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浮士德》是怎样的体验？
说说个人体验。 缺少读类似体裁作品经验，只能跟《伊利亚特》比了，小时候看过施瓦布的希腊神话，特洛伊那段很熟，后来读伊利亚特，很顺溜。但读《浮士德》，因为不同诗体混杂，译过来很怪，形式上有点难以理解，加上内容艰深，不像《伊利亚特》平白，读着有点吃力。好在有希腊神话的底子，后面穿越那段读着很舒服，像是见到很多老朋友。但读那段也超眼红，连海伦也能睡到，太过分了。 别的故事，说实话情节都一般，形式和典故很错落繁复，有美感。换过几个译本，最后是用绿原的译本，一边看正文一边看注释读完的，读后感写了一篇（欢迎戳标题关注）。  好书一起读(64)：《浮士德》，魔鬼的诱惑 《浮士德》是欧洲四大名著之一。是25岁就写出《少年维特之烦恼》的天才作家歌德，用60年时间完成的作品。 这个“60年”也许吓坏了你，以为它是“著作等身”的那么厚，其实还好。一万多行的长诗，每天读一千行，十几天就读完了。作为诗，它确实算很长，但作为文学名著，这长度一般了。而且如果看绿原的译本，把诗译成散文，就更显薄些。 《浮士德》的难度不在长度，而在深度，好在各译本都有注释，对圣经和希腊神话不熟也无大碍。多种诗体的混用，及众多典故的蕴含，让这作品有繁复绚烂的美，而且很浓郁耐嚼，能向里挖得很深。像研究《红楼梦》一样，穷经皓首地去研究《浮士德》，这样做的学者大有人在。伟大的作品，每一个细节都经得起琢磨，这并不是读者过度解读，看歌德本人与朋友的对话，他亲口说过，自己在很多细节上进行了漫长的犹豫和推敲。 作品的地位和价值就说这些，下面说最重要的内核。在歌德之前就早已流传浮士德博士的故事，就像罗贯中之前就早已流传三国志平话一样，有个历史积累过程，不多说。单看歌德这本书的文本。是上帝和魔鬼打赌，赌魔鬼能不能把浮士德引到邪路上，浮士德其时50多岁，是个老博士，固守书斋，一事无成，自惭形秽，想一死了之，魔鬼来找浮士德，跟浮士德也打一个赌，约定魔鬼做浮士德的仆人，给他实现愿望，一旦浮士德满意了，魔鬼就拿走他的灵魂。浮士德当时正在为书斋生活困扰，就同意了。后面是魔鬼帮着浮士德进行各种各样的奋斗，直到浮士德高龄而死。 这长诗虽然诗体错综，内涵丰富，但主线情节很简单，经历一二三四五，几个阶段。无论从形式上，还是逻辑上，都非常清楚。归纳全诗情节的关键点，一是上帝与魔鬼之赌、魔鬼与浮士德之赌，这是两个赌局，在全诗开头提出，到末尾收束；二是浮士德的奋斗过程，分成几个阶段，每个阶段有个目标，有经过，有结果；三是浮士德和魔鬼的对照，他俩一路走来，一边缠绕，一边前进，像麻花一样。情节如此简单，却是顶级名著，说明内涵很伟大。至于诗体和典故，只可能能用于添彩。 《浮士德》的内涵，就是自强不息，这是众多评论家众口一词的，很浅显。我这里聊聊浮士德与魔鬼的关系。魔鬼叫梅菲斯特，各译本翻译不同，它性格很复杂，简单说就是绝顶聪明，又彻底绝望，即所谓犬儒主义，看得越清晰，就越自知无能为力。所以看他发言很痛快，既清晰，又犀利，又俏皮，一针见血，毫不留情。在生活中我们也常见这种人啊，就是所谓无节操、吐槽犀利的人，这种人有可爱之处，也聪明，也有幽默感，坏处就是一身负能量，过于消极，总是否定。他总告诉你世界是荒诞的，希望是荒唐的。他口才既好，又头头是道，让你听了非常爽快，又无比压抑。这是梅菲斯特，他总在劝浮士德享乐，也总在满足浮士德的要求，希望浮士德如果一旦沉溺了，就完了，别忘了他俩的赌局——浮士德一旦感到心满意足，梅菲斯特就收走他的灵魂。这种故事我们也常见，用声色犬马，麻痹英雄的意志，典型就是三国演义里周瑜对刘备使的美人计，连刘备那样的枭雄，都陷入东吴的温柔乡，不能自拔了，幸亏有诸葛亮的锦囊，有赵云的执行力，才没让周瑜的计谋得逞。妲己褒姒，四大美女，赵飞燕赵合德，李师师陈圆圆，几乎每个享誉千古的大红颜祸水，背后都有个“英雄末路”的故事（所谓二八佳人体似酥，腰间仗剑斩愚夫）。当然，不只美女，各种各样的感官刺激都能消磨人的意志，只是美人计的故事最打动人心。 浮士德身边没有诸葛亮赵云，他只能靠自觉，但他的自觉其实不怎么样——这就是作者写的浮士德，他有一半神性，一半魔星，所以上帝和魔鬼才就他来打赌，倘若不是一样一半，也就不必赌了——他只要见到美女，总是动心，第一次跟个凡人姑娘恋爱，把姑娘家搞得家破人亡，母亲哥哥孩子连姑娘自己全死掉，第二次更夸张，为了海伦，他穿越到古希腊去了，而且居然打败了墨涅拉俄斯，娶了海伦，还生了孩子。需知那墨涅拉俄斯虽然不是顶级英雄，在特洛伊战场上不如阿喀琉斯、大埃阿斯、狄俄墨得斯、赫克托耳、帕特罗克洛斯这些人，前五名肯定没戏，但跟奥德修斯、阿伽门农、小埃阿斯并列一下，进个前十名，还是问题不大（只考察伊利亚特，不算后面门农、彭忒西勒亚、阿喀琉斯之子那些人），毕竟在伊利亚特文本里，常有“咆哮战场”的定语，并且正面交锋直接击败了帕里斯嘛。浮士德能打败墨涅拉俄斯，我看多半是梅菲斯特弄了妖术。后来娶了海伦，看得让人流口水。众多评注家都说海伦代表了美，这段表示浮士德对美的追逐云云，我看没那么复杂，纯粹是浮士德看中了这位古往今来第一大美女，你看他前面召唤帕里斯和海伦，然后一怒之下把帕里斯的鬼魂驱掉了，自己也被炸得不轻，明显是情敌的做法嘛。追美女就是追美女，非说成追求美，就硬拗了。 但浮士德的优点就在，他虽然一开始动情的时候是发于本能的，但能做到君子爱美人，追之有廉耻。这就是作品的核心。一开始上帝说的，善人做事，虽然一开始的动机可能是邪恶的，但善人能在行动中调整成善的行为。而梅菲斯特，则在进全力把浮士德引向那个邪恶的目标。我们现在常看到有人说，走得太远，以至于忘了为什么出发，或者勿忘初心什么的。其实初心真的有那么美好吗？也可能是美化。人性本善还是本恶，本来就是个经典辩题。很难说我们一开始做一件事时，那时的心是最善的，最诚的，这种可能性其实不大，更大的可能其实是，我们最初是为一个其实不那么干净、不那么纯粹的目的而出发，但在做的时候，因为我们的良知，我们逐渐反省了自己的邪恶，把它去除掉了。 《浮士德》最伟大的地方就在这，它告诉你，哪怕是因为邪恶而出发也无妨，只要能保持警惕，时时反省，就算善行。我们就算最初受到的是魔鬼的诱惑，最终也会走向通往天国的正途。而且上帝说，如果没有魔鬼来诱惑，采取行动可能性还要小些呢。这是他老人家对人性的一个客观的观照，连浮士德这样的好人，都是一半神性，一半魔性，何况还不如他的人呢。如果动机不纯，行动就要受谴责，那大家带着道德洁癖无所事事就算了，这显然是与人类文明的发展是不符的。整部《浮士德》，是鼓励人做事的，你看浮士德的赌约，他一旦停下来，他就完了，评价他的最常用的词就是“自强不息”。“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这是《易经》乾卦里的话，是让人不断进取的，但后来理学主张克人欲，只允许人为了善良的目标出发，这在理论上是对的，但执行起来就很差，因为它反人性。 其实最初的儒家是不反人性的，观点基本是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有所不为这类的。他不反对你有所欲望，他只是要求你时刻警惕恶的萌芽，这与浮士德也是一致的。浮士德在奋斗中，总是在自省。卑鄙的手段，他不同意使用。这与梅菲斯特就是对比，梅菲斯特的观点是，为了达到目的，可以不择手段。同样是前进，浮士德有所不为，而梅菲斯特无所不为，这是善人与魔鬼的区别。但如果不前进，停留在自我满足的境地，那也是要被魔鬼把灵魂夺走的。所以不前进不对，前进得不好也不对，要前进得有章法，这才是上帝愿意看到的，至于你的奋斗成功与否，那不重要，只要努力，就会得救，这是诗里的话。我们现在的话则是，尽人事，听天命。 所以《浮士德》的伟大价值，是有时代意义的，它是给资产阶级强人立了个标杆，告诉你怎样做既能在俗世中满意，又不妨碍自己死后上天堂。这就是歌德的方法论，不管目标是善是恶，先动起来再说，一边动一边修正方向。这样才会不因道德洁癖而裹足不前，也不会浪费时间。反过来，也不能一路向着邪恶的目标猛冲，那也不对，那是梅菲斯特，不是浮士德。但现在，很多人只明白第一点，不明白第二点，他很能动起来，见到利益就扑上去，毫不顾影响怎样，而且还有些同样这样的人，赞许和崇拜他们。在一个旧的信仰已经崩塌，新的民智尚未开启，契约精神和商业意识种种都没有深入人心的时代，偏赶上发展迅速，互联网蒸蒸日上，于是我们能看到很多梅菲斯特的信徒。梅菲斯特当然是有魅力的，读了《浮士德》的人多少都会喜欢他。想把人引入邪道的人，没有魅力，怎么能行？但我们要清醒一点，靠作恶来得利，那是饮鸩止渴，杀鸡取卵，早晚会出局玩不下去的，为蝇头小利奋不顾身，聪明人不会这么做。 在哲学上，道德的本质是为了良知，还是为了利益最大化？这未有定论。但无论如何，讲道德都是好的，从良知上看，你会心安，死后会上天堂，从利益上看，你能玩得更久，利益越来越多。所以，不管你身边有多少个聪明的梅菲斯特，别听他们的，如果忍不住，就读读《浮士德》吧，不是劝你拿浮士德做榜样，而是看了真正的梅菲斯特之后，再听生活中的聪明人发言，就会觉得自作聪明、一派胡言，无聊极了。     附：我的名著读后感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