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比职业生涯最严重的几个错误是什么？
你最喜欢有关科比的瞬间是什么？问题肯定会收获许多回答，但此刻回答本身并不重要，随后的延伸问题才有趣。试着给我一个答案，然后闭上眼睛思考：为什么？为什么它成为了你最爱的瞬间？思考原因的过程就是再次认知我们心中科比的过程。  越过开拓者众人后送给鲨鱼的空接？——你对科比的印象源于“OK”这个整体。  2010年总决赛后丢出篮球，单手指天的奔跑？——最伟大的湖人。  面对乔丹的后仰？捶胸？或其他有关的一切？——乔丹接班人。  面对韦德的扭曲三分？——不可思议的强投专家。  在多伦多人头上的八十一分？——得分狂人。 ​ 面对太阳的双绝杀？——杀手。 ​ “沙克也干了”——脑残。 ​ ...... ​ 这是一次思维训练。训练当记忆远离，当人们无法再听到科比两个字就在脑海中自动播放一段彩色影像后，我们会如何记得科比。可能你并未这么较真过，但较真有助于我们更透彻的解剖科比。这个瞬间是一个图腾，一个象征，和有关《科比》叙事的结局。 ​ 我决定标新立异地喜欢2014年的某个瞬间。湖人vs快船，同城德比。离比赛结束不足五分，进攻不剩十秒，103-103平。林书豪指了指前方，科比过来挡拆，三分命中，湖人106-103领先，科比摸着林书豪的头大笑，摄像机和文字通稿同步启动，一出对于科比“礼贤下士”，对于林书豪“人生巅峰”的好戏，将发往整个世界。 ​ 捕捉瞬间，赋予意义，贩卖意义——职业体育的每个晚上都是如此运作。但我用非常小女生的视角窥见了些许异样。 ​ 这类镜头和故事非常非常之多，多到不正常。科比和阿泰斯特勾肩搭背；科比能接受老鱼的提点，在10年总决赛G3结束后泪流满面的表示出“谢谢你救了我”的氛围；科比曾被菲尔杰克逊肢解，后者拿他的名声作为自己新书的垫脚石，可随后他们又和好了。一直以来我们都试图把科比看作最像乔丹的人，甚至在生物学上创造了“乔科”这一崭新的运动员——动作一样，好胜一样，偏执一样，只有实力稍微有所差距。但这些镜头不属于乔丹。 ​ ​乔丹是暴君。并且肯定是NBA有史以来最受媒体欢迎，也最擅于驾驭媒体，驾驭叙事而非被人赋予叙事的人。他也有Michael  Wilbon和Ahmad Rashad这样的记者朋友。 ​ 勒布朗也擅长这么做。但或许是因为社媒时代名人的神秘感更低，或许是因为乔丹身上的荷尔蒙更加纯粹，或许是手段有高下之分。记者在乔丹面前都像是信徒和崇拜者，毫无利益勾连，而每当听到勒布朗和媒体扯上关系，我们的脑海中就会不由自主的浮现一个老巫婆在嘎嘎怪笑，手下的癞蛤蟆们正商量着如何玷污其他球星的床...... ​ 扯远了。 ​ 2014年的科比肯定早就成为了科比，但在乔丹成为乔丹之后，你看不到类似的镜头。你只能看到乔丹嘱咐队友做好准备，看到科尔在典礼上揶揄自己要再次拯救迈克尔，而所有人都会心一笑。因为他是体育史上绝无仅有的君主。 ​ 篮球领域无人能与他相比，放眼体育界：拳王阿里依旧受困于种族带来的身份鄙视，他也承担了更多的社会责任；泰森远不如乔丹体面，他在媒体和叙事里的形象更贴近“猛兽”；贝利竞技的巅峰在五六十年代，体育的商业价值不可与乔丹相比；马拉多纳的形象一直更像个浪子，阿根廷也不像美国一样是经济文化的中心；梅西和C罗无法统治彼此，等等。 ​ 但乔丹有最好的舞台（美国）；最好的时代（全球化，当然这本身也是他的功劳）；奥斯卡、拉塞尔和贾巴尔为他扫清了“低人一等”的枷锁；他自己完全统一了同时代的对手。他在商业、个人成就和形象建设达到了尽美尽善，而体育产业比起文娱产业，天生具有更多的战争和征服属性。所以对于和平年代的偶像而言，乔丹是那个独一无二的、朕即公义的文化符号。乔丹无疑洞悉属于自己的符号，并对此甘之如饴。 ​ 所以当乔丹拒绝涉及政治，说“对立党人也会买我的球鞋”；当他变成老板后首次在劳资协议出面，就立刻毫无尴尬的作为资本家打压球员，而令崇拜他的新生代惊讶时，我一点都不觉得惊讶——君主当然自私自利，当然不可能有大爱。你指望他做什么？他又没有阿里被餐厅拒绝的经历，他又不像奥斯卡一样打开衣柜就能看见黑猫，你怎么指望他去做阿里和奥斯卡做的事呢？ ​ 所以我们只能在解密里看见乔丹的阴暗面，在他的身边我们找不到老鱼，找不到阿泰，他身边的禅师也无法成为OK身边的禅师。一个懂得自己君主身份的人会不断致力于个人形象的神格化，所以他会主动调侃，但不会在公开场合认错和承认自己的弱势。因为“君主”不能消解自己身上的权威。 ​ 乔丹身上的深层魅力，源于两个模块。 ​ ——乔丹是混合了权力感和胜利的人，充斥着纯粹的荷尔蒙。作为比对，勒布朗很少给我带来这种荷尔蒙。 ​ 浅显的例子：两个人都是身体条件和球商都极其出众的防守人，当教练依据球探、录像分析和数据报告，布置他们在这场比赛里“施压、抄球、破坏球路，封死对手的每一次出手”；或者让他们“控制区域，让对方出手数学模型里不支持的跳投”时，两人都能很好的完成。可一旦是个五五开的局面，一旦剥离教练组让他们靠本能决定一个回合，乔丹一定是那个甘冒失位和犯规风险，也要试着把球盖/断掉的人；勒布朗一定是那个要先保证自己不吃晃和送对手上罚球线，再用最大可能干扰的人。 ​ ——乔丹的暴君气质。 ​ 要承认，无论接受过多少教育，很多人在内心深处都会无可避免的向往一种有力和正确的专制主义。即便他自己不愿意生活在这种制度里，即便他会用一切的理性去驳斥，即便如果让自己去选，他宁愿不要六个冠军戒指，也更想快乐篮球。但不妨碍他叶公好龙的欣赏和追寻历史里的，竞技体育里的“强君”形象。 ​ 所以君主是乔丹叙事的结局。不是好胜，不是偏执，不是商业顶流，这些都是不同角度的观察侧面。而是他的性格，成就，商业机遇，共同在职业体育里塑造了一个这样的文化符号。 ​ 所以没有人可以像乔丹，因为只有九十年代兼具“传播性”和“前社媒时代信徒与偶像的安全距离”，只有九十年代里统一天下的运动员能让神秘感和威权感并存，这都是君主必备的特质。更深层次的原因是：运动员退役了，不代表影响力和故事就退位了，而只要这些故事在，文化符号就还在，一项运动的国度里不能存在两位君主。 ​ 当科比像无数那个时代的锋卫摇摆人一样，耳濡目染的被人教授：NBA历史最强，最完美，最伟大的标杆是怎样的？他的技术和性格是怎样的？当勒布朗被铺天盖地的媒体，时刻拿来和芝加哥幽灵比较，当他在明显感受到自己在成就赛跑里领先或落后时，他们或许可以拥有更高的成就，或许可以变成更强的球员，但他们不会成为第二个乔丹，成为第二个君主符号了。 ​ ​勒布朗·詹姆斯是个自恋狂吗？ ​ ​毫无疑问。一个在推特上转发都要给自己带上皇冠，一个动辄说“请把我和乔丹与布雷迪相提并论”，一个据说会对陌生球员短信自称“KING”，并在会议里声称“我会把你们置于我的羽翼之下”的人怎么可能不自恋？ ​ 但迈克尔·乔丹也是一个绝无仅有的自恋狂。不要被他这些年电视采访里发表“不要轻易把我放在伟大前辈的上面，毕竟我没有和他们同场竞技过”的他当成真正的他，从而给他套上谦卑的光环。这最多只能证明他会更有修养地面对公众。在他的巅峰岁月，在最凭借本能，肾上腺素上涌的赛场上，他可是会对雷吉·米勒自称：“不要这样对黑耶稣讲话”的人物。 ​ 美国可是有深厚的天主教文化。一个运动员竟能将自己同宗教里的神相提并论。中国观众对此有文化距离，但想象一个本土运动员自称“再世如来”，我们就能想象乔丹是何等的自恋如狂。整个NBA历史上再无这样的外号和自称。 ​ 但科比自恋吗？ ​ 勒布朗不说垃圾话是正常的，因为他的人设就是早熟的完美男士；库里不说垃圾话也是正常的，他受到的教育和成长环境，只支持他做出“他们现在还能说什么”程度的回击（还立刻被追梦表示我有话说）；但科比是乔丹的影子，想想乔丹留下了多少惊世骇俗的骚话，而科比留下了什么5A景点级句子？ ​ ——“SOFT TRY ME。” ​ ——“沙克也干了。” ​ ——“你摇晃大树，然后猎豹跃下”（说别人别惹他） ​ 里面有中二，有二笔，有倔强，但和所谓“镜像”的乔丹比起来，原谅我可耻的笑了。 ​ 我写过太多勒布朗：YY他的心理，从蛛丝马迹里发现他人格的真相，议论他职业生涯最大的成败。就像“一句话写出来就不属于作家”的道理一样，商业体育作为一种叙述，球星就是里面的句子，每个人对句子都有不同的解读，得到不同的映射。 ​ 不管别人怎么想，不管作家的本意是什么，我坚持认为勒布朗是一个“没准备好的别扭星人”。他过于早的被丢进了一个“超越乔丹”的宏大叙事里，这些东西曾经让他愉悦，也必会在某些时刻成为他的业障和执念。他被叙事绑架，成为了某种新的符号。但科比何尝不是被叙事绑架的人？当我们洞见乔丹叙事的真相，洞见乔丹绝不可能被模仿的成分，我们只会发现科比越来越多的不一样。 ​ ——乔丹是一个纯粹的社交牛逼症患者，整个生涯都在践行“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而科比缩在球队大巴的最后一排，戴上耳机模仿黑人潮男。 ​ ——乔丹在生涯中和退役后的神秘感与威权并未衰退，他帮助了科比，但依旧是以克制的形式，许多帮助的细节甚至是在科比退役和去世后才被人们熟知。科比对后辈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热枕，他鼓励约基奇拿到MVP，鞭策扬尼斯夺冠，成为了如假包换的人生导师扮演爱好者和孩子王。 ​ ——科比和鲨鱼真正的和解了，和禅师也真正的和解了。但如果鲨鱼出现在乔丹的生涯里，如果禅师是《乔丹法则》的幕后作者，乔丹有可能和他们成为朋友么？决不。 ​ ——有任何球员和乔丹的友谊维系到了退役之后，真正从工作走进了23号的生活吗？奥克利和尤因都更像他的小弟，皮蓬和格兰特与他闹掰了，巴克利同他疏远了，魔术师伯德和他互相尊敬，科尔把他当作故事讲给小朋友听。但我们确实很难为乔丹找到一个平等的，从篮球领域沿袭而来的密友。考虑到他几乎整个生涯都在一支球队度过，考虑到他并非不会社交的自闭症患者，这一局面也没那么寻常。商业领域的成功带来的地位差距只能成为一部分原因，但绝不是全部理由。 ​ 可有多少人和科比交过心？成为密友？这个数目没准都能超过某些以“好相处”和“长袖善舞”闻名的领袖。作为把“球场内外最像乔丹”的称号背了半辈子的人，这更加不寻常。  科比孤独吗？​我想是肯定的。他的孤独来源于他远赴重洋打球，而放弃了地域认同；来源于那些他听不懂的黑人俚语，让他没有了身份认同。和父母断绝的关系让他不再是一个孩子，桃色事件扼杀了他有关丈夫的纯粹。但在孤独之前，我们又没有想过科比可能是个温和的人？起码比我们想的，比叙事营造的形象要温和得多。  有没有一种可能，科比的底色离媒体宣传的“BAD MAN”其实相距甚远？ ​ 有没有一种可能，科比远没有乔丹“混蛋”和“恶棍”？他身上也没有乔丹那么大的戾气？ ​ 这么多年以来，我们都把科比当成一心登顶但实力终究不及，而“不及”的那部分造就了他的偏执，造就了他职业生涯里质疑的源头。所以我们把他当做一个逆练九阴真经，脑子被烧坏的欧阳锋，但有没有可能吗，他在篮球领域的本质更接近周伯通？ ​ 他渴望胜利吗？——当然。 ​ 他渴望成为最优秀的球员吗？——当然。 ​ 他对此的渴望纯粹吗？——当然。 ​ 但对胜利和优秀的纯粹渴望，一定要通过一条给自己和队友高压，充满攻击性，成为一个“BAD MAN”来实现吗？——不一定。 ​ 那是谁，是什么，在科比的意识里划了一条等线，告诉他最佳领袖，最佳球员应该有怎样的性格怎样的作派，告诉他BAD MAN就是篮球领域的真谛呢？ ​ 两个月以前我模仿《看不见的城市》写了一篇《看不见的球星》，文章里我如此描写名叫“科比”的城市。 ​ 这是一家之言。是我对体育史上名为“科比”符号的解读，解读中也包含着我的自恋，但我坚持宣称科比的一部分自我被某个庞然的叙事窃取了很大一部分，最终导致了他的别扭和失真。 ​ 这就是叙事的威力，他玩弄着我们，也玩弄着球星自己。每个人既是叙事的主人，又是奴隶。并在更大的观察尺度上成为命运的一部分。  人的内心深处带有崇拜情节，过去的人崇拜泥胎木偶的偶像，如今的人们崇拜血肉的偶像，都是某种向往和情感的寄托。我也不能免俗。不过在不上头的时候，我觉得我们都该致力于拆掉距离感和神秘主义的面纱，自己给平等的人披上凛然不可侵犯的圣光。 ​ 我们应该去了解他们，了解他们的伟大，了解他们的私心，了解他们的痛苦和愚昧，拆解他们玩弄媒体和舆论，给自己的历史地位和形象镀金的小把戏。把他们当成一个身边的凡人，讽刺他，嘲笑他，挖苦他，然后我们才能真正的尊重他们，然后像一个朋友而非憧憬者，再次爱上叙事外的他们。 ​ 毕竟象征和符号后面，都是一个又一个完整的命运和复杂的人嘛。 公众号：安可的五维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