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武侠片衰落了？
我在另一个问题里写了一个关于没有真正武侠剧的回答： 借着上一个回答的末尾接着聊一下关于衰落的问题，当然我对武侠知之甚少，只是我自己成长过程中的观感罢。 在之前的回答里，我谈到最近十年武侠剧会变得越发稀少是因为武侠剧的核心吸引点被替换，即主角视角下的爽、视觉奇观下的动作对抗，以及宏大连续的史诗感，这三点被其他类型的文艺作品逐步侵蚀，以至于武侠片失去了观众的喜爱，变得越来越悬浮。 如果要再拍武侠剧，其共鸣处随着时代的变迁，也变得越来越少，那唯有魔改，才能获得关注，大家才会去讨论武侠。 在我看来或还有些许别的想法。 当热兵器没有普及之前，冷兵器的杀伤力毕竟有限，一场战斗下，再怎么伤亡，也绝到不了两次世界大战的“战争绞肉机”的程度，于是人们将超自然力量和独立于当时统治者的道德赋予这些有“狭义精神”者们。 所以欧洲有骑士小说，中国有武侠作品。不管是骑士还是武侠，都身怀绝技，重情重义。但前者与统治者关系更为接近，毕竟骑士需国王之名，前往异世界屠龙掠怪，迎娶公主，自成一派。而这国王骑士，在战事频繁的欧洲里，也只是小处封地之所。而后者则更显与当时官府的对立，听闻《水浒传》是现代武侠小说的萌芽，虽然宋江最后要诏安归顺朝廷，但这梁山好汉如何被逼上绝路，确是当时宋朝社会的现状窘境。 不管是哪个源头，在当时都是政治较为黑暗，君王没有君德，民不聊生的时代。文人墨客借由对武侠人物的更多想象，传递了对时年统治者的不满。 既然是冷兵器时代，那锻造冷兵器的技术是否为统治者所垄断成为武力方面统治者是否足够统治稳定的要素。显然的，锻造冷兵器技术最高统治者并无法完全垄断，分封的亲王豢养亲兵也需要冷兵器护身，购买不如自我生产，侠士们的冷兵器也可经由民间的异人助力打造。 当然，在武侠小说中，武器是一方面，“气”又是另一方面。武侠里倡导的气功、真气、点穴、内力等词，应该是源自中医学和道家——神话故事中的内力和修炼成仙其实也是道家。 阴阳五行之气来自阴阳家和儒家，被汉武帝用做帝王术后转到医学[2]，后被武侠文化所吸收学习[3]，真气最早用于武侠小说中，是1923年向恺然（笔名“平江不肖生”）所写。受到向恺然的影响，后续的武侠小说中大量出现真气的说法，然后分为内功外功之说。 不管其说法几何，对气的描述，以及杀伤力的描述，与热兵器的杀伤效果相比，相去无几，有的甚至更剧烈。在周星驰出演的《鹿鼎记》中，他用手枪击倒坏人，谎称自己用的是一阳指，是一处印证。 在《火影忍者》里，尾兽力的超强杀伤力作为对核武器的隐喻，也是如此。当然，梦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真正的武林功夫其实并不存在[4]。 这是博人传在对待现代忍具时的纠结心态，也是武侠故事现代化难以落地的难题。如果将武侠题材落到现代化故事中，要么变成赛博朋克世界观的一部分，反正都是文化大杂烩；要么变成类似魔法一样的存在，那就是玄幻修真题材了，武侠就向仙侠转移了。 或许是某种巧合，武侠片衰落的时期，仙侠篇逐渐崛起——且不管是否为谈情说爱吧——我以为《仙剑奇侠传》系列是可以当做接棒武侠中的“气”和“侠”精神的。至于后来的仙侠恋爱片，气被修炼的说法所替换，花千骨、三生三世十里桃花、枕上书、青云志、择天记等等，也有家国情怀，也有逆天改命，也有奇幻武力。 同样的问题也可以问，为什么在哈利波特的世界观里，热兵器发展速度不够快，我想也是相似的缘由。这让我想起另一个正在看的漫画《被神捡到的男孩》，作为现代社畜的转世竹林龙马也提出相似的问题，为什么在那个世界里没有现代技术——因为魔法实在是太方便了。 我们暂时抛开武侠因素不谈，假设把武侠里的超力量想象成超能力，那超级英雄题材就可以把超能力和热兵器相结合——这就变成科幻＋奇幻作品了。《X战警-前传》里万磁王拥有控制一切金属的能力，他当然也能控制子弹、热兵器甚至是核武器了。 将现代生活和武侠元素结合的电视剧里，除了戏仿经典的作品以外，很难再看到其他作品。 我印象里比较深刻的是两个，一个是《功夫》，一个是《万万没想到-千钧一发》。 《功夫》是2004年的电影，《千钧一发》是2015年的电影，虽然相距甚远，但后现代精神可以算是有所继承。 在这些作品里，搞笑/幽默/吐槽变成不可或缺的要点，如果按这条线索骥的话，卢正雨导的一些武侠类型作品也在此列（毕竟和周星驰合作过的编剧），如《绝世高手》《夕阳红战队》《大侠卢小鱼》等。 我的硕士毕业论文讨论的是网络自制剧，网络自制剧自2013年开始盛行，到2015年发展为顶峰，在此期间有很多作品都被戏仿过——以前被称之为恶搞，陈凯歌的《无极》似乎就是被恶搞的鼻祖，变为《一个馒头引发的血案》。 大量题材都面临着到底是走正剧还是谐剧的问题，王家卫选择了走正剧，于是标准的武侠片《一代宗师》2013年上映。陈凯歌似乎想走正剧，但好像结果是谐剧，于是一个看起来有点像类型杂糅的武侠片《道士下山》2015年上映了。 中影也选择走正剧，于是2014年出了《绣春刀》。 不过时至今日能不再采用过去的已有的历史事件进行复写的武侠“新”设定有多少呢？我不知道。 我随意的搜索武侠电影，发现了一部《摩登黄飞鸿》，一看类型标签，是一部功夫喜剧。 看到一个原创的电影，叫做《禁武令之九幽》，要硬说这是武侠也行，但我以为更像玄幻，武侠不太像是主体。 将经典作品进行反复改编，这并没有什么不好，就像莎士比亚的《哈姆雷特》就被改编了至少12个版本，于是今年就又有了改编金庸的武侠小说《天龙八部》，当然又被喷了。 拍得好不好不是这个回答要展开的部分，我只是觉得金庸的原创想象力是比较丰富的，能够在遵照历史发展重大事件的前提下，将这些虚构人物缝合进去又不违和。听起来很像戴锦华在评价《阿甘正传》里谈到的意识形态改写手法。而后人想要生发这样的新的武侠故事可谓艰难，太吻合历史进程或会被称为历史虚无主义，太过架空又会很像玄幻。 比如我最近比较喜欢看的两个漫画，一个是《我家大师兄脑子有坑》，另一个是《一不小心救了江湖公敌》。 这两个漫画当然是武侠题材了，但在走严肃剧情路线的时候，男主依然会古灵精怪，搞笑吐槽。 我不是说搞笑吐槽就代表了武侠片的衰落，但至少说明是和传统武侠作品走了不一样的道路。 说到底武侠片必须要面对的就是犯禁的问题，所谓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法和禁都指的是当权者，而不是更宏大的抽象概念。 传统的成系统的武侠作品里，武林人士与当地官府的关系若即若离，这些人行走在法律的灰色地带进行着符合自我道德的事情，惩恶扬善但不借助法治，这是为何？ 还是说回到武侠作品的两个源头。 司马迁所在的汉武帝时期，看似“犯我中华者，虽远必诛”，但中华之意，多是汉武帝刘家统治下的中华，而非百姓苦苦生存下的中华[5]。司马迁所写的那些违抗当权者律法的武侠之士的故事，多还是以此故事来劝谏皇帝，不要太过于好大喜功，搞的民不聊生，甚至于他写的扁鹊故事也是如此，不要“讳疾忌医”其实是一个隐喻[6]，是让统治者要接受儒士的劝谏： 如果我们依据司马迁那个源头，就能看到武侠故事的基本情感底色，即在不公的官府统治下的寻求替代公平。这些武林豪士就算不打家劫舍，也不会主动和官府走得太近，他们的名号不需要官府给予认可，而是接受江湖人士的口耳相传——听起来话本故事、说书先生反而成了大功臣，当然这些故事都是前朝之事。 魏晋六朝时期就更不用说了，曹魏司马晋政权都是玩弄秦制的高手，政治统治可以说是万马齐喑。曹氏屠城频繁，百姓生活苦不堪言[7]，门阀士族也好不到哪里去，被各种针对[8]。就连何进的孙子，曹操的养子何晏，就是那个三国第一美男子的何晏都活得诚惶诚恐，不得不好玄学清谈之风。[9]这在中国古典美学形成了魏晋美学的独特风格，川师也是研究魏晋美学的风雅之地，但魏晋美学越发达，美学家越推崇，越说明魏晋时期政治极度黑暗。 因为人的精神志趣无法向外，也就只能向内，无法在政见上百家争鸣，也就只好在身体上美丰仪了[10]。《世说新语》里讲了非常多的文人任诞故事，要论毒品（精神致幻药物）的发扬光大史，魏晋玄学也有一份功劳。在魏晋时期，道教美学丹药的研究有相当进展，而且对“气”的描述也变得非常之多，不管是真气、抱朴还是修气，文学里谈到的气韵、风骨，武侠故事中的内功、外功都是如此。 说得稍微远一点，在三国时期的武侠故事，很少有讲到西蜀和东吴的，可能因为东吴多是宫斗权斗，西蜀则是有诸葛亮构筑的经典君相体制，保证了政治比曹魏清明吧[11]。既然政治足够清明，那武侠小说中的以武犯禁的禁，合理性就不足了。彭治宇在《三国宿命》一书中就提到刘备和诸葛亮苦心孤诣千古君臣相知，共筑君相系统，但这个系统对君臣的道德要求太高，只能维持一代人，无法走出帝国皇权集中的泥潭。 金庸的武侠作品为众人所知，而他在武侠作品中表达的政治理念亦是如此，这原本就和武侠的与当权者对峙之路相合。 《笑傲江湖》里塑造的日月神教，教徒盲目崇拜教主，用阿谀谄媚之辞吹捧。 《连城诀》中塑造的诸多武林人士为了争夺所谓财产，不顾忠孝礼仪，相互暗算。 《鹿鼎记》里塑造的韦小宝游走于皇室、江湖、朝局、市井之间，他看紫禁城也当看春花院一般。 《天龙八部》里武林人士对萧峰的政治身份打压，只要知道他是辽人而非宋人，就将其过往辛劳一概抹杀。 林林种种，还有很多，其实金庸在创作这些武侠作品时，想要针砭的东西，只要有心去找，是能找得到的。 是不是颇有针砭时弊，借古讽今的感觉。要我说，六神磊磊读金庸里，借用金庸作品评论时局才是正途。 所以反过来说，只要政治“需要”清明，武侠片的情感基调就不能继续有“与当权者对峙”的底色。 这也是现代武侠剧难以出现认同感之处。 月前看了《怒火·重案》，发觉港片也有相似的困境。港片里总能讲到警匪关系，警察在系统内晋升受到不公正对待，然后坠落成匪，那问题就来了。如果系统没有不公正对待，是不是就不会成为匪了呢？在《怒火·重案》里尤其如此，上司阿谀奉承，高官讨好富商，整部作品一看就是整个警察体制都烂透了嘛，最后甄子丹演的角色也只不过是多当了一天的警察而已，让观众难免不多想。 回到武侠片，又应该如何塑造这种对峙呢？侠之大者，为国为民，很多时候为了民，就没办法为皇帝所谓的国，为了国，你就得屠戮民众。 又应该怎么办呢？ 我反复提到，就是三条路：一条是戏仿恶搞拼贴重塑，不再谈这些严肃话题；一条是极端好看的视觉元素，用眼睛窥视奇观代替大脑反思主题，然后主题越来越空泛；第三条是不再将武侠当做类型片的主体，而是变成赛博朋克诸多花样元素的一部分。 很多有武侠元素的国产动画、漫画经典之作就想要延续这个对峙感。目前拿下国产动画电影第一位的《哪吒·魔童降世》就是典型的“不认命”，《姜子牙》继续了不认命这个命题。我以前的回答里也说过了，命数是由所谓上天给予，这个上天其实是有明确指向的，在魔童哪吒里被叫做元始天尊（哪吒不认命就应该反上天庭打倒元始天尊），姜子牙里被叫做天庭，代表的是最高统治者的宏大叙事。 但是你说如果彻底把与当权者对峙的元素拔掉之后，算什么呢？小情小爱？不同信念的碰撞？虽然看似逃离命运但其实被操控？有点像《新神榜·哪吒》和《白蛇》，不是吗？在这些故事里，我们能看到什么，能看到冤冤相报，能看到戾气暴力，能看到复仇大业隐忍不晚，但就是没有对当权者的反抗。 于是我在B站拜年祭里看到纪念金庸的《冠世一战》就有这种感觉。与当权者的对峙之感几乎被剔除殆尽，留下的是炫酷的武打特效以及空泛的家国情怀。大量性转形象，也在客观上继续弱化了反抗当权者的视觉观感。 第一三条我已经在上一个回答里说过了，来说说第二条的后半句“主题越来越空泛”。 要想空泛也简单，就一句话：争夺天下第一。 争夺天下第一当然需要大恶人，这个大恶人恶得恶贯满盈，恶得毫无理由，这样武林故事就可以开展了。 古龙的作品我只看过《绝代双骄》，听闻是武侠小说里首个双男主题材，邀月宫主就是为情所困，然后实施兄弟相残的复仇计划，最后搅动江湖风云变化。 小时候看过《风云》，天下会帮主雄霸也是如此，反正就是要当天下第一，当了似乎就能绵延长寿，永享荣华富贵。 后来玩仙剑奇侠传，第一季的终极大BOSS就是拜月教主，在游戏里拜月教主无恶不作，但就是没有任何作恶的动机，到了电视剧里，由徐锦江饰演，问出了很多匪夷所思的问题，倒是颇为有趣。 很奇怪对不对，但完全没有觉得违和。 要给大恶人争夺天下第一以明确的动机，实在是千难万难，索性就干脆不给了。 但是不给会怎么样呢？我以前回答过一个问题，讲的就是反派角色要不要给悲惨过去，核心观点就一句：没有过去的反派会诞生一种带有崇高性的美感。阿伦特的老师雅斯贝尔斯就说，这会观众带来恶魔的伟大色彩（greatness）。 扯远了，说回来。请问“争夺天下第一”是否能算作是武侠片的某种特质呢？虽然我觉得这不过是对与当权者对峙主题的替换而已，但如果你认为这算是某种特质，那么武侠片就还没有衰落，还会在不同的作品里呈现出来。 比如《中华小子》里的反派黑狐王，这个故事很武侠，三个小孩子与少林寺众人一起阻止黑狐王称霸武林。 比如《成龙历险记》里的圣主和小龙，逃出封印就是想当三界第一。这个故事虽然不怎么武侠，但是非常武打，只有魔法才能打败魔法。 比如《喜羊羊与灰太狼之异国大营救》里的孤心狼，因为被村庄里的人误会，然后一步一步走向深渊。这个故事是整个喜灰系列里最武侠的，有招式、有阴谋、有拯救、有争夺天下第一。 大家耳熟能详的《虹猫蓝兔七侠传》就不说了，黑心虎也是一个恶贯满盈的坏人，反正就是要当天下第一。 所以你说武侠片衰落了吗，我觉得或许用转型更为合适吧，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