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世界上存不存在民主式的公司，譬如说一人一票选 CEO，成功存活下来并做大的，为什么？
真是一个非常棒的问题。事实上，人类历史上，有很多的人对这个问题有所思考，也做了很多不同的尝试。 有一篇高赞回答说的很清楚，他引用了经济学家科斯 1937 年的论文，The Nature of the Firm。但这种严肃的文章总是有点晦涩，连我一个北大毕业、自认为经济学学的不错的人都感到有些难于理解。 下面我来试图把它解释的简单点儿。 先打一个比方，不知道你有没有干过私活啊。假如你是个程序员，每天不上班，就到处接私活赚钱。有的时候赶上一单，赚个几万块；有时候连着几个月没生意，只能坐吃山空。平均下来，一个月大概赚 4,000 吧。 干私活确实舒服，没有人管，想几点起床几点起床。但无奈是这么做太不稳定了，而且每天其实没多少时间写代码，其他的时间又得出去谈客户，又得帮以前做过的项目做维护、修bug。一个人干太累了。于是你拉上同样干私活的小张、小王，三个人一合计，大家合伙做吧。简单分下工，你来写代码，小张专门出去跑客户，小王专门维护那些以前的项目。你们租了一间小小的民房，大家挤在一起就开工了。 这个就叫公司。分工合作当然提升了效率。一年下来，三个人一起算下账，除去房租和公共开支，平均一个月赚了 30,000 块钱，每个人平均分了 10,000。 这时候第四个人来了，叫他小李吧。假设他一个月也能帮公司多赚 10000 块钱。可是小小的民房挤不下 4 个人啊。要让他进来，你们就得换个大点的办公室，一个月的租金凭空又多了 2000。这样算下来，小李来了，他一个月只能带来 8000 的额外收入。假设公司是完全民主的，每份收入大家都平分。这样的话你们每个人只能分到 38,000 / 4 = 9500 块钱。 看到问题了么？多了个人，大家的收入反倒减少了。其实这个在经济学上是一个特别普遍的现象，叫做边际收益递减。就是你每增加一个人，不仅是添了一双手，还需要生产资料、固定成本、管理成本等额外的开销。他带来的额外收益（即边际收益）是逐步降低的。边际收益递减是我们这个世界的基本事实，就算你是三四个人的小公司，也逃不脱这个规律。 这时候你们三个会怎么做？理性的说，一人一票，不让小李进来。可是小李觉得，他如果进来的话一个月可以赚 9,500，怎么也比以前的 4,000 多啊。这样吧，他从这9,500 里面，拿出 1,800 块钱，给你们仨每人 600。这样你们三人每人拿 10,100，他自己拿 7,700。每个人的收入，不都比以前增加了么？ 这 600 块钱叫什么？说的难听点，叫做贿赂。表面上的平等，带来了另外的不平等。只不过这个不平等，是先「上车」的人对后「上车」者的剥削。 这种情况普遍么？其实挺普遍的。只要回家问问我们爸妈那一辈人，就会知道。当年可是非常民主的。在没有私营经济的年代，一个普遍的组织形式叫集体所有制。那个时候工作机会是如此的难得，你大学毕业，想分配到一个好点的单位，总是需要想办法「打点打点」，最起码的，送两条好烟。今天在很多十八线小城市，仍然有这样的现象。 这种现象在国外也有，叫做「工会」。工会内部人人平等，带来的代价就是大面积的失业。欧洲很多传统行业里，越老的人越吃香，年轻人要想进去，你得有各种各样的门槛儿。事实上，欧洲的行业协会多如牛毛，想加入你就得考各种证书，缴纳各种费用。即便这样，企业也都不愿意多雇人，失业率居高不下。 集体所有制也普遍发生在社会福利领域。北上广的户口为什么那么难拿？本质就是那些隐性的社会福利。已经在「车」上的人，假如一人一票的话，个个都会反对外来人口「上车」。外来人口想去分享这些福利，对不起，你也需要「贿赂」他们 —— 给取个好听的名字吧，叫城市增容费。 我们回到前面说的小公司。很多家族企业为什么长不大？内部都是类似这样的管理形式。有些公司就算做的比较大了，本质上还是七大姑八大姨在管理，他们天生会排斥更多的「外人」进来。更严重的，过了若干年，公司的设备都老化了，需要更新。更新就要投入，公司有可能两三年都不赚钱。这时候最早开办家族企业的那些人，他们都快退休了，自然也会反对更新换代。 我们观察现实中的家族企业、还有那些集体所有制的单位，他们怎么解决这个问题呢？答案就是，子承父业，让员工的子女顶替父母的职位。只有这样，才能用长期利益来置换短期利益，让那些长辈们愿意做出有益于公司长远发展的决策。 从这个故事里，大家是不是看到了很多我们父辈的影子？也看到了今天那么多民营企业家无奈的身影？所谓「现代企业制度」，喊了那么多年，本质上，就是要打破这种小圈子民主，让企业再次焕发活力的。 现代企业的股份制是一种责任制度，它的本质，是让那些自身利益最相关的人来决定企业的方向。这样，企业的发展和个人的发展，在根本利益上是一致的，使得所有投入，能发挥最大的效益。 股份制带来的最大问题，是贫富差距。但这个问题的本质，是社会中的企业家太少了。打工人的收入从来不是老板定的，如果老板能随意定的话，他一定把它定为零。决定一个人工资的是他的议价能力，也就是说他在别处能够拿到的工资和机会。老板和老板相互竞争，员工和员工相互竞争，老板和员工之间从来不会竞争。 想解决这个问题，需要鼓励更多的人创业当老板，让更多的老板相互竞争，让更高的效率相互竞争。如果大家都赚钱，赚的一定是效率的钱。用更少的人做了更多的事情，创造了更多的价值，满足了更多的消费者。这才是良性循环。公司实行一人一票，表面上，是现有的员工开心了，而看不见的，是集体对公司长远利益的漠视，是千千万万找不到工作的年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