妙的事情——只看得到雌性，却没有看到雄性。 一般来说，我们可以用生殖孔的位置或者生殖腺来分辨雌雄蠕虫，但这些食骨蠕虫却不一样，他们全都是雌性！ 雄性在哪里？ 研究人员将雌虫从骨头上取下来，放在显微镜下观察，这才看到了雄虫。[3] 上图显示的是雌虫的一根管子，而上图箭头所指的，贴在管子上的白色片状物体，就是雄虫。对于食骨蠕虫来说，雌虫最大可达59毫米，而雄虫的大小，只有区区1毫米……如此大的雌雄差异，比象海豹的性别比例还要大许多倍。 更有趣的是，对于食骨蠕虫来说，颠倒的不仅仅是性别体型差异，就连交配模式也一起颠倒了。雌虫拥有一个非常庞大的雄性「后宫」，雄虫们作为后宫一员，唯一功能就是提供精子，然后死去——研究人员发现的最大的一只雌虫，有整整607个雄虫附着在她的管道里面。 但在一小部分雌虫拥有庞大雄性后宫的同时，73%的雌虫，连一个雄虫都没有。[4] 这与象海豹模式又完全对称了。雄虫基本上能找到交配对象，但对象也是唯一的；雌虫需要吸引雄虫，且少部分雌虫垄断了绝大部分雄虫，大部分雌虫连一只雄虫都分配不到。 所以，对于食骨蠕虫来说，雌性的「交配基尼系数」就很高，而雄性的「交配基尼系数」就很低了。 从这两种奇妙又对称的动物行为中，我们似乎能找到一种模式—— 体型越大的性别，越是容易被另一性别所挑选，其最强壮者就越是垄断交配，垄断后代。其交配差异就越大。 体型越小的性别，越是倾向在另一性别中选择最强者，成为其后宫。ta们既不会不交配，也很少与额外的对象交配。其交配差异就越小。 比如在哺乳动物中，大部分动物都是雄性大于雌性，我们观察到的各类哺乳动物也都是雌性挑选雄性，而雄性捍卫领地，赶走其他雄性。那么对于斑鬣狗这种哺乳动物中少见的雌性大于雄性的物种来说，会不会出现雄性挑选雌性的模式呢？ 答案是肯定的。 上图说明了高（A图）中（B图）低（C图）三个等级的雄斑鬣狗挑选雌性斑鬣狗的模式[5]。可以发现，地位更高的雌性斑鬣狗，得到了更多交配次数。除了地位等级最低的雄性斑鬣狗，他们的交配对象主要是中等地位的雌性斑鬣狗。而地位最低的雌性斑鬣狗，获得的交配次数也总是最低的。 常常有人说，由于女性喜欢与收入更高的男性结婚，因此底层男性总是被剩下。这个判断用在斑鬣狗社会中看来会十分贴切——和底层男性一样，底层雌性斑鬣狗，由于另一性别在择偶时倾向于选择高等级雌性，也被剩下了。 因此，对雌性斑鬣狗来说，她们的「交配基尼系数」就会提高，而雄性则会下降。  当我们看到这种奇妙的交配模式时，很难不去想象——人类到底属于哪一种模式？ 如果将雌性和雄性的体型差异放在一个长长的光谱上，那么人类很显然处于靠中间的位置，雌性要比雄性体型略小一点，但比两头的极端值都要温和许多。 与其他物种有差异的是，对于人类的择偶来说，体型已经不是最重要的问题，更重要的问题在于收入、资产等，也就是生产力、购买力。而在过去二十年中，不少国家的性别工资差异是有显著缩小的，比如下图显示了美国的情况——从1980年到2020年，女性的每小时中位数工资从男性的64%上升至84%；25-34岁女性的每小时中位数工资从男性的67%上升到男性的93%。 这种工资的接近，其实正与分性别的体格差异一样，影响着男性和女性的交配模式。 如果我们在前文中根据性别体型差异和交配选择权的差异中总结出的猜想是对的，那么我们应该看到随着女性和男性的工资越来越接近，男性的「交配基尼系数」越来越低——原本垄断在少部分人中的交配权分散了；女性的「交配基尼系数」越来越高——越来越被选择，原本更分散的交配权开始出现集中化的趋势。 上面的判断是否正确呢？我们使用美国NSFG数据（National Survey of Family Growth）来进行这项研究。 NSFG数据每数年调查一次，其中一部分重要的问题就是询问美国不同性别人群的性伙伴情况。有一个问题是这样的[6]： 上一个问题是询问男性在过去12个月内有多少女性性伙伴。同样的问题也询问了女性——过去12个月内有多少男性性伙伴。这个问题从2002年才开始分性别问，我使用了2002年、2010年和2018年数据，分别看男性和女性的情况，结果如下：  从上面两张表格中可以看到，在过去12个月内拥有7个以上性伙伴的男性，占比从2.1%减少到了1.6%；有一个性伙伴的男性占比从50.3%上升到57.8%；一个性伙伴也没有的男性占比从27.1%下降到23.7%。 女性则恰好相反。在过去12个月内拥有7个以上性伙伴的女性，占比从0.3%上升到了0.8%；有一个性伙伴的女性占比从69.9%下降到63.2%；一个性伙伴也没有的女性占比从18.7%上升到22.3%。 不难发现，在过去二十年中，美国女性的交配权更集中了，而男性的交配权更分散了。最有意思的是，一个性伙伴也没有的男性占比（27.1%），20年前原本要远高于一个性伙伴也没有的女性占比（18.7%），但现在两者比例几乎变得一样了（23.7%和22.3%）。 把前两张表中的7个以上性伙伴全部算成7个，就可以算出美国男性和女性的「交配基尼系数」。该系数如下图所示——男性越来越低，从50.9下降到46；女性越来越高，从32.8%上升到40.6%。 男性和女性的「交配基尼系数」，越来越接近了。 男性的基尼系数在降低，他们被选择的程度更低，交配权从头部分散，越来越多的人能获得交配权。 女性的基尼系数在提高，她们越来越开始被选择，交配权开始慢慢集中到头部，能获得交配的人越来越少。  在性别体型差异和「交配基尼系数」在不同物种的变化中，我们发现了一条可能的共性： 越是强大的性别，越是容易被另一性别所挑选，其交配垄断程度越高。 越是弱小的性别，越倾向于主动选择另一性别，其交配垄断程度越低。 而人类的数据，正向我们展示了随着性别工资差异减小带来的男性和女性的交配垄断程度的变化——男性被选择的程度下降，交配垄断程度下降；女性被选择的程度上升，交配垄断程度上升。两者的「交配基尼系数」快速接近。 简直就像是为斑鬣狗、象海豹和食骨蠕虫的交配模式增加了新的注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