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是朱元璋恢复中华吗?
准确点，是恢复了汉人统治。 洪武元年的北伐是非凡的成功，最大的收获就是收复了离开汉人怀抱 400 余年的幽云十六州。 那还是在五代时期，自从石敬瑭将幽云割让给契丹之后，这片土地就离开了汉人王朝。 从此以后，收复这片故土成了唐朝以后历代强人心心念念的愿望，不管是昙花一现的强权，还是统治稳固的大一统王朝。 北伐两个字，始终在一代代人心中缭绕，挥之不去。 强人们为此作出了不懈的努力。 后周世宗柴荣出师未捷身先死；宋太祖赵匡胤毕生也没能攻灭受到契丹保护的北汉；宋太宗赵光义继承哥哥遗志，奋强军之余威，却在雍熙北伐大败而归，自己还在高粱河中了一箭；就连被称为软蛋的南宋，也先后发动过四次北伐。 这是多么大的荣耀啊，每个皇帝都梦寐以求，然而即使赵匡胤麾下拥有开国之百战精兵，南宋更有岳飞这样不世出的中兴名将，都免不了功败垂成，徒留遗憾。 从 963 年到 1368 年，405 年过去了。 那里先后经历了辽、金、元三个王朝的统治，如果在明初军力强盛时还不能收复，按照王朝的定律，到了中后期就更加困难，就可能再次出现南北长期对峙。 在元朝统治时期，就把北方汉人与南方汉人区别开来，分为「汉人」和「南人」，这个情况持续下去，很可能造成中国南北进一步的割裂。 时间越长越不利，南北方相互的认同感会越来越淡，直到形同陌路。 幸运的是，朱元璋做到了。 单就这点而言，他的功业已经完爆宋朝诸帝，足以彪炳史册，踏入史上君主的前列。 让我们复习一下岳飞那首著名的《满江红》： 靖康耻已雪，臣子恨已灭，旧山河已复，朱元璋替岳飞完成了心愿，当他去祭拜岳武穆的时候，一定会告诉他吧。 或许，还差了那么一点，岳飞的「踏破贺兰山缺」才是更高的目标。 贺兰山脉，位于现在宁夏回族自治区与内蒙古自治区交界处，「踏破贺兰山缺」，意味着大明要更进一步，挥师向西，将帝国的疆域扩大到蒙古诸部的传统势力范围。 是的，大都虽然攻克，北伐并没完全成功，这个计划只执行了一半而已，接下来才是最艰苦的战斗。 元顺帝远遁，他的机构和班子还在，西北和辽东元军主力尚存，随时可能卷土重来。 只有彻底击垮这个政权，消灭他们的军队，摧毁他们的斗志，才能让大明边疆安定，为子孙和人民留下一个稳定的江山，这才是北伐的终极目标。 由于朱元璋已有了皇帝的新工作，这个任务还是要由大明第二名将徐达来完成。 谈到古代名将，我们来划分一个档次。 历史上能列入第一档的名将，要求如下：  1) 对王朝的统一大业或是中兴起到关键作用；  2) 对外战绩辉煌，开疆拓土无数，或是在军事领域有特殊贡献。 条件看似不多却异常严格，按照这个要求，前朝大概也就是孙武、吴起、白起、韩信、李靖、卫青、霍去病、项羽、岳飞等屈指可数的战神能进入第一档。 徐达能归入第一档吗，还差一点。 他与朱元璋一起成长。 从至正十二年（1363 年）朱元璋投军到至正二十三年刘福通阵亡，十多年时间里，朱元璋从一个亲兵成长为吴国公，徐达也从一个小兵成长为朱元璋手下头号领军大将军。 注意，大将军的意思是元帅，是「帅」，不是「将」。 「将」是将兵的，「帅」是将将的。 不是所有军人都能成为「将」的，更不是所有「将」都能成为「帅」的。 要光论勇武，常遇春、朱亮祖等都强于徐达，可他们只能被徐达统帅，而且毫无怨言，这就是实力。 「刚毅武勇」只是为将的基本条件，如果要当元帅，那就必须再加上「深谋远略」，也就是要走一步看三步，考虑到各种可能出现的情况，把敌人安排得明明白白。 智勇双全才能为帅，徐达尤其善于谋略。 陈友谅有个过命的兄弟张定边，朱元璋也有，那就是徐达。 在和州，郭子兴和孙德崖闹掰，朱元璋被扣，像狗一样被关在铁笼子里，性命随时可能不保。 郭子兴要朱元璋，孙德崖手下要孙德崖，双方谁也不肯先放人，是徐达主动提出，用自己交换朱元璋，这才化解这场矛盾。 郭子兴死后，朱元璋欲兼并其部众遇到阻力，一些郭的旧部并不认可他，「时诸将多太祖等夷，莫肯为下」。 徐达、汤和等人带头表示恭谨，其他人不敢轻举妄动，才逐步确立朱元璋的领导地位。 此后朱元璋的主要对手成了张士诚和陈友谅。 在和张士诚的浙西之战中，徐达受命领兵东向，巩固应天，东吴军当者披靡，打得张士诚患上了徐达恐惧症。 在朱元璋的统一大业中，徐达战功第一。 而且他还能约束部下，做到不扰民，「间井宴然，民不苦兵」。 这就非常牛了，要知道朱元璋手下不少名将都是以嗜杀闻名的，徐达既能战必胜、攻必克，还能保持良好的军纪，简直是个异类。 政治根正苗红，能力出类拔萃，言行微小谨慎，徐达就是为朱元璋而生。 攻克北平后，徐达的威名达到了顶峰。 成色略有不足的是，这些战绩大多是在农民军内战时期取得的。 此后攻克大都异常顺利，那多半要归功于朱元璋的方略高屋建瓴，各路元军离心离德抵抗无力。 在大明这方，徐达可称第二号名将，因为第一名将非朱元璋本人莫属。 不过他现在是皇帝了，不能再随便亲自下场打打杀杀，徐达的顺位自动提前，成为大明一号武将。 徐达还缺少一场决定性的战役为其加冕，击败了这个对手，他才能成为实至名归的大明第一武将，也就有资格进入第一档。 这个对手，就是王保保。 王保保，蒙古名扩廓帖木儿，察罕帖木儿养子。 正如朱元璋所预料，明军北伐的时候，各路元将还在蒙着头自己打得不亦乐乎，等他们醒悟过来再想救大都，已经来不及了。 西北元军没有在北伐中遭到什么损失，他们依旧分成几股驻扎在山西、陕西、甘肃等地，时刻等待反攻倒算。 元顺帝跑到上都后，决定与王保保和解，下诏恢复他所有职务，又加封为齐王，命他率部东征，光复京师。 王保保此时手下尚有数十万军队，以太原为中心控制着山西，是西北最强大的元将，中兴大元的重任非他莫属。 准备好了吗徐达，挑战开始了。 一个是大明开国英烈，一个欲当大元中兴名臣， 两人的眼光都瞄准着对方，一场决定性的较量已经不可避免。 明军此时斗志昂扬，徐达决定采取攻势。 他首先派出了两支部队：常遇春、傅友德为先锋，从保定-真定一线进击太原；另一路以汤和为主将、冯胜为副将，从河南渡河，翻越太行山。 这两路人马一南一北，形成两路夹击太原之势。 至于徐达本人，他将亲统主力，稍晚从北平出发，与常遇春合兵，进行最后的决战。 整个计划有两大目标，一是攻取山西，二是捕捉到王保保的主力进行决战。 常遇春在 1368 年 9 月出发，连克保定、中山，直抵真定。 汤和比常遇春晚出发一个月，行动却更快。 汤和的资历比徐达、常遇春还老，此前却一直受命在明州造船，负责从海路向北伐军供应粮草。 虽然后勤保障也很重要，可汤和此前一直是领兵的主官，这段时间可把他憋坏了。 这回一下子又担任了主将，他的劲头又上来了，汤和一心想要表现一下，率领部队迅速翻过太行山，攻占了泽州、潞州。 徐达也在 11 月统御大军离开北平，来到真定与常遇春合兵一处，明军合围太原之势已成。 进展如此顺利，大家高兴之余也有些纳闷。 这就是传说中的名将王保保的实力吗，山西元军与北伐时遇到的元军并没什么不同，稍作抵抗便引兵遁去。 如此看来，王保保也只是吹出来的名将，实力也不过平平。 然则，兵法虚虚实实，作为同时代将领中的佼佼者，王保保征战已久，并非浪得虚名。 他认为，自己被徐达牵着鼻子走到处救火是没有前途的，要掌握战场主动，就要出奇兵，为此他想到了一个更好的办法。 得到潞州失守的消息，王保保不怒反喜，这正好给自己的奇计增加一道保险。 他现在心情很轻松，徐达正按照他的意图，一步步走入自己的陷阱。 为了给明军制造假象，王保保又下令部下平章韩扎儿领兵反攻泽州，做出寸土必争的样子。 韩扎儿手下只有 2000 多骑兵，本来给他的命令只是佯援，做一下样子就行。 哪知汤和这路明军过于托大，又以步兵为主，缺少对阵蒙古骑兵的经验，丝毫没有预料到韩扎儿竟会反攻。 两军在韩店大战一场，毫无准备的明军惨遭杀戮，死伤数千，不得不后撤待援。 这场意外的胜利让王保保更加自信了，既然汤和能被区区韩扎儿击败，那么自己击败徐达就更加顺理成章。 之前的内斗让你们这帮蛮子占了大便宜，竟敢视我大元于无物!想到义父察罕帖木儿当年横扫天下红巾军如无物，现在我要复制他的功绩，中兴大元，非我莫属！ 王保保这时早已不在太原，他正胸有成竹地催动大军继续赶路，率领着自己的十余万精锐在山路中潜行。 徐达想的是合围太原，王保保的对策是放弃太原。 徐达想在太原决战，我偏不！明军主力倾巢而出，北平必然空虚，我可以出奇兵直取北平，和徐达来个换家。 为此，他抽调分散于山西各地的精锐，由自己亲自率领，避开明军主力，取道雁门关、居庸关直扑北平，这才是几路明军进展如此顺利的原因。 正如王保保预料的一样，此时北平只留下孙兴祖带着不多的兵力防御，要想挡住王保保的进攻，困难很大，徐达该如何应对呢？ 得到王保保放弃太原，要与自己换家的情报，徐达陷入了思考。 军事会议上，部将纷纷建议徐达回救北平，被他一口拒绝。 相反，他下令全军加速，按原计划直奔太原。 明军骑兵快马加鞭，一路杀到太原城下。 此时，傻眼的成了王保保。 徐达并不是真的要放弃北平，他准确地判断出了王保保的真实意图。 太原是王保保经营已久的地方，多年积攒的军械粮食都在太原。 更关键的是，王保保麾下大多将士的家眷都在太原城内。 元顺帝能接受北平换太原，王保保无论如何不能接受，将士们家小一旦落入敌人手中，他这支人马便立刻军无斗志。 相比之下，明军才攻克北平不久，在军事上，丢失北平并没有太大影响。 失掉北平，明军可以调集河南、河北、山东乃至整个南方的资源再来一次反击。 王保保的根据地却只有山西，太原被占，大军的吃穿立马都成问题，还怎么打仗。 王保保的战略正是围魏救赵，进攻北平只是假象，意在逼迫徐达回救。 自己正好以逸待劳，弃北平不顾，返身在半路设伏狠咬徐达一口。 只要将徐达主力击溃，形势将立即倒转，到时太原之围既解，北平也是囊中之物。 王保保这手一石二鸟着实毒辣，如果是常遇春、汤和这些将领，中计的可能性很大，遗憾的是，这次他的对手是徐达。 名将的对决，体现到临阵的只是最后一步，一场宏大的战役就如同一盘棋局，两名统帅就是两个棋手，高明的棋手能从对手的每一手棋中判断出他脑子里的下一手乃至几手棋，并予以提前应对，将对手的杀招消弭于无形。 王保保本意是「围魏救赵」，哪知徐达「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反用「围魏救赵」，将了王保保一军。 而且，徐达的速度比他更快。 王保保为了避开河北的明军主力，绕道而来，这样就多走了不少路。 当徐达的骑兵兵临太原时，他才抵达保安（今河北怀来）。 现在轮到王保保接招了，太原报警。 王保保是挥师强攻居庸关，进而围攻北平，还是紧急回师太原？ 重兵之下，居庸关不难突破。 但是，就算接下来如愿占领了北平又如何。 太原失陷，资源被夺，家眷被擒，后勤被断，将士人心浮动，自己还有多少战斗力。 王保保的换家大招只是虚招，一旦被识破，只好乖乖地跟着徐达的意图走。 为今之计只有在太原被攻破前返身而回，与徐达进行决战，让明军陷于前有坚城后有大军的尴尬境地。 双方此前一系列虚虚实实的招数，为的都是最后的决战。 不管是在北平还是在太原，决战，迟早总是要来的。 为这场决战，两名选手已等待了太久。 徐达北伐遇到的对手太次，要成为实至名归的大明第一名将，需要王保保这块成色最足的试金石，也是他踏入第一档名将的必要条件。 王保保更加不服气，要不是各路猪队友们牢牢拖住自己后腿，至正二十六年，自己就该继承义父遗志，统领天下兵马肃清江淮（当时朱元璋正在与张士诚交战），哪里还会发生后来的事情。 徐达破解了王保保的换家虚招，他也不会真正去啃城墙。 只需做出攻城的样子，厚集明军于太原城外，待王保保赶到，利用其急于救援太原的心理，一举击破之，太原不攻自破。 计划很完美，徐达却没能准确判断出，蒙古铁骑的速度有多快。 在描述清朝八旗军队生活的《晚清述闻》一书中，记录了顺治初年派遣八旗兵从北京驻防西安的形成，书中这么写道：当时由北京至西安要经过山西省全境，路程约为 1800 华里，分为十八马站，若按驿站行军每日百路计算，每日须行十八天。 为了行军迅速以争取据点，换马不换人，计约行五日许，即可由北京到达西安。 换马不换人，五天能走 1800 里，一天能走 360 里。 当然，这是轻装前进，不是行军速度。 蒙古骑兵的行军速度比这个要慢一点，根据记载，蒙古铁骑的进攻速度如下： 它（蒙古骑兵）突击攻占北俄罗斯，只用了 2 个月零 5 天时间，每天的平均速度达到 85 至 90 公里；攻占南俄罗斯，只用了 2 个月零 10 天时间，每天进攻速度达到 55 到 60 公里；攻占匈亚利和波兰，只用了三个月的时间，每天进攻速度达到 58 到 62 公里。 至于他们的行军速度，要比这个更快——「每天平均行军速度达到 90 至 95 公里。」 在蒙古西征时，通常情况是：对方刚刚接到国境上出现蒙古骑兵的报告，还没来得及召开作战会议，一抬眼，对方已经在城下开始围城了。 只有一个词能形容：狂飙突进。 王保保手下的骑兵，我不确定还能否达到成吉思汗时期的速度。 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当敌人兵临城下，老婆孩子被包围时，就算平时只知道混吃等死的人，也会爆发出可怕的勇气。 何况，这还是王保保手下的精锐元军。 明军以步兵为主，为了尽早抵达太原，只有派出骑兵先行出发，各路明军步兵还排成长长的行军队列在路上陆续赶来。 徐达现时兵力不多，攻城只能做做样子，他要等待主力步兵到来，结下阵型才能对抗骑兵，这是最稳妥的战术。 王保保更狠，为了抢时间，他先行抽调一万精骑快马加鞭奔赴太原，出发前他下了一道命令：不要理睬掉队的马匹，宁肯累死战马，也不准勒缰绳，务必保持全速前进！ 更疯狂的是这道命令的下半部分：抵达之后，人不解甲马不卸鞍，立即向明军发起攻击！ 王保保疯了吗，就算战马的性命可以不顾，手下士兵长途奔袭而来，也不让他们休息一下就要求马上作战，这是不是太不人道了。 两军交战，从没有人道可讲，王保保不是把手下当机器人，而是形势逼迫他不得不这样做。 多年的战场经验，让他不难判断出徐达速度如此之快，意味着明军主力步兵尚未集结，杀到太原的很可能是骑兵为主的先锋。 元军的机会出现了，只要速度够快，击溃乃至消灭明军的主力骑兵，接下来的仗至少好打一半。 论骑兵，王保保可一点不怵徐达，大元以骑射立国，铁蹄所到之处，灭国无数。 要问整个世界历史上谁的骑兵最强，蒙古骑兵们一定会毫不谦虚地拍拍自己的胸脯。 就算时隔近百年，这群成吉思汗的子孙也认为，孱弱的汉人骑兵怎可能是自己对手，只要奋起一点余威，来一次冲刺，就足以让对手胆寒。 自然，王保保军队的血统纯正性值得怀疑，它包含着蒙汉色目等各色人等，并不是纯粹意义上的蒙古骑兵。 不过这已经够了，徐达手下的骑兵更菜，他们的素质参差不齐，既有淮西旧部、又有陈友谅、张士诚处收编来的降兵、更有北伐时新近投降的原元军骑兵，战马也是矮小羸弱，无法与精壮耐久的蒙古战马相比。 万骑排山倒海而至，足以将他们压垮，王保保本人将带领大军随后赶到，完全接管战场。 从这个角度看，王保保绝非浪得虚名，他的调整果断又正确，这一手应对是步妙棋，压力又甩给了徐达。 徐达算到了王保保必将回救太原，却算不到蒙古骑兵速度如此之快，这也怪不得徐达，这种奔袭方式只存在于遥远的回忆，没人想到如今还会重现人间。 徐达有什么妙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