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门立雪中的杨时是在雪地中站着吗？
“程门立雪”肯定是游酢、杨时站在屋里等着，这个故事是在流传的过程中与禅宗第二祖慧可的“断臂立雪”发生了混同，逐步变成了一个“雪人”的故事则是很晚的事情。 ”程门立雪“的故事最早见于朱熹在1173年编著的《二程外书》引用的侯仲良的《侯子雅言》： 此外，朱熹在《伊洛渊源录》和《近思录》中都提及了此事，内容大同小异。祝穆撰《事文类聚》引用程颐的学生尹焞所作的《涪陵纪善录》中也有类似记载，只不过将门外的积雪改成了“三尺深”[2]。 既然游酢、杨时是”恭顺地站立在旁边“（侍立），显然不可能是站在屋外，而且程颐意识到二人后，也表示”天色已晚回去休息吧“，真要是二人立在雪中等候多时，那就太过分了。 由于此事不见于程颐、游酢、杨时等的任何作品，叙事者又是程颐的亲人、弟子，因此此事如果是并非虚构，那么应该是程颐送二人出门，看到门外雪已经深一尺多了，有所感慨而向弟子们提及过此事而被记录下来。 在”程门立雪“的早期版本中，游酢一般是名列先于杨时，可后来的版本中杨时逐步成为主角，甚至只出现杨时一人，或者编排出”游酢等得不耐烦了，催杨时回去“之类的话，似乎始作俑者是元代编辑的《宋史》。 《宋史·杨时传》中提到了”程门立雪“的故事： 而《宋史·游酢传》则完全没有提到此事。虽然到了清代为止，一般还是以”游杨“双主角记载此事，但是现代人引用出处大多是用《宋史》而非朱熹编的书籍，因此”程门立雪“的叙事主体此后变成了杨时而非游酢。 游酢到了晚年喜欢使用佛教的理论阐释儒家经典，因此被胡宏（侯仲良的学生）在内的许多南宋的儒学者斥责为”离经叛道的程门罪人“，这也可能是他在后世的”程门立雪“的故事中杂鱼化的原因。 游酢、杨时在当时都算长寿，但是杨时活到了靖康之难南渡之后，流传的作品、所收门徒比游酢都要多得多，后世的影响力也大得多，也是重要原因。 ”程门立雪“中的程颐其实是在”瞑目而坐“，并不是在”打瞌睡“。 北宋时期儒家因为受到禅宗”禅定“的影响，结合儒家本身的”主静“思想而发展出静坐的修行方式。周敦颐、程颢、程颐等都是当时”静坐“修习的代表人物。加上”宰予昼寝“这种典型的”儒家反面教材“，程颐这种严肃到极致的人，显然不可能趴着睡觉的。 而许多人不了解程颐的”静坐“修习的方式，因此早在元朝，南宋遗民方凤就写过《伊川门雪》，把程颐说成在睡觉： 另外还有明仇英《程门立雪图》，图中的游酢、杨时的确站在屋内而非顶着大雪站在屋外，可是程颐却被画成趴在案几上睡觉…… 而同样是明代中后期，由杨乔补定、林近贤、刘丽君刊行的《新刻太仓藏板全补合像注释大字日记故事卷》卷二中的”立雪门外“，就准确的多，图中的程颐的确是”瞑目而坐“，而游酢和杨时则侍立在屋内。只不过一般认为这二位在求学于程颐时已经三十多岁或者四十岁以上了，而程颐又比二人年长二十岁，图中的人物画的过于年轻了。  传说禅宗第二祖慧可，为追求达摩祖师学法，安心开悟，毫不犹豫地抽出随身携带的戒刀，向左臂砍去，在雪中断去自己手臂以明志。 禅宗早期人物的事迹大多是由佛门记载，在最早记载慧可的唐道宣《续高僧传》（约665年成书）中，尚未能看到慧可向达摩求学时”断臂立雪“的记载，而是侧面提及慧可”遭贼斫臂“： 而在唐玄宗初期成书的《楞伽师资记》中提到了慧可的语录： 这里才是历史上第一次提到慧可”立雪断臂“。此后在菏泽《神会语录》中故事化： 此后”立雪断臂“的故事在《历代法宝记》、《宝林传》、《祖堂集》等禅宗书籍的修饰下，逐渐形成了如今的形态，比如《景德传灯录》中提到的慧可便是立于齐膝的大雪中。 单纯看《宋史·杨时传》中“颐既觉，则门外雪深一尺矣”这种记载，的确很像是游酢和杨时站在雪地里。加上慧可“立雪断臂”的传说在古代也十分流行，慧可的确是被传说站在雪地中求学，因此两者发生了混同。 慧可”断臂立雪“什么时候和”程门立雪“产生混同，从正式的古籍上看似乎很难得知，至少清朝的儒学古籍《渊鉴类函》、《佩文韵府》、《幼学琼林》等都是”游酢、杨时侍立于屋内“，而不是变成了”雪人“。这种错误更像是一种民间主观错误理解的误传。 这种想当然的觉得”游酢、杨时站在大雪“里，我目前发现最早的记载见于隔壁朝鲜王朝…… 比如说郑敾（1676-1759）所画的《程门立雪图》中，”游酢、杨时“站在窗外齐膝的大雪之中…… 朝鲜英祖李昑也相当喜欢滥用”程门立雪“这个成语，在《承政院日记》里就用了不止十次，而且明显理解有误，比如英祖十（1734）年十月十日，李昑在春塘台观武才试士时，看到由于下雨，四品以上的官员都没穿朝服，因此生气道： 再比如英祖四十三（1767）年七月六日，李昑在斥责正言李奎纬听信亲友话语弹劾重臣，在下令将之流放黑山岛后，表示： 从李昑的言语中可以得知，起码他本人认为如果站在有屋檐的台阶上，那肯定不是立雪，游酢、杨时对老师都这样，你们对君主我怎么就不能忍忍下雨呢？更何况，他本人也认为程颐是睡着了…… 尽管朝鲜英祖本人觉得站在有”房檐的台阶“上不算”立雪“，但是其他朝鲜人可不这么觉得，比如说朝鲜王朝末期的著名画家、摄影家池云英（1852-1935）所画的《程门立雪》中，游酢和杨时就站在程颐家门口的房檐下避雪…… 至于我国是什么时候开始出现的错误目前不得而知，侯妍君在1928年北京沾花寺律堂出版的《第一期同学毕业录》中发现有学员如此写道： 这种对于“程门立雪”的理解，十分接近于现代人认为“杨时尊师重教而有所成就”的解释，而且还特意把慧可和杨时放在一起对比，很明显是将两人的故事搞混在了一起。 此外，1982年1月《文史知识》和1985年《广东民族学院学报》上的文章都把“程门立雪”当成了杨时立于屋外雪中，而且两者引用的都是《宋史·杨时传》，很明显都是对于原文的误读。 这种错误在上世纪80年代末、90年代初开始变得相当泛滥，哲学家张岱年先生还写了一篇文章专门斥责了包括《中华文化集萃丛书 哲人篇》在内的当时许多书籍将“游酢、杨时画在雪地里”。 不过看来没什么效果，目前最为流行的还是“程颐在睡觉，游酢不配有姓名，杨时变雪人”的故事，甚至还有上了小学课文…… 考虑到这种儒学文史类的错误不太可能是朝鲜逆输出回来的，加上“程门立雪”作为成语定型于明末清初，很有可能是这个时候作为民间谬论被朝鲜接受；要不就是在清末民国左右晚于朝鲜独立产生，近些年来逐步“发扬光大”，反而成了宣扬尊师重道的工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