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生的希望》为什么能成为 2016 荷赛奖年度照片？新闻摄影比赛评选的标准是什么？
作为一个对摄影感兴趣的新闻专业学生，愿意斗胆来回答一下这个很大的问题。 题为：“《新生的希望》为什么能成为2016荷赛奖年度照片？新闻摄影比赛评选的标准是什么？”我们将两个问题分开分析。 ———————————————————————————————————— 先看后者：新闻摄影比赛评选的标准是什么？ 新闻摄影的黄金时期普遍被认为诞生于1930-1950。彼时天时（世界范围内的社会动荡）地利（徕卡便携35mm相机的发明）人和（摄影师对于摄影的思考进入新阶段）具在，新闻摄影成为了新兴的新闻形式，为后方的读者带来了第一手的新闻资料。与文字相比，摄影作品明显更具真实性，因此新闻摄影成为了补充文字记者报道的有力工具。报纸和杂志上开始大量刊登摄影作品，并培育出一批新闻摄影名人，包括大家熟知的卡帕和布列松。以美国为首，此时的新闻摄影主要用于政治宣传，向民众展示国家力量或敌人的邪恶等。越战期间，情况发生了改变。大量前方发回的摄影图片并没有像美国政府预计的那样获得民众的支持。相反，真实的血腥暴力画面促进了国内的反战情绪，新闻摄影第一次自发地影响了公共决策。 图1：前越南共和国国家警察首长当众处决越共游击队领袖 by Eddie Adams 荷赛的组织机构为World Press Photo Foundation（世界新闻摄影基金会，以下简称WPP）。WPP建立于1955年，其目的是通过高质量的可视化新闻，让世人有机会了解各类新闻事件的“真实面目”，保障新闻报道的自由性、准确性和独立性。WPP非常重视新闻摄影作品的真实性和准确性。上届荷赛获奖摄影师Giovanni Trolio称其组照《欧洲黑暗之心》都拍摄于比利时小镇沙勒罗伊，但被爆出其中一张其实拍摄于布鲁塞尔，于是Trolio本已拿到手的当代热点类组照一等奖就被取消了。本届荷赛，WPP制订了严格到令人发指的投稿标准，包括作品修改的尺度等，有兴趣可以自行查看右侧链接：What counts as manipulation? （补充一点：WPP的核心价值：Accuracy 准确、Impartiality 公正、Fairness 公平、Respect 尊敬、Transparency 透明、Accountability 责任。）[1] 与1955年相比，当下的可视化新闻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除了摄影之外，视频和数据可视化等其他形式的媒介已经非常成熟。WPP除了摄影奖Photo Contest之外，还设置了多媒体奖Multimedia Contest。摄影作为有典型意义的视觉媒体， 被单独僻出一个奖项进行评选，可见其在可视化新闻中的地位。 与此同时，新闻摄影如今陷入了一个十分尴尬的局面。摄影已经不是摄影师特有的权利，人人皆有摄影设备，皆可生产影像。许多时候，当突发事件发生时，处于现场的普通公众用业余设备拍摄的现场画面，往往会比姗姗来迟的专业新闻摄影记者拍摄的作品更具时效性和真实性，社交媒体的发达也为这些“临时记者”提供了发表作品的平台。 图2：上海市民王玉同用iPad拍摄下的两名消防员坠楼的瞬间获得2015华赛非战争灾难重大新闻类单幅铜奖[2] 在这种环境下，专业新闻摄影师选择（被迫）转型。当下新闻摄影与传统纪实摄影进行了融合（纪实摄影也在发展），除少数事先可预知发生的新闻类别外（体育赛事、各类发布会等），许多新闻摄影师选择追逐一个特定的事件进行深入的研究和拍摄，而非遵循从前接到讯息、奔赴现场、按下快门、回去交差的工作模式。因此，在评判一幅或一组新闻摄影作品时，不仅要注意图片上呈现的内容，更要深入关注图片背后的事件、对社会的意义、摄影师选择这个事件的原因和摄影师呈现这个事件的角度。在逛知乎、甚至许多摄影论坛时，经常看到大家持有“好的摄影作品是不需要文字解释的”这种观点。此论调并没有绝对错误，但仅仅强调了作品视觉呈现的重要性，忽略了摄影可以带来的更深层次内涵。进一步讲，当代的观者有责任具有一定的知识积累和对事件的事先理解，对作品进行全面的评价。 总结一下，个人认为，当下新闻摄影比赛评判时会综合以下几点： ———————————————————————————————————— 再看前一个问题：《新生的希望》为什么能成为2016荷赛奖年度照片？ 图3："Hope for a New Life"  by Warren Richardson[3] 我们先来还原图片背后的事件。2015年中段，随着叙利亚难民大量出逃，一些邻国苦于无法接受数量如此之多的难民，因此采取了十分严格的入境限制，许多难民不得以只能长途跋涉前往欧洲。匈牙利作为欧盟申根的边境国家，是偷渡者踏入欧盟的主要门户之一，也是从陆路进入德国等国的必经之路。[4]匈牙利外长在6月17日宣布，匈牙利与塞尔维亚的边境将建立高达4米的铁丝网。[5]随后，匈牙利派出了大量警察沿边界巡逻，企图杜绝任何偷渡行为。难民为了生存，不得以选择与匈牙利警察在边界线上斗智斗勇，打起游击战。这幅获奖作品拍摄于8月28日，匈牙利进一步将强边防管制前夕。 图4：匈牙利某22岁难民逃离路线[6] 获奖摄影师Warren Richardson记录的正是一群在塞匈边界企图越过防护设施进入匈牙利境内的难民。难民中较有经验的工程师在夜晚趁没有巡警之际找出漏洞、破坏铁丝网，放其他难民进入。巡警发现这种洞口会迅速将其填补，并对发现的难民实施驱逐或逮捕。为防止铁丝网被再次破坏，巡警会在附近喷洒大量胡椒粉。但巡警一走，那些难民工程师又会努力将铁丝网破坏，即使被呛得满眼泪花也在所不惜。Richardson在某个晚上目睹了几个难民工程师将200余其他难民送入匈牙利境内，然后才与他挥手道别，消失在黑暗中。[7] 为防止被匈牙利警方发现，Richardson无法使用闪光灯，只能借着夜晚微弱的光亮进行拍摄。这也解释了其略显夸张的相机设置带来的噪点和虚焦： 图5："Hope for a New Life"的相机参数 [3] 图6：Helping their own, they call for as many to come so that they can enter Hungary by going under the razor wire fence. by Warren Richardson[7] 图7：A young Syrian girl waits for her father on the Hungarian side of the fence. by Warren Richardson[7] 图8：Hearts pumping as they cross into Hungary. by Warren Richardson[7] 按照之前讨论过的评判标准，我们对应着再来看一下这幅作品： 作品的真实性、准确性？ 作者仅仅进行了黑白和提亮处理（符合荷赛标准），并有相关证据（参数等）证明其真实性未被改动。 作品的美观、视觉冲击力？ 噪点、晃动、灰调、两个成年人通过铁丝网交接一个孩子、铁丝网上锋利的刀片、男人的眼神，种种要素共同支撑起紧张不安的情绪。 该事件的社会和历史意义？ 叙利亚难民可谓2015年最重大的国际事件，牵扯其中的国家、宗教、政治等之复杂，足以载入史册。此点从国际媒体对于此事的长时间关注和荷赛投稿作品中各类相关作品中都可以看出。 作者叙述该事件的角度与深度？ Richardson进行的伴随式摄影最大的特点就是其临场感。在此类作品中，图片质量反而是可以忽略的次要因素。此作品记录了偷渡的真实状况，具有相当的史料价值。与其他摄影师最大区别是，Richardson并没有一味记录难民的痛苦或艰难。画面中没有以客观的视角展现眼泪和衣衫褴褛以博取同情，而是以难民的主观视角记录下了现场，和一丝求生的希望。 作品对于该事件舆论与决策的影响？ 记录叙利亚难民的众多图像中，溺亡于沙滩上的3岁男童艾兰引起的社会关注是其他图像无法企及的，故不做更多讨论。 综合上述，可以看出，“Hope for a New Life”当选年度图片虽然并非非他莫属，但也确实无可厚非。 图9：获奖的澳大利亚摄影师Warren Richardson。现于东欧工作。 WPP官方网站上也有评委对于此作品的点评，我摘录一段，感兴趣可以查看原文 或官方视频 。 Jury chair Francis Kohn, photo director of Agence France-Presse, said about the image:"Early on we looked at this photo and we knew it was an important one. It had such power because of its simplicity, especially the symbolism of the barbed wire. We thought it had almost everything in there to give a strong visual of what’s happening with the refugees. I think it’s a very classical photo, and at the same time it’s timeless. It portrays a situation, but the way it’s done is classic in the greatest sense of the word." General jury member and deputy photo editor Al Jazeera America Vaughn Wallace said:"This is an incredible image from the refugee crisis of 2015. It’s incredibly powerful visually, but it’s also very nuanced. We’ve seen thousands of images of migrants in every form of their journey, but this image really caught my eye. It causes you to stop and consider the man’s face, consider the child. You see the sharpness of the barbed wire and the hands reaching out from the darkness. This isn’t the end of a journey, but the completion of one stage of a very long future. And so, for me, this had to be the photo of the year."[8] [1] [2] [3] [4] [5] [6] [7] [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