税收真的能「劫富济贫」吗？
我并不是很喜欢「劫富济贫」这个说法，更好的说法是「调节收入分配」，单纯的「劫富济贫」可能带有「仇富心理」的倾向，因而下面我所说的「劫富济贫」就是「调节收入分配」的代名词。 首先我们应该明确税收「劫富济贫」的原理是什么。根据福利经济学第一定律，在一定的假设条件下，市场总是能够达到最有效率的配置，所以看起来，政府的税收、财政支出似乎并没有那么的重要。 然而福利经济学第二定理却告诉我们，虽然市场总是可以达到最有效率的配置，但是却不能保证收入分配是合理的。最终消费的不平等很大程度上是由于每个人出生时「禀赋」的不同导致的，有些人生出来就含着金钥匙，有些人生出来就在山沟沟里。在第一定理里面，「效率」是帕累托意义上的，即在不损失别人的效用的前提下，没有人能够获得更高的效用。那么很简单的是，如果全社会的资源都集中在一个人手里，这种资源配置也是「帕累托最优」的，因为不可能在不损失这个人的利益的情况下，让别人变的更好。 既然市场不能保证收入分配的公平，那么就可能需要政府对收入分配进行干预，而干预的手段，一般来说就是税收和转移支付。 但是需要指出的是，除非对每个人的「禀赋」征税，否则任何的税收都有可能带来效率的损失。但是关键问题是，个人的「禀赋」是看不到的，所以现实情况是很多时候只能根据经济个体选择的「结果」进行征税，比如个人所得税、消费税等，特别是对商品价格有影响的税收，都非常有可能带来效率的损失。所以如何设计税收是一门很深的学问。 此外，公共支出有很多种，需要满足不同的目标，比如最重要的作用在于提供公共产品（国防、教育、医疗、体育、基础设施），而调节收入分配当然也是其中的一个重要目标，所以当我们看待税收时，不应该只从「劫富济贫」这个角度来看。 而中国目前的情况是，财政体系仍然需要大量的根本性变革，比如每年的财政预算制度、各种不合理的税收结构、错误的激励导致的不合理的财政支出，都是非常大的问题。而具体到「劫富济贫」，也就是调节收入分配这个功能上来看，「劫富」和「济贫」两者做的并不是一样的好。 首先来说「劫富」。不管是中国还是美国，目前都面临着收入不平等加剧的问题，而其中收入不平等的一个主要体现是最富的一批人财富快速增长，远远超过了穷人的财富增长（这一点也是经典新古典的经济理论所不能解释的理论热点），所以从这一方面来讲，为了控制收入不平等，「劫富」可能是有必要的。 然而相比于美国等发达国家，中国在这一方面制度改革缓慢。前面提到，理论上对「禀赋」征税是更好的征税方式，而比较接近于对「禀赋」征税的税收，比如「遗产税」，直到2016年才开始征收。而另外一类针对富人的税收，比如「奢侈品税」、「房产税」、「资本利得税」等进展仍然缓慢，房产税仍然处于试点阶段，而中国的「证券投资收益所得税」，对于个人不征收资本利得收益的税收。在税收这个问题上，对于广大知友最熟悉的莫过于「个人所得税」，然而全国每年纳税人口只有2400万，而这些人中包含了很多的正在崛起的「中产阶层」，因而与其说「劫富济贫」，不如说是「劫中济贫」。因而税收制度的不合理使得中国在「劫富」方面仍然有很大文章可作。不过，「劫富」做的越好，富人更可能将自己的资产转移到国外，究竟影响有多大，如何取舍，又是一个很大的问题。 而在「济贫」方面，首先我们必须得识别出哪些是「穷人」。我们国家的收入不平等是多个层次的，首先是地区之间的收入不平等，比如东西部之间的收入不平等。其次是城乡之间的收入不平等，最后才是在城市内部的收入不平等。所以如果需要评判「济贫」方面的工作，也需要从这几个方面来看。 首先是东西部之间的收入不平等，得益于中国目前的「分税制」，中央政府有非常强的财政自主权，抛开原因复杂的效果不谈，中央政府对于西部的支持不可谓不高。从地区层面上，中央政府的确存在着「劫东部富，济西部贫」。 其次对于城乡之间的收入差距，中央政府取消了农业税，每年也会对农业进行各种各样的补贴，也就是说，国家财政很少能在农业领域获得税收收入，却在农村有大量的支出，你说这是不是在「劫富济贫」呢？ 而与前面的两部分相比，在同一城市内部的「济贫」就更像一个笑话了。失业保险拿到手的还不够吃饭，而由于地方政府不恰当的激励，针对低收入家庭的保障住房等在很多地区也流于形式。而真正需要这部分补偿的可能正是被征收个人所得税的那2400万「中产」家庭。我想这可能是很多人感觉我们国家税收不能「劫富济贫」的原因。 此外，「济贫」不仅仅是通过转移支付，也可能体现在社会保障、教育、医疗等方面。提供一个质量相对较好的基础教育、医疗环境，也是「劫富济贫」的一种方式。说到这里又要扯我们国家教育、医疗的弊端了，还是就此打住吧。 不过从数据上看，我们国家在各项公共事业、社会保障方面的支出并不少。上图是我从国家统计局找到的财政支出占GDP比重的数据，为了避免繁琐，有一些诸如「国防」、「一般公共服务支出」并没有列在图里面。我们可以看到，教育、社会保障、农林水利方面的支出都高于交通运输的支出，所以你说政府税收收入高速增长是在「薅羊毛」吗？ 综合以上，税收的确有「劫富济贫」的功能，特别是在地区收入不平等、城乡收入不平等做出了大量工作。然而中国目前由于税收结构的不合理、支出结构的不合理，在调节收入分配方面仍然有很大空间。 至于你如果自己感觉很穷，国家却没有接济你，可能更多的是因为你根本不知道谁是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