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台湾骑行是种怎样的体验？
很私人的环岛体验，『不老骑士』可遇不可求。 纪念103年我在台湾。 1 我在南京郊区上大学，世界上所有的城乡结合部都一个屌样子。学校的理工在国内好得惊天地泣鬼神，却偏偏腆着脸要建设“世界知名的综合性大学”，我就是学校脸上腆出的文科生。 来得头一年我对南京基本无感，倒是捎带脚学了一项技能——我能听懂南京怪得一逼的方言—— “南京话诶，啊懂啊？” 据说现在流行的南京话已经不正宗了，当年南京大屠杀的时候把说的正宗的都埋起来了。 大屠杀究竟埋了多少老南京，从来说法不一。 中华门、安德门的地铁莫名开出地表，据说是因为地底下一挖就出骨头，真的假的我就不知道了。 不过后来我买了个小摩托，每次在中山路、长江路那飙车的时候，总感觉比周围凉个几度。据说这里发生过近代史上最成功的一次“反学潮”。 老南京话我还真听过几次，先锋书店常年有个老南京，操着那种翻过几座山，飘过几条岭的老话，我倒是真挺喜欢，可惜会说的人太少了。 在南京郊区呆了无聊的一整年。趁着学校要“世界知名”，逮到一个去台湾交换的机会，第二年拾掇拾掇跑台中去了。 2 转眼就是圣诞节。 我在东海大学，教会私立学校，真正的世界知名。平行空间一场梦。 每年圣诞节，差不多全台中的人都会聚在这。 此时距我回大陆还有一个月。 然而生活费已经被我用光了！ 回沈阳的机票钱，早就被我挪去买了一辆机车。 又不好意思向家长要，坐等着到时候被强行遣返。 好在我翻“苹果日报”的时候看到一条“招聘启事”。 内容根本没在意，其主要内容在我看来就八个字 “十三天两万新台币”。 让我干啥都行。 3 居然还是一份美差！起码我当时这么觉得。 老爷子八十好几，身体硬朗得很。年轻的时候当兵，撤退的时候来了台湾。一直就想要环岛骑一圈，感觉再不骑就真的没机会了。老爷子做了充分的准备，从路线到住宿，他准备的一应俱全。各种装备有备无患，全是我背。按他的话说，这次就是想找个人陪他，万一折在路上了，有人搭把手。 这种肥差本来跟我没啥关系，但是老爷子南京人，原先还是国立中央大学的学生。国立中央大学是我们学校建国前的名字，老爷子也算是我学长。再有就是来面试的人，实在没有人听得懂老爷子说是啥。 于是我和我的小机车顺利当选。 按理说这个年纪还有这种雄心壮志的，一般都非常梗气。 老爷子就特别的梗气，梗气的有些招人烦。脾气又臭又硬，每天给他侧体征，买饭买水，他动不动叫我“小呆逼”。或许行伍出身都这样？老爷子身上一点老人的慈祥都没有，还有严重的“路怒症”，骑着骑着就骂起来了，谁超他车他骂谁，谁在他旁边他骂谁。开始我不吱声，他就一直骂我，给我憋屈的，后来有一次我骂回去了，老爷子居然挺高兴，从此开启了我们的“全新旅程”。 平时周围都是好脾气的台湾人，再加上根本也听不懂他说的老南京话，大都一笑了之。 可惜我听得懂。 但我又不会说。 于是就看见两个骑机车的人，一老一少，一前一后。在温温婉婉的台湾，扯着嗓子对骂。 一个说着罕见且正宗的老南京话，另一个操着一口地道的东北方言。 4 骑了五天，到了高雄。 12月31晚，整个世界都在欢庆跨年。 我和老爷子在高雄港看烟火。老爷子脸上刀刻般的皱纹在烟火的映衬下，第一次显出柔和的线条。我抬头望着绚烂的烟火，他低头凝视漆黑的海面。 “南京现在什么样子？” 我想了想，想起一句话，回答道“南京，是简体的台北。” “鸡鸣寺现在什么样子？” “八十年代种了很多樱花，就在学校附近，很美。” “国民大会堂还在吗？” “你是说珠江路和长江路岔道口那个？还在，珠江路现在卖电子产品，长江路上好多酒吧。” 良久，老爷子才开口。 “很久没去台北了……” “不着急，咱们再骑几天就到了！” 又走了一会儿，老爷子站住，已经到了渔人码头，我以为他累了。 他却突然说“民国三十八年，在这上的岸……一晃就是六十六年。” 5 一夜无言。第二天向垦丁出发，一路上南太平洋美得如梦似幻，老爷子又恢复了骂人的本性，这让我松了一口气。然而就在马上到垦丁时，老爷子突然开始发烧，我吓坏了，急忙送进了恒春医院。 医生按照医保卡，联系上了老爷子的家人。 老爷子的家人不一会儿就到了，全家人对我横眉冷对，他儿子甩过来一沓厚厚的信封让我滚，过了一会儿我才明白过来，合着老爷子这属于离家出走。 问过医生，说老爷子没大事，他家人又死活不让我见他，我也实在没脸再待下去，第二天一路北上，溜回台中。 那以后我再没见过老爷子。 后来我卖了机车，东拼西凑买了从台北飞沈阳的机票。回大陆的前几天，我突然开始有些不舍，给老爷子发了条短信，意思大概就是我要回大陆了，你环岛是不是很爽。没回我，也没指望，估计依老爷子的脾气也不能回。就是让他知道我走了。 在台北机场我最后一次买了“苹果日报”，突然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沉郁，没由来。翻开报纸之后，赫然是一张巨幅黑白照片，熟悉得胆战心惊，我脑子一片木然，心脏猛烈敲击牙床。我看到旁边一行小字： 原南京国府宪兵司令部骑兵连宪兵、原台北国府宪兵司令刘磬敌之副官xxx于昨日六时六分抢救无效于台北逝世，享年85岁。 窗外停机坪上，有雨在下。 后来我才知道，老爷子就是当年南京五二0国府路学潮中，一马当先万夫莫敌的骑士中的一员。我懊悔我告诉他国府路现在改名长江路，毕竟那是他一生戎马的起始。 然而我突然明白这个世界是会变的，就像同一个地址，换一个名字，换一波人，就再也不是原来那个学校。国立中央大学没了就是没了，我跟本算不上老爷子的学弟。南京也是这样，国府路荡尽铅华现如今只是一条名叫长江路的酒吧街。老爷子比我更早明白这一点，所以当他想回家，他没有坐飞机，而是跨上机车。骑士，是件做一辈子的职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