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理解万能青年旅店《大石碎胸口》？
这两天(20201220)才发现万青才听了他们的歌，十年前的这张专辑十分上头停不下来。本人也并非文学专业或以文学评论为职，只是从个人角度出发探探对这首歌的看法。全文略长，受限于本人的文笔可能也会比较枯燥。 以下是正文。 这篇分析的出发点是四段歌词中出现的意象。通过对意象的解析，串联整首歌词的叙事内容，仅代表本人的个人观点。四段的重要抽象意象分别有： 渔王、海港 肥胖的城市、传统的方法、武器、风暴和喉咙 坚硬的时刻、倒转的河、拒绝沉没的人、疯狂的歌 泥牛入海、独脚大盗、百万富翁 渔王和海港是第一句歌词，是切入的关键。从网易云评论区了解到作词者姬赓硕士主修英美文学，渔王的来源很可能是艾略特的长诗《荒原》。我假设这个假说成立，于是开始检索艾略特的《荒原》，原诗很长，所以我直接看了豆瓣解析，发现其实艾略特的《荒原》中渔王的形象源自一则古老的圣杯神话(具体可见弗雷泽的<金枝>)：传说中有一片干旱的土地被一个失去生殖能力的老渔王所统治着。这片土地的命运是与它主人的命运相联系的。除非渔王的病治愈，否则这片土地便只有受诅咒：牲畜不能繁殖，庄稼不能生长，永远只能是一片荒凉的所在。只有当一个骑士佩带利剑到凶险的教堂寻找到圣杯，并在那里对显示给他的各种东西询问意义的时候，这种诅咒才能消失，荒原才能重获生机。 这大概是渔王这一意象最原始的出处了。回到豆瓣解析艾略特的《荒原》内容： ...寻找圣杯的武士走后，空的教堂仅仅是风的家。荒原上没有水，人们在恐怖和绝望中仰望头顶的乌黑浓云，等着雨来。叙述者又一次以渔王的形象出现： 我坐在海滩上 钓鱼，背对着一片荒芜的土地。 最后雷霆说了话：施舍、同情、克制。诗人对宗教寄予了全部的希望，规劝人们要施舍、同情、克制。这是解救荒原的最后希望... ...在《荒原》中，艾略特着意渲染了“荒原”景象的衰败、凄凉，“荒原”上的人没有信仰、没有希望、放纵肉欲、醉生梦死、犹如行尸走肉。诗作高度概括了一战之后的西方社会生活，表现了西方文明的危机和信仰的危机，认为只有皈依宗教，才能获得生命之水，获得新生。因此，诗作的主题是拯救荒原，以便使道德、精神和文明在荒芜的社会中复活更生。 ...在《荒原》中，艾略特在处理现代的人和事件时，不断在其中插入相应的神话内容，使二者在意义的比附中相互阐释，使作品把纷繁的意象纳入一个章法井然的框架... 读到这里，我相信姬赓是使用了同样的手法：将现代的人和事与传统意象穿插与联系，通过解构再重新构建表达他本人的所思所想。《大石碎胸口》中的渔王就是土地/海港的主人，土地/海港的命运本应与渔王相关。为什么说是本应与渔王相关呢？因为歌词很清楚： 艾略特的《荒原》本是写人们因荒原的衰败、凄凉而没有信仰希望成为行尸走肉，而渔王的衰败才是荒原衰败的原因。但《大石碎胸口》反了过来：人们(渔王)还有希望和信仰，信仰的寄托与依靠(海港)却先人们消失了。 失去海港，自然只能醉倒在洗浴中心，失去梦想与希望。这里的洗浴中心很巧妙的与北方城市的生活细节联系起来。 第一段歌词结束后是一段大提琴的旋律，低沉而挣扎。 假设第一段渔王和海港的理解正确，后面的解释就很简单了。 肥胖的城市很好理解，因为肥胖作为一个中性偏贬义的形容词给人们带来的基本是负面印象，肥胖的城市自然也是负面意象。另外做交易这一行为，在西方宗教中常有普通人出卖灵魂与魔鬼交易的含义。 为了克制失去信仰寄托(海港)的恐慌和活下去(饮食)，一部分人们被迫与肥胖的城市做了交易，卖掉了原来拿在手上的武器，也失去了用来呐喊的喉咙。妥协和苟且，他们背叛了仍在坚守的人们，获得自由。 这让我想起了《囚歌》：为人进出的门紧锁着，为狗爬出的洞敞开着。一个声音高叫着——爬出来吧，给你自由！ 至于传统的方法，此时不用深究也不影响理解，但我个人倾向于认为是指在人民内部制造分化。 第二段歌词后加入激荡变化的小号旋律。 坚硬的时刻，就是字面意义上的时局艰难；河流这一意象常被用于代指历史。 肥胖的城市给出卖武器的人停电以后，两眼一抹黑的他们自然暂时看不到远处的艰难危险。而另外的拒绝沉沉没的人，也是拒绝沉默的人，也是遭到背叛的人和失去信仰寄托之地的人。疯狂的歌，是他们用喉咙唱出的风暴，是拒绝沉没的人们最后的武器。 第三段词结束后是更加激荡的电吉他和小号旋律，似在斗争且电吉他占上风，小号音强渐弱。 最后收尾段的结构与前三段不同。前三段长长短短的句子就像平常朋友在给你讲故事，是带有感情的。而第四段工整的四字词语更像是争斗结束后见证者记录的无奈而又冰冷的事实，也像电影主线叙事结束后，没有旁白只有不断闪过的画面的蒙太奇： 肥胖的城市停电后电灯熄灭了，卖掉了武器的人们在黑暗里装作看不到物换星移，原来的理想和疯狂的歌如泥牛入海般消散无影一去不返。独脚大盗和百万富翁是两个意象，两个意象的关系可并列可继承(我倾向于这里是继承)，且和肥胖的城市都属于负面形象故肯定存在关联。摸爬滚打作为中性词在这里显然表贬义。 最后黑暗好像一颗巨石按在胸口，是一个压迫的动作，是一个无奈的结局。 最后一段词唱完后，最后八个八拍全部由小号的快节奏单音符弹舌(这个技法应该叫弹舌？具体几分音符我就不胡说了，总之节奏比之前快)压过鼓点，给人的感觉就像此前发生的一幕幕情景快速在脑海中闪回。 但别忘了这首歌的名字——大石碎(于)胸口。 整首歌没有一句歌词没有一段伴奏没有一个音符是多余的。点明而不说破，不甘但未结束，一切都恰到好处。   第一次补充： 其实听下来整首歌，从感性认识出发，我发现它的部分歌词和旋律有时与音乐剧《悲惨世界》很相似。比如和肥胖的城市一样，Enjolras在巴黎街头的呐喊也使用了肥胖做指代：How long before the judgement day? Before we cut the fat ones down to size? 又比如第三段疯狂的歌一句后是激荡的小号与电吉他旋律，最后一战Enjolras最后的话：Let others rise，to take our place，until the earth is free! 之后也是激荡的铜管旋律。   20201222第二次补充： 首先新专里最后一首《郊眠寺》里反复出现的荒原意象基本可以坐实《大石碎胸口》中渔王形象的来源是艾略特的《荒原》了。 其次，十年后的《郊眠寺》与十年前的《大石碎胸口》相比的变化，我个人的理解是从不甘变为坦然，是从中流击水浪遏飞舟到逃离荒原淡泊山林，是从传唱疯狂的歌到点明西郊有密林助君出重围。 就像在对你说：“原来你也讨厌连电缆断了都要马不停蹄瞬间接上的荒原啊。刚好我知道，西郊的密林是可以逃离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