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若虚以及他的作品《春江花月夜》能否“孤篇盖全唐”？
两年之前我恰好讲过这首诗。 到今天又有了新的想法，勉强作答一下。 首先，春江花月夜对于高中生来讲是一首特别难入手的诗。 因为张若虚这个人……很虚。生卒年都不详，没有身份和历史背景可以先入为主。 诗词鉴赏有非常蒙太奇的一面，尤其是教材里的诗人。 盛唐对应豪健、南宋对应家国。在大部分时候，都逃不开时代的大环境。 唯独这首诗，诗以外的信息少之又少，可以讲是教材里面最“干净”的一首诗。和历史背景靠不上，单凭文本进行的纯鉴赏，对高中生而言，是很少训练的。 我还记得这首诗我是怎么讲的，就献丑复述一遍。 为了讲春江花月夜，我在板书上画了两个三角形金字塔 左边这个是 忠实反应世界、真情实感、和哲思，意思是诗歌的对象有这些方面。 举例子， 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 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 就是第一种，用语言来描摹世界。好比用佳能5D大广角拍风景，拍完再修修片，调下色彩饱和。 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 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这个就是诗人的真情实感。当然也有景物描写，加在一块就是被说烂了的四个字，借景抒情。 右边这个金字塔，是旧瓶子装新酒，套用马斯洛的需求层级理论。 分别是 温饱、亲情友情、爱情、自我实现、和悲悯。意思是诗人的自我需求在诗中的体现。 我们有一大批诗人，和一大批诗作，是被贬官以后写来的，比如韩愈的这首《左迁至蓝关示侄孙湘》 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贬潮州路八千。 欲为圣朝除弊事，肯将衰朽惜残年。 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 知汝远来应有意，好收吾骨瘴江边。 诗里面有景物描写，有真情实感，表达的是韩愈被贬官之后的愤懑。是希望自我实现而不能的一种体现。 看图对应两边的金字塔，很容易画一条线。大部分的诗都能这样连成线。 但永远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有些人能从小我跳脱，跃升大我。有些人能把感性提炼为理性。 对于这种金字塔尖上的诗，我们赞扬他有人文主义情怀，和理趣哲思。 比如杜甫。 他的诗有真情实感，也有景物描写，大家都学过《茅屋为秋风所破歌》。杜甫写了秋高风嚎，写了饥馑困窘，但是，也写了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从温饱，跳跃到悲悯，从金字塔基，越到了金字塔顶。 有些人不懂什么叫悲悯，姑且解释说，悲悯是一种拥抱全世界的情怀。我尽量想让学生们懂，于是举了九九消寒图的例子 九九消寒图是古人的一点小情趣。 意思是数九寒冬，冬天在屋里很闷，希望春天快点来。 就写着九个字，每天写一笔，一共是81笔，从一九到九九，正好把冬天就过完了。 一幅字写将近仨月，非常磨练心性。 我想让学生明白，如果是“庭前垂柳待春风”，只是个简简单单的拟人，柳树也希望春天快来。 但加上“珍重”，意境就完全不一样了，像是在和老友聊天，面对面地说，你呀要保重，我们一起等春天快来。 庭前垂柳珍重待春风。 感性讲完，我们再讲理性。 唐诗是中国文学艺术的最精粹，唐朝人基本把古代人能描绘的东西，能遇到的情感，都写进诗歌中了。庙堂的、市井的、豪迈的、幽怨的、高深的、俚俗的，什么样的都有。如果我生在五代，生在宋朝，我得愁死。唐诗把诗都写尽了，那后来朝代的人怎么办，难道就不写诗了么？ 但还得科举，还得读书，还得硬着头皮往下写啊。于是—— 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 石破天惊。 这是前几天我乐得拍桌子的一个回答，太牛逼了。 这位高手的回答是： 唐诗是“大风吹屁股，冷气透膀胱”，雄浑。宋诗是“板陡尿流急，坑深屎落迟”，义理。 宋朝人能写唐诗，唐朝人绝对写不出来宋朝人那个调调。宋朝人受理学禅宗影响，将诗的空间拓展了。从此以后看山不是山，看水也不是水了。在诗这个狭小的空间中，他们突然学会了思辨。 唐朝人有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宋朝人给你来个 青山元不动， 白云自去来。 唐朝人一看就傻眼，见都没见过。如果谁拿本《五灯会元》穿越到唐朝，王维孟浩然他们绝对瞎了。 毕加索的雕塑，《牛头》。自行车座加自行车把，一个有”理趣“的雕塑。 铺垫这么多，现在终于回到春江花月夜 ，为啥一句”孤篇盖全唐“，放在这首诗上面了？ 因为这首诗既有理趣，又有悲悯，达到了理性和感性的双重高峰，又同时能完美融合。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 这四句点破时空与永恒，上溯屈子《天问》，下又契合宋人哲思。像偈语，像宋诗，就是不像唐诗。 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 如果是游子今夜扁舟子，思妇相思明月楼，就完全没意思了。 谁家，和何处，就好比庭前垂柳珍重待春风，那个珍重， 不是一家一户的事情，就像”但愿人长久“一样，是希望有情人终成眷属，是希望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没有悲悯心，是不会写出这样的句子的。 诗人在代人类思索，也在代人类受过。 春江花月夜，好比杜甫拿着《五灯会元》，这么比可能不准确，大意是这样吧。考据癖们，举了大量的史料，来证明这首诗在唐朝根本地位不高，因而水平凡凡，意思是谬赞了。对此我不敢认同，经验告诉我们，在当时并不受人重视的艺术，往往被后人所铭记。因为它太超前，太有活力，以至于越过了时代的藩篱。 闻一多正是站在新文化的角度，对整个中国的古典文学进行盖棺定论的立场上，发现了《春江花月夜》就是诗中的诗，就站在顶峰上的顶峰。一首诗既有先秦，融合唐宋，就已经跳脱了所处的时代，能变成几近纯粹的艺术，而仅仅用理性和美学就能够解读，这是绝大部分古代诗歌所不能具备的。 孤篇盖全唐，不在盖，而在孤。这就是这首诗让我急于想与同学们和诸位分享的原因。 分割线 ———————————————— 这两天忙着搬家，把宽带弄好发现得到这么多肯定，简直受宠若惊。 稍微补充两句，词不达意还请大家见谅。 “的确是高中语文的套路 ” 其实我不是高中语文老师，不太清楚他的高中在哪所学校念的。但我比较自负地讲，可能全国没有一个高中语文老师是这么讲诗歌的，也不会有第二个语文老师这么讲《春江花月夜》。 “前面感性部分讲的真好，您的听课率肯定特高 ” 听到这么高的评价，真谢谢你。但实话实说，听课率并不高，不信你看那张照片，抬头的人并不占多数。 《春江花月夜》这节课是我的一节实习课，那时候我还在读文学系，实习结束需要上一节试讲课。他们班的语文老师给了两个篇目，一个是《梦游天姥吟留别》，还有一个是《春江花月夜》。我挑了春江花月夜讲。 老实讲，高中语文目前的境遇比较尴尬。一个班级喜欢语文课的永远是那几个人。文科班还好，到了理科班，可能语文课就是做题和补充睡眠的课。其实这并不是学生的责任。 哪怕是数理化的课程，我们也要强调，不能光做题，要培养学生的科学素养和探索能力。这个目标在语文课上也同样适用，有多少老师把语文课，硬生生地变成了文学史知识课和古汉语语法课，这样的语文课，我听了也要打瞌睡。 我记得当时我上完这节《春江花月夜》走下讲台时，他们班的语文老师走上前对我说，”你要是当一名语文老师，一定是一个非常有想法的语文老师。“这句话直到今天仍然让我念念不忘。 假如我选了《梦游天姥吟留别》，语文老师一定不会讲出这句话。因为这首诗太容易备课了，开头讲讲李白的生平和这首诗的时代背景，再朗读一遍，把难字正音，名句画上，最后留作业背诵全文，下堂课考默写，在一片哀嚎中结束这节课。 这才是我们印象当中的语文课。 诗需要讲吗？ 在我讲《春江花月夜》这首诗之前，我内心里一直是迟疑的。甚至想朗读三遍，下课算了。 因为没有一个难字，没有一句是需要解释的典故，张若虚也根本无从讲起，在唐朝那样灿若繁星的诗人中，他不过是个nobody。但以汉语为母语的人，无论用何种方言，读起来时，那音节，那顿挫，那意向，谁都会觉得美的。 语文课也需要培养学生的人文素养，和审美能力。不恭敬地讲，这两条正是现在的国人无比欠缺的。 我不敢说自己是能人，但是我知道庸手的做法。讲古诗就不停地分析，赏析，这个字好在哪，那个字好在哪，把诗翻译成冗长的散文，就好像老师自己嘴里嚼着口香糖，拼命地描述草莓味多么香，橘子味多么甜，试图把自己嘴里的味道翻译出来，让学生也感同身受。可能吗？没吃过糖的人，听一万遍也不可能知道甜味。 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 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三岁小孩都会背这首诗，尤其是在早教如此流行的今天。但小孩子只是把它背下来了而已，机械重复。 也许某年某月某时，自己长大了，去旅游去爬山，登高远望的时候回想起这首诗。 突然感受到了一个唐朝人也能感受到的某种情愫。在千年之前的那个瞬间，日垂旷野，河走荒原，一个雄伟壮丽的盛世就要来临，这是何等的意气风发！ 知乎上有个提问，问背诗背古文有什么用。对于那些背了很多诗，却不能欣赏的人而言，确实没用，既没有审美愉悦，也不如背单词来得有用。 所以《春江花月夜》，喜欢的人自然喜欢，一个好字足矣。当一个人的人文素养、人生感悟、美学追求和个人理想等等方面都达到一定程度的时候，他自然而然就有了理解古人那一瞬间的能力，并达到神契合而为一的感动。简单来说，就是读好诗，听好歌的时候，汗毛立起来就对了。 现在我确实没有教语文的打算。谢谢大家给我这么多的鼓励，但是我心里并没有飘飘然。语文只是一个学科，在文理兼修的天才眼里，麦克斯韦方程和春江花月夜有着相同的美感。有些人终其一生都没有这样的体验。 任你讲得天花乱坠，顽石该不点头还是不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