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哪些一度辉煌但最终衰落的城市曾经错失转型的好机会？是如何错失的？
说两个美国宾夕法尼亚的城市。阿伦敦（Allentown）和哈里斯堡（Harrisburg）。为什么要说宾夕法尼亚的城市？第一当然是我比较熟悉，第二因为匹兹堡就是宾夕法尼亚的城市，而匹兹堡也正是一个很有代表性的转型成功的城市，通过转型保持了它的繁华。既然匹兹堡可以成功转型，那么宾州的其它城市也是有转型的机会的。然而很多宾州的其它城市错失了这个良机。其中就包括阿伦敦和哈里斯堡。虽然这两座城市目前并不像底特律那样衰败，但是和匹兹堡比起来，他们也算是有明显的落后。 阿伦敦位于宾夕法尼亚的东部，是宾州的第三大城市，从空间和交通上看，勉强可以算作纽约最外围的卫星城，是东海岸北部城市带的一部分。它建成于1760年代，在二战以前有着很辉煌的历史。1840年代，美国跟随英国步入了工业革命时代。而工业革命在美国的发祥地，就是阿伦敦所在的利哈依河谷地区（Lehigh Valley）。当时，新开通的运河和铁路将阿伦敦变为了中大西洋地区（纽约、新泽西、特拉华等）前往中西部（五大湖、大平原等）的一个交通枢纽。1850年以后，钢铁产业在宾夕法尼亚的一些城市开始兴起，阿伦敦就是其中的代表。便捷的交通以及附近大量出产的煤炭，让阿伦敦成为宾州东部的一大煤铁产业中心。大量的德国和爱尔兰移民也提供了相对廉价的劳动力。阿伦敦和同时兴起的匹兹堡成为了宾夕法尼亚一东一西的两大钢铁产业的明珠。1857年，伯利恒钢铁公司（Bethlehem Steel）在阿伦敦成立。后来它成为了美国第二大的钢铁公司、最大的造船商。它的出现标志着阿伦敦在钢铁产业上的登峰造极。 1873年，阿伦敦迎来了第一场经济和产业的危机。从那一年开始，一场持续的经济危机（史称Panic of 1873）席卷了欧洲和北美。阿伦敦遭受重创，很多小的炼铁厂纷纷倒闭，失业率攀升。为了寻求出路，阿伦敦选择了转型。纺织业、酿酒业、烟草行业以及家具制造业等开始在阿伦敦扎根。到了20世纪初，阿伦敦成功地走出了经济上的颓势，重新成为宾州东部的一座核心制造业城市。到了二战以后，很多大型的制造业和重工业公司在阿伦敦设置过总部，其中包括通用电气（GE）、麦克货车（Mack Trucks）、西方电力（Western Electricity）、宾州电力（PPL）、贝尔通讯公司（Bell）、日本的奥林巴斯（Olympus）等。阿伦敦的第一次转型是非常成功的。 1950年代以后，阿伦敦遇到了它的第二次危机。在整个铁锈地带（Rust Belt，五大湖的旧工业地区的绰号，包括芝加哥、密尔沃基、底特律、克利夫兰、伊利、布法罗等城市）的制造业都开始衰败的大环境下，阿伦敦的制造业也走上了下坡路。重工业企业纷纷离开了阿伦敦，向南方和其他国家迁移，这造成了阿伦敦的又一轮大规模失业。 这一时期，匹兹堡也面临着同样的困境。匹兹堡选择了立刻转型，成为了一座以服务业、医疗、科研和教育为核心的城市。匹兹堡能做到的事情，阿伦敦其实也有条件做到。从地理位置、教育机构、人口组成等因素来看，阿伦敦并无劣势。匹兹堡扼守俄亥俄河上游，便于通航；阿伦敦临近利哈依河和特拉华河，且有运河，也利于水运；匹兹堡有匹兹堡大学和卡内基梅陇大学这样的科教机构，阿伦敦也有拉法叶学院和利哈伊大学；匹兹堡的交通可以直通芝加哥等中西部大城市，而阿伦敦甚至离纽约和费城更近。但是，阿伦敦做出了和匹兹堡不同的选择：为了保住自己的制造业和重工业而继续奋斗。为了吸引投资和商户，阿伦敦竭尽了全力。以当地为总部的Hess's连锁店甚至以组织巡演的方式为阿伦敦作宣传。阿伦敦市政府把市区的一条街道建成了一条“奇迹大街”，亦希望以此来吸引更多的投资。然而这些都没有什么用。 然后是更为严重的事情出现了：阿伦敦因为缺少资金运作，其基础设施远远不能满足居民的需求。甚至到后来，很多中低收入的居民的住房也成了问题。阿伦敦曾经试图解决这些问题，先后推出了5个城市改造规划方案，但是在实施的时候都出现了各式各样的问题。基础设施和城市建设的落后的局面并未被改变。这一情况的后果就是越来越多的企业逃离阿伦敦，留下越来越少的工作机会，增加待业率，增加城市负担，导致更多的企业搬走。这样就进入了一个恶性循环。1970年到2000年，阿伦敦的工作职位下降了百分之四十四。很多受过高等教育的居民也纷纷搬去了别处。阿伦敦城中剩下的都是低收入者、老年人、非裔和西班牙裔。他们也无法为城市和剩下的企业做出有价值的贡献，反而增加了城市的负担。现在的阿伦敦，从人口上看，还是宾州的第三大城市，但是它的人口中的种族构成和临近的费城、纽约、匹兹堡等完全不同。它的人口中，35%是西班牙裔，另外有10%的非裔人口。不同社区之间有比较紧张的对立关系。 在这样的情况下，麦克货车的阿伦敦工厂在1987年停工。曾经被阿伦敦引以为傲的伯利恒钢铁公司在1995年关门停产。1996年，Hess's连锁店停业。阿伦敦的辉煌一去不复返了。当年宾州一东一西两大钢铁城市，如今，经过转型的匹兹堡是美国最适宜居住的城市之一，而错失转型机会的阿伦敦和匹兹堡相比，已经有了天壤之别。 阿伦敦，被废弃的伯利恒钢铁厂。大家可以参考马修·克里斯托弗的城市探险博客《被遗弃的美国》，里面有很多阿伦敦及附近地区衰败的照片。尊重版权，就不贴图了，可以去这里看：A Pilgrimage to Bethlehem Steel。 哈里斯堡，宾夕法尼亚州的首府城市。1719年，英国探险家哈里斯在此建立据点，后来发展为哈里斯堡这座城市。哈里斯堡位于费城和匹兹堡之间铁路线的沿线上，是铁路交通的一个枢纽。同时，它又临近萨斯奎哈纳河（Susquehanna River），船舶可以通往大西洋。曾经的哈里斯堡是宾夕法尼亚的核心城市，其地位在匹兹堡，甚至费城之上。 西进运动之前，美国虽然疆域已经到达密西西比河，但是阿巴拉契亚山到密西西比河之间的地区是禁止开发的。位于阿巴拉契亚山的山谷里的哈里斯堡，就是美国“文明世界”和“西部荒野”之间的中转站和关隘。西进运动中，哈里斯堡成为了西进前哨，在那期间，城市作为补给中心和贸易中心，得到了长足的发展。南北战争期间，哈里斯堡成为了军方管控的军事训练中心。 到了19世纪后半叶，哈里斯堡随着工业革命的到来，崛起成为了一线城市。和匹兹堡、阿伦敦一样，哈里斯堡在那时的主要产业为煤炭和钢铁。由于哈里斯堡交通极为方便（铁路西通匹兹堡，东到费城、纽约，西北达阿尔图纳，东南到兰开斯特），它很快在这一波工业化进程中占得先机。无数的炼铁炉、轧钢厂、机械厂、以及相关工厂在萨斯奎哈纳河谷里被建起。美国第一家钢铁公司——宾夕法尼亚钢铁公司——在哈里斯堡成立。后来，伯利恒钢铁也在哈里斯堡开设了分部。在这期间，哈里斯堡的市区快速扩张，人口和面积都不断刷新，哈里斯堡成为了一座比费城还重要的城市。 和匹兹堡、阿伦敦一样，1920年代开始，哈里斯堡的工业化进程结束，城市开始衰落。首先表现出来的就是煤铁工厂的倒闭。除此之外，哈里斯堡还面临一个更严峻的问题——人口流失。从二战以后一直到90年代，哈里斯堡人口下降的趋势就从未停止过，它总计失去了超过65%的人口。人口的减少导致了很高的住房空置率。有一些街道都已经完全被废弃，成为了“鬼城”（ghost town，指被遗弃的城市）。人口的缺失也导致了城市税收的下滑。哈里斯堡的城市贷款高居美国前列。市政府的工作人员都只能领取最低工资，这样才能保证城市有足够的流动资金。财政问题很不乐观，这也是为什么很多人认为哈里斯堡会成为下一个底特律的原因之一。 哈里斯堡在70-80年代以后也尝试过转型为服务型社会，然而它并不太成功，原因当然有人为因素，也有天时不利。1972年的洪水将整个城市重创，阻碍了其最佳的转型时机。1979年，城市附近发生的三里岛核电站事故再次重创哈里斯堡。在那之后，匹兹堡已经成功转型，抢占了哈里斯堡的发展空间和资源。当然，哈里斯堡并非没救了，并非一定会变得像底特律那样惨。毕竟现在哈里斯堡在全国高薪工作机会排行中仍然位在前列（当地有较大的医院，以及一些IT公司，还有核电站和大学，都可以提供高薪工作机会）。如果施政得当，哈里斯堡还是可以被挽救的。 哈里斯堡，依旧繁华的外表下隐藏着衰败的危机。 欢迎围观： 微信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