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看待《守望者》中罗夏这个角色？
本文论述基于《守望者》原作漫画，部分内容可能与同名改编电影、电视剧有所出入。全文字数4196字，预计阅读时间10分钟。 沃特·约瑟夫·寇瓦克茨，身高1.68米，体重64公斤，身材矮小而壮实；无业，住址未知。除了一头红发外，不具有任何引人注意的相貌特点。有警官认出沃特即是每天在街巷举着末日预言牌子的流浪汉。另外，一位报刊亭老板声称沃特是其老主顾，每天购买《新先驱者报》。 老实说，我敢肯定自己曾经在街上遇见过他，只是我没有记住他罢了。这张脸出现在美国丽人之中时，我的第一反应会是丑陋；一种没有特点的丑陋。总的来说，沃特是大苹果城中一位毫不起眼的底层人民。但戴上另一张脸时，他可就大名鼎鼎了——老实说，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永远不会把他和“罗夏”联系在一起。 午夜时分，所有的密探和超人类团体纷纷出动；周五夜里，一位喜剧演员死于纽约。 没人在乎，除了罗夏。罗夏越上高楼之时，《守望者》的故事正式开启。 罗夏堪称《守望者》故事的第一主角：整个故事由其日记开篇，罗夏对笑匠之死的调查是主线故事的明线；故事的最后，法老王的世纪谎言由罗夏日记收束。在登场的超级英雄们之中，作品对罗夏的起源故事及其人物心理进行了最为详细的描述。在漫画之外，罗夏亦是人气最高的守望者，其面具和最有名的口号“绝不妥协”成为了带有神秘吸引力的图腾。漫画后传《末日钟声》中罗夏二代的出场、HBO制作的《守望者》剧集中罗夏帮的出现都在一定层面上体现出罗夏这一人物非凡的人气与影响力。当罗夏的信徒们仰天高呼“绝不妥协”……而我会低头望去，轻声说：“Why？”——我们为什么喜欢罗夏？ 把罗夏放在所有的“超级英雄”中，他大概会显得非常“普通”。他甚至难堪“超级”之名——他没有任何超能力，也没有钱财或是科技的加成；面具，风衣，当然还有身体，加起来就是他所有的子弹了。面具下藏着的是一个城市最边缘的流浪汉，身材矮小，相貌普通，经济拮据。即使没有能力与武器加持，罗夏在智谋方面也没能做到“超级”。他的调查方式武断而直接，最常用的情报获取方式便是武力逼供。开展行动时，亦是直来直往，略有些暴虎冯河之感。在漫画中，罗夏十分“顺利”地走进了法老王的陷阱，导致自己被警察拘捕，身份暴露。在原著漫画之后推出的《守望者后传》中，冲动行事的罗夏更是一直处于被动挨打的状态，两次险些丧命于糙面煞星手下。 而罗夏又是超级英雄中极特别的。这首先是由他的极普通造就的。在超级英雄中的“普通”本身，便是另一种层面的“特别”，而罗夏的自身特质进一步将这种“特别”无限放大。这一代守望者中，唯有罗夏成长于社会最底层的黑暗角落。悲惨的童年经历使他过早且过多地吸收了人性之恶面，其偏激、暴戾的个性初步长成；了解了人类能做出多恐怖的事，见过世界最黑暗的一面之后，沃特·寇瓦克茨有了刀子般的眼力。他能够一眼看穿人性之丑恶，他再也无法将目光放到别处了。他选择戴上面具，让“罗夏”成为自己的称号，成为自己的另一张脸。 在早期单独行动的过程中，罗夏目睹了更多穷凶极恶的暴行，这让本就生于深渊的他成为了不断膨胀的深渊本身。罗夏评价自己在早期的行动中过于“心软”，彼时的他大概还未对人性之善面全然绝望，常常留给罪犯改过自新的机会；而这渺茫的希望在他目睹女孩被残忍分尸、成为猎犬之食后完全破碎。在温热的鲜血和滚烫的火焰之下，沃特·寇瓦克茨对人性的希望被完全“净化”了；空虚感完全碾碎了沃特，再睁开眼，世上就只有“绝不妥协”的罗夏了。 人们对这样的罗夏有着狂热般的喜爱。人们痴迷于罗夏孤僻乖戾、偏执异常的性情，追求其著名的“绝不妥协”口号，将其视作“纯粹”的英雄，把他称为勇敢的“理想主义者”。故事的最后，只有罗夏拒绝为法老王的世纪玩笑保守秘密，他坚持自己的箴言，有如殉道者，将信念带入死亡。而其他的英雄则被认为是软弱的，正如罗夏本人对其的评价；甚至有诸多粉丝将罗夏称作“唯一的” “真正的英雄”。 漫画编剧阿兰·摩尔可能并未料到罗夏竟如此受读者欢迎。其在采访中曾经表示自己并不理解粉丝对于罗夏的狂热。事实上，相比于“超级英雄”漫画，《守望者》更应该被称为“反英雄”漫画。在作者的设定之中，每个“英雄”均有其致命的缺陷，这部作品中并没有“真正的英雄”可言；而阿兰·摩尔的自述中提到，他设计罗夏这一角色更是为了反映“义警理想的无用性”。而读者反而将其视作理想主义的丰碑，毫不吝啬追捧与赞誉之词——相左观点之下，真正的罗夏到底“无用”的蒙面义警，还是伟大的“纯粹”英雄？ 罗夏最吸引人的地方恐怕是他近乎偏执的对“绝不妥协”的坚持。作品中的罗夏将这一信念贯彻至死，他实现了自己对“绝对”的承诺；喜爱罗夏的人们可能会把这样的品性视作“纯粹”的、浪漫的理想主义。而这一英雄理想则是他二元对立思维模式的直接体现。这样的思维模式在罗夏的自述中亦有直接表现。曼哈顿博士制造的特殊布料上，黑与白移动变换着，但永远泾渭分明，绝不混合——美，太美了，这是罗夏对其的称赞，他把黑与白的斑块作为了自己匿身的面具。这是罗夏善恶观的体现——善即是善，恶即是恶，毫无交集。这样的观念可能源于罗夏成长的极端环境。他出生自社会的最底层，见到过人性最最丑恶黑暗的一面；这样的环境塑造了他的极端，打造了他“绝对”的善恶观与其二元论世界观。 而这样的信仰在法老王的世纪谎言前受到了严峻的挑战，在挑战下开始崩塌。法老王杀死了三百万无辜的纽约市民，这在罗夏眼里显然是绝对无法饶恕的极恶；另一方面，这三百万人的死去客观上促使了美苏和解，除去了几十亿人头上达摩克利斯之剑，这同时似乎可以被称作极善。依照罗夏的思维，他必须揭穿法老王的谎言，让他为三百万人之死付出代价；可揭穿谎言后，核武器的阴云将再次笼罩地球上空。其他的英雄选择了“软弱”，选择为法老王的新乌托邦守口如瓶；只有罗夏“坚持”自己的原则。事实上，罗夏本人十分清楚，在理性的层面他需要选择“妥协”；可这与他一直以来的精神图腾南辕北辙。最终罗夏脱下面罩，在曼哈顿博士的一抬手下化作一摊血水。罗夏此时是聪明的，他脱下了面罩，这样一来，求死的便是沃特而不是罗夏，罗夏至死也没有背叛自己的信条。可面罩之下的沃特已是泪流满面——我想沃特的哭泣不是因为畏惧死亡，而是因为他赖以为生的信仰在致命的玩笑下彻底崩塌。既然其信仰已然崩塌，扯下面罩一举，在证明其信仰未灭这项工作上，恐怕只是徒劳。 《守望者》上册最后一章借心理医生的视角对罗夏进行了详细的刻画。医生将罗夏称作凝视我们的深渊。我十分喜欢这个比喻。在我看来罗夏本身便困在虚无主义的深渊之中。罗夏的虚无主义在他与医生的谈话中有直接的体现。黑暗的成长环境使罗夏形成了极端的二元对立思维。他吸收了太多人性的黑暗面，他经历了人性最黑暗的时刻；而罗夏同时保有与生俱来的强烈正义感，这使得他无法对其熟视无睹。他选择戴上面具，消灭自己眼中的“恶”。罗夏的极端思维模式无疑给这团理想之火加上了大把燃料——他尽可能多的消灭“恶”，以致于他认为只要有“恶”的存在，就必须消灭——即使这样的“恶”吹走了核武器阴云。而这样的理想主义又是绝对虚无的。与罗夏的想法相反，“灰色”在世界上绝对地存在着，法老王的骗局就是最直接的例子。善恶并非绝对的对立面，两者之间有着潜在的凭依联结。只要所谓的善存在，恶必然出现于对立的极点，两者之间连续的出现人间一切事件，纯黑与纯白之间是绵延的灰。如果逢恶便除，善也绝不会孤立出现。而人性也并无所谓善恶之分，人性即是人性，在不同角度的光照下折射出不同的色彩而已。 因此罗夏的“除恶”理想是绝对虚无的；罗夏清楚地明白这一点，但他到死也不愿舍弃自己的所谓信条，“绝不妥协”。事实上，这一信条已经成为了罗夏证明其存在的凭依。罗夏在行动过程中，伤害了甚至杀死了无可计数的人，这是否是他眼中必须铲除的恶行呢？他用“绝不妥协”这一口号将自己的行为绝对合理化，将一切的杀戮与暴力视作了铲除恶行的必要行为。在这个层面上看，罗夏并不像是惩恶扬善的超级英雄，而更像是以暴制暴的私刑执行官；他所坚持的也并非“正义必须被执行”，而是“罪恶必须被消灭”。 罗夏将自己哲学上的绝对虚无诉诸极端的武力行为，并将其立作标杆，作为证明自己之存在及其合理性的标尺。他举着这样的标语无意义地对抗着虚无，而这无意义的对抗又同时是证明其存在的标志。因此，罗夏在其自述中说道，无论是否得到允许，他都会成为守望者，因为他“被迫”这么做——他被虚无强制推动着。而证明其存在的标尺在法老王的玩笑下受到了致命的挑战。信仰崩塌的罗夏不可避免地堕入虚无。证明其存在的图腾已然倒塌，其物理存在也失去了意义。在南极凛冽的寒风中，温暖的血水浸入坚冰——无论是罗夏还是沃特，都在此时死去。 我曾经也是狂热的罗夏粉丝。我喜欢他的坚持与纯粹。随着思考的深入，我对罗夏的感觉逐渐从敬佩变成了畏惧，颇有些叶公好龙之感。罗夏的极右思想、极端暴力都足以让人对其产生畏惧；而他对信条的坚守实在是过于特别与耀眼，以致于我们很可能忽视他身上的阴暗面。试想，如果身边有这样一个持极右立场，极端易怒，将愤怒完全诉诸于武力的人，很多人大概并不会觉得舒服。原作中有这样的描述：警察不喜欢罗夏，与警察做对的黑道也不喜欢罗夏，心理医生不禁感叹，他从没见过如此不合群的人；事实上，罗夏难以与别人友善相处，只有夜枭才能与他稍微平和一点地交流。原作中，救出罗夏后，愤怒的夜枭朝着罗夏吼叫：“他们都知道你他妈是个疯子……你知道与你做朋友有多难吗？”——这大概是身边人对罗夏最直接的感受。 在漫画后传《末日钟声》中，黑人小孩雷吉出于对罗夏的崇拜戴上了罗夏面具，他认为罗夏是个坚定的斗士；经历了在DC主宇宙的冒险后，他痛哭着扯下罗夏面具，他此时认为罗夏是个偏执的疯子；在HBO的《守望者》电视剧中，罗夏面具出现在作为反派登场的极端种族主义组织第七骑士团的成员头上。这些体现出后来创作者对罗夏的理解——罗夏不是所谓的“真正的”“唯一的”英雄，更应该是一个“反英雄”。但这并不是将罗夏的存在一笔抹煞。至少罗夏身上有着值得我们敬佩的英雄品质：对信念的不懈贯彻，对荒谬的不断抗争，以及故事中体现出的他强大的行动力。很多人喜欢罗夏，或许是因为他的“特别”，他的“不同”，而“特别”与“不同”不能够成为将其视作“真正”英雄的证据。在阅读罗夏的过程中，我并不认同其二元视角，罗夏的英雄形象在我心中慢慢褪色。而这样的褪色又唤起了更多的可能性——真正的超级英雄并不存在，我不再狂热地将某种准则某种信念奉为圭臬；放眼一看，所有的理念和思维都向我敞开了开放的怀抱。这大概就是罗夏带给我的最宝贵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