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典音乐是如何命名编排的？
本文摘自专栏文章：古典音乐题目中的「神秘代码」究竟是什么？  相信许多朋友欣赏古典音乐，或阅读与古典音乐有关的文章材料时，都曾为古典音乐作品的名字头疼过。 比如： 贝多芬 d小调第9交响曲“合唱”, op.125 Symphony No. 9 in D minor "Choral", op.125  贝多芬是认识的，但是“d小调”又是什么呢？为什么是第9呢？「合唱」又是几个意思？最后的神秘代码“op.125”又代表什么呢？ 碰到老巴赫的作品，更是崩溃了。听说巴赫的「无伴奏大提琴组曲」很好听，于是赶紧找来，一看竟然有整整6部，每一部还分了7段曲子，好听熟悉的那一首，只是「G大调第1号组曲」的「前奏曲」(Prélude) 而已。 我一直琢磨，怎样才能将古典音乐作品命名讲明白，直到某天接上级指示，帮忙带三杯奶茶，第一杯「燕麦奶茶少糖去冰」，第二杯「金桔柠檬茶半糖」，第三杯「波霸奶绿加椰果」。 我那个纠结呦，这饮料名字咋整的这么复杂！走路上没带纸笔没法记，只得死记硬背，到了店里还是得再打个电话确认一遍，才全都点对。 转念一想，奶茶店饮料的命名，与古典音乐命名道理是相通的啊！ 奶茶，本质上是奶与茶的混合，不同的奶茶店都卖奶茶，但风味略有不同。 奶茶店，就像不同的作曲家，而奶茶，则相当于「音乐体裁」，对应于上文的例子，就是「交响曲」或「无伴奏大提琴组曲」。 奶茶店按顺序做了9杯燕麦奶茶，就像作曲家按照顺序写了9部交响曲，然后依次编号。 而「糖度」这个概念呢，则相当于音乐作品的「调性」。不同的是作曲家们采取相同的调性时，标准都是一致的；而不同奶茶店的糖度……有的半糖味道刚好，有的半糖也能把人甜到齁死。  我们再仔细分析一下「燕麦奶茶」这个概念。 很显然，燕麦与奶茶组成了一个完整的商品，你当然也可以先把奶茶喝完再吃燕麦，但总归有些别扭，你去店里买一杯「燕麦奶茶不加燕麦」，估计也会被不少人当外星人围观。 就像交响曲一般由四个乐章组成，单独欣赏其中一个乐章也未尝不可，但它必须与其它乐章结合在一起才是一部「完整的作品」。 当然，没有任何强制规定，燕麦奶茶就必须是燕麦和奶茶，如果你愿意加料，那就加呗，只要你觉得对你口味。 交响曲也是一样，「四个乐章」也只是“约定俗成”而已，并无相应ISO标准认证。古斯塔夫·马勒就非常喜欢“燕麦奶茶加椰果”，把交响曲写成5个乐章；P.S. 写第三交响曲的时候，他还加了波霸。  那么贝多芬第九交响曲题目中的那个「合唱」又是什么呢？ 这个叫做作品的「标题」。 「标题」并不是古典音乐作品的“标配”，它盛行于浪漫主义时期，用于标记总结作品的特色。有时人们也会直接用标题来称呼作品名，如「贝多芬 d小调第九交响曲“合唱”」，也可以被称为「合唱交响曲」。 这好比某奶茶店，做第9杯奶茶时，发现该奶茶风味独特，口感丝滑，因此将其命名为「第9号奶茶 “丝袜”」，也可以简称为「丝袜奶茶」。 （我并不确定丝袜奶茶是不是这么来的，我只知道丝袜奶茶喝不出丝袜……）  好了，就剩一个小尾巴了，那个“神秘代码”op.125是个什么意思呢？ 这个看似最简单的部分，却是最复杂的。 这串代码，叫做古典音乐的番号——不对，是编号！ 继续用上面奶茶店的例子，我买了三杯饮料，「燕麦奶茶」、「金桔柠檬茶」、「波霸奶绿」。按照之前提到的顺序，每一种饮料之间先后顺序是清楚的，但所有饮料制作的先后顺序又该怎么排列呢？ 简单啊，奶茶店卖饮料的时候，按照顺序给每杯饮料编个号就完了呀！ 这就是op.125的意思了。 "op."是"opus number "的缩写，"opus"是一个拉丁语单词，意为「作品」，直译过来就是「作品编号」。 这样就万事大吉了吗？ 非也，作曲家并不会给自己的所有作品都加编号。 放到奶茶店的情景中，就是该奶茶店老板对饮料质量要求非常高，不合格的产品绝不会拿出来卖，但也没有销毁。有一天这家奶茶店老板去世了，人们在奶茶店的仓库中发现了许多没有售卖的产品。 问题来了，这些“不合格产品”，要如何放回到编号体系中呢？ 还是以贝多芬的作品为例，这类作品被赋予了另外一套编号体系"WoO"，这个词是德语 "Werke ohne Opuszahl"的缩写，意为“无编号作品编号”（别扭吧），而对于贝多芬来说，没编号的作品 (WoO 1 — WoO 205) 比有编号 (op. 1 — op.138) 作品编号还多！  这还不算完，人们在这些“库存商品”中，还发现了几杯不太像出自奶茶店老板之手的饮料，这个又该怎么编号呢？ 研究贝多芬的学者将这些“疑似”贝多芬作品编入了贝多芬作品的附录，共有18部，编号为Anh 1— Anh 18，这个"Anh"，就是德语「附录」(Anhang) 的缩写。 这下子，奶茶店老板的商品目录总算编完了，但在这目录的最开始，人们又发现一些“不合常理”的编号，形如op. 1-3、op.5-1等。  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儿呢？ 这是因为，奶茶店老板在刚刚创业的时候，曾做过「套餐」生意，他的第一笔买卖是“买二赠一”，三杯打包在一起，他认为这才是一套完整的商品，于是整体将其编号为1。 至于贝多芬，这是他的第一部作品集「3部钢琴三重奏」。 造成这个问题的原因是，编号只是一个约定俗称的习惯，在古典主义时期才开始发展，不同作曲家之间，对于哪些作品应该被统一编号，最初的看法并不一致。 而贝多芬，恰恰处于这个规则逐渐形成的时候，在他创作早期，是以出版的作品集作为编号的依据，而后逐渐过渡到以单部作品为编号依据。 之后人们为了在不打乱贝多芬已有的作品编号体系的情况下，将编号规则一致起来，于是就有了这种「二级编号」的方法。  那么？贝多芬之前呢？ 在贝多芬这家奶茶店的时代之前，奶茶店老板们根本没有给奶茶编号的习惯，甚至对于什么是奶茶，意见都不一致。 所以啊，古典主义早期及更早的古典音乐作品的整理，更是乱成一锅粥。 那些早期奶茶店老板全都不在人世几百年了，却留下一大堆已经售卖出去，且没有标明生产日期的饮料。现在的人们将这些饮料全都收集起来，准备按照时间顺序编号。大家体会一下，这事儿有多难办到！  不仅如此，在没有形成「奶茶标准」之前，作曲家们做奶茶的花式可多了去了，有的用羊奶泡绿茶，有的用马奶泡红茶，有的在牛奶里泡了一颗茶叶蛋，偏偏他们作品的产量还极大，大家再体会一下，给这堆「奶茶」分类，任务有多艰巨！  许多音乐学者，付诸一生钻研一位作曲家的作品，为其编制作品目录，为了纪念这些音乐学者的努力，我们通常使用这些音乐学者名字的缩写，作为这些作曲家作品目录编号。 比如，最权威的莫扎特作品目录编制者是路德维希·冯·科歇尔 (Ludwig von Köchel)，因此最常用的莫扎特作品目录编号是K，后来这个目录又修订了6次，第六版的编号，就是K6。 也有例外，权威的巴赫作品目录由沃尔夫冈·施米德尔 (Wolfgang Schmieder) 编制，却并未体现自己的名字。巴赫作品BWV编号是德语"Bach-Werke-Verzeichnis"的缩写，意为「巴赫作品目录」。  下一个问题是，这些作曲家的作品，是怎样确定年代的呢？ 答案是，因人而异。 对于莫扎特而言，他留下的手稿记录不少，学者们可以循着这些记录确定作品的创作时间，因此莫扎特作品目录的k编号系统的风格非常像op.编号，基本按照时间排序，比如第25钢琴协奏曲的编号是k. 503，编号k. 504的是第38交响曲“布拉格”，而第26号钢琴协奏曲的编号，就一下子飙到了k. 537。 老巴赫就不同了，他的时代距离我们更加久远，留下的记录资料少的可怜。 学者们只能依靠种种间接证据来确定他作品的年代，比如不同年代手稿所用纸张的水印、不同时期的笔迹特点等等。 （左）巴赫手稿纸张水印 （右）巴赫手稿笔记分析 更要命的是他的创作卷帙浩繁，完全将他的作品按照时间排序是件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学者们索性将他的作品先做分类，而后再按时间排序编号，这也使得巴赫的作品目录非常清晰，能够根据编号大致确定作品的体裁。 讲了这么多，这么复杂的编号体系，对于我们这些非学术圈儿的音乐欣赏者而言，究竟有什么用处呢？ 最“正规”的用法，是区分作曲家的不同创作时期。 通常认为，贝多芬的创作分为早中晚三个时期，早期创作以 1800 年为界，大概对应于作品编号 op.40 之前，中期是 1801年—1814年，对应作品编号大约是 op.41 — op. 94，剩下的则是晚期创作（并非绝对，一些作品编号并非严格按照时间顺序）。 当我们看到贝多芬第9交响曲的编号是 op.125 时，就能基本确定，这部作品属于贝多芬晚期创作。  作品编号更加实用的用法是——帮你快速精确找到作曲家的作品。 还是用本文之前提到的例子，巴赫的「无伴奏大提琴组曲」，如果你事先知道这部作是编号 BWV1007 作品的前奏曲，只需搜索编号，就能找到对应的作品。 体会一下，这相当于到奶茶店直接喊：“来杯1007号奶茶”，是不是比啰啰嗦嗦念叨：“燕麦奶茶少糖去冰加椰果”简单许多，也专业许多呢？ 还有个应用场景，当你开始购买古典音乐唱片时，你会发现绝大多数唱片都是国外引进的，并没有中文曲目介绍。如果是英文还能硬着头皮读读，德语意大利语甚至日语就抓瞎了。 如果你熟悉作品编号，那就轻松多了，一查便知！  好了，先聊到这里吧，希望这篇文章解决了大家对于古典音乐作品命名的疑惑。 最后，感谢 @Blues Man 的选题建议。 祝大家赏乐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