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响你最深的艺术家是谁？
今年3月22日， 草间弥生刚刚过完了她90岁的生日。 2017年，所有在世女艺术家的拍卖榜上， 她以1亿美元的拍卖总价位居榜首。      纪录片《草间弥生——无极》片段 除了是目前全球身价最高的女艺术家， 草间弥生还有很多被公认的标签： 波点女王、精神病人、日本怪婆婆…… 草间从童年起，就得了神经性视听障碍， 她看到的世界，就像隔着一层布满斑点的网， 圆点从桌上、墙上、窗户里不断地长出来， 动物和花朵在她耳边说话。 她的一生持续幻视、幻听，非常恐怖。    草间弥生和软雕塑作品《堆积》1962   《无限镜屋——阳具原野》1965   2012年，草间弥生在英国泰特现代美术馆 展出《我的永恒灵魂》系列 1970年代，草间从纽约回到日本后， 一直住在东京新宿区的一家精神疗养院， 她的工作室也在附近， 40多年来，她就这么过着两点一线的生活， 重复地画着无限与反复。 不论世界上多有名的美术馆， 只要是草间弥生所到之处， 门口都要排上好几个小时的长队。 她创造的南瓜、圆点、镜屋， 都像一场迷幻的梦。      今年3月在上海复星艺术中心，草间弥生大展 今年3月，草间的展览来到上海。 我们见到了东京草间弥生美术馆的馆长， 他和草间弥生相识已超过40年， 他为我们讲述了草间弥生漫长、曲折， 为艺术燃烧的一生。 自述  建畠晢 编辑   王微辣     草间弥生美术馆馆长接受一条采访 我叫建畠，是两年前新建成的草间弥生美术馆的馆长。除此之外，还担任多摩美术大学校长和其他美术馆馆长的工作。 我认识草间不止40年了。1975年，草间老师结束了在纽约十几年的生活回到日本，在银座的小画廊里办了拼贴画的个展。我去看那个画展的时候，第一次见到她。从那时就认识了，一直相处到现在，真的是很久了。    草间有很多种特质，很难用一句话来概括。 长相上就挺有存在感的，可能会被觉得是可怕的人吧，但她其实就像天真无邪的少女一样，非常有魅力，也很友好。只是对待艺术极其严苛，对于只想利用自己的人或者根本没有理解自己作品的人，会很排斥。 在我看来，她是苛刻和温暖并存的一个人吧。      《南瓜》2019 上海的展览 草间的回顾展，世界上能想到的美术馆，基本都办过了。比如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英国泰特美术馆、法国的蓬皮杜、西班牙的索菲亚王后艺术中心。当然，在中国的北京、上海，也办过展览。 这次上海的展览，更着重于不同特色的新作，十分生动地展现了草间老师当下的全貌。      《无限蕴藏的波点希望将永远笼罩宇宙》2019 2019上海新展，用了美术馆的两层楼，第一层是装置作品。 特别高的天花板下面，黄色和黑色的气球从地上长出，高至天顶。进入这个房间，令人震撼的存在感扑面而来，这样壮观的设计我也是第一次见到。      《无限镜屋——我永恒的灵魂熠熠生辉》2019（内景） 镜子屋，把整个房间都变成了镜面，中间又增加了小的镜子屋，能进到里面去看。 波点的图案相互反射的同时，观众的样子也映照在镜子里，无限地被镜面反射。这就是草间老师一直说的“自我消融”，仿佛融入到无限反复的空间中去，这是只有在她的作品中才能感受到的独特体验。    《我的永恒灵魂》绘画系列 2009-持续创作中 第二层，是草间最新的绘画作品《我的永恒灵魂》系列。 今年3月22日的生日过完，她就90岁了。这些年，她一直以丝毫不逊色于纽约时期的热量在创作，仿佛现在正处在人生创作的巅峰期、第二个黄金期。 像这里展出的大型作品，基本两三天之内就完成一幅。这个系列的作品已经有了五百多件了，她真的是毫不感到厌倦地一直一直在创作，让人完全感受不到是这个年纪。    《白色河水流过》2018   草间老师在创作这个系列之前，是偏向于单色系作画的，只用一种颜色来表达。而新系列突然颜色丰富了起来，像红色、蓝色、绿色、黄色，这一类原色性质的色彩，非常华丽地登场了。 除了波点、网眼，出现了大量的具象的图案。鱼呀、人脸，都是她的自画像；还有鸟、高跟鞋，这些让人感到亲切的图案。    草间老师从创作初期到最近的作品，一直都将“爱”作为自己创作的核心和动力。 首先她是有一些自我陶醉的，自恋、有很强的自尊心，自己爱着自己，并且希望能被很多人爱着。但又并不是单纯以自我为中心的爱，同时还有她对世界的爱，通过爱使世界和平、通过爱来拯救世界，还包含这样强烈的愿望在里面。 这让我觉得，她不仅仅是一个非常有才气的艺术家，更是我们的财富，是十分伟大的存在。    影像作品《草间的房间》（1999）片段   草间弥生10岁时的绘画手稿 草间弥生的奇异世界 波点 草间被称为“波点女王”。从5岁就开始画波点，这是她每天看到的幻觉的写照，并且一直持续到现在。无数的波点反复地出现，组成了她这个人最核心的东西。 草间的世界被完全相同的波点图案掩盖住了。她在还没有意识到自己是在作画之前，就开始画出她看到的世界。 那是十分可怕的画面：周围不断增生的波点和花，不断向自己袭来，附在自己身体上，又吸收到自己的身体里。 看到这样恐怖的幻觉还敢于画出来，可能是出于本能吧，是一个5岁的小孩感到非常压抑、想要逃跑，自然而然产生的艺术疗法。    绘画《南瓜》2003   装置《我对南瓜永恒的爱》2016   2004年，草间在自己的南瓜作品前 南瓜 “南瓜就是我哦，是我的自画像”，她说。 草间的南瓜在中国是非常有人气的图案，无论绘画、版画、雕塑里都有。但和波点不同，南瓜并没有出现在草间早期的作品里，最早出现是在上世纪80、90年代的时候。这次在展览的大门外面，也有一个巨大的南瓜。 为什么说南瓜是自画像呢？南瓜胖胖的，很可爱，草间也是胖胖的，也有着天真烂漫的少女的可爱。同时南瓜身上有深深的凹陷，有巨大的存在感，可以说是既可爱又不失威严。这也是草间对自己的描绘。    草间弥生10岁肖像照     花朵和植物 草间是名门之后，家里是栽培种子进行售卖的大公司，所以她从小对各种植物都很熟悉。在她的幻觉中，也有花朵模样的图案在墙壁上增殖。可以说，花朵对她而言，是保有自己原创身份的一种图案。 这些花朵看起来属于童话世界，非常梦幻、幽默，可仔细看看，又觉得很独特，有点可怕，像是有毒的植物。如果这些花实际出现在你面前的话，会有些吓人，令人不安。 草间的作品里，有着非常美丽、惹人喜爱、像童话世界一般的快乐景象，而与之形成强烈反差的，是暗藏玄机、不稳定的氛围，仿佛哪里藏着可怕的东西。这种像谜一样的反差，吸引了很多人。这才是它的魅力所在。    《我的永恒灵魂》绘画系列   《无限镜屋——永恒的爱》1966   《悲伤的吊灯》2016 无限的反复 “无限的反复”是草间创作的唯一原理。 那些像波点、眼睛、网眼、人脸一样的图案，都在不停地重复。这是专属于她的创作手法。 对普通人而言，同样的东西反复出现，就会感到疲惫和厌烦，但草间仿佛可以永远继续下去，不停重复也不会悲观，不会失去紧张感，不会觉得累，她只是一个劲地重复着。 但这并没有使她的作品陷入单调，图案的重复体现在绘画、雕塑、装置、影像、表演里，在各个领域都广泛地使用着。    草间在威尼斯双年展表演《水仙花园》1966 所有作品都成功的天才 草间喜欢利用镜子的反射。用两枚镜子，就能制造出无限的反射、无限的空间。 她最初出现在1960年代的威尼斯双年展上，并不是作为日本去的，而是像游击队一样，做了一个镜面球的水上表演。她在正中间的意大利馆前，排列了很多镜面球，然后自己躺在中间，只要付1美金还是2美金，就可以观看表演。用《水仙花园》做标题，来展示自己的表现欲和自己对自己的爱恋。 表演开始之后，展馆告诉她，这里禁止私自卖票。虽说后来被允许展出了，但更像是不请自来的展出。      草间在威尼斯双年展表演《水仙花园》1966 2001年，我担任横滨三年展的艺术指导，就拜托草间再做一次这个表演。横滨是个港口城市，有条运河，我想，如果能利用运河做户外装置艺术会很好，于是和草间说了这个想法。 她甚至都没有很仔细地考虑这件事，立马就向中国订了2000个镜面球。 表演当天傍晚，草间开始从桥上往下面的运河里扔镜面球。很多的电视台、媒体记者都来了，她就被100个左右的人围着。    《水仙花园》在美国Philip Johnson的玻璃屋展出 2016  镜面球是金属的，当它们渐渐地在河面上铺开的时候，互相碰撞，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声音。夕阳西下，橙色的云在天空中流动、映在2000个镜面球上。运河水面上的镜面球，随着草间一个个丢下去，慢慢扩展在整个运河的水面上，真的是非常美丽的景象。摄影师和记者们都呆呆地看着这个景象，甚至有人因为画面太美而哭了出来。 最初草间向中国订这2000个镜面球的时候，我忍不住想，她怎么能因为这么随便的一个想法，就果断地做了决定？但当我看到这个景象，我觉得天才就是会从这种偶然的想法、突如其来的idea里，抓到世界的本质。    2012年，草间在纽约惠特尼美术馆的回顾展 镜子是很难使用的，不实际做很多实验的话，很难想象会呈现出什么效果。而且草间的作品中还有半球面体、LED之类的材料，使得计算反射效果难上加难。 但草间完全不做任何测试，突然有了想法就立马把它变成现实，完全没有试错的过程，结果往往总是能按她想的那样一口气就成功。怎么说呢，就是天才。    草间弥生（右二）家庭合影  《无题》1939 10岁的草间用波点画的母亲 被误解的“丑闻女王” 草间在年轻的时候就一心想成为画家，但她母亲在家里全权掌握着一切。她母亲很想让她嫁人，她又是非常美丽、非常有魅力的名门之后，所以有很多人来求亲。但是草间对这件事情完全没有兴趣，只是专心在画画上。母女之间因此有了很激烈的争吵，她的画被全部毁掉了。 1958年，草间27岁的时候，她为了实现自己成为画家的野心，决定去纽约。当时还有一位可以说是艺术开拓者的英国艺术家Georgia O’Keeffe，很认可她的才能，是她去纽约的另一个原因。 周围的人听说她想留学，都劝她去巴黎。巴黎是美术的发源地，学绘画的人都会选择去那进修。但是草间本能地知道，自己该存在的地方就是纽约，她也的确是在纽约崭露了头角。    1961年，草间在纽约《无限的网》绘画前 纽约艺术圈，当时正好处于非常剧烈的时代更迭期。 被称为抽象表现主义的Jackson Pollock、Mark Rothko都在创作行动绘画，那种着重于绘画行为、富有感情的画。 草间否定了这样的画，更加固执地使用重复的方法来对抗这个世界，追求自我，在60、70年代的纽约打开了全新的艺术领域。      1960年代，草间在纽约的工作室 她不仅仅是把自己想象中的东西画下来，也开始使用成品图案，虽然有人会说她的作品是极简主义或波普艺术，但草间很讨厌别人给她贴上标签，你不能把她归入任何流派里。 但我觉得，当时有很多人受极简主义、波普艺术的影响，特别是Andy Warhol和草间也有过接触。时代精神、社会精神是一代人共享的。    草间在纽约中央公园爱丽丝雕像 她在纽约作为艺术家是很成功的，一边还抱着拯救世界的反叛精神，参加了很多先锋活动，立马成为开拓新领域、备受瞩目的人。 后来越南战争开始了，她在美国做了很多即兴演出。 她召集了很多男女全裸游行，在中央公园爱丽丝雕像的地方聚集了全裸的人；也曾闯入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的雕塑公园，那里有个展示毕加索、Henry Moore等雕塑巨匠肖像的地方，草间找来20个全裸的男女，自己也全裸着进去，和雕像sex，后来被保安赶了出来。    1967年，草间的反战行为艺术 像这样的即兴演出，她都是想用爱拯救世界，更具体地说是反对越南战争。 在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里，草间闯入雕塑公园被保安追赶的事也被改成了纪实电影，她偶尔会去看这部作品。对她而言，这也是值得纪念的一段回忆。    1965年，草间在荷兰的美术馆 虽然外界现在对她做过的这些事评价很高，但是像游行啊、裸体表演啊之类的，看起来有点像野兽的行为，所以在当时被写成了丑闻。 日本的新闻媒体把她称为“丑闻的女王草间弥生“，更何况草间家是名门政界的人，这样的新闻对亲戚而言也是非常困扰的，于是他们停止给草间寄生活费。 她在纽约也闹得沸沸扬扬，身体也不太好了，并开始对纽约的生活产生厌烦了，就回到了日本。 后来她又被恶意报道写成是在纽约成为败家犬才逃回日本的，这就是我一开始知道的草间。当时，我觉得她真的是很可怕的女人。    1960年，草间在纽约的工作室 我和草间最初的相遇是1975年，在银座一个小小的画廊里。 我战战兢兢地去见她，记得她就坐在我旁边，但我因为太害怕了，不敢看她的脸。让我受到冲击的是，看到了她的拼贴画作品。我真的非常震惊，觉得她就是个天才，这么厉害的天才竟然在这个小小的画廊里，我感动得都开始颤抖了。 这个画家被误会得很深，即使有名，也是以“丑闻女王”而出名的。我觉得我一定要告诉社会，草间弥生是我们这个时代最重要的画家。    “我想用爱拯救世界” 和草间相遇的时候，我才25岁左右，在美术馆里就职，是那里最年轻的职员。 我在想怎么能让世人知道草间的时候，定了几个目标：一是要让草间成为威尼斯双年展的日本代表艺术家，二是计划从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开始，到世界各个有名的美术馆里做回顾展。 我当时既没去过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也没去过威尼斯，这其实只是一个奔三青年随便的想法。    1993年，草间弥生在威尼斯双年展 1993年，我偶然接到威尼斯双年展日本馆的展品委托，自然觉得除了草间，没有别人更适合这个机会了。她也尽全力参展，有了很大的反响。 之后她就联系我，帮她筹备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的个展（1998年）。能这样实现愿望，我觉得真的非常幸福，也非常好运。 草间有过非常困难的时期。她遭到过各种误解，亲戚里也有很难搞的人。最过分的是，她在松本的高中把她从毕业薄里除名了。虽然有各种过分的事情，但她现在取得了让人惊异的荣誉，在国际上得到很多奖项，也成为了日本的代表艺术家。   《消融的房间》2002 她不是一个会搞政治斗争的人，只是一味地创作、创作、创作。 但她也并不只是画画，还涉猎过很多领域。她会做雕塑、影像、艺术装置；觉得自己是个歌手，也会写词；写小说，也拿了文学奖。    草间是个挺自恋的人，喜欢展现自己。但是从有一天开始，她突然开始讨厌起包括媒体在内的，所有会展露自己的东西了。 不论在日本国内，还是外出的时候，看到草间总是会有很多人来围观，想拍她的照片或是让她签名，在医院里也有很多病人是她的粉丝。一开始，她还会签名，但是最近全都拒绝了。 不论是中国的展览还是日本的展览，不论是多有名的美术馆，开幕之后她也不会再出现了。可能是因为年纪大了，体力也跟不上了，她好像渐渐地觉得，被很多人拍下她的照片是件痛苦的事情了。    对现在的她而言，成名啊成功啊，都不是很重要了。她现在完全专心在画画上，渐渐对别的东西都没有了兴趣。 不仅如此，最近她也不愿意卖自己的作品了。 比起日本，在中国、东南亚、欧洲都有更多的人想买她的作品。像是这里展出的系列，或者纽约、伦敦画廊里的作品，都能卖出非常高的价格。 最近她觉得作品被卖掉之后，就在她眼前消失了，因此产生了一种抵抗感和恐惧。她希望作品能在自己那里，萌生了不想卖作品的想法。现在完全没有因为作品价格越来越高而产生喜悦的心情了。     我对草间非常敬爱，也很熟悉，我觉得我们是志趣相投的。但因为草间有异于常人的能力，是个天才，所以我并没有受到她的影响。我们就像是互相接壤的土地和海洋，互相熟悉，但是难以影响。 现实中，觉得草间真的很厉害的时候是，她虽然完全像是在另一个世界住着，但她很关心现在的社会和现实，有很强的危机感。特别是最近今年，她读了很多关于政治、经济、社会类的书，使得这份危机感越来越强。 这个人并不单纯是画画的天才，而是对当今社会现状有深刻考虑的人。她是真挚地认为，只有通过爱才能联结这个社会、才能防止战争。 有这样厉害的人在我身边，对我而言是非常重要的事。  部分图片来自网络 鸣谢：上海复星艺术中心、草间弥生工作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