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教父》好在哪里？
《教父》9.0 《教父2》8.5 《教父3》8.0 ① 在《教父》的拍摄片场，弗朗西斯·福特·科波拉抽空上了个厕所，他偶然听到隔壁两个剧务在闲聊—— 「那菜鸟到底谁找来的？」「谁知道啊，反正我从来没见过这么菜的导演。」 那一年科波拉刚刚三十出头，他唯一拿得出手的履历是做过《巴顿将军》的编剧。 前些年，有个叫马里奥·普佐的落魄作家为了还赌债，写了本名叫《教父》的小说，您甭说混迹黑道的经验了，上至黑手党大佬下至收保护费的混混，他那会儿可压根儿一个都不认识，Don Vito Corleone 阁下的原型，其实是马里奥那勤劳能干的老母亲。 出版社预支的5000块稿费显然不够填补窟窿，走投无路的他在小说还没写完的情况下又硬着头皮以12000美元的价格，把电影改编权卖给了派拉蒙。 不成想小说出版以后大受欢迎，派拉蒙闻风而动，立马着手开发电影，可是连着约了十几个导演，都被拒绝了，那会儿黑帮片和西部片一样，都似乎走到了尽头，黑帮类型片钱景不明，一不小心还可能惹恼真正的大佬，怎么看都不是件好差事。 制片委员会连夜开会，觉得以前的黑帮片之所以反响平平，是因为总拍不出来原汁原味的意大利范儿，他们决定这回一定要物色一个意大利导演。 他们首先找到赛尔乔·莱翁内，那会儿他刚拍完「往事三部曲」的前两部，已经是享有声誉的大导演，委员会想着，他既然可以妙手回春拯救西部片，自然也能拯救黑帮片。已经把西部片拍到又一个极致的莱翁内确实把目光转向了黑帮题材，然而他心心念念的黑帮故事唯有《美国往事》，于是面对《教父》的邀约，他只好十动然拒。 自暴自弃的委员会决定破罐子破摔，干脆随便找一个意大利菜鸟来执导，唯一的要求是，必须听话。当时的派拉蒙根本没人对这个项目寄予厚望，所有人都觉得，反正小说正当畅销，只要找一个任你搓圆捏扁的小鬼，把预算控制好，肯定能赚一波快钱。 那一年，被赶鸭子上架的菜鸟科波拉一边踌躇满志一边其实心里没底，没了伊利亚·卡赞约束的马龙·白兰度开开心心地当着他的片场暴君，而大牌摄影师戈登·威利斯总是一边嚷嚷着「你懂个锤子的摄影」一边怼天怼地怼导演。 那一年，麦克·科里昂刚从战场归来，一身戎装出席盛大婚礼的他还只是个心思纯净的阳光青年，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是自己不得不担过重任，成为一念之间生杀予夺的黑手党教父。 彼时在摄影机后面，紧张而又投入地注视并调度着这一切的弗朗西斯·科波拉，同样也没有想过他会成为整个新好莱坞时期最重要的四位导演之一，而正由他一手缔造的这个电影系列，会成为整个人类影史上最为重要的三部曲，没有之一。 ② 对光影的「记录」是电影的基础，其实「遗忘」也是。正是因为人类把所有过往遗忘成了断续，「剪辑」才能给顺理成章地被观众所接受。 不必害怕遗忘，甚至于我们理应感谢遗忘，都说「吹尽狂沙始到金」，唯有经其侵蚀以后依旧历历在目的，才是对你而言真正宝贵的经历。向来我觉得，一首诗一本书读下来，最终能留下一两句诗或观点，时间和精力就不算虚掷，观影自然亦复如斯。 所以我经常看完电影时隔很久再去写影评，为的是把体验交给「遗忘」做一个筛选，任由我大脑的「愚笨与健忘」派上用场。至于「拖延症」什么的，根本就是子虚乌有的无稽之谈，请不要凭空污人清白。 《教父》的伟大之处正在于，即使经由「遗忘」侵蚀，我一眼望去，仍就觉得「佳句」遍布，甚至于多到了「俯拾皆是」的地步—— 开场，「我相信美国」的先声夺人，马龙·白兰度，演技之神的气度，怀里的猫，胸口的玫瑰。繁杂的人物谁先谁后，在精心编织之下悉数粉墨登场，他们的性格、命运以及所有情节的伏笔，都不动声色地埋下，那些歌舞升平背后，盛极而衰的隐忧，全在这一场婚礼中被稳稳地建立起来。对于电影创作者而言，这是一次《战争与和平》级别的开场教学。 医院刺杀，麦克的警觉、胆略、细致，与急躁大哥懦弱二哥所形成的对比，老教父眼角的泪滴。 餐馆一杀二，强弱的此消彼长，站在人生转折点上，犹豫之后的凶猛杀意。同样初出茅庐的艾尔·帕西诺在此贡献了精妙的表演，三十多年后美国电影协会授予他终身成就奖时，选取了两个片段作为他演艺生涯的代表时刻，一段是这儿，另一段，是《闻香识女人》里那一曲探戈。 桑尼被杀，阴谋的铺垫，紧张氛围的营造，暴力场面对《邦妮与克莱德》的致敬。 殡仪馆，马龙·白兰度一个人狂飙演技的酣畅淋漓，打光的阴影与他脸上每一道皱褶共同演绎着最深沉的爱与痛苦与隐忍。 还有结尾！结尾！结尾！摄魂夺魄的平行剪辑，6条故事线，天主注视下的神圣教堂，新生儿啼哭，管风琴奏鸣，杀戮无边无际，纯真与狞恶齐声歌颂上帝，神父威严地提问，「你是否弃绝撒旦？」 新一代教父麦克·科里昂阁下低眉敛目，他虔诚地回应道，「我弃绝。」然后他平静地，堕入无边地狱。 ③ 一部电影有一处两处「佳句」，其实就值得称道，而《教父》处处佳句。甚至更进一步地，当我们更上一层楼，站在全局结构上端详《教父》时，我们同样能发现它经过精心设计的浑然一体的严谨与精美。 《教父》以西西里岛为分野，经其一分为二的上下部分处处呼应，西西里岛恰如一个无瑕的世外桃源，已经隐隐身怀帝王气度的麦克把这里当做人生中转站，他踟蹰，逡巡，纵然手染鲜血，依旧本能地抗拒着地狱的呼唤，所以他第一眼看到纯洁的艾波罗妮亚就坠入爱河，他想拥有眼前这个女人，因为在她身上，他所想要挽留的最后一丝纯真，似乎尚能安放。 然而艾波罗妮亚终究死于手下的背叛，熊熊燃烧着的汽车残骸喻示着另一种可能的分崩离析，命运的列车轰鸣着进站了，失去所有纯真的麦克·科里昂怀着满腔憎恨返航，再没有其余候选项，他被命运押解着加冕为王。 当他回到纽约，找到凯并向她求婚时，他的态度简直像是在发号施令，你可以猜测他们到底有没有一见面就旧情复燃，但我们其实都心知肚明，一切毕竟已不复当年。 这种上下半场的设计到了《教父2》变成了更为复杂的双线叙事，不同时空里前后两代教父的奋斗史齐头并进，共振呼应，所有故事线都收拢之后是一段跳跃性颇大的闪回—— 一个寻常的团聚之夜，桑尼把他的朋友卡洛介绍给众人，闲聊中麦克提起自己已经报名参军，一番争吵以后众人都涌出去为归来的老教父庆祝生日，唯有麦克独自一人坐在桌前默默吃着晚饭。这别有深意的一幕总结了前后两代教父的不同结局，起于草莽重视家庭的维托·科里昂将会受人尊敬，在与孙子畅快嬉戏的天伦极乐中安详死去，而罔顾亲情（删掉）、冷酷偏执的麦克·科里昂，将会众叛亲离，在悔恨中孤苦无依地死去。 此时再回顾相对联系紧密的一二两部，我们会发现康妮·科里昂成了那个框定故事完整结构的关键人物，第一部的故事始于她与卡洛的婚礼，以麦克杀死卡洛而她成为寡妇告终，第二部的开头，放浪形骸的她带着新男友回家，扬言要筹备新的婚礼，而结尾，却又不动声色地回到了她与卡洛的初次相遇。 正如我在本段开头所言，一部电影有一处两处佳句，其实就值得称道，而《教父》处处佳句；一部电影处处佳句已经是惊世骇俗，而《教父》用完美的整体结构把所有的「佳句」整合成了令人瞠目结舌的伟大「佳章」。 无怪乎向来自负的库布里克连看了十遍《教父》之后，将其认定为影史最佳。 我们说时间带来遗忘，而遗忘淘出金矿，那么《教父》很可能是我们所能够参拜的最神圣最雄伟的殿堂，因为它通体由黄金铸成，光芒万丈，无可遗忘。  20181109 原本筹备着写一篇大的影评，把《飞越疯人院》《洞》《死囚越狱》《大幻影》和《肖申克的救赎》一并写进去，所以压根没打算把《教父》往大工程写，结果写完一个「引导」部分发现已经快一千字了，慌得一比，犹豫半天硬着头皮继续写，写到三千字，瞥了一眼大纲，发现全写完估计要五六千字，心态崩了，立马强行结尾，美滋滋。 至于原本预备要写的，第三部的篇幅，麦克与凯的爱恨情仇，教父对后世电影的影响，啊哈哈，没办法，算了算了，溜了溜了。 20181202 溜之前求一波关注！绝对主观绝对随性，以及绝对业余，嗯，不考虑关注一波嘛？  20181210 稍微补充说明几句，嗯。 ① 评论区对于「罔顾亲情」这一点还是诸多不认同的，解释之前我先认怂道个歉，确实这个形容不够准确。 下面是解释—— 我比较喜欢在知乎上打草稿，因为知乎编辑起来还是蛮方便的，写完东西先随手往知乎上一发，抽空修改修改，再发在朋友圈或者公众号。 「罔顾亲情」这个词太过不留余地，要是我后来修改一下，大概会皱皱眉然后修正这个说法，但是这个回答贴出来之后忽然很多赞，并且很快就有人对此提出了质疑，我的态度一般是，你质疑是你的自由嘛，或者如果你质疑之后摆出自己的理由，我会表示「一定程度上认同、见仁见智、求同存异」。但是也有人直接说我「根本没看懂教父」，虽然我确实也不敢说看懂了，但是我觉得这样有点不礼貌，所以我也不礼貌地怼回去，说，「说不定我比你更懂」。 但是这样一来我要是再把「罔顾亲情」删掉，可能造成后来人的困扰，想了想也就留着了。 说起来，我有个公众号...嗯，倒是没啥好关注的，挺久不更新了，因为我写公众号每次都要自己动手做gif图，写一篇文章做上几十张gif图，简直走火入魔，所以干脆不给自己走火入魔的机会。（非常冠冕堂皇） 倒是朋友圈，偶尔会想着加几个好友给我点点赞... ② 「没有之一」的说辞太过绝对，其实只是写顺手了以后为了呼应上一句的「四位导演之一」。 向来文无第一，包括我自己，也只是承认教父三部曲的影史地位极高，而不会认为它就是毫无争议的第一。 所以评论区有人提出质疑，我都很干脆地认错了，哎呀哎呀，只是单纯为了装逼啦。 ③ 针对第二部的结尾，也有人觉得我没有看懂，其实我是这样想的，麦克在做出从军参战的决定之前完全没有和家人商议，这说明他很有主见（即使他有个很会出主意做决定的父亲），进而言之，这也许暗示了他日后的「刚愎自用」，这也是一个比较「不留余地」的词，这也确实是我未经理性思考一下子想到的词。 而结尾只在镜头外「登场」的老教父，亲友环绕的老教父，始终重视亲情把家人摆在第一位的老教父，也于是与独坐、沉默的麦克形成了绝好的对照。 老教父的一生是一个正面的美国梦，一个外来移民，经过努力，获得成功，黑手党的罪孽与教父的权柄，不过是修饰。所以他看着幼子一步步成长为家族栋梁，长孙绕膝，也算死而无憾。 麦克的一生就是一场「梦醒」，或者说「幻灭」，他被时代被权欲裹挟、鞭策，尽管他本意依旧是全心全意为了家族妻儿，结果却众叛亲离，他毕生挚爱的三个女人都离他而去，所以他回到西西里，孤独死去。 当然以上都只是我的一些很碎片化的，很不成体系不成文章的想法，关于诸多异议，我还是喜欢还上一句「一定程度上认同、见仁见智、求同存异」。 真奇怪，我十七八岁的时候热衷辩论传道，上了年纪好歹长了点见识，反而随性起来。 就好像我十七八岁的时候写起情话来一套一套头头是道，上了年纪，这不还是单身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