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有人说左宗棠近妖？
左宗棠是晚清最有执行能力的军事家，最有大局战略的政治家，他的眼光超越时代，遗泽至今。 公元 1880 年 5 月 26 日，河西走廊通往西方的官道上，塞风凌冽，黄沙弥漫，一支旗甲鲜明，士气高昂的军队正在艰难前进。 这支军队的统帅，是一位须发皆白的矍铄老人。 此刻，老人正端坐马上，神情坚毅，目光如炬，一口漆黑棺材紧紧跟在他的身后。 老人名叫左宗棠，湖南湘阴人，时年 68 岁。 他要去的地方，正是无数中国人魂牵梦绕的新疆。 史载：「左宗棠舆榇发肃州。」 左宗棠收复新疆，是大清王朝彻底陨落前最后一次回光返照，也是中华民族彻底堕入近代深渊前最后一次收复失地。 后方外交诡谲，朝廷猜忌，同僚攻击，舆论沸腾，呕心沥血难以尽述。 前线战事惨烈，行军补给，后勤抚恤，保境安民，事无巨细件件躬亲。 只有把视角拉大，拉大到国际政治的角度，才能更深刻地理解，左宗棠收复新疆的意义有多么伟大。 十九世纪下半叶的东亚史，简单说，就是一部俄国野蛮扩张的历史，也是一部英国扼制俄国扩张的历史。 俄国与英国是世仇，中国只是俄国与英国大国博弈的棋子。 俄国为了获取一个不冻港出海口东征西战几百年，英国等欧洲国家为了阻止其扩张，与俄国战争了几百年。 最近的一次就是 1853——1856 年为了争夺小亚细亚控制权而爆发的克里米亚战争。 此战俄国惨败，损失 52.2 万余人，土耳其损失近 9.6 万人，法国损失 9.5 万人、英国损失 9.8 万人。 沙俄为这场战争大约耗资约 8 亿卢布，同盟国耗资约 6 亿卢布。 克里米亚战争失败后，俄国对外侵略的重点转向东方，目标瞄准中国与中亚。 1858 年 5 月，英属印度当局将莫卧儿帝国末代皇帝流放到缅甸仰光，并处死其家族的大部分成员，从形式上完成了对莫卧儿皇帝的清算，印度半岛完全纳入英国殖民地。 在欧洲击溃俄国，亚洲征服印度之后，英国人也将侵略重点瞄准了中国。 1860 年 10 月，经过四年战争，英法联军终于打进北京城，火烧圆明园，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强迫满清政府签订了丧权辱国的《北京条约》，获取了大量不平等利益。 然而，英法出兵出力，第二次鸦片战争获利最大的却是俄国。 借助调停战争的借口，俄国诱使满清政府签订了《中俄瑷珲条约》与《中俄北京条约》，不费吹灰之力从中国夺取了 100 多万平方公里的土地，将势力完全扩张到了外东北。 这是英国绝对不能容忍的。 人是我在死，好处你来占。 天下有这么便宜的事情吗？ 很快，英国与俄国在新疆较上了劲。 1863 年 12 月 20 日，俄国沙皇亚历山大二世发布了联接东西碉堡线以便深入中亚的动员令。 此后十余年的攻击，俄国连续征服了中亚的浩罕、布拉哈、希瓦 3 个独立汗国，将今中亚五国的 390 万平方公里土地纳入囊中，兵锋直指英国殖民地印度。 1865 年 6 月 29 日，俄国攻占浩罕重镇塔什干，浩罕沦为附庸。 浩罕国的一个军事头目阿古柏随即铤而走险占领了新疆南北，于 1867 年建立了所谓的「洪福汗国」，脱离了满清政府控制，企图保留浩罕残余势力。 俄国又借着攻击阿古柏的理由，于 1871 年侵占了伊犁地区。 等中亚消化完成之后，随时可以南下消灭阿古柏，侵占整个新疆。 俄国在中亚的扩张与新疆的变化极大地刺激了英属印度当局，他们强烈要求在中亚，新疆采取积极进取政策，为阿古柏政权提供各方面的援助，增强阿古柏政权的实力对抗俄国，从而保护英属印度的安全。 1874 年 2 月，英国与阿古柏签订了《英阿条约》。 英国全面支持阿古柏，维多利亚女王甚至亲笔致信阿古柏，与其修好。 英国与俄国的介入，使得新疆形势非常复杂，波谲云诡，风云变幻。 1874 年 2 月，以琉球漂流民被杀为借口，日本进攻台湾，沿海数十万清军毫无抵抗力。 一时间，东南海警，西北烽烟，在在鼎沸。 大清王朝在海陆两个方面都感受到了巨大的国防安全压力。 历经十余年洋务运动，此时的清王朝无论军事实力还是经济实力相对于之前都有了长足进步，有能力主动发起平叛。 问题来了：钱只有这么多，那个方向是主攻方向？ 兹事体大，庙堂之上顶戴辉煌却无能自专，清政府下旨令地方督抚，高级官员参与讨论。 这就是著名的「海防塞防」大讨论。 此次讨论的影响非常大，直接决定了此后数十年满清国防战略，民国乃至新中国的很多国防决策都是这次讨论的历史回响。 大讨论的对决双方主要是李鸿章与左宗棠。 李鸿章的主要观点：中国的主要敌人是日本，不加钳制，日后必成心腹大患。 1、在战略形势的判断上，认为「防东洋尤甚于防西洋」。「今之所以谋创水师不遗余力者，大半为制驭日本起见。至朝鲜为东三省屏蔽，关系尤巨。」 2、在海防战略上，提出海上威慑思想。提出「滨海万余里，必宜练得力水师，为建威销萌之策」。 3、在海防力量建设上，突出强调发展铁甲舰和新式快船。同时，继续选送大批船政学生去英法深造，建立天津水师学堂，进一步选聘洋员，加强实战性的海军训练。 要达到此目的，必须编练新式海军，必须加强沿海炮台建设，必须加强旅顺威海卫等海军基地建设，必须加强淮军建设。 这一切都需要持续巨大的财政支出，而清政府的财政收入有限，不能同时支撑东西两路开支。 因此，李鸿章主张在西北战略收缩：新疆乃化外之地，茫茫沙漠，赤地千里，土地瘠薄，人烟稀少。 乾隆年间平定新疆，倾全国之力，徒然收数千里旷地，增加千百万开支，实在得不偿失。 依臣看，新疆不复，与肢体之元气无伤，收回伊犁，更是不如不收回为好。 李鸿章的言论背后还有两个主导思想： 1、保卫京畿。威胁大清王朝统治核心的势力都是自东南沿海而来，英法联军从大沽口登陆，攻占北京硝烟未散，皇帝出逃犹在眼前，重海防就是保京畿，保京畿就是保朝廷。 2、与俄交好。联俄是李鸿章终其一生的战略思想，美其名曰：合纵连横，他不愿意与俄国起冲突。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李鸿章的主张在当时的历史认知下都没有大错，保卫京畿更是京城大员们最关心的根本。 如不出意外，李鸿章的海防思想当成为此后满清国防战略的主流。 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大厦将倾，栋梁柱赖其间。 陕甘总督左宗棠却上书强烈反对李鸿章的放弃新疆主张。 君子之争，国事也，他不仅在与李鸿章争，也是在与朝堂之上的兖兖诸公争。 首先阐明一下，左宗棠并不是一个只重塞防不重海防论者，他的主张是：海防塞防并重，事有轻重缓急，谁危险先弄谁。 他的主要论点如下： 1、窃维时事之宜筹、谟谋之宜定者，东则海防，西则塞防，二者并重。 2、新疆是蒙古的屏障，蒙古是北京的屏障，放弃新疆，永无宁日。 3、东南外部势力，主要目的在于通商，一时半会还不敢轻举妄动。 日本虽然是心腹大患，但此时实力不显，台湾问题又刚刚解决，短期内不会有大事，这就是收复新疆的大好时机。 西北俄国狼子野心，盘踞伊犁，久拖不决，新疆危矣。 4、绝对不能撤兵，因为一旦撤兵，就会让侵略者看到朝廷的弱点，而给他们向东扩张的机会，到时不独陇右堪虞，蒙古也会不得安宁。 5、西北的饷银，本就不充足。海防也不需要挪用塞防军饷，无论船器还是兵力，都能就地筹措。 6、收复新疆我来做主帅出征。 海防与塞防的观点孰优孰劣，我将在后文结合史实详细论述。 但有一点应该说明，此后的真实历史中，满清政府实际执行的并不是海防战略。 在当时，绝大部分朝廷大员与地方督抚都是支持李鸿章的。 他们的理由很明显：收复新疆，首先要平定陕甘叛乱，打通河西走廊，然后再万里远征剿灭阿古柏政权。 劳师远征耗资巨大，内地历经长年战乱，国库空虚，根本没有能力支持前线远征新疆。 如果战争失利，万事皆休。 即便一切顺利收复了新疆，也要陷入与英俄两大国的争斗之中，永无宁日。 面对这种局面，性格倔强的左宗棠不停地上书朝廷，苦苦哀求清廷不要放弃新疆。 他以一生毁誉作担保，大包大揽，事必躬亲。 前线战事不是艰险吗？我来指挥。 地方善后不是困难吗？我来安抚。 万里转运不是推搪吗？我来统筹。 外交博弈不是复杂吗？我来交涉。 左宗棠的拳拳赤诚终于坚定了清廷的决心。 1875 年 5 月 3 日，清廷正式任命陕甘总督左宗棠为钦差大臣，督办新疆军务。 即使有了朝廷任命，左宗棠的路，依然是步步荆棘，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 不仅仅只是军务，还包括很多其他方面。 一、军饷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为军队筹集军饷是所有优秀军事家的必备素质。 收复新疆与其他战争还有所不同，新疆没有就地筹集后勤物资的条件，只能仰赖从内地转运。 在古代那种不发达的交通条件下，从东南沿海将物资转运到西北大漠，路途消耗非常大。 西征耗时 6 年，总花费在 6000 万两白银左右。 清政府财政亏空，户部并没有那么多钱直接拨给左宗棠，只能中央拨一部分，各省地方协助一部分，再借一部分外债。 比如西征左宗棠首次上报请饷 1000 万两白银，户部只出了 200 万，各省协助 300 万，再借 500 万外债才勉强对付过去。 但是，各省协饷很多时候不能完全到位，经常打折扣，1875 年年底，各省积欠的协饷就已经高达 2740 多万。 为此，左宗棠以爵帅之身与每一位封疆大吏打擂台。 威逼利诱，弹劾罢官，讲交情，套近乎，说好话，请奖励，几乎把所有人都得罪了。 因为海防也需要钱，东南赋税重地对于西征的态度并不积极，左宗棠只得不停借外债。 各省督抚甚至都不愿意出面借债，左宗棠只得委托一位商人胡雪岩出面，总共从英国汇丰银行借了三笔合计 1375 万两白银，年息都在 15% 左右。 左宗棠认为筹款比打仗还难，左右腾挪，耗尽心力，以至于「白发临边，百病丛生」。 二、舆论 当时，海防派是官场主流，很多人对左宗棠收复新疆并不理解。 李鸿章作为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督抚之首，他的观点被很多人认同。 李鸿章本人也极善于做官，经常私下写信给各地督抚，到处串联，制造舆论。 几乎从左宗棠到西北的第一天起，针对他劳师糜饷，空耗无益，好大喜功，枉顾大局的流言蜚语就没有断过。 就连两江总督兼南洋大臣沈葆桢，林则徐的女婿，素有贤名，被左宗棠引以为政治盟友的人，在接到左宗棠希望他出面帮助借款的要求后，也直接拒绝。 为此，左宗棠非常伤心，情绪低落。 上海有一份民间报纸《申报》，影响很大。 他们的观点靠近淮系，对左宗棠西征也很反对，经常发表不利言论。 他们不仅指责西征，还指责胡雪岩在办理借款时贪污挪用，利息过高。 今天依然流行的很多传闻追根溯源都出自《申报》。 听此传言，满清朝廷还专门私下责问左宗棠到底有无此事，左宗棠回奏没有。 他只能写信安慰胡雪岩：「频年支持西事，全籍沪局转馈之功，天下所共知者，如果公道宜伸，弟亦岂甘函默。」 如果左宗棠西征战事不顺利，朝堂之上的口水，就能让他身败名裂。 三、外交 收复新疆涉及到英国与俄国，涉及到大国外交，非常敏感，一个处理不当，影响非常大。 左宗棠到西北后，广泛吸收各方面信息，探听俄国底细，翻译英文报纸，很快就对局势有了基本判断。 1、真正对侵略新疆有军事计划的是俄国，侵占伊犁是他们的第一步，是清政府的主要敌人。 2、英国对阿古柏的支持主要出于保护英属印度的安全，对新疆暂时没有军事计划，不会用武力干涉清军复疆。 这一点左宗棠的判断非常正确。 从现在的解密资料来看，英国支持阿古柏就是因为英属印度的一些人担心自身安全，怂恿时任英国驻华公使威妥玛用外交恫吓，欺骗讹诈等手法来迫使清政府让步，《申报》受威妥玛的影响就很大。 远在伦敦的外务部和伦敦印度事务部对于军事干涉新疆局势一直持保留态度。 时任伦敦印度事务部大臣索尔兹伯里勋爵甚至直接说，中国与喀什噶尔的关系「本质上是中国自己的问题，越少掺和他们的事情越好。」 3、俄国与英国正在中亚争霸，彼此攻伐不休，根本不可能联合起来对付清王朝，英俄之间的矛盾可以利用。 4、朝廷中枢千万不能轻易谈和，所有给清廷施加的谈和压力都是虚张声势。 左宗棠采取了一系列措施来应对这些压力。 1、他要求清廷授予自己统一西征事宜的全权，排除他人掣肘，排除各方面干扰。 2、他要求清廷授权给他主持新疆的外交事务。 3、胡雪岩主持的对外借款主要向英国汇丰银行借，利息高也找英方借。 因为这是战争借款，打输了有不能按期还款的风险，试图借此分化英国商人与英国驻华外交人员的立场。 4、对外交涉不能轻易让步，一切以军事行动为主。 四、军事 新疆地域广大，大兵进剿以多击少是行不通的，不仅后勤吃不消，前线战斗力也得不到保证。 因此，左宗棠坚持对部队进行精简整编，切实提高部队战斗力。 西征的总兵力在 6 万人左右，真正前线出征的也就 2 万人，通过胡雪岩主持的上海转运局，左宗棠大量购买先进的外国武器装备部队。 例如军中最精锐的刘锦棠部，配有新式大炮 10 多门，各种新式枪支 1000 多杆，还专门建立了一只独立的炮兵部队，配备先进火炮 12 门。 除了外购，左宗棠还在兰州设立火药局和甘肃制造局，就近生产枪炮弹药补给前方。 虽是在西北瀚海，但西征部队完全就是一只近代化军队，战斗力明显强于阿古柏。 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前线主将的人选非常关键。 左宗棠选定的前敌总指挥是湖南湘乡人刘锦棠，外号「飞将军」。 刘锦棠时年三十出头，骁勇善战，年富力强，极擅于长途奔袭。 左宗棠为西征军制定的战略主要是两个： 1、「缓进急战」 战争未开打时准备要慢，后勤要充足。 一旦正式开战，就要连续作战，速战速决，千里追击，一击致命。 不给阿古柏任何喘息之机，也不给英国与俄国军事干涉的时间。 2、「先北后南」 先取北疆，隔开俄国与阿古柏，防止俄国军事干涉； 然后进军南疆，剿灭阿古柏的老巢，彻底平乱； 最后集全疆之力，进逼伊犁，迫使俄国退出伊犁。 千难万难，一路坎坷，历经数年苦心经营，战前准备终于完成。 1876 年 4 月 7 日，左宗棠从兰州移营肃州（今酒泉），誓师出征，刘锦棠作为前敌总指挥率领马步兵 25 营分批入疆。 收复新疆之战正式打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