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迪·艾伦的《赛末点》想表达什么？
《赛末点》首先讲的是运气的故事。 电影开篇就点明了主题：那些说“本事好不如运气好”的人，一定已经参透了人生。人们害怕面对很大程度上都需要依靠运气的人生，害怕去思考那些超出自己控制的事。 就像在网球比赛的赛点时出现了一个擦网球，翻过去就是赢，翻不过去就是输。 而作为一部悬疑片，男主开始需要运气的时候，就是《赛末点》这部电影开始吊人胃口的时候。 比如，朋友坚称自己在街上看见了他，而他当时正在偷情的路上； 比如，频繁在家中与情人通话，妻子终于开始质问； 再比如，谎称在外度假以稳住情人，却被她直接在公司楼下戳穿。 在影片进入第83分钟，男主下定决心要除掉情人，以维持自己好不容易挤进且日趋稳定的上流社会生活时，他越来越频繁地需要运气。 在地下室偷岳父猎枪时，妻子到处找他， 还直接打开了他放猎枪的网球工具包， 潜伏在情人邻居家准备实施杀人计划时，正好有人来敲门， 以及后来放回猎枪时，妻子几乎就要走进地下室。 这些都是男主的“赛点”。只要在改动上述任何一个情节，稍微做出一点转折，就会完全颠覆整个剧情。但凭借着“运气”，男主的计划如期进行——由此可见，虽然《赛末点》在形式上有所变化，但它依然是一部典型的、数十年去同一家餐馆吃饭的伍迪艾伦的电影——模仿生活的同时又要避免模仿八点档狗血剧的秘诀就在于，设置悬念，但别掺和太多变化与戏剧性。 这一幕可能是全片最大的悬念 回到电影本身，男主的好运甚至让他逃过了法律的惩戒。虽然他短时间内仍会遭受着一定的折磨，躯体化的或良心上的： 一开始他就无法承受办公室里的商务氛围（伍迪艾伦说这个人“对办公室工作患有幽闭恐惧症”）， 实施谋杀后又在深夜见到死于他枪下的两个灵魂。 之所以说这种道德上的折磨是“短时间”的，是因为男主十分擅长用“合理化”这种防御机制去应对现实刺激，并解释自己的所为。 在面对情人的灵魂时，他毫不惊慌地说，“你要学着把罪恶感埋在心里，继续生活下去。必须这样，否则它会吞噬你。” 在面对无辜被牵连的邻居的灵魂时，他解释道，“无辜者的牺牲，有时是给大局铺路的。” 而对于矛盾的导火索、其情人腹中的孩子，男主则引用了索福克勒斯的话：“不出生在这个世界上，也许是最完美的结果。” 因此在我看来，《赛末点》的男主克里斯可能是伍迪艾伦所有电影里第二“恶”的角色（《罪与错》中买凶杀人的裘德荣登榜首）。我们大多数人对克里斯应有的下场有着与他本人一致的想法：“如果我被抓到被判罪了，也是应该的，这说明这个世界还有点正义，还有点希望存在的可能性。”但如之前所说，《赛末点》直到最后也没有那种戏剧性的转折——克里斯的罪恶既没有得到他人的惩罚，他也没有惩罚自己，虽然通过影片最后的场景可以推断，他永远不会快乐（这也是他在“恶人”评选中屈居第二的原因）。 于是有人评判道，这部电影可能是“史上最彻底的无神论电影”，是在倡导“一切自由”，他们说伍迪艾伦提出了一种，“只要你没有落入法网，就不会受到任何惩罚”的观点。 当然，这只是一种误读。要解释这一点，就涉及到《赛末点》想要表达的第二个主题，或者说，是伍迪艾伦借由本片提出的一个问题：“在最坏的境遇里，我们要如何继续存在，甚至是为什么还要选择继续存在？” 首先需要了解的是，伍迪艾伦确实是一个“上帝忠实的反对者”[1]。如果你看过他那些流传甚广的笑话，就会发现其中的主题之一便是揶揄上帝； “上帝要是给我明确的表示该多好！比方说，用我的名字在瑞士银行存上一大笔存款。”[2] “世上不仅没有上帝，而且一到周末，你给我找个水管工试试。”[3] 其电影中也常出现关于上帝的讨论。（比如《爱与死》中上帝最终“显灵”，却给出了错误的指示；《罪与错》里则直接说，“上帝对我来说是个奢侈。”）总的来说，伍迪艾伦对宗教的态度十分消极，他认为信仰是盲目的，这个世界是“无神的、无望的、无意义的”。 但他对于宗教人士并非完全是嘲笑的态度。在谈论《罪与错》时他表达了这样的观点（大意如此）：真诚地信仰宗教的人并不比其他人更深刻地了解现实，恰恰相反，他们是如此单纯，以至于在信仰遭受挑战时，在“感觉不到一个包含了真正的意义、宽恕以及至高无上的力量的道德体系的存在”时，他们就无法活下去。信仰虽然赋予了他们熬过痛苦人生的勇气和信念，同时却也让他们变得盲目，无法看清真实的生活——尽管宗教信条其实根本不存在，他们仍然虔诚地坚守着。 因此，如果克里斯是一个虔诚的宗教信仰者，他不可能做出谋杀的行为；如果他像裘德一样，接受过一些宗教教育和熏陶，那么至少也会受到更多良心的谴责。然而《赛末点》描绘的的确是“最坏的境遇”——整部电影是现实而缺少宗教感的，男主克里斯根本没有产生关于宗教道德的困惑和思考。而即便是宗教道德，也还算不上是真正的道德——“为了某种奖惩或补偿而好好做人并不是出于真正高贵的动机，就像是基督徒的动机。”真正的道德应该是脱离约束也依然能存在的、人性中自发的道德。 基于这样一种认识，我们便可以稍为详尽地描述伍迪艾伦通过《赛末点》提出的问题：如果这个世界并不存在一种至高无上的力量去为人类制定道德规范，我们只是一群茫然无措的人在世间、在冷漠的宇宙中游走、飘荡，没有任何方向和意义，那么我们要如何在接受人生和现实的痛苦的同时，坚持过一种善良、正直、高尚的生活？ 《爱与死》中也有过类似的探讨 《赛末点》在提出这个问题的同时戛然而止，没有作任何回答，而我也还没找到伍迪艾伦的相关见解。但我想，也许人类向善的动机真如纳博科夫所说（虽然我有点歪曲了他的本意）：人性中的道德感是一种义务，而我们必须赋予灵魂以美感。[4] [1]出自《星辰往事（1980）》，伍迪·艾伦 导演 [2]出自《艾伦笔记选》，伍迪·艾伦 著 [3]出自《我的哲学》，伍迪·艾伦 著 [4]出自《洛丽塔》，弗拉基米尔·纳博科夫 著 * 未注明的引用均出自《伍迪艾伦谈话录》（埃里克·拉克斯 著）及《我心深处》（史提格·比约克曼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