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什么原因使拉丁美洲地区盛产魔幻现实主义作家？
看到这个问题，巴西打了个大大的问号。 实事求是，我觉得最好的答案是路径依赖。 这是个经济学术语，简单来说，就是某种制度或现象有着自我强化的惯性，而它的起点很大程度上出于偶然。 我个人认为，这是拉丁美洲，准确说是西语美洲集中出现魔幻现实主义作家的主要原因。 换句话说，这件事的偶然性是大于必然性的。 很多人讨论拉丁美洲的魔幻现实主义起源的时候，常常大段论述这个地区的历史文化土壤，讲这个地区有多么不平等，政治经济扭曲下产生了哪些令人匪夷所思的事情等等。这些解释都是从“必然性”这个角度出发的，但其实有很明显的漏洞，解答不了一个非常浅显的问题： 为什么巴西没有涌现出大量魔幻现实主义作品？ 是怪巴西的历史和现实不如邻国“魔幻”，还是嫌西班牙语和葡萄牙语不够相似？ 是巴西的印第安人传说不壮丽吗，历史上的奴隶制不血腥吗，大众觉醒不剧烈吗，社会矛盾不深刻吗，黑帮不猖獗吗，政府不腐败不残酷吗，让人啼笑皆非的新闻不多吗？ 这个问题，是“必然性”的思路很难解释的。而且还可以追问一句，世界上的其它地方，真的缺少所谓“魔幻现实”吗？ 虽然我们叫惯了“拉美魔幻现实主义”，但是事实就是，占拉美三分之一人口和面积的巴西，并没有形成魔幻现实主义文学传统。“拉美魔幻现实主义”的真名应该是“西语美洲魔幻现实主义”，魔幻现实主义是西班牙语文学的主场。 这一事实导向某种“偶然性”的解释：魔幻现实主义文学之所以在拉丁美洲西语国家茁壮成长，主要是因为其发展历程中的一系列巧合，而该地区自身的文化禀赋是次要的。 社会历史和文学之间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但也有巨大的鸿沟。政治经济史是理解文学史的切口，但是取代不了文学史本身。文学史的问题，就得用文学史来作答。 用我自己的话来说，魔幻现实主义是二十世纪西语文学最美丽的意外，也是二十一世纪西语文学最可叹的桎梏。 1893年，一位负有盛名的西班牙文学批评家，马赛里诺.梅内德斯-佩拉约（Marcelino Menendez y Pelayo）编出了《西语美洲诗歌选集》（Antologia de la Poesia Hispanoamericana）一书。这本书在西语文学史上有里程碑式的意义，它是历史上第一本西语美洲文学史著作，但是正如这本书的书名所揭示的那样，里面收录的内容只有诗歌，没有小说。 这并不是因为作者专攻诗歌，或有意忽略了小说，而是因为19世纪末的西语美洲还基本没有拿得出手的小说，在当时人们的心目当中，美洲西语文学乏善可陈，也就少量诗歌还算凑合。 要知道，世界文学发展到19世纪末，小说已经不再是什么新鲜的体例。在欧洲，俄国文学和西欧文学争奇斗艳，年轻的卡夫卡、乔伊斯和高尔基即将接过下一棒。在美国，梅尔维尔《白鲸》之后，杰克.伦敦、菲茨杰拉德、欧.亨利、福克纳等小说大师层出不穷。然而此时的拉丁美洲，却依然是小说的荒漠。 相比欧洲和北美，拉丁美洲文学先天不足，小说尤其孱弱，殖民地时期的西属美洲把一切小说归为禁书，只允许诗歌、叙事文和宗教书籍的流通，殖民地巴西甚至连大学和印刷所都没有。19世纪的拉丁美洲知识精英还受制于传统，尊崇古典的文学体例即诗歌和戏剧，对现代小说嗤之以鼻。这些历史传统和观念因素使得西语美洲在小说上几乎没有成就，遑论产生什么文学风格了。 1900年后，美洲西语文学在诗歌上取得了许多成就，以尼加拉瓜诗人鲁文.达里奥为代表的作家们把美洲变成了西语现代主义文学的发源地，打破了西班牙在西语文学当中的长期领头地位。这也是19世纪诗歌文学积累的成果，但是小说依然是美洲西语文学的空白。在同一时期，小说领域开始出现一些零星的突破。 最初，这些突破只是一些碎片。德意志魏玛共和国的魔幻现实主义绘画由旅欧的艺术家带到了西语美洲，许多年轻知识分子在威廉.福克纳关于美国南方的作品中找到了共鸣，胡安.鲁尔福在墨西哥革命后用超越时间和空间的手法写起了墨西哥农村的苦难（他只写了三部作品）。“魔幻现实主义”兴起之后，作家们把这些碎片追溯为这种新流派的正统起源，然而这种追溯难免有马后炮的色彩，像是在为某种新生事物寻找根据。在1940年代，古巴作家卡彭铁尔和阿根廷作家博尔赫斯加入了这份“魔幻现实主义先驱”的名单，但是直到1950年代前，拉美小说都不受重视，“魔幻现实主义”这个名词也还不适用于西语美洲文学。 就在这时，“文学爆炸”发生了。 “文学爆炸”之所以被称作爆炸，就是因为在批评家们眼中，这个事情就和宇宙大爆炸一样，从无到有，从零到一——拉丁美洲，一个从来不受重视的小说荒漠，居然一下子冒出了一批杰出作品，一群优秀的作家。 “文学爆炸”由四位来自不同国家的作者领衔：哥伦比亚的加西亚.马尔克斯、墨西哥的卡洛斯.富恩特斯、秘鲁的巴尔加斯.略萨、阿根廷的胡里奥.科塔萨尔。1955年，批评家安赫尔.弗洛雷斯（Ángel Flores）提出了“魔幻现实主义”（Magical Realism）的概念。在五十年代的“爆炸”发生后，这几个人被不同程度地认定为魔幻现实主义作家，因为他们都运用了相似的主题、形象和技巧。然而“魔幻现实主义”这个概念从提出的时候开始，就是一个边界十分暧昧的概念。批评家们经常争论谁是魔幻现实主义而谁不是，像是马尔克斯（他可谓魔幻现实主义的“掌门”）这样的作家则十分大度，认为福克纳甚至卡夫卡都是某种意义上的魔幻现实主义者。在五十年代，久旱逢甘霖的西语美洲小说界终于开始收获巨大的国际声望，“魔幻现实主义”这个新概念成了西语美洲文学界引以为傲的标签，这件事造成了两个关键后果： 其一，文学批评界和出版业把魔幻现实主义认定为西语美洲文学的主要特征，从各种作品当中搜罗和归纳“魔幻现实主义”特质，同时让这个标签声名远扬。与此同时，魔幻现实主义的边界和定义一直让人们莫衷一是。 其二，也是更关键的一点，作家界把魔幻现实主义认定为自身写作的参照。美洲的魔幻现实主义走红之后，世界各国有许多作家开始模仿其风格（例如中国的莫言）。在拉丁美洲，这种现象尤其明显，许多“后爆炸”时期的作家试图延续和发展成功前辈们的风格，以适应批评界和出版业的期望，这种反馈又进一步加强了魔幻现实主义这一标签的稳固性。在“文学爆炸”之后，西语美洲文学遇到了相对的低谷期，除了由于流传度不广，一些好作品不为人知这些解释以外，相当一部分作品受制于“魔幻现实主义”标签，难以取得风格突破也是个重要原因。 回过头来看，“魔幻现实主义”就像是一颗滚动的雪球，在前进的过程中不断壮大，但难以吸收异质，当它霸占了整个山坡的时候，其它物体已经难以立足，它也无法再改变自身的性质了——这就是“路径依赖”的一种通俗解释。 在经济学上有个经典问题是，为何日本和美国在要素禀赋相似的情况下，分别专长于汽车制造业和航空制造业，并且难以在另一个领域当中追赶彼此。这个问题的答案可以归于路径依赖：二战后最初十年的国际分工让两国走向了不同的方向，逐渐积累的经验和传统阻断了转型的可能，使得两国在各自的领域当中越钻越深。但是这种路径依赖的起点却不一定有必然性的解释，往往就是一系列巧合的产物。 对于西语美洲盛产的魔幻现实主义，我个人也倾向“路径依赖”的解释。 当然，1950年代的“文学爆炸”不可能是无本之木。对于“文学爆炸”的起源，用几本博士论文来探讨也不为过。我同样确信，“文学爆炸”作品体现出的共性和西语美洲的社会历史有着深厚的联系，但是这并不意味着“魔幻现实主义”必然出现，就像是它在隔壁巴西确实没有形成气候一样。很大程度上，1950年代以来的魔幻现实主义是作家界、文学批评界和出版业合力的结果。西语美洲社会为它提供了生根发芽的土壤以及源源不断的动力，但是在它追溯自身起源的时候，使用的论据很大程度上是一种建构。就像是巴西文学在解释自己的“现实却不魔幻”的时候，会把原因追溯到亚马孙丛林的风光和内地农村的苦难上一样，寻求某种“必然”的解释。 毕竟，总不能真说是某种巧合吧，那样既不浪漫，也不深刻，更不卖座。 甚至在这些年里，巴西作家保罗·科埃略的《牧羊少年奇幻之旅》都会被出版商打上“魔幻现实主义”的标签。 真不知道这事是辱了巴西文学，还是辱了魔幻现实主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