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戏里，有「大哥」是种怎样的体验？
初二那年，我迷上了穿越火线。 那时候学校中午有留校午休，我的家离学校很近，所以选择了回家。我跟家里说在学校，跟学校说在家里，抓着这个空档，每天中午准时出现在学校附近的黑网吧，沉浸在枪林弹雨之中。 我从小自认对游戏有些天赋，无论玩什么游戏，上手总是很快。那时候我喜欢玩狙击枪，也几乎只是玩狙击枪。事实证明当你专注于一样东西的时候，总是能得到一些回馈的。 那时候我不说有多厉害，但是每局比赛轻轻松松拿个击杀第一第二还是没问题的，也有过好几次玩到被人认为是开挂，对面联名发起投票要踢我。讲道理，我当时嘴上忿忿不平，心里其实是很爽的。因为我觉得这是对我实力的一种认可。 舞勺之年，少年脾性，心比天高。我曾经一度觉得没有旗鼓相当的对手，这个游戏已经没有意思了。直到那局比赛。 那局比赛我记得特别清楚，新年广场，爆破模式8V8，我是守卫者，进去的时候比分1比2略微落后。我觉得又要赢了。 后来发现我高兴的太早。 玩过这个游戏的大概知道，中门开局是狙击手的兵家必争之地，先到达的人可以占得绝对先机。有的图蹲一个中门点，甚至可以摸3条路的敌方动向。 但这都是次要的，最重要的是，抢中门还有一个默认的模式，对狙。 我特别喜欢对狙，两个同样拿着狙击枪的人，借着地形的掩护与身形走位进行生死对决，击杀或被杀，有时就一颗子弹的事情。当你手感火热连续击杀，那种千里之外取敌方首级然后全身而退的感觉，会上瘾。 穿越火线这个游戏，不同的枪械有不同的重量，拿刀的移动速度是最快的。而对狙，要的就是快。 开局我立刻熟练的背狙切刀以最快的速度往中门跑去，直接进入一个掩体背后，借着掩护，等个一秒左右，瞬间侧移下蹲开镜。玩了这么久，我甚至不用看图就知道掩体的背后是地图哪个地方。但那一次我只看到镜头中一个身影一闪而过，下一刻我的尸体已经倒在地上抽搐。 我有点儿吃惊，但只当是自己的一个失误。对面那个狙击手也挺有默契，他没有换枪，在下一局的时候依旧蹲在那儿等我。 三次对狙，我死了三次。我开始意识到这可能不是我的失误。旁边一个队友跟我说：“你别去中门了，我们冲A区。” “还来吗？”他打字。 “来！”我不信邪。 那次比赛是我玩狙以来死的最惨的一次，到最终我也只是杀了他一次而已。战绩列表里，他ID前面金色的ACE图标亮得刺眼。 比赛后，他私聊问我，要不要去他们战队，他可以教我用狙。说实话，死这么多次，我是不服的。但我输得起。 屏幕上弹出好友请求的界面，我毫不犹豫点了确定。 现在想想，一切似乎在冥冥中都早已注定。两个原本毫不相关陌生人的生活，就因为我食指摁动鼠标这一点，从此有了全新的交介。 这是我和大哥第一次相识。但是当时我并不承认他是大哥，我甚至憋着一口气，总有一天我要把他打趴。 后来我笑着跟他说起这件事的时候，他在屏幕那端打了一长串的“哈哈”，说：“草我那天挑衅你后还担心装逼失败，想不到你真的这么菜。”我给他回了一个尾指的表情。 直到真的做了队友后，我才发现大哥是个高手，同时也是个逗比。他玩游戏思路非常开阔，也喜欢钻研。很多bug刚出来的时候，他就研究了个通透，然后兴冲冲的拉我去试。 很多时候，我总能看到他蹲在某个地图的墙角，扭着屁股一跳一跳的，为了卡一个穿墙bug。 像个疯子一样反复丢枪切枪为了卡一个无限子弹的bug。 受大哥影响，我那时候也喜欢钻研各种bug，两个人经常开一个房然后各种实验。成功了就高兴得不行，失败了也不气馁。 我还记得他第一次在运输船卡飞天bug，卡到直升机上的时候，强行开语音给我唱了一小时的阿杜以作庆祝。 那天过后我相信老天是公平的，上天给大哥打开了游戏天赋的门，所以关上了他歌唱方面的窗。 对于我的吐槽他反而不是特别在意，依旧我行我素的哼着各种小曲，玩着奇葩的玩法。 他告诉我，狙也可以当做突击步枪使用，他把这叫做冲锋狙。精髓就是瞬镜。瞬间开镜，瞬间杀敌，可攻可守，挥洒自如。我信了他的大邪。 “不信走着？” 走就走！于是我们扛着两把狙，冲在了所有突击手的最前面。我们去到哪个房间，哪个房间就是一片乌烟瘴气。由于那时我们每次都去一个固定的游戏频道13，过了不久之后，几乎整个13频道都知道有两个玩狙的傻逼，不蹲点，就是干，怒送人头，杀一送一。敌人好伙伴，队友好坑比。 这肯定没少挨骂啊。但大哥就是大哥，他玩游戏的时候如果遇到别人恶意挑衅，经常各种国骂频出，往往说得对方占着理却还不了嘴。他说打是情，骂是爱，他这是博爱。我说你就是无耻。 大哥也有不骂人的时候，他不骂人时，喜欢开各种黄腔。按现在的话来说，十足就是一个老司机。 “诶诶，我去勾引，你找个机会后入。” “小子，对面剩个步枪，是个灵狐，上他上他！” 被爆头后，“卧槽这给我颜射的！” 拜大哥所赐，我也从一个在网络上被骂了会脸红耳赤说不出话的人慢慢练就出了一副面对各种喷子也能游刃有余进行反击的厚脸皮。 但是他自己反而很反对我说粗口，每次我语音里说一句，他就提醒我一次。我有天实在被他说烦了，在语音里问他为什么，他说：“我一没文化的说说粗口也就算了，你一学生读过书的这样算啥事儿。”他说这话时语气依旧嘻嘻哈哈的，但我竟觉得心里有些温暖。 我曾经问过大哥的年龄，他很不屑的说绝对比你大。我说那可不一定。他说得了吧，你那声音听着就没断奶，能大到哪里去。我脖子一梗说我18了。 十八岁，对于当年的我来说，是个遥不可及的年龄。我从没想过十八岁之后到底会发生什么事情，这是我能吹的尺度最大的牛逼。 大哥也不废话，直接甩了一张我QQ空间里生日说说的截图，接着哼起了他的歌。讲真，那是我第一次觉得直播自己的生活这种行为真的无比中二。 渐渐的，我跟他开始无话不说，很多情绪都很直接的在他面前表现出来，那时候我们其实认识不算太久，但事情有时候就是这么奇怪，我相信他，他也相信我。 我们这段吵吵闹闹的友谊，大概持续了有一年。我那时候还不懂，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时间到了初三，有一天放学回家我照常登上账号，大哥的ID亮着，我邀他加入我的队伍。往常他肯定会马上接受，但那天他并没有接，而是直接下了游戏。 我QQ上问他发生了什么事，他说他觉得我应该好好读书。中考完了再放开了玩。 那天的大哥没有国骂，没有黄腔，没有往常的嘻嘻哈哈。他跟我唠叨了很多。说他以前多么顽皮，以至于荒废了学业，说他很早就出来城市闯荡打工，说他以后打算如何如何。说他其实很羡慕我正处于人生最美好的时刻，让我不要放弃，无论如何要读高中。 “我自己没什么文化，现在二十多岁了只能打工。你不同，你还有时间。这号我不上了，你好好读书。” 我当年对二十多岁，对打工，其实并没有什么明确的概念，只知道那是长大后的世界。但就是突然觉得这个素未谋面的人好像是真正在关心着我，我这人小时候泪点很低，说了声草鼻子就酸了。 那天分别，就像往常一样，很平常的说了晚安。但我没有想到，那是我最后一次跟大哥说话。 从那天起，他真的再也没有上过号。我那时候还不是特别相信，真的有人会为了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就放弃了一个游戏账号。还很多次偷偷登上游戏看看大哥的ID有没有亮着。 没有，一直都是灰色的。 我忽然觉得有点索然无味，也渐渐不再上游戏，慢慢将心思放到了学习中。 初三最后几月，略过不提。我最终还是因为努力的早，中考有幸考了个不错的成绩。 知道成绩那天，我妈高兴的直哭。因为我一模的成绩本来几乎确定了与高中无缘。 看着我妈的笑容我突然觉得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我打开电脑，上了游戏，等待更新的时候，我把成绩发给了大哥，对他说了谢谢。 说完才发现，他的签名栏写着“此账号已停用。” 那个暑假，我玩了整整两个月的CF。 我曾经觉得瞬镜麻烦，除了跟大哥一起疯玩，从来没花时间练过。但那两个月，我一个人在13频各种竞技地图里，扛着狙，冲在了最前面。 “瞬镜要鼠标左右键同时按。” “你的鼠标准心要保持在正中央。” “你冲过去的时候枪不要乱晃。” “你还没开镜就开枪了，你这叫瞎几把狙，真菜！” 大哥以前教我时说的话又回荡在我耳边。我试了一次又一次，死了一次又一次。 有时候我练的累了，就会去卡bug，只是那时很多bug已经被修复，却是再也卡不进了。 扛着狙击枪冲，累了去卡bug，然后再冲。那两个月，我几乎都是这么过来的。 终于，我开始掌握到一点诀窍了。 终于，我不开镜也能知道准心在哪。 终于，我扛着狙冲在最前面的时候，能连续拿下连杀。 渐渐的，13频里的人又知道了，有个家伙喜欢乱玩，但瞬镜还是挺厉害的。 但他们都忘了，曾经13频有两个家伙也很喜欢玩瞬镜。但现在13频只剩下一把孤独的冲锋狙。 曾经经常出现的大哥ID旁边那个亮的刺眼的金色ACE图标，成了我ID的常客。 但是我宁愿不要这个金色图标，我那时候经常会想，如果能拿它换回大哥的ID重新亮一次，那该有多好。 暑假的最后几天，在经过无数次尝试后，我第一次在没人帮忙的情况下卡上了运输船的直升机。 我打光了狙击枪里的三十颗子弹，看着眼前粗糙的直升机贴图，不知怎的，我突然想起了大哥强行给我唱阿杜的那一小时。 然后我退出游戏，卸载，删除。 那是我第一次体会到真正的离别，来自于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我终于心甘情愿叫他一声大哥，但却是再也没有机会说出口了。 —————————————————————— 我忘了许多细节，在脑子里掏了一个下午，才还原出这段不算完整的往事。说实话，我接触网络这么多年，网络其实回馈给了我挺多的善意，我因此收获了不少友谊。有的我把握住了并加倍珍惜，有的终究还是擦肩而过。初中遇到的这个大哥，倒不如说我更把他当做挚友。我们再也没有联系。那一年的一切就好像南柯一梦，随着时间的磨砺离我越来越遥远和暗淡。 也许未来有一天我终究会忘光所有细节，但我始终不会忘记，初二那年，穿越火线，新年广场那场8V8爆破，那个站在我对面中门，扛着狙，神采飞扬的男人。 —————————————————————— 谢谢大家的赞，这段往事其实对我影响不小，茫茫人海，大千世界，两个人能相遇相知的机会实在太过渺小也太过难得，能遇到了，就好好珍惜。这句话是我一直对自己说的，也送给大家。 最后，如果这段小往事能让你产生共鸣，如果你觉得还成，希望给个赞同和关注。我是芒果，我想讲故事给你们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