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以「我只有七块钱」为开头写一个故事？
“我只有七块钱。” “你只有七块钱。” “是。” “你却要买我这七种武器。” “全部都要。” 我将兜里的七枚硬币落在桌上，一字排开，国徽向上。 武器店老板叹了一口气道：“你一定活得很艰难。” 我诧异道：“因为我只有七块钱？” 老板摇了摇头，道：“因为你如此急着来送死。”  一、  空寂的小店，漆黑的夜。 我问老板道：“我会死？” 老板点头道：“每个人都会死，只是你过于迫不及待。” 我笑道：“因为我想买你的七种武器？” 老板道：“行为不会决定死亡，而是死亡编排了行为。” 我摇头道：“我不懂。” 老板叹道：“没人能懂，所以没有人可以不死。” 我笑道：“你可知道，外面的人都说，你的七种武器可以主宰生死？” 老板奇道：“哦？他们怎么说？” 我道：“他们说你的七种武器能夺造化之机，逆转阴阳，甚至能解答生命、宇宙以及一切的终极答案。” 老板似笑非笑地看着我，问：“那你怎么说？” 我摇了摇摇头，道：“他们真是蠢得要命。” 老板闻言大笑：“有此一言，你能见我七种武器。” 言罢，老板从桌子底下掏出一个麻袋，抓住底角，叮叮当当，将七种武器倾倒在桌上，再一一摆在我的硬币前。 他道：“这就是你要的。” 我问：“这就是我要的？” 他点点头：“这就是你要的。” 我看着桌子，七枚硬币对应着七种武器——手锤，改锥，斧头，扳手，绳索，夹钳，手电。 老板一抬手，道：“可还满意？” 我叹了口气：“我曾无数次想象过它们是什么样子，却没一次猜中了哪怕一个边角。” 老板满意地点点头，笑道：“那你可知它们都叫什么？” 我摇了摇头道：“不知。” 老板问：“想听？” 我苦笑道：“想得要命。” 老板拿起手锤，轻轻抚摸手柄上的木纹，道：“这叫「震慑」，是一切的基础——脑不能慑四肢，人不能慑四邻，国不能慑四海，则终身拳脚不施，寝食难安，腹背受敌也。” 他将手锤递给我，我接过一掂，又放回原处，叹道：“好锤。” 老板低头，伸手一摁，改锥腾空而起，锥尖正落在他另一只手上，他闭目摸索，喃喃道：“这是「稳固」，是前进的后足，一十米梅花六角，什么锥合什么钉，方能使根基和睦，抵角相倚，家和人旺，海内平靖。” 他放下改锥，又拿起斧头，在手中掂量着，道：“文有斧正，武有就义，那笔头斧也好断头斧也罢，求的无非是「大义」二字；壮士断腕，拨乱反正，所靠的也是这刀削斧劈——人悬斧于门上，只为进出之时，行得战战兢兢。” 我闻言叹服道：“大义凛然。” 老板将斧头一放，“当”一声响，道：“没错——再看这个。” 老板拿起扳手，放到耳边，拇指一搓，听着蜗杆转动的声音，“咔”一声停，方道：“此乃「修正」，当「震慑」松动，「稳固」锈死，「大义」来迟，「修正」便能派上用场。不动干戈，不兴纷争，一拧一撬，则万事大吉。” 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接着看老板拿起了绳子，一边扽直，一边道：“「准绳」，不单可平直器具，使律直策准，还能团结大众，护院看家，进可攻退可守，是曲是直，尽在握绳人之手。” 我叹道：“妙。” 老板高深莫测地摇了摇头，又拿起夹钳，将绳索一剪为二。 我瞪大了眼睛，问：“这是为何？” 老板笑道：“正因为「准绳」能曲能直，能缚能承，才需要一把夹钳，随时策应，或合而固之，或分而断之，此为「绝断」之能，有舍有得，非它不可胜任。” 我点点头，叹道：“有理。” 随即，我看向手电。 老板将手电拿起，开关两次，冷笑一声，道：“终于到了最妙的，「希望」。” 我惑道：“希望？” 老板再次打开手电，照向门外远处，我转身一看，光芒刺入黑压压的夜色中，像一束绝望的针。 老板道：“这就是「希望」，照在近处，教人安适，照在远处，则从无定论；手电指向哪，人们便看向哪，人说这是猫的天性，其实人心也是一样。” 接着，他一边将手电倒扣，一边道：“手电只能向前照，人们也只能向前看，如果向下，一片黑暗，如果向上……” 他随即又将手电向上，照出自己扭曲的脸，缓缓扯动嘴角，僵笑道：“只有疯狂。” 见我浑身一颤，他满意地关上手电，将七种武器一一摆好，一手拄着桌子，惬意问道：“你看，这七种武器相合，可有平风造雨，改天换地之威？” 我的眼神一个个扫去，嘴里喃喃道：“震慑、稳固、大义、修正、准绳、绝断、希望——七种武器，果然名不虚传，真教人大开眼界。”  二、  老板笑道：“所以你还想买下它们？” 我点头道：“更想了。” 老板道：“用你的七块钱？” 我道：“是。” 老板的笑容消失了，他直起身子，歪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桌上的硬币，道：“我道你比外面那些人要聪明，却不想还是蠢得要命，我这七种武器，单一个拿出去，价值多少？” 我叹息一声，道：“或逾万金。” 老板道：“可你只有七块钱。” 我道：“这可不是普通的七块钱。” 老板怒极反笑，他的手在七种武器后滑动，仿佛在选择用哪一个来弄碎我的脑袋，却终还是长息一声道：“那你说说，它们哪里不普通？” 我点了点头，伸手第一枚硬币向前推，道：“有一名大侠，今年二十五岁，一日吃着火锅唱着歌，突然手机炸了，于是他辞掉工作，走上为民维权之旅；资本的巨人对他威胁、掩埋、阻挠、打骂，皆不能震慑他分毫——这一块钱，是一名网友赞赏给他的一块钱。” 我触摸着第二枚硬币上的国徽，续道：“这第二枚，和其他七十枚同藏在一个胃里，胃的主人是一名公务员，原本是稳固一方的螺丝钉，却在自己的房间里自杀了——食管、气管、双侧动脉，一刀而断。原因是纪委来查，他拒绝了领导做假账的要求。” 我看到老板脸上的笑容逐渐僵硬。 我指着第三枚硬币，道：“世间有大义，大义不得行。盘古举的是斧头，开的是天地，今人再举斧，不是伤人，就是伤己，以大义之名而害人，因大义之争而受害，每个人心中都悬着一把利斧，走得忐忐忑忑，战战兢兢——这一块钱，是三个儿童见义勇为，扶助老人，反被讹诈，在争执拉扯中掉落的一块钱。” 第四枚硬币，我敲了敲桌子，听着它快乐的动响，道：“走错了的路可以回头，拧错的固件，拧下来就好，换一条路，换一套说法，换一副脸面，没有谁会受到伤害，除了那些被遗弃的固件——“新鬼含冤旧鬼哭，天阴雨湿声啾啾”，这一块钱，是八个月的二孩被强制引产后，家人变卖为他准备的衣服玩具时，用以留念的一块钱。” 老板仿佛不可见般叹了口气。 我道：“第五枚硬币，来自于一份退款。退款人提供了一种工具，帮助人们跨过绳结的围栏，去见更大的世界。” 老板叹道：“也是更危险的世界。” 我点点头：“是啊，外面神魔乱舞，狄夷不辨，群狼环伺，那么多信仰和文化，陷阱和诱惑，我们当然要保护要自己，于是我们共同被围在一个栅栏中，用绳子死死绑住，无论高矮胖瘦，男女老少，看的都是一样的风景，听的都是同样的声音；渐渐地，有些人想要跳出去——那可不行——工具的使用者加固了绳子，他们才不允许这种不稳定的事情发生，他们是绳子的制造者，使用者，修正者和维护者，除了他们之外，不能再有什么伟大的规律和法门：绳子是曲是直，只有他们能够决定。这就是为何他们要随身携着一把夹钳，让每一个人伸出双手：是过，是剪，是夹断，统统由他说了算。” 我指着第六枚硬币，道：“这第六枚硬币，乃是遗落在无数审核材料中，繁琐而无助的一块钱。” 老板不置可否，只盯着第七枚硬币，道：“看来这最后一枚，也有说法。” 我道：“有。” 老板叹道：“给人希望也有错？” 我摇了摇头：“希望永远没有错，错在给与谁，和谁来给。” 我的手指划过每一枚硬币，道：“他们之中每一个都有希望，第一枚硬币希望消费者能得到应有的尊重，国民能得到平等的对待；第二枚硬币希望生活能像职位规划一样稳定而安宁，双手不触黑暗，双目只见光明；第三枚硬币希望每个人乐天善信，平等互助，世人能以纯真之心对待彼此，不再互相伤害；第四枚硬币希望家庭和睦，生活美满，生育和繁衍回归天赋之权，不受他人干涉；第五枚硬币想要看到更大的世界，第六枚硬币想要屹立在更大的世界，真实而完整，深刻而自豪。” 我一叹，道：“可有希望又如何呢？他们还不是变成六枚硬币，摆在这冰冷的台桌上，将希望逐渐冷作绝望。” 老板叹道：“就像第七枚硬币一样。” 我点点头，道：“就像第七枚硬币一样。” 我拿起第七枚硬币，道：“曾经有一个少年，他乐观开朗，聪敏坚强，一场突如其来的怪病击倒了他，那是无药可医的绝症。他四处寻找希望，一家恶魔公司给了他，为此他的家庭散尽家财，可希望迅速变成了绝望——这一枚硬币，曾躺在他的尸体上，为他开过通向阴间的眼。” 我笑道：“可你猜最妙的是什么？” 老板道：“恶魔还在？” 我点点头，道：“恶魔还在，它还在为更多人照出近处的温暖，让他们忽略远处更加真实的黑暗。” 言罢，我和老板凝视着桌上对峙的武器和硬币，久久无言。  三、  过了半晌，老板叹道：“所以，你带来的不是七块钱。” 我点头道：“不是。” 老板负起手，声音幽幽：“你带来的也是七种武器，招招指向要害，想要置我于死地。” 我笑道：“或者来送死——你说得对，我的确有些迫不及待。” 老板轻轻地摇了摇头，笑道：“可你赢不了。” 我诧道：“为什么？” 老板道：“因为你只有七块钱。” 我皱眉道：“即便是这七块钱？” 老点头道：“是，即便这七块钱来得再伟大，再感人，再炽烈，它依旧是七块钱——七块钱能买什么，它就能买什么，一块不多，一块也不少。” 我摇头道：“他会变得更多——人们终将看到这七块钱的故事。” 老板笑道：“那又如何？人们每天都会见到许多不幸，他们对倒霉的人同情、哀叹，亦或是嘲笑，同时暗暗祈祷着霉运不要落在自己头上；然而除非真的是自己倒了霉，他们绝不会对任何事情投去真正的关心——每一个基因都是自私的，这是它们传承下去的不二法则。真正的勇敢和无私早已在漫长的历史长河中消磨殆尽，余下的一部分代码被人们扔到记忆的角落，贴上危险的标签，非到绝命时不能开启。” 他摇头一笑，续道：“每一个还活着的基因都是幸运的，它们躲过了灾害、战争、疾病、意外，时间的流逝只是在它们之中筛选更幸运的那些，它们的宿体有自己的亲人、家庭、生活，只要不触碰大多数人的底线，旁人的不幸终究只能成为他们眼中一时的热点——你的硬币今天是七个，明天或许只剩六个，后天也许会有八个，再过一个月也许只剩下四个，但他们永远不会变成七十个，七百个，七万个，七亿个，这就是为什么你永远不能战胜我的七种武器。” 我双拳攥紧，咬牙道：“即便搭上我的性命？” 老板闻言忍俊不禁，他温声道：“人命不值钱，须臾几十年，说没便没了——你也有自己的亲人、家庭、生活，拿什么去换什么，值与不值，都由你自己做主。” 我闻言一窒，攥紧的双拳逐渐松开，很多画面在我脑中闪过，我听见自己道：“仔细一想，我似乎也没那么迫不及待了。” 一瞬间，老板换上了一副职业性的笑容，道：“这就对了！年轻人，没什么过不去的坎！” 言罢，他开始低头收拾桌上的武器，一个一个，缓慢地，虔诚地。 我默默地看着他将所有武器收拾到麻袋里，放回桌下，一言不发。 老板收拾完，点燃一根烟，深吸了一口，出气时模糊道：“你走吧，要下雨了。” 他话音刚落，一道电光闪过，我转头望去，黑夜深处挣出一道雷，却没将浓夜划破分毫。 我转身，想要走出小店，老板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把你的硬币拿走。” 我闻言只摇了摇头，口中道：“我已不配再拥有他们，你留着当战利品吧。” 老板目送我走出小店，嘴角一扯，从桌下拖出另一只麻袋，单臂在桌上一揽。 “当、当、当、当、当、当、当。” 七声连响。 他将半支烟扔到地上，踩灭，合上麻袋，嘴里喃喃道：“又多了七块啊……” 小店的灯光在我身后熄灭，雨滴在我身边的道路上打响，几道雷光闪过，将我的面容照亮，又打灭。 我闭上双眼，一步一步走入黑暗。 ——正像一束绝望的针。  禁止一切形式转载，勿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