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听过最残忍的诗是什么？
唐代现实主义诗人白居易有一篇乐府诗，这首诗没什么名气，但这首诗记述了一件事情。用现代的话说，就是一座城、一个人、一件事。 白居易是唐朝人，他的诗词不出意外，绝大多数都和唐朝有关。那么一说到大唐，很多人会想起繁华的长安，会想起天可汗李世民，会想起女皇帝武则天。 杨贵妃的霓裳羽衣曲，一舞动天下，玄宗开元盛世，万国来朝，这都是我们后世人对大唐的认知。 长安城繁华富庶，俨然一派天朝上国首都欣欣向荣之气象。忆昔开元全盛日，小邑犹藏万家室。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仓廪俱丰实。如此盛世，自然也是吸引了各国商旅和前来求学的外国学子。 根据记载，长安城内鼎盛时期，外国的商人、使者、留学生、留学僧等外国游子总人数不下3万人。当时来长安与唐通使的国家、地区多达300个。唐的科技文化、政治制度、饮食风尚等由客商、留学生等传播至世界各地。 另外，西方文化通过长安城消化再创造后，又辗转传至周边的日本、朝鲜、缅甸等国家和地区。长安成为世界西方和东方商业、文化交流的汇集地，是当时世界上最大的国际大都会。 如此文化、商业交汇的国际大都会，自然会催生出许多变种，比如人类贸易，通俗点就是奴隶交易。在当时，有名气的奴隶中，属昆仑奴最为有名。昆仑奴是当时的外来客商带来的仆役，由于其忠诚度高，在当时的长安，一个人要是家里有昆仑奴，这都是身份和体面的象征。 但在那时，其实还有名为矮奴的一群人，只不过他们很少被人知悉。因为他们呆在长安城最奢华的地段——大唐皇宫。他们有一个文雅的别称，叫宫廷侏儒优伶，全称宫廷侏儒优伶宦官。 矮奴两字一矮一奴，字面意思解释起来就是矮小的奴仆，文雅点就是侏儒奴，或者奴之侏儒。根据有关文献的记录，矮奴身高不高，且肤色黝黑，与当时的汉人在身高、肤色上有很明显的区别，一眼就能分辨。 这些矮奴是谁呢？他们是道州境内的大唐子民。因为身高肤色有别于常人，在经过一段时间的驯养后，他们就要被当地官府当作贡品，送到皇宫里，去取悦大唐皇族，特别是那位坐在龙椅上的圣人天可汗。 每次送矮奴去长安的时候，道州境内就会哭声遍地。杜甫的石壕吏中，那句夜久语声绝，如闻泣幽咽。其实放在道州百姓身上，也是很贴切的。看着自己的亲人被送往长安，今生今世可能再也不能相见。即便是到午夜时分，也还能听到寂静的夜空中，偶尔响起几声满怀心酸的哭诉之声。 从隋炀帝开始，直到大唐德宗废除矮奴制度，这长达一百多年的时间里，道州按时进贡道州境内的百姓，将他们关进笼子里送进长安。一百多年来，延绵不绝。 直到道州来了一位，名为阳城的新任太守。 阳城刚上任，很快就接到了来自朝廷的诏书，诏书里让他准备好道州的土特产，以便进贡（道州进贡之物，即道州百姓。） 阳城初来乍到，道州又位于南楚之地，距离阳城的故乡和长安都甚远，故而阳城不懂道州有什么有名的特产，于是去问了官府里的其他人。 回答的人没有直接说话，而是将一个很大的陶罐放在阳城面前。阳城一看这罐子，心想原来道州的土特产是陶罐啊。虽然阳城没听说道州的陶罐质量怎么样，但既然能充当贡品，想必也是质量上乘的好东西了。 “大人，错了，这不是我们道州的贡品，放在里面的东西，才是贡品。” 此话一出，阳城脑子里便有了贡酒这个概念，毕竟陶罐里装酒也不奇怪，只是这陶罐这么高大，装酒倒酒也麻烦。 看到阳城的表情，那人从外面带进来一个很矮的侏儒，令侏儒爬进陶罐里。这侏儒虽矮，但阳城可以分辨出，这人年纪不算大。 当阳城看到这侏儒进入陶罐后，身高只比陶罐高一个人头后，忽然明白了什么。 下属官吏对阳城说道“自前朝隋炀帝始，我道州历年来都需进贡矮奴。大人现在所见的，就是我道州的土特产——道州矮奴。” 阳城听完这话，如同天雷轰顶一般。 原来，道州的贡品是当地百姓啊。 “大人，矮奴已经调教好了，如果您没意见，我就去定制笼子，准备进贡了。” 那人见阳城如此惊异，倒也不感觉奇怪。毕竟道州矮奴的进贡时间，已有百余年。道州历任太守，哪个不是第一次听到见到矮奴时，如阳城这般呆如木鸡。可是百余年来，所有的道州太守最后都成为了允许进贡矮奴的那个人。 “我只有一问，陶罐不过数尺，这矮奴如何来的。”阳城从惊异中恢复过来，询问着下属。 “矮奴自然是驯养而来，世上岂有那么多侏儒。历任道州太守，为了升官发财，便从本地捉来健康的儿童放在这种陶罐里。平日里重物压顶，只让孩童露出脑袋，每日教授孩童优伶之术。时日一场，这些孩童自然只有陶罐这般高。 “此法世代相传，已有百余年。历次进贡这些驯养好的孩童时，道州境内都是哭声遍地。这些人进了长安城，能回来的就只能是几缕思乡之魂了。只是不知道，这些孩子是否还认得回家的路。” “大人！我们听说过您的贤名，如果您真有决心，还请上奏天子，恳请君王降下天恩。道州百姓，必对大人感恩戴德。” 阳城没有丝毫的犹豫，直接拒绝为李唐皇室，继续提供这等非人所为的服务。 “道州水土所生者，只有矮民无矮奴。” 道州土生土养的，都是大唐的子民，他们只是长的矮而而已，而不是什么拿来进贡给君王的物品。 当阳城拒绝送矮奴的消息传到长安后，时任大唐天子的唐德宗，接连下了好几道诏书，让阳城别墨迹，不要违抗天命，矮奴毕竟是祖传了上百年的事情，怎么能随随便便中断进贡呢。 阳城看到皇帝给自己发了数道诏书，内心没有丝毫波动，直接动笔，写了一篇奏折，让御使带了回去。 城云臣按六典书，任土贡有不贡无。道州水土所生者， 只有矮民无矮奴。 阳城的奏折中有句话，叫“州民尽短，若以贡，不知何者可贡。”这句话是标准的反问句，直接反问唐德宗，你到底想要什么。 当唐德宗看完阳城写的奏折后，他沉默了一会，宣布中止这种延续了上百年的荒谬之事。自此，道州不再向朝廷进贡矮奴。道州子民再也不用因此而骨肉分离了。 吾君感悟玺书下，岁贡矮奴宜悉罢。 为了让自己享乐，直接拆散别人的家庭，将健康的人折磨成陶罐那么高，这种明显不是为君者该做的事情，竟然延续了上百年。唐德宗虽在史书上评价不高，但此事所为，可称得上是贤明君王。 道州民，老者幼者何欣欣。 父兄子弟始相保，从此得作良人身。 道州民，民到于今受其赐，欲说使君先下泪。 仍恐儿孙忘使君，生男多以阳为字。 直到阳城劝唐德宗放弃这种无意义的事情后，道州的百姓，才第一次知道自己是人，而不是取悦别人的玩物。 从此之后，道州百姓将阳城视作再生父母。 他们再也不用看着自己的孩子被官府抓走，看着孩子被关在瓦罐里，看着孩子登上前往长安的马车。 这首词很短，短到寥寥数笔，就把道州百姓的百余年的苦楚，浓缩成了七个字。 市作矮奴年进送。 但这七个字，也证明的从唐德宗之前的历代皇帝，都默许道州进贡矮奴为自己服务。 —————————————————————————— 所谓有始有终，矮奴在唐德宗时期被废除，那么这一习俗又从何而来？ 隋炀帝杨广在位时，身为大隋天子的他兴趣广泛，喜欢收罗一些古灵精怪的东西。当时他身边有一位口齿伶俐，能说会道的侏儒，此人名为王义。虽说是侏儒，王义但一开口就能让隋炀帝开心，所以隋炀帝把他放在自己身边，作为逗自己开心的宫廷优伶。 时间一长，隋炀帝和王义之间，难免会产生一些对话。有次隋炀帝问王义，他是哪里人。王义回答说是道州永阳人。同时王义也说自己家乡的父老乡亲，长的不是很高，也和自己一样黑不溜秋的。 王义这句话，或许只是无心之言，毕竟也都是实话。但这句话却带给了他的家乡，长达百余年的痛苦。 上有所好，下必所效。隋炀帝对王义这种嘴皮子溜，能言善辩的侏儒感兴趣，那么下面的官员便想再献几个嘴皮子溜的送上去，以博取君王的欢心，换取自己的官运亨通。 可是实际操作起来，发现了一个问题。 嘴皮子可以后天调教，可道州百姓虽然普遍长的不高，但那是相对来说不高。王义是侏儒没错，但这并不代表道州子民都是侏儒。大部分道州百姓身高都高于王义，甚至一部分道州百姓身高是正常人的身高。这数尺的高度差，着实让一部分官员望而却步。 但是！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 为了追求富贵荣华，这些企图升官发财，加官进爵的官员，便准备铤而走险，人为的创造侏儒。 就像一条狗都能教会它算术一样，折磨一个人，让他身高变矮，还能有多难。 道州的‘父母官’，捉来一些当地的儿童，把他们放入瓦罐里养着。瓦罐上压着重物，平日只让“矮奴”露出脑袋吃喝，并对这些矮奴进行优伶方面的调教，让他们学会怎么博取别人开心。进贡时，才允许这些矮奴离开瓦罐，准备前往长安，去服务至高无上的君王和皇族。 就像现在的超市里，我们可以看见一些形状不同的水果。这些水果就是从小放入特定的模具中，直到要售卖时，才能离开束缚它们的模具。有些水果，可能直到被吃掉的前一刻，才能脱离束缚。 这些进入罐子的孩童，就和超市里水果一样，身高都被人为的限制成了侏儒的身高。 唐灭隋后，继承了隋朝的诸多事物，对于矮奴的进贡，唐代的历代先帝都没有反对。毕竟宫里有几个能说会道的侏儒，逗自己开心也是好事，再说，侏儒充当宫廷优伶，乃是千百年来的惯例。 不管是东方还是西方，侏儒充当贵胄身边的“开心果”，都是很正常的。西方的画家笔下，也描绘了不少西方宫廷中，侏儒艺人的生活举止，如《宫娥》 就连西汉的孝武大帝——汉武帝刘彻，他的皇宫里，也是有几个逗他开心的侏儒。所以李唐皇室也不排斥道州送来的这些小东西，毕竟也是一个传统。自古以来，一脉相承的一个传统。 直到唐朝开国一百多年，直到阳城因为被贬到道州，直到阳城知道了矮奴从何而来后。这惨无人道的事情，才被彻底的废除。 阳城也因此事，在其逝后被人追慕、神化，成为了我国神话传说中，福禄寿三星中的福星。 —————————————————————— 封建王朝时期，向宗主国或是本国朝廷进贡奴婢，是很正常的事情。但是，把人折磨并训练成娱乐工具去进贡，这是很荒谬的事情。 道州百姓，是大唐的子民，对自己国家的子民做出这样的事情，是很难用历史原因去辩解的。 有人说道州子民不是汉人，是瑶人，被拉到长安当贡品，是没办法的。但送去当奴隶去服侍大唐皇族，与把健康的孩童折磨成侏儒，再送到长安当皇族的玩物，这是两码事。 ———————————— 题外话，阳城是谁。 阳城因为性格谦虚有礼，对人对物都不分彼此，这使得当地的百姓都很崇敬他。以至于后来乡邻间发生争议，也不报官处理，都去找阳城，让他出面调解。日积月累，阳城的名声逐渐流传开外。 阳城因在乡邻间声誉极好，又因自身才华，尚未做官时，都有人愿意结交他。等他被人推荐为谏官时，当时很多人都期待阳城能直言进谏，以死相谏。 可是阳城却让他们失望了。阳城做官后，看到其他谏官为求自身清名，已经有了魔怔的迹象了。其他谏官无论大事小事，只要有一点事情，就立即进谏君王。 唐德宗被谏官搞的心烦，可谏官这职业很特殊，杀不得。一杀就是君王昏庸，大臣以死进谏。 在古代，谏官是一个死亡率极高的职业，毕竟谏言君王，死亡几率比君王采纳建议的几率要高。比如秦始皇在位时，他流放了自己的母亲。当时劝秦始皇迎回自己母亲这件事情，就死亡了二十七位进谏的人。要不是第二十八个一进去就说，我是来凑二十八星宿的，请陛下立即杀了我。这句话把秦始皇镇住了，这才进谏成功。 因此职业特殊性，时间一长，谏官就成了直言不讳，成了超脱生死的清风高节的伟人形象。在一般人的眼里，君王昏庸，肯定要有几个不怕死的谏官死亡，才能算是昏庸。比如纣王，就有比干刨心。 而很多谏官，为了自身清誉，甚至开始追求死亡，只要皇帝把他弄死，皇帝就成了昏君，而谏官就成了伟人。 阳城一看其他同僚这样，自己就天天喝酒，谁劝他他就灌谁酒。这种辜负大家期望的事情，很快就被唐宋八大家里的韩愈，写了一篇《诤臣论》，直接讽刺阳城的这种光拿工资不干事的行为。 后来权臣裴延龄上台，开始他弄虚作假，打压异己，陷害忠良的传奇一生。阳城一看，这种时候才是自己履行职责的时候。随即阳城以死进谏。后来唐德宗打算任命裴延龄当丞相。阳城就直接说，如果唐德宗任命裴延龄为丞相，他就身穿孝服上朝，还会一直哭。 后来裴延龄也没当丞相，但阳城也就当不了谏官了，他被贬官到了道州，当道州刺史去了。 但阳城贬官道州，就跟郑虔贬官台州，韩愈贬官潮州，苏轼贬官儋州一样,是属于上天赐予当地的一道惊天之雷。他们的到来，为当地劈开混沌和愚昧，为当地带来了一股新风。 —————————————————————— 道州，现湖南省永州市道县。道县有几个别名——“天下谷源、理学圣地、神州陶本、人类始祖。” 天下谷源——因在道县内发现世界上最早的一株水稻而得名。 理学圣地——理学大家周敦颐，出生于此。 神州陶本——因发现世界上最早的陶器而得名。 人类始祖——因发现东亚最古老的现代人的人类牙齿化石而得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