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后宫，你怎么独占皇帝？
我觉得皇上是想杀了我。  入宫后， 从美人到贵妃，我只用了一年时间，几乎是被皇帝一路拖上贵妃的名分，我的名字在这一年之中，后宫里无人不知。  甚至有宫人们私下里说我学过妖法，魅惑帝王。  我爹虽是将军，可也只是镇守边关，不比那些在京任职的将领金贵，所以这疯狂的提拔，让我心惊胆战。  君心难测，杀你之前，要先爱你。  付庭彦十九岁掌大权，到如今执政八年，先是干掉了权臣周征，接着干掉了一直扼住自己咽喉的孙太妃。  这种手段铁血的帝王，我本以为是个不怒自威、冷清华贵的人，却未曾想，这位帝王在私下里，是如此平顺温和。  虽然温和，但我依然怕他。  付庭彦身边的老内侍上午来我宫中传话，说今晚皇帝要来，等我送走了老内侍，掰着手指算了算，这个月付庭彦来我宫中的次数，一双手已经数不过来。  我得想想办法，再这样下去，即便付庭彦不杀我，别的妃嫔们估计也想干点儿什么了。  晚上，付庭彦如约而至，我准备好了酒食，乖觉地站在一边，付庭彦看见我笑了笑，拉着我的手坐下。  「在我面前，不需要那些礼数。」  我在他对面坐下，如芒在背，做了一会儿心理准备，将白天里准备了好久的说辞，说给他听。  「陛下，妾深得恩宠，可是后宫之中妃嫔众多，改日陛下去看看她们吧。」  「我没时间。」  付庭彦眼皮都没抬一下，一句没时间，将我接下来所有的说辞封住。  我有些堵。  但今天必须借这个机会，让他从我宫中暂时消失。  我给他倒了杯酒，准备做最后的挣扎，「我知道陛下事务繁忙，脱不开身，可即使不去看看其他妃嫔，皇后总要去看看吧？」  付庭彦终于放下筷子，注意力放在了我的脸上，「皇后说你了？」  「没有的事！」我果断否认。  「那为何让我去看皇后？」  付庭彦面色坦然，而我快要被他气吐了血，谁知道他打什么算盘，嫁进宫本就不是我的本意，再因此搭上性命，我委实太亏。  「陛下不能总在我这儿呆着……」  「你不喜欢？」  我下意识点头，忽觉不对，又果断摇头。  付庭彦的脸色沉了几分，我有些为难，但又不能说实话，踌躇半晌，艰难开口，「陛下，恃宠而骄，可是大罪，妾不想成为魅惑君王的罪人。」  接着我就听到了付庭彦拍了桌子，我哆嗦了一下，赶紧跪在地上。  头顶上高大的暗影压下来，接着我被一只修长的手捏住下巴，向上抬了抬。  我与付庭彦的目光相交，那双眼睛分外好看，睫羽纤长，眼梢微扬，我甚至能在那双黑瞳里看到自己的倒影。  付庭彦的手忽然晃动了一下，带着我的头也跟着动起来。  「回神。」他又晃了晃，眉心微拧，「魅惑君王……你还差点道行，要不你先好好学学，若真成了，我就考虑一下你刚刚说的事。」  我连声音都扬了起来，「真的？」  付庭彦手肘支在膝盖上，单手撑腮望着我，「别人都想怎么留住我，你怎么非要将我往外推？」  因为我不想枉死，只想苟活。  心里虽然这么想，嘴上我可不敢这么说。  「因为陛下，是天下人的陛下，不是我一个人的。」  2.  付庭彦那句话并不是敷衍，他确实是没时间。  一年前，匈奴自西北犯境，来势汹汹，朝廷派出的使节，出使大月氏联合抗击匈奴，前几天却传来消息，说使节途中被匈奴扣杀，匈奴还将节杖和人头送了回来，挑衅之意明显。  付庭彦最近一直在与众臣商议讨伐匈奴一事，自从那晚后，再也没有来过我这里。  而我终于能够松口气，至少短时间内付庭彦不会再来。  暮春刚过，宫苑中的柳树抽芽，柳絮洋洋洒洒，我卧在窗前迎着柳絮想心事，听见有人靠近，侧目看去。  是阿嫣。  她在沙州时便跟着我，虽是侍女，可与我相伴多年，胜似亲友，私底下没有外人时，不会多礼。  阿嫣将茶放到我桌子上，板着脸教训我，「小姐你怕不是脑袋坏了？撵走皇上的事儿，就你能干得出来。我们既没家世又没依靠，没了皇帝这根大腿，要怎么活？」  我斜了她一眼，「你知道个屁，没有依靠还将我捧得这么高，肯定没有好事儿。」  「那你也不能这样。」阿嫣急了，「怎么也得趁着皇上对你的新鲜劲儿还没过去，多要点儿银钱首饰，万一以后人家不喜欢你了，也不至于没米下锅啊。」  听她说完，我若有所思地看着她，阿嫣表情耿直，一副理所应当的模样。  原来跟了我这么多年的侍女，竟然将我当作了肉票，敲得还是皇帝佬的竹杠。  我被气笑了，指尖点点桌面，语重心长地对她讲，「阿嫣，有我一口吃的，就饿不死你，担心个什么劲儿？只是这恩宠来得太狠，咱们消受不起。」  阿嫣撇嘴：「小姐是没被饿着过，才会说出这样的话。」  我顿住，没有再与阿嫣争论，不想让她勾起那些惨淡的回忆。  阿嫣曾是匈奴部落的奴隶，匈奴部落内战，她从屠杀中侥幸逃脱，晕倒在我爹行军的路线上，捡回来时，人瘦得像柴火棍。  我从来不提这些旧事，也不问阿嫣当年发生了什么，而阿嫣也从未说起，这些沉没的过往，就在我爹救起她的那一刻被掩埋。  阿嫣说完就出去准备午饭了，我瘫在屋内翻着画册，坐等开饭。  没等来饭，倒是先等来了付庭彦身边的老内侍。  他一来准没好事。  我连滚带爬从榻上翻起来，发髻扶正，鞋穿好，老内侍紧跟着就从门口走了进来。  我盈盈一笑，「陈内侍。」  陈内侍说话做事沉稳老练，但你总能从这老人的身上感受到一股凌厉劲儿，可能前一秒他还在对你笑，下一秒就能拔刀。  他也笑，行礼，「蒋贵妃，老奴是来传陛下口谕的。」  听他说完，我双膝一弯，准备跪下，却又被对方托住了胳膊。  「贵妃不必行礼。」陈内侍笑着将我扶起来，又将手伸进袖管里，掏出一张纸条来，「这是陛下让老奴交给贵妃的，贵妃请收好。」  那纸条折得四四方方，陈内侍这边已经将字条递了过来，我接过字条，望着陈内侍走远的背影，有些困惑。  付庭彦这是什么意思？  躲在暗处的阿嫣早就按捺不住好奇，陈内侍刚走，她就从屋里窜出来，凑到我跟前张望，「快打开瞧瞧。」  我与阿嫣的脑袋挤在一起，开宝似地打开字条。  ——蒋贵妃惑君文书。  我的脑子嗡地一下。  本以为，那不过是句玩笑话。  那张字条被我扔在桌子上，字条上白纸黑字列了五条规矩，每一条都让我脑浆炸裂。  我一言难尽地捂住脸。  阿嫣左手一捶右手心，十分开心地看着我，「小姐，这是好事儿啊！说明皇上现在还宠你，你快收拾收拾，一会儿把那个第一条给做了……」  我回身拽过榻边的靠垫，朝阿嫣扔过去。  3.  惑君文书的第一条，是夜间提灯。  天色渐暗，宫灯照亮整座宫城时，我已经整装待发，准备去奉霖宫了。  临走时，阿嫣重新塞给我一盏灯，肚腹宽阔，内里安着一面小铜镜，她看着那灯，朝我猛拍胸脯，「放心！这个准能亮瞎付庭彦的眼睛！」  亮瞎了我还能全须全尾的回来么？  趁着阿嫣不在，我默不作声地又将烛台换了回来。  夜风带着白日的余温穿袖而过，极为舒适，京城的风与沙州相比，温柔缱绻。  我没带侍者跟随，因为不太识路，走得有点久，人到奉霖宫时，宫内已经亮了起来。  付庭彦最近应该是忙得分不开身，听人说，奉霖宫的灯火，好多天都是彻夜长明。  我提灯走来，陈内侍站在门外，见我独自前来，惊讶了一瞬，却极快地压了下去，沉默着推开门引我进去。  一幅巨大的西部地图映入眼帘，上面密密麻麻扎满了许多的小旗，地图之下是一张案几，付庭彦垂首，伏案端详着什么，眉头微拢，极为认真。  我安静地站在对面望着他，那身影一动不动了许久，忽然扬声说了一句，「取旗。」  他许是以为，进来的是陈内侍。  我左右打量了一下，不远的桌案上放着个盛小旗子的托盘，于是伸手端过，走到对方面身前递了过去。  付庭彦留注意到了我的手，怔愣着抬起头，四目相交的一瞬间，忽地轻笑起来。  「还以为你不会来。」  「陛下都下了文书，妾怎敢不来？」我将旗子放在桌上，晃了晃手上的灯台，「我还带了灯来。」  他似乎是坐了许久，叹息着活动了下身体，单手搭在椅背上，侧目望着我，「不是不想魅惑君王吗？」  有时这位皇帝委实不讲道理，可整个天下他最大，有些憋屈也只能我自己吞了。  我胸中思绪万千，都化作展颜一笑。  可付庭彦的表情却有些失落。  我问：「怎么了？」  他没有回答，伸手从盘中摸出两枚旗子递给我，「这两枚，扎在沙州和虎贲军上。」  我接过起身，在地图上找到那两处位置，将旗子扎下去，身后却听见付庭彦低声开口。  「下次不要迟到，今夜未曾提灯，那就来熄灯吧。」  我知道付庭彦是生气了，却不知道他怒从何来，我不想多生事端，于是点头答应。  谁知道，等这个熄灯，我等到了天亮。  付庭彦处理了一晚上的政务，而我也撑着眼皮一起熬，困死也未敢合眼，直到第一缕天光刺透地平线，落在奉霖宫的地面上。  我迎着阳光望过去，被刺得眯了下眼，「陛下，天亮了。」  衣料的摩挲声传来，我回过头，付庭彦已经从座位上站起身。  门外，陈内侍的声音传了进来，「皇上，卯时了，该更衣了。」  「不必了。」付庭彦朝着门外喊了一句，「先去准备早膳。」  外面的陈内侍答应了一声便走远了，而这里应该没我什么事儿了，我正琢磨着如何与付庭彦告别，付庭彦却走到了我身边。  我只好盯着他的鞋尖。  见他许久未出声，我有些按耐不住，「陛下可还有吩咐？」  「果然，我还是得逼你……」  低笑音从头顶传来，我不知他话中何意，不禁抬头，他却折身走到屏风后。  「记得我在字条上写了什么？」  「夜间提灯、晨间穿衣、大事相伴、不存疑虑、一个待定。」  「那还傻站在那儿做什么？」  付庭彦的声音飘过来，日光铺在屏风上，他挺拔笔直的身影拓在上面，修长的手指在腰间微动，正在脱衣服。  我盯着那剪影叹了口气，咬着牙绕到屏风后，衣架上挂着套烟蓝色的衣袍，我走上前取下，帮他换上。  付庭彦比我高，我抬头抚平对方的衣领，离得太近，对方的气息又太过强烈，咫尺的呼吸，指尖下的温度，被这样的距离无限放大，付庭彦任何细微的动作都会触动我的神经。  我下意识屏住呼吸，注意力都放在他身上衣物，只希望对方行行好，让我赶紧穿完赶紧溜。  「慌什么？」  说着付庭彦抬手握住了我的手掌，我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捏惊得哆嗦了一下，对方歪头看了我一眼，「别衣服没穿完，人先憋死了。」  「我没……」我试图想说些什么。  「腰带拿过来。」  我如蒙大赦，借拿腰带的机会，离他远了些。付庭彦干净利落地将腰带系好，拎着我从屏风后面出来。简单洗漱了一下，付庭彦已然丝毫不见彻夜劳务的疲惫萎靡，整个人精神得仿佛无坚不摧，  「一会儿你吃完饭在这里睡一会儿，醒了再回去。」  他说完，就走出了门，迎面遇见来传膳的陈内侍，陈内侍见状也很困惑， 「陛下不用膳？」  「来不及了。」付庭彦说完，回身瞧了我一眼，又对陈内侍说，「让她吃完。」  陈内侍了然，等送走付庭彦，才带着人进来，望着我「咦」了一声。  「贵妃的脸色怎这么差？」  4.  其实，付庭彦那狗屁文书，做与不做，倒霉的都是我。  付庭彦要真心宠我，盛宠之下必遭大难，少有特例。  若他不喜欢我，那就必有所图。  可他图什么呢？  我实在是没想通，最后连早膳都没吃几口，就拎着灯晃回了宫。  一进门，便瞧见阿嫣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院中，埋头在几个花盆前拔草，见我回来，两眼放绿光，噌地一下站起来迎我。  「怎么样？唉……我就说你拿我那盏多好，非弄个这么小的……」阿嫣絮叨着接过我手上灯，不经意地一抬眼，忽然将手伸向我的脸。  「小姐你脸色不好啊。」  我连忙握住她的手腕，拿远一些，「你这爪子刚摸完土，别往我脸上摸。」  阿嫣想了一会儿，忽然露出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  「小姐你这也不行啊，你这身子板得补补，要是天天去皇上那里，还不得被他折腾死？」  阿嫣乌油油的眼睛眯起来，表情里带着点儿坏，我端详了她一会儿，恍然大悟。  我默不作声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弯下腰，脱下一只鞋，攥在手里。  阿嫣见状，掉头就跑，被我追上打了两下，就连连求饶。我们闹得上气不接下气，等到阿嫣气儿喘匀了，才想起来问我。  「小姐啊，你问皇上了没？」  「问什么？」  「就是一个待定是什么意思？」  我一怔，这才想起来，当时与付庭彦在一起，气氛太过紧张，倒是将这事儿给忘了。  结果阿嫣千叮万嘱，说等有机会，一定要问个清楚。  从奉霖宫回来之后，紧绷的神经一松弛，困意如同潮水般将我吞没，我只来得及换了身衣物，便匆匆钻进了被窝。  自那日起，我便开启了一种极为艰辛的生活，晨间更衣就要比付庭彦早，夜间提灯还要睡得跟付庭彦一样晚。  遭人恨的是，付庭彦这货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所以我就要比鸡和狗还要勤奋。  几天还好，可这已经翻来覆去快一个月了，我觉得自己的脸都凹下去了。  我快要死了。  霞云璀璨，天高辽阔，这依旧是一个与鸡狗比勤奋的傍晚，我提着灯在床边穿鞋，阿嫣帮我整理好鬓边的碎发，神色认真又正经。  我看着她的眼睛，探询着问，「怎么样？精神吗？」  阿嫣壮士断腕般点头。  我深吸一口气，走到门口，诀别般挥手，「我去了！」  阿嫣扶门远眺，等我走了很远都没回去，活像等着丈夫回家的媳妇。  陪皇帝于我而言，的确是个很糟糕的经历，但凭心而论，本朝像付庭彦这种努力干活的皇帝，真心不多。  一切还是拜前皇帝所赐，他留给了付庭彦一堆烂摊子。  也是从那天开始，我再也没有来迟过，陈内侍自我来过几次后，再也没有出现过。  我时机赶得正好，走进奉霖宫时，天色刚刚擦黑，我走到桌前，将灯放到了他的案几上。  「陛下。」  他嗯了一声，手上的毛笔不停，在纸上写下最后一撇，这才将笔搁下，抬起头打量我一阵，忽然开口，「你是不是瘦了？」  可不是么……我肚子上的肥膘都少了。  我腹诽，面上装作讶然地伸手摸了摸脸，「嗯？是吗？妾没太注意。」  付庭彦眯了眯眼，「你再装？」  「妾没有啊……」  我心里咯噔一下，惶然摇头，付庭彦伸手拉住我的胳膊，我不得已坐在他的身边，整理了一下被他拽松的衣领，挺直腰板坐好。  「不承认？也好……」付庭彦伸手，从桌边高摞的纸张里抽出一本，「那我便罚你。」  「妾有罪，妾知错。」  生活是最好的老师，它教会了我，遇到比自己强大的敌人，不管什么情况，认怂就对了。  好汉不吃眼前亏。  说完我就要往地上扑，付庭彦伸出一根手指，戳上我的额头，轻而易举止住我的动作。  「晚了。」  一本书册递到了我的眼前，纸张的大半边被水泡皱，开花似得胀起来，我看着这书册，有点发懵。  付庭彦说道：「这份佛经我几日前让陈内侍誊抄过，结果不小心沾了水，今晚就罚你抄这个。」  我伸出双手想要接过，那本书却忽然挪开，书籍轻轻在我发顶敲了一下。  「今晚抄完。」  「是。」  我双手接过，望着两指厚的书册，悲从中来，想要抄完，除非我是个蜘蛛，长了八只手。  我从未敢在付庭彦面前说一个不字，只好抱着书册站起身，想找个地方去抄。  「站住。」  付庭彦忽地叫住我，我回过身，只见对方定定地望着我。  「去哪儿？」  「抄……抄书啊。」付庭彦这什么毛病，一惊一乍的，吓得我差点以为又冲撞了他。  「这么大的桌子，不够你用？」付庭彦蜷指成拳，扣了扣桌面，「就在这抄。」  5.  我猜不透付庭彦怎么想的，但还是老老实实坐了下来。  抄书重在专心集中，我握着笔抄得很是认真，可没能坚持多久，就被汹涌而来的困意击得溃不成军。  什么时候合上眼皮的，我没什么印象，但却被梦里的佛陀讲经扰得不胜其烦。  我想离开，被佛陀拎住后领，我挣扎，却被佛陀摁住脑袋。  佛陀在我耳边说：所有相皆是虚妄，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当作如是观。  我也同样攥着佛陀的衣领，大声嚷嚷，「你放老子走啊！我就是一俗人！佛法不适合指点我人生！」  然后我就醒了。  我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件袍子睡在地上，头枕在付庭彦的膝上。  凉意登时直冲发顶，我哆嗦了一下，连滚带爬地翻起来。  御前失仪，是要重责的。  人刚睡醒脑子有些空，被这一吓，我整个人又有些懵，一时也忘了该说些什么。  我怎么会睡到付庭彦的腿上的？  也顾不上那么多，只好先跪了再说。  或许是我的行径太过荒诞，付庭彦都被气笑了，「你刚才梦见什么了？嘴里骂骂咧咧，我的衣角被你握着，抽都抽不出来。」  我看了一眼，对方的衣角都快被我攥成了抹布。  付庭彦的身体动了动，凑近了几分， 「骂我？」  「妾没有。」我赶紧否认，「只是梦中遇到了几个恶人，打了他们一顿罢了。」  付庭彦的眼风从我的身上掠到对面的纸张，伸手拿了过来。  我悄然抬头，对方垂下眼帘，正在端详我抄的佛经，挺拔的鼻梁在脸侧投下一道影。  「功底不错，你这字下了不少功夫吧。」  他竟然夸我。  我没料到，提着的心也放下一半，不禁多说了句，「幼时顽劣，为了跟家父学些舞刀弄枪的本事，下了很多功夫。」  「你还会舞刀弄枪？」  付庭彦的语气带着些调侃的意味，我决不允许他人玷污我的武学声名，腰板不禁挺了挺，「别说刀箭，我骑马也很在行，英勇无匹，还救过人呢！」  我尚沉浸在当年的英勇事迹中，一瞥间发现付庭彦的目光深幽，思绪纷涌，我猛然察觉到自己的僭越，连忙收回了神思，闭口不言。  「怎么了？」付庭彦问着，用手撑着下巴，一副准备听戏的样子，「你接着讲，当年英勇无匹……救了什么人？」  我实在不知该如何回他，这些我引以为傲的过往，对于现在的我而言，是污点。  居高位者，在意女人的端庄沉静，温柔贤淑。但凡她们与异性有所纠葛，都会变成致命打击。  我正被付庭彦堵在死路上进退两难，外面内侍通传的声音，救了我一命。  「皇上，杜将军等人求见。」  付庭彦的唇角渐渐绷直，让内侍带人进来。  「你先去避一避。」  他回过头瞥了我一眼，我应声，收了盖在我身上外袍，准备去后面的屏风躲着，又想起了自己抄的书册，回身又将它们收走，这才躲到屏风后。  那内侍腿脚很快，没过多久便带着三位将领走进奉霖宫。  付庭彦看完军报，拿着从案几前站起身。  高昌郡都尉刚愎自用，忽视战情，最终导致高昌郡失守，匈奴屠城。  大军直逼沙州，沙州守将蒋明德派出一千骑军，最终只来得及救下侥幸出逃的部分平民。  高昌郡守自杀谢罪，而那位都尉混在逃脱的平民当中，捡回一条命。  付庭彦在原地走了几个来回，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抖着那张军报，冷声问面前的三位将领，沙州有多少守军？  对面三个人躬身而立，大气都不敢喘。  「你们是聋了还是哑了？」  付庭彦声音很低，可这种隐忍的压迫感，却令人无端生寒。  年长些的将领最终开口，最多五千兵马。  「高昌得给我收回来。」付庭彦只见一松，军报扔在他们脚边，又想起什么来。  「若没记错，高昌郡的都尉，是你的子侄吧。」他向前走了几步，站到年长者身前，打量着对方，「想求情？」  「国有国法，虽是子侄，全凭国法处置，臣不敢置喙。」  年长者直接跪在地上，头深深埋在地砖上，这是位老臣，站在新帝却恭谦得像只大猫。  身后的二人也被这场面吓得变了脸色，相继跪了下去。  「有请罪的时间，滚去想想怎么收回高昌郡。」付庭彦重新坐回案几前，身影埋进的文书里，「养你们不是吃闲饭的，西域的路，得扫干净。」  那三位最后是一路疾行着奔出宫外的，我端坐在屏风后面，一直没有出来。  付庭彦还在气头上，我实在找不到合适的时机出现。  于是我索性端坐在屏风后面。  宫殿里重归平静，安静得能听见浮尘落地的声音，付庭彦置身在这堂阔宇深的宫殿内，背影在这一刻，寂寥又孤独。  做皇帝的八年里，这样的夜晚，付庭彦是否已经日复一日，经历了许久？  屏风外，付庭彦的脊背忽然弓起，剧烈的咳嗽声在殿中回荡，我没有多想，起身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付庭彦用手捂着口唇，咳得很厉害，我折身去倒了杯水，递到了他身边。  付庭彦缓了缓，接过茶盏一饮而尽，茶盏重重磕在案几上，发出一声响。  「真是要气死我……」  付庭彦深深叹了口气。  5.  杜将军领兵三万，发兵攻打匈奴，收复高昌郡。  听闻消息时，我正帮阿嫣设计新发型。  阿嫣听说高昌郡失守，反应很大，若不是我手里握着她的头发，她直接能惊讶得站起来。  「高昌郡被匈奴占了，还集结了军队，这摆明是不知足，肯定要打沙州。」阿嫣抬了下头，想要看我，「老爷会不会有危险？」  打仗哪里有不危险的呢？但我爹是将军，这是他必须要面对的事。  虽有隐忧，但我并没让阿嫣看出来，手指推了下她的脑袋，让她坐正，「放心，我爹那种人，出事儿前至少能想出三个对策补窟窿，不会出问题，即便有问题，也早早想办法了。」  「也是……」阿嫣咂了咂嘴，似乎陷入了很不好的回忆，「老爷多精的一个人啊。」  杜将军走的那天，是付庭彦亲自在皇城门口送的，估计杜将军应该恨死了自己那倒霉侄子，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就这么突然被拉去西边打仗。  不过他那侄子更倒霉，毕竟等杜将军去的时候，他就要被斩。  他们在皇城门口送人时，我拉着阿嫣爬上望楼看热闹，长长的军队逶迤而行，在视野中越来越远。  阿嫣鬓边的发被吹乱，眼睛遥望着远方问我，「小姐，你想不想念沙州？」  回忆像洪水，与沙州二字一起将我淹没。  明艳的阳光与冷厉的风，粟特人的胡子与胡人少女眼眸，恰似在眼前。  「想啊。」我转过身，伸手帮她拢了下头发，「可是有些思念与爱，要埋在心里，它们最终成为你的力量，支持你走下去。」  阿嫣的眼波微动，低头笑起来，等到再次抬头时，目光之中多了一丝坚定。  「果然读过书的，就是不一样，小姐安慰人都这么有水平。」  等到送行的队伍渐渐散去，我们才从望楼离开，直奔南边的御花园而去，我以前知道这里，但因为距离较远从未来过，听说御花园今日移植了些月白色的奇花，花朵有人脸般大小，之前阿嫣在宫苑中开辟出一小块土地，我俩琢磨着种点儿花来试试。  花草令人心神愉悦，我与阿嫣在沙州土生土长，未曾见过如此种类繁多的花卉，一路流连忘返，等找到那月白色的奇花时，不禁张大了嘴巴。  那花有半人多高，随着微风起伏，白色花瓣像是裙摆一般摇摆，我与阿嫣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都对方眼中看到了肯定。  宫人们也十分大方，还送了些种子给我们，御花园的宫人还送了我们一程，我们心花怒放地抱着东西往外走，快到宫门口时，阿嫣忽然拽了我一下。  我懵然抬头，皇后正迎着我们走过来。  我总共见过皇后两次，上一次还是我刚进宫拜见她，那个时候她的脸色就不太好，我见她时，她面色苍白，眉间积郁，仿佛随时都会哭出来。  可如今似乎更不如当时。  我将花递给阿嫣，走上前施礼：「皇后殿下。」  皇后一见是我，纤眉缓缓拢紧，隔了一会儿，我才听见她细柔的声线：「起来罢。」  一行人浩浩荡荡从我们身边经过，我垂着头，忽然听见了一声冷哼，继而抬头。  那是皇后身边的女侍，如果目光能伤人，她的眼神应该能活剐了我。  待到他们渐渐走远，我们才离开了御花园，路上我问阿嫣，我是否有冲撞过皇后，阿嫣用她小小的脑仁认真思索了一番，才跟我说，你只见过她一次，想要冲撞，你也没机会呀。  我的记性的确没出问题，如果皇后与她的女侍是这种态度，除了付庭彦，我想不出别的。  「小姐你怎么起鸡皮疙瘩了？」  阿嫣指着我的手腕忽然叫起来，我抬手搓了两下，示意她快走。  能不起鸡皮疙瘩吗？皇后——除了皇帝，后宫最大，得罪皇后还能有好日子吗？  还种花……不拿我当花种都很仁慈了吧。  回来后我全无兴致，种花的事儿都交给了阿嫣，坐在屋子里一直琢磨着这事儿，最终有了思量。  解铃还须系铃人，从付庭彦身上下手才是关键。  于是从那天起，我借口称病，没有再去奉霖宫，前两天奉霖宫没有什么动静，结果第三天时，陈内侍来了。  陈内侍身为付庭彦的狗腿，来的目的很明确：皇上让我看看你，说万一你还起不来，那皇上就过来。  接着第二天我就老实滚回奉霖宫打杂去了。  既然付庭彦这边行不通，那只能再从皇后这边里找回点好感了。  之后我花了些心思打听皇后平时喜欢干什么，可得知皇后喜欢绣花的时候，我傻了。  想我蒋暮文武双全，唯独不会绣花。  最后我找了个折中的办法，虽然不会绣花，但我可以出绣图啊。  出绣图没花多少时间，我一共出了三张，从山河到花鸟，揣着就去了皇后的宫中。  凡事重在沟通，话说开了误会自然就解决了，得让皇后明白我对付庭彦没有歪心，皇后才好放心，我才能平静生活。  皇后的寝宫比我的气派很多，她的院子假山林立，曲水穿山而过，水渠之中还有小金鱼，我看得十分羡慕。  我刚跟一位宫人说明来意，忽然发现门打开了道缝，当中走出个人来。  是那位瞪我的女侍。  女侍飞快地压下眼中的不快，向我走来，规矩地行礼，「娘娘来这里可有事？」  我知她不喜欢我，于是直奔主题，拿出那些绣图，对她说道：「我本想找人绣个屏风，但是还未确定好绣样，也不知道效果如何，听说皇后殿下绣意精湛，所以想请殿下看看。」  「皇后殿下身体不适，恐怕帮不上娘娘什么忙了。」  拒绝之意很明显，可我的脸皮向来比普通人厚些，万事开头难，无论怎样，至少让皇后知道才行。  我人畜无害地笑，又将绣图往女侍身前递了递，「内侍，就是劳烦殿下掌掌眼，我绝不多打扰，您看如何？」  兴许是我们地位不同，女侍的底线终于松动，她接过绣图，说了句「娘娘稍待」后，折身进了屋子。  我安静地等待着，估计这办法有眉目。  女侍进去了许久，在我的耐心快要耗光前，对方又拿着绣图走到了我面前。  还不让我进去吗？  我尚未想通，女侍单独抽出一张绣图，交给了我，「皇后殿下说，这个绣作屏风最为合适。」  那是张风物图，江中群舟，渡口闹市，绘尽人间烟火。  「皇后殿下选完了，贵妃娘娘请回吧。」女侍颔首，恭敬又坚定地伸手，请我出去。  再呆在这里就有些不识时务了，于是我接过绣图转身离开。  虽然没有见到人，但是至少给了我回应，也算是个好开端。  自此之后，我几乎隔三差五去寻皇后，各种理由用尽，直到我第十五次踏进皇后寝宫时，我终于见到了皇后。  她是泪含怒火，冲出来见我的。  6.  在门外等候时，屋内猛然传来器物破碎的声响，伴随着皇后的尖叫，门扉猛然被推开。  皇后面目狰狞地从屋内冲出来，死死盯着我，似是恨极了，这般娇弱的人，竟然也有如此癫狂的一面。  我被这场面骇得慌了下神，躲闪不及，直接被拎住了脖领。  「你还想干什么！」她拎着我的衣领不不停拉扯，吼得声嘶力竭，「你到底想干什么！」  院中的宫人们七手八脚冲上来，总算将我们拉开，皇后胸口起伏，不停地抽泣，泪雨滂沱。  「如果妾冲撞了殿下，请殿下赎罪。」  我懵然，衣衫已被她扯坏，只好伸手压住，向她行礼，皇后见状却险些厥过去。  如果不是那贴身女侍搀得及时，她直接就摔在了地上。  「娘娘请先回吧。」女侍搀着情绪激动的皇后，艰难地朝着我说话， 「皇后殿下她……」  女侍话未说完，皇后摁着她的胳膊，推开拦住的众人，宫人们直接跪了一地，皇后步履虚浮来到我身边，笑得惨然。  她说，皇上疼我爱我，却只在她的胸口捅刀，皇上不爱她，却手刃了自己唯一仰仗，独留自己在这金碧辉煌的笼子里，孑然一身，与寂寞相伴。  那时我才知道，那位已故的孙太妃，是皇后的姨母。  原来，众人眼中的恶人，也曾是他人的依靠。  宫人拿过一件披风给我盖在身上，送我回了我的住处，走在宫路上，朱墙高耸，如同一座坚牢，见证了不知多少欢喜离别。  回到宫中，阿嫣见我心绪沉重，宽慰了我了两句，「没事儿，她是大老婆，你是小老婆，受点儿委屈很正常。」  她以为我被皇后揍了一顿。  我没多作解释，沉默着换了衣物。  皇后哀切的神色历历在目，那不过是一个在卷入权利斗争当中的可怜女子，却要为这结果付出代价。  夜间去奉霖宫时，付庭彦依旧伏案批阅奏折，我拿过银针将灯火挑亮些，就听见付庭彦问我，「白日去皇后宫里了？」  他这么问，就说明知道了今日在皇后处发生的事，我只好实话实说。  「是，妾去了皇后那儿，为了几张绣图。」  付庭彦埋头批阅，嘴上却说了一句：「真敢说，你那针线活还能拿得出手？」  「陛下又没见过妾绣东西，怎知妾绣得不好呢？」  虽然我不会，但是我依然想要留一丝颜面，毕竟付庭彦也不能真让我去绣 。  付庭彦忽然顿了一下，接着说道，「你就是笃定我不会让你绣东西罢了。」  我语塞，正琢磨着该如何回答，付庭彦那边已经合上奏折，点漆似的眼眸深沉黑寂。  「不要做危险的事，如果你觉得不安，可以来找我。」他语音低沉，说得很慢，却极为认真，「整座皇宫中我是最高位，能护你的只有我。」  可是能伤害我的，也会是他。  某一瞬间，我的确沉沦在付庭彦的这句话里，付庭彦这个人，能够满足任何一个女子的想象，可即便他有千万般好，我也不能有任何期待。  不然，或许我会成为下一个皇后。  「陛下喜欢我什么啊？」  我笑着垂目，又重新迎上付庭彦的眼睛，如同每一个深陷情网的姑娘那样问出口，嗓音温柔，带着些怯意，却没有在对方的眼地看到我预料到的情绪。  「喜欢真正的你。」付庭彦没有丝毫犹豫，平静利落地说了出来，「可你现在，一直活得很小心，连喜欢什么，都不敢同我张口讨。」  我瞬间讶然。  就如付庭彦说的那般，我谨小慎微的活着 ，战战兢兢得像是刚踏足一块新土地的动物，戒备又警觉，这座王宫里任何一位居住者，都比一个边将的女儿更有权势。  而从我入宫的那一刻开始就知道，王宫中是没有出路的。  既然没有出路，那就好好活着，平安地老去。  带着阿嫣平安生活，成了我深宫生活中的目的。  所以我才会那么怕。  「陛下。」  我唤了他一声，有些事，我要让他知道。  ——我想让他知道。  「我想平安活着，不要名分高位，不要锦衣玉食，就这样平安地活着，直到老死。」  原本平静地望着我的付庭彦，脸上逐渐浮现出一丝讶异，继而又被眼底的柔软吞没。  「没野心可不太好，就不再向我多讨一点？」  我摇头，付庭彦却抬起手，拂乱了我的发顶。  「你努力再讨上一讨，说不定我人都是你的……真不试试？」  7.  独占皇帝这么恐怖的事，我干不出来。  可我确实问付庭彦讨了件事——我不想魅惑皇帝了。  反正这段时间付庭彦一门心思扑在朝政上，肯定没有时间来我宫中。  结果被他果断拒绝。  付庭彦当时狠狠掐着我的脸，仿佛泄愤般，「知不知道宫里多少人巴不得你出事，你只有我一个靠山，还想往外推？」  他的话，跟阿嫣说得一模一样。  这段日子，付庭彦更忙了，杜将军的军队已经到了沙州，据守沙州，攻打高昌郡，匈奴气势汹汹，一心想要夺取西部六郡，前线已经打得不可开交。  付庭彦前些日子还能回到自己寝宫休息，如今几乎连吃住都在奉霖宫，甚至会在深夜召见大臣。  所以有些时候提灯的事儿就不用我来了，可能中途就放我回去了。  我十分感激深夜进宫的大臣们，还我自由。  得了空闲，我终于能在我宫中休息一阵，多数时间在补觉，偶尔给花松松土，或者与阿嫣一起发明创造。  临近中秋，宫中的气氛也愈发浓厚，阿嫣早早开始琢磨，月饼要去御膳房领豆沙馅儿还是五仁馅儿。  我也以为今年中秋就是聚在一起吃个饭，结果不知是谁提的建议，让乐舞坊的歌伎们排了一出戏，添些气氛。  毕竟我在宫中呆了一年多，歌舞什么的也没见过，倒也很期待。  中秋当晚，月凉如水，夜空之上不见遮云，天气极好，宴会开在临水的台阁之上，一干人等熙熙攘攘坐在一处，品阶高一些的嫔妃们都有位置。  可是毕竟顶着个魅惑君王的头衔，我与其他嫔妃的关系并不好，期间没有人与我交谈，反而为我替阿嫣带吃的提供了便利。  来之前我特意带了几张油纸和一个小布包，趁着没人注意便往布包里塞了点心。  这种事被人撞见会很尴尬，所以装的时候我悄然打量着四周，却在上座处恰好与付庭彦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我顿时屏住了呼吸，下意识向他旁边皇后的位置上扫了一眼，皇后先是看着付庭彦，又循着他的视线，看向我的方向。  继而，皇后平静的面色变得极为悲切，我连忙低下头，当作一切从未发生过。  宴席还没过半，付庭彦就被一个来传话的内侍叫走了，连新排的戏都没有看上。  独自坐在原地的皇后，像是被抽去了灵魂，目光空洞地看着虚无，身边的热闹完全无法靠近她，她像是被罩进一道看不见的屏障之中。  因为皇后的样子让我印象太深，我不禁多留意了几眼，等到开戏不久，皇后从席间站起身。  却并未有侍从跟随。  我目光一直循着她的身影，直至看不到她，我本以为这里人多，即便身边没有侍从，宫人们也会对她留心，可没过多久，某处忽然传来一声大叫。  「皇后落水啦！」  我瞬间从席位上站起身，沿着声音的来处冲了过去，只见那附近许多宫女挤作一团，像是热锅上的蚂蚁。  漆黑的水面之上，只剩下皇后的衣袍在水面上漂浮。  拨开人群就花了我好大功夫，宫宴毕竟是重要场合，我身上衣物穿得繁重，于是索性脱了累赘，穿着一条襦裙，纵身跃进了水中。  夜间的水冰冷彻骨，没过皮肤，等我游到皇后身边时，四肢都快冻僵了。  我在水中搜索了一会儿，总算抓住了皇后的肩膀，拽着胳膊将人往上抬，她离我很近，双目紧闭，脸色煞白。  恐惧瞬间在胸口炸开，皇后的身体绵软无力，像死了一般。  拖着皇后上岸，已经让我筋疲力竭，我将人放平，又飞快除去她的鞋袜，揉搓她的手脚。  「谁来搭把手……」  我粗喘着艰难抬头，妃嫔们安静地围在这里张望，却没有一个人肯走过来。  她们不愿意。  皇后没了孙太妃，现在就是个放在高位的傀儡，若她死了，在场的嫔妃中或许还有人能够荣登凤位，掌控后宫。  为何要救她呢？  我在宫中的这段日子，这是我第一次使用付庭彦恩宠的光环。  「你们两个过来搓她的手脚。」  我双目一横，看向离我最近的两个如花似玉的嫔妃，二人似乎都是御史台那帮大臣家的女儿，当中一人不愿意，扬声道：「我与你都是妃位，你凭什么支使我？」  「就凭我是皇上最受宠的妃子！我吹一道枕边风就能要你的脑袋！」我暴喝，「还不过来帮忙！」  估计是我的脸色太凶，那二人终于肯过来帮忙，我又转头叫了人找太医，开始给皇后渡气。  皇后已经没了呼吸。  「加把劲儿啊。」  我不断地用嘴渡气，捶击皇后的胸口，等到皇后的鼻息渐渐恢复时，浑身的冷汗早已与身上的水混在一起。  太医来得很快，可我实在没了力气，只得艰难从皇后身边爬开，才给太医让了个位置。  有了呼吸，这人应该有一半机会救回来吧。  她已经失去了很多东西了，至少别让她丢了性命。  我靠在一颗树下眼冒金星，脑子里都是与皇后相关的胡思乱想。  身后一只手忽然伸出来，将我从地上提起来。  我两眼一花，顷刻间，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付庭彦力气大得仿佛要捏碎我的腕骨，那双漆黑的眼瞳里，蓄着鲜有的惊怒与慌张。  在那样的眼神里，我看见了自己。  8.  应该是宫人通知了付庭彦，他才会来得这么快。  我伸手，覆上他握在我腕间的手，那一刻，付庭彦的眼瞳狠狠缩了一下。  「救救她。」我颤抖着向他恳求，「她什么都没有了。」  付庭彦的那只手又紧了几分，终究还是放开，阴沉着脸，走向人群。  因为担心阿嫣搞出乱子，我没将她带在身边，只好随便找了个宫人将我送回去，阿嫣见我像水鬼一样，赶紧帮我弄了些热水洗了洗。  潮热的水汽蒸得我头脑昏沉，却也没忘记提醒阿嫣，留意皇后宫中动向，若有事情，一定要告诉我。  夜里我起了高烧，半梦半醒间我渴得口干舌燥，艰难地掀开眼，唤了声阿嫣，却发现了坐在床边的付庭彦。  他刚进来，身上还带着凉意，伸手在我额间摸了一把，掌心干燥温暖。  「你烧得厉害。」他的拇指蹭过我干燥的嘴唇，「阿嫣去给你煎药了。」  「皇后呢？皇后怎么样？」我撑着身体从被窝钻出来，想要知道状况。  皇后还活着，只是人尚未醒来，听完我长舒了口气，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付庭彦与我说时给我递给我了杯水，我捧着杯朝他道了声谢。  屋室没有燃灯，黑暗之中感官被无限放大，我听见他发出极轻的低叹。  当年威胁付庭彦的人几乎被他杀了个干净，皇后身为孙太妃的亲近之人，能够留下，也是因为没什么坏心。  我往朝他的方向挪了挪，探头看向付庭彦，却发现他眉心微拢，我鬼使神差地伸出食指，将他眉心的川字抚平，又猛然回神，连忙收手。  却被付庭彦攥住。  「皇后会有今日，是因为她没有选择。」付庭彦脸庞就在眼前，他的声音很低，仿佛穿透黑暗，飘向过去，「而我，也不再是当年没有退路的皇子。在我这里，你永远都有选择。蒋暮，你不是皇后，日后也不会成为她，我这么说，你明白吗？」  黑夜中，他的眼睛里含着光，紧紧攫住我，我的脑子里空了一会儿，抿了抿唇。  付庭彦忽地咳嗽起来，松开了我的手。  我连忙跪起身，拍了拍他的背。  付庭彦很久没有好好休息了，再这样下去肯定要出问题，我想要叫人将他送回去，却被付庭彦拦住。  「陛下回去休息一下吧 ，身体会吃不消的。」  我以为他是不想休息，没想到他说的是：我在这里休息。  皇后还在躺着呢，他好像没长心。  外面，恰好阿嫣端着药推门而入，房间里忽然多出来个付庭彦，也将她吓了一激灵。  阿嫣叫了一声：「陛下。」  「药给我。」他朝阿嫣伸手，「你出去吧。」  阿嫣垂着头，眼睛蓦地睁大。  我分明看见她眼中的欣喜若狂，阿嫣颠颠将药给了付庭彦，转身溜了，还没忘将门带上，付庭彦搅动了几下碗里的汤药，然后递给了我。  「快喝吧，早点睡。」  9.  生活总是悲喜交加，你永远都不知道接下来要迎接的会是什么。  皇后的确救活了，却也快要死了。  那样纤弱的人，本来身体就差，落水之后生了场重病，加上郁结于心，连一个月都没能挺到。  皇后知道是我救了她，弥留之际，竟然遣人将我找了过来。  精致的寝宫之中安静空旷，她快要死去，临死前却连一个来看她的人都没有，  宫人引我走入了皇后的寝室，里面简洁朴素，只有必要家具，连花草都没有布置。  内心要荒芜到什么程度，才能让一个人连生活都不再鲜活。  我走进帷帐，皇后的随身女侍跪在床沿边，握着她的手，听见脚步声，她回过头。  因为之前痛哭过，她眼眶浮肿，见到我来，飞快抹了两下眼睛，将皇后的手放好，起身垂头立在一边。  皇后依靠着枕背，青丝披散，将那张娇小的脸庞衬得惨白。  听见我来，皇后的眼珠转了一下，视线落到我身上，「没想到，最后还是你。」  那声音像是灌进破窗的风声，含混呜咽，她缓缓伸出瘦骨嶙峋的手，晃了一下，示意我过来。  我走到床沿边坐下，接住了她的手。  那只手我已经摸不到肉感，皇后消瘦得快要脱了相，黑白分明的眼睛显得更大， 泪水如泉一般涌出来。  「他到底不愿见我，只因我是孙家人……」她死死咬住嘴唇，情绪太过，已经咬出了血来，「只因我的姨母，杀了他的母妃。」  血珠漫过了下巴，我只得用另一只手捧住她的脸，「不是你的错，你不要难为自己，你快松口……」  我胡乱用袖口抹去她下巴的血，想要叫宫人，却发现连那女侍也已经离开了。  寝室之中，只剩下我与皇后。  她在不停地说话，仿佛想要将这辈子都未曾与付庭彦诉说的恋慕与痛苦，统统留在这里。  皇后爱了付庭彦很多年，可这些爱慕也全部因为孙太妃，全部深埋进心中。  她越说力气消耗得越快，整个人都在艰难地呼吸着，失神的目光逐渐明亮，散发着生机。  「你可知我有多羡慕你。」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皇后的笑颜，干净纯粹，「不是羡慕你的盛宠，而是羡慕……付庭彦这辈子的温柔，都只给了你。」  全部的柔情都给了一个人，而你沾不倒半分，你的死活，你的苦悲，与他何干？  这不是冷血，而是可怕的专情。  难言的情绪抵在胸口，让我如鲠在喉，我对她念叨，你会好的，等你身体好些了，我一定帮你想办法求求陛下，让他放你出宫，你可以去任何你想要去的地方，你去过沙州吗？那里是我的故乡，有风情独特的乐曲，高眉深目的胡姬，还有在中原见不到的沙漠……  即便我这样不停地说着，皇后也不愿意听下去了。  她松开了我的手，再也没有醒过来。  我愣怔着凝望她的面容，最终失声痛哭。  10.  皇后的事情给了我很深的打击，这令我更加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付庭彦。  我从沙州而来，从未见过付庭彦，铁血帝王怎么会对一个未曾谋面的女人付诸真心。  我更信付庭彦是馋我的身子。  但也不对，因为我只与他睡了一回，估计那次他也难忘至极，毕竟肩膀被我掰脱臼，后背都被我抓花好几道。  从那次以后，付庭彦再也没有跟我睡过。  我也不敢接受皇后口中「全部温柔只给了你」的说法。  皇后下葬那天下了场细雨，天空灰蒙，又阴又冷，我在宫中，朝着皇后送灵队伍的方向，施了一礼。  哪怕是死，付庭彦都没有夺去她皇后的名分，或许这也是付庭彦唯一能做的了。  可后位一空，自然有人想要成为它的新主人。  而我没有根基，又深受恩宠，就成为了女人们的众矢之的。  为首的便是明妃殷姚。  殷姚出身万州殷氏大族，父亲是兵部尚书殷林升，是一位深受付庭彦器重的大臣，加上近来一直在与匈奴打仗，殷林升受到的关注更为密切。  是以殷姚觉得自己有把握坐上这位子。  针对我的事件起源于为了救皇后，我言语威胁两外两位嫔妃的事。  之前因为皇后的事，我一直在付庭彦的面前表现得很紧张，我生怕一切都不过是假象，而我却信以为真。  而我这样的态度，让付庭彦很不舒服，所以在执行那道「惑君文书」时，我们都很不自在。  付庭彦一直在咳嗽，我向陈内侍打听，说因为与匈奴的战事，付庭彦近日来已经许久没有好好吃上一餐饭了。  所以我找阿嫣做了一份粥，权当是缓和关系的一份小礼物。  这是一个平凡而普通的傍晚，我拎着东西去奉霖宫，结果到了门口便与殷姚撞见。  她穿了一身明艳的衣裙，发簪与妆面也精心装扮过。  因为是殷尚书家中的嫡女，或许是自小便宠在掌心的缘故，殷姚身上多了几分骄纵任性的气势。  而这种气势不经意地从眉眼间流露出来。  我意识到，对方是来找事儿的。  我劝她回去，付庭彦现在因为战事焦头烂额，殷姚此时来，只会引火烧身。  可殷姚不信，一副势在必得的模样，扬言有要事面见陛下。  吵嚷声终于引来了付庭彦。  奉霖宫中只有他自己一人，连开门都要他亲自动手，付庭彦阴沉着脸从里面出来，殷姚快步走到付庭彦面前，双气一弯跪在地上，将当日在夜宴上的事情说了出来。  她说我恃宠而骄，还当众脱衣，有辱皇室颜面，希望付庭彦重责我。  付庭彦的面色不改，眼中隐现不耐，他走上前将殷姚扶起来，语气平静地告诉她，当时是情况危急，可殷姚不愿放弃，说任由我肆意妄为，终有一日会祸乱宫闱。  他安静立在原地，听殷姚说完，眸底终于蓄着一丝寒霜。  「那就等到她祸乱宫闱的那天，我亲自拧下她的脑袋。」  我敛着气息缩到了一边，今晚的陪伴注定更加难熬。  最后殷姚是哭着走的，我不声不响地等他进去后，再跟进去，付庭彦却在我面前站住。  压迫感令人心悸，我只好状似平静地回望。  「憨货互啄。」他骂道。  怎么连着我也成憨货了？我什么都没说啊……  我直勾勾地看着付庭彦走了进去，被他气得够呛，又没有办法，只得忍气吞声地跟了进去。  案几上的卷册，似乎又多了一些。  付庭彦并没有留意我，人埋进书案之前，问了我一句。  「那是什么？」  「给陛下做的粥。」说着，我打开食盒，将粥拿出来，「陈内侍说，陛下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吃过饭了，妾就带了一些。」  「我不吃没检查过的食物。」  你怎么事儿这么多，我心中暗骂，又强压着火气，叫了他一声。  「陛下。」  他着才抬起头，我端着粥碗，用汤匙要舀勺，放进嘴里，咽下后吹了个口哨，又将碗放到案几上，「陛下吃吧，妾试过毒了，妾没死。」  回应我的却是一声呵笑。  付庭彦低头着卷册，「倒真像殷姚说的，平日对你太过纵容。」  我的气血瞬间冲上头顶，真想一巴掌拍碎这人的天灵盖。  只是我还尚未付诸实践，腹中忽然传来肝肠寸断般的剧痛。  痛感逼得我弯下腰，继而带来的失衡感，让我直接跪在了地上。  付庭彦察觉到了我的异样，抬起头来望向我，我的胃里一阵翻涌，当场吐出一口血来。  逐渐模糊的视线中，是付庭彦的身影。  他推开卷宗，飞身向我而来。  付庭彦的手臂用力拥住我，我的头贴附在他胸口，隔着衣物能够听到他剧烈的心跳声。  他朝着殿外冷声喝道「叫太医」，而我却听见了他声音里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已经说不出话，只得用力拽了一下他的衣袖，用眼神示意桌案上的那碗粥。  「我知道。」他托着着我的头颈，低声说道，「坚持住……蒋暮，跟我说话。」  那是我能听清的最后一句话，付庭彦的五官开始重影模糊，如同被水稀释开，我想极力听清他在说什么，可是连他的声音也渐渐飘远了。  意识开始下沉，我再也坚持不住，合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