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咨询师的哪些行为会对来访者造成伤害？
【本回答引用篇幅较多，是想通过这种方式为读者提供一个视角了解国外分析师和理论学者探讨精神分析的方法，为方便大家阅读，外文引文均为中英双语，中文部分是由我自行粗略译出，不甚精确，请读者包涵。】 在我看来，从这个话题下的一些互动本身，也许就可以窥见蛛丝马迹，为解答本题提供一条线索。在本话题下所呈现的似乎是，部分咨询师默认专业身份赋予了他们对“现实”进行定义和裁断的特权，而我认为咨询中对来访者的伤害，很可能正是基于此类被咨询师所默认的、未经充分审视的观念。 “伤害”这个议题之所以敏感，正是因为一旦伤害之“现实”被认定，必然包含对施害方和受害方的明确区分；而一旦造成现实伤害的“因果”得到分辨，对“是非过错”的判别也自见分晓，于是，即便没有追责与处罚，过错方也会承受道义的谴责。 因而很自然地，面对来访者群体越来越多地表达“被伤害”的感受，我们看到部分咨询师的反应是对于“承担责任”避之唯恐不及，而心理咨询这一围绕来访者的内心现实开展工作的方法，又恰好看似给“现实”这个概念留下诸多的争议空间。在我看来，部分咨询师的观点所回避甚至否认的，正是伤害的现实性。 我认为，围绕“现实”这个概念展开的争论，实质潜藏着对于权力和控制的争夺，当咨询师（尤其是精神分析/动力学取向的咨询师）自诩有定义何为“现实”的专业权威时，Ta很可能已然背离了精神分析的伦理。 例如“现实检验力”，它作为精神科的一项诊断标准虽然有其重要的医学依据，但当法定意义上不具有诊断权的（精神分析/动力学）咨询师在网络科普中大量不严谨地使用“现实检验力缺乏”作为对特定来访者群体的病理化描述标签时，很可能是在滥用专业身份特权污名化、歧视来访者，误导读者。 前一阵看到某“候选精神分析师”关于边缘人格/状态的回答，不仅存在重大事实错误，且在回答及评论里反复出现“边缘的本质在于大规模缺乏现实检验功能”，“起根上阻碍了精神世界与物理世界的接触”等用语，在我看来是不严谨的，也是带有歧视性的。最近徐凯文老师在微博里提到“边缘人格”这类病理标签，已然成为心理咨询师专属的“骂人话”： 从理论建构的角度，精神分析是并不以“物理世界”这样的“客观现实”为着眼点的。著名的拉康派分析家Bruce Fink就曾在论述精神分析的伦理学时批评过一些自认为对来访者所处的“现实世界”拥有评判权的分析师： 另一层面，关于“现实”这个问题，咨询关系中或许还存在更为隐蔽的权力不对等。例如一些咨询师虽然会承认来访者感受到的“被伤害”是真实的，但这种承认却是有先决条件的，类似于一种俯就的、暂时性的让步。“被伤害”在此被认为只是相对地存在于来访者（病理化的）内心现实，实质上依旧被咨询师在他们作为“正常人”的现实层面否认。有意思的是，一旦咨询师先入为主地认定来访者的内心现实存在所谓病理化的扭曲，来访者“被伤害”的感觉就不再具有真正的现实说服力，正如徐凯文老师在一次伦理课上讲到的，如果来访者的心理问题较为严重或被诊断为精神分裂，他们基本是投诉无望的。但此时徐老师提出的诘问发人深省：“难道精神分裂就不会被剥削吗？” 由此可见，凡是在讨论“被伤害”的话题时咨询师试图从“现实”这个概念的角度论辩，都已然包含了这样两个潜在误区：一，咨询师默认自己比来访者更有资格定义何为更健康、更客观的“现实”；二，咨询师可能在犯这样一个逻辑错误，即来访者有所谓的现实检验上的问题意味着咨询过程中不再存在客观的伤害。 我想再次引用Bruce Fink的论点，证明至少从精神分析的视角，咨询师并不拥有比来访者更高明的“现实感”： 如果更进一步论述，在学理层面，精神分析对于“现实”有着非常反常识的定义，在这个语境下，现实（reality）与实在（real）是截然不同的，相对于实在，现实反而代表着“虚幻”，拉康派理论学者Joan Copjec曾在解读弗洛伊德的《文明及其不满》时明确指出，在弗洛伊德的建构中，文明/社会秩序所代表的现实（reality）并非与快乐原则（the pleasure principle）对立，而只是快乐原则的延申。如果说白日梦、幻想以及幻觉这些寻求满足的心理机制代表了快乐原则在内心世界的运作，那么现实原则（the reality principle）并非让我们得以接触并检验（test）客观，恰恰相反，文明/社会现实本身正是快乐原则的产物： 换言之，当咨询师过分强调来访者的内心世界不符合客观现实时，他们已然背离了精神分析的思维方式。精神分析中真正有意义的实在并不是现实，而是欲望和驱力；拉康将欲望客体命名为客体小a（objet petit a）正表明驱力所勾勒并抵达的，有别于传统哲学意义上的客观（objectivity），在精神分析里，作为母亲的绝对好的客体（object）已然在主体诞生时创伤性地永远失落，或者更确切地说，这一客体本身就是主体诞生后回溯缅怀性质的逻辑假设，这一点在弗洛伊德《超越快乐原则》所述他外孙的fort-da游戏中生动地呈现出来。 由此看来，当精神分析/动力学取向的咨询师津津乐道于指摘来访者的感受不符合“客观现实”时，是否意味着他们尚未窥见精神分析疗法真正旨在探索的领域？ 在国内的精神分析/动力学心理咨询中有一种比较常见的伤害，正是在咨询师人格未修通的重大问题与咨询师自认为具有比来访者更客观的认知力这两股动力的双重作用下，致使咨询关系实质上在不断倾轧、剥夺来访者自我表达和发展的空间。置身于这种剥削操控性质的关系，来访者很可能一直处于挣扎求存的状态，而由于咨访关系天然的权力不对等，在这场搏斗中落败的来访者最终结局也许只有屈从于咨询师的自我意志，彻底认同咨询师，无论言辞行事都如复刻一般；可悲的是，一些愚昧的观念反而以为这是“成功”的案例，是来访者成功“内化”了咨询师心智功能的表现，殊不知这正是来访者自我的彻底丧失，是从根本上违背精神分析伦理的。 自我不那么孱弱的来访者，在这场搏斗中结局恐怕看似更加惨烈，他们不堪忍受操控，只得以十分激烈的形式从关系中脱离，但遗憾的是，咨询师群体的偏见，却倾向于给这样的来访者的行为贴上各种病理标签。在咨询内外，来访者的言谈举止易被被评判为“不当的”，而施加这些评判的咨询师，看似以专业术语为准绳，实际上往往是受个人盲区驱使、以专业术语为工具的反击。 在今天国内的精神分析/动力学心理咨询话语中，以下的观点屡见不鲜：来访者在咨询内外稍有出言不逊，即被指“具有攻击性”；情感稍显强烈的来访者即被指“不能控制情绪”、“诱惑咨询师”、“付诸行动”、等等，这些标签术语所传达的，实质是意指来访者的行为“违规”了。那么 ，通过Bruce Fink以下这段话可见，指责来访者“行为逾矩”的咨询师，也许并不真正懂得精神分析疗法的原理及过程中分析师的职责： “分析中的一切阻抗归根结底都是分析师的阻抗”，拉康不愧为精神分析发展到当代几乎绝无仅有的以伦理为精神分析核心维度的分析家，是他让我们看到，那些在话术层面竭力否认咨询中的伤害、否认咨询中不当操作、归咎于来访者言行不当的咨询师，或许并不具备从事精神分析/动力学治疗的胜任力。 行文至此，我意识到来自部分咨询师的另一种论点可能会再次浮现，因为据我的观察，部分咨询师的态度似乎在两极间摆荡：他们时而试图通过占据专业权威的优势地位掌握评判现实的话语权，但当此举遭到诟病之后，又会回撤至另一个极端，我称之为“人无完人，咨询师也是人”的“去理想化”立场。以下我想借由John Beebe的观点阐明的是，这样的态度有可能背离了精神分析师的诚信与责任。 John Beebe是一位荣格派精神分析师，他在精神分析的诚信（integrity）这一研究方向上做了重要探索，著有Integrity in Depth。Beebe曾坦言他对于诚信问题的兴趣，源自他在个人分析过程中感受到的失望。在总共历时三十余年的三段个人分析中，他认为对于前两位个人体验师的失望，并不是简单地源自他们没有能力在“移情性痊愈”之外提供更深层的疗愈，而正是源自与“被伤害”感相关的质疑，我想Beebe以下的描述应该会引起不少中国来访者的共鸣，而他认为这极可能反映出精神分析师受训过程中存在的普遍问题，也是极富洞见的观点： Beebe文章的核心是治疗师对来访者的责任，而诚信是承担这一责任的唯一途径。这里的诚信，具有比“不欺骗”更多的内涵，是指治疗师能够相对真实完整地呈现自己，在此基础上又不推卸承担来访者理想化移情的责任。Beebe着重指出了很多治疗师的一个错误观念，即误认为来访者对治疗师的理想化仅仅是一种虚妄的投射，是对真实的治疗师本人的错误认知。Beebe所强调的是，作为来访者的自体客体（selfobject），治疗师有义务承担来访者的理想化移情，当治疗师不能意识到抱持这种情境下的反移情是必须肩负的伦理责任时，不仅会让来访者感到焦虑、挫败、愤怒和失望，咨询中也会不断累积无法被分析的移情。但Beebe明确告诉读者的是，承担理想化移情的责任是必须建立在诚信的基础上的，一个虚假伪饰的权威，在无意识层面根本无力履行治疗师的义务： 如果把目光收回到本话题，乃至心理学版块很多其他有咨访双方参与的讨论，不难发现，来访者群体对咨询行业的日益失望，很多时候恰恰来自于部分咨询师矫饰浮夸、推诿塞责的态度。 心理咨询是需要一定程度的理想化移情才可能进行工作的，尤其是精神分析/动力学心理咨询，理想化移情更几乎是推动进程的原动力。面对如此重要的托付，咨询师们真的意识到了他们所肩负的伦理义务吗？ 我一直觉得，每一个坐在来访者位置上的人，都是勇者，因为我们是本着面对更真实的自己的决心走进咨询室的，那么坐在我们对面的咨询师，Ta是否至少也应有直面真实自己的决心与承诺，才有资格与我们同行呢？ 也许，真诚地承认自己犯了错，承认自己的过失造成了伤害，承认某些疗法的风险与局限，这是咨询师面对真实自己的重要一步。 最后，想说咨询师是一份干系重大的工作，尤其是精神分析/动力学这种国内盛行的疗法，对咨询师个人的素质有极为苛刻的要求。不少咨询师表态愿意与这个行业一起成长，我想成长不可能被无限推迟到未来才发生，也许在当下每一次心理学话题的公共讨论中，真正愿意听取来访者的声音，从善如流，在反思中进益，方为正道。  Works Cited Beebe, John. “Integrity in Analytic Relationship.” Psychoanalytic Review, vol. 86, no. 4, 1999, pp. 607-625. Copjec, Joan. Read My Desire: Lacan Against Historism. (1994). New York, Verso, 2015. Fink, Bruce. “The Ethics of Psychoanalysis: A Lacanian Perspective.” Psychoanalytic Review, vol. 86, no. 4, 1999, pp. 529-54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