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邦的练习曲在创作之初就是为了作为练习曲而传世的吗？
即使是全民偶像练琴也需要用练习曲——只不过他错用了钢琴练习曲的谱子。 事实上，包括肖邦在内的许多作曲家，在写作“练习曲”时的本意都不仅仅是让后世的乐器学徒们训练手指使用，这些作品往往都将当时最艰深的演奏技巧与作曲家的音乐思维结合起来，因此可以说，这一类“练习曲”是音乐史上地位十分特殊的一类音乐作品，不仅所有学习乐器的人都无法绕过去，对于音乐爱好者来说也非常具有欣赏价值。当然，也有很多仅仅为了练习演奏技巧而创作的练习曲，这些作品的存在是由于市场需求而应运而生的。 早期的“练习曲” 如果我们不纠结于肖邦练习曲的原文写法“Études”（法语，对应到英语是“Studies"），那么”练习曲“这一形式的起源时间比以肖邦为代表的19世纪法国练习曲要早得多。曾经一口气写出555首键盘奏鸣曲的意大利作曲家多米尼克·斯卡拉蒂，有一套名为《30首羽管键琴练习曲》（30 Essercizi per gravicembalo）的作品，不少钢琴家都录制过，只要听一下就知道，这货跟斯卡拉蒂的键盘奏鸣曲听起来并没有什么不同。斯卡拉蒂使用了意大利语“Essercizi“这个词作为标题，也就是英语"excercise”，作曲家以此明示了写作这套作品的意图。 巴赫则是一个更加著名的例子，他有许多在后世非常有名的音乐作品最初都是以“练习曲”的名义出版的，这就是他的四卷《键盘练习曲集》：第一卷里是他的六部组曲（Partitas），第二卷里包括了《意大利协奏曲》与《法国组曲》，第三卷是给管风琴写作的五首作品，而第四卷则是赫赫有名的《哥德堡变奏曲》。单凭音乐本身的话，谁又能想到这些写得如此精巧的作品，最初竟然是以“练习曲”的身份面世的？ 这一时期的“练习曲”，应该说“练习”的意味并不明显，部分原因是当时的器乐演奏技巧发展不完善，还没有太多需要专门训练的技巧。而另一方面，这些作品在音乐性上都非常强，特别是巴赫的这几部练习曲集，基本代表了作曲家在键盘音乐写作上的最高水平。 19世纪的练习曲风潮 19世纪初，“练习曲”这一体裁突然流行起来，古典主义时期的许多作曲家都曾经专门为训练演奏技巧为目的创作练习曲。出现这一风潮的原因，在于这一时期钢琴的制造工艺有了很大提升，生产成本则得益于工业革命的成果急速下降，这使得不仅是王公贵族的家中必备钢琴，就连中产阶级也纷纷购买钢琴放在家中，学习钢琴的人数急剧增多，因而训练手指的基础性练习曲有着广阔的市场需求，许多作曲家开始创作一系列单纯训练演奏技巧的练习曲。在这些作品中，每一首练习曲基本是同一技巧、同一音型的机械重复，几乎不存在内在的音乐联系，因此也很难说有什么艺术价值。 对于许多琴童如梦魇一般的奥地利作曲家卡尔·车尔尼就是其中的一个例子，作为贝多芬最有才华的弟子之一，车尔尼有数量众多的交响乐、室内乐与钢琴音乐传世，作品编号编到了近900号。他还比肖邦更早写作出了“夜曲”这一钢琴音乐体裁，后者18岁时曾在维也纳见过车尔尼，并从他身上学到了“夜曲”的写法。但为什么车尔尼在后世似乎仅仅是以教育家的身份闻名？恐怕因为他是家谱上最初的原点，正是车尔尼的学生李斯特与莱谢茨基等发展出了完整的钢琴演奏艺术，甚至今天的任何一位学习钢琴的人都能够顺着家谱回溯到车尔尼。 1927年的《The Etude》杂志上印有这样一份”钢琴家谱“，车尔尼位居正中央，他的两个大弟子李斯特与莱谢茨基分居左右，贝多芬与克莱门蒂在左右上角俯视。 另一位琴童们格外熟悉的作曲家则是法国人夏尔-路易·哈农（Charles-Louis Hanon），他的《钢琴技巧大师》（Le Pianiste virtuose）包含了60首练习曲，从入门一直到高难度的练习曲被一网打尽。哈农练习曲尤为受到俄罗斯钢琴学派的重视，不论是钢琴大师拉赫玛尼诺夫还是教育家列文涅，都认为哈农的练习曲是俄罗斯钢琴家们脱颖而出的秘诀，而直接继承了俄罗斯学派的中国钢琴教育家们也大多对哈农练习曲推崇备至。不过，由于哈农练习曲过于纯粹地强调技巧训练，对提升学习者的音乐修养并没有什么帮助，许多教育家近年来也开始反思这样的训练方式。 肖邦的练习曲 不论是巴赫时代的练习曲还是车尔尼时代的练习曲，都没能实现极高的技巧性与丰富的音乐学相结合，而肖邦则是做到这一点的第一个人，他的练习曲之所以伟大也正是因为此。每一首奏鸣曲除了训练高难度的技巧之外更具有丰富的音乐性，这使得练习者在弹奏这些作品时必须要始终思考一点：如何在处理高难度的音符之余，将这些音符无缝地连接成一条连贯的旋律，这也就是为什么大部分练习曲在谱面上都有legato（连贯的）甚至legatissimo（极为连贯的）的标记。 肖邦的练习曲一经问世就大获成功，立刻成为了有史以来第一套跻身音乐会常规曲目的练习曲。第一位在音乐会上完整演奏Op.10的12首练习曲的钢琴家正是同时代的另一位钢琴巨匠李斯特，而李斯特为了向肖邦致敬，此后也创作了许多以“练习曲”为标题的钢琴作品，这些作品与肖邦的练习曲一样，也都是将技巧性与音乐性融会贯通的典范，这其中就包括了他的《超技练习曲》（Études d'Execution Transcendante）、《帕格尼尼大练习曲》（Grandes études de Paganini）等，后者是将帕格尼尼的几首小提琴随想曲和协奏曲中的旋律改编成了钢琴练习曲，其中最知名的莫过于《钟》（La Campanella）。 帕格尼尼与小提琴练习曲 提到李斯特的《帕格尼尼大练习曲》集，我想再多说几句题外话，关于小提琴和其它乐器的练习曲。 肖邦的练习曲是第一套广泛出现在音乐会上的钢琴练习曲，而帕格尼尼的24首随想曲则是最早在音乐会上被广泛演奏的小提琴练习曲。虽然这套作品并未以“练习曲”命名，但从乐曲的形式（即每首乐曲针对某种或某几种特定的演奏技巧）上看是练习曲无疑。帕格尼尼作为小提琴演奏史上分水岭式的人物，几乎用一己之力提升了小提琴作为独奏乐器的地位；他的这套随想曲也是具有里程碑意义的作品，直到今天仍然是每一位小提琴学习者的必修课，在音乐会上也很常见。 而在帕格尼尼之前的小提琴家里，法国人鲁道夫·克鲁采（Rodolphe Kreutzer，贝多芬著名的”克鲁采“奏鸣曲就是题献给他）的42首练习曲直到今天仍有着极高的地位，几乎是小提琴家们的日常必备。另一位法国人皮埃尔·罗德（Pierre Rode）也创作有24首随想曲，形式与帕格尼尼类似，直到现代依然有小提琴家录制这套曲目的唱片。奥地利小提琴家雅各布·顿特（Jakob Dont）有数量巨大的小提琴练习曲存世，对于小提琴学生来说也是如噩梦般的名字。 除此之外，许多小提琴家出身的作曲家也都有练习曲传世。维尼亚夫斯基的《现代学派》（L’École moderne）被很多小提琴家认为是难度最高的小提琴练习曲。而我个人也很钟爱恩斯特的一组《六首复调练习曲》（6 Études à Plusieurs Parties），那首著名的《夏日最后一朵玫瑰》就出自其中。 结语 我一直对练习曲有独特的偏爱，这一方面是因为我喜欢听技巧华丽的音乐作品，希望听到演奏家们在演奏这些作品时追求极限；而另外一方面，技巧是呈现一切音乐性的基础，两者在这些作品里的合二为一很让人着迷。肖邦的练习曲当然是这类作品里当之无愧的最佳，但我也诚恳地把这篇文章里提到的其它练习曲推荐给读者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