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精神病院住院是一种怎样的体验？
最近刚拿完住院的大病历，整个过程在公众号有写 很无聊是真的 但生不如死真没有，真不觉得有（大部分答案）写的那么可怕 算是一段特殊经历吧 —————————————— 其实住院这回事，早在2018年就有提过，后期因为各种原因（主要是我不想去）而无限期搁置。终于，在2020年7月28日，这么一天还是到来了。  7月27日的下午，我便开始着手写这篇文章，因为料想到它也许会成为我生命中又一段弥足珍贵的回忆。  本次住院的起因，是因为病情反复，而我曾答应过，如果出现这种情况，我便听从他们的安排——父母、老师、医生……都是这么建议的。即便我千般不愿，也敌不过他们一遍遍劝导以及病魔的一次次袭击。 终于在又一个已经流不出眼泪的漫漫长夜之后，我松口了：“你们爱干嘛就干嘛吧，爱电就电吧，爱住就住吧，我随便了。”  从这一刻，我才真正开始意识到，我即将真实的踏入那个病房。  接下来，我们开始联系医院，由医生评估是否达到住院标准，签署知情同意书、非自愿住院通知书，然后做入院前的体检：血常规、新冠抗体、核酸检测、肺部ct，  我感觉好奇怪，这么久以来，我是如此的排斥那里，我不想每天关在笼子里，过规律的没有手机接触不到外界的如待宰羔羊一般的生活，但每天在医院奔波，竟也对那里产生了一丝丝期待——听说人文环境很好，听说患者反映很好，听说……或者所有人都一厢情愿地相信，它能够带来一丝作用。  我们在做完评估后，住院部的大夫把我安排在综二病房，让我爸加了病房医生的微信。 综二是一个只有女性重症患者的病房，有自伤自杀倾向。  在做完一切化验，去取结果的路上，我感受到了一种凄然的情绪。 命运弄人，我没能想到，自己身体向来健康，跟医院鲜少联系，我从没生过大病，从没受过大伤，连骨折、错位之类的也没有。而我人生的第一次住院，居然会是精神病院。无论说什么“去病耻化”，无论有多么理解，甚至，即使我自己就是……或者即将成为他们的一员，我都还是感到难过与紧张。  那里会有什么样的人，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我只能大概联想到铁门与铁窗，无数的限制，锁死的一切。  让人预料不到的是，当我们把检查结果拍照发给住院医生后，她当即回复，询问我们当天有没有时间去医院，在得到否定的回答时，她发给我们两张住院须知，让我们明天上午十点前带着生活用品和住院通知等物品直接办手续入住。  仓促到我们只有一个下午用来收拾东西，第二天一早，我们就要拉着大旅行箱出发了，终点，是长达二十八天的白色生活。    到了医院，在办理入院手续时，我看着周围的人们，看着谁有可能成为我的素材之一。 本次住院，对我来说，我真的没抱什么希望，我不过是想来看看精神病院是什么样子，想使用完这最后的方法，并且找个素材来的。 在海淀区的北医六院（南院），也就是现在的门诊部，那里的人们相对于昌平区的北院来讲显得无比正常。大多数人看上去都与常人无异。 但是，在这里，看向每一个人，几乎都能感受出不同程度的异样。 其中以“抑郁面容”居多。那些脸，你一看就可以看出她们的愁苦。 还有一个黑衣女孩，一边填写着档案，一边每隔几秒就摇着头小声尖叫，似乎在她的脑海里，有什么东西在侵扰着她。  我不禁时不时地望向她，注意着，但又保持着距离。 我在他人眼里有异样吗？我感到自己并不正常，却也害怕“他们”。 写下这些话语的时候，我已经在自己的病房里躺上一下午了。我喜欢和医生多说几句，喜欢在网上和朋友们聊天，还想要把这个公众号推广一下，可到现在为止，我没有和这个病区的病房里的任何人说过话。我不敢与她们接触。 不知她们是不是也不敢和我接触。或者说，根本也不想接触，各自都离得远远的就挺好。  我能够想象，为了防止患者自伤自杀，医院一定有着非常严格的管控措施。但我还是低估了他们的严格程度。  铁门和铁窗是必然有的了。但他们还收走了我的电话线头绳，又让我脱掉衣裤，检查我身体上是否有伤痕，询问我大量的基本问题。我换上了病服，戴上腕带。之后的几分钟时间，护士带我们稍稍熟悉了环境。 在住院治疗的第一周，我与我的陪住（我妈妈）一起住在单间里，同吃同喝同睡，对于所带物品的要求也是相同的。由于疫情的缘故与病区的特殊性，陪住只能是女性且只能有一位，中途不能换人，需要24小时陪伴。 与此同时，会客室里，另一群护士检查着我们的行李，收走了硬皮笔记本、我偷偷藏的充电宝、耳机和数据线，收走了我的塑料凉鞋，收走了有鞋垫的布鞋、细带内衣、衣架、并不算大的长方形毛巾和全部的袋子，甚至连带有金属环的水杯都收走了，而塑料水杯的手绳也被取了下来。 于是我问：“这小绳子能用来干嘛啊？” “这就不是你该知道的了。”她笑。 那里的医生护士确实都十分和蔼又幽默，语气中透出一种亲切的感觉。 “难不成我能把它吃了？” “这谁吃的了啊！” “那有什么用啊？” “你还是不用知道的好。” “看来我的智商还没有住院须知高。”  但是出乎意料的是，我们居然被告知手机是可以带进去的，只不过每人只能带一部，晚上九点要交上去统一充电，到第二天清晨再领回来。 这让我欣喜若狂。  收拾完东西，与我妈聊天时，我回想起2019年那个冬日，我初次参加群演，扮演住院的精神病的情景。 我从一个演员变成了真正的住院者，才体会到巨大的不同。 护士无论何时都是笑盈盈的，我不知道他们是真的友好，还是害怕刺激到我们，还是二者皆有。 物品管控是想不到的严格的，我想起在演出场地上，有一幕是需要两个精神病在磕磕绊绊的跳绳——跳绳，这超级危险的长绳类物品怎么可能出现在医院里。不过，在2019年，我根本没有多想。  我还想起曾经看过的网络小说、看过的电视剧，其中有着心理问题的男主角和他的咨询师一起吃饭生活，慢慢走到了一起，或者是得了抑郁症的孩子，摇头晃脑却在谁的规劝下忽然奇迹般痊愈。  其中滋味，如同抗日老兵看手撕鬼子，如同多年医学生看毫无常识的医学言情剧，如同化学工作者看彩色液体在烧杯里翻来倒去。  自己心爱之物、心爱之人、正面临的爱与痛被随意臆断，不被尊重，又不得不苦笑着理解，接受现实。  可悲，又无力为之悲哀。路还太长太长。只要有了节目效果，真相什么的……谁会觉得手撕鬼子会是真相呢？ 可是，别的呢？ 作为这所谓重症病房的病人之一，我就那样安静的坐在床边，一如几日之前与无数正常人毫无二致地坐在地铁上一样，在记录着这点点滴滴。  但是说起住院的真实情况，却是十分的无聊。 每天六点多起床，领完手机开始等着每天的检查：测血压、脉搏，抽血、然后等着吃药和吃饭，然后继续休息，等着午饭和中午的药，然后继续休息，等着晚饭和晚上的药，九点钟，收手机，领被子（是的，陪住的被子会在白天被收走），一天中，找时间取自己的小便和大便的样本，给医生送过去。 在上午，会有医生来问问你的情况，下午也会。 护士会和你聊天，大概半小时，但是也以询问为主，与咨询完全不同。假如你的情绪出现了较大问题，可能会用上物理手段（电休克、经颅磁治疗）、打针或药物。 在独立病房，吃的是味道十分一般的盒饭。 每周一到周五的下午两点到四点是洗澡的时间。 周四下午是会客时间，但因为疫情原因，只能把物品交到护士站，经检查统一消毒后发给我们。  大概就和吃了睡睡了吃没什么区别，也基本没有活动空间。我在琢磨，这一个月过去，我的体重会如何变化。  但是转念一想，没准也没那么糟糕。 在第二天，与我的大夫谈话时，她询问我对电休克的意见。  我曾经陪朋友去做过电休克，也把这位朋友的故事写在了公众号里。 于是我的印象里，电休克需要前一天晚饭后不再进食，做完后要吃流食，总之似乎很减肥。 与此同时，我也还联想到，她坐在休息室里，茫然的、盈满泪水的眼睛。  我说，我并不在乎，最多也只是不希望过多的影响我的记忆力。  我于周二（七月二十八日）入院，定于周五开始电休克治疗，先尝试六次以观后效。  到了周四，家属可以在下午两点半之前送物品来。我们提前预订了鱼籽饭和麦当劳。 早在一点多点，我妈就已经一脸期待的坐在窗边，等着难得的美食的到来。  这收到了我的吐槽。  到了两点左右，探望者的人数到了顶峰。大家都只能隔着六层楼的高度，隔着玻璃窗，打着电话挥手。 颇有些探监的感觉，尤其是发现连纱窗都是铁的那时候。 但是又感觉有些温暖，那种微妙的恋恋不舍的心情，那种忽然与外界有了联系，似乎又看到了爱与希望的感觉。 尽管这些感觉都十分十分微弱，但也像是夏夜里划过的暗淡流星一样，带来了一点光亮。  我们看到窗外的人在挥手，于是我也恶作剧地向他们挥手以混淆视听。还和我妈一起为这恶作剧笑了一会。  然而，我们得到消息，外卖是不允许带进来的。这一次的麦当劳，是因为我们从家特地带过来，才破例收下的（异常感谢）。送来的物品，统一用紫外线灯照射消毒一小时后，再发给大家。  ……  写到此时，我刚刚做完第一次电休克。所幸有这些记录能让我稍微找回一点丢失的记忆。 我根本不记得我在住院、根本不记得我做了什么，不记得昨天也不记得今天。 稍稍有一些头疼，不严重。 我只记得我上了床，然后醒来了，刚刚醒来的一个小时里，我几乎什么也不记得了。自恃于记忆力好，却发现自己即使能够根据别人的提醒和手机照片与记录来找回记忆，但也都是零散的片段，难以串联起来。 当然，我能够想起每张照片是什么时候、因为什么拍的，背后是怎样的一段故事。  但我深刻记得的某一项，仍然还是——无论我感觉如何，都还是要一如往常的活泼——我绝对不想让人看见自己脆弱的一面。 所以当我醒来那一瞬，记忆几乎全部清空，这个信念也还扎根在我的内心深处。 可笑吗？我不知道。我与另一位病友并排躺在两张病床上，她一直说着“我好害怕”，我模模糊糊的记得自己有与她交谈、安抚她。因为我无比的放松，甚至带着微笑，带着难以言说的释然。 我曾说过，自己多么希望就这样死去。  医生给我的头上身上贴上了蓝色的电极片。当针头扎入我的手臂，传来一丝刺痛，我感受到自己被医生们推走，也感受到自己的意识快速的消失，身上贴着什么冰凉的东西，但那些似乎都与我无关了。 那样的深度昏迷，竟令我感动。 千百个日日夜夜，我都不知是如何挣扎着度过，每一天都是几近相同的噩梦，无论白天还是夜晚，几乎都得不到任何一点休息。 终于，有了半个小时的安睡……  电休克醒后，听闻是一个男护士将我扶了出来，交给我妈。而我还强行来了一波旋转跳跃。  电休克对每个人的记忆力有着不同程度的影响，我出现了些微的逆行性遗忘和顺行性遗忘，这在我第一次自杀未遂之后也出现过。但是，在休息了足够长的时间后，听完妈妈的讲述，把记忆的碎片整理起来，也几乎都能够立即想起，到了中午，记忆已经基本恢复了。我想，我是那个幸运的没受到太多影响的人。  电休克会带来程度不一的副作用，好比暂时性的记忆损伤、头痛、吞咽困难等，所以我这一次终于可以吃上软软的西红柿面了。 不过味道也还是……只能说是比凑合好一点。毕竟它煮的太烂了。  做完电休克的第二天，我发现自己产生了非常严重的副作用。我从头部到腰部都感受到了如同肌肉拉伤一般的疼痛，尤其是脖子的痛楚，让我连翻身和点头都难以完成。叫了医生后，医生表示这还属于正常现象，叫我多躺一会，多睡一会，另外，多喝点水，促进麻药的代谢。  而这一天的晚间，我感受到了越来越强烈的负面情绪，它与生理反应相辅相成，让我更加难受。 这让我想起了曾经我第一次做经颅磁治疗的时候，在那天夜晚，我爆发了一个月以来最严重的抑郁发作。之后我就再也没做过。 我会做十到十二次，不知道我能否坚持的下来，不知道效果会如何。  晚上，我找医生谈了一下，开了一针地西泮（安定）。 万万没想到，居然是打屁股针。 我此生只打过两次。第一次是在我非常非常小的时候，也许只有两岁。当年我打针非常坚强，扎手指扎手臂都从来不哭。 那一次，我前面排队的小朋友都哭了，而我想，扎屁股又如何？上边下边都是肉，有什么不一样的！ 一针下去…… 我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哭声……  于是当医生让我躺下的时候，我用被子蒙住头，大喊着：“我不要！我好了！我已经当场痊愈了！！！” 我感受到液体流入我的肌肉，逐渐带来酸痛的感觉。 感谢大夫的优秀手法。在我十倍于当初年龄的时候，没有因为打屁股针而再哭一次。  肌肉注射药物起效似乎还是很快的，我感到自己的各种情绪都在一点点流失——和平静有一点区别。我平躺在床上，床下架子上放着洗漱盆，里面的精油洗发水香气不知为何，只在这一刻开始不断地钻入鼻孔，阵阵芳香起到了与药物截然不同的另一种安抚作用。  可是，夜晚我仍旧做了凌乱的、以自杀为主题的梦境，就如平时的每一个夜晚一样。 另外，在天还没亮的时候，我再次醒来——也是如不增加药物的每一天一样，有着早醒这一症状。  似乎那一针的作用只持续了那么几分钟到半小时而已，此外对我的睡眠没有什么作用。 我大概搜了一下，安定，也就是地西泮，主要作用还是抗焦虑和镇静，像我上一次不舒服，找医生开了片抗焦虑的劳拉西泮一样。 它们或许不太管睡眠吧。  我还记得临睡之前，医生告诉我，他们那里还有专门针对睡眠的药物。 此时是八月二号，周日。或许这几天，我就有必要用上。  我回想我的梦境，地点仍然是校园，我在校园内找不到可以跳楼的地点，无论从哪里，我都只能跳到下一层楼，而这个高度显然不够致死。我身后有人在追我，要阻止我跳楼，但这个阻止我的人，恰好是激怒我的那一个。 我在思考，这与我的现实有什么关联。 在住院之前，我每与咨询师谈及梦境的时候，她都会问我相同的问题：“你由此想到什么了吗？你脑海中闪过的，任意的想法都可以。”  我想，这个梦是我可以解释的。 我梦见自己在校园里，体育课上，有些动作我无法完成，同时我也梦见自己无法把头发扎起来。 在教室里，我的后桌（男性）一直在讽刺我，到最后我忍无可忍，在课堂上掀翻了他的桌子，并且大声喊道：“你还想怎么样？！”那一刻，所有人都看向了我。老师似乎要过来阻拦我，而我不顾一切的把他打倒在地，冲出了教室。 接下来便是他一直追赶着我，我一边跑，一边发现学校教学楼高度不够，只有外面的楼才能从顶楼跳下并死去，我一直向外跑去……  我联想到前一天，一个未过隔离期，本不该出屋的胖女人总是在外游荡，过了隔离期的我和我妈与其他病友在大厅看电视。那个病友走到值班护士面前，极其不满地说，我们没有规范戴口罩。 不过说起来，我一直不爱戴口罩，无论在哪。 护士走过来，叫大家把口罩戴好。但看起来，显然是在敷衍那个胖子。  不久之后，我感到有些憋气，而且，当我笑的时候，脸颊肌肉会牵动着口罩往下掉，于是我的鼻孔就又露出来了。 此时，胖子又出现了。她说：“我觉得那个紫衣服的针对我，她每次看见我都不戴口罩！” 那时我穿着一件紫色的，上面写着“未来会瘦”的T恤。 我的愤怒瞬间达到了顶点，直接反问：“怎么了！？” 她被监护人拉走了，在她回房的路上，我还听见她不满的嘟囔。护士赶忙走过来安抚我。  我想，这也就是我被激怒的过程。尽管我没有真的十分在意这件事，它也没真的影响心情，但我还是有着这样的想法：“我没针对你，假如你再敢跟我这bb，别怪我没警告过你。” 而我在梦中无法跳楼、无法完成的动作，也许是由于医院的束缚。而且，从医院的窗户往下望去，只能看到两层楼下的景致，也就是说，假使我真有可能从医院跳楼，也最多跳到两层楼下。只有外界，才能让我真正的跳下去。 梦中男性的设置，正是我想要强化那个巨大号的女人形象。梦中的老师，也许就是为两边打圆场的故事形象。  下午，我与几个病友、家属一起，围坐在大厅的桌边，聊了一会天。 聊天中得知，除我之外的两位病友分别是山东大学毕业，人大研究生、另一位正在中传上本科。 惊了，都是大佬！  夜晚，忽如其来的暴雨与闪电带来了强烈的穿堂风。我拿着不到百分之五电量的手机，拍下了两张满意的照片。 一直以来，我莫名的喜欢闪电，就如同喜欢天空。我热爱着仰头看到的那一切。  那个晚上，是我最为放松的时刻。我就藏在窗帘后面，脸贴着玻璃，看着夜空不停地闪烁。  今日，是八月三日。想想竟已经过了一周时间。又到了电休克的日子。 在前一天晚上，护士将我们的食水等物品锁了起来，把门也锁了起来。而在今天，我是不能吃早饭的，所以在我妈去吃饭的时候，我仍旧被锁在屋里。  吃完早饭回来，我妈带来了一个消息——还是那个令我生气了好久的胖子，专门坐在我妈对面，不停地道歉。 我对于她的感觉很奇妙——她确确实实让我愤怒，让我十分的想怼她，以至于想了各种怼她的言辞。可我又没有真心的感到憋屈或是难受，没有真的介意在乎，仿佛不曾放在心上。 大概是那种，无事的时候便没有波动，有事的时候也不怕面对的那种心情。  但她说，她也是双相，那一天她躁狂发作，控制不住的暴躁，对我发了火。 虽然我此时还只能呆在屋里，但我的心态又因此出现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了。 同为双相，我是否有这样伤害过别人，仍未可知。待我隔离期满，进入大病房时，若和她住在一起，会不会成为朋友，也未可知。  这里的人个个都有问题，但又都尽力在成为一个善良的人，或许有些人，我们必定会接触到，必定会有摩擦，也必定会互相安抚。  又一个让我意外的事情是，八月三日的电休克过后，我竟是在一个已经住了人的病房里醒来。病房里是一个看上去二三十岁的女性，家属是她的姑姑。 原来所谓的大病房，也不过是四个人。 她看上去才像一个典型的抑郁者，永远眉头紧锁，不想动、不想进食，一直告诉护士，表示自己活得太过煎熬。  而我，在电休克后，失去了从治疗室出来的全部记忆。我想不起自己是怎么过来的，但我能回想起，医生给我的右臂静脉滴注了生理盐水，左臂注射了麻醉剂。在注射的同时，我当即就能感受到自己的手臂到身躯的感觉，再到意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消失。 醒来，我就已经躺在新病房的床上了。  从此，我开始了“隔离期满”的，住四人间的生活……  ——————  在这几周，和我同住的是一位三十岁的女性，和她的姑姑。她有着极其明显的抑郁情绪，无论何时看向她，她都眉头紧锁，并且，除了必要的吃饭和上厕所，她都一直一直躺在床上，不是玩手机就是在睡觉。是一个极其典型的单相抑郁患者。每一次医生来问她，她都表示醒着的时间太煎熬了。 “煎熬”和“够了”，是我听到的她说过的最多的词。  在第一周过后，每一个下午，我们都将做二十分钟团体的正念冥想。一群人围坐在大厅，听着音响里放着：“感受你的呼气与吸气……” 我对此早有耳闻，也曾经听过片刻。但是直到这一天，我才真正完整的做了一遍。说实话，我并无感触。  住进多人病房的第一晚，我便与我妈爆发了一场辩论，内容不过是我不想再住院，认为自己已经做过电休克，也已经体验完医院的各种疗法，觉得不会产生什么作用。旁边那人也附和地点头。到了后来，我看见我妈的眼睛似乎有些红，不知是否是错觉。她只是不断地说自己在辩论这方面说不过我。 那个晚上，我站上窄窄的窗台，眺望着夜空。我妈开始大声喊护士。我发现，从那晚上之后，我夜间的药里多了半片抗躁狂的舒思，在一天之后又增加为一片，导致我睡前要吃四片舒思和三片神泰，二者都是用来抗躁狂的。  我感受到，自己越来越排斥这个枯燥的地方。它没有娱乐活动，没有足够的自由。而且，这个地方时时刻刻都在提醒你，你是个心境障碍的精神病患者，在这里的人，有些看不出有什么问题，在一周的熟悉过程中，也慢慢的可以聊上几句天，也可以一起在短暂的吃饭或是什么团体活动时间里说说笑笑，但更多的，是那些愁眉苦脸的人们，是那些走来走去的白大褂，看着这样的景象，自觉心情也会受到负面的影响。  在某个晚上，我与旁边床的病友聊天，聊到各自的自伤行为。 她说，自己心里太难受，会用刀扎向自己的心口，想要捅进去。在这些方面，她有着比我高很多的，高水平的自伤行为。她划手腕的深度已经无比接近大动脉，我依稀看见她手腕上缝过针的痕迹。她刺入心窝的时候，差点刺穿自己的肠子。 “这不是巧了吗！”我开始笑，想起2019年八月，我也同样用刀刺向胸膛，划过全身。同时，我开始询问，她当年究竟用的是什么刀。 逐渐的，我的笑声愈发癫狂诡异，妈妈见势不妙，勒令我闭嘴睡觉。  而到了现在落笔之时，时间已是八月五日星期三。我于每周一三五做电休克。此次，也是我第三次去到那个治疗室。我感受到，电休克对我的副作用已经越来越小，我已经不再感到疼痛，也能够逐渐回忆起这个过程。  仍旧是躺在那个床上，盖上灰色的被子，右手臂静脉滴注生理盐水。但不同于前两次，医生并未给我推左手臂的麻醉针剂。我回头看向监护仪器，偶然看到了某个柜子上，贴着“丙泊酚”的标签——那是一个十分常用的麻醉剂。 当滴注的药物流进身体，我感到自己的知觉，从头脑到胸腔，再扩散到全身，都逐渐变得麻麻的，之后很快消失。耳边的仪器的滴滴声也不再清晰。我对自己戴上吸氧面罩的记忆也已经若有若无。  我睡了很久很久才醒来。梦中，我在一个偏僻荒凉的地方，做了同样的电休克。醒来之后，我与一位女子紧紧相拥，其中感情，就如同对待一位即将离去的爱人…… 醒来，我妈开始试探我对此次治疗的记忆程度。之后惊讶的发现，我竟对答如流，甚至还能说出更多她所不知道的细节。  她说：“你到底做没做电休克啊？” 我笑，表示自觉对记忆已经影响不大，只是对自己是如何回来的还不太清晰。 但是，在记录下这些东西的时候，我感到自己的逻辑思维还未完全恢复。我似乎与最初做电休克时对记忆的影响反了过来……原本，我会忘掉除了电休克期间的事情，而今，我在逐渐忘掉除了电休克以外的事情，以至于我要回看之前的记录，才能重新回忆起来，不过也至少，我能清晰的重新想起来，也许我该感到满足。  午餐后，没休息多久，护士们就开始喊着叫我们起床做正念。 但是在今日，正好也赶上我刚做完电休克，刚吃完饭，刚午休不久，于是我们都已经想要“逃课”。 我妈说：“你可以假装自己哪哪都疼。”我狡猾地笑了……  当护士来敲门，喊我们去做正念之时，我已经从快乐的玩手机形象变为了萎靡的卧床形象。同屋的病友是真正的不想起床——她本就是典型抑郁，又第一次做，有可能有发烧的副作用，而且，也许也确实浑身疼痛。她哼唧着，说自己很不舒服。 于是，护士开始叫我。见此情景，我把脑袋更深的埋进被子里，说着：“别说她了，我还难受着呢！” 护士问到：“你哪不舒服呀？” 我便依照着当初的经验从脑门，指到脖子，再比划到肩膀和整个上半身。 就连我妈也附和道：“她也跟我说她难受了半天呢。” 护士没办法，只好离开，还帮我们关上了屋门。 一切归于平静后，我阴谋得逞地嗤笑着，还带着炫耀意味地说：“我装的还挺是那意思吧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病友的家属也看着我，忍不住笑了。  在那个晚上，统一收手机充电后，这间病房中充满了欢声笑语，大家各自聊着生活中的无数大事小情，那一刻，我竟然感受到一种异常的人情味。 我没能想到，我们的关系就这么快的被拉近，以至于我们可以肆无忌惮的谈论屎尿屁的话题，并且不再觉得不好意思。  又到了新的一天，我被拉到大厅，被一大群医生护士围着，询问我的情况，并且问我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说实话，不知是电休克真的起了作用，还是我的郁期已经逐渐结束，比起刚刚入院，我心里确实有变得轻松。她们说，电休克已经是最厉害的疗法——猛烈且立竿见影，基本上有着肉眼可见的变化。看情况，她们决定让我先做满八次，假如情况良好，也许可以考虑出院。 我回想起自己是如何入院的——最初，我在躁期，认为在情绪高涨时治疗难以看出效果，毕竟从很高兴变成一般高兴，我自己也感受不出是自己的生理变化还是住院真的起了疗效。于是到了郁期，我才同意住院。既然接受了这样的生活，既然也确实是为治病而来，尽管我在日常中有着很强的伪装性，我也告诉自己，要如实的告诉医生自己的情况，不能为了出院而出院，不然，在这个没好吃的没好玩的地方待了这么多天，不就没有意义了吗。  早饭过后，我和妈妈一起在医院窄短的楼道来回遛弯，这里的管控实在严格，可以活动的区域也实在太小，让我愈发的想念朝阳公园和奥森公园。 我们聊起我与病友互相交流自伤行为的事情，聊起配合治疗的事情，也谈到各自对这类病的理解，很快很快，两公里的路程就过去了。  每个周四是“探监”的时间，家人带来了无数无数无数的水果和各种零食。我们互相挥手、打电话交流。等医护人员确定所送物品的安全之后，他们便离开了。这一周的盼头也就这样飞快的度过去了，当然，这也意味着，一个多星期已经过去了。 我扒着窗台，发现自己从未如此向往外面的世界……外面的空气、街上的行人、对面的庆丰包子铺……  又到了周五，八月七日。又是一次电休克，我或许起的很早，记得自己和很多人一起再次去做电休克，仍然也记得进入麻醉状态之前的事情。但我醒来之后，已经接近中午十二点，可能由于没有休息好，我再次变得十分茫然，甚至于忘记了自己在医院经历过什么、病友们叫什么名字，忘了有谁来看过我、忘了更多更多。  这是我失忆最严重的一次电休克，严重到连自己家住在哪都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在家人的提示下想起来。  这种失忆，与日常逐渐忘事有着天壤之别，它让你感到十分不自然。你能够感受到自己的记忆在某些事情之间空缺了一大段，而且，作为一个记忆力极好的人，自己引以为傲的优势因为一场病而消失殆尽，那种痛苦难以言表。 但是，时间慢慢过去，看到自己的记录，听到妈妈的提醒，我逐渐可以一丝一缕地找回那些记忆碎片。  下午，让我们感到惊喜的是，我们可以去到公娱室去唱唱歌、弹弹钢琴或是吉他，骑骑电单车，还有仰卧起坐之类的设施。 大家坐在一起，唱着ktv，其乐融融，掌声不断。其中有一个中年阿姨，让人完全分不出是否是原唱——询问之下，她竟然上过电视台。  一直以来，精神病院在人们心中，是个疯狂又恐怖的地方，让人联想到束缚带、嗷嗷叫的病患，还有无数无数匪夷所思难以想象的事情。但是，在这里的时间愈发的长，也就愈发觉得这里比很多地方都要和谐与安定。精神病，与任何病一样，但是看起来，反而比更多其他病人要更正常和谐。  在这一天的夜晚，我不明原因的变得十分兴奋，在病房里来回大喊着奔跑，以至于提前吃了药。 我再次回想起电休克，思考会不会与它有关。不过，它对我的改变仿佛并不明显，因为我本身就是一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而且可能处于躁郁转换期，不如同病房的她，她本来根本起不来床，而今，一次次治疗过后，她已经有了十分明显的好转，可以起床，又慢慢有了笑容，虽然还是说着自己不觉得开心，无数次说着自己“够死了”（活够了），但她在公娱室里，俨然成了一个麦霸。在我们眼中，这样的治疗方法在她身上起到了快速而显著的作用。  也正是从这一天之后，大厅的点歌台开放了，也许由于我们住在离大厅最近的病房里，因此每一天都能听到病友们跟着伴奏的高歌，不得不说，质量参差不齐，但是无论如何，也增加了不少活力。  我往往不是在走廊刷步数，就是躺在床上刷游戏。在这期间，我竟开始不断地想起自己抑郁初始的状态。我也曾拉上好友去ktv，但是并不唱歌，只是喝酒，毫不顾及形象地边喝边哭，连着灌了不知道多少瓶。也曾自己一个人去开房，在酒店的酒吧里细品长岛冰茶与已经记不清名字的桃红葡萄酒，然后在雨中的三里屯失了魂一般游荡。也曾和他一起，订了一间loft民宿，等到凌晨一两点钟，去楼下便利店买一堆零食和1664，抽着烟吃着饼干眺望夜空。  我意识到，这样的生活，似乎慢慢的开始接近那时的状态，只不过不再自由，只能在这狭小的空间里规律作息。但是，我也仍然在吃着饼干眺望远方，看白昼和夜晚不同的风景。  外面似乎要建新的楼，我人生中第一次那么清晰的看到地基，想到所谓“万丈高楼平地起”，想到更多更多，不再与抑郁有关的事。但是，无论如何，挥之不去的消毒水味，让我无时无刻不铭记着自己仍然被人看护，仍然常常失控，仍然只能隔着钢化玻璃，去看外面自由的云朵。  也许正因常常看向窗外，也许正因我是个闲不住的人，我也开始想念外面的一切，大悦城、skp、各大商场…… 想念那些活动，逛街、游戏、飙车…… 想念那三只猫，会躺在我的胳膊上睡觉，会压在我身上，成为甜蜜的负担。 想念家中的亲人，想念他们在住院楼下朝我们招手的样子，想念明明才半个月未见的朋友，想念也仅仅空了三次的咨询，和我仍旧爱着的她……  在医院的时间一天天过去，新鲜感已经消耗殆尽。每天机械式地被叫起来排队吃药、吃早饭、吃午饭和晚饭，在规定时间内洗澡、每晚去领被子、交手机……过过着无比规律又无聊的生活。我已经开始喊着要出院，就和她一样。但她还是抑郁的那么典型，在床上一躺一整天，到了晚上又睡不着地狂锤自己酸痛的腰。 虽然不是什么好事，但我还有点羡慕——正因她白天睡得太多，晚上她的手机电量还能剩下一大半，而我每天只能开着低电量模式，把亮度调到最低，关闭网络，拼命珍惜那一点来之不易又无法补充的电量，每天能剩下5%，就是我的成功了。 我是那样热切盼望着有一天可以连着充电线放歌，肆无忌惮的打王者，或是连上耳机骑着摩托兜风、去到每一个我想去的地方。  明天就是电休克的日子了。 此时此刻大家在午休，我在思考着电休克过后的一切。 上一次做完，也许是因为我是最后一个，走的太急，没得到充分的休息，所以对我的记忆造成了较大的伤害，以至于微信上一些人的名字都记不起来了，很多事情需要一些提示才能够回忆起来。 我恨这种感觉。有朋友在我的pyq下评论，希望自己忘掉不开心的事情，可是对我来说，我并不愿意。 对我来说，我的全部记忆，构成了完整的我。作为一个控制欲强的人，我总想把一切都抓在手里，尽管这样的想法可能不被理解，也曾经遭到过诘问，但我还是想铭记好的或者不好的一切。 作为记忆力极好的人，我甚至能够记得一两岁时候的事，记得那时候还年轻的爸爸妈妈给我把屎把尿的样子，记得我在外面拉裤子的事情，当然也记得长大后的太多太多，我与心爱之人拥吻的每个细节，我站在最高的水滑梯上感受到水花溅在泳衣上的感觉，一切的一切，在我脑海中永久保存。 我想要把这些继续握在手中，即使有伤害、即使令我陷入窘迫和痛苦，我也不想忘却，不能忘却。 于是我把每个关键词在日记中记录下来，在我还能想起来的时候记录下来，以期自己在某一天可以重新找回那一小部分失落的记忆。  我也记得这里的许多病友，她们绝大部分同我一样，焦虑、抑郁、双相…… 但也不排除有那种一看就很不正常的人，有那种时而和医生吵一架，还讲着神神鬼鬼的。也有问大家要不要吃她的剩饭的，还有看上去是个傻子的，当我走过她身边，能闻到一股异味。听同病房的病友讲，那人似乎脑子有点问题，是个傻子。在月经期不懂如何使用卫生巾，更可怕的是，还会吃自己的血块。  我日常离她五丈远。  但是某一天，我去倒垃圾时，她恰好在垃圾桶边，很让我意外，她去踩垃圾桶下面的开关，可是，那个东西似乎坏掉了。我听见她小声嘟囔了一句：“这难道坏了？” 我没理她，直接掀开垃圾桶的盖子，把东西扔了进去。 那时候我想，我是不是欠她一句谢谢。  到了晚上，我同屋的病友不知原因地情绪崩溃了。尽管她每一天几乎都躺在床上喊着“够死了”，但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她哭。她最初只是侧躺在床上流泪，之后又用被子蒙住头，上气不接下气地和男友打电话，我能听见她已经不通气的鼻子和厚重的鼻音。之后，电话的内容好像越来越不对味，她开始质问男友，她为什么会来到这里…曾经承诺过的那些…曾经说好的那些…做到了多少……他为什么向她说前妻（也可能是女友）的不好、为什么现在会是这样…… 接下来还有一连串我也不明白的质问，听得我出现了一种异常的心情。  一是我被她强烈的情绪感染，二是我也想到某一个人，是我曾伤害过，又伤害过我的。 我想起自己曾蹲在宿舍楼道尽头的洗衣室里哭着向他说好累，说“我觉得这世界不过如此”。 我也还记得那时他回复我说：“我他妈的心疼”。 但后来，或许正因我太过强大的负能量，让他离开了我。 此时我又想起他，想起我前一天在pyq写到自己因电休克忘记了很多人很多事。 而他问我，“你还记得我吗？” 我回答：“永生难忘。”  我不感到悲伤，亦无爱无恨，只是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情，随着痛苦流动。  珍贵的、永生难忘、历久弥新。 ————————  这里地处昌平，人烟稀少。到了晚上八九点钟就几乎看不到车辆了。刚好，这里的晚上十分多雨，连续几天，到了这个时间，外面就会下起瓢泼大雨，隔着窗户也能清晰的看到，路灯照射下，雨被大风刮得往一个方向飞，间或夹杂着冰雹的噼啪声，场面一度十分壮观。那时候，我们会一起扒着窗户看雨，我就用iPhone的实况拍照把这一切记录下来。  可算到了周一，一大早居然是因为要换被套和枕套而被吵醒。仍旧是那个男护士，用平平的声音喊着，他这个大喇叭很有趣，说话都是用一声的，根本没什么抑扬顿挫，入院这么久，我们也才基本能听懂他说的是什么。 换完床单之后的我已经没了困意，只是想去上趟厕所，于是我们又要敲门，在家长和护士的双重看管下走向卫生间。我妈一直在后面开玩笑地念叨：“不许喝厕所水！不许喝厕所水！”就算我洗完手之后，她也没放过我，仍旧喊着：“不许舔手！不许喝自来水！”  现在，我落笔之时，男护士又用那样平平的声音喊大家吃早饭，作为需要电休克的人，我得从昨晚就开始禁食禁水，我想到每天早晨的鸡蛋、白粥、榨菜、牛奶，心里直痒痒。以前她们去吃早饭的时候我都还在睡觉，哪像今天一般清醒。 算了，我也只好在这里记下这一切，给大家看的同时，也希望自己能够多记着点细节。  然而，这一次回来之后，我又忘却了很多。幸而我妈悄悄录下了我结束电休克后被医生搀扶着走出来的情景，我妈从医生手中接过一脸懵逼的我，悄悄录下了我摇摇晃晃的走着的情景，我一边迷迷糊糊的走，一边说着“我还没做呢”、“我做个棒槌了”，一直到了房间里，我还念叨着“我完全没有记得我做了”，“我打了麻药就出来了”…… 等我清醒过来，看到视频之后，简直不知该笑还是该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想，或许我终将习惯这种不可避免的忘却。我看着窗外，天气晴朗，一切都那么明亮，绿树成荫。马路上的汽车泛着光，对面北大国际医院的环境显得格外优美，有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尽管我那么向往外面的世界，但也逐渐平静下来，我期待着有一天，我可以不用数着过日子，而是平静的接受、习惯这里的生活，然后平静地离开这个地方。  在第二次去到公娱室的时候，队伍中我旁边站了一个紫色衣服的女性，她目光呆滞，时不时大声鼓掌，我看着她，想着她是什么情况。 这一次我们去到了乒乓球馆，没想到她也拿了乒乓球拍，要和我们一起打球，可是她显然不会打，在发球时，她总是拿球往桌上磕好几下，然后拿起球抛向天空，直接打到对面，无论我们怎么教怎么说，她都如同听不懂一样，一直一直都不改正。 后来，我实在受不了，和我妈去了KTV室，在那里，正好有个清瘦的女子在唱王菲的天上人间，声音婉转悠扬，如原唱一般动听，一曲终了，掌声雷动。  下午，回到病房，我的医生开始如往常一样询问我一些基本问题。那个时候，我真心的感到自己的心情比起之前有所好转，可是，我也感受到，自己忘记了更多更多的事情，她的大部分问题，我都开始答不上来，甚至，我连自己同房的病友叫什么名字都想不起来了。医生说，她会给我增加一些改善认知的药物。 在我回到病房以后，我发现我的病友哭了。这是她第二次哭，同样是打着电话，不住地说着够了够了。 我没有像正常情况一样安慰她，反而告诉她，如果真的想死，跳楼也好上吊也好怎么都是可以的——你洗过那么多次胃，甚至于做过透析，但你还是好好的活下来了。 护士和我妈妈听到这样的刺激性话语，让我不要再说下去。但我的目的并非和她交流自杀方法，而是告诉她，你还给自己留了后路，选择了不是当场死亡的方法，说明你还有一丝希望，即便你痛苦了这么久，即便希望渺茫，你来到了这里、活着来到了这里，就说明你还有一点抗争的力量，再不济也有向往快乐的心。  第二天，我的医生问起这件事，我也是如此回答的。  不过有点令我意外的是，夜晚，我竟然失眠了。我忘记了太多东西，甚至于忘了自己是在哪打的耳洞、忘了姑妈家住在哪，甚至连自己的新小区叫什么名字都忘了。我控制不住地思考，越是想不起来就越停不下来地想。我感到自己有些发烧、有些头疼，又不知道是不是仅仅这一天如此。 终于，在我思考了一个小时之后，我和妈妈找到医生，给我开了片有抗焦虑作用的药。 不久，我睡着了。梦里有乱跑的孩童，在迷宫一般的建筑之间绕行，登上砖块码成的窄短阶梯，还有很多很多匪夷所思的我已经想不起来的事情。 这样的一天，又过去了。  清晨醒来，我听说某位病友尿床了。 我妈悄悄告诉了我。 她就是那个怼过我的人。 我回答她：“这个地方全是神经病，有什么干不出来的？就算她尿完给舔了都不新鲜！” 我妈做出要呕吐的动作，笑骂我太过恶心。 显然，那时候的我没能想到，几天之后我和她成为了新的室友，而且，我对她还颇有好感。  到了早饭时间，想要换个新地方坐坐的我，坐到了那个怎么教都不会打乒乓球的女孩对面，我看见她、还有另一个穿波点衣服的老太太，一直念念有词，时不时拍手、向上指，就仿佛在和什么我们看不到的东西交流。我妈悄悄去问她的家属，问她是什么病，家属说：“来这的不都是焦虑抑郁吗？”  怎么会呢，她绝对不可能仅仅是焦虑抑郁，我倒是觉得这像是有幻视幻听的精神分裂。  在这的，哪有什么正常人？  但是，在这个地方，也分程度轻重，在我眼里，她是如此令我反感。  时间已到8月11日中午，我们“搬了家”，到了隔壁病房去。听说，搬得越靠近走廊尽头，也就离回家越近。 当然，如果不能提前出院，做满12次电休克，无特殊情况的话怎么也出去了。 在午休时刻，我的新“舍友”——一个老太太，用十分温柔的声音轻轻问我：“手机好学吗？” 说实话，我已经忘了这位老太太有什么地方是不可理喻的，但还记得自己对她有着很强的防备心。可是，听着她说话的语气，似乎只像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与时代脱节的老人，友好、温和、慢条斯理。 我告诉她，只要掌握一定方法，是很容易学会的。她就还是那样笑着，对我表达感谢。 当然，显然，我也没能想到，除了睡我左边尿床的室友，这位睡我右边的老太太室友在晚上拉了裤子……  在这里，给我感触最深的，除了这里的人们，还有医生极具针对性的调药。 每一天，她们会问你的基本情况，从心理到生理。 这的饭实在过于一般，我三天没有大便，于是她们给我开了通便药。 那玩意原来是条状的，像一条咖啡粉，里面又如同蜂蜜，甜甜的。到了我这，变成了胶囊。不过也无所谓了。不管怎么说，它还真是极其有效。 又因为电休克对我的记忆影响较大，从那时起，医生还给我增加了巩固认知的药物。  我在想，他们这必然有一堆一堆各自不同的药品，估计得有个自己的大药房，种类繁多。  今天下午，我们如往常一样下楼活动，玩五子棋、打乒乓球、唱歌、骑电单车…… 回来的时候，与我们同一波进电梯的人群中，有一个长得还挺好看，皮肤白皙的，貌似二十来岁的小姑娘，指着人们的衣服，用显然不符合她年龄的语调说：“黑色的衣服不好看！要穿粉色！”又指着那个穿粉底色白波点衣服的大妈，仍用那类似小孩的声音说着：“她的衣服好看！”她的家属搂着她，叫她不要随意评判别人。  在众人诧异的眼光中，她头一个走出了电梯。我们在后面，一位病友悄悄告诉我们，那姑娘一大早差点亲了她。  这两天估计是这么久以来见到最奇奇怪怪人们的时间了，不过这也正常，精神病院里啥人没有？只不过有些没有那么明显的异常，只是有比门诊那边更严重的情绪问题。而有的，没准就是更加贴近世人眼中的“神经病”和“傻子”、“疯子”了。 在这里，大喊大叫、乱说胡话、莫名哭泣，都已成常态。  我和怼过我的病友聊起天，她同我一样，是个偏躁的双相，我们相谈甚欢。 由于电休克的原因，我们都几乎忘却了当时我们是怎么吵的架，在我妈的提示下，我们一脸惊奇地哈哈大笑。 相处时间越长，我越是喜欢她的性格——我们很合得来，我们都性格外向，也并不怎么记仇，平日里都爱笑，这么久以来，我们都没有见过对方抑郁的模样。  我逐渐认识到，真的没有人喜欢和满身负能或奇奇怪怪的人在一起。我也愈发能够理解为什么我的男友或某些朋友会在我抑郁严重时离开我。我也愈发平和，但还是希望尽可能早一点出院。 住院的日子实在太无聊，每天只能给手机充一次电，于是我们都只能非常非常省着抠着那一点电量。 在这一天的下午，这位病友拿出一副扑克牌和我们一起玩。这没有手机的半个多小时里，是我们最开心的时光。那半个小时里，大家都和积极的、快乐的人一样，大笑着，其乐融融。  但是与此同时，有的人并不快乐，就是最初和我同病房的她，她已经连续哭了不知道多少天，这一次也不例外，她不吃饭、不出去玩，只是躺着流泪。 第二天又该做电休克了，我来到已经不再属于我的房间，坐在她身边安慰她。 她似乎很喜欢我，听说在我搬走之后，她还问护士为什么要把我换走。  她谈起她抑郁的十多年，谈起家庭的不幸、导致性格的内向悲观与自卑，谈起婚姻的不幸，更多的，觉得自己无法好转。 她最严重的时候，连开车回家都恍恍惚惚，不知道是怎么回去的，亦不知自己都做过什么。 在不知道多少年的痛苦挣扎中，她就同我一样，每天在日记上写着“我是怎么了”、“谁来救救我”。 我理解。 我真的理解。 幸福的人总是相似，可是不幸的人似乎也有相似。  我告诉她，一个月就好起来不一定可行，但是，你已经坚持了这么多年，你用十年的时间痛苦，再用十年时间慢慢消除痛苦。人生还有那么多十年，曾经没人懂得如何爱你，但总有一天，会有人愿意靠近你，会真正爱你。 不知聊了多长时间，至少我看见她坐了起来，看见她不再哭泣，至少她牵强地笑了，还提起自己以后再来北京要找我去玩。临走之前，我拥抱了她，轻轻在她耳边说：“我爱你。” 她说：“我也爱你。”  我妈说，希望我安慰她的时候不要让自己陷进去，但是，我不仅没被她的情绪带跑，反而感到非常幸福，那种温暖涌动的感觉，带着在精神病院里最最奢侈的爱与正能量，让我也看到了一种不同于以往的希望。  八月十二日，又是一天电休克。这是我的第六次电休克。我实在是太希望时间过得快一点了，等到第八次，我是不是就可以回家了。 不过这一次我又忘记了很多。 我只记得自己特意记住了打麻药的过程，医生告诉我，最先滴注的生理盐水是为了冲干净打麻药的阀门，大约半分钟后，在那个黄色的阀门里注射进麻药，然后我便失去了记忆。 醒来后，我忘却了许多人的名字。当然，经过提醒，也还是很容易的回忆了起来。  中午，依旧是吃煮的稀烂的西红柿面，但是发生了一个意外事故。 那个喜欢芭比粉衣服的，行事与年龄极其不符的小姑娘，直接抱住了一位素不相识的病友的胳膊，脸贴着她蹭来蹭去，用娃娃音喊着“这个面不好吃！我不要吃这个！” 下一秒，她突然站起来，抄起自己的饭盒，朝着护士就扔了过去，接下来还不满足一般，拿起病友的饭，同样砸了过去。家属不停的道歉，医生护士们跑来把她拉走，一面关心我们，一面收拾残局。 人们小声议论了起来，妈妈悄悄从护士口中问出，她可能是精神分裂症。  到了下午，原先与我同病房的女孩情绪再一次崩溃了，而且崩溃得比任何一次都要厉害。我们只能听到她尖声哭喊着要出院，不知喊了多久，也难以想象她挣扎得多么厉害。 听我妈说，她给一位男护士的胳膊咬流血了。 后来，我们悄悄通过病房的门玻璃看见一群医生护士们按住她的全身，给她上了束缚带、打了镇静。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束缚带，以未染色的皮革制成，有如同皮带一般的金属扣，她仍然大闹着，发出无比凄厉的喊声，直至镇静剂发挥作用，使得她在床上无声地流泪。 可是，镇静剂的作用似乎并没能持久，没过几个小时，她又开始尖叫着嚎哭，医生把家属赶出去，给她加了一针安定。 房间再次陷入了死寂。  我忍不住和前男友聊起这些事，也同时聊起这里的一切，聊起有人尿床、有人拉裤子、有人扔饭，有人神神叨叨、也有更多更多人动不动就绝望哭泣。我感叹，表示自己已经太理解他当时的离开了。 我们分手几近一年以后才重新偶尔见面，但也许正因为我不再纠缠，不再给他压力，我们也才可以不计前嫌，在每次离别之前拥吻着告别。我也逐渐知道，无论是谁，都更愿意和快乐的人快乐的生活。每个人都追求幸福，除了父母亲人，没有人能无限期忍受一个满身负能的人，也没有人有义务帮助你消化那些负能量。  一直到了第二天，那女孩才被解开，我无数次透过门玻璃关注她，看着她被绑在床上被人照顾着吃喝，我无法想象她有多么绝望。可是，在这个地方，越是折腾，不也就越难以出去吗。 曾有个多么经典的问题——假如你是一个正常人，被关到了精神病院，你要如何才能出来？答案无非是，听医生的话，服从安排，等到他们觉得你正常了也就出来了，越是挣扎与反抗，反而越让人觉得你有问题。  没有电休克的上午，我们可以去做陶艺。除了陶艺室，我还看到楼下的小操场已经大概修建完毕，听说下周就可以使用了，我期盼着那一天的到来。  待我们回到病房，护士们来询问我们的情况。说实话，作为第一次住院的人，在这里住了两周，我真的真的非常想回家，但是，比起在这里大闹的人，我需要多一份清醒。 我必须记得自己是因为在家达不到理想的疗效，才不得不住院，用上更加激烈的疗法，如果我假装自己没事，骗过医护人员而出院，不就失去了本来住院的意义了吗？ 她们说，我十分拎得清，简直是这里的范本。  已经住了这么久，怎么想也不差这几天了，若是不住院，我每天出去玩，每天逛商场、去欢乐谷、打羽毛球、滑滑板难道不好吗？何必在这里白白关这么久呢？  但我是那样想念我的猫、想念我的床、想念我的充电器，甚至想念我的掏耳勺。我热切期盼着自己能够早一点真正达到出院标准，离开这个地方，我也真切地希望自己以后不要再与这里结缘。  等到第八次电休克后，我就可以去做评估了，我也如此热切地盼望那一天的到来。  在八月十三日下午洗完澡后，我们收到了家里送来的零食，这样的时刻大概是整个综二病房最有人情味的时刻了，大家互相分发着各自的小食品、水果和酸奶，也聊起出院相关的问题。 一起在大厅聊天的几个人里，有两位病友都将在周一出院，而那一天也是我最最期待的，我想，那可能会成为我的最后一次电休克，然后，也许最多观察到周三，我也就能够出院了。  另一张大桌上，常常拍手的小姑娘大声自言自语着，大笑着，横坐在长条椅上，笑到脑袋伏到了双腿上。 多好的小姑娘啊……妈妈和另一位护工叹惋着。  很快，又一天过去了，到了我的第七次电休克。仍然是感受到麻醉剂逐渐进入身体，仍然是感受到自己逐渐失去了从头部到呼吸再到全身的感觉，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清醒过来，只是依稀记得自己睁开眼睛就已经在病房里了，依稀记得自己又躺了很久很久。 我只能回看之前记录的一切，找回部分记忆。  我记得大前天晚上，我和同病房的病友超级欢乐地聊天，聊起电休克令人失忆的事情。我们谈起下一次电休克过后，我们都忘记了一切，然后我们重新开始自我介绍，重新从名字记起，重新问起各自的状况。那一天晚上，我们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想，即使我忘记了一切话语，也忘不掉那样的欢乐。  我又翻看之前记录在公众号里的内容，意识到自己也还是遗忘了太多太多。 我开始询问我爸自己曾经做过什么说过什么，甚至去询问前男友，看着他们耐心的回答我，我感受到一种奇特的温暖柔和，还有一种受宠若惊的感觉。我没能想到，他们会愿意那样温和地回答我那么多类似于“你叫什么名字”的基本问题，会如此温暖地安抚我、包容我，让我觉得自己是那样幸福。  傍晚，我们再次借用扑克牌一起玩争上游，就如同每个积极的健康的人一样，会为了赢牌而站起来蹦蹦跳跳地大笑。 到了第二天，那个单相抑郁的女性和喜欢不断鼓掌的那孩子坐在一起聊天，不知为何，“鼓掌妞”突然开始大哭，我看到那个抑郁症的她抱住她，低声安慰。那样一种温情在这里显得格外珍贵。可同时我又在想，似乎只有这里，人性才得以淋漓尽致的展现。  但与此同时，发生了一件不和谐的事。喜欢芭比粉、曾经泼过别人面条的小姑娘又一次发脾气了，她一边喊着不吃饭，一边开始打旁边素不相识的人，医生护士冲过来反手抓住她的胳膊，让她不得不跪在地上，就如同警察抓住犯人一般。她不停地大喊大叫，其中一位医生极其严厉地训斥道：“生病不是打人的理由！坐下吃饭！” 她还在嘟嘟囔囔地说着什么，但因为被控制住，不得不乖乖就范。 那一刻，我对那位医生的好感度直线上升。  早饭后，我和妈妈一起站在窗边，吃着草莓百奇棒聊起儿时，聊起她曾经受过的伤害，聊起我曾经经历的事情，我受过的欺凌、我的自虐倾向，以及更多更多家庭与校园给予我的或好或差的一切。不知什么时候，她开始悄悄抹泪。我们越是继续谈下去，我越是看见她通红的眼眶，看见她的泪水啪嗒啪嗒地掉落。 实际上，我心中也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那些关于爱与被爱的……关于误会……关于我的任性与任性背后的低微……关于太多太多曾经的伤害，明明该是爱却互相伤害…… 我感到自己眼前有一瞬间模糊，胸口说不出的闷痛，可是我没能如她一般流泪，我甚至有着从两岁开始的记忆，我记得无数无数她都不记得的细节，令她觉得不可思议。可是那些记忆，对于我来说是一份礼物，还是一种负担？ 我又想起我的咨询师，想到自己也才刚刚开始和她谈起这些事情，我仍难以向人们坦白，我仍有太多不敢告诉她，不敢告诉他们的事情。事到如今，我都还不敢确定自己是如何得了这样一个病。我相信自己是被爱的，但其他的呢……我难以想象下去。  这个上午，就在病房的窗边，我感觉自己的心在融化，如血一般滴下来。  我们还没从悲伤的氛围中度过，“鼓掌妞”又开始大哭，哭喊着说她妈妈不爱她，而那位医生跑过来，控制住她，同样严厉地告诉她生病不是任性的理由，这里的人都有病，没人有义务让着你。而且，你妈妈不爱你为什么会来陪你？你在这还影响着别人的休息，不仅影响这一个病房，其他病房听着你喊叫算什么这是？ 我想起这位医生给我们量体温的时候，我笑着问她的名字，她笑得那么温和友善，与她威严的样子大相径庭。她领我们做操时，像极了有趣的体育老师。 不过，今天似乎很不太平。中午吃饭时，一个穿波点衣服的老太太一直喊着她是神仙，还是那位医生，直接怼过去：“神仙普度众生，你呢？！”  大厅里瞬间安静。  或许，在这个地方工作久了，各色人等都早已见惯，以至于永远可以一语中的。  晚上，听说“芭比粉”又毫无征兆毫无理由的踢了我的一个朋友。医生把她叫过来要求她道歉。更令人想不到的是，她瞬间跪下，看都不看一眼面前的人，用她那不符合年龄的语气，奶声奶气的说了句对不起。 是的，我们后来才知道，她已经三十岁了。可是，她皮肤很白，看起来很嫩，目测年龄像是十七八岁的样子，而心智，似乎更像是五六岁的任性孩童。  我和妈妈聊起这件事，这位朋友再过一天就要出院了，我们想着，她得有多大的心理阴影……  第二天，我们和她聊天，她说起这件事的全过程。那个晚上，“芭比粉”和她两个人同时洗漱，突然，“芭比粉”满面仇恨地走过来开始踢她，她正欲发作，“芭比粉”直接开始扇自己耳光，整个操作行云流水，而她的妈妈那个时候竟怡然自得地躺在病人床上玩着手机。似乎这样的操作早已是司空见惯。  朋友说，那真真是一顿操作猛如虎。那种无尽的怒气突然被强行憋回去的感觉，令她一整晚都没睡好。  我想，我也只能把这样的事情记录在这里，大概我在这世间这么久，所有奇葩的事情加在一起，也没有这一个月见到的多。  我写到这里时，本想着可能今天就平平安安地过去了，可我万万没想到，才到中午，又出了件神仙事件。  我们一如往常那样聚在一起玩扑克争上游，“鼓掌妞”过来了，提出要玩斗地主，不过我们这几个人中，只有我会玩斗地主，于是我妈把我拉到她的位置，让我代替她玩。 令我们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她牌面向上发牌，吓得我赶忙阻止了她这种明牌行为，可尽管她听了我的话，但还是一直口齿不清地说着“没关系，明着也没关系。” 我们在发牌期间就已经同时整理好了牌面，而她完全没有，不仅如此，她还把牌一张一张明着铺满桌子，让坐在旁边的她妈妈帮她理牌。 那一瞬间，我感到自己的内心受到了极大冲击…… 我把牌展开成扇形盖住眼睛，趁那孩子背对着我们的时候，忍不住苦笑，就和我妈、我朋友一样，笑得比哭还难看。  幸好这时候到了吃饭的时间，我们才躲过一劫，不然，我难以想象之后会有可能发生什么。  午饭后，我打电话聊起这件事，表示自己这几天着实是开了眼，妈妈用别样的语气说：“你也不看看这是哪。”  我从没想到过自己有生之年会有这样的特殊经历。 或许……或许我的心理承受能力会大有提升吧……  我想到她们，想到昨晚吃药，“鼓掌妞”就站在我前面，我因此偶然得知了她的药品名称——奥氮平和帕可（氨磺必利片）——都是治疗精神分裂症的。 我也有精分的朋友，对比起来，真的相形见绌。我感受到我身边的那些病友们都是那么的正常，我也能够预见，出院后的我应该会深深铭记在这里的一切，并无比珍惜那个正常人的世界。  我们每周换一次病号服。这一次，大叔特意给我左边床的阿姨拿了条最小号的裤子，我们看见她穿上了“五分裤”，笑得前仰后合。于是她又去找大叔，我和妈妈跑去围观，无意中听到一个妹子说她的裤子有点孙（松），我们再一次狂笑不止，同屋的另一个双相的朋友听了这件事，和我一起大笑。 这哪像是一群抑郁症呐！我们这个病房里，欢乐总是极多，笑声一浪高过一浪，而笑声本身，又是另一个快乐源泉。 难道这是传说中的精神病人欢乐多？  晚上，“芭比粉”又一次折腾起来了。她打开饭盒看见饭菜不符合口味，“啪”地一下扣上盖，直接向垃圾桶走去，护士急忙制止住她，她见状立刻开始扇自己耳光……而这个时候，她的妈妈，竟躺在病人的床上，根本不管不顾。  明天就又是周一了，我的一位好友就要出院了，那天，也是我的第八次电休克。过后我将会做一组评估，如果通过了，再观察两天或许就能出院了。  此时我侧躺在床上，抱着欣喜与期待写下这些文字。 我想，我一定能够通过测评，我想，我就要和家人重聚，就要能见到我的猫咪，就要回到那个世界，那个我本不觉珍贵的世界。  我等待着。 ——————— 早上醒来，我把脸贴在窗户上，看着清晨来往的车辆行人，感受着晨风带来的清新气息，有一种莫名的宁静。  我开始想，曾经在家的各种自伤行为，甚至于自杀，以及自己一个人跑出去打自杀干预热线的样子。 我也想到，这么多天在这个地方，我表现得无比接近一个积极乐观的正常人，这种表现出来的快乐，到底是真是假，是电休克和药物真的起了作用，是潜意识为了尽早出院而暂时压住了那些不好的想法，还是郁期已过躁期开始。 如果我回到家中，是否还会重新拿起麻醉剂和手术刀。每每思之，我仍感到那些东西对我有着强大的吸引力。我无法预估自己可能会做些什么。  记忆清空的我曾问过妈妈，我对自杀干预热线那一头的人都说过什么。她说，我打电话的时候从来不让任何人听，所以除我之外无人知晓。 听说我的记忆会慢慢恢复，到了那一天，我会做何感想。 仍未可知。 今天是做评估的日子，我是那样的想要回到那个平凡的世界，在仅仅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我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自己对那个世界的感情真的轻易的被扭转。曾经我在日记中写道，这个世界对我没有任何吸引力，但现在，我几乎数着日子度过每一天。我想念家人，想念宠物，想念商场，想念外卖，想念一切的一切。 在这里，自言自语者有之，忽然痛哭者有之，大吼大叫打人者有之，嫌饭难吃就摔碗泼饭者有之。 在这里，几乎每一天都有人闹事，再被医生护士反绑控制。  而让我意外的是，我的主治医生告诉我，他们已经为我做好了评估，最早在周四周五就可以出院了。与此同时，他们也为我确诊了双相情感障碍，不同于在门诊部的诊断，这里的诊断意味着我成为了一名合法的精神病患者，可以享受社区和司法福利。 对此，我不知该做何心情。  晚饭后，我和妈妈一起在走廊散步消食，谈起曾经的几次自杀经历，谈起最接近死亡的一次，那一次，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前任。 如今，我和他又变得时常联系，我表示，自己和自己的历任关系都逐渐缓和，甚至能够成为最好的朋友之一。但是，重新回忆起那段地狱般的日子，妈妈说起她永远也不会原谅某个人，那一刻，我感到久违的心痛，越是去回想，我们也越是认同那是两个人的问题。我们都承认，除却至亲，没有人可以无限期的忍受一个在自杀边缘游荡的人，没有人可以永远走在一个完全看不到未来的路上。可是，想起那连续多少年的浮浮沉沉互相伤害，我只能感到难过，无尽的难过。  这几天十分多雨，又到一天早晨，外面雾气浓重，雨线噼里啪啦地打在窗户上，可到了下午，云彩又变得厚起来，能见度高的吓人，能看见远方连绵的山脉。  早饭时坐在我旁边的是一个接了长睫毛的姑娘，笑起来甜甜的，让我忍不住告诉她：“你笑起来真好看。”她害羞的笑了，睫毛忽闪忽闪的。 由于早饭的量总是很大，大家会拿着未开封的，预计吃不下的饭——大多情况是馒头——还给护士或是赠给不够吃的病友。 到了后来，我们又去到公娱室，大家有的下棋，有的做陶器，有的打乒乓球，有的看书，有的写书法，有的唱歌有的骑电单车……在我做小陶瓷碗的时候，旁边一个比我有经验的妹子温柔地全程指导。  都说医院是最暴露人性的地方，不同于曾经对精神病院的想象，在这里的时间越长，我越是感受到这个地方比很多地方都要温馨，这里的很多很多人——即使都是精神病人，也都比很多地方的人友善。那种友善，是更加纯粹的，更加发自内心的善良。在非特殊情况下，这里的欢笑甚至比外界更多，这里的气氛甚至比外界更轻松。 在这里，我也超乎意料地交到了许多好朋友，无论年龄，无论地域，仅仅关乎性格。不过，细想之下似乎也不奇怪。我本身就是其中一员，那么在这里的人，一定有与我相似的，而且，也一定更能够互相理解。  由于距出院的时间越来越近，我们被调到了更接近走廊尽头的病房，不同于原先欢乐又沙雕的病友，新病友看起来更加的内向害羞。她们看上去十七八岁，当我问起其中一个人的名字，她用无比甜腻的声音说：“我叫xxx，姐姐你呢？” 我和我妈瞬间被秒杀。 我在想，来到这里的人都是什么模样、这里的医生护士都是什么模样。除却偶尔发病大闹的人，这里似乎成为了正常人难以想象的世外桃源。尽管我心心念念着想要出院，想要恢复自由，去逛商场、去做美甲、去骑车、去拍照、去跳伞，去做各种自己想做的事情，但我也还是需要承认，这里有着外部世界不可能有的另一种无瑕。  周三就能知道出院日期了，病友的家属来找我们借卫生纸，妈妈直接就想把多余的一卷纸送给她，她笑着拒绝。 这是我第一次也显然是唯一一次住院，我不知道在其他医院里的人们是否也这样友好，大家的关系是否也都这样亲近。在这里，似乎每个人都能给我们带来欢笑。尽管……尽管来这里的一定有一大部分是抑郁者，但是比起哀伤和痛苦，我所见的欢笑远远要更多。  终于终于终于到了周三，我用无比期待的眼神盯着医生，希望她可以早点放我走。 然而，她单独把我妈叫去谈话，并且不让我旁听。无论我悄悄尾随，还是借拿口罩的机会溜过去，都没能成功听到一个字。于是，我只好回屋玩我的单机小游戏，直到她叫我出来。  让我超级失望又不得不接受的是，他们给我定下的出院日期是周五上午。 我只能自我安慰——本来打算周二让我出院的，她还为我争取了几天时间，而且，周四家里的两辆车，要么限行要么是还在维修。 妈妈也告诉我，多一天调药的时间也有好处，而且，如果要我们在这里度过没有娱乐也没有医生的周末，她一定会要求周四回家的。 家长显然有决定权。  我只能告诉自己，剩下的这一天半时间，我再继续体验体验医院生活，再去思考思考回家后要如何放飞自我。 不过我想，我爸大概也已经想死我了，就如同我想回家、想他、想我的猫一样，我们每一天的微信聊天都变得越来越肉麻，照片和视频也越发越多。 无论如何，我们也真真切切的看见了曙光，所以，黎明前的黑暗也变得不那么难熬，至少心里有了定数，不像往日，一直摇摆不定、抓心挠肝。  又到做正念的时间，我妈让我假装上厕所，在里面躲到他们开始。她说：“正念是不可能正念的，这辈子不可能正念的。”我窃笑着，一步一挪地闪进了厕所里，坐在马桶盖上继续我的游戏，心脏砰砰的跳。 忽然，门玻璃上出现了一个黑影，吓得我猛一抬头，结果定睛一看是我妈。她一边用气声说着让我出来，一边给我打手势表示那边的正念已经开始。我蹑手蹑脚走出来，重新回到床上。 但没过几分钟，门被推开了。医生把我们强行拉出来，我看见大厅里的人，各个跟着广播伸展着手臂，不禁满脸黑线。 我找了个座，坐下接着玩手机，旁边我妈也一样看着手机小说……毕竟我们都不是什么听话的乖孩子。  下午我们如往常一样去到公娱室，下五子棋、练书法。在那时候，我们听到歌房里传出一个富有磁性的男声，声音雄厚悠扬。一曲终了，掌声雷动。后来，我们才听说，他是2004年星光大道的亚军。 完全不同于曾经我对精神病院的想象，也许也与他人对精神病院的想象不同，这里的人情商智商高者有之，才华横溢者有之，而常人眼中的“疯子”，其实少之又少。  晚上，医生找到我们，告诉我们出院的流程以及需要带上的物品。那个时候我正好和爸爸通着话，他的语气温柔的出奇，挂断电话后，我看到他在微信上告诉我他那天因为要上班所以无法接我，于是决定把他那天的工资给我当做补偿，问我是否介意。 我何止不介意，简直被肉麻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还关心我有没有吃好，还说起没有了我他吃饭都没了胃口，而且一口一个宝贝的叫着。 我妈开始吐槽他有病…而且病得不轻。 她也说，或许他真的太想我了。 尽管我已经二十岁，但我还从未离开他这么多天——虽然连一个月都不到。  晚上，我和病友们在大厅聚在一起打牌，霞光万道，异常夺目。在城市里，回到家中，会有那么美丽的晚霞吗？ 时间到了周四，终于是最后一天了。一整天里，我们遇到的每一个人几乎都在恭喜我们即将出院。在我还未起床时，医生就给我抽了管血。我对此还挺高兴。在我眼里，所有和之前不同的事情，都意味着我离回家又近了一步。  早饭时，护士告诉我们，公娱室的院子开了，天气条件允许的情况下，我们上午和下午都各有一小时时间可以到户外活动，但很可惜，我没有布鞋，只好在室内呆着。 但没关系，怎么说也是最后一天了，无论何事都无法撼动我那颗快乐的心。  医生们叫我出来谈话，问起电休克对我记忆的影响和我出院后的安排。说实话，电休克真的让我忘记了太多太多事。作为一个从一两岁记事到现在的人，很多记忆忽然变得支离破碎，让我非常不爽。但好在，重要的事情我都有记录甚至录音，忘却的也大多是近期一些无关紧要的细节。 谈起记忆，我告诉她们，结束电休克治疗后，我的副作用也一并结束了。我甚至可以记得早上的微雨，记得人来人往，有多少人撑了伞，记得那些伞的颜色。我能记得在窗边看见的新入院的人，记得停在那里每一辆车的颜色。 她们说，我的认知还是相当不错的。 妈妈也表示，那些重要的、我想要记住的，包括出院之后我要去玩的项目，我也都记得一清二楚。  她问我，还有没有自杀计划，我想都没想就回了一句“自杀个锤子。”在这里闷了这么长时间，要自杀也得等浪够了、该玩的都玩了再说。于是我们一起哈哈大笑，不得不承认，这样的病虽然基本不会痊愈，但把我关在这这么长时间，至少让我把那些不好的计划都无限期推迟了。这大概也算是一件好事吧。  下午，我们聚在一起玩牌，边上有个老太太忽然嚎啕大哭，另一个病房里，还有个新入院的小姑娘因为不愿住院而嗷嗷大叫，那病房的门玻璃被贴了报纸，我从缝隙里看到她被束缚带紧紧捆住。 虽然类似的场景每天都在发生，但我们依旧做不到视若无睹。  在晚饭前，护士拿着两张调查表来了，让我签字并评价。 说实话，我对这里的医生和护士真的都十分满意，她们都足够温柔、平易近人、富有亲和力。不过，我一边说着：“恕我……” 一边给“饭菜是否好吃”打了个“非常不满意”。 护士用开玩笑的强调说：“嘿，你还敢选D！” 妈妈帮腔：“这饭真的太难吃了！我这一罐酱豆腐都吃完了！”——每当饭菜过分难吃的时候，她就只好用酱豆腐抹馒头就着米饭吃。 说到这里，护士也终于忍不住笑着说了实话：“确实是难吃。”  晚饭后，爸爸和我发微信聊天，聊到我最近的状态，聊到我的梦境。 没能想到，他说：“爸爸真他妈的失职啊。” 瞬间，我感到一种震撼。  平日里，我们总是无比欢脱、没大没小的，我们一起出去逛街、一起抽烟喝酒、甚至一起表情包大战，互相发熊猫头。我从没想过有一天能够听到如此深沉的话语，那文字出现在左边的对话框中，我竟不知道该用何种语气默念。  我未曾怪他。我感谢他还不够，怎么可能怪罪于他。 他极少如此直白的表现出深情，尽管他不去刻意表现我也能常常感受到。 我在他无比大方地为我花钱时感受到，在他无底线满足我所有愿望的时候感受到，在他给我买好吃的自己却草草应付时感受到，在无数无数生活细节中感受到。  我实在太清楚自己没有完全“痊愈”，但我绝不忍心伤害他——用伤害自己的方式伤害他。我不知道自己痛苦的天平到了什么地步才会与那份爱持平，让我再一次把刀放到手腕上。但我知道，至少此时此刻，或者再过很久很久，我都不会再想要为任何人任何事自私地结束自己的生命。  出院那天早晨，我头一次在护士叫早之前就醒来，头一次见到走廊尽头的朝阳，橙黄色的暖光像橘子皮一样铺了满地。被关在这里这么久，想到几小时后就将回到家中，重新拥有一切。由于有了对比，我感到久违的幸福。曾经我认为生活无比的痛苦无趣，但这里平淡得像一潭死水，映照得外面是那么美好。  我刚吃完早饭，打开手机想要记录些什么，忽然看见十几条微信消息，是我原来同病房信佛的病友，用了好多个阿弥陀佛来祝福我。 我从无信仰，对任何信仰也都抱着不做评论的态度，但这一次，我忍不住向她行合十礼（我也不知道是否该这么叫），我第一次感受到一种慈悲胸怀，我想，我会仅仅因为她一人，而对佛教多些尊重。  办过出院手续，我拥抱了看到的每位医生，很快，我便要离开这里，这个让我又爱又恨的地方。  这里有善良美好之人，亦有可怜可叹之人。我在这里体验到了以为一生都不可能体验到的复杂人性。最后，我怀着难言的心情坐上回家的车，整栋楼在我眼中慢慢缩小直至消失，终于，它从一个新奇的世界变成了我生命中的一段幻影。或许，我能够记住这足够特殊的二十来天，或许，它也会如任何一段经历一样，在无数年后逐渐掩埋于记忆深处。  人生会有多长呢？它带给了我什么呢？ 所谓治疗？所谓见世面？所谓珍惜？一切的一切，最终仍指向了爱与被爱。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