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今的中国文学真的超级差吗？
中国文学遭遇的是尴尬的定位调整问题，这个问题与人生的终极问题一致：它是什么，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中国文学艺术从古到今，其实有一条清晰的脉络，在我们的古代，讲故事的文学其实是并不受重视的，因为我们的正统文学是经史子集，它们比照的不是现代的文学小说，而是学术论文。我们古代的四大名著，诗词歌赋，归根结底，都是文人骚客茶余饭后的消遣，在这个阶段，它们与其他所有的艺术类别是相似的，例如画画、例如书法、音乐。 中国文学命运的改变出在五四运动上，在那个阶段，我们以为我们的文学作品可以用来启蒙民众、普及道理——这个行为的本质在于，拉低经史子集的门槛，我们把一些大道理通过故事写出来，大家喜欢看，又容易懂，那样不就教化更多人了吗？这个阶段，我们将文学视为一种能够拯救世界提升社会层次的强有力的工具，开始重视起来，至于绘画、书法这些，则仍旧停留在原地，也是因此，如今他们并不难受。 基于五四运动的方向，我们对文学的提倡持续了几十年，也出现很多成果，例如《红岩》之类的革命文学。这些文学，存在强烈的目的性和方向性，你看过之后，会对某个道理产生深刻的认同。然后，那场大运动失败了。 我们对于文学依然寄予厚望——超越书法、绘画等其它艺术类别的厚望——但是在文学界内部，或者准确一点来说，是知识分子内部，对于支配他人的文学已经开始排斥。我们不应该随意地影响他人，所以文学成了个人的东西，我们可以强烈地挖掘自己生命里的东西，但尽量不要去考虑改变谁。这是八十年代后的一个大倾向，你写了东西，有人自然而然的喜欢和认同，是一件好事，但如果你刻意去关注读者，甚至追求这样的东西，则是坏事。这个倾向性并不形诸于文字，但基于对那场大运动的恐惧，启蒙文学，被杀死了。 从那个时候开始，我们的文学正在不断地回归到以前的小众艺术、文人消遣。但社会在不断变革，首先，百分百的人识字了，其次，我们认为文学具有“大作用”的观念仍旧在持续，所以国家也花了很多钱在促进它的运行，而文学则在这样的促进下不断地收窄，不断地深化它的“艺术”化进程。 这中间的分歧就是：国家促进文学的目的是希望它能对社会做点什么，高端的艺术类文学则无能为力，而如今的大众，包括在知乎上讨论文学的各种人，下意识地认为，它本该比现在更辉煌才对。 文学应该更有用更辉煌的念头，是五四给予的，但我们已经丢弃五四的方针了，高端文学愈发走向精英、猎奇的一面，托五四的福，这些文学创作者也认为自己应该影响更多的人——准确而言，他们认为整个社会都该喜欢高端文学才对，但事实则恰恰相反。人们在这种割裂的现实里反应不过来。 ——事实与期待不符。 在这个提问下，我看见有一个回答是说“这一届的读者不行”，很多人点赞。太对了，没错，高端文学摆在那里，大部分的读者已经读不进去了，但在这背后的一个本质问题是什么呢？ ——怎么样才能让读者行起来？ 我们的文学界，不回答这个问题，即便回答，他们认为这不是他们要考虑的事情。我们交给教育体系，或者他们希望有一天人们的素质高了，自然而然地就喜欢上了高端文艺。 这其实是一种可怕的悖论，因为教育体系需要用好的文学作品作为素材，才能培养出读者的阅读素养来——这种好的文学作品并不是尖端的，而是能够起到桥梁作用的雅俗共赏的。其实回过头看，八十年代读书的人多一些，不过是因为他们没有抖音、快手、电子游戏可供消遣而已，在可见的未来里，消遣会越来越多，教育体系可以强制一部分学生看一看所谓的高端文艺，但能培养出来的高素质读者，必然是越来越少的。 至于期待某一天人们的素质高了，大家再来看文学，那就更加扯淡，因为我们今天给予文学这样高的荣耀，就是期待它来做这件事的。 这就是中国文学目前的问题，搞文学的在搞艺术，国家希望它服务于社会，我们觉得它“应该”普及所有人，所以今天才有很多的问题，认为文学是不是式微了，是不是遇上困境。其实五四的文学理念，遇上了困境，但总的来说，现在搞文学的这批人，只是将文学拉回到五四之前的地方了。你们知道，写小说的人饿死是应该的，古代读书人很少有寄望于靠诗词歌赋吃饭的，就好像我们如今的画家，大家都知道很难吃上饭，谁对他们像对文学一样痛心疾首了吗？因为那是应该的，那就是小众艺术，极尖端的人，才可以被炒起来。 所以文学呢，它的问题就在于它到底要去哪。它是能够解决为社会服务的关键问题呢，还是依旧回归于几百年前的小众消遣。事实上，曹雪芹饿死的那个年代，消遣也很少，所以他写出红楼梦来，还能受到一定的追捧，如果那个时代有快手、抖音、电子游戏……他应该会饿死得更快一点。 时代在不断进步，事实上，在我们这个社会上，很多的学科都是串联的。在我之前回答关于文学一个问题的帖子里，有人说，我们的文学就是一个学科，它就是研究这些东西的，它不考虑普及，它只考虑如何深入，就像哲学、美学这些一样，但事实上，哲学如何影响社会，是有着极为清晰的脉络的，美学也是，包括哪些不知所谓的“时尚”，我们可以去看《穿普拉达的女王》这个电影里的一段，女主一度对时尚特别不在乎，不知道有什么用，而她的上司有一段经典的台词： “你觉得这和你无关？ 你去自己的衣橱，选择…我不知道…比如你那松垮的蓝色绒线衫 试着告诉世人，你的人生重要到你无法关心自己的穿着。但你要知道，那衣服不仅仅是蓝色，不是绿色，也不是青色，而是天蓝色你也随意忽视很多，像奥斯卡·德拉伦塔在2002年设计过一系列天蓝色的晚礼服然后，我估计是圣罗兰…是吗？设计出天蓝色的军式夹克衫。之后，天蓝色就成了其他8位不同设计师的最爱，然后放入其名下的商店，最后慢慢渗入可悲的CC（Casual Corner，提倡舒适的中档品牌）,才让你从她们的打折货中掏到。总之，那蓝色值几千万和数不尽的心血。滑稽的是，你以为是你选择了这个颜色,让自己远离时尚界，事实却是…这屋子里的人帮你从一堆衣服里选了这件绒线衫。” 时尚并不追求实惠，但时尚影响这个社会的审美，仍旧有着清晰的脉络。 就好像理论物理学，我们都知道理论物理学是最高端的学科，搞理论物理的地位高于搞实用物理的科学家。但今天我们想想，如果理论物理学最终不能指导实用物理的发展，今天它还会有任何的地位与存在的必要性吗？别说搞对撞机了，他们吃饭都难。 哲学、美学、科学……它们的理论如何化为我们眼前的社会，甚至推动、带动社会的发展，都有着清晰的逻辑链存在，文学原本也有，即便我们的文学不做启蒙了，我们研究各种高端的手法，如果是为了探索语言的极限，最终指导我们现实中的语言运用，那也是好的。但遗憾的是，我们的文学界，目前看来甚至像在避讳这个东西，他们还真想把文学搞成一种独立的“学科”。他们猎奇、深究，但对于普及，很遗憾，他们的脑子，像是死掉了。 “这一届的读者不行！” 啪啪啪，大家鼓掌。 为什么不行呢？千篇一律的，社会浮躁。 但文学之所以受到重视，是因为人们希望在社会黑暗蒙昧的时候，靠文学点起一盏灯，希望在社会逐渐变得浮躁的时候，伸出双手把它拉起来。但文学做不到，他妈的居然还敢装作“那不是我的工作”一般说“这一届读者不行”！ 这一届读者不行，就是文学最大的失败。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没错，中国文学超级差的，死了也没人可惜。 ******************* PS：有一些，是后续回复中出现的具有代表性的逻辑悖论，这里再做一下补充。 从“小众是艺术进阶中的必然现象”说起吧。 这个说法是没错的，越是高精尖的东西，理解的人越少，但并不代表要把小众之前的东西全都杀死、扫光。我们在这里讨论的是什么呢？文学界努力的是什么呢？不就是希望将这个小众的范围再扩大一点吗？ 大家口口声声地说着“这一届读者不行”，不就是在对应着某一天读者行了，文学也就行了的期待吗？如果真的安于小众，知乎上对文学问题、文学困境如此多的讨论，又是从哪里来的呢？大家都认为文学挺好的，不就可以了吗？ 有极小部分的人确实认为“文学挺好的”，但绝大部分的人，其实是不甘于如此的。我们在潜意识里希望有一条更宽的路，那才是这些问题所透露出来的本质。 那么，如果我们承认自己不甘心它“太小众”，也不甘心“读者不行”，需要做的是什么呢？道路不就摆在眼前吗？ “这一届的读者不行”，所以迫在眉睫的问题，是如何让读者行起来啊。 文学界有多少人在做这个事情呢？然而没有，至少没几个。我们看到的现象是：说着“这一届读者不行”，把问题一抛，然后继续做着更小众的东西，面对着不断狭窄的文学生态，或者愤愤不平地抱怨，或者说一句“我坚守了”。 有人说我是不是对文学界有看法，有抱怨，当然，就我所见的，整个传统文学界的趋势还在不断地变得更小众，除了抱怨和“坚守”，他们拿不出任何行之有效的方法来，甚至于他们还在不断地致力于扼杀“通俗”的一部分文学残留。 永远要有人做高端的东西，但整个文学体系，需要的是全面和健康。 我曾经跟人开玩笑，把现在写严肃文学的作者，发配百分之九十去写通俗文学，中国文学的生态，就有可能盘活。通俗文学决定文学的生命力，通俗文学做的是读者，严肃文学做的是高度，健康的生态里，两者是要成比例的。但目前的文学体系、理论倾向，倘若它们看着还有十分之一的人在做通俗，他们会觉得通俗是没有价值的，你们应该跟我们一样追求那些高度……文学体系一直是在自杀而不自知。 “这一届读者不行”“小众是艺术进阶的必然趋势”这些话语，其实都是这个自杀体系里的一部分，反正文学没有责任就是了。责任是读者的、是教育体系的……不，责任就是文学体系的，因为是它在死。 我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我敬仰这个东西，我看文学名著的时候，苦恼于这些东西为什么没人看了，后来我发现，严肃的想要有人看，得从通俗开始做起。眼前的中国有一百个人在做严肃文学，由于没有读者，这一百个作者还在不断流失。如果把九十个人分出去做通俗文学，这九十个人就能将读者转化过去，这九十个人是为了将“不行”的读者变得“行一点”，读者行了，会去看最后十个人的作品，但这个生态会生生不息，不断做大，最后作者会越来越多，等到有一万个作者的那一天，尖端会有一千个做严肃文学的作者，它的十分之一，也比目前的整体要大。 那个时候，我们期待的名著会出现，文学会盘活。 走出文学困境的钥匙，不在于文学本身，其实在于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