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建筑摄影照片上一般没有人但建筑效果图上往往 P 满了人？
这个问题下的诸多回答，提到的很多理由并不能令我太信服。 比如「人的存在可以体现建筑的尺度」，其实不太站得住脚。建筑摄影照片一样需要人物来体现建筑尺度。当然，模特不好找，现实中的人物不一定符合摄影师的要求，这个理由是对的，但可能不是决定性因素。 比如「甲方需求与设计师/摄影师审美不一致」，这个观点是对的。比如甲方往往更希望在效果图中感受「客似云来」的人潮汹涌，而摄影师更希望抽取出建筑物纯粹的结构美。但是，这样的观点并不能完全说明这个问题。 对于这个问题，我有另一个猜想，不一定对。 接下来允许我先抛一下题，不谈P人物这件事，看看下面几组图片对比：    我自己在长期的设计工作中，一直怀有与题主类似的疑惑： 为什么在一些图像的视觉表现上，图像越真实细腻，会令观看者更加愉悦：比如建筑/室内效果图，比如拟真游戏画面，比如CG电影画面？ 有一说一，从内容上说，左图的景致是要比右图更好的。左图路两侧有更广阔的视野、有郁郁葱葱的针叶林，远方有绵迭的群山，山巅似乎还有白雪，非常美好；而右图仅仅是一条普通的公路，路旁的草地上只有稀稀拉拉的几棵树，可能还不如现实中随便一条省道或乡道的风景。 但是，天然的，我们就是会觉得右图更好看，因为更细腻、真实。 左图是正常的人类男性，右图则是非常恶心、恐怖的怪物形态。按照正常的审美观来说，显然是右图更丑。 但是，由于右图具有精细的建模，富有生动的细节。从观众的角度，在观看这两部作品时，显然是后者更具有视觉上的美感。    为什么在另一些图像的视觉表现上，图像越失真，越偏离真实，会令观看者更加愉悦：比如建筑/风光摄影作品，比如一些工业产品宣传图（有些产品拍宣传照时不拍实物，而是要大费周章地建模渲染），比如一些人物自拍（很显然，很多人美颜、磨皮过之后会更加好看）： 完全一样的景致，左图显然才是人眼所能看到的真实景象，右图则明显比较虚假。但一般而言，我们会感觉右图更加好看。 我们不看上面两张图的整体构图，单看产品本身。左图具有真实的光影效果与材质表现。右图由于是渲染出来的，看上去其实比较虚假。 但是右边的渲染产品，透着非常光洁、简约的材质表现，往往令人觉得更好看。 这也是为什么，现在很多商家愿意在商品详情页、广告页上应用建模渲染技术，而非实拍（苹果之类的特例不谈，人家就是具备实拍效果更好的实力）。    我认为，这其实是个审美上的「信息密度」的问题。 什么是信息密度？ 刘慈欣的小说《三体》中，曾有一个比较生动的例子： 为什么？ 因为清明上河图是画家的创作，上面每一道笔触、每一个色块，每个人物，每件物品，其实已经在画家的创作意图和现实逻辑之下，收束在一个很小的确定范围内。 而一张真实的蓝天白云照片，具备极大随机性的、分子层面的不确定内容。具有极大的空间去蕴含近乎无数种真实的细节。 这件事告诉我们，真实的摄影照片，信息密度要远远大于虚拟创作的图片。    而信息密度的多寡如何影响我们的审美？ 这里借用页面设计里的一个原则——一个体验良好的页面，必须具有适度的信息密度。 信息密度高了不行，就像一间乱糟糟、堆满各种杂物的房间，容易让人的心理上感到焦躁、烦闷。这一点，对大多数人来说应该不难理解，噪音、密集恐惧症都会给人带来不良的感受。 但是，信息密度低了也不行，就像一间纯白色、空旷无一物的房间，人呆久了也会觉得心慌难受。这种感受，可能来自于心理学上的感觉剥夺 (Sensory Deprivation)。 这意味着，视觉上，越是真实的画面（信息密度过高），越是有必要做减法，剔除信息的噪音，分清主次，保留视觉上最有美感的部分。 越是虚拟创作的画面（信息密度过低），越是有必要做加法，增加画面的细节，力图以假乱真，以获取观看者的沉浸与愉悦。    现在可以回到我们的主题上来了。 建筑摄影照片，由于具有极高的信息密度，所以做减法更能体现美感。比如说，剔除掉路过的行人与车辆，剔除掉各式招牌与植物，甚至在后期处理上要隐匿掉一些真实且复杂的光影关系（重塑光影），把原建筑的形态与结构抽离出来，不要让建筑之美受到太多视觉噪音的干扰。 建筑效果图，由于具有较低的信息密度，所以做加法更能体现美感。比如增加人物，增加绿植与软装配饰。比如使用更精细、更仿真的贴图材质渲染，或者干脆使用预先烘焙好的贴图。比如使用更复杂且拟真的光影渲染，力图使画面有更强烈的明暗对比，画面不要太「平」。总而言之，需要竭尽全力地「误导」观看者，追求以假乱真的效果。    视觉对心理感受的影响是一个很有趣的话题。 它发生在我们每个人身上，也深刻影响了设计师、摄影师的创作手法。有时候我们知道该那样做，但却不知道为何而做。探寻背后的逻辑与原理是件冒险但有意思的事情。 无论如何，上文就是一个猜想。不一定对，但可能很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