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庸是一流作家吗？为什么？
我的《文学欣赏与写作》课程，五年以来，最后一讲，总是讲金庸。 讲金庸的第一步，“田野调查”——请看过金庸小说的同学举手，举起来的手总是寥寥。 我心中升起几分遗憾——这么好的书你们怎么不读？又总是羡慕他们：世间还有这等好书等着你目成呢！ 第一次读金庸的书，已是二十年前了。那时，《天龙八部》正在热播，黄日华演的萧峰很让我心折。 于是偶然起念，到租书的店里花五毛钱去租了《天龙八部》的第一册。 被太多人翻过的书，边缘都起了微微的毛，凑近了闻有一股近似人民币的味道。 书是三联版，大约十章一本，约三十万字，每回之前有插图。日读一本，其乐无穷。 我就这样坠入了金庸的世界。 因为课业比较紧张，所以并没有一口气读完金庸所有的著作，断断续续二三年，才大致读完。其后，也是一读再读。 金庸小说，是我成为今日之我的重要因素。 金庸造出一个江湖，这里的人能纵起十丈之高，跳过万丈悬崖，酒一喝三十碗；仇敌能成为师兄弟，对头能变成夫妻，坏人可以让你夏日脊背生寒，而大部分人可以为了爱毫不犹豫地死去。 正因为世界并非如此，所以我们愿意相信这个童话。 青春里的金庸啊，教会了我爱和初心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十六年后的杨过，依然可以跳下断肠崖； 面对袁紫衣求恳的脸，胡斐还是要坚持杀掉与自己并无冤仇但作恶多端的凤天南； 黄蓉本来只是一个想要现世安稳的女子，却一生从了靖哥哥的愿，直至于死； 程灵素面对自己绝爱而又不爱自己的胡斐，依然选择用自己的命，救他的命； 程英说：你看天上的云，聚了又散，散了又聚，人生聚散，亦复如是。说完却流下泪来； 范遥说：郡主，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算了吧。赵敏眉一轩：我偏要勉强。 ——时光改变不了我的深情，软语动摇不了我的信念，而为了爱情的一切奋不顾身，都是毫不费力，自然而然。 如此深情，如此超拔；如此执着，如此通达。 就像顾城的诗说的，“草在结它的种子，风在摇它的叶子 ”，生命中一切美好，在金庸的笔下，都没有半分刻意，仿佛从来如此。 金庸又洞彻人性。 访谈里，他从不说露出锋芒的话，甚至似有些拙于言词。 他是“老狐狸”，口不臧否人物，其实好恶都在书里。 世间的善恶，他看得必然不少。要不怎么写出花铁干、岳不群、左冷禅这一干宵小，又怎么能写出夏雪宜、林平之、韦小宝这一干人物？ 第一次读金庸，读的是他的故事情节和脑洞，后来，则是读人性，读世事，读世间百态，读人心。 有井水处，皆能歌柳词，金庸亦如是。 金庸一生，用他的苦乐，写出了众生的苦乐。 鹦鹉史航借用古人赞孔子之语说：天不生金庸，我生如长夜。金庸，让我成为今天的样子。 金庸去世时，倪匡题匾“一览众生”，用以概括金庸的人生和文学，最切。 用金庸教给我的练达，我可以说，当他去世时，我们哀悼和难过的，甚至不是金庸本人，而是“彩云易散琉璃脆”，是世间聚散，人生离别。 我们哀悼和难过的，还有自己的青春和生命。印度哲人说：我们知道死亡是存在的，但每一个人似乎都不知道自己会死。 而只有那些与我们有生命联结的人死去，我们才会想到，哦，原来死亡真的是存在的。 死亡是什么？ 金庸早已写过太多的死亡。 喀丝丽自尽，谢逊被成昆杀掉了全家，林平之被余沧海灭了门，张翠山在张三丰面前自刎，萧峰在雁门关前自刎。 金庸还经常写那些误以为存在的死亡。 石坚夫妇以为儿子死了，杨过以为小龙女死了，萧峰以为萧远山死了。 死亡，是借由活着的人而存在的。 它告诉生者，生命有期限，生死有分别，那个人的音容笑貌，绝版了。 他如此聪明，如此狡黠，一辈子活了八辈子，一个人成就千万人，也不例外。 大诗人陆游说：“此身合是诗人未，细雨骑驴入剑门”，他并不满意此生只当一个诗人。 而当想要投身政治的金庸在报纸上连载《书剑恩仇录》时，也并没有打算当一位小说家。 谢天谢地，他当了小说家。 萧峰说：阿朱就是阿朱，四海列国，千秋万载，只有一个阿朱。 四海列国，千秋万载，也只有一个金庸。 天地之间有过他，已是厚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