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上春树为什么一直拿不到诺贝尔文学奖？他是真正的文学大师吗？
村上春树早年的作品为什么受到全世界读者的欢迎，特别是我们华文世界读者，很多人说他写出一种都市感性，而那种都市感性的特征是一种很寂寥，很虚无的感觉。比如说：一个男人孤独的在煮意大利面，然后一个电话打过来，电话里的女人言不及义，又或者说的话令人有如丈八金刚，摸不着脑袋，叙事便这样子完了。是不是突然就有村上春树“内味”了呢？ 对于村上小说的场景，很多书评家说有现代都市的无聊感，它的特性就是以都市的无机语言代替主题发生，因而有所谓的都市感受性。这个都市感受性，指的并不是我们都市人本身的感性和认知，而是我们存在生活的都市空间本身的感受问题。 村上小说里面常常有些数字，比如说78个死亡，78个沉默，312只脚站着，这些数字非常精确的对记忆做出表达，然而记忆的东西却都是一些微不足道的事情，真正该记的，很重要的，很沉重的东西，反而被忽略掉了，偏偏记得一大堆细枝末节。村上春树小说里边就有很多这样的，对细节的把握，有种虚无幻灭的感觉，又常常有点怀旧，但那个旧也不一定真正的存在过。 感性变得抽象化了，符号化了，记忆也是一样，他的记忆总是关于一些数字的记忆，无论是生活的实感，或者人存在的实感都被空虚取代，所以这个生活是无聊的。而这样的无聊是一种失去实感之后的无聊，是一种淡淡、但是又说不出是怎么样的、更说不出应该如何的抽象哀愁。 这里面就提到抽象和抽离，看了他的书，就好像看了一幅透明的画一样，偏偏他书写的对象就是透明的人和事，故此那种感受竟是说不出来的。而村上春树的这种透明感是 hollow，而不是transparent，用中文翻译就是说它是空洞，而不是一种透明。也就是说他的小说底下的人物，跟人物周边的气氛，他们所在的都市背景，总有一种空洞的感觉。比如1973年的《弹子戏》里有一个典型村上春树式的性爱描写，有一对双胞胎，208和209，男主跟她们分别做爱，而做爱之前，阅读的书居然是康德的《纯粹理性批判》。读者其实没办法感受到这些性爱中任何具体的快感。肉体的亲密，并没有掩盖彼此的寂寞，村上春树所写的是一种很孤独的性爱。即使小说里明白写着，男主角进入的阴道如何暖和，读者的脑海中也只是暖和两个字而已，就像主角到了最后，告别双胞胎的时候说:“我不太会说，但是你们走了，我觉得非常寂寞。”然后双胞胎说:“我们也是，好寂寞啊，但还是要走吧。”是的，还是要走，因为不走其实也没有什么分别。这就是村上春树式的性爱关系，有做跟没做一样，做了也不怎么样，没做也不怎么样。 村上春树的孤独，不是热闹的反面，不是群体的反面，而是很彻底的空虚，不能够用别的东西来填补的空虚。寻常的孤独，我们找事情填补自己是可以的，但是村上春树所讲的孤独，是一种非常的根本的存在方式，是一种发觉自己不再和四周的人和事情发生关系的状态。生活中好像有什么东西变了，明明是曾经你很感兴趣的一种嗜好，现在忽然觉得无所谓了。这其实是生活中的一种变化，而这样的变化，有时候甚至能够体现在两个世界的对比之中，因为村上春树的小说常常描述两个世界之间的关系，一个是虚构的世界，超现实的世界，另一个是读者会觉得比较现实的，活在此地的现实世界。 村上春树说他的写作是在描写一种没有用途的风景，但是这些风景在读者那里可以引发相通。很多读者看村上春树的时候，每每被小说中的某个场面吸引住，对小说整体情节的感觉，也是被这些主导场面所带动。这样子去建构真实经验的方法和靠小说来营构可比拟现实的虚实空间的方法是非常不一样的，但是却跟现代人日常生活处理自己内心的方法情况相近。 现代人对于一个别人赋予我们意义的很完整的叙事，开始失去兴趣，注重的是一刹那出现过的形象，一个空间，一个场景，某种感觉，从那个感觉开始，为它而着迷，开始想很多事情。而这样的感觉，往往在村上春树的笔下，都是非常空洞的感觉。 村上春树的主角，几乎每一个都是站在这一边和那一边，这个世界和那个世界中间的边线，面对不可知的吸引力，面对虚无不断的侵袭，也几乎无一例外随着这些感觉，探究那一边到底是什么。但是到了最后，他们往往还是留在这一边。留在这一边，并不是为了抗拒那一边，因为那一边，基本上是抗拒不了的，因为它会不断的侵蚀过来。所以只能够在这里徘徊，而不知道该往何处去，而对面虚无的、空洞的世界，不断的侵袭，让人觉得生活越来越无聊。这种力量在村上春树的小说里面，常常用黑暗、暗影，或者有时候他直接叫做那一边，那一个来表示出来。 面对这样的情况，村上春树的出路正是他本人不断在实践的事，就是写作。对抗虚无的方法，对抗孤独的一大法门，就是不断的去写，用突然赋予意义的方式，来对抗意义的沦丧。 自从九十年代中期之后，村上春树好像有个明显的转型。这个转型主要是发生在两件事之后，一件就是当年非常有名的阪神大地震，几乎摧毁了他的家乡神户。另外一个就是他当时在海外住了八九年后终于回到日本的时候就发生了奥姆真理教在东京地铁施放沙林毒气事件。  村上春树去采访了很多当时的受害者跟他们的家属，写了一本叫《地下铁事件》的书。从此之后他就给人一个很明显的感觉，好像他开始介入社会了，比有一种以前更强烈的社会承担感，要介入现实里面。接下来几部作品也都让人感觉到一些在日本主流畅销小说里面很少见到的情况。他直接的去谈到二次大战的记忆，尤其是日本跟中国的关系。这些作品虽然得到很多人赞赏，但是也有一些学者认为这恰恰反映出村上春树始终还是原来那个村上春树，他的问题仍然存在，即把一些很实的东西虚无掉化了，把一些需要具体去正视、承担的责任给替换掉了。  《海边的卡夫卡》是在全世界都受到欢迎的一本畅销书。有一个词语是理解这本书的关键，治愈。治愈早就是流行文化里泛滥的一个词，比如某个电影是治愈系电影，某个音乐是治愈系音乐，某个摄影是治愈系摄影，就连穿衣吃饭都弄出治愈来。治愈这个词在日语是个派生出来的新词，最初进入日本年度流行语排行榜是在九九年。日本社会九十年代之后，有非常强烈的治愈需要，就是经历过地震跟毒气事件，还有泡沫经济的爆破之后，很多人都面临一种生活上的困难。  《海边的卡夫卡》怎么就治愈了呢？这个小说其实本来具有俄狄浦斯的结构，简单的说就是弑父娶母，弗洛伊德说每个男人都有这种情节。《海边的卡夫卡》里的男主叫少年卡夫卡，他也有这么一个诅咒在身上。但是这个少年卡夫卡没有对这个诅咒做出任何挣扎、反抗，反而刻意的去践行这个诅咒。而且对人伦禁忌的触犯，不仅没有给他带来任何道义上罪恶感，相反却成为他在命运中自我拯救的一个决定性的经历。 有一种精神创伤后应激障碍症。治疗这种病现在最有疗效的一个疗法是让这个患者去想回当初让你创伤那个经验。比如撞车的一刹那，比如说目睹一个悲剧的那一刹那，总之就是让这一幕重现，然后这种痛苦的症状就能消失了。日本学者小森阳一就认为《海边的卡夫卡》这本书基本上就发挥了这样的一个效用。 小说里有一个人物叫中田，他是唯一一个经历过二次大战那个年代仍然活着的人，可是他却失去了当时的记忆，也失去了阅读文字的能力。这是因为他曾经受过一个女老师的虐待，而这个老师为什么虐待他呢？因为她的丈夫二战的时候死在了菲律宾的战场。女老师觉得是因为她虐待这个孩子，导致丈夫死掉，这是上天对她的惩罚。 小森阳一认为这是不对的，因为当时真正让她丈夫死的并不是虐待这个孩子这件事，而是日本天皇发动的这场战争。这就好像把一个重大的政治责任转移到个人命运上。村上春树在小说里没有给出唯一的结论，每个读者其实都可以读出自己的理解。 村上春树有严肃的一面，但是又博得大众读者的欢心。他自己也曾经在访问里边说过，今天的小说家，不能再期待读者花时间精力去了解艰深的故事，因为现在有太多有趣的娱乐竞争，现在的作家要辛苦的吸引读者来读小说，作家的责任是娱乐读者，把故事说得简单易懂。他说：  抱着这样的文学观或者写作态度的村上春树很明显是和诺贝尔文学奖的一贯风格非常不一样的，但是正如他自己说，要承担像大江健三郎那样有良心的日本作家的担子，村上春树无疑是真正的文学大师，不然他也不会被这么多真正懂文学的人所喜欢。 参考文献： 《后虚无年代——影子流浪者与村上春树》  作者：岑朗天（香港） 《村上春树论——精读海边的卡夫卡》  作者：小森阳一（日本） 《听见100%的村上春树》 作者：杰·鲁宾（美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