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抑郁的药会不会导致依赖？
我们认为，很多人谈“药”色变的这种现象归根结底还是和大众对精神疾病、精神科药物的认识不足有关。精神科药物绝对不是一个普适的最优解，但它是一个可以考虑的选项（option），甚至有时它是必要的解决手段之一。当然，国内药物治疗方面还存在很多问题，患者也需要有所了解。 下面我们就来聊聊包含题主的疑问在内的，关于精神科药物的几个常见问题和迷思。 不光是题主，这其实是精神科药物的使用者和关注者都很疑惑，在意的一件事情：它会让我产生依赖吗？会因此一旦开始就无法轻易停药了吗？也就是我们俗称的，上瘾。 讨论这个问题之前，我们首先要定义什么是“成瘾”。“成瘾”是一个诊断学意义的概念，“成瘾”本身就是一种精神疾病。在美国精神卫生统计与诊断手册(DSM)中，对于成瘾有着明确的诊断标准。 最新版DSM-5中指出，以下10类药品／毒品与成瘾（Substance-related Disorders）有关：酒精；咖啡因；大麻制品；致幻剂；吸入剂；鸦片类（海洛因属于这一类）; 镇定、安眠、抗焦虑类（sedatives，hypnotics，anxiolytics）；兴奋剂；烟草；及其他。（注：也存在一种药品／毒品同属于几个大类的情况。） 在这些药品中，有一些获得了合法的地位，被作为处方药来使用，例如一部分鸦片类止痛药，镇定剂、兴奋剂等。其他的一些则被列为非法药物。这一些处方药，在不合医嘱的滥用情况下，一样会带来快感，造成物质依赖。吸毒者有时滥用的正是处方药。 但这些药物只是精神科药物中的一部分，还有很大部分的精神科药物不在此列。用一张图表示它们的关系如下： “成瘾”的诊断包含四个部分： 1. 不能自控的渴望。个体会比原本计划中，更多地、更长期地使用药品，为此花费了大量的金钱和时间。此外，可能还有一直想不吃或少吃的渴望，却总是做不到，以及有时候强烈渴望使用药物，满脑子只想着使用药物，除此之外无法想任何事。 2. 因为使用药品，造成了社交、工作、生活、法律方面的实际危害，如因为吸毒被捕、因为吸毒不能工作、回避社交等。 3. Risky Use. 在明知道对自己很不好的情况下，还是不能控制自己的使用。 4. 药理性的症状，包括耐受（Tolerance,随着时间发展，需要越来越多的药量才能达到最初的药效）和戒断反应（Withdrawal Effects，忽然停止使用药物时产生一系列不适的生理反应）。（在DSM-5中，这两点对于成瘾的诊断构成不是必须的。） 一部分精神科药物，常见的如一些抗焦虑类药，在过量、过长期使用的情况下，可能造成符合上述四条标准的“成瘾”后果。 另一部分精神科药物，虽然也会存在耐受或戒断的反应，却不会造成前面三种症状，因此不被认为是“会导致成瘾的”。 也有一些精神科药物是很少见到耐受的，能够做到长期维持同样剂量的使用，比如一些抗精神分裂类药物。 DSM-5中明确说明：在正常的、使用处方药的治疗过程中，也会出现耐受和戒断反应，这并不是精神科药物的“专利”。因此，光凭这一点不应该被视为成瘾。 更简单的说，“成瘾”是关于“寻求乐趣”的，是一种pleasure seeking的行为。而很多人需要长期服用精神类药物，只是由于他们的治疗的确需要，或者防治复发，并不是出于服药本身带来快感。这种类型的行为并不是成瘾。 不过，精神类药物的耐受和戒断反应对于病人来说仍是一个确实的问题。服用精神科药物期间，规律服药非常重要，不能错过日常的剂量，更不能不与医生讨论，私自断药或停药。在医生指导下、逐步停药，能最大程度控制戒断反应，否则不但会造成身体的不适，小概率情况下甚至会造成生命危险。（题外话一句：严重酒精依赖者，忽然间停止使用酒精会造成死亡。）而假如对某种药物产生了耐受反应，也就是说，当逐渐需要越来越大的剂量才能带来最初的效果，要注意不能一味增加药物剂量，而是及时更换药物种类。 精神卫生专业人士对于药物的有效性始终有着不同的意见。 在美国有一些机构长期呼吁并推行“无药治疗”，转而采用各种心理治疗的技术，甚至包括引导个体生活方式的改变，来治疗精神疾病。 也有很大一部分研究认为，上述的方式的确是部分有效的，但心理治疗无法解决重度的失控的症状，比如严重抑郁、自杀倾向、精神病症状（如幻觉）等。 但可以肯定的是，精神疾病、尤其是严重精神疾病，是需要治疗的，某种形式的治疗，虽然不一定是药物治疗。除了少数特例，精神疾病不会自愈，不会自然恢复，它们可能在一段时间内得到缓解，却还是会复发。 精神科药物配合心理治疗，在很多种精神疾病预后统计中都显示出最好的疗效。在美国，为一位病人搭配精神科医生、心理治疗师、社会工作者共同工作的模式已经很常见。 精神科医生通常没有时间和病人深入的交流，他们的关注点和着眼点就在于你对于药物的反应。如果你对此没有足够的心理准备，很可能会在看病的过程中感到受伤——ta为什么不听我说话？ 如果你希望找一个自己信赖的人，能够倾听你帮你分析你疾病的心理原因，心理治疗师才是这个角色的承担者。 当然在美国，有一些也从事心理治疗的精神科医生，你可以在一个人身上同时获得药物和心理双方面的服务。 药物副作用是每个人都会首先考虑的问题。而题主所描述的可能产生的依赖性也是其中一种。 确实，精神科药物确实有非常多种可能出现的副作用。 正如前文所说，不同的人对于不同的药物反应都会不同。对于同一种疾病，和同一种药物，有的人可能完全没有副作用，同时在服用很短的时间后就有明显的好转，甚至从此以后再也不需要药物；而另外一些人则会有非常严重的罕见副作用，怎么吃都没效果，或者需要很高的剂量。这些不同都是正常的。 你的疾病类型；年龄、性别、身体尺寸；生理疾病；生活习惯（如抽烟喝酒）；肝脏和肾脏的功能；基因；其他药物如维他命的摄入；节食；是否按时按量服药；等因素都会影响你和药物之间的反应。 个人意见是，副作用不必成为阻碍你尝试的原因。因为你只有试一试才会知道自己和某种药物的反应究竟怎么样。 需要注意的是，通常来说，第一次服药者应当从一种药开始服用，同时需要给药物一段时间以发挥作用，观察药物是否有效，同时观察自己的副作用体验。假如无效，或者副作用明显，首先考虑调整剂量；如果再次无效，可以考虑更换同类的其他药品，或second line的类似药物；有时甚至会更换药物的种类。在以上方法都无效的情况下，有可能考虑组合用药。 精神科用药的大原则之一——尽量用最少种类的药物，治疗各个方面的症状，减少组合用药。 这和精神科诊断的大原则类似——尽量用最少的诊断数量解释各个方面的症状，减少组合诊断。 有些人可能在很短的时间里就找到了最适合自己的药物，而有些人则需要很长一段时间。 在现实生活中，由于医疗资源的限制，事实上，在中国能够得到上述服务的病人非常少。有很多人觉得吃药感受很糟，其实和没有找到最适合自己的药物有很大关系。 身边有朋友考虑在国内接受药物治疗，我私人给的建议是，在第一次服药前，可以多见几位医生，听听不同的意见。在服药后，自己要主动有意识地观察药效和副作用，积极和医生沟通。 不要随意自行减量或停药，否则会造成戒断反应。讽刺的是，有些药物的戒断反应，和它们原本想要治疗的疾病症状完全一样，甚至会更加严重。 药物，注定是一个复杂的议题。 药物治疗有它的优势，它提供了低价（相比于长期心理治疗来说，药物要低价的多）、不耗时的治疗方案。但这个很美好的初衷，却受到很多因素的局限。 不说中国，在美国，精神科药物是一个巨大的产业，保险公司如果和某种药品达成合作，就可能造成这种药物被大量开给病人。由于这种直接的利益相关，美国精神卫生系统中存在过度诊断和过度开药问题，一直为专业人士诟病。 另一方面，药物归根结底只是一种工具，医生能否帮助病人使用好这个工具是更为重要的。病人多医生少资源有限，平均每个病人能够获得的医生的时间非常少，这是整个中国医疗系统的现状。精神科也不例外。精神科药物的过于严格的把控也给一些病人持续用药造成了阻碍，同时提高了门诊率，医生变得更加忙碌。 我们在生活里其实都遇到过这样一种价值取向：“harm reduction”。它的意思是说，如果我们很明确地知道，彻底杜绝伤害是不可能的，我们只能尽可能采取措施降低损伤。汽车座位上的安全带，飞机上的一系列安全措施，一夜情的时候用安全套，甚至在国外给吸毒者免费发一次性的针头，都是这种价值观念的体现。 精神科药物也可以是这种价值的体现之一。你需要衡量，吃药之后给你带来的伤害有没有可能比疾病本身小。一个失眠多年天天睡不着的人，大概就不会那么在意安眠药的依赖性——睡眠剥夺对人身心都是重大的伤害——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同理，有一句中国的老话，可能可以供那些想要选择药物治疗，又有些担心的朋友——所谓“两害相权取其轻”，在损伤已经必然发生的情况下，是吃药带来的损伤更大，还是疾病本身带来的损伤更大？ 做这个决定需要取决于病人是谁（每个人对不同的药物反应都不同），得的是什么病，严重程度如何，医生开药的过程，等等因素。 以上。 （备注：本文中提到的心理治疗师是美国的语境，中国精神卫生法规定心理咨询师没有诊断权和治疗权。） 相关文章：破解迷思 | 精神科药物，到底谁在吃？（上） 破解迷思 | 精神科药物，到底谁在吃？（下） 了解更多与心理相关的知识、研究、话题互动、人物访谈等等，欢迎关注KnowYourself - 知乎 宇宙中最酷的心理学社区，人人都能看懂，但只有一部分人才会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