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筑史上出现过的重大失误有哪些？
如果说建筑史上的重大失误，怎么可以没有蒙特利尔奥林匹克体育场。 简直是从设计规划到材料使用再到项目管理最后到赛后维护，全方位一塌糊涂。 这座传奇的体育场与这些失误都要从一件事说起：那就是1976年蒙特利尔第二十一届奥运会。 可能很多人都不太了解，加拿大在上世纪七十年代以前的头号城市并不是如今的多伦多，而是首都渥太华以东150公里处的蒙特利尔。 这座英法混血都会在1967年成功举办了上世纪最成功的世博会后（入场人数仅次于1970年日本大阪万博），并于同一时间雄心勃勃地开启建设了世界占地面积最大的Mirabel国际机场以期成为北美航空枢纽（虽然最终成为了一个笑话）。大兴土木的蒙特利尔更是在1970年5月12日第69届奥委会全会上击败当时美苏双巨头城市：洛杉矶与莫斯科，而一举拿下1976年奥运会的举办权。短短十年内代表国家接连举办双会，一时风头无两。并且彼时的加拿大也因为繁荣的经济和先进的工业被邀请加入刚成立不久的“美日德英法意”六国集团而正式成为老七，跻身西方强国俱乐部，大国大城，眼看着名气直追纽约、伦敦和巴黎。 结果万万没想到，正因为这届奥运会的举办（当然也包括后来的政治危机），直接亲手葬送了这座城市的光明未来。论场馆建设，主体育场直到闭幕后仍未完工；论参赛队伍，惨遭31国和地区联合抵制；论圣火传递，用人造卫星传输雅典-渥太华段引发争议；论管理组织，工作人员荒唐地用打火机重新点燃被雨水扑灭的圣火；论赛事结果，作为东道主在金牌榜上竟然颗粒无收。 如果说蒙特利尔因为1967年世博会的成功而强势崛起成为明日之星，那1976年奥运会的失败则是新星陨落前的尴尬谢幕。不仅第一都会的宝座易位多伦多，更是让全城负债整整三十年，这其中“罪魁祸首”之一就是设计严重失误的主体育场：蒙特利尔奥林匹克体育场。 从1970年拿下举办权的那一刻，这届奥运会就注定命运坎坷。 因为本题的核心是建筑，所以一些详细背景情况我就一笔带过，总之因为各种政治现实原因，包括但不仅限于“英法”两派长期的争端，时任蒙特利尔市长Jean Drapeau和加拿大总理Pierre Trudeau的互不信任，蒙特利尔市和魁北克省的协调不畅等等，猜忌扯皮推诿两三年后，直到1973年春，才算各方勉强达成一致而正式开始筹备1976年奥运会，你看，只剩三年了。 眼看着时间越来越紧迫，蒙特利尔慌了，毕竟历届奥运提前六七年就授予举办权正是因为需要足够多的时间去组织和建设。尤其是前一年即1972年在西德慕尼黑举办的第二十届奥运会上，尽管在安保方面出现了严重纰漏而发生了震惊全球的“慕尼黑惨案”外，其余各方面尤其是场馆建设效果非常好。此时的蒙特利尔仍然白纸一张，只能慌忙中派遣时任市公共工程总监Charles A. Boileau率团赴欧美主要大城市进行大型体育设施调研。 这里我插一小段关于当时欧美奥运建筑状况以供大家了解，其实二战前的历届奥运会真的就是一个相对纯粹的国际运动会，1900年巴黎第二届奥运甚至是当年巴黎世博会的附属活动之一，直到1936年柏林第十一届奥运因为要迎合当时的纳粹政权因而兴建了宏伟壮观的体育场并首次举办了盛大的开幕典礼（也是首次进行圣火点燃仪式）。二战后从1952年芬兰赫尔辛基第十五届奥运开始各类体育场馆争奇斗艳，各国办奥运才开始进入一个“内卷”的状态： 压力这下来到蒙特利尔这边。 眼瞅着前面几届奥运建筑设计是一个比一个精彩，并且几乎最终都成为了当地的地标之一，蒙特利尔当然心里不服气，也想搞出一个大经典出来，让后世提起1976年奥运会或者蒙特利尔市能够立马联想起来。于是在逛到他们的“精神母城”巴黎的时候，看到巴黎16区刚刚落成的“Parc des Princes”球场，由法国建筑师Roger Taillibert设计的使用预应力混凝土技术建成。 注意！这里我要强调的是，这个新球场工程本身就是拆旧建新，1967年7月8日开始拆旧球场，两年后也就是1969年11月才开始建设新球场，原计划一到两年内建设完成，结果因为场地和结构施工的复杂性拖延到一共花了29个月才完成，并且预算最终也翻了一番，尽管1.5亿法郎的造价在当时也还算合理。工期延误和造价翻番已经摆在这里了，你问蒙特利尔怕了吗？并没有。鉴于参访团对于这位法国建筑师Roger Taillibert的体育建筑设计以及预应力混凝土和张拉膜技术的运用表示高度认可，于是当即拍板： 好了！就是你了！给我们整一个大地标出来。 1973年4月24日蒙特利尔市通过决议，正式聘请Roger Taillibert为主体育场设计师，尽管此刻距离1976年7月17日开幕典礼仅仅只剩下三年多一点。 这一下可捅了马蜂窝了。决议下来后，蒙特利尔所在的魁北克省那些建筑师和结构师们听闻后气到发疯，本来翘首以盼希望能够在自己的国家大显身手一番做出经典奥运地标，结果你这直接授予一个法国人？一个外国人？都不举办竞赛？直接授予？ 即便一些法裔设计师的“精神母国”仍然是远在欧洲的法兰西，但是还是无法接受一个遥远的法国人直接空降过来经手设计，并且预应力混凝土技术在彼时的加拿大并不普及，当地的建筑承包商和工人对此都不太熟悉，可是相对专制的市长Jean Drapeau哪管得了这么多，很简单，他亲法，巴黎和渥太华相比可能前者更是他心中的首都一样。毕竟1962年动工兴建的蒙特利尔地铁就是他一手主导的引进巴黎地铁MP-59型号的胶轮系统列车，而非全球更普及的钢轮系统。他铁了心要让法国人来做地标设计，也相信最终的奥运会一定会大获成功，就像六年前他所领导的世博会一样。 反对声浪被压下去，在一年前就已商议的场地上要开始大兴土木了（这个场址在五十年代已建有Centre Pierre-Charbonneau和l'aréna Maurice-Richard这两座体育设施，因此新的奥体中心将囊括进这两座建筑并进行整体规划），因此从这个草率决策的失误开始就已经慢慢滑入失败的深渊里。 当时的总体规划汲取了之前诸如慕尼黑和罗马等由多场馆组成的体育建筑集群里，形成奥体中心，以此可以使运动员进行公共场地共享，避免长距离往返。尤其国际奥委会特别要求多项赛事必须在自然中进行，意味着必须是露天体育场，但蒙特利尔可不想耗费巨资修建一次性场馆，而设想奥运会闭幕后的未来每一天都可以使用，无论是文化还是体育活动，以实现可持续性发展。 蒙特利尔的天气不知大家是否了解，相信很多人都听说过加拿大大部分地区被戏称为“苦寒之地”，这并非没有道理。比如蒙特利尔属于温带大陆性湿润气候，夏热冬冷，冬季降雪丰沛，超过莫斯科，当局每年仅在清扫积雪这一项上的花费就高达一亿六千万加币。天气对建筑设计的影响，我想在读的各位心里应该都清楚，蒙特利尔当然心里也清楚，因此做了一个在当时看来算先进的技术决策，既然冬季寒冷漫长，那就加装活动屋顶，这样冬夏均可满足，就像夜晚拉窗帘一样。哪知最后这一个设计和用材可以算是严重失误，折磨蒙特利尔直到今天。 他所设计的这个建筑群中最大的椭圆形奥林匹克体育场，长轴为490米，短轴为180米，按照市长的介绍为这种比例很好地保证了所有观众的最佳视野，因而可以举办各类赛事，几层环形看台上可容纳56000名观众，以及为奥运会特别增加的20000临时座位，这些看台分布在被技术环紧扣的34个独立支撑结构上，不仅支撑座椅，同时也支撑20%活动屋顶的总重量，剩下的80%由外部桅杆塔支撑。 这个项目还包含一个倾斜45度的高达175米的桅杆式建筑，建成后将成为全球最高倾斜建筑，这也是使其成为本届奥运地标的核心之所在，巨大奇特的造型，高耸倾斜的塔楼，自由移动的屋顶，完全符合市长的需要，让往届的罗马、东京以及慕尼黑相形见绌。 我前面也说了，开工时距开幕仅剩三年时间，建得完吗？当然建不完，于是只能先舍弃掉斜塔，但没有斜塔也就没有活动屋顶，好在毕竟是夏奥会，暂时也用不上，最后决定只能赶工剩余部分，毕竟连看台和田径场都没有的话，奥运会也就不用办了。 差一点还真的不用办了。 1973年4月正式动工以来（又是我需要省略的部分），在那里发生各种劳资冲突，工会之间的纠纷直接导致两次大罢工，第一次从1974年11月到1975年1月，第二次从1975年5月到当年的10月，本来就只剩三年，结果这两次合计起来就接近九个月的大罢工，导致工程进度严重滞后。本来斜塔以及活动屋顶都被推后兴建了，现在来看是环形多层看台和田径场都修建不完了。以至于1975年底，在距离开幕仅剩半年的时候，主体育场还在结构兴建阶段。 国际奥委会受不了了，先和蒙特利尔商量能不能找一座现有的体育场办了再说，结果被市长拒绝。然后奥委会私下商议打算临时让墨西哥城接棒（之前墨西哥城于1968年成功举办了第十九届奥运会），这才让蒙特利尔真正慌起来，面子要丢了，里子丢得更多。尤其是1973年第一次石油危机重创欧美经济，高通胀导致包括加固结构用的钢材等部分建设材料价格飙升十倍。并且冬季恶劣天气相当影响工程进度。同时也正因为时间严重不足，为了赶工，于是安排双倍施工人员在现场，进行两班倒，不仅要继续支付昂贵的加班工资，还使得建设场地施工过度拥挤，这又反过来导致效率更低以及持续延误。 修建过程中，设计师仍在临时修改设计，导致成本进一步增加。同时毫无建筑工地经验的市长却时常向承包商发出施工订单，导致各项工作持续处于混乱之中，成本疯狂飙升，进度加速滞后。我前面也强调过，加拿大对于比如预应力后张法等施工相当陌生，本来专家建议使用钢结构不仅工艺熟悉，造价更可节省逾一亿，可市长却坚持混凝土，可请了法国设计师来设计但总不能把成百上千的法国技术工也请过来施工吧。因此在摸索的状态下，又因为要赶工，仅仅是做34个尺度不一的预制肋骨原件并按照椭圆屋顶设计安装对齐都显得相当困难。更要命的是在设计的时候并未给实际施工留下建造空间，根本无法搭建大型室内脚手架，于是工人们被迫使用起重机来安装悬臂以及使用其他材料，最多的时候场地上有两百台起重机同步工作。 国际奥委会也无奈，第一次看到奥运会筹办成如此模样。魁北克省也立即从蒙特利尔市手中接过管辖权，迅速调整后还是紧赶慢赶地在开幕前仓促竣工了，虽然外围的景观只完成了部分，桅杆斜塔只建到59米的高度便停工了，高高的黄色塔吊还在提醒到来的所有海外宾客：我未完工。 1976年7月17日，第二十一届奥运会由英国女王伊丽莎白二世正式宣布开幕，同时也为了保持创新而首次由一男一女双人点燃本届奥运主火炬，赛程一直持续到8月1日闭幕。比赛当然是结束了，奥委会官员忙着飞去监督下一届莫斯科奥运了，可蒙特利尔的噩梦才刚刚开始。 预算飙升自不必说，从1972年的3.1亿美元总预算到奥运闭幕后实际达到的15亿美元，这其中主体育场便花掉了8.36亿美元（而初始预算仅1.3亿）。如果事情到这里结束了，倒其实也算不上重大失误，而是奥运结束后继续开始缓慢兴建钢塔和活动屋顶，尤其是活动屋顶直到今天都没能完全解决掉这个大麻烦。 斜塔与活动屋顶直到奥运闭幕后的第十一年也就是1987年11月才历经波折正式完工对外开放，同时在法加两国仓库里存放数年，已经支付了数百万美元保管费的材质为凯夫拉的5500平米活动屋顶也一同被安装上，这座建筑看起来第一次像是真正完工了。 更大的麻烦事还在后面。仅仅两年后，因为气压问题，活动屋顶就出现了巨大的裂缝，各种雨水渗入。到1991年，因为曾经施工时仓促赶工以及使用材料的缺陷导致一根支撑梁折断后，一块55吨重的屋顶瞬间倒塌，万幸没有造成伤亡。因此又开始花费巨资，以每根数十万美元的价格对剩下33根梁全都要进行加固。同时已经布满裂缝的活动屋顶终于在1998年5月被一场暴风雨撕开了一个30米×15米的大洞，使用仅88次的活动屋顶便被完全拆除了（最后一次开启是在1992年，且风速一旦超过40公里/小时便无法使用）。 但是问题紧随而来，没有屋顶的体育场在漫长冬天恶劣的天气下根本没法使用。于是同年第一次将体育场屋顶用固定材质进行封闭，不再有开关功能。可问题是蒙特利尔的寒冬积雪非常厚，于是花费2600万美元，由63块覆有特氟龙涂层的玻璃纤维板组成的新屋顶仅仅在几个月后也就是1999年1月被大雪积压而垮塌，场内正在筹备的蒙特利尔国际车展被紧急临时取消以至于未来永久迁离此地。同时冬季体育场被限制进入一直到2004年。 二次修复后，在屋顶下安装了一个管道体系，循环热水，以便加速积雪融化，抵御冬季的恶劣条件，但似乎收效甚微。体育场每年底至次年三月处于关闭状态一直到2009年，且在预测积雪厚度超过三厘米时取消任何活动，就这样，累计从2007年到2017年的这十年中，屋顶一共被撕裂了7453次。 从1976年奥运会的举办到2006年11月中旬，三十年后的体育场终于支付完成了包含贷款、利息、维护、翻修等所有费用资金，第一次不用再被追债。当初魁北克从无能为力的蒙特利尔市手中接过来这堆烂摊子，不仅从奥运开幕前就无奈启动征收烟草税用于还债，三十年的时光里蒙特利尔被迫推迟了几乎所有的市政建设，原本用于兴建地铁的钱也全都拿去还债，导致今天的地铁路网与八十年代相比几无差别，本来应该用于建造城市污水处理系统的钱也拿去还债，使蒙特利尔成为极少数仍然向河流排放不经处理的污水的西方城市。 三十年的贷款还完了，如今留下的是一座毫无活力，冬天仍然无法正常使用的巨型建筑，更被市消防局已警告说如若再不采取包括更换新屋顶等补救措施就将强制关闭体育场。在曾经职棒联盟的蒙特利尔博览会队于2004年永久迁出主场后，这里就更加冷清萧条。主导蒙特利尔辉煌和衰落的前市长Jean Drapeau于1999年去世，法国设计师Roger Taillibert于2019年去世，在这里宣布76年奥运开幕的伊丽莎白二世女王也于前几日辞世，与这座建筑曾经息息相关的重要人物或多或少都永远离开了它。 北美其他更大更新更现代的体育场馆四处拔地而起，令它更没吸引力。2006年颁布的室内禁烟令导致烟草税的收入极速下滑，也使它更无多余资金去更新和维护，屋顶依旧烂在那里。衰落到每年就依靠斜塔观光卖点门票钱以及出租部分办公室收点租金而存活下去，如此窘境迫使魁北克政府于2017年批准了一项2.5亿美元的未来新屋顶更换计划，但做计划的同时也进行了拆除体育场的研究，被告知将花费5-7亿美元。 最新的屋顶更换计划已被推至2024年再做研讨，如此拖延一如兴建它时的状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