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杭州的方言和文化是江南地区的异类（相对而言）？
《中国语言地图集》（第1版）的确将杭州市区的方言分列： 原因不赘述了，百度就可以得到答案，是因为南宋定都和清朝旗人进驻的结果，造成本地吴语的官话化。 作为做过都城的城市，杭州不可能保持纯粹的江南文化，必然要北方化，或者说中原化。这和南京类似。不过，杭州定都时间短暂而且遥远，之后长期只作为浙江省会存在；加之杭州的地理位置在吴地南端，并不如南京直面江淮，所以杭州一旦不成为首都，受到北方的影响就小很多了。 关于杭州和江南其他府城的关系，尤其是和上海的关系，这需要梳理明清到现代江南的基本格局。 一、明清时期：杭州作为江南府城的边缘性和吴越杂糅的气质两宋时期，江南开始发展繁荣。南宋时，都城设在杭州及绍兴，此时江南的政经中心轴线位于“杭州-绍兴”一线上，杭州成为江南最大的城市，这种局面，直至元代。明代，都城初建于南京，苏州取代杭州成为江南最大城市，江南的政经中心轴线北移至“南京-苏州”一线。 目前的江南概念，成熟于明清时期。隋以后，京杭运河是最重要的经济大动脉，因此，只要观察运河的流向，就可以看到这一时期各城市之间的格局。 以苏州为轴心，江南有一支两翼。  下图是明清时期江南地形区及文化区图。注意黑线表示地形区的大致分界。其中文化区名称边上所在的城市，表示这一文化的核心府城。即： 注意宁镇丘陵部分属于江淮与吴的过渡区。 由两图可见，镇江是江南运河的北端，也是和长江交汇之处；杭州则是江南运河乃至整个大运河的南端，与钱塘江交汇。这两座城市又正好位于吴地核心区，即太湖平原的边缘，又分别通过两江与周边地区发生勾连与汇合。 由此可见，杭州的文化气质是杂糅的，混杂着吴、越、徽等文化。而又由于越地的广大，人口的繁多，加之越地在明清时期发展远落后于北部的吴地，越地民众与杭州的联系与移民更为密切。这一点，和传统的“江南五府”，即苏常松嘉湖比起来，显然是不一样的，后者除了嘉兴夹杂少量的越文化，都是较为纯粹的吴地。 附：以明代江南分县为单位的文化区示意图，注意杭州正处于吴、越、徽文化的交界处。（说明：本图文化区划分以方言为基准，但因明代方言分布已较难考证，故仅作大致划分，不必拘泥于细节）  故古人有云：杭州萝卜绍兴种。这正描述了越地核心绍兴，大规模向杭州移民的现象，反映了杭州城浓重的越地气质。这个时期，受到长江以北江淮文化影响的南京、镇江，及长江以北运河沿岸的扬州、淮安，其经济繁华度，要远远超出钱塘江以南诸府。这是由政治经济格局（前文所述的北翼重要于南翼）、地形条件（南京镇江位处的宁镇丘陵，地势不高，扬州淮安则全部为平坦的江淮平原，而钱塘江南则丘陵山地繁多，只有较为狭小的宁绍平原覆盖绍兴、宁波北部）等多种因素决定的。 也因为此，此时江南的核心虽然仍在太湖平原的五府，但是其周边延伸的两个区域，即宁镇丘陵（宁镇二府）+江淮平原沿长江北岸部分（扬州），和宁绍平原（绍甬二府），前者被认为是江南的认可度，要远大于后者。以苏州为中心，以“苏州-南京”沿江南岸一线为中心地区，以扬州为外围，是此时江南的基本地理格局。杭州相对镇江，位于江南更加边缘的位置上。 从此时对江南x府的称谓也可以体现出来，江南五府是指苏常松嘉湖，江南六府一说苏常松嘉湖杭，二则说苏常松镇嘉湖；而江南八府则通常指苏常松镇宁嘉湖杭，而并非指苏松常杭嘉湖绍甬。 二、清末到民国：上海兴起作为吴越交汇之地和杭州的持续失落近代太平天国动乱和上海开埠，改变了明清时期的江南格局。 太平天国动乱造成了长江以南，尤其是太湖平原惨重的经济和人口损失，并引发淮人南下和越人北上。江苏、安徽长江以北的淮人向南越过长江向皖南、苏南大量移民，本已说着江淮官话的宁镇丘陵地区，即镇江、南京彻底江淮化；而皖南西吴地区则首次全部沦陷，由吴语区转向江淮官话区。而位于浙江钱塘江南的越人也同样越过钱塘江向浙北乃至苏南移民。 伴随着文化区此消彼长的，是各文化背后的兴衰转变。近代以后，伴随着国门打开，中国的运河经济模式无可挽回的衰落了，并向海洋经济模式转型。沿江、沿海、沿铁路城市，开始代替沿运河城市，成为这个时代的新贵。这一时期，江淮平原丧失了运河优势，也失去了津浦铁路通过的机会，并且承受着愈来愈深重的淮河水患，经济快速下落；而另一边的宁绍平原，尤其是宁波，则因为直面东海的优势，又伴随着杭甬铁路的开通而开始崛起。 这个过程，可以形容为十二个字：淮地衰落、越地崛起、西吴淮化。 上海开埠深化了这种江南格局的转变。一个以上海为中心，以铁路、长江为动脉的江南地理新格局出现了。这里构成了新的四翼。又可称为“两陆”和“两海”。 其中，最重要的两翼是向北的苏南线和向南的浙东线，即勾连吴、越两地，这两地来沪人口多，对上海的政治、经济影响也最大。此时，上海成为了又一个吴越文化交汇之地，也成为江南新的经济中心。原处于江南边缘的越地，也因此渐渐走入江南舞台的中心。宁波人、绍兴人在上海滩闯荡出一番天地，构成了宁绍商人的海上传奇，并且与同样来沪的苏州人、无锡人、常州人等有了更深的联系和融合，共同构成了上海滩的上流阶层。 而扬州人、淮安人以及更北的淮人，却通常以低端劳力和逃荒难民的身份进入上海，这是另一条暗线：苏北线。这一地来沪人口亦众多，但政治经济地位低下。他们被蔑称为“江北人”。上海在完成吴越融合的同时，也将江淮挤压出主流文化之外。这代表着吴越两地，都同时以“长江以南”这个标尺完成了对自我身份的共同构建，也意味着淮地在江南格局中走向边缘。直至今日，在谈论江南时，很多人甚至已经不再虽然同属长江以南，但说着江淮官话的镇江、南京列入江南，而承认绍兴、宁波是正宗的江南，这正是江南格局在清末发生微妙变化的结果。 需要指出的是，在两陆-两海的地理格局中，浙北线相对苏南、浙东线较为次要，杭嘉湖三府在上海的移民数量并不多。这除了嘉兴、湖州体量小，且因太平天国受人口屠戮较多的原因之外，与三府平原地区在明清始终作为蚕桑区，传统的丝绸行业极为发达也有一定关系。相对于苏南线上无锡人的近代工业转型，浙东线上宁波人在各种新兴行业的全面尝试与执其牛耳（五金、服装、钟表、航运、电影、金融），浙北线上的杭州人无疑是更加传统、安逸的。在上海的杭州移民少，也间接导致了两地关系的疏离与融合度不够。 附：近代上海移民籍贯分布表。可以看到苏南线和浙东线的移民是最多的。引用自：上海解放前移民特征研究 这个过程，又可以形容为十二个字：上海称霸、吴越融合、江淮出局。 当然，越地虽然崛起，并且实际上已经超越了清末没落的淮地二府（淮安、扬州），但此时的宁绍两地，其经济依然与苏南有差距。1927年国府定都南京，更使得南京的政治地位远大于杭州，上海的北路，即“上海-南京”一线的重要性，还是远大于“上海-杭州”一线。此时，杭州的经济实力相对明清时期最发达的苏州，也没有明显优势。这一时期，杭州依然是失落的。 “两陆”“两海”格局图如下，“上海-南京”一线为近代江南的政经中心轴线所在。  三、改革开放后到今天：浙江崛起和杭州重回江南中心的努力建国后，因国家政治经济格局的影响，越地的崛起停滞，整个浙江的经济也并不良好，而作为一省省会的杭州，其政治地位依然低于虽然已经被剥夺首都地位，但仍然是国家指定的华东大区城市的南京。 改革开放后，浙江伴随着沿海对外开放和民营经济发展迅速繁荣，直至今日，杭州-宁波一线的经济及一体化迅速加快（可称杭绍甬城市带），其整体实力已经能与明清时期江南的核心，即苏州-常州一线（今日通常被称为苏锡常城市带的苏南）相抗衡。越地终于和吴地能平起平坐，构成江南的重要一极。杭州-宁波一线的繁荣，乃至浙江全省的大力发展，都使得杭州迅速崛起，形成对苏州、南京的抗衡之势，并隐隐剑指上海，向着重回南宋时期的江南第一城的梦想挺进，很多人甚至把“京沪广深杭”并列，形容杭州为事实上的1.5线城市。 至此，历史仿佛画了一个圈。从中心到边缘，又从边缘重回中心。从今日的局面来看，江南的中心将长期停留在民国时期已经奠定的，以上海为核心的“两陆”“两海”上，继续以南京、杭州作为最重要的两翼。而在南京以北长江沿岸的淮地（今扬州、泰州、南通三市），虽然已经慢慢复苏，乃至被官方剥离出来单独称为“苏中”，但其基础和发展势头，依然不及杭州以南钱塘江沿岸的越地。吴越争霸，淮地其后，是今日的三地格局。这意味着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杭州作为江南这个古典概念中的中心城市，将因其及南部地区在当代的良好发展而获得绝大多数人的认可。 四、杭州与上海的双城记当代江南形成了以上海为核心，以南京、杭州为两翼的一超两强格局，也由此构成三大都市圈。相对于南京，杭州和上海因其距离过近，造成了都市圈的重叠，如下图所示： 这或许可从地缘角度来解释上海、杭州一直以来的矛盾。浙北、浙东地区，尤其是后者，是杭州、上海的核心辐射范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