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互联网有哪些黑色产业链？
这是我目前所接触的黑产： “您好，这里是苹果客服。” “你好，我今天早上充值的游戏没有收到内购，苹果可以帮我处理吗？” “你充值了游戏，但没有收到内购是吗？” “对。” “您放心，我会尽量帮助你。首先我跟您核实几个问题，这个137开头的电话是你的联系方式吗？” “对。” “麻烦您跟我说下您的Apple ID账号，我帮你查询一下。” “我的帐号是SIXD………………” “很抱歉给您造成了影响，方便我问一些账号使用的问题吗？这个账号都是你自己使用的吗？是什么游戏没有收到？你能跟游戏公司联系，让他们给你补发一下吗？” “我刚才联系过了，他们让我等补发，具体时间没说。我是昨天凌晨充值的，一直没收到，搞的我一晚上没睡好。” “嗯，这个游戏道具也非常重要，你需要我这边如何帮助你？” “帮我申请一下退款。” “先生，原则上苹果上购买是无法退款的，这次我先帮你申请，但我不知道能不能成功，我去帮你试一下，你报一下订单？” “我的订单号码是MJH………，消费一共三笔，各648元” “你稍等，我帮你申请下……先生你好，我这边帮你成功申请下来退款了，一共是1944元钱，大概会在三个工作日里退还给你”。 ==================== 每天，苹果客服都会收到来自国内的成千上万笔类似的退款申请，但在这些退款申请中的大部分并不是玩家的正常退款行为，而是一条有组织、能自发循环的交易链条。 在这条环环相扣的交易链条中，有玩家、淘宝代充服务卖家、职业退款人、职业做号人，甚至一些卖苹果设备的店铺也都卷入其中，并出现了成规模的工作室和团队运作。愈演愈烈的交易链维持了一个庞大的利益共同体，他们秘而不宣地运作。一套标准的退款链条要涉及到建号、充值、出单、退款四个环节，每个环节都有专门的细分从业者运作。建号人负责“培养”苹果帐号，出单人销售道具，退款人负责向苹果申请退款。 接单人 没人在这个叫“苹果XXX手游充值退款”的QQ群里闲聊，但每隔几分钟就会有人在群里喊话。这里象个交易所，每个人都在报出自己的需求： “接人民币账号退款。” “420接活3-15连，非技术性，人民币直充，另出售1950余额帐号，需要的大神们联系。” “接刀塔，散单，连单，有单的狂MM”。 你可能并不能理解这些专有名词，实际上这个群正是“做号退款”产业的缩影，成千上万的人参与其中，攫取利润。“做号退款”产业的规模正在象雪球一样越滚越大，以至于形成了自己的一套玩法和术语。外人很难理解这些，我们不妨先从“接单人”说起。 在淘宝中输入“手游代充”，你会发现大量店铺提供远低于官方金额的游戏代充服务，比如某款手游官方的充值价格是648元，但淘宝代充仅需480元，相当于七四折——而且玩家确实会得到道具。玩家当然得到了便宜，但卖家获得的利润更大。 淘宝上常见的代充值服务 每个648元的充值（App Store支持的最大金额）通常被称为“一单”，每次交易都是3单/6单/9单等3的倍数成交。淘宝卖家找到了买主，就把“单子”发布在退款群里，由群里的“接单人”接单充值，这一行为被称为“转单”。接单人熟知某一类游戏的充值规则，并拥有大量Apple ID帐号，这些帐号被他们用来进行以退款为前提的充值。 和任何一个成熟的行业一样，“做号退款”的圈子也有职能细分，每一个环节分享利润。假设某款手游的某个道具售价648元，玩家可以用480元从淘宝店铺里买到，“接单人”向淘宝卖家出售的价格是400元。而接单人几乎不用付出成本。 “你就这么理解，比如你买了一包烟，花了10块钱。你再把这包烟卖给别人8块钱，然后你找到苹果公司报销这个烟钱10块”。一位接单人对触乐记者解释这个链条。 ■ 交学费 如果没有人指导，你可能很难理解这个圈子的运行方式。退款群里所有的内容就是反反复复地接单、出单、退单。每笔成功的交易都会产生成百上千的利润。所有人都在商言商，如果你用玩家的身份去打听，没人为会你解释其中的术语。 “建号、充值、出单、退款”的全套教程通常靠圈里人以言传身授的方式传递，要学到这套教程，目前的行价是几百甚至上千元不等的学费。但这并不是什么问题，对于学习能力强的人，几天就能把学费赚回来。 触乐记者找到了一个“师傅”，对方充满自信地说：“我会教你充值、做号、退款，大家平时在群里说的内容你可能看不懂，但我一定对你负责，有问必答。你如果你不放心的话，我可以把手机号码给你。因为我是这个群的群主，我还是好多群的管理员，估计你现在不认识我，以后你就会知道我的强大了”。 我们向“师傅”付出了一笔学费，付款的方式不能通过淘宝之类的第三方交易平台，而是直接把钱打给对方，这是这个圈子里最主要的交易方式，被称为“直款”。“直款”是这个以欺骗为核心的圈里人间相互保持的默契，这种交易见不得光，却靠难得的诚信维持交易循环。“师傅”告诉触乐记者：“我们做苹果充值的这个圈子很讲究诚信的，因为生意并不是只做一次，你的成功率高、诚信，就不需要再去喊单子，生意会主动找上门。群里那些骗单的人，会被我们曝光踢出去。” ■ 退款人 接单人并不负责退款。退一笔单需要和苹果客服沟通，沟通过程需要耗费至少10分钟，而且还有许多技术细节，不专业会影响成功率甚至导致游戏厂商封号。由此，产业链中萌生出接单人的下游工种——职业退款人，他们通常能收到接单人利润的10％-15％的佣金，每3单，也就是3个648的充值，退款人可以得到150-250元之间的佣金。退款人的客户不一定都是接单人，也有一部分是真实的玩家。 这并不是熟悉App Store的退款流程就能上手的工作，它有许多技术门槛。首先，在网页上通过iTune支持进行退款的成功率并不高，而且需要较长的等待时间。职业退款人主要通过电话客服进行退款。另外，只有在90天内购买的订单号才可以退款。 因为电话会被苹果记录，所以不能频繁使用同一个号码给苹果客服打电话。他们需要下载一款专门的App，这款应用能自动生成新电话号码。 最重要的是退款理由，通常苹果会查看你的Apple ID账号，每个帐号第一次退款成功率很高，第二次退款的成功率则会大幅下降。为了提高成功率，退款人需要一个好理由，比如，如果充值时间不久，通常理由是内购未到账。这时苹果客服可能会跟你确认身份，就要表现的自然一些。客服可能会要求你跟游戏开发者联系，“师傅”告诉触乐记者一个标准的回答，“就按这个说，成功率很高”他说，“然后接下来你要坚持要求退款。” 常用的退款理由 另外，你也可以用“小孩误购”、“游戏更新后闪退严重”、“游戏道具丢失”等原因申请退款，总之是要自然，而且合情合理。“成功率高的退款理由”本身也是稀缺资源，苹果会察觉某一时段某个退款理由使用次数过多，然后“封停”这个理由。新的成功退款理由便会在圈子里叫卖，卖价甚至高达几万元。 并不是所有的游戏都可以成功退款。比如《全民奇迹》、《梦幻西游》和腾讯系的游戏限制比较严格，经常会有“卡单”（钱扣了，但道具没收到）的现象。这些游戏的操作风险比较大。有些游戏甚至可能封停用户账号。一旦正好被账号封停或者卡单，退款人就拿不到佣金，甚至还要为此赔钱。 记者按照“师傅亲授”的教程如法炮制，在给苹果客服通话过程中，谎称“充值未到账”，苹果客服不仅没有拒绝，还热情地教我怎么在iTunes里查看订单号，并帮我成功提交。 触乐：“如果开发商之后给我补发了道具怎么办？” 苹果客服：“那你就把道具留着吧，你是苹果用户，可以享受一次这样的特权。” 触乐：“那开发商会不会因此受到损失，我会不会因此被封号？” 苹果客服：“为什么我刚才跟你说这个款项是苹果公司这边承担，我们这边做退款的话，苹果公司会给你承担这笔款项，和开发商没有任何关系。” 触乐：“你说一次特权，是说我以后遇到这样的问题，不能再申请退款了吗？” 苹果客服：“这个要具体问题具体分析了，原则上你再遇到类似问题会收到我们的收据，然后你把这个收据给开发商，让开发商给你补发。当然，你可以联系我们，我们看是不是这边的原因，有些情况还要让我们的上级单位进行处理”。 ■ 养号与账号工厂 “接单人”也被称为“做号人”。他们手里有着大量可以用来给游戏充值的Apple ID，这些账号都是从来没有退过款的新号，首次退款的账号成功退款几率能达到90%。但不是任意一个新账号都能用于退款，做号人要模拟真实玩家行为，进行“养号”。 一些小团队会通过亲戚朋友借用一些还没有充值退款的帐号进行操作，但这个办法量小，且无法持续。于是标准化、批量生产Apple ID的办法应运而生，这种办法需要大量的苹果设备，于是产业链条的下游环节出现了——苹果设备供货商，即租借苹果新机的商店或者淘宝店铺。 触乐根据线人提供的线索，联系上了一家名为“XX数码”的淘宝店铺，问其客服能否“租用设备做号”，对方很爽快地表示可以。他告诉触乐，目前租借最便宜的设备是iPad mini官翻机（由因质量问题退换的手机或者前期用户使用过的评测机型所组成。厂商回收它们之后再进行二次的修复或者更换零部件，继而重新组装而成一款全新产品，最终再被投放到市场当中进行再次销售），一台押金为1850元，租金200元，充值完成后邮寄还给卖家，邮费各付各的。当触乐记者询问“量有多大”时。对方回复：“量不是问题，有的客户一个月能要2000台都有的，200租一台基本上没有什么利润的”。 有了设备后，就可以开始养号了。首先通过设备注册帐号，然后下载一定数量的应用（师傅说，某个数量段以上可以大幅度提升退单的成功率），之后运行一个关键步骤——出于防止扩散考虑，触乐隐去了关键步骤——这个帐号就算“养成了”。 如果不是绑定银行卡，而是用账号余额进行充值的钱，申请退款后的钱会返到App Store余额中。这时候做号人通常会在淘宝上挂余额出售，或者用余额再接单为游戏充值 接下来，接单人选择要充值的游戏，绑定银行卡进行账户充值，充值完成后，再运行一个关键步骤，然后给苹果客服打电话要求退款。如果成功，退款金额一般会在次日返还到充值的账号里。 “师傅”说，最佳的选择是3单648元的内购项目，这样利润能达到最大化。每个648元的单子出售价格为480元，扣除租机器、电话、邮费等费用，做一个号，执行3单，能净赚1300元。这种账号的退款成功率能够达到90%。但仍然有10%的失败可能，如果退款失败，三单就需要赔进去约700元——[（648-480）x3+200] 。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师傅”说的没错，这个圈子很看重“诚信”，产业链上下游之间并不会有书面保证和成文的规范，一切都靠“信誉”。退款人如果退款失败，需要自己出钱赔偿。 ■ 风险与利益 这整个利益链条上，玩家、淘宝店主、职业接单人、职业退单人，都在利用苹果和开发商之间的信息不对称，以及苹果优厚的退款政策赚钱，大家成为了多赢的利益共同体。在其中蒙受利益损失比较严重的是游戏开发商。开发商付出了游戏道具，却没法得到“玩家”购买道具应付的费用，甚至还会因此影响到游戏的经济体系。 一位游戏运营商告诉触乐：这些退款的订单也是有效订单，需要参与到和苹果的分成，但因为是有效退款，苹果会在结算的时候不计算这部分分成。 但运营商是否完全不能识别出是哪些人退款了呢？ 职业退款人的战绩 有一种说法是，理论上，运营商可以大致识别出退款用户，但操作起来非常麻烦。开发商无法直接知道哪些Apple ID进行退款，更无法知道Apple ID对应哪个玩家。但开发商可以同苹果核对充值订单号，再通过充值订单号上提供的时间和游戏后台的充值数据进行比对，从而找到退款人。 但问题在于，运营商不知道这次退款是正常的退款行为还是来自淘宝的低价代充订单，他们只能凭借经验判断。而且部分订单的退款周期比较长，比对起来相对复杂，同时不排除有同一时间同时充值的可能，想要弄清楚，可能需要较大的人力成本。 至于玩家——即使抛开道德感不提，这样的操作也存在极大风险，如果“退款”行为被发现，游戏运营者，甚至苹果App Store很可能直接封停用户的帐号。 和所有“靠苹果发财”的灰色产业链一样，“做号退款”的构建和正常运转，完全维系在“苹果客服的脸色”上。无论是接单人、还是退款人、还是做这一行的淘宝店主，都要看苹果的脸吃饭。然而，随着退单量的增加，苹果似乎已经有所警觉——触乐记者潜伏的群最近有人在抱怨退款的成功率正在降低，一些做单的人希望淘宝店主集体涨价来降低接单的风险，然而，因为市场竞争激烈，没有淘宝卖家真的涨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