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神Bleach》为什么没有达到火影和海贼的高度？
两年前的问题，邀请我很久了。回顾自己在知乎“死神”话题下的回答，基本都把它作反面教材了。直到看了 的回答，才明白自己对这部作品的理解是很片面的，同时也能肯定我们对这部作品的讨论还很不充分。尽管如此，只要有“空与海之诗”的回答在，知乎“死神”话题的质量就不输任何相关论坛。 我接下来要写的内容会尽量避免嘲讽语气，但依旧是很主观的。 当我们谈论一部虚构作品时我们在谈什么？ 最宽泛的可以分为两块：“呈现的内容”和“呈现的方式”。 “呈现的内容”可以宽泛地分为：剧情、人物、世界观、价值观等。 “呈现的方式”可以宽泛地分为：结构（单线、多线；顺序、倒叙、平叙；伏笔、照应等等）、风格（语言风格或绘画风格）、手法等。 具体到漫画上，因为专业壁垒的存在99.99%的读者是没有能力评价“绘画”的。每当看到大家张口“构图”闭口“分镜”，我只能默默地把这些词儿记下，连判断对错的能力都没有。以我外行的眼光而言，《海贼王》的画面越来越精致、《死神》的画面越来越酷，《猎人》的画面是薛定谔，唯《火影》的画面越来越粗糙。 那么《死神》相比《海贼王》与《火影》究竟在弱在哪里？ “空与海之诗”曾提出一个观点：《死神》的重点/亮点在人物设计（大意，没找到出处）。这个结论我想没人会反对。从人物造型到性格到能力到相互关系，都可圈可点。我相信大部分读者都是在“护庭十三队”相继登场后真正入坑的。《死神》前期驱动读者追下去的主要动力就是人们想知道每个队长副队长的能力、斩魄刀的名字和实力排名。再往细部探究，每个队的徽章、徽章上的花，每个破面的原型，十刃的“死因”都充满了设计感。尤其是当我们发现这些细节都能指向人性的性格与命运，会加倍获得愉悦感。 但问题在于，《死神》在人物设计上的突出成绩相对整个作品是“瑕不掩瑜”还是“瑜不掩瑕”？ 答案应该很明显。《死神》的人物设计虽然很棒，但相比同时代、同级别、同类型的作品并没有明显的优势。《死神》在人物设计上的亮点我们在“海贼”、“火影”、“猎人”、“JOJO”中都能找到，甚至我个人很喜欢可惜已经停更的“触发”也有着海量的人设。精致的人物必须放在精彩的剧情中才能相得益彰。优秀的作品应该是剧情带动人物，人物为剧情服务。作家的核心任务是讲好一个精彩的故事，为了讲好故事因而调动大量人物，故事告一段落就要毫不犹豫地让“章节人物”退场，让“主线人物”继续前进。《死神》却是反着来的，有很多时候是人物代替了剧情。98为了让尚未展开的角色有充分的展示空间将剧情拖长、稀释，导致读者的关注点过多地集中在人物（主要是能力）上。最典型的例子就是“空座町保卫战”。副队长和侍从官的战斗不仅冗长而且乏善可陈，来来回回地解说能力，一点都没有推动剧情发展，甚至拿掉任何一场决斗也不会影响主线。相较之下，尾田的原则是：主角队充分刻画，配角们点到即止。每个篇章到了boss战，主角团必然与敌人干部进入一对一，但其他配角就绝没这等待遇（就连重点刻画配角的德岛篇都只给了每个配角一话来击败干部）。尤其在顶上战争这样的群戏中，每次交手短则几格，长不过几页，用最精炼的画面交代交手双方的能力和个性。例如鹰眼、黄猿对白胡子的偷袭被乔兹、小马先后档下，由此交代了乔兹是钻石果实，很硬；小马是不死鸟果实，能重生。一共只用了四页。如果换成98来表现，起码得四话。再例如白胡子和青雉、赤犬的交手。青雉与白胡子各出一招，一个回合不分胜负。如果打下去的话将是个长篇，剧情就会阻滞，于是尾田让乔兹过来接手，让白胡子继续前行带动剧情。鹰眼和花剑的战斗压根儿就有开始没过程、没结果。其他的队长、船长、中将们都是多人聚在一个画面，通过细节（例如武器、身形）来表现每个人的特征（ ）。岸本虽然一贯用死人拖戏，但在介绍了“忍刀七人众”的能力后就切换到更重要的战区，并没有详细地画他们一个个怎么被打败的，这点要表扬。对配角最“狠心”的还得属富坚义博。友克鑫篇中“幻影旅团VS阴兽”绝对是万众期待的一场对决，这要换成TV组还不得整个十来集？结果富坚只详细描绘了窝金一秒四的战斗，另一场五对六的战斗连一格都没画！为啥窝金那场要详细画呢？因为要突出窝金的强大。为啥要突出窝金的强大呢？第一为了一斑窥豹地表现旅团很强，第二是为接下去表现酷拉皮卡做铺垫，窝金就是库拉的经验包啊。旅团众的能力什么时候刻画的呢？要到二十多话之后，而且仍然遮遮掩掩，一直遮掩到下下个篇章——蚂蚁篇，才让旅团成员放开打。友克鑫的主角是库拉与团长，其他人的戏份都得为他们让步。 《死神》在剧情上还存在主线不明和模式化的缺陷。我以前黑《死神》说它是刀剑版的圣斗士。圣斗士靠什么推进剧情？救人！黄道十二宫篇救女神、海皇篇救女神、冥王篇救女神。死神靠什么推进剧情？救人！旅祸少年篇救露琪亚、虚圈篇救织姬、完现术篇救泰虎、血战篇差点就要救雨龙了，最后“救了”全世界。主角一护的行为动机从一开始就很被动，他没有热血少年漫主角都有的远大理想，因此很少主动地行动，需要别人来告诉他哪儿哪儿发生了什么事，需要你出面，这个别人可以是好人，更多是坏人。龙珠、圣斗士就是典型。《龙珠》里拉蒂兹找上门来，贝吉塔找上门来，未来特兰克斯找上门来，界王神找上门来。《圣斗士》中吹笛子的上门挑衅引出海皇篇，冥斗士上门挑衅引出冥王篇。有理想的主角会主动上路，一路上遇到很多人，发生很多事，看到很多光明与黑暗，自己逐渐成长、蜕变，同时也一点点影响着世界，最终改变整个世界。海贼、火影、猎人、JOJO无不是这一模式。《猎人》中小杰的远大理想是找爸爸，爸爸是猎人所以我去考执照，听说爸爸发明了游戏，于是我去友克鑫买游戏，买不到就参加别人的团队去贪婪之岛玩游戏，游戏通关遇到凯特于是跟着他调查蚂蚁，打蚂蚁后濒死于是朋友们想办法救，救活了见到父亲，父亲告诉他你爷爷在黑暗大陆，于是…… 为什么一护没有远大理想？原因有两个。其一是人设。一护的性格有两端，一端是没有热血理想的普通人，另一端是想保护身边人的大哥哥。他的理想一直都是和身边人安安稳稳、相亲相爱、热热闹闹地生活，他救这个、救那个也是为了维持这一份凡人的生活。尽管他渐渐地知道包括自己在内的身边人没几个是凡人（爹是死神贵族，妈是纯血灭却师，好朋友分别是死神、灭却师、虚和完现术者，他自己则是四项合一），但依旧在每一场大战之后让自己回归平凡。其二和《死神》的世界观有关。 构造虚拟世界是热血漫的重要课题。优秀的虚拟世界未必是架空的，但必须是想象力丰富、细节详实、体系完整、逻辑自洽、隐射现实的。有些作品会给出世界地图，有些虽然没给但读者能还原出来。 这是《猎人》的地图： 火影的地图： 海贼王的地图： 死神没有类似“地图”的东西，毕竟人间、尸魂界、虚圈是类似阴阳界的存在，不在一个空间。原作中有一个比喻或者说演示： 两个空间的关系类似一个盘子，人间在盘子的左半边，尸魂界和虚圈在盘子的右半边。魂魄类似水，水在两个盘子循环。这种设定很符合东方传统文化对世界的认知，日本和中国的读者接受起来没有任何障碍。不过不知是否是我读得不仔细，有几个疑惑直到完结都没能弄明白： 1、尸魂界和虚圈有多大？因为人间的大小是很明确，那么尸魂界和虚圈的空间应该也不是无限的吧？如果尸魂界的空间有人间一半大小，那么作为管理者的死神的人数实在太少了。 2、如果魂魄在人间和尸魂界&虚圈之间循环，那么魂魄的总数岂不是恒定的？如此一来人间的人口总数应该只减不增。因为人死后如果变成“整”就会进入尸魂界，如果变成“虚”就会进入虚圈，进入了虚圈死神就感知不到，只有被死神净化的虚才会进入轮回。这个设定必然会产生人间死亡数大于出生数的问题，哪怕死神加班加点地净化虚，也顶多让人间的出生数接近死亡数，但不可能让出生大于死亡，因为还有消灭虚的灭却师存在。假设人间死了五个人，甲乙丙变成整进入尸魂界，丁戊变成虚。其中戊被灭却师射死了，丁躲在虚圈失去人格成了一条蜈蚣。甲乙丙进入尸魂界后被分配到流魂街，甲因为有灵力天赋被选入静灵庭学习当一名死神。乙发现灵魂在尸魂界也会变老，但是变老的速度比人间慢很多。丁运气不好，很快被杀死进入轮回。根据设定，如果他们没被杀死或病死，就只有等老死之后才能进入轮回，可是尸魂界的魂魄正常情况多久会老死呢？作品好像没说吧，我只看到山本老头活了两千年以上了……于是人间就出现了死亡率大于出生率五倍的现象。不过考虑到死神可以生孩子，那么尸魂界可以让流魂街居民多生孩子，然后把孩子杀掉来提高人间的出生率……所以死神消灭灭却师根本没用啊，最终还是会演变成人间的魂魄少于尸魂界&虚圈的魂魄。除非死神们征服虚圈并且派部队常驻，人间的魂魄进来一个净化一个…… 讲一句题外话，知道98为何不让一护配露琪亚吗？因为人类是碳基生命，死神是灵子，物种不同不能在一起…… 3、尸魂界的人种为啥如此单一？除了有白种人特征的凤桥楼十郎，其他都是黄种人面孔。可是明明十刃和灭却师中有很多白种人和黑种人啊？难道静灵庭种族歧视？ 4、流魂街居民中具有死神资质的有多少？人间的总人口是70亿，根据2的假设，有五分之二进入尸魂界，五分之二进入虚圈，五分之一被灭却师消灭，那么尸魂界的人口大概是28亿。如果参考海贼王中十万分之一的人具有霸王色资质，那么也应该有28000人具有死神资质，即使只有不到一半的人被发掘出来，尸魂界的死神人数也应该超过万人。我知道计算这些很无聊，但谁让98没有完全架空呢。 5、灭却师也是人类，平时生活在人间，友哈巴赫在千年前战败后带领剩余的灭却师躲在静灵庭建筑物的影子里，那么这些灭却师是人类形态还是灵子形态？友哈巴赫在静灵庭沉睡的一千年里是如何成为人间所有灭却师的共同祖先的？星十字团成员是从现世招募的还是无形帝国中长起来的？无形帝国在一千年中死掉的人的灵魂去了哪里？他们笔挺的军装都是自己养蚕、纺纱、织布、裁剪的吗？ （再次申明一次，提这些问题不是为了黑，是真的没看明白，期待明眼人来回答。） 不知有没有人发现， 存在这些疑点都是因为《死神》的世界不是完全虚拟的，我们无法完全抛弃现实常识和逻辑来理解。 比空间设定问题更大的是时间设定。死神的时间线跨度超过千年，远比猎人、火影长。至少尸魂界在一百万年前就存在了，所以最早生活在尸魂界的是北京猿人……因此创造这个世界的灵王和尸魂界最古老的五大贵族应该都是猴子…… 玩笑开到这里。我真正想说的是：跨度超过千年时间线并没有给《死神》带来史诗的气质，根源在于人物代际感不强。如果不算辉夜姬，《火影》的时间线不到百年，但这百年中五影已经传了六代，宇智波家的族长也换了至少五代，世界大战打了四次。《海贼王》的时间线也长达千年：远古时代的兵器PLUTO、降临蓝海的月球人，五千年前种下的全知之树，四千年前落成的阿拉巴斯坦王宫，一千年前繁荣的香朵拉，九百年前消失的历史，八百年前成立的世界政府，七百年前开始的造桥工程，五百年前的魔人奥兹窃国，四百年前的大骗子罗兰度，两百年前鱼人岛与世界政府建立邦交。虽然大航海时代也就是一百年内的事，但要理解当下发生的事就必须要追述整个历史。传说的归传说，当下的归当下；传说造成当下，当下反映传说。作品的史诗感就是这么形成的。《死神》中和山本一代的零番队、花姐等传说级的人物都活跃在当下，让人感觉不到他们是传说，顶多是老人罢了。 空间似大，但剧情发生的范围只有区区几隅。时间似长，但代际感很弱。两个缺陷撞一起，让死神、虚、灭却师三方的千年战争变得像三个家族（神族、兽族、人族）的械斗。 此外，有明确空间概念的作品更方便开续集。例如《猎人》只要把“这个世界”处理为“整个世界”的一小部分，就能很方便地引出黑暗大陆剧情，根本不需要出地球： 《大剑》、《巨人》都用过这一招，《火影》估计也要用了。但《死神》要出续集咋办？突然告诉读者其实世界各地死的人会进入不同的尸魂界和虚圈？日本人死了进我们这儿的，美国人死了进别人那儿的。不行的，98已经把话说死了：灵王创造了世界，不消灭灭却师世界会崩溃的。你没法整出新的敌人和空间来。 《死神》在战斗方面被喷地最多的是“回合制”和“自我解说”。其实都没什么好喷的，这些都是少年漫的普遍套路啊，从格斗到魔法到体育到美食，甚至以斗智为主的漫画都是“回合制”和“自我解说”。不仅日本人，国漫《火凤燎原》的套路也被人调侃为“计中计中计中计”。至于吐槽“一护打得过剑八不合理”的属于没看懂作品，98解释地清清楚楚啊。《死神》的真正让我看着膈应的地方是“巧合”太多。这里的“巧合”指战斗双方刚好能力克制。 例如吉良与乱菊，吉良的始解让乱菊的刀变重，结果就那么巧乱菊的始解是刀变成灰。你们俩认识那么多年了，真的不知道彼此的能力也就罢了，为啥乱菊的能力刚好克吉良呢？再例如白哉与7刃、剑八与5刃。涅能打败8刃是因为他用某些方法看过了对方的能力，但是为何十刃中最快且能控制五十个对象的7刃会恰好遇到擅长隐秘步法且刀刃能变成亿万的白哉？为何十刃中最硬钢皮的5刃会遇到最能砍的剑八？如果换一换呢？剑八后来遇到控制型的C输得多么惨。还例如E的能力是灵压炸弹，偏偏大狗的人化之术是舍弃生命不怕炸的；X的最终形态有神的力量，偏偏七绪的刀砍不死人专门反弹神的力量，真巧啊。这么多的巧合，个人感觉是一边下暗棋，一边下明棋。优秀的作品是反过来的：主角一方的能力恰好被敌人的能力克制，然后主角想尽办法打败敌人。 总的来说，《死神》是一部平均线以上的作品，人物和画面都是亮点，但也不可避免地存在不少问题。这些问题并不算严重，更不是致命的，因为其他作品也或多或少地存在，只不过被拿来和《死神》比较的都是同时代、同类型却缺点更少的作品。 开学前最后一天，一边哄娃一边写，断断续续写了一天一夜，最初也没想到能写那么多。感谢所有读到这里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