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说欧洲是博士的天堂？
2020.7.12更新 最近在一个优质播客（Calling From）中稍微分享了一下自己在欧洲几年的经历，欢迎收听。 ======= 以下为原答案======= 在欧洲快8年了，有些见闻可以分享。 先简单介绍一下背景：本科心理学，之后一路都是认知神经科学，研究大脑如何进行认知活动。硕士在西班牙（1年），博士和一年过渡性博后在德国（5年），博士期间在瑞士科研实习（9个月），现在在奥地利进行博士后研究（1.5年）。另外，通过和朋友聊天，对荷兰、北欧等国家的博士/博后也有所耳闻。 说实话从来没听说过“欧洲是博士的天堂”这种说法，但如果真的是的话，我可以肯定地说不是英国，而是欧洲大陆，尤其是西欧、北欧等国家。下面说几点我的经验见闻，抛砖引玉、管中窥豹。 1.学生/员工的二元身份体系。至少在德国、瑞士、奥地利，博士生是有两重身份的，即同时是大学的学生和大学的员工。是学生这点很好理解，有学号、可以选课、享受学生福利等等，与国内博士生并无区别。也是员工这点对很多人来说很新颖。是员工意味着与大学签订雇佣合同，交保险、上税的同时享受员工福利（包括并不限于假期，见2）。那为什么有这种二元身份呢？因为在上述国家为代表的西欧/北欧国家，对博士生的普遍认知是学生同时又是科学家（junior scientist），这也是为什么很多博士生的雇佣合同都不是100%，而是比如65%等。因为大学认为，学校雇佣你，那你65%的时间就要为大学工作，即创造科研成果与价值。具体来说就是设计实验、收数据、分析数据、写文章等。但同时你又是博士生，还不是什么都会，那剩下给你35%的时间自我发展（self-development），比如去上一些研究生的课程或者学一门技术等等。当然了这只是纸面上的区分，实际你怎么划分自己的时间很自由。不过其实你也可以说学校抠门，不想给你100%，这个另当别论。（其实德国很多工科、物理的博士生职位都是100%，因为这些专业的学生硕士毕业进工业界就可以拿到很好的收入，学校这样做其实也是迫不得已，用来招揽博士生。）另外学生的身份是拿学位的前提。你得先在学校里注册成学生，学校才能给你发学位对吧？这里要特别指出的是，很多人说在马克斯普朗克研究所做博士，或者亥姆霍兹研究所取得的博士等等这个说法，严格来说是不准确的，因为所有这些研究所都不具备授予学位的资格，一般会有个挂靠学校。比如莱比锡的马普认知与脑研究所，每天上班以及有的研究工作的确是在马普开展，不过最后学位的实际授予单位是莱比锡大学。 2.员工福利。紧接上一点，这点单独拿出来说。这里主要指员工假期与社会保险。员工假期指带薪假期，德国的话是30个工作日上下（每个联邦州个有区别）。大家通常在复活节、暑假（8、9月）以及圣诞三个时间结点休假。复活节一般是回家与家人度过，暑假一般是去山里或海边休假（因此夏天实验室里基本见不着人），圣诞的话圣诞前是回家（类似春节回家），圣诞后可能有选择性的去别的地方休假（比如去山里滑雪）。不过作为不过圣诞节的中国人，我在欧洲的前5个圣诞节都是去欧洲其他地方浪去了，包括德国、葡萄牙、西班牙、希腊、意大利等等。另外要说一下社会保险，这里主要指医疗保险和失业保险，因为这两个与博士期间的生活直接相关（养老保险也是交的，这里不表）。像德国/奥地利几乎是全民医保，你作为雇员与雇主各交一半。什么意思呢，如果你的博士工资是2000欧税前每月（在扣除税、保险等等之前，通称税前），如果你的工资单上写着300欧用来交保险，那实际上你的雇主（大学或研究所）也给你交了300欧。那实际上你的税前工资至少价值2300欧，你享用着600欧的保险。很多别的回答说欧洲税高（以及交的保险高）怎样怎样，我觉得这个话分两头看。你作为一个健健康康的人不怎么去医院也不担心失业的话，可能确实有点儿冤；但你交的这些钱保证了其他人在需要的时候有保障，当然你自己需要的时候也是有保障的。那怎么体现的，医保的话，简而言之，你去看病的时候出示保险卡，等待看病，看好病就走，70-80%的情况下一分钱不用交（另外20-30%是医保不包的，比如补牙需要特殊材料啊，或者受伤之后需要做理疗啊之类的）。需要买药的话，分两种，一种处方药一种非方药。处方药顾名思义就是拿着医生开的处方才能买，没有处方的话买不到。最常见的处方药是止疼片。这种药一般也很便宜，同样道理，医保cover了其中很大一部分。我在西班牙的时候买过几次处方药，每次都是2欧不到。非处方药的话就像超市买白菜一样，随便买；这种药一般价格略贵，医保不包。常见的非处方药比如各种保健品啊、喉糖啊之类的；很多感冒药其实也是非处方药。再说失业保险（这个我不说的不一定准确，有说错的话欢迎指出）。至少在德国的话，交满一年失业保险的话就能享受失业保险。每月的失业金是失业前税前工资的80%。在德国境内的话可以领最多12个月失业金，德国境外欧盟其他国家的话是最多6个月。这个对博士生是很有用的。比如你博士一直拿的是65%的合同，一直交失业保险，最后一年马上合同结束了，导师也没funding了，怎么办？赶紧去劳动局申请失业金。这样相当于无形把你的博士时间又延长了一年，何乐不为？！缺点是因为你合同到期了可能你导师也让你把桌子清了走人回家办公，但这个无伤大雅，依旧可以回来随时和导师讨论。 3.与导师的关系。这个也紧接上条，因为你是大学/研究所的员工，你导师也是，那么你们就是同事关系。当然这里可能有个上下级，毕竟你导师比你多吃几年盐。但如果导师是欧洲人的话，这个关系基本上是会很平等的，大家都互称名字（first name），不用叫professor之类的。而且欧洲这边一般不看重通讯作者。至少我自己的情况，我通常都是一作兼通讯，导师是senior author偶尔兼个通讯（看他心情）。这个主要是因为通讯作者嘛，回答读者问题，你想啊，一个研究你做的，细节之类的肯定你比导师清楚得多。即使导师收到了读者邮件也照样转给你，那还不如做个顺水人情让你当通讯作者（尤其是如果你的导师知道中国很看重通讯作者的话）。另外欧洲导师一般不会有学生是自己的附属品这种略显畸形的思维，比较尊重学生作为一个个体独立的人格，以及接受每个人都有不一样想法这种多样性。批评的话一般也是很尖锐地指出学术问题中的不足，骂学生这种暂时还没见过。 4.收入。前面说了，博士期间是要签合同的，所以有工资。德国的话实际收入其实相当于13个月工资，暑假之前有一小笔“度假经费”，11月时有一笔“圣诞经费”，相当于年终奖。奥地利的话，更有意思，实际14个月工资，具体怎么把这剩下2个月发下去用人单位自己决定。维也纳大学的话是每三个月多发半个月工资，合起来14个月。不论在哪个城市，最大的支出是房租，通常来说房租不超过净收入的1/3的话生活基本上会比较富足，该吃吃该喝喝该玩玩，偶尔还能存几百。大多数西欧国家的博士生收入标准在网上都是可以查的，十分透明。 5.工作与生活的界限。我第一次给导师周六发邮件的时候不知道轻重，后来导师告诉我尽量不要在周末发邮件。其实发的话也不是不可以，反正就别指望导师在周末回邮件就是了。不过至少根据我自己的观察，欧洲本土的博士生一般周六还是比较放松的，周日的话也会在家工作一会儿。 6.毕业要求。这个很难统一。学校跟学校不一样，导师跟导师不一样。德国的话博士论文可以有两种形式，一种跟国内一样的传统形式（两三百页那种），一种叫cumulative thesis（累积论文？）。cumulative thesis指的是，当你达到了学校/老师事前规定的发表要求的话，把发表的文章放在一起，前边写个总的引言（相当于说明书）把你做的这些研究串起来，后边再写个总的讨论就ok了。这种情况下博士论文的实际篇幅很小，40-60页左右就够了，然后附上论文。这里说一下评价/考核标准，不是说有文章能写cumulative thesis的人就一定会比写传统论文的人获得的成绩好（对，至少德国/奥地利不是“过”和“不过”，博士论文与答辩合起来是有成绩的），主要还是看所做工作的质量。我的话答辩的时候只有一篇一作的文章，所以写的是传统形式的博士论文，但委员会还是给了最高成绩，summa cum laude。 7.毕业找工作。这里先默认找学术圈的工作，我所在的领域的话基本是要做博后的，很少有博士毕业能直接找到教职。所以这里说说找博后。我在博士最后一年写论文的时候申请到了自己学校的一个过渡性博士后基金，基本就是用这个钱来完成博士期间的收尾工作或者做个follow-up的实验，再者用这个时间来找博后工作，毕竟名字都说了，“过渡”嘛。这一年对我来说有两层意义。一是钱是我自己申的，不依赖于导师与学校，在心理上逐渐“摆脱”导师，能自己独当一面，二是我在写博士论文期间基本把所有分析又都做了一遍，巩固了很多统计与数据分析的技能，然后去开会的时候又让别人知道了我会什么他们不会的，建立了两个国际合作。再之后我就找到了现在的博后职位。如前所说，我只有一篇一作的文章。不过博士期间我与合作者开发了一个基于Stan的用来做MCMC贝叶斯认知建模的软件包（有一篇文章，我是三作）；这种分析在认知神经科学还比较新颖，所以现在的导师可能是看中了我这个能力以及统计分析的能力，及其能够给整个实验室带来价值。简而言之在欧洲的话，找工作真的不一定看paper，更重要的是看能力，你能给新的实验室带来什么。各个实验室的老板当然是希望招到来之即战的博士后。这里其实想强调一下，我十分建议博士生们在博士期间能够学有所长、学有专长。在你自己的领域，你就是专家，比导师知道的多是很自然的，而不应该是少见的。我在博士的最后一年导师也会过来问我问题而不只是我去问他（之前的话导师是根本不会过来找我问我问题的，因为他什么都会啊……）。学有所长、学有专长之后，找工作都是很自然的事情。 9.学术交流的自由。基本上欧洲大陆的经费，至少在认知神经科学领域，还算比较充足，每人每年大概有1000欧的差旅经费，用来参加学术会议等。至少我经历的情况是，只要我能present一些东西（talk，poster），导师就会支持。很多导师说实话已经不太有动力东跑西跑参加会议了，他们其实很希望学生去，然后回来给组里分享。另外最近几年兴起了在Twitter上进行学术networking。我个人很是推崇。学术Twitter有至少三个好处（1）及时的职位信息，（2）及时的新文章新成果，（3）即时的问题反馈。其实都是信息不对称和信息时效性。十分推荐大家都纷纷搞起学术推！另外我的是@lei_zhang_lz，欢迎关注。 10.旅游。欧洲大陆的话基本上都是申根国家，申根国不设边检，坐火车坐飞机之类的有时连护照签证都不看。这其实是欧盟的根基之一，国与国之间的互免协定才造就了如今欧洲。我个人的话，在这几年也是没少出游，去了大大小小150多个城市吧。一开始基本是主流城市游（巴黎、罗马之类），后来因为喜欢上了公路车（见11），之后的旅行目的地基本就是阿尔卑斯的各大高山pass了。（说个题外话，为什么2020的新冠病毒在欧洲爆发初期不太好控制？申根互免是其中原因之一，z客们不希望有事儿没事儿就触碰欧盟的根基与试探底线。） 11.生活与个人爱好。饮食的话我随遇而安，欧洲的食物我基本都能接受，自己也做一做，不是问题。如果中国胃比较严重的话，那就中餐馆吧，大城市（阿姆斯特丹、柏林之类）的中餐馆水平还是很高的。个人爱好的话想重点说一说，如果你的兴趣爱好与欧洲有哪怕一丁点儿关系，那么你的生活将会非常丰富。对，我说的就是足球、自行车、徒步。我从1998年看球，体育新闻每天看，我对欧洲城市名字的了解基本上靠看球。比如德国人很惊讶与我为什么会知道科特布斯、霍芬海姆之类的地方，我就跟他们说看球啊。另外就是自行车，即使你不关心自行车，估计也听说过环法吧？另外还有环意大利、环西班牙，它们并称欧洲三大环赛，另外还有大大小小各种百年以上历史的自行车比赛。我从2016年开始骑车，因为骑车去到了很多之前根本想不到会去的地方（比如传说中的圣培露水源地，见下图一），认识了很多朋友。再者就是徒步远足，这个在欧洲各地尤其是阿尔卑斯山区极其盛行。基本上来说在欧洲如果喜欢运动的话真的会很丰富多彩。（欢迎访问我之前的一个回答：在欧洲自行车骑行是什么感觉？ - 张磊的回答 - 知乎 https://www.zhihu.com/question/22084163/answer/262980564）  稍微说说欧洲做博士的缺点吧。其实最大的挑战是时间管理，说大了就是自我管理。上面提到了，欧洲的话整体比较自由，你自己不着急的话导师其实是不怎么着急的。比如我之前一个同为博士生的同事，他设计实验时比较完美主义，又各种纠结，做了两年半预实验，导师实在看不下去了才跟他说先这样吧赶紧开始比较重要，这才开始正式实验。此前的两年半导师都是很nice地给建议，很少push。所以这种情况下只有自己push自己。我博士前3年基本上是导师过来关心关心我的进展（我跟导师就是隔壁办公室），不过到了后期差不过都是我天天催导师给我改文章，完全反过来了哈哈。  下面图片时间，都是骑车的时候照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