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外人》这本小说牛在哪里？为什么我看过以后很难总结出收获？
我之前在专栏写过一篇关于这个的文章，希望放这里能对你有收获。没有的话也没事，当互相交流学习好了。 我们很少信任比我们好的人，宁肯避免与他们来往。相反，我们常对与我们相似、和我们有着共同弱点的人吐露心迹。我们并不希望改掉弱点，只希望受到怜悯与鼓励。——加缪 写这篇之前我是犹豫的。这本书初读时给我一种我很懂，深有体会，但是就是说不出来的感觉。就如同你后背有个地方给蚊子叮了，你知道就在那儿，可就是挠不到是一回事儿。 该书作者阿尔贝-加缪。法国声名卓著的小说家、散文家和剧作家。他的作品很多，而无论从哪一个角度来看，《局外人》都首屈一指。他的另一部代表作《鼠疫》与《局外人》相隔六七年之久。所以如果把加缪的写作生涯分为两段，《局外人》是他写作第一春名副其实的领头羊。 当然，他的第一部作品和《局外人》的发表相隔也有十年之久。用十年磨一剑来形容并无不妥。也很少有人在文坛出道即巅峰。谁都希望后面的作品越来越好，更上一层楼。 外国小说的人物关系都很清晰。读起来都要耐下性子。那过程就如同你明知道要读到一半的地方才能有高潮却偏偏要先憋着。越是优秀的作品，前面的铺垫和伏笔越是显得漫不经心，却又让你印象深刻。这一点是现在网上一些文学快餐里看不到的。如果现在某网站签约作者要写本书半天看不到爽点，他肯定已经饿死了。 《局外人》就把这些做到极致。全书篇幅不大，规模甚小。五六万字的内容分成上下两部，我第一次读的时候正好分前后两天读完。第一天看得感觉是波澜不惊，不过如此，暗想后面要是不给我点惊喜这作者怕是高估了。第二天的感觉就如同前面说的，意料之外，情理之中。久久憋着的兴奋感在之后得到释放。尤其是默尔索在法庭上被众人鄙夷控告的那一段，堪称全书最讽刺高潮的部分。 第一部分之所以波澜不惊，是因为通篇在介绍一个小职员平庸的生活。第二部分的高潮是因为小职员默尔索无意犯下了命案，被法庭判处了死刑。前后人物构造和叙事风格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荒诞和讽刺。仔细想想我觉得有两个原因： 一、主人公对周围的一切看似都无所谓。对母亲的死看似无所谓，对玛丽于他的情感看似无所谓，对邻居沙拉马诺老头和他的狗看似无所谓，对雷蒙是否受伤看似无所谓，对那个被他杀死的人看似无所谓。仿佛他是异次元的人。仿佛他知道自己只是书中的一个人物，不会真死，即便真死也死不掉。周围关心的他都无所谓，周围不关心的他也不上心。就是安稳的过着生活。 他对于工作没有激情，没有雄心壮志。他不是《红与黑》里的于连，不是《高老头》中的拉斯蒂涅，也不是《漂亮朋友》中杜阿洛，他恰巧是那个生活中最常见的，安于现状，图个清闲的普通人。 他对爱情也没有追求。玛丽问他如果换个女人要和他结婚他会答应吗？他果断的回答是，他会答应。但是对于声名狼藉的朋友雷蒙，他却反倒很照顾，也会答应他的一些要求。 这样看来，比起其他小说中一些典型的人物个性，他的形象是一个异类。更接近日常生活中某个路人甲乙丙丁。 二、周围人因为他无意卷到命案后对他的批判和指责大多是主观臆测，是意识形态的强行绑架。通过他的无所谓判断出他不是好人；通过他做事的沉着判断他早有预谋。一切对他有利的证词证人都被视作有问题的，需要质疑的。而一切指责他人品从而判断出他必须死的却被在场的人普遍认同。 换句话说，他的死刑很大程度不是因为他杀了人，而是因为他过去“无所谓”的态度与在场的人格格不入，杀人只是一个判他死刑的缘由。 这种通过犯罪打破平凡生活从而引起波折的手法在文学作品里屡见不鲜。之前我写过的司汤达的《红与黑》【《红与黑》的影子 - 须尽欢的文章 - 知乎专栏】里就用过。而雨果的《悲惨世界》更是以冉阿让的犯罪经历为主线来写。法郎士的中篇《克兰克比尔》中也有相关的司法问题。狄更斯的《双城记》更是开篇便是监狱的场景。 前面我自认为荒谬的第一点其实没有什么，只是加缪为了凸显第二点而埋下的伏笔。 默尔索干脆的承认自己犯了杀人的命案，而且是出于防卫。他心中并没有多少内疚，如果不是对方主动攻击他，他不可能把一个陌生人杀死。但无论是什么原因，在当时那个环境里，他没有表现丝毫的内疚和后悔，其实这确实没有太大的问题，但这引起了所有人的反感。 大家更多的是期待他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诉说自己的过失，自己的后悔，在神面前忏悔自己的罪状。 如果他是一个多愁善感的人，他必然会极大程度上的把案件的风向转变，让周围人同情他的遭遇，怜悯他的不幸。 而案件的走向也会改变。然而默尔索不是这样的人，他恰恰是觉得自己没有必要装腔作势，徒流眼泪。自己犯错了就老实承认，阐明起因，本来就是简单的案子，没有必要哭哭啼啼，明明防卫杀人，错的根源本就不在他。如果他不杀了他，以当时的情形，他就被刀捅死。 他的命案如我刚刚所说，本应该从轻发落，本身刑罚不重，更是可以减刑。所以他一进入司法机构就觉得这是一个简单的案子。可慢慢的他发现他错了。 举个案中被反复强调的一个例子，默尔索母亲去世他没有哭，见到母亲的尸体却不愿意看最后一眼，母亲去世后第二天就平静的过自己的生活【看电影，游泳，和女友亲热】，这些都被后来证明他是个罪大恶极的人。 这个例子最多只能说明默尔索是一个看得开的人，不愿意为已经无法改变的事情徒增悲伤。可是在法庭之上，却成了他罪大恶极的最有利依据。 一个杀人犯最大的犯罪不是因为他杀人，而是因为他生活中不能让所有人如意的细节。 随着他杀人时的神态和平时为人处世低调，不愿多话和沉着冷静的作风，又被扣上了“预谋杀人”的帽子。而在法庭上的从容淡定更是让大家对他更加的厌恶。 一个心中无爱，冷漠无情，为了宣泄个人私欲而预谋杀人的凶手诞生了。 对，就是那个和朋友走在大街上，发现有人攻击自己，正当防卫杀了对方的默尔索，成了人人得而诛之的大魔头。 在看看故事发生的时候，所在小镇的情况。已经很久没有大新闻了。记者，警察都无所事事。而同时期，除了默尔索的这个案件外，只有一个谋害自己父亲的命案。于是乎，刚刚提到的那些人高潮了。 他们把默尔索的杀人行为同他与母亲的感情联系在一起。在提到他杀人的案件时，压根没有把重点放在他杀人上。在他们看来，一个在精神心理上杀死了自己母亲的人，与一个谋害了自己父亲的人都是以同样的罪名自绝于人类社会。前一种罪行是后一种罪行的准备。换句话说，前一种必然会导致后一种罪行的发生，这只是时间问题。 慢慢的，法庭之上，大家已经不是在讨论案件本身，而是默尔索的人品，灵魂的贵贱。而这些都成了他有罪的最大证据。案件发生的起因，经过，结果统统不重要。仅仅因为默尔索在书中第一部旁人眼中的表现，他就该死。 若是想要证据，太容易。 第一部中每一个和默尔索打交道，说过话的人，都变了副嘴脸，稍微添油加醋就把默尔索描绘成面目可憎人人喊打的角色。而实际上他的辛苦，他的努力，以及他和母亲的情感在书中都有暗示，关系很好，且尽他最大的努力给母亲提供更好的生活。而这些统统在旁人的证词中烟消云散。 大家对他在葬礼上没有哭泣印象深刻，对他在母亲死后第二天就开始“正常生活”嗤之以鼻。 看看大家给他的评语： “预谋杀人”，“丝毫没有一点人性”，“最藐视最基本的社会原则”，以及“其空洞的心即将成为毁灭我们社会的深渊”等等都成为了他“罪不可赦”的理由。大家似乎忘记了，他来到这里是因为他杀了一个人。 从社会角度讲，并非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他确实有罪，确实犯罪，罪证明显，无可辩驳。但却让读者就是感到无比的冤屈。他并非被诬告陷害，但总有一种是旁人推着他走上断头台的感觉。但这一切的判罚，对于默尔索这样的人，对于社会上还有很多和默尔索一样的人来说，暴虐之极，无可超越。 这种因为芝麻绿豆的问题无限上纲上线，从生活作风到私下人品，全都成了杀人的武器。无尽的联想，无尽的小题大做，无尽的上纲上线看不到尽头，各种羞辱与鄙夷完全不需要理由。其残忍的将原本善良、诚实、无害的人物变成了一个社会上不得不除之后快的大魔头。 而这些仿佛告诉我们，每一个人的情感都必须统一化，标准化，倘若和大众既定的准则有所偏差，这就成了恶。而一旦被认定这是恶，那么不管你多么善良，不管你多么诚实，不管你多么友善，你都是恶魔，都不能被容忍。你实际上犯的错误已经不重要了。 默尔索最大的悲剧是他确实杀了人，这可以让他之前所有的行为无限放大，无限夸张。有人说《悲惨世界》里冉阿让的无罪而刑是对十九世纪欧洲司法的写照，告诉我们当时的法律是用来约束穷人的。那么，《局外人》中的默尔索就是二十世纪司法完善后对于人性残杀和精神践踏赤裸裸的彰显。 《局外人》在我看来最经典的地方也就是在于默尔索是真杀了人的，而且他的性格确实有点不近人情。但这也远远没有到罪大恶极的程度。倘若他没有杀人，或者只是小小的违法，那么这种夸张的讽刺反倒让人觉得有一种黑色幽默在里头。 可正是因为他确实犯罪杀人了，而且并没有利用“多愁善感”来博取旁人的同情和怜悯，这一系列行为对人性的考究就上升到了另外一个层次。前者的讽刺我们谁都会写，而后者的讽刺却不好把握得轻重有序。 而加缪很好的把握了这个分寸，既让我们看到了默尔索的罪行，也让我们清楚的认识到司法机构对他判罚和证词的扯淡。案件原本就如同默尔索所想的那样，“一件简单的案子”。 而真相和案件性质也非常容易调查清楚。默尔索很显然就是那种最普通的老百姓。根本不需要动用太多力量。一个安分守己与世无争的小老百姓，谁会感兴趣去调查他的过往呢？ 可默尔索就因为在母亲晚年送她去养老院，送行时没有看一眼母亲遗容，守灵时吸了一支烟，喝了一杯咖啡，第二天会面了女友，就被妖魔化成了“毫无人性”和“叛离社会”。这是一种精神上的迫害。而这种破坏不仅仅是二十世纪法兰西，更是当今各种事件的写照。 而最无奈的事情是，默尔索在法庭上，听着大家对他人性、精神、道德的践踏，侮辱，却只能听之任之。他没有任何的能力去改变。由于司法程序的设定，他甚至丧失了为自己辩护的权力。从司法角度来看，他是案件的核心，却自始至终被置于事件之外，彻头彻尾成了一个局外人，旁听案件中别人对他的肆意判断却不能为自己辩解一句。这怕是《局外人》书名的深意所在。 是的，默尔索并不是因为杀人偿命所以死的。他死在了当时环境下意识形态，世俗观念的荒诞之下，用现在话说，被道德绑架后强行画押。一个人究竟是什么样的更多的是取决于某种观念与意识形态当中。而司法人员很好的被这种形态所绑架从而决定了自己的立场。 社会是进步的，可无论在任何一个年代，意识形态和思维定式都在我们心中有个强大的模板。现实生活中有各色的默尔索。他们不仅仅在司法案件当中，也在热点八卦当中。当我们已经忘记事件本身的因果而把重心放在事件之外的意识形态和道德观念时，我们都会成为那个不让默尔索发声的法官。每个人都有主宰控制的欲望，所以才需要真正起到作用的法律。 可惜的是，无论是生活中，还是社会上，又或是上升到法律层面，我们周围有太多的默尔索。 “现在我面对着这个充满了星光与默示的夜，第一次向这个冷漠的世界敞开了我的心扉。我体验到这个世界如此像我，如此有爱融洽，觉得自己过去曾经是幸福的，现在依然是幸福的。” 从某种角度上说，默尔索在死亡直逼的苦难面前“大悟”了，他回归自我，完成了和这个冷漠世界的圆融统一。他明白了这个世界虚无的本质。 他意识到自己之前一切的方法，态度都是对的，都是这个世界本来的方式。在苦难之后，他发现了自己。——《局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