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说雅典民主政治是小国寡民的产物？
这个问题下的诸多回答暴露了我国希腊史教育与学术前沿严重的脱节，某高赞答主本质复读18、19世纪欧洲人，尤其是保守派学者的历史发明毫不自知，真是把我给看笑了。 先说结论，把公元前五世纪的雅典（尤其是伯里克利时期的雅典民主）当作雅典本身与民主制的巅峰时期是一个充满时代局限与先入为主的结论，近现代的欧洲人在为自己的政治体制寻找古老的合法性的时候发现了共和罗马与5世纪的雅典，于是就造成了对两者的过分关注和对元首制和公元前4世纪及之后的忽视及贬低。格罗特那本终于前404年煌煌12卷的大部头就是这种dssq的典型代表。当然造成这种情况的一方面在于现代意义上的历史学还未完全建立，这些“历史著作”更多地是对传世文本的摘抄与转写，而涉及前5世纪末及之后的传世文献大多都是由对民主政治或雅典本身持敌视态度的人所撰写的，比如修昔底德、柏拉图这种寡头派、色诺芬这种知名的亲斯巴达派。另一方面在于，前五世纪的爱琴海基本上是一个雅典与斯巴达独大的世界；但到了公元前四世纪，忒拜/贝奥提亚同盟、马其顿纷纷登上舞台、拜占庭、罗德岛等新兴城邦也成为爱琴海的一支力量、还有时常插手的波斯；前四世纪的雅典比前五世纪的经济更加繁荣、码头里的战舰更多，但是爱琴海不再是雅典人的海了。这种混沌与不稳定性造成了雅典作者的悲观态度，而传世文献大多出自雅典人或长期居住在雅典的人之手。 简而言之，历史学界已经基本抛弃公元前4世纪的希腊是一个停滞、黑暗的世界。就拿民主制度来说，前五世纪许多的爱琴海城邦的民主制是雅典强力推行的结果，但到了前四世纪，像忒拜这种传统的寡头制城邦和罗德岛这种新兴城邦都自发地走向了民主制。民主制在缺乏雅典武力的情况下在爱琴海蔓延开来。同样，公共生活的专业化也从公元前4世纪80年代开始逐步推进，一些技术性很强的军事、民事官员逐步由抽签改为选举，民主制始终处在发展的过程中，前5世纪远非其巅峰。 当然，这并不妨碍“公元前404年之后无城邦”、“暴民政治”、“僵化的民主制”这种历史神学被一遍又一遍地拿出来为某些人的政治立场张目，我这里得给各位坚持雅典因民主制迅速衰落的人士提个醒，雅典在伯罗奔尼撒战争惨败之后逐渐恢复元气，到喀罗尼亚战役仍是爱琴海的重要势力，到希腊化和罗马帝国时期仍有着相当的地位。而斯巴达在留克特拉战役之后就一蹶不振，希腊化时期沦为三流城邦，到罗马帝国时期只能作为旅游景点供人凭吊。这可能就是寡头制的优越性吧。 回到题主的问题，雅典民主是小国寡民的民主吗？这个得看跟谁比，30万人口、3-4万成年男性公民的雅典在希腊绝对不算小邦了。和亚历山大、继业者、罗马人的帝国比呢，算。和现代国家比呢，算，但有比较的意义吗？当代人口上亿的国家在2500年后（可能存在的）星际帝国比起来大概也是小国寡民了吧。雅典民主原始、落后吗？还是得看跟谁比。雅典确实有大量奴隶，拥有政治权力的只占总人口的一小部分，这和一千多男性公民统治十万黑劳士和皮里阿西人的斯巴达比起来，孰优孰劣呢？和君主制的波斯、埃及、近东比起来，孰优孰劣呢？除了劳琉姆银矿里的奴隶之外，大部分雅典奴隶至少还活得下去，有的甚至在外表上和公民看起来没什么区别（伪色诺芬《雅典政制》），这和每年对黑劳士搞合法谋杀的斯巴达比起来，孰优孰劣呢？民主制对苏格拉底搞政治清算的时候至少还走了法律程序，这和血腥镇压民主派的阿尔戈斯寡头和雅典三十僭主比起来，谁先进、谁原始呢？ 参考文献： 保罗·卡特里奇主编：《剑桥插图古希腊史》，济南：山东画报出版社，2005年 保罗·卡特里奇：《实践中的古希腊政治思想》，北京：华夏出版社，2016年 M. I. 芬利：《古代世界的政治》，北京：商务印书馆，2013年 摩根斯·赫尔曼·汉森：《德摩斯提尼时代的雅典民主：结构、原则与意识形态》，上海：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14年 约翰·R. 黑尔：《海上霸主 : 雅典海军的壮丽史诗及民主的诞生》，桂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2年 西蒙·霍恩布洛尔：《希腊世界（第四版）》，北京：华夏出版社，2015年 Lewis, D. M., John Boardman, Simon Hornblower and M. Ostwald ed. The Cambridge Ancient History, Vol. 6, The Fourth Century BC.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9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