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转行可以做什么？
前面捂着医学文凭当宝贝的未免保守，号称挣了多少钱混得还不错的又失于世俗，我来提供一个骨骼清奇一点的案例。 就是我自己。 07年北大口腔硕士毕业，留校在北大校医院干了七年。北大校医院是个奇葩——谁见过一个高校的校医院单设一个口腔中心、7个科室100多牙椅的？总之就是呆的还挺舒服，北大职工福利，挣得和同行比不算多但工作没啥压力，最大的乐趣就是把病人的问题解决好看他们高高兴兴的离开。 但从08年开始就在同时从事着另外一件事——512去四川做了一段时间志愿者，之后就和救灾结下了缘。2010年成立专门的志愿者团队，2014年开始做组织化，通俗的说，要成立一家NGO了。找志愿者做全职撑了一段，业务越来越多，兼职干不下来。所以14年下半年，我就自己辞职出来专门干这家组织了。 很多人不理解，很多人觉得可惜。这一年多来，路走的也确实很艰辛。但我自己觉得很值得，因为获得了一种超脱的自由，看见了另外一番天地。 公益这个领域不大，可能也就和口腔行业差不多规模，下面还细分好几个行业，比如环保、教育、农村发展、青年发展等等。我所在的救灾行业更小，别看有灾时候热热闹闹的，职业的拢共可能全国都不到1000人，水平还超级参差不齐。我这14年全职入行的，也基本上是在开荒。收入很不稳定——这也是家人最诟病的一点——但中国老百姓真的还普遍不接受公益从业者可以拿工资这件事。如果我还在口腔行业，找个诊所每个月三万打底应该不是难事。我现在做管理也完全不是问题，口腔也是热钱涌入的领域。 但话说回来，选择行业到底是在选择什么？这个问题在毕业的时候就困扰过我很久，我那时候的结论就是：选择行业就是在选择你想要的生活。 选填了医学志愿的同仁们，你们当初是为了钱来选择这个行当的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起，我们把收入当成衡量一个人尊严的尺码的？可能经历了医闹、回扣、龟培、被剥削，有的人已经开始觉得当初的初心有点幼稚。我也同意，必要的维持一定生活质量的收入确实是尊严的保障。但之后呢？我们当初付出超过其他专业的辛苦（医学就是最苦的专业，没有之一），就是为了挣更多的钱？那何苦当初，不去读个更赚钱的专业？只是现在这个社会承认一个人价值的方式有些过于扭曲，但真的顺应了这种评价标准，我们就可以有真正的尊严了么？看看真正有钱人做的事情，他们拥有金钱以后才会明白，证明一个人在世界上的价值，不是看他拥有什么，而是看他改变了什么，给别人带来了什么。 我们中的一些人总是敝帚自珍，过得再不如意也不愿意离开这个行业，不愿失去医生这个身份的原因，不正是因为这个称呼背后的太多含义了么。还有的人是担心学了这么多年，其他的也不会干了。但毕竟功不唐捐，勤学苦练不会白搭的。我接下来就说一说，这一年多下来我体会到的学医的诸般好处，全是和从事医疗相关行为无关的。 首先就是思维的训练。我在北师大读一个政策方向的MPA，政策分析里有一些逻辑工具，比如图尔明模型，其他同学都叫苦不迭，避之唯恐不及，但那个看似复杂的逻辑分析工具，对于医生绝对小菜一碟，就是根据症状做出诊断的过程，每个出门诊的大夫每天都操练好几十遍。世界上所有问题的应对都离不开“发现问题、分析问题、解决问题”这样的路径，这是医生最擅长干的事，国外医生和律师在各个方面的话语权就来源于此。医学生时代以及临床上不断重复的逻辑思维训练，绝对会让每一个合格的医生都能轻松应对各种岗位对思维能力的要求。这是历史上盛产医学背景名人的根本原因。也奠定了医疗背景可以从事任何行业的基础。 其次是沟通能力和同理心。我们每天要跟完全不同的各类患者打交道，要最快从细节观察出患者的诉求，结合生理特征、习惯、个性帮他想出最佳的解决方案。当然这些都要在临床上反复锤炼，也许需要敬业和一点天分。但如果能做到这些，团队里的各种角色就都能胜任，从人力到销售到市场到咨询到产品设计，各种岗位也可以手到擒来，适应起来绝对更快。 最后是你对这个世界的了解。见惯了生死的意义，承担过别人的未来，拆解过最复杂的人体，这都会让你真正面对这个世界的时候无往而不利。你能很快掌握一个行业的诀窍，也能轻易看透人心；多复杂的表象下，都可以抽丝剥茧分析出事物运作的机理。杀伐决断的时候，你会发现别人心跳的时候你还能保持冷静。一个优秀的医生已经修炼具备了人类社会最顶级的生存能力。对于专注于本职工作的医生来说，只是还顾不上把这份才能用于治病救人之外罢了。当脱下白衣，专注于医疗以外的事业的时候，会很快发现以往对于世界的理解是多么单一和粗线条。所以我偶尔会为还身在医疗行业里的优秀同仁感到一些遗憾，他们始终没有机会出来体会世间的这份多彩。 所以没有什么遗憾，当有什么使得一个优秀医生转身离开患者、离开诊室、离开手术台，他可以再用至多五年时间在另一个领域里立住脚跟，最多十年时间，他就可以站在这个领域的最前沿。任意一个领域，只要他愿意。 说回到我自己。别人总说我的选择跨度很大。但我始终认为我毕业的选择和现在的选择都是出于同样的逻辑。做牙医给患者解除病痛，做救灾可以恢复灾民为人的尊严。而比较之下，现在这个行业一方面一穷二白，另一方面蕴含着无限可能。这样少人涉及的处女行业还有多少？谁又敢说灾难之后救人不重要？同样是帮助他人恢复尊严，在现有的行业里，未来可预见的时间里，可以帮助人群的数量，和程度，以及我本人的不可或缺性，都远远高过我在原行业中的所得。 而且我是有物质上的回报的。这份工作从本质上说，和医生并没有任何分别。有没有人想过医生的收入是从哪里来？我们愿意把钱捐给灾民，让他们能好起来，却经常不愿意把钱给那些能用专业的方法让灾民更有尊严的职业救灾人——实际上并不存在不通过第三方直接让灾民获益的捐款渠道，给免费的第三方基本上就等于浪费。就好比要救助一个重病中的可怜人，却直接给他钱而不是替他找一个好一点的医生一样。但即使这些现在在国内还没法被正式的认可，形成机制，我依然可以依靠我在行业的不可或缺性，也即我的自身价值，来获得足以维持尊严的回报。 北京市大部分居民的月收入都不会超过1万元，这个收入水平在北京肯定可以过得下去。我在北大工作七年，解决了户口、房子。30岁以后不发烧、不好玩、不馋、没瘾，现在已经不知道每个月给我更多，我还可以给自己添点什么。一年出国旅游几次？别人出钱请出国交流的机会也不少了。我的理解是，在北京，家庭收入两万，已经足够维持一份有尊严的生活，而且可以把它过得颇有情调——这关键取决于人而不是更多的钱。在这个基础上，更有性价比、更值得努力的，就应该是尊重本身了，而这不是只靠钱就能衡量的。 医生是一份值得足够尊重的行业，我觉得这才构成我们离开这个行当的唯一障碍——是否新的选择能够带来更多的尊重？我们内心是有答案的，别因为别人口中的标准，就蒙蔽了内心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