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如何看待「低价咨询」？
@刘柯长文警告！ ——————————前言———————————— 我工作的地方是一家心理咨询机构。同时是区里的未成年人心理健康辅导站点（政府通过购买服务的方式和我们合作），大概从2013年年底开始，我们机构专门申请了一个非营利机构去负责这块的运转。 由于这个多重身份，正常收费、低收费和免费个案都没少做。 随着工作经验的累积，我逐渐留意到之间的不同。正常付费的来访者群成为较为稳定、遵守咨询合同和框架的人群，且往往更容易表达对咨询的诸多感受，更容易进行互动和沟通。低费个案的整体难度要高于正常收费的个案。诸多讨论和思考之后，我开始向来访者强调咨询中的“付出”，哪怕面对的是政府购买服务项目的个案（个案家庭无需支付咨询费用，项目本身给咨询师提供低费补贴） 咨询师不提供无偿心理健康服务。 （但一开始的感受不是这样的。最早的时候，心里头觉得没区别。反正来到我面前的都是我的来访者，我在这50分钟里面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付出，不应当有分别心。再加上自己本身对金钱不怎么执着，可以说是很笃定和坦然的。直到……） 现在回看，没有分别心的态度固然好，但平等对待来访者不意味着他们之间就没有区别。忽略了这一点，实际工作会多吃苦头。 ————————以下正文———————— 回到题目，我们来谈“低价咨询”吧。 首先，低价咨询的含义可分为二： 1、收费标准低于同地区行业水平； 2、收费标准低于咨询师个人的正常收费水平。 ————————Part 1———————— 先讨论第一种情况。这样的情况是，咨询师自身的状态是特殊的。引起这种状况的原因很多，通常包括但不局限于：咨询师的个案经验不足、资历尚浅等能力方面的问题；咨询师的名气、年龄、专业出身等自我认同问题；咨询师缺乏个案来源，出于经济困难状态；咨询师执业不以挣钱为目的等等……（注1） 这里面有几个隐性的假设，是有可能（但非必然）发生在咨访关系之间的。 以上的诸点可以合并为几个核心问题： 不管本意如何，当咨询工作开展起来，咨询师总是能收获来自于来访者的各种明里暗里的攻击。这里我更愿意讨论的是底费咨询中的特殊情形。前面提到开展普遍低费的咨询师通常处于职业生涯的早期，这时候是很容易陷入对自己的自我否定和贬低当中的。而这种状态可以说对工作一点好处都没有（当然，过分自大也很要不得，悲剧的是咨询师经常会在这两种分裂般的极端体验中来回摆荡。）。 另一个特殊情形是，来访者可能会假设他找的咨询师就是个没什么用的人。这听起来挺奇怪的，似乎很违反常理。但实际的工作中，可以发现“我的问题没有人能够解决”这种思维或深或浅地存在在几乎每一个个案的脑海中。（注2）从这个角度上，找一个“没用的”咨询师可谓一举两得：既让心理困境得到照顾和处理，同时又无需担心受对方控制，随时能够通过贬低和打击咨询师而获得心理上的优越感。 这个部分和上面的讨论可谓一脉相承。咨询师面对低费个案的时候时常会有“练手”的想法。所谓“练手”，实际上是内心在认为自己的能力不足，会“做不好”这个咨询，会“帮不到”来访者。故暗地里认为倘若收费较低，则来访者呈现的问题会较低、自己的工作压力会降低、自己背负的责任会较少——做不好就当“练手”嘛。 应当说，帮不到来访者在咨询师生涯中是很常见的。尤其是具体的某一个咨询小节里看不到工作进展的迹象、感觉陷入僵局几乎会发生在每个个案身上。这也是咨询师在自身发展当中需要面对的其中一个现实。但这个和上一段提到“练手”的是两回事。没有人愿意拿自己的心理问题去给别人“练手”，每个人都希望自己能够被他人认真对待。没有“赌上自己”全力以赴的觉悟，咨询工作是做不好的。 无论是假设4还是假设5，实际上都是工作难度增加的标志。假设4的情况折射出来访者内心不愿正视问题的一面，这会对问题的解决、后续的展开带来很多阻碍。假设5实际上是低费咨询的其中一个困境，而且是全球性的难题：心理咨询行业本身的特性使得这个行业的新手通常面对着问题最严重的求助人群。而很多咨询师在入行以前并不清楚这点，直到个案到其面前“给一耳光子”才恍然大悟。 再一次，我们又回到了咨询师的身份认同问题上来。可见这确实是一个咨询师生涯发展的重点。我更愿意理解为，对咨询行业的普遍贬低，除了行业发展本身的问题以外，多少牵涉到人们普遍对内心痛苦的回避。（注3）哪怕在欧美，咨询师也总能收获来自来访者的各种诋毁和质疑，如果将每一个个案咨询看成是定食套餐，那么攻击性可能就是那个万年不变的例汤，管你吃的哪一款，例汤里的味精是永恒的。 故这是个社会问题，需要从个人和社会层面多加努力方可谈改善。而咨询师对行业的贬低，背后亦常有深层次的原因。追根溯源，还是会回到个人执业动机（初心）的分析上，以及下面关于理想化形象的话题。 这种理想化实际上是对 “全能形象”的投射。（注4）咨询师只是一个人，当然这个人可能会有一些特别。对于一部分的人来说，咨询的进展更像是一个不断失望的过程，咨询师的形象会从一开始的光辉灿烂逐渐黯淡，而能否从中获益，取决于这个过程中能否逐渐接受如此让人难过的现实，并且最终从里面找到一些乐子。（当光芒褪去，我们的眼睛才能够看清事物的面目） 低费背后的理想化，光芒自然要大一些。 这种对光（环）的留恋，咨询师比来访者更顽固。 --------------------------- 注1：这里暂且不讨论医院心理门诊和政府购买服务下的低费情形，部分讨论可参考：医学模式与心理模式下的抑郁症治疗方法各有怎样的优点与局限？ 注2：这种想法的背后是对改变与建立关系的恐慌，希望通过贬低对方获得掌控感：每一位来访者都是既想又不想解决心理困境的，因为困境就像笼子，既让个案受限又保护个案。 注3：这种回避的常见情形是：由于我背后的问题实在是太多与痛苦了，所以我倾向于认为它并不是一个问题，连带攻击处理问题的人和方法。例如酗酒的人不承认喝酒成瘾是个问题，并习惯嘲笑劝他戒酒的人是“胆小鬼”、“没能耐”。（有趣的是我们能看到这种贬低其实和借助酒精逃避痛苦的做法有很强的联系（“没能耐”面对问题的“胆小鬼”），故时常能够从对方的攻击中看到对方内心的恐惧，是曰投射。） 注4：关于“全能幻想”，可以参考一下我在如何解释心理学在国内引起广泛兴趣的现象？上的描述。 ————————Part 2———————— 大部分的资深咨询师会告诉你，遵守设置和合理收费的重要性。他们会告诉你这是持续从事这个行业的秘诀。但他们很少会主动提起，在职业生涯当中，总有那么些“特别的”来访者。《心理大师揭秘最古怪案例 (豆瓣)》一书里面提到了这些来访者，最夸张的情况是，咨询师认领了来访者作为儿子。 回到题目。不那么极端的情况下，咨询师面对的降价情形有 情形1是比较常见的。对于个人执业，一般的建议是低费个案最好局限在一个。为此咨询师通常会建立两条“排队通道”，来访者可以根据自己的需要选择，低费的通道通常轮候的人较多且安排出来的时间段相对不是特别方便（例如工作日的白天）。 情形2值得另开一道题目讨论，而非简单低费情形。（注5） 作为少数低费的个案，对于咨询师来说当然是特别的。去年参加CAPA年会的小组督导，美方的老师提到需要特别留心让自己感到特别的来访者，因为特别通常意味着危险。(when you feel your patient special, you need to be very careful,
because it usually means dangerous.)这里的危险意味着咨询师愿意为了这个来访者放弃自己的一贯原则，而背后的含义可能是来访者身上的某种特质激活了咨询师身上的情结(创伤体验，个人阴影，生命中重要客体的关系经验等等)。这时，一些流派会建议转介避免各种潜在的风险。精神分析的做法则是咨询师接受个人分析处理自身情结，以减少个人情结对咨询师以及来访者的不良影响；同时强调运用自己修通后的情结通向理解来访者的道路（反移情工作模式）。 这种特别也会影响到来访者。一方面，来访者会体验到甜蜜的感觉，认为自己对于咨询师是“特别的”，受到了咨询师的“特别照顾”。另一方面，来访者也可能会体验到负面情绪，比方说怀疑咨询师因为钱少所以付出的不如面对其他人的多，进而认为自己不值得享有与他人同等的权利和地位或者对咨询师产生熊熊的怒火。个中的感受，大概会和六七岁小朋友面对“身高1.2米以下儿童半票”时的复杂心情相当吧。 另一方面，低费个案也不是永久低收费下去的。对于长程个案，涨价是咨询的一个重要且必须讨论的部分。对于低费个案，脱离经济困境本身就是一个重要的生活目标。一般而言长程咨询在进行到6-12个月的时候个案的诸多症状会有较为明显的改善，此时个案将会有更多的能力去完成自己的学业或者找到一份稳定而胜任的工作。倘若咨询进展顺利，个案的生活质量会有明显的提高，咨询费用将会逐步调整到咨询师的正常收费标准。当然也有不那么顺利的情形。每个咨询师能够接受的低费标准不同，假设来访者仅能支付100元/次的咨询费，而咨询师能够接受的低费标准提高到200元/次，那么就需要讨论如何继续以及是否有转介需要。这里也再一次看到行业困境的一个侧面：心理状态和功能较差的来访者更容易陷入贫穷窘困的生活中，而走出困境需要花费的时间和精力也更多——而这种困境又进一步限制了可以寻求的援助资源，使得这些来访者更容易接触到行业里相对经验较浅和较混杂的人群。 注5：针对这点，我开了一个专门的问题用于探讨：心理咨询中的“第三方”会给咨询带来哪些影响？欢迎大家关注讨论。 ————————小结———————— 在讨论的开始我将低价咨询分成两种情形来单独讨论。情形一（Part1）是题主重点想了解的部分。在我看来不论咨询师的临床经验多少，系统的受训和完整的支持-监督系统是必备的。（注6）在这样的基础上，合乎行业标准的收费我认为没有任何问题。随后针对实行低收费容易带来的问题与实施动机进行了阐述和分析。情形二（Part2）是我看到的国内外个人执业的咨询师中更为常见低收费策略，讨论集中在现状的介绍和分析上。 总体而言，低价咨询自有其存在的理由和空间，而运作的关键还是在于建立起规范与合理的行业范式，能够让参与到低价咨询的来访者和咨询师进入到良性发展当中，使得双方均能从中获益。 *此文前后写了2周，截至发表为止仍不甚满意，希望大家在评论区多给意见。 ------------------------ 注6：参见：成为一个心理咨询师必须有丰富的阅历和社会经验吗？ （初稿于2014年10月8日） P.S:站外转载请联系答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