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以“神女怜悯众生，为何不能怜悯我”为开头写一个故事？
（12.11更新） “神女怜悯众生，为何不能怜悯我？”  “恕我不接待魔修。”我冷冷说着，抬手挥出一道剑意，刺向面前那俊美邪肆的男子。  他叫陆鸿，是个魔修。  这道剑意，是天下第一剑修送我的礼物，化神境之下，绝无活口。  用来清除上门找麻烦的魔修，再合适不过。  但出乎我的意料，剑意消失了。  甚至陆鸿没动一根手指，无上剑意就在他面前化为虚无。  我无从想象，这是什么境界才有的威能？  见我神色异变，他微微勾唇：“现在，神女可愿怜悯我了？”  他只微微泄出一丝灵气，那浩瀚威压就让我动弹不得。  几乎一瞬间，我的态度从冷淡嫌恶，变成极尽妩媚，整个人软软倒他怀里：  “我区区金丹散修，怎配怜悯魔尊？只求魔尊怜惜于我。”  ——————  世间传闻，巫山神女是靠出卖身体，换得大能保护。  不然，她一个小小的金丹修士，无门无派，如何守得住大陆最好的巫山灵脉？  我承认，他们说得对。  我独占巫山灵脉三百年，靠的就是和当世大能相互利用。  他们利用我独一无二的太阴之体双修，而我利用他们的力量和威名，与各种觊觎灵脉的人周旋。  从未有人为我争风吃醋。  他们心照不宣地达成了默契。  因为巫山神女，人尽可夫，她并不会成为某人独有的修炼神器。  他们风雅地称之为，“神女怜悯众生”。  但魔修陆鸿，打破了这种默契。  ——————  我醒来的时候，陆鸿已合衣站在观星台上，懒懒眺望璀璨星河。  我望着他的身影，竟有一瞬失神。  他与他们完全不同。  他太温柔了，仿佛并不想从我这里攫取什么。  这是三百年来我头一次知道，双修非但不会引起神魂撕裂的痛苦，反而是令人愉悦的。  回想起刚才的经历，我甚至有几分脸红……  但我很快恢复警惕。  比起这种毫无理由的温柔，我更相信利益明确的交易。我开始寻思，他有什么目的？  我上前和陆鸿调笑几句，却没打探出什么。  莫非他只是一时兴起吗？那是最好的。我松了口气，软言劝他离去。  因为明天，是天下第一剑修寂无名出关的日子。  我知道寂无名一定会来找我。他的经脉有重大残缺，如果不靠我的双修功法弥补，早就心脉崩碎而亡。  而寂无名这种正道修士，最恨魔修。  魔修不懂交易，只会欺骗和抢夺。你永远不知道魔修是单纯地想跟你亲近，还是看中了你的血肉骨髓，要拿去炼丹。  寂无名的部分经脉，就是被一名女魔修欺骗而毁。  他见到陆鸿，或许会有一场斗法。  神仙打架，定会殃及巫山灵脉。  灵脉之中，是月冥神君的藏身之地。我不允许任何可能伤害他的事情发生。  我是为了月冥，才守在这巫山之上的。  ——————  陆鸿并没有离开的意思。  他的侧影在星河之下，划出一道绝美的弧线。  他陶醉地说：“巫山是个好地方。灵气醉人，还有神女这样的尤物。”  “魔尊谬赞。不知魔尊几时下山，我好去准备些薄礼。对了，若等黎明时分巫山漫起幻雾，魔尊这样的大能也会迷失其中，陷入幻境数百年无法离开。”  我警惕地迎合着，劝他快些离去。  陆鸿眯起眼睛：“我为何要离开？从此以后，巫山与你，皆是我私物。”  “魔尊何意？世人皆知，巫山神女怜悯众生，绝非某人私物。若坏了规矩，别人岂会善罢甘休？况且——”  我心道不妙，想搬出其他大能来威胁他。  但还来不及说完，我就看到陆鸿打了个响指。  空中应声出现道道裂纹，如玻璃般碎裂，崩坏，消失。  这是玄天宫宫主送我的护山法阵，哪怕化神境全力一击，也不能撼动分毫。  现在却在陆鸿弹指之间，灰飞烟灭。  陆鸿笑意更甚：“从今天起，神女不必怜悯众生，只用怜悯我。”  一阵寒意从我背上升起。  我绝不是陆鸿的对手。  那些正道大能又过分稳健，在摸清陆鸿底细之前，他们只会旁观，绝不出手。  至少三五年，没人会主动出面制衡陆鸿。  我该如何保护月冥？  陆鸿若久居此处，定会发现我的异动，因为我每个新月之夜都要去找月冥……  我心乱如麻，没有回答。  陆鸿玩味地看着我：“神女在担心什么？”  我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担心我的身子吃不消。”  陆鸿很受用这番恭维，笑道：“我不会伤你。把他们送你的玩意都扔了。我送你几个好的。” ——————  我没想到陆鸿如此大方。  他送了我一叠九天真雷符。这是最顶级的雷系符箓，能量巨大，堪比渡劫天雷，能断山破海。  比寂无名给我的剑意更强。  如果使用得当，连寂无名都能伤到。  我数了数，总共十七张。  这更让我遍体生寒。  这东西能作中等门派的镇派之宝，任何一张流传于世，都会引发局势动荡。  陆鸿不会无缘无故给我这等珍宝。  他到底想做什么？  ——————  七天后，寂无名来了。  我的神识立刻飞出，紧盯着来者的一举一动。  寂无名试图打开陆鸿布下的护山大阵，却徒劳无功。  他发动神识，亦被法阵阻挡。  我感到他向北方投去一道愤怒的传音，应该是去质问玄天宫主，为何更换大阵的通行符。  半盏茶之后，北方遁来玄天宫主的回复。  寂无名听了，脸色阴沉，祭出法剑朝护山大阵斩来。  空中漫起几圈陌生的紫色涟漪。  我的心揪紧了。  法阵未破。  寂无名没怎么发力。他在试探。  像他这样在尔虞我诈中活下来的老怪物，反而比普通修士更加谨小慎微。  法剑与法阵碰撞三次之后，寂无名没再动作。  他观察片刻，御剑离去。  我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陆鸿不知何时站在我身后，漫不经心地问：  “那道剑意，就是他送你的？”  我稳住心神，笑道：“寂无名虽强，却万万比不上魔尊。”  陆鸿说：“那道剑意不过他半成功力。天下闻名的剑仙，就送你这种东西，也够小气的。”  我说：“遇见了魔尊自然不够看。平日里对付一般魔修足够了。”  陆鸿似有些不悦，注视着我：“你很讨厌魔修？”  我心一凉，立刻辩解道：“别的魔修是很讨厌。但魔尊这样温柔的人，令我倾心。”  这话发自真心。  不知为什么，我竟有些贪慕他与我缠绵时的温柔。  可他并不相信。他释放出獬豸神识洞穿我。  獬豸这种神兽，能看穿所有谎言。  杀死獬豸，就能将它的神识收为己用，不再受人欺骗。  我的心毫不逃避，就这么让他穿过，任由他分辨真伪。  因为我确实发自真心，喜欢他的温柔。  “难得你说了句真话。”陆鸿满意地收敛起獬豸神识，嘴角有丝笑意。  我却丝毫没有放松的感觉。  我倒不怕陆鸿拿我炼丹。  对他这样的大能而言，一个活着的太阴之体，作用远甚于一炉太阴丹。  我是怕他察觉月冥的存在。  我在月冥隐修处布下过神隐法阵。  这法阵是无影仙君送我的，据说世间无人能看破。  但能不能瞒过陆鸿的神识，我没有把握。  魔修的能力过于诡异，不能按常理揣测。  ——————  次日，陆鸿不知去了哪里。  他留下的护山法阵，只能由他或者我开启。  他还把储物戒留给了我，说随我取用。  里面的东西皆是极品，甚至连传闻中业已绝迹的烛龙真火、深渊莲华都有。随便拿出一件，都能在修仙界引发一场血腥争夺。  魔修的确够大方的，比那些抠门的名门正派，不知要阔绰多少。  毕竟魔修都靠抢和骗，得来容易，自然不心疼。  但陆鸿给我的东西实在过于珍贵。  哪怕是抢夺而来，也得付出极大代价。  他这么对我，有什么目的？  我的太阴之体虽然独一无二，却不至于这般破费。  玄天宫主靠我突破大乘境，也只花了一个护山大阵，外加一些珍稀的丹药和配方。  而陆鸿，连玄天宫的阵法都不放在眼里，他就算什么都不给我，只用武力胁迫，我也会乖乖就范。  我百思不得其解，心中隐隐不安：  整个巫山灵脉，只有一样存在，值得他付出巨大代价。  那就是月冥。  他是冲月冥来的吗？ ——————  我离开护山大阵，用符咒隐匿行迹，遁入地下灵脉。  在山脉最幽深的地方，我进入神隐法阵。  一阵空间波动后，黑暗的山洞豁然变换，一条幽暗宽阔的地下河出现在眼前。  河心亭，是月冥的隐修处。  他正在打坐。苍白的头发散落在地，隐隐闪耀着圣洁的光泽。  他是那么美，我看一眼都心跳不已。  我怕他生气，没敢出声，默默跪在河边。  良久，月冥冷冷问道：“你来做什么？”  “奴婢有事请示神君。”  我匍匐于地。  溶在血液里的奴隶印记，让我对月冥有强烈的敬畏。  他是月神后裔。  而我们云家，自古以来就是月神的奴。  月神后裔的每一代，都在试图唤醒月神血脉，成为现世神明。  而云家的每一代，都会为他们的事业鞠躬尽瘁。  我的忠诚还要更进一步。  我喜欢月冥。  更甚于我的生命。  ——————  我向月冥说了陆鸿的事。  月冥不以为然。  他近七千年的漫长生命里，从未听说过这个魔修，并不把对方放在眼里。  魔修可以迅速变得很强，但要付出巨大代价。一旦代价无法维系，便是魔修陨落之时。  所以魔修只能昙花一现。  真正控制修仙界的，总是正道。  月冥天生神裔，自是看不起魔修的。他绝美的面庞有些恼怒：  “废物，这点小事何必扰我。你去稳住他即可。”  我垂头应了声是。可我还是担忧。月冥的力量随月相增减，新月之际的他，绝不是陆鸿的对手。 可我不敢忤逆他。他的愤怒让奴隶印记有了感应。我的心脏像被掐住一般疼痛……  他又说：“你妹妹的太阴之体可成？把她叫来此处。”  我说：“她尚欠一些火候。奴婢一人便可伺候神君。”  一道威压毫不留情打在我心口。  我对月冥的小小的占有欲，瞬间破碎了。  “把她叫来。”月冥冷冷瞥我一眼，“总得有个备用，以防那魔修把你玩死了，叫我难办。”  我吐出几口黑血。剧痛和羞耻让我发不出声音。  “谨遵……神君……”  “过来，为我运气排浊。”月冥轻勾手指，我便不受控制飞了过去，重重落在他脚下那雪白的沙里。  月冥拉开我的衣服，嫌恶地看向我的身体。  “脏。”  声音很轻，仿佛说出这个字都让他恶心。  可他却不得不用。  羞愧袭来，我无处遁形。  我绝望地想，如果我再强些，就不用靠出卖身体守护巫山灵脉，也就不会被月冥厌恶……  剧烈的疼痛将我的思绪打断。  不只是身体，还有灵魂。  我的身体，是太阴法则的容器。  月冥在汲取太阴之力的同时，生生撕裂了我的神魂。那是比烈焰焚烧更剧烈的痛楚。  我忍受着他无情的索取，粗暴，贪婪……  我在记忆里拼命抓取我对月冥的爱意。  每次都是靠着这爱意，我才能在这难以忍受的剧痛中坚持下来。  可这次我最先抓住的，竟然是一丝陌生的温柔。  陆鸿……  我来不及想为什么，在下一瞬的剧痛中昏厥过去。  ——————  醒来时，我不着寸缕，躺在河边。身旁凌乱扔着我的法袍。  月冥在河心亭打坐，还是那么绝美而圣洁。  我没有打扰他，默默穿衣离开。  在巫山附近的灵湖中，我清洗掉一切月冥的气息，回到神女宫。  陆鸿不知何时已回来，站在观星台上，安静地望着星河。  我想偷偷溜过去，不出意料被他察觉了。  “神女去了何处？”  “去外面灵湖，洗了个澡。”我紧了紧法袍领口，遮住痕迹。  他有几分不悦：“为何不带上我的分魂？”  陆鸿离开时，曾从他的灵魂里分出一缕给我。  他能在其他任何地方操纵分魂保护我。  当然，也能监视我。  我媚然一笑：“巫山附近并无强大妖兽，带魔尊的分魂，那是大材小用了。”  “你知道对我说谎无用。你去找谁了？”陆鸿眸色深暗，紧盯着我。  这目光让我害怕。  “我备受魔尊怜爱，已是浑身酥软，哪还有力气去找别的男——”  不等我说完，陆鸿拉开我的法袍。  雪白皮肤上，是一道道被太阴法则灼烧的血色痕迹。  不洁和肮脏的痕迹。  我突然害怕他像月冥那般讨厌我，心里竟有一丝惊惶。  “魔尊，不是你想的那样，这是……”想到会被他厌恶，我脑子当即空白，一时不知该如何编造。  “你竟然把太阴法则分给他？你就不怕魂飞魄散？”  陆鸿望着我身上的伤，手臂竟有些颤抖，狭眸中透出杀意：  “他是谁？”  不待我答，他轰然释放出一道獬豸神识。  那来自神兽獬豸的威压，立刻贯穿天地，直插我神志深处。  我紧张到极点。  如果我撒谎，在勘破一切谎言的獬豸面前，月冥的存在就会暴露。  只有一个办法……  我拉好衣服，冷声道：  “魔尊与我不过萍水相逢，何必问那么清楚？反正我会尽力伺候魔尊。魔尊若想要太阴法则，我也可以撕下一些给魔尊。”  我故意避开问题不答。  獬豸神识只能判断说出的话是否谎言，对没说的就无能为力。  而我承诺给他一部分太阴法则，说不定能让他不再深究。  陆鸿注视我良久，颓然收起獬豸神识。  “你把他保护得很好。”他神色复杂地笑了，“至于撕裂神魂送我，这种你根本不愿意的事，没必要承诺与我。”  我紧咬嘴唇，不发一语。  内心深处竟然对欺骗他产生了一丝愧疚。  陆鸿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温柔：  “你给我好好待在这里，不许再出去。”  ——————  陆鸿收回了我的通行符。  我被彻底困在护山大阵之中。  我心急如焚。每个新月之夜，月冥浊气最重，最容易走火入魔。必须有太阴之力为他运气排浊。  眼下我被陆鸿困住，这件事就没法做了。  唯一的指望，是妹妹已经炼成太阴之体，由她代替我去伺候月冥。  想到自己如此轻易就被取代，我难受不已，却又没有任何办法。  趁陆鸿出去，我向云雾山庄传音。  内容是事先约好的密码，看上去像一封思念亲人的家书，实际只有知道约定的人才能解读。  陆鸿禁止我出门，却没禁锢我的神识和传音。  我猜也许他害怕我寂寞。毕竟整个神女宫，只有我和他两个活物，而且他还经常出门。  但很快我否定了这猜测。  我何时变得如此天真，竟觉得一个魔修会考虑我的心情？  十有八九，陆鸿是想截获我的通信。  我对他的忌惮更深了。  他那绝世温柔的背后，究竟隐藏着什么目的？  ——————  陆鸿回来了。  带来一只火红狐狸，说是给我解闷。  我以为是只普通狐狸，伸手撸了几下，发现一阵属于金丹期的法力波动。  竟然是只狐狸精？  奇怪。按理说，筑基的妖兽就能开口说话。而金丹期结了妖丹的妖兽，已能初步化作人形。  我问狐狸精怎么不化形。  她没回答，气鼓鼓地看着我。  ——————  陆鸿离开后，狐狸突然变成个妖娆少女，火红头发，自称来自青丘胡家，名叫胡甜。  她被陆鸿用几颗葡萄钓鱼执法，抓来为奴抵债。  胡甜伸个懒腰，自来熟地拿过我手中冰玉葡萄吃起来。  这葡萄三千灵石一颗。但想到是陆鸿出钱，我就不心疼了。  我问胡甜之前为何不化形。  这狐狸精委屈地说：“魔尊说我人形不可爱，要我变回原形。”  “这样啊……”陆鸿的审美还真特别。  狐狸精软软朝我贴过来，“对了，你是巫山神女吧？听说当世大能都拜倒在你裙下。”  她满脸写着我想学三个字，“我能认你当姐姐吗？”  ——————  我凭空多出个狐狸精妹妹。  我告诉她，并没有谁拜倒在我裙下。  我不过是个任人使用的工具。  之所以我没有成为谁的私有物，是因为大能之间也在互相较量。  而我比较会在他们之间找平衡。  胡甜不信，撅嘴怪我不愿教她，还问我是不是怕她撬墙角。  我哭笑不得：“你要是把他们统统撬走，我就把神女宫的宝贝全送你。”  她甜甜地狡笑：“我不要宝贝，姐姐把魔尊让给我吧。”  我心生一计：“你要能勾走他，他就是你的。”  ——————  事实证明这计划太天真。  胡甜一见到陆鸿，立刻不受控制地变回狐狸。  我问她为什么不去勾引陆鸿。  奴隶印记让她浑身颤抖，说不出话来。  —————— 又快到新月之夜。  缠绵之际，我乞求陆鸿放我出去。  我知道床上的男人最好说话，修仙之人也不能免俗。  可我没料到，正在兴头上的陆鸿听到这句乞求，冷冷推开我，一言不发，合衣离去。  我瘫坐在床上，过了很久，从那温柔炽热的余韵中回过神，开始思索是哪里出了错。  从来没有谁在床上拒绝过我。  就算有，也是完事之后反悔。  魔修，果然不能用正常人的思维去揣测。  胡甜不知从哪儿钻出来，一脸不可思议：“姐姐，怎么回事？你竟然没拿下魔尊？”  “你竟然偷看？”  “我哪敢偷看。我只是在远处听听。”胡甜小声嘀咕，又失望地说，“看来姐姐的魅力也不是万能的。我还以为魔尊喜欢姐姐呢。”  “我哪有魅力。我有的不过是太阴之体。”  我对狐妖少女没有过多防备，虽然她是陆鸿带来的。  她没什么城府，和她在一起我十分轻松。  我说：“这世上修仙之人，都没有情。他们有的只是欲望和利益。不论他们对你说多好听的话，或者表现得多喜欢你，那都不过是利用你的前奏。”  胡甜满脸疑惑：“喜欢不就是喜欢吗？你们人类真复杂。”  我感到她被她的家族保护得很好。  我甚至有些羡慕她。  一位金丹妖修，竟然不知修仙界的险恶，该是活在怎样简单安全的世界？  ——————  去找月冥的日子近了。  我夜以继日寻找护山大阵的破绽。  但这破绽岂是我一个金丹修士能找到的？  新月之夜，我毫无办法，只能徒劳地攻击法阵，试图打开缺口出去。  胡甜在旁边吃着西瓜，笑嘻嘻说：“姐姐耐不住寂寞了吗？放心，我不会告诉魔尊他有多绿的。”  我精疲力尽，叫她：“你来帮我一下。”  胡甜拒绝，说她怕被魔尊拍死。  就在我陷入绝望之际，附近的天空划过一道难以察觉的黑色雾气。  是云雾山庄来人了？  我感到那雾气中有强烈的同类气息，霎时松了口气。  我的妹妹，云初染，炼成了世间第二个太阴之体。  ——————  我同情云初染，也是同情我自己。  我们的太阴之体，都不是天生。  靠自然生育获得太阴之体的概率太小了，万年未必有一。  好在云家血脉里有着太阴法则的种子。  还有一门秘术：太阴蛊。  ——————  我和云初染都是太阴蛊的幸存者。  五百多年前，十几名云家少女，被灌入来自归墟的至阴之气，浑身血肉冻结，最终崩碎为冰尘。  唯有我侥幸活了下来，激活了太阴法则的种子。  家主说这是苍天有眼，要助月冥神君成功得道。之前的太阴蛊，千人之中未必能有一位存活。  之后，我被幽禁在深渊寒潭最底部两百年，蕴养种子。  抱着对月冥的憧憬，我才熬过这刻骨的冰冷和孤独。  我不知道云初染是怎么熬过来的。  她比我年轻三百岁。  上次见到她，她对我说她恋慕月冥神君、愿为他付出生命。  说这话的时候，她眼神里还存留少女的天真。  一如当年的我。  我对她的同情开始滋长，可除了几句苍白的劝告，不能给她任何帮助。  她接下来的人生将和我一样，把身体和神魂都献给月冥神君，在一次又一次摧心蚀骨之痛中，渐渐死去。  —————  陆鸿很久没出现。  他会派妖兽时不时送些东西回来。  不是什么珍宝。是些常见的凡人的小玩意，像是书籍，首饰，工艺品，胭脂水粉。  我总觉得他想炼制什么东西。  我翻遍玄天宫主送我的资料，却没找到任何使用这些东西的配方。  难道是献祭邪神的道具？  这个可怕的念头，让我心弦一直紧绷着。  直到有天，送东西的妖兽换成一只橘猫。  橘猫开口说话：“魔尊让你别费劲研究了，他说你没那个脑子。这些是他送你解闷的。”  我诧异地望着这只橘猫。  陆鸿送我东西解闷？  我心里隐隐泛起一丝暖流。  这是五百年来，我业已寒冷的心第一次感受到温暖。  我想抑制住这可笑的感动，却发现自己的情绪不像从前那样收放自如了。  是我老了吗？  ——————  胖橘懒懒看着我，舔了舔嘴唇：“嗯，细皮嫩肉，味道应该不错，可惜不能吃。”  这小猫咪想吃我？  我鄙夷地瞪它一眼，伸手要撸。  却见刚进门的胡甜一脸震惊，给胖橘跪下了。  “穷奇大人，您怎么会来这里？莫非您也被魔尊钓鱼执法了？”  “嗐，可不是么？谁知道吃他个鱼干，就得给他打工三十年！”  胖橘肥肉打颤，那凶恶的威压散发出来，我差点顶不住跪了。  这威压，别说穷奇，它说它是真龙九子之一，我也不会怀疑。  能找到上古凶兽当妖奴，我本以为只有玄天宫主有本事这么干。  陆鸿到底是何方神圣？  我忍不住问道：“穷奇真君，你知道陆鸿是什么人吗？”  胖橘龇牙笑，语气很是欣赏：“他当然是世上最好的好人。”  我不禁后背发毛。  凶兽穷奇，最善于颠倒黑白，惩善扬恶。  能被它夸赞的，绝对是十恶不赦之徒。  陆鸿来找我的目的，绝不是享受肉体快感那么简单。  我冷静下来，感动消失得无影无踪。  修仙之人没有善者，魔修更是恶中之恶，我不该对陆鸿存有任何幻想。  ——————  满月之夜。我感到月冥在召唤我。  召唤很轻微，应该不是急事。我猜或许是像之前那几次，让我为他唱歌解乏。  我的歌喉，是我身上他唯一不嫌恶心的部分。  我心中喜悦，月冥仍然需要我。  但意识到我被护山大阵所困，喜悦立刻变成焦灼。  很快，被召唤的感觉消散，没有再起。  我蓦地想起，云初染也有一副优美的歌喉，清丽稚嫩，更甚于我。  我对月冥而言，并不是必须的。  我随时都能被云初染取代。  我的心又冷寂下来。 ——————  平淡如水的日子很快被打破。  这天，巫山来了三个人：玄天宫主，寂无名，无影仙君。  他们是这世间正道至强的三人，也是巫山神女最大的三座靠山。  来意，自然是夺回属于他们的双修容器。  我欣喜终于能打破法阵束缚，却又莫名有些不舍。两个念头在我脑海中拉扯：  陆鸿确实对我很好。  陆鸿另有目的。  我知道后一个念头才是我该思考的。但总是不由自主想起前一个。  胡甜激动到颤抖。她第一次亲眼见到这类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大人物。  之前她想都不敢想。  我叮嘱她：“我们在神女宫等候即可。一会儿他们进来问起，千万别说你是陆鸿的妖奴，也别提这些天我和陆鸿的事情。”  保持中立，见机投靠强者，是我在巫山生存至今的法则。  陆鸿虽强，却并不是玄天宫主那种专业阵法师。  他设下的法阵，不可能挡住他们三个。  是时候回归旧阵营了。  ————————  胡甜应该没听见我说的话。  她早已化作狐狸，飞到护山大阵的边缘，冲那三位激动地摇尾巴。  要不是阵法隔着，她怕是要被他们无意散发的威压弄得粉身碎骨。  在胡甜说漏嘴之前，我赶到现场止住了她。  和三位恩客同时见面，让我有些尴尬。  我觉着他们仨也挺尴尬的。  无影仙君用扇子遮住半张脸。  寂无名仰头望天。  玄天宫主脸皮最厚，率先打破沉默：“神女可安好？那魔修没有为难你吧？”  这位不下五千岁的老怪物，长着一副温和俊秀的青年模样，很会关心人，但只限于口头。  我妩媚笑道：“蒙诸位仙尊关心，那魔修只是将我禁锢此处，并未为难于我，没几天便逃了，想必也是害怕三位仙尊的威名。”  “神女平安无事就好。我等现在就将神女救出。”  玄天宫主当然不会相信我的话。  太阴之体就在掌中，魔修不去利用一番，怎么可能呢？  但他很有涵养地没说破。  自己的双修神女，被个名不见经传的魔修睡了，传出去是非常丢脸的。  玄天宫主回头叫那装死的两人：“二位道友，我们开始吧。”  ——————  三人各自攻击了护山大阵，却都未用全力。  修到他们这种境界，谁也不会在势均力敌的修士面前暴露实力。他们都在等着别人先发力。  护山大阵纹丝不动。  我叫胡甜拿了些冰玉葡萄和玉露酒，坐在树下看这三人折腾。  没个十天半月，他们是决计打不开这法阵的。  因为他们的对手不只是陆鸿，还有他们彼此。  男人勾心斗角起来，狐狸精都得靠边站。  ——————  十天过去，那三位终于在法阵的西北角，打开一道裂痕。  期间我在神女宫内，清除了陆鸿的痕迹，把他给我的储物戒藏好。  储物戒里的东西很珍贵，但对我用处不大。  我不太在乎自己能不能修炼得道，或者能不能战胜别人。  我的神魂已损坏过半，太阴之体残缺不全。我没几十年好活，也看不到月冥成功的那天。  我的愿望很简单：  只要能让月冥对我有些许怜爱，让我用最后的生命守护他，便足以了却此生。  我不禁苦笑。这大概是奢望。  我决定下次遇见陆鸿，就把储物戒还给他。  再为他给我的温柔道声谢。  哪怕这温柔是假的，也曾真实地温暖过我。  ——————  胡甜坐立不安。  她每天都去看那三位的动向。  准确地说，是去看寂无名的动向。  本来坐在神女宫中，用神识就能看到。她却非要跑到现场。  我问她为什么这么麻烦。  她说：“寂无名的神识进不来，他看不到我。”  “他看到你，对你有什么好处吗？”  “我喜欢他，我要让他喜欢我。”  胡甜充满自信。  我并不奇怪胡甜会喜欢寂无名。  寂无名确实是很吸引女人的那种男人。  强大，英俊，高不可攀，似乎任何事情都不能打乱他的理智和自律。  偶尔，又会显露几分情绪。  许多见过他的女子都会产生错觉，以为是自己让他冰冷死寂的心起了涟漪。  我给胡甜泼了盆冷水：“你可以喜欢玄天宫主，也可以喜欢无影仙君，反正他们都不会理你。但你千万别碰寂无名，他说不定真的会喜欢你。”  胡甜大喜：“他会喜欢我，这还不好吗？”  我摇头：“被寂无名喜欢可是要命的事情。他这一生与许多女子结为道侣，最后都以她们背叛为由，将她们一一杀死。”  我还记得第二次和寂无名见面，他就说要和我结为道侣。  我吓得话都说不利索，当即摇来玄天宫主，才把寂无名逼走。  所幸，寂无名见识过我的水性杨花之后，打消了和我结为道侣的念头。  胡甜对我的忠告不以为然，抱着大尾巴走来走去，脸上满是红晕，不知在脑补什么。  ——————  那三人达成协议之后，打破法阵不过弹指一挥间。  大乘仙尊的威压，顷刻间淹没了整座神女宫。  幸而他们都有所收敛，无影仙君还贴心地给了我们个保护罩，我和胡甜只受了小伤。  三人一同进来，对我嘘寒问暖，貌似聊天，实则在探寻魔修留下的东西。  让他们失望了。  陆鸿的储物戒此刻戴在我手上。  它材质很特殊，除了它认的主，没人能察觉它是一枚储物戒。  他们一无所获。  玄天宫主和无影仙君默契地离去，把主场留给寂无名。  ——————  他们三人达成的安排，我无权反对。  在他们碾压性的力量面前，我只是个道具。  我开启巫山天池的聚灵阵，缓缓踏入水中。  比起室内，寂无名更喜欢在这池雾气缭绕的水中拥我。  他时常说，这地方让他想起他在万剑山的师姐。  那是他的第一个女人，早在三千多年前陨落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分外落寞，仿佛这世间已没有他的故人。  那一刻，我竟然对他产生了一丝同情。  这被众生敬畏的剑仙，竟也有可怜之处。  我褪去法袍，站在水中。  我想我的背影是很美的，以冷静著称的寂无名，总是对此展现出急不可耐的冲动。  但今天，他看着我的背影，却没有动作。  他突然问我：“那魔修在你身上布了分魂？”  我有些错愕。  这段时间，我并没有感觉到陆鸿的分魂存在。  我以为他收回了。毕竟分魂的消耗极大，时间久了还会损害神魂。  寂无名盯着我，锋利的眼神似乎穿透了我，看着另一个虚无之中的存在。  良久，他冷笑：  “你藏得确实很好，连无影那老东西都没发现你。你是打算伏击我吧？可惜，你还是太年轻。刚才因这女人要委身于我，你心中竟然起了波澜。这错误，跟我年轻时一模一样。”  寂无名突然祭出飞剑，疾速向我刺来。  这一剑极快，我是无论如何也避不开的，甚至连躲开的念头都来不及产生。  但剑并没有碰到我。  我身上骤然腾起一道黑影，带着妖邪黑暗的气息，将寂无名的剑缠在半空。  是陆鸿的分魂！  寂无名笑道：“能挡我一剑，不错。”  见黑影渐渐破碎，他又嘲讽：“你不肯拿出些真本事，就不怕我杀了这女人？”  寂无名释放一丝威压，长剑轰鸣。  我被这恐怖的力场镇在水中，呼吸困难，动弹不得。  我的思路勉强清晰。  寂无名是在拿我威胁陆鸿。  如果陆鸿想救我，就必须往分魂之中注入更多力量。  他的神魂必然因此撕裂，功力大损。  寂无名可以循着泄露的气息找到他本体，轻松斩杀。  寂无名看上去对杀人夺宝志在必得。  他可能觉得，陆鸿能打破玄天宫阵法，身上好东西应该很多。  我感到寂无名有些想当然。  陆鸿与我仅是相识，不会冒死救我。  寂无名的计划不可能成功。  但很快事实证明姜还是老的辣。  那道妖邪黑影中的力量，应了寂无名的挑衅，陡然增强，竟震得寂无名往后退了一步。  我的心一下子悬了起来。  陆鸿要做什么？  能站在修仙界顶峰的，无一不是人精，陆鸿不可能不知道寂无名的用意。  况且寂无名忌惮另外两位大乘仙尊，不会贸然杀我。  他只是用我这个免费的筹码作赌，赌陆鸿会救我。  赌成了就无本万利，赌输了也不损失什么。  陆鸿为什么要陪他赌？这对他没有半分好处。  我想不明白。  魔修都是些随性而行、不可理喻的家伙吗？  ——————  这次斗法，以寂无名仓皇离开结束。  巨大的威压瞬间消失。  我骨头几乎散架，瘫坐在地上，被震得七零八落的思维渐渐恢复：  寂无名并非赢不了。我感到他只用了不到三成功力。  他要是再增加一两成，我必然当场被他的威压碾成肉泥。  我猜，是陆鸿四次增强分魂的疯狂行径，让寂无名产生巨大疑虑：  陆鸿不顾一切的背后，有没有什么绝杀的后手？  毕竟魔修是不能按常理估算的。  最终，谨慎战胜了贪婪，寂无名收起飞剑，迅速遁走。甚至都来不及用我修复经脉。  寂无名离开之后，陆鸿那缕妖邪的黑色分魂，像是再也撑不住一般，瞬间破碎。  ——————  胡甜刚才被震昏了过去，醒来之后第一句话：“寂无名还在吗？”  她去追寂无名了。  我拦不住她送死，心想只能帮她到这，接下来就看她的造化吧。  刚才那场神仙斗法，让巫山的三分之一化为废墟。  所幸月冥在的地方很深，没有被波及。  而神女宫大部分完好，是因为陆鸿用力场护住。  我的心绪被陆鸿扰乱了。  我猜他打算牺牲一些神魂，作为诱饵，引寂无名拿出底牌。  传说寂无名有一把心剑，可斩真神。  这是世人为之疯狂的至宝。  陆鸿是想要这把心剑吗？  在思绪的极深处，我却察觉到另一个相反的答案：  陆鸿是为了救我，才如此疯狂。  不，这不可能。  我极力压制住这个愚蠢的念头。  可随之而来的心动和喜悦，侵蚀着我冰冷的理智。  我想起陆鸿待我极尽温柔，想起他给我那些无用却满是心意的小玩意。  我的心变得柔软而温暖。  我突然发现，我是那么喜欢被他爱护的感觉。  我一定是疯了。  —————— 我很怕自己对陆鸿动心。  如果我对月冥以外的人，表现出过度情绪，我体内的奴隶印记就会察觉。  作为奴隶印记的主人，月冥也将感应到。  他厌恶不洁，更厌恶背叛。  我无法想象他会怎样憎恶我，惩罚我……  我感到巨大的愧疚和不安，决定去找月冥。  或许见到他，能让我被陆鸿迷惑的神智恢复正常。  我细致检查了身上，并无陆鸿分魂，便拍出一个隐身符，遁入地下。  进入神隐法阵，我突然意识到，我不该来的。  湖心亭。  月冥绝美的身影正伏在云初染身上，细细吻着她的颈窝。  云初染眉目含情，四肢紧紧缠住月冥。  她余光瞥见我，美丽的脸露出一丝羞赧。  她似乎想对我说些什么，可随着月冥的动作，那话语变成了娇软的吟哦。  月冥没有理会我。  他专注于云初染美丽的身体。  似乎任何事情，都不能让他的心思从她身上挪开。  他轻柔地撩起她的头发，舒服地叹息，好似十分享受她身体的温暖与羞涩。  我想起今天并非新月之夜，月冥用不到太阴法则。  那么他应该只是在发泄爱意。  对云初染的爱意。  像月冥这样一位活了七千多年的神裔，对某位婢女心生怜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听说从古至今得到他垂怜的婢女，也有不少。  云初染是那么美丽动人，天真纯洁，对他忠诚无二。她得到他的垂怜，完全应该。  我感到心口发酸。  我嫉妒云初染。她如此轻易就取代了我，甚至超越了我在月冥心中的分量。  可她没有任何错。  是我的错。我太脏了。  我甚至和一个魔修纠缠不清。甚至在这纠缠中可耻地感受到欢愉。  而月冥并不冷漠粗暴。他对云初染是那么温柔。  他在用技巧取悦她，想让她感受到这件事的欢愉。  他只是对我冷漠粗暴。  他只是厌恶肮脏，厌恶我。  我的心像沉入水底，沉重无力。  我不想再看到他们纠缠的场面，仓惶逃开。  ——————  我在观星台痛苦地躺了一夜。  月冥对云初染的温柔，不断刺痛我的心。  我突然生出一丝破罐破摔的想法：  既然我那么脏，那我为何不更脏点？  反正，月冥已经那么讨厌我了。  ——————  七天后，陆鸿回来了。  我软软贴到他身上，伸手抚上他的小腹。  陆鸿顺势抱住我，却没有进一步动作。  他凝眸观察我片刻，“寂无名有没有伤到你？”  “有魔尊保护，他怎敢碰我。”我露出丝丝媚意，手不安分地往下探。  一抹对月冥的报复的快意，在心底升起。  陆鸿喘息加重，紧紧扣住我的腰，黑沉沉的眸子带着丝戏弄，“神女想做什么？”  “当然是想要魔尊怜——”  我脸上的笑容突然凝固。  我的手，摸到了血。  他腹部竟有伤口在流血！  修仙之人能凝聚灵气修补肉身，一般不会留下伤口。  肉身有伤口，说明灵气已经凝结不起来。  如此看来，陆鸿的神魂，应该已是四分五裂。破碎程度甚至超过了我。  他竟然伤得这么重！  我的心蓦地揪紧。  他是为了从寂无名剑下救我，才……  我来不及多想，迅速脱离陆鸿怀抱，展开神隐法阵，罩住我们两人。  这样的神隐法阵，无影仙君一共给过我两个。  一个已经用来隐藏月冥的隐修处。  这一个，我本来打算留作替换，以防月冥发狂时将法阵破坏。  但现在我顾不上那么多了。我必须把陆鸿藏起来，以防寂无名回来找我。  我只想救陆鸿。  陆鸿靠着柱子艰难坐下，望着我布置法阵。  他突然问：“你就是用这种法阵把他藏起来的？”  我敏锐察觉到他那獬豸般的目光。我岔开话题：“魔尊还是别管闲事，先顾好自己。你现在这个样子，连我都可以偷袭杀掉你。”  他笑了。深邃的眸子注视我，温柔得好似五月星河。  “神女会杀掉我么？”  “魔尊不妨猜猜看。”  陆鸿说：“你不会。”  我的确不会伤他。  不知何时起，我对他的关心已超过对任何人。  就算月冥此时招我，我也会先安顿好陆鸿再去。  这念头太荒谬了，但我真是这么打算的。  我是被陆鸿用摄魂术勾住了么？  我稳住心神，在阵眼放入灵石，法阵启动。  我说：“这法阵能挡住探查，却挡不住攻击。护山大阵已破，要是有强大妖兽过来就麻烦了。我得尽快给你疗伤。”  我向他体内探入神识，想查看他的具体伤势。  意外地，我的神识没遇到任何阻碍。  他竟然没有对我设防？  他就不怕我趁机摧毁他已经重伤的神魂吗？  要知道其他人，哪怕是与我缠绵之际，都用真气牢牢护住神门，生怕神魂受到一丝窥视。  我不禁看向陆鸿。  他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警戒，带几分戏谑问：“神女打算怎样为我疗伤？”  “魔尊明知故问。”  “你要撕下神魂给我？”他注视我泛红的脸。  我垂头默认，解开他的衣服。  是的。我愿意忍受剧痛，撕裂神魂，以太阴法则最强的力量为他疗伤。  我不明白我怎么了。  在此之前，我对月冥之外的人，从不会有这种牺牲自己的想法。  陆鸿却按住我的手。  “我不需要你这么做。”  我怔住了，“魔尊何意？”  借助我的力量，是修补神魂的唯一办法。  他竟然不愿这么做？  我狐疑地看着陆鸿。  他也注视我，唇角噙一丝笑意，“没想到，你竟愿意为我牺牲你自己。”  他抬手往虚空中一探，取出一朵近乎透明的十瓣莲花。  递到我手里。  碰到这莲花的时候，我感觉整个人都温暖起来，神魂的疼痛感不见了，上面的伤痕竟然开始消失。  “这是……十重天莲华？！”  我手一抖，差点把莲花掉地上。  十重天莲华，只生于玄天宫的昆仑雪顶，千年一绽放。  这是世间唯一能修复神魂的宝物，珍贵无比，一旦出世，必然引发腥风血雨。  玄天宫主为此，特意在昆仑雪顶布置重重法阵。  他不止一次向我炫耀，无人能从他手中夺走十重天莲华。  难怪陆鸿受了这么重的伤。  他用分魂对抗寂无名的同时，本体正在和玄天宫主布下的阵法周旋。  那些阵法中的任何一个，都能达到大乘期的威力。  他如此冒险是为了什么？  我思绪纷乱如麻，怔在那里没动。  陆鸿说：“这东西能修补神魂。”  我点头，突然意识到他为什么拒绝我为他疗伤。  他用十重天莲华，就可以完全恢复。  我突然害怕，如果我对陆鸿没有任何利用价值，他还会对我如此温柔吗？  眼前这朵美丽的莲花，完全能取代我。  就像云初染取代我那般。  我黯然地说：“恭喜魔尊。用了这宝贝，魔尊很快就能恢复。”  陆鸿却说：“这是给你的。”  “什么？”  我来不及思考，陆鸿散出一束真气，将这透明莲花拍入我的神门。  霎时我的神魂被一股强大的暖流包裹。  疼痛消失无踪，舒适，满足，温暖，世间一切最美好的感觉将神魂淹没……  不知过了多久。  我回过神来，整个人就像脱胎换骨般轻松。  我探查自身，发现我那撕裂的神魂，竟然完好如初，没有一点伤痕。  我突然意识到：这被大乘仙尊视若珍宝的十重天莲华，竟然被我一个小小的金丹修士用了。  在巨大的震惊中，我问陆鸿：“你为什么给我？你不是更需要它吗？”  “我朝不保夕，用了也是浪费。”陆鸿笑吟吟望着我，“但赠予神女，可换神女一笑。”  我噗嗤一声笑了。  无影仙君说过，我是他见过的最无情的女人。  我所有的笑魇如花和泫然欲泣，都是操纵男人的工具。  但这次不是。  这次，我是发自内心。  陆鸿温柔地凝视我，“你笑起来很美。”  “是吗？”  很多人都这么说过，我知道都是恭维。  因为那三位不必取悦我的大能，从未这么说过。  我问陆鸿：“魔尊真这么觉得？”  我希望是真的。  陆鸿分出獬豸神识，塞进我神门。  “你自己看。”  他的神魂完全向我敞开。  我为他这过分的信任感到不安，内心却有小小的喜悦。  这让我感到，我是陆鸿特别的人。  我小心地用獬豸神识探入他的心智。  这洞察一切的感觉异常美妙。  獬豸神识的光芒越来越明亮，最后在陆鸿近乎破碎的神魂中，化作一团绚丽真实的光。  冥冥之中有个声音告诉我，他说的话是真的。  我的笑，很美。  别人都觉得我的笑容虚伪而肮脏，他却觉得我很美。  我的思绪完全乱了，说不清是不安，喜悦，警惕还是其他什么。  我慌乱地把獬豸神识还给他。  他说：“送你。”  我更加惶恐。这是连玄天宫主都没有的宝物。  因为獬豸已经灭绝。也许这是世上仅存的一缕獬豸神识了。  我推辞：“这么有用的东西，魔尊以后肯定还用得上。”  “我已不需要这种东西。”陆鸿将我拥入怀中。我听见他的胸腔里有什么在急促跳动。  他嗅着我的发香，陶醉地说：“现在，哪怕你骗我，我也甘之如饴。”  我怔住了。  天啊，他知道他在说什么吗？  我脑内忽而空白，心跳乱的一塌糊涂。  一股说不清的情愫冲击着我。我不受控制地抬头寻他的唇，柔柔吻上。  他用力回应……  唇齿相融的那一刻，我突然生出个极其荒谬的念头：  陆鸿，不会爱上我了吧？  和他相处的记忆不断涌出，让这个念头越来越真实。  有一瞬间，我甚至希望这就是答案。  ——————  这几天过得像梦一般。  我陪陆鸿疗伤。  他不允许我分裂神魂为他修补。  一如他开始承诺的那样，他没有伤我分毫。  他每次拥我，只是纯粹的肌肤之亲。  我就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女，沉迷在他温柔而不可阻挡的力量里，浑身酥软，羞涩又期待。  甚至我觉得和陆鸿的第一次，才是我真正的第一次。  我们之间没有利益，没有交易，只有对彼此强烈的渴望，和深深的怜惜。  这想法让我惊惶：我只该对月冥有这种感觉。  可我非但对月冥没有，还对他之外的人产生了。  我背叛了月冥吗？  我内心会和月冥赌气。但让我真的背叛月冥，我做不到。  我极力阻止这疯狂缱绻的思绪。可被陆鸿拥抱的感觉却如影随形，挥之不去。  我害怕了。  我那破罐破摔的念头，荡然无存。 ——————  我突然洁身自好起来。  我想和陆鸿缠绵，没日没夜地缠绵。  我爱死了那种感觉。  但那样做，体内就会疯狂滋长对他的爱意。  我害怕自己爱上他，只能拒绝他。  而且，陆鸿的伤势不能耽搁。  他没有十重天莲华，又不愿撕裂我的神魂为他修补，只能缓慢地凝聚灵气，将破碎的神魂堪堪稳住。  要是和我纠缠不清，不知他要拖多久才能恢复。  我以此为由，劝他闭关疗伤。  我会将他藏在神隐法阵之中，任何人都发现不了。  这提议却让陆鸿不悦。  那天他突然闭了关，没有告诉我。  ——————  我在附近守候。  偶尔胖橘，不，穷奇，会送些东西来。  它看上去很关心陆鸿，时不时问：“他好些没？”  我说：“魔尊很好，昨天还将我疼爱一番呢。”  穷奇是凶兽，狡猾而残忍，有趁主人受伤而反杀主人的可能。我不能把陆鸿的真实情况告诉它。  穷奇望着我流了阵口水，遗憾地离开。  比起穷奇，我更怕寂无名来找我。  他经脉的情况，应该撑不了多久了。  —————— 寂无名没有来。  陆鸿却撑不住了。  那天我感受到法阵中有异常波动，慌忙进去察看。  陆鸿周身灵气消散，神魂碎片开始蒸发。  这样下去，他很快会魂飞魄散。  我没有犹豫，立刻用太阴之力为他疗伤。  他已有些神志不清，并不知道我要做什么，任由我解开他的衣袍。  我碰到他的时候，他浑身一僵，随后如同野兽循着本能，疯狂地向我索取……  我的身体和神魂一起撕裂，流血，被一波又一波野蛮地掠夺。  这是我第一次从他的拥抱中感受到痛苦。  但我甘之如饴。  ——————  醒来的时候，我靠在陆鸿怀中。  他就那么搂着我，看着我，一动不动，仿佛开天辟地以来我们就是这种姿势。  他眸中温柔流淌，气息热洒在我颈间。  我酥酥痒痒的心，突然狠狠地跳了一下。  在这心跳过后，我发现世界变了，变得美好，充满柔光。  每一朵花都在对我笑。每一颗星辰都灿烂无比。  仿佛天地万物都沾染了他的温柔。  恍惚中我听见陆鸿说：“抱歉，我食言了。”  我想起他承诺过不伤我分毫。他确实食言了。  但我并没有一丝一毫的不快。  我说：“我要你补偿我。”  “如何补偿？”  “我要你的心。”  “那你亏大了。”他拉我的手放上胸膛，“它早就是你的。你怎么今天才想起来要？”  “我以为你像他们一样，没有心。”  但现在，我知道他有心。  这颗心在为我跳动。  我被绵密的甘甜充满，再也容不下其他思绪。  ——————  就在那天夜里，奴隶印记突然收紧，让我的心脏剧痛不已。  它在用疼痛提醒我，我背叛了月冥。  疼痛间歇，我强作镇定，离开陆鸿怀抱。  陆鸿神色凝重，问我怎么了。  我搪塞说，是神魂撕裂引发的痛苦。  陆鸿紧紧抱住我。我看见他眸子里装满了自责和痛苦。  我的心更疼了。  我说，没关系，很快就不疼了。  我连哄带骗让陆鸿去闭关。  我知道，月冥的召唤就要到来。  作为印记的主人，他已知晓我的背叛。  我逃不掉的。  ——————  是夜，乌云蔽月。  月冥在召唤我。  那召唤强烈到让我几乎昏厥。我能想象他有多么怒不可遏。  平日让我求之不得的召唤，现在却让我害怕。  我怕月冥恨我入骨。  我怕看到月冥和云初染的亲昵。  我怕寂无名来找我，而陆鸿重伤未愈，不是他的对手。  最终，我还是决定去找月冥。  只有看到他，才能让我暂时忘却陆鸿。  我对他动了心。  所以我不能再与他纠缠了。  ——————  洁白的沙里，我跪在月冥脚下。  奴隶印记操纵着我，我不能说谎。一旦我有说谎的念头，就会被剧痛吞噬。  我没有隐瞒我和陆鸿的事。  月冥安静地听着，绝美的脸上没有表情。  当我说到我对陆鸿产生了奇异的感觉时，他冰冷的眸子终于有一丝波动。  “你爱上他了？”  “奴婢绝不敢！奴婢从身到心都属于神君。”我浑身颤抖。  可我竟然在这一瞬想到陆鸿，担心他是否安全。  我罪孽何等深重。  云初染跪在我旁边。她看我的表情和月冥一样冰冷，又带着一丝不屑。  她突然开口：“神君，姐姐用过十重天莲华，不如将她炼化成太阴宝莲赐给奴婢，奴婢就能以十倍功力助神君修炼。”  太阴宝莲，能将太阴法则之力壮大数十倍，对月冥无疑是如虎添翼。  云初染的表情志在必得。  她确实该有这种自信，毕竟月冥待她远甚于我。他怜惜她，却憎恶我。  她体内的太阴法则依旧饱满，我的却即将耗尽。  将我废物利用炼成法宝送给她，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了。  我苦涩地想，我今天就要死了吗？  月冥注视我很久，问云初染：“你为何认为我会杀她？”  云初染浅笑道：“奴婢对神君有用，而姐姐对神君无用。”  话音落，一道白色冷光，穿透了她娇美稚嫩的胸膛。  “你错了。”月冥收手，冷冷望着云初染，“你们都一样。”  云初染倒在我身旁，美丽的眼睛大睁着，她不敢相信月冥会杀她……  我震惊地说不出话。  月冥这样无情的人，不可能因一时兴起，杀掉对他有用的人。  果然，月冥开始运功，将云初染体内的太阴法则全数吸收。银白的冷芒将他包围，新的法则在他神魂之中成型。  我明白了。月冥已近渡劫。  神裔渡劫与修士不同。  天道能限制修士，却无法限制神裔，因此天道雷劫对月冥无足轻重。  月冥的劫来自星空深处的渊薮。  他必须凝聚足够多的太阴法则，才能对抗。  我和云初染，平时助他修炼，渡劫时为他补充法则之力。  这是我们注定的命运。  现在云初染奔赴了她的命运。  轮到我了吗？  能为月冥贡献最后一点生命，我本该感到知足。  但不知为何，我想起陆鸿，心底竟有许多不甘。  如果我永远消失，他会难过吗？  一想到他会难过，我竟也感到难过。  我努力甩掉这个念头。我不该这样……  我强忍着悲伤，对月冥恭敬地说：“恭喜神君。能成为对神君有用的人，是奴婢此生最大荣幸。”  “我不打算吸收你。”月冥冰冷地望着我，“你剩下那点太阴法则，对我没什么用。告诉云雾山庄，十年之内送来新的容器。”  我对月冥没有用处。从前的我一定会为这句话感到难过。那时我是以为月冥献身为荣的。  但此刻，我竟然庆幸我还活着，我能回到陆鸿身边。  我怕被月冥看出端倪，行了礼，慌张地退下。  却听见月冥说：“过来。”  我小心翼翼落到他身边。  他气息一动，我的衣服便如雪般飞散。  月冥沉沉望了我片刻，突然将我按进怀里。  我怔了一瞬，继而被羞耻淹没。  我太脏了，我甚至不敢碰他洁白无瑕的长袍。  我想挣脱。  他却紧紧锁住我，眸中有丝不悦。  “怎么？不喜欢本君碰你？”  “不是！奴婢只是怕自己污染了神君的……”  话被一记深重的吻堵了回去。  月冥吻了我。  我惊诧得动弹不得。  这是月冥第一次吻我。  我思绪被冲得七零八落，甚至忘了呼吸，就这么被他吻着，控制着，进入某种难以言说的快乐之中……  这次，他没说我脏。  也没撕裂我的神魂。  甘美的冲击过后，我呆呆坐在洁白的沙里，望着月冥穿起衣服，一时不知自己该做什么。  月冥突然问：“喜欢么？”  “喜欢。”我小声说。他的温度还残留在我身体的每一个角落，销魂地燃烧着。  “很好。”月冥少见地笑了笑，“他能给你的，我也能给你。你还需要他吗？”  我蓦地清醒几分。  “神君，我……”我正要附和他的话，却惊讶地发现内心深处是相反的答案。我怔住了。  月冥没注意到我的异常。他挥手弹出一道皎白的月华剑意，刻入我眉心。  这是他常用的杀招。  月冥的声音冰冷如霜，“杀了他。”  ——————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去的。  我不会杀陆鸿。  我也不能背叛月冥。  我该怎么办？  假装杀了他吗？可奴隶印记让我无法对月冥撒谎。  我头痛欲裂，来到神隐法阵旁边时，已有几分恍惚。  突然，我感到一阵浩瀚的灵气波动。  那熟悉的压迫感让我蓦地清醒。  抬眼一看，寂无名已经站在我面前。  或许是被经脉的损缺所折磨，他的状态并不好，气息混乱，灵气也不似平日那么精纯。  我镇定下来，问候了他。  他是来修复经脉的，只要达到目的就会离开。  我要尽快满足他。  我冲他露出柔媚的笑：“仙尊怎么今日才来？”  寂无名却没空和我调情。他的经脉损伤到了极限，无法再等，伸手就要把我拉进怀中。  我急忙推开，指指另一座山头上的天池，“仙尊不想去水里吗？”  我要把他引到离陆鸿远些的地方去，以免灵气扰动神隐法阵。  我不想让陆鸿看到我和别的男人纠缠。  我怕他会因此厌恶我。  但此刻我不得不这么做……  寂无名没有犹豫，抓起我就要飞过去。  却听远处传来一声大喊：“寂无名，等等我！”  寂无名一个趔趄，差点没从天上掉下去。  我稳住身体往后一看，一个火红头发的妖娆少女正从远处遁来。  是胡甜。  月余未见，她功力见长，传来的浑厚灵气波动，竟让我有些心悸。  不出意外，她突破到元婴了。  我心下明白五分，问寂无名：“仙尊给她传功了？”  寂无名撇头装作没听见，似乎不太想回答这种问题。  很快我们在天池边上落下。  刚才还急不可耐的寂无名，现在却站着不动，眉头紧皱，好像在思考对策。  片刻后胡甜落在我们旁边。  她看见我，神色有些尴尬，强颜欢笑叫了我一声“神女姐姐”。  我冲她点点头。  她转向寂无名，嗔道：“你昨天才答应我不和别的女子纠缠不清，怎么今天就来找神女姐姐了？”  寂无名揉揉眉心，“胡九娘，你知道我的经脉——”  “借口。”胡甜毫不客气打断他，“你跟我回青丘，我爷爷会帮你想办法。”  寂无名苦笑一声，耐着性子又解释几遍。  胡甜总是回答，“借口。跟我回青丘。”  我惊讶得合不拢嘴。  世上还有谁敢这么跟寂无名说话的？哪怕是无影仙君那个说话不中听的家伙，也会给他留几分薄面。  我也没见过寂无名对谁这么耐心的，同一件事他竟能解释五六遍。  八九不离十，我猜他们已经结为道侣。  我暗自为胡甜的结局叹息。  就在这时，天色变黑，四周突然漫起大雾。  “咦？变天了？”  胡甜望向天空。  “不是变天。”  我打量四周，只见雾气越来越浓，胡甜离我十几丈远，我竟然看不清她的样子。  空气中传来阴冷的触感，我的心忽地一沉，“是幻境。我们陷入了巫山幻境。”  寂无名立刻抓起胡甜，向我靠拢过来。  他神色凝重问我：“你有无办法出去？”  我摇头。  巫山幻境，是连大乘仙尊都惧怕的东西。  我中过一次，同无影仙君一起。  那次我们在幻境中漫无边际的山脉之间跋涉。山脉没有尽头，没有出口，绵延不绝伸向天边。我们整整走了大半年，依然看不到其他东西。  无影仙君试图凿穿地面。但地面之下，只有无尽的岩石。  而天空之上，是无尽的天空。  我们被彻底困在这无边的荒芜世界。  我心急如焚，担心月冥没有我的辅助会走火入魔。而无影仙君却不慌不忙，准备在幻境中闭关。  可他没闭成。  只要我们停下，就会有一些巨大的影子追逐而来。  这影子铺满大地，打不散，赶不走，将我们团团包围，疯狂地吸收我们的灵气。  我们费了好大劲才逃出影子的包围。  无影仙君为此损失两成功力。  之后影子越追越紧，我们不得不消耗灵力，御剑逃离。  我灵气损耗殆尽，从空中坠落。  等我醒来时，已经身处神女宫。  无影仙君说是他救了我。  但我们是怎样从幻境出来的，他讳莫如深。我问过他好多次，他都沉默。  我快速回忆了一遍，没有发现有用线索。  我叹气：“我们先往前走吧，别停下太久。”  寂无名同意我的决定。他拉起胡甜，向前方走去。我紧紧跟在他们身后。  路上胡甜一直追问巫山幻境是什么东西。  寂无名耐心同她解释。  他知道的并不比我多。不过，也可能是他隐瞒不说。  在这种危险之地，有所保留才是聪明的做法。  过了一会儿，胡甜也说不动话了。  我们沉默地往前走。  不知走了多久，可能是一天，两天，三天。  幻境中没有日升日落，只有一轮昏沉沉的红色落日，永恒地挂在西边。  四周是一成不变的灰褐色山脉。  胡甜很不耐烦，问寂无名什么时候能出去。  寂无名答不上来，回头看向我求助。  他那副少见的无奈，让我有些忍俊不禁。  我正要回答，突然看到寂无名脸色一变。  来不及想为什么，我被他一把抓住。  我们三人御剑飞到半空。  只见我刚才站立的地方，有一道巨大黑影，盘旋在地上。  我感到体内的灵气突然失控，它们被黑影吸引，争先恐后脱离我的身体。  胡甜望着地面惊呼：“那是什么东西？！”  我心中大骇，“那东西会吸收灵气，快走！”  我们三人立刻朝远方遁去。  黑影不紧不慢跟着我们。  随着我们的灵气缓慢被它吸收，它越来越大，盖过了半个山脉。  我脑子飞速运转，却想不通是为什么。  之前的黑影，是将近半年才出现。  而这次，黑影来得太快了，引力更是强大数倍。才短短半个时辰，我已经感到灵气衰竭。  我看向另外两人。  胡甜状态也不好。  更糟糕的是寂无名。他本来经脉受损已到极限，灵气难以控制。现在被这黑影吸引，更是雪上加霜。  不能再等了。  若是他体内庞大的灵气失控，被这阴影趁机吸收壮大，我们就绝无可能逃跑。  我必须立刻为他修补经脉。  寂无名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抓住我肩膀，要向远处遁去。  却听胡甜说：“寂无名！你要做什么？”  我严肃地说：“胡甜，这黑影的厉害你也看到了，仙尊现在必须立刻疗伤，不然我们全都逃不——”  “借口！”胡甜一反常态地发怒了，“我不想听你们的借口。寂无名，你放开她！”  寂无名有些犹豫。  我为他突然变得优柔寡断而惊诧。  我说：“仙尊，你不要感情用事。你也不想死在这里吧？”  胡甜大喊：“寂无名！你要是敢和她纠缠，我就从这跳下去！”  寂无名看看我，又看看她，眉心拧成了结。  胡甜眼中突然溢出泪水，“你再缠着她，我就真跳了……”  寂无名慌了。他立刻放开我，奔向胡甜，抓起她就往远处遁去。  他们速度极快，几乎一瞬就从我视线中消失。  看来寂无名是用了全力，打算在自己灵气崩溃之前，逃出黑影的引力范围。  但这样没用。黑影是无处不在的……  我来不及感慨，迅速逃跑。  刚遁出几步，我停住了。  前方也有一大片黑影。  左，右，皆是黑影。  我被包围了。  一阵巨大的恐惧笼罩了我。  上次像这么被包围，是仗着无影仙君的威能才逃脱。  现在我只身一人，几乎没有逃脱的可能。  我望向远方早已消失不见的寂无名，不由怒火中烧。  这狗男人，逃跑都不带上我吗？  下一瞬我感到浑身无力，灵气衰竭的干涸感遍布身体。我再也控制不住姿态，朝着黑影坠落。  不知落了多久，我感到坠落停止了。  有人抓住了我的手臂。  我在上升。直到远远甩开黑影，我才看清救我的人是谁。  他还是那么美，眉角染一抹妖邪，目光却温柔得要溢出来。  “陆鸿，你不是在闭关吗？你怎么——”  一阵喜悦溢满我的心。  陆鸿叹气，“你又乱跑。”  “我只是去……”思路一转，我想起月冥让我杀了他的事，心中不安，没有说下去。  陆鸿说：“罢了。我带你去取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这幻境之中除了山石和黑影，还有别的东西吗？我奇怪地看着他。  他极美的轮廓笼罩起一层黑暗可怖的光晕。那浓郁的温柔，渐渐从他眸中消失。  我突然感觉他有些不对劲。  陆鸿没有回答。  我们沉默地向前飞行。  不知走了多久，我几乎靠在陆鸿身上睡着了。  他突然叫我，“到了。”  我看到远处的巨大岩石下，寂无名和胡甜都在那里。  我们落在他们面前。  寂无名已经神志不清，软软靠着岩石半躺，整个人仿佛筛子般，灵气杂乱地往外泄露。  胡甜蹲在他身边，六神无主。  见陆鸿过来，她立刻向陆鸿跪下。  “魔尊，求你救救他！”  陆鸿平静地问：“我让你拿的东西，拿到了吗？”  “魔尊，我……”胡甜紧咬嘴唇，眼眶发红看向寂无名，“要是拿了，他就会死……”  “他迟早要死的。”陆鸿笑了笑，“算了，我也不会强人所难。你闪开，我来拿。”  说着，他手指一挑，一把通体漆黑的小剑出现在半空。  我从未见过这把剑。  它黑得看不见一丝光泽，带着浓郁如实质的恐怖威压。  有尖啸从剑身传来，痛苦而刺耳，仿佛来自地狱。  我不禁起了一身寒颤，心凉了一半。  陆鸿，果然不是我想得那么简单。  胡甜，也不是单纯来陪我聊天解闷的。  她是陆鸿安插在寂无名身边的楔子……  我看向陆鸿，带了三分警惕。  陆鸿轻轻勾指，那柄黑色小剑忽地朝寂无名飞去，以难以看清的速度，没入这位剑仙的身躯。  “不！”胡甜惊叫。  寂无名没有任何反抗。他早已被碎裂的经脉折磨得失去意识。  黑剑的妖邪灵气将他笼罩。  我突然明白，为何刚才胡甜一直阻止寂无名修复经脉。  根本不是什么蛮不讲理的吃醋。  而是陆鸿的命令。  陆鸿太了解寂无名了，甚至比我还了解。  寂无名最憎恨背叛。  不管是他的女人背叛他，还是他背叛她们。  这种事情，他深恶痛绝。  所以当胡甜让他别碰我时，他被他的心魔迷惑了。  当然，这种心魔还不足以毁掉他的理智。能修到这个境界的大能，谁没有几个对付心魔的手段呢？  他八成是中了青丘胡家的媚术。  也难怪，他对胡甜显出不一般的宠溺。  我原本以为陆鸿是寂无名的猎物。  没想到，他才是猎人。  我带着丝畏惧看向陆鸿。  恰好他也看着我。嘴角噙笑，绝世温柔。  可此时我丝毫没有暖意，只觉得害怕。  我问：“你要对寂无名做什么？”  “取他的心剑。”陆鸿慢慢靠近我，似有些不悦，“你很关心他？”  “没有。我只关心魔尊。”我想用个媚笑蒙混过关，却笑不出来。  他深深看我一眼。  “你最好没有。”  那边寂无名已被黑焰包裹。  胡甜急得团团转，却无法靠近黑焰。任何碰到黑焰的东西都会顷刻化为飞灰。  亏得寂无名功力深厚，或者有什么法宝傍身，才撑得那么久。  胡甜回头向陆鸿跪下哀求。陆鸿无动于衷。  她又向我哀求，让我劝陆鸿收手。  我对胡甜这种行径有些不快，冷冷地说：“你要是不想寂无名死，为何要一直害他？到现在无可挽回，你才想起来保护他？”  胡甜张大了嘴，伶牙俐齿的她此刻竟说不出话来，眼泪奔涌而出。  陆鸿说：“你也别为难她。她是我的妖奴，只能听我的。”  说着他深深看进我的眼睛，那目光似乎要洞穿我的灵魂，“就像你，只能听他的。”  我心口一震。  陆鸿阴鸷地注视我，语气却很温柔，“他让你来杀我，是吗？”  我急忙否认：“没有这回事。”  他怎么知道的？  “我都没说他是谁，你就急着否认。”他轻轻摇头，眼神有几分无奈，“你撒谎的功力不如从前了。不过，就算你杀我，我也心甘情愿。”  我不明白他这话的意思，只感觉遍体生寒。  就在此刻，胡甜身上突然腾起黑色火焰。她来不及挣扎，立刻燃烧成一堆灰烬。  与此同时，寂无名身上的火焰，熄灭了。  我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陆鸿立刻携我后退，瞬间在我们周身拍出防御法阵。  片刻后，我惊愕地看着寂无名站起来。  他的肉身被黑焰燃尽，只剩一副苍白的骨架。  胸腔里，陆鸿那柄黑色小剑插入他的心脏，温驯地和心脏一起搏动。  他竟然还活着？！  寂无名用空洞的眼眶看了我们一阵。  随后他嘶哑地笑了，“谢谢你送我这把归墟剑。我找它找了三千多年。”  陆鸿没有回答，平静地看着他。  我心中暗道不妙。  寂无名是剑仙，万剑之主。  天下所有剑的剑灵，都会不可抗拒地臣服于他。  陆鸿这把剑，似乎也不例外。  寂无名又说：“你的陷阱很妙。你让狐狸阻挡我修复经脉，又让神女把我引到幻境，试图利用这些阴影让我灵气溃散。”  说着，寂无名用空洞的眼眶瞟了我一眼。  那威压带着无上杀意，如有实质，刺得我浑身剧痛，连心脏都战栗起来。  要不是此刻他身受重伤，恐怕我已经成一堆肉泥。  看来，寂无名认定我跟陆鸿是一伙的。  可我根本不知道那里有幻境。  是陆鸿利用了我。  我感到一丝难以言说的难过。  寂无名接着说：“可惜你太年轻。你以为我跟你一样，会为一个女人失去警惕。”他阴沉地笑了笑，“你一定想不到，我在狐狸身上种了双生蛊。”  我心中寒意更甚。  双生蛊能让寂无名受的致命伤害，由胡甜承担。  难怪胡甜瞬间灰飞烟灭。  陆鸿叹了口气：“你早知道她的目的，为何不提前杀了她？”  寂无名的心脏加速搏动。黑剑渐渐染上他的心血。他略微嘲弄地说：  “我要是提前杀了她，打乱了你的计划，你刚才还会拿出归墟剑杀我吗？”  他慢慢催动心脏膨胀。  黑剑被他的心完全包裹起来。  他的心剑，把归墟剑吞噬了。  归墟剑带着虚空法则，能让任何东西灰飞烟灭。  寂无名会变得更强。强到玄天宫主和无影仙君联手都无法抗衡。  这时我终于明白，寂无名才是真正的猎人。  他以自身为饵，引诱陆鸿拿出了底牌。  陆鸿沉默片刻，慢慢说道：“你有一点说错了。神女并不知道我的计划。”  寂无名说：“她知不知道已经不重要。”  陆鸿说：“我是想告诉你，她并没有打算害你。要是我死了，你不要为难她。”  “死到临头还在护着她？”寂无名大笑，“我不会为难她。我要留着她修补经脉。她这么好的容器，天下难寻。”  陆鸿眉头皱了皱。  趁陆鸿失神的刹那，寂无名的心顷刻化作一柄剑，拖着血红的光朝陆鸿刺去。  陆鸿没动。  就在剑锋刺到他喉头的那一瞬，我几乎是本能的扑上去，催动法诀，试图用灵气逼开心剑。  可能是寂无名功力大损的缘故，心剑竟被我打偏了一点点，擦着陆鸿的鬓角飞过。  我被反弹的灵气击倒在地，吐出一口黑血。  我用力对陆鸿喊道：“你快走！寂无名不会杀我！”  毫无疑问，寂无名将会囚禁我，将我用作修补经脉的道具。  等他恢复，三位大乘仙尊之间的力量平衡就会被打破。到时候世上恐怕无人是他的对手。  没人能救我。月冥也做不到。  想到我无法再守护月冥，我本能地感到痛苦。  可此刻我顾不上了。  我只想救陆鸿。  我怕他过来抱我，耽搁逃命，便用最后的力气飞落到寂无名身后。  这样他总不会过来了吧？  果然，陆鸿没有靠近我。  他只是默默注视我，那双妖邪美丽的眸子，平静无波。  下一瞬，他身形微动，消失在一片黑色雾气里。  他的气息消失了。  我感到欣慰，却又有些难过。  潜意识里，我强烈地盼望着他不要丢下我。  可他走了。  他的心里，总有些东西是比我更重要的吧？  我脱力般躺在地上，望着寂无名向我靠近。  或许是某种法宝的作用，他身上的血肉开始生长。  当他走到我面前时，已经恢复了那副矫健修长的肉身。  他居高临下看着我，声音清冷无情，带着丝嘲弄：  “神女，是你自己来，还是我来？”  —————— 神魂的剧痛再次撕裂了我。  我心里想：陆鸿现在在哪里？他离开幻境了吗？  寂无名对我的暴行并没能逼迫陆鸿现身。  我感到难过。却又欣慰地想到，陆鸿一定是走远了……  我的思绪被寂无名不满的声音打断。  “专心点。等办完事，我还要去宰了他。”  他控住我的脸，强迫我注视他的眼睛。  这是一双冷肃而阴鸷的眼睛。在几千年尔虞我诈的搏杀里，已经失去最后一丝温度。  我忍住疼痛，吻他的喉结，做出极尽妩媚的表情，“仙尊就不能多怜惜我一会儿吗？”  寂无名没什么反应，例行公事般掠夺我的太阴法则，好像没什么能打乱他的自律和计划。  我心里暗暗叹息。我不可能拖住他，只能指望黑影。  但事与愿违。  在归墟剑的力量下，靠近我们的黑影纷纷破碎，化为虚无。  似乎归墟剑天生就克制黑影。  我绝望地对寂无名笑了笑，“仙尊已无敌于世间，就不能放过他吗？”  寂无名也笑了，“他身上还有好东西。我从不嫌好东西多。”  我突然想把陆鸿送我的储物戒交给寂无名，满足他的贪欲。但转念一想，这只会让他更加相信陆鸿身上还有绝世珍宝……  我该怎么办？  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助。  不知过了多久，寂无名终于满足，扔开了我。  他从虚空之中取出件法袍穿上，原地打坐。  我坐在一旁，寻思对策，却发现我只有一个办法能阻止寂无名：  杀了他。  储物戒里有陆鸿给我的九天真雷符。  但雷电是大范围攻击，万一陆鸿没走远，必然会波及到他。 不能用。  另一个杀招，是月冥给我的那束月华剑意。  这月华剑意，平时不可能杀死寂无名，但若趁现在，他还没完全恢复时……  不，不能这样做。  这样会暴露月冥的存在。  若这月光没能杀死寂无名，等寂无名再次恢复，月冥绝不是他的对手。  可是除此之外，我没有任何办法阻止寂无名。  我绝不愿陆鸿死去。  想到陆鸿，我的心里突然充满一种莫名的柔软，它如泡沫般易碎，却比这世上任何东西更坚韧。  它让我有勇气去做任何事。  我甚至忘了他抛下我时我难受的心情。思绪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保护他。  黄昏的光线中，我屏息凝神，等待了很久。  终于，我捉住寂无名气息低潮的那瞬间，挥出月华剑意。  这皎洁无暇的月光，瞬间击穿寂无名的心脏。  寂无名蓦地睁眼看我，愤怒的威压让我经脉尽断。  我无法动弹。  寂无名走到我面前，抬起手。  他的气息有些许混乱，但这是因愤怒所致。  或许是我本身太弱，月华剑意在我手中威力大减，又或许是归墟剑的保护。我没能伤到他要害。  我失败了。我带着深深的遗憾，等待寂无名杀死我。  但他没有。  他凝视我，愤怒渐渐变成了某种玩味。他低声说：“就算他抛下你，你也不愿背叛他。”  我用力挤出一丝笑容，“仙尊误会了……我和他之间并没有任何承诺，他救我是情分，不救也无妨。”  黑色的血在我身下摊开。经脉破碎的剧痛让我声音颤抖。 我听见寂无名问：  “他已弃你而去，你还要为救他与我作对？真不怕我杀了你？”  刚才寂无名用我修补经脉时，我就感到有新的经脉在他体内渐渐成型。想必他是用归墟剑替代了他丢失的那部分经脉。  他确实不需要我了。我随时会被杀死。  而陆鸿，不可能来救我。  我强颜笑了笑，“我救他也是情分。只不过我的情分，可能比他多了几分吧。”  寂无名望进我的眼睛，仿佛带着某种期待。  “你这样做，值得么？”  世人口中人尽可夫的巫山神女，那滥情又无情的女修，经三百多年苦心钻营才获得令人艳羡的地位，却因为对人动了情，即将殒命，失去一切。  确实是匪夷所思又可笑可悲的事情。  任凭谁听了都会说一句，不值，太不值。  可我想起陆鸿予我的温柔，一切又变得那么合理。  我说，“世上总有些事，无法用值不值得衡量。”  有我牺牲一切，也无法得到的一眼垂怜。  也有无需我付出任何代价，就如漫天星河倾泻我身的无尽温柔。  当我第一次为那温柔而心悸时，就该知道有这一天。  “巫山神女，你变了。”寂无名深深叹气，自嘲地笑了一声，“你让我也变了。”  他突然向我体内输了一股灵气。  这灵气精纯而温暖，带着磅礴浩大的气息，迅速充满我全身。  我感到伤口不那么疼了。  我错愕地问：“仙尊不杀我？”  “我不杀你。”  他在我周身拍出法阵。  归墟剑的黑暗气息在法阵中流动，隔绝了黑影入侵，也禁锢了我。  “好好休息。等我恢复，带你回万剑山。”他深深望了我一眼，那冷肃的目光竟然有些柔软。  ——————  我松了口气。  寂无名既没有去追杀陆鸿，也没有追问月华剑意的来历。或许他以为是陆鸿给我的。  也可能，他已经察觉端倪，只是在等我说漏嘴。  今天发生的事，让我深深感到他的可怕。  我在法阵里打坐恢复，可我仍悬着一颗心，无法集中心神。  不知过了多久，我感到法阵里多了一缕气息。  这气息不属于我，不属于寂无名。  也不是陆鸿。  寂无名似乎没有察觉这气息的存在。  是谁？  我小心翼翼，分出一缕神识去触碰这气息。  碰到的瞬间，脑海里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  「神女，按我说的做。我来杀死寂无名。」  我心口一跳。  这声音，是无影仙君。  他善于藏匿，行事不留痕迹，难怪寂无名没有发现他。  他何时进到幻境中的？  他要杀死寂无名？  无影仙君的声音再次催促：  「帮我，也是帮你自己。」  这话说到了我的心坎上。  我想要用传音回复，又听见他说：  「别回复。你躲不过他的神识。你只要按我说的做即可。」  我立刻停下。  声音又命令道：  「让他进到你所在的法阵。你不用怕，我会保护你不被波及。」  话音落，我的神识再次陷入安静。  无影仙君要杀寂无名。  这确实合情合理。  毕竟，寂无名吞噬了归墟剑。等他恢复，这世上恐怕没有谁再是他的对手。  另外两位大乘仙尊，很可能变成他的猎物。  至于无影仙君说会保护我不被波及，我还是相信的。  他是那种极为少见的信守承诺的修士。  配合他，是除掉寂无名的最后办法。  我立刻做出了决定。  我定了定神，放声尖叫。  寂无名蓦地睁开眼，飞身朝我过来。  他站在法阵之外，皱眉问我：“怎么了？”  我声音颤抖：“仙尊，你进来看……”  寂无名脸上闪过一丝忧虑，抬脚就要走进法阵。  我突然感到不对劲。  以寂无名的谨慎，他应该先放出神识查看，而不是直接进来。毕竟我的惊恐模样，分明是在说法阵之中有危险。  他这么放心大胆，只有一种可能：  他知道法阵是安全的。  一阵寒意从我背后升起：  刚才跟我传话的，是真正的无影仙君，还是寂无名？  听说，寂无名最喜欢对他选中的女子进行考验。  如果她背叛他，他就会杀死她。  这分明是一次考验。  他在试探我，看我是否会配合别人害他。  我遍体生寒，立刻补救：“仙尊，不要进来！里面危险！”  寂无名停住脚步，皱眉看着我。  我说：“无影仙君要我把你引进来。他要杀你！”  寂无名怔了怔，突然大笑，“神女，你真可爱。”  我不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  我这是过关了吗？  寂无名冲前方的虚空说道，“无影，玄天宫主，你们是自己出来，还是我亲手请你们出来？”  空气一阵剧烈波动。  紧接着，两道宛若天人的身影，出现在不远处。  正是无影仙君和玄天宫主。  我愣住了。  此时，我的神识中传来无影仙君不悦的声音：  「你在做什么？」  我在做什么……  原来传音是真的。  根本没有什么考验。  我因为过度小心，竟然错失了杀寂无名的最后机会。  我不知怎么描述此刻的心情，尴尬站在原地。  一道血色的防御罩轰然落下，罩住了我。  来自寂无名。  他唤出心剑，似乎打算把那两位扼杀在此处。  天地间霎时灵气涌动，乌云汇聚。  玄天宫主展开防御法阵，温温笑道：“剑仙，我们也是几千年的道友了，有话好好说，何必刀剑相向。”  寂无名挑了挑眉，“你们来这么快，想必是那魔修告诉你们，我拿到归墟剑了。”  “我等正道修士，怎会与魔修为伍？我们是担心你，过来看看。”玄天宫主说谎从来面不改色。  我默默听着他们说话。  陆鸿应该是打算利用玄天宫主和无影仙君，除掉寂无名。  我竟然坏了陆鸿的计划。  我无法描述我此刻的懊悔……  寂无名笑了笑：  “不承认也罢。你们恐怕没想到，神女最后帮的人是我。”  寂无名回头望我，眼神里有一丝温柔的情愫。  他第一次流露出这眼神。看得我心慌。  他对谁好，那个人就离死不远了。  我要步胡甜的后尘了吗？  寂无名再次分出大量灵气，加固我周身的防御罩。  看这用量，似乎他不打算让我受一点点伤。  我总觉得我会死得比胡甜更惨……  玄天宫主有些错愕地看着寂无名的举动。他又看看我，表情颇为复杂。  我只能在心里说，你们二位，加油。  玄天宫主还想说什么，被无影仙君打断。  “既然如此，剑下见真章吧。”他从虚空之中取一把紫色细剑，对玄天宫主说，“他尚未完全炼化归墟剑，又刚被归墟之火焚过，此时未必能赢过你我联手。”  玄天宫主长叹一声，温和的眸中掠过狠意：“也只能这样了。”  寂无名嘴角挑出抹冷笑，凌空跃起，如一束锋利的流光。  给我落下一道传音：  “待着。等我。”  ——————  这场大战不知打了多久。  幻境中天昏地暗，山川破裂，甚至那永恒的天空都撕出了裂痕。  纵然有防御罩和法阵的双重保护，我依然被震得动弹不得。  这段时间我已顾不得关心谁输谁赢。  我庆幸地想，幻境中发生的事波及不到现实，月冥是安全的。  又担忧地想，陆鸿还在幻境中吗？会不会被大战波及？他神魂破碎，恐怕承受不起三位大乘仙尊全力释放的威压。  在两种思绪的交替中，我浑浑噩噩渡过了很久。  终于，我听见寂无名叫我。  我睁开眼睛，只见幻境中满目疮痍，山川夷为平地，仿佛经历一场浩劫。  寂无名浑身染血，伤得很重。他收起了威压，可残余的几缕仍让我畏惧。  我小心地问：“仙尊，他们——”  “他们走了。”他冲我一笑，“我已和那两个混账东西说好。从此以后，他们不会再染指你。”  我愣了片刻，突然意识到，我已成为他的阶下囚。  寂无名看了我好一阵，问：“你舍不得他们？”  “不是，我……”  我感到他的注视前所未有地锋利，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我心惊胆战，努力挤出一丝笑容，“能单独侍奉仙尊，我求之不得。”  寂无名满意地收回目光。  他转身背对我的那一瞬，我看到他唇角勾起。  他好像有什么开心的事情。  ——————  黑影在归墟剑的全力一击下，轰然消散。  巫山幻境如镜子般破碎了。  我被寂无名强行带回万剑山。  远远地，我看见万剑山掌门带着数十长老，在半山腰迎接。  这群修为远远超过我的修士，竟是那么敬畏寂无名，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寂无名仿佛没看到他们，一刻都没停，径直带我来到最高的那座雪峰。  这是他的闭关之地。  他给了我法阵通行符，兀自闭关疗伤去了。  我担心月冥，偷偷出去，打算回巫山。  我下了雪峰，但万剑山的护山大阵拦住了我。  我向看守弟子要护山大阵的通行符，他们不肯给。我看他们修为不过筑基，便运行太阴心法，朝他们拋了个媚眼。  这招对修为比我低的修士非常管用。  几个看守弟子神魂颠倒，殷勤地给了我临时通行符。  我正要出去，一位化神期的大修士突然从天而降，怒视那几个看守弟子。  化神期比我高两个大境界，雄浑的威压让我都承受不住，何况那几个筑基弟子。他们立刻倒地不起，痛苦地向这位化神长老求饶。  长老没理会他们，转向我，为难地说：“神女，剑尊命令我们，不许让你离开万剑山。”  我还来不及说话，他就将一条捆仙索套在我身上。  “放开我，你把我弄疼了！”逃跑计划被打断，我有些生气。  “小修也是迫不得已，多有得罪。”他扛起我就要飞回去。  这时，天地间突然响起寂无名不悦的声音：“我说过，不许伤她。”  声音没有带任何威压。似乎也不用带。  光是声音本身，那压迫感就已经让人喘不过气。  长老吓得差点扔了我。最后他将我轻轻放在地上，解开捆仙索，朝雪峰的方向跪下认错。  等那声音的气息完全消失，长老才站起身，死死拦住大阵出口，无奈地恳求：“神女，您也看到了，剑尊不准您出去，您要是出去了，他定不会轻饶我们。”  我不禁叹气。  看来想要出去，还得先说服寂无名。  我转身飞回雪峰。  寂无名正站在雪中，望着我落下，唇角带着丝笑意。  这笑容让我打了个冷战。  因为，这位像剑一般锋利的人，从来没这么温和地笑过。  我硬着头皮走上前，说：“仙尊，我在这里住不惯，我想回巫山。”  “住不惯？”他挑眉看我，“我叫他们把巫山灵谷的花草搬来。”  “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  “把巫山天池也搬来。”  “不是——”  “把巫山整个搬来。”  “仙尊，我——”  “怎么？”他眉间爬起一抹阴霾，“还想着那个魔修？我这就去杀了他。”  “等等，仙尊！我的意思是——”  寂无名正要遁去，又停住脚步，不悦地看着我：“还叫我仙尊？”  我愣了下。  他说：“该改口了。”  说完，他深深看我一眼，随即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天边。  我来不及思考他要我叫他什么。  我的心提到嗓子眼：他去找陆鸿了。  ——————  这个月，我在万剑山过得如坐针毡。  月冥没有召唤我。云雾山庄来了密讯，说是我的另一个妹妹去伺候神君了。  可我的心依然悬在半空。  因为陆鸿杳无音讯。  我想出去找他。  不论我怎么软硬兼施，万剑山的人都不肯放我出去。  甚至掌门都亲自来求我，让我不要再为难他们。  我望着这焦头烂额的合体期大修士，心生一计：  “你们的剑尊不让我出去，可没说不让我带东西进来。”  掌门愣了愣。  我说：“你去帮我找一只橘猫吧。它长这样。”  我用灵气在水中显现出穷奇的橘猫态。  掌门不敢怠慢，把橘猫的形象映在空中，向整个万剑山传音：  “你们去，现在立刻马上把这只猫找来！”  之后半个月里，有几百只橘猫被捉了回来。万剑山充斥着此起彼伏的喵喵声。许多弟子无心修炼，开始撸猫。  令我失望的是，没有一个是穷奇。  又过了几天，穷奇竟然亲自找上了门。  它见到我，淌了一阵口水，说：“魔尊让我告诉你，他很好。”  我松了口气，拍出个无影仙君给我的隔音法阵。  “他在哪里？他的伤……算了，要是不方便说，你不用告诉我。”  穷奇提起他时毕恭毕敬，想必他没什么大碍。  “你很上道。”穷奇点点头，露出个大大的龇牙笑容：“魔尊还让我告诉你，这几个月你乖乖待在万剑山。等他办完事，就来送你一个礼物。”  “什么礼物？”我感到有些不对。  “我也不知道。总之不会让你失望。”穷奇笑容更大，嘴角咧到了耳根，“反正他从来没让我失望过。”  我不禁问道：“你认识他很久了？”  “不久，不过我知道他很多事。”  “你给我讲讲。”我迫不及待想了解陆鸿。我对他的过去一无所知，这总让我感到不安。  穷奇偏头看着我，舔了舔嘴。  我从储物戒里掏出个鱼干递给它。  穷奇满意地说：“普通鱼干换普通故事，沧海白鱼干换隐秘故事。”  我没有沧海白鱼干，我说：“你先讲普通故事吧。”  穷奇喵喵清了清嗓子，把陆鸿的事告诉了我。  ——————  陆鸿是三年前突然出现在人世间的。  谁也不知道他从哪里来。  甚至连他修炼的功法都没人见过。  他出现那年，迅速屠戮了大陆北端三十七个大门派。数百万修士无一幸免，全部成了他修炼魔功的道具。  这件事震惊了整个修仙界，我早听说过。  可我没想到，主角竟然是陆鸿。  当年玄天宫主告诉我的时候，我还问他要不要去剿杀这穷凶极恶的魔修。  一般魔修再恶，最多有能力屠戮一两个门派，很快就会被正道修士联手剿杀。  唯有陆鸿，行事如此高调张狂。  仿佛他自信世间无人是他的对手。  而实际上确实如此。  那时玄天宫主一边掠夺我的太阴之力，一边推诿，“我一刻都离不开神女。卫道除魔这种事就交给寂无名去办吧。”  现在想来，他是极为忌惮陆鸿的，在摸清底细之前，不会轻易出手。  这些事，陆鸿从未对我说过。  穷奇遗憾地说：“可惜那时我不认识魔尊，不然他吃修为我吃肉，就不会浪费了。”  我寒意顿生。随后心中万分纠结。  我竟然对这样一个修罗恶鬼，产生了感情……  我问：“还有别的故事吗？”  穷奇说：“就这些。剩下的是隐秘故事。你快点准备好沧海白鱼干，半个月后我再来找你。我要赶紧走了，这里猫真多，整天喵喵喵的烦死个人。”  ——————  半个月后，穷奇依言而至。  我拜托掌门找来了沧海白鱼干。掌门听到这几个字时露出为难的神色，可几天之后还是送来了。  穷奇陶醉地吃完，舔舔嘴，开始讲它所谓的隐秘故事。  这故事三句话就讲完：  陆鸿深爱着一个女子。  她寿元将尽。  陆鸿满世界给她找续命的方法。  穷奇话音刚落，我条件反射般问道：“那女子是谁？”  穷奇说：“是他堕入魔道之前的挚爱。”  我浑身一震：“你说得可是真的？”  穷奇咧嘴笑：“你猜。”  我立刻释放獬豸神识。  穷奇说：“一条沧海白鱼干，给看一次。”  我把鱼干扔它嘴里，迫不及待进入它的神魂。  结果令我错愕：穷奇没骗我。  陆鸿深爱的人，在他坠入魔道之前就在他心上了。  这人，不可能是我。  我的心瞬间冷了。仿佛坠入寒潭。  我早该有自知之明的。我修为低微，残花败柳，他凭什么会爱我？  可他为什么对我如此温柔？  我们在一起耳鬓厮磨的日子，又算什么呢？  也许只是他一时兴起。也许是别有用心。  他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吗？  突然，一个可怕的想法横在我脑海：  我，会是那个续命方法的道具吗？  我急切追问：“续命方法是什么？”  穷奇咧嘴笑：“再来一条沧海白鱼干，我就告诉你。”  我没有沧海白鱼干了。  穷奇说：“我半个月后再来。”  穷奇走了。  我独自站在雪峰顶，望着浩荡无垠的云海。  心中说不出什么滋味。  我想起化为灰烬的胡甜。  那天寂无名的异常表现，几度让我以为他喜欢胡甜。  可事实上，那只是他稳住她的演技。  寂无名能如此，陆鸿为什么不能？  我又想起我对胡甜说过的话：  「这世上修仙之人，都没有情。他们有的只是欲望和利益。不论他们对你说多好听的话，或者表现得多喜欢你，那都不过是利用你的前奏。」  一语成谶。  ——————  接下来的日子我过得浑浑噩噩，脑海经常一片空白。  我试图从万剑山的藏书阁里找到续命的线索。  因寂无名的命令，万剑山所有地方都向我开放。包括藏书阁密室。  掌门陪我在密室里找了十天。  但我一无所获。  这期间穷奇来过一次。可我没有沧海白鱼干，它打死也不回答我的问题。  我甚至想让掌门捉住它，用獬豸神识逼问它。  但最终我没这么做。  我怕陆鸿的行踪被它泄露给万剑山。  太可笑了。在得知他不爱我之后，我依然操心他的安危。  我是被他下了什么魔咒吗？  ——————  一天傍晚，寂无名回来了。  他脸色不大好看，可能是因为没有找到陆鸿。  我松了口气，下一瞬又觉得自己如此可悲。  我竟然还在关心陆鸿……  我脸上瞬息变幻的神色，勾起了寂无名的兴趣。  他靠近我，“你在想什么？”  “看风景。”我望向云海。  落日将云海染成浩瀚无垠的金色。一只仙鹤从远处悠然滑过。月亮如同一个水晶球，在云海中浮沉，不带感情地映照着世间悲欢。  “这里风景真美。”我轻声说着，眼角滑落一滴泪。  “你怎么哭了？”寂无名蹙眉，“他们伺候的不好？”  我摇头，“我是被风景感动的。”  寂无名松了口气，目光柔和起来，“你要是喜欢，想看多久都行。”  他站到我身旁。一缕长发随风拂过我的脸颊。  他若有所思说：“若你渡劫登仙，就能看永远。”  我轻轻摇头，“太久了。会看腻的。”  “你若腻了，我就带你看别的风景。”他笑了笑，白衣随风飞扬，“这世上万千山河，没有我去不到的。”  —————— 寂无名的状态有些奇怪。  他只闭关了三天，第四天又出去了。  离开时万分急迫，甚至来不及和我打招呼。  当我想到他可能是去找陆鸿，那熟悉的担忧又占据了我的心。  我深感自己不能再这样糊涂下去。  如果陆鸿仅仅是贪慕我的身体，那我尚有借口去留恋他的温存。  但倘若他打算拿我去给别人续命，我就只能离开他。  甚至，先下手为强。  当这念头出现在脑海时，我被吓了一跳。  记忆里的温柔突然变得冰冷，似乎就要将我冻结……  为了给自己一个交代，我埋首于书堆，继续寻找续命的线索。  我让掌门帮我去玄天宫询问。玄天宫主博闻广识，说不定他知道。  掌门面露难色，最后还是叫了两位长老去。  几天后，长老没回来，寂无名回来了。  他径直落到我面前，冰冷地望着我。  “你找续命方法做什么？”  我沉默了。  正道修士只要突破大境界，就能自然而然增加寿元，不必靠外力续命。  需要借力续命的，要么靠自己突破无望。  要么，是魔修。  寂无名肯定以为，我在为陆鸿办事。  我想起胡甜的死状，悲戚地冲他一笑，“仙尊可能不知道，我体内太阴法则所剩无几，道体崩损，已经不可能突破到元婴了。”  寂无名怔了怔，冰冷的神色渐渐变得复杂。  他应该是想到了，他也是掠夺我神魂与太阴法则的罪魁祸首之一。  我说，“十余年后，恐怕就是我陨落之时……”  我没有说谎。所以悲哀已不用伪装。  我想起月冥，想起陆鸿，想起我热切渴望却从未得到的东西。  但我心中已没有任何期盼。  唯有不甘。  巫山神女这长袖善舞众星拱月的一生，有的只是交易，利用，欺瞒。  她竟未被任何人真正爱过。  ——————  那天，寂无名在雪峰独自矗立良久。  最后他说要传功给我，助我突破元婴。  我委婉拒绝，却被寂无名定了身。  当那浩瀚而精纯的灵气源源不断进入身体，我不禁想起用同样方法突破到元婴的胡甜。  但我不会重复她的命运。  因为道体受损，光靠输送灵气是无法突破的。  如同破裂的花瓶，就算往其中注入整片海洋，也终将漏尽。  传功进行到第三天。  我明显感到，寂无名的灵气发生了剧烈变化。  之前，他的灵气是浩然之气，如同落日照耀的云海，磅礴奔涌，浩荡光明。  而现在，有大量妖邪黑暗的气息混在其中，仿佛落日变成了黑色，云海冻结于寒渊。  这阴冷的灵气几乎令我血液凝固。  我感到蹊跷，立刻提醒寂无名。  他没理我。  在忐忑和怀疑中又渡过三天。  我恍然发现，这黑暗灵气来自归墟剑。  寂无名竟在分裂归墟剑的灵体，用它替代我丢失的太阴法则。  归墟剑极阴极寒，正是太阴法则的无上玄妙道果之一。  与我体内原本的太阴法则几乎是完美地匹配。  而归墟剑已与他心剑融合。  他在撕裂归墟剑的同时，也撕裂了自己的心。  这发现让我惊愕不安。  寂无名是那么贪婪的人。他付出这种代价，不可能别无所求。  我想起陆鸿一开始，对我也是如此。  他们，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  我体内，莫非藏着什么稀世珍宝？  我被强烈的好奇煎熬着，甚至都忘了恐惧。  两个月过去，我的太阴法则在归墟剑的修补下，竟然恢复了两成。  寂无名被心脏撕裂的痛楚折磨得憔悴不堪，决定闭关修复心剑。  虽然知道他另有目的，可我还是有些感激，向他道谢。  毕竟在这无情的修仙界，肯为别人受伤吃苦的人，真的不多。  寂无名阴冷地注视我片刻，问：  “你拿什么谢我？”  “这……”  我突然意识到，传闻中寂无名的心剑坚不可摧。  让心剑受损的，我应该是破天荒头一个。  该用什么赔偿心剑的损伤？没有先例。  我忐忑不安，挤出个柔媚的笑容。  嘴唇都有些抖了。  也不知能不能蒙混过关。  “瞧把你吓的。”寂无名突然大笑，阴鸷的神色变得柔软，还带几分嘲弄，“开个玩笑，别怕。”  我愣住了。  认识他快三百年，我从不知道这阴沉的老怪物会开玩笑。  可他确实笑了，笑得真实而发自内心。  有一瞬间，他就像是个爽朗无羁的少年，几千年岁月刻在他骨子里的虚伪和城府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怔怔望着他，有震惊，还有一种不知从何而起的柔软。  我头一次发现，他笑起来是那么好看。  就像是四月春风里，那抹最耀眼的阳光。  我发呆的时候，寂无名在看我。  他笑容渐渐消失，严肃的目光里生出几分难以分辨的意味。  看得我心慌不已。  他突然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吃了一惊。  这个问题从来无人问过我。  连陆鸿也没有。  似乎在这些大能眼中，我是谁，我从何而来，从来都不重要。我只是巫山神女，太阴法则的容器。  三百年前，月冥见到我的第一眼，就是这么叫我的：  「容器送来了？」  从此以后，这两个字就像诅咒般，左右了我的命运。  见我很久没反应，寂无名不满地蹙起眉：  “不肯告诉我？”  “我怎敢瞒着仙尊。”我的心脏怦怦跳动。  不是不肯，而是三百年过去，这三个字陌生得像是别人的名字。  我不努力想，都记不起来了。  我望着他，轻声答，“云雪尘。”  此刻我心里竟有一丝快慰。  我感到这名字真真正正属于了我。  “云雪尘。”寂无名喃喃重复，高大的身躯将我慢慢逼到墙角。  我一步一步后退。  他是想要我吗？  不是。他的眸子此刻明澈如少年，不带丝毫亵渎，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温柔缓慢地涌动。  不是情欲。  那是一种……我从未在他眼里见过的柔软的光泽。  我后背碰到了石壁。我无处可躲了。  他低头吻了我的唇。  那是个轻柔的，不带其他目的的吻。  我头一次遇见这种情况，一时竟不知该怎样迎合他，只能僵硬地站在原地。  他的唇缓缓下移，最后落在我的颈窝。  用一种亲昵地语气责怪道，“云雪尘，你把我的心弄得很痛。”  ——————  我实在想不到，寂无名也会有这样温柔的时候。  他就那么拥抱我整整一天，什么也没做，什么也不说。  我不敢动，也不敢问。  后来我迷迷怔怔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我躺在他怀里。  他注视我良久，终于说，“云雪尘，做我的道侣，好么？”  我毫不惊讶他会如此说。他对几十上百个女子说过同样的话。  但我惊讶于他说这话的语气。  上一次他对我这么说，像是在发号施令，我若不从，他就会用大乘仙尊的威能逼我就范。  而现在却是询问，带着期待和忐忑，好像怕我拒绝。  他的反常不由让我往那方面想：  也许他对我动了情。  可随这想法而来的，不是喜悦和受宠若惊。  而是强烈的怀疑和警惕。  他的情太深，深得像是个一旦坠入就逃不出来的陷阱。  一如陆鸿。  他们到底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这疑惑让我心痒毛抓。  ——————  寂无名闭关后，我悄悄来到万剑山深处的剑冢。  这是万剑山最后一处我没逛过的地方。  万剑山的弟子们私底下说，这里藏着剑尊的秘密。  线索，会不会就在其中？  剑冢位于六座大山环抱的一片广阔平原上。  一块块高耸入云的巨石，如一柄柄长剑，斜斜插入大地，断刃指向天空。  石上枯草丛生，夕阳之下肃穆而荒凉。  掌门告诉过我，这里每一块巨石，都曾是一柄心剑。  能练出心剑的人，万中无一。  心剑过于强大，有的甚至可斩真神，因此被天地法则所不容。  练出心剑的人，从未有谁能活过六千年。  绝大多数不过千年就陨落了。  他们陨落之后，心剑就留在这里，化为巨大磐石。  破地，指天，向天地证明着他们的存在。  掌门说，这里不是墓地。  这里是万剑山的荣耀。  我在这些庞然大物中穿行。  它们悄无声息，沉默地俯视我这渺小的、被它们震撼得几乎忘了呼吸的过客。  突然，我听见身旁一块巨石，发出轻微的嗡嗡鸣响。  还夹着一个声音。  女人的声音。  微弱，遥远，仿佛来自几千年前。  我惊慌不已，停住脚步聆听。  我听到一句话。  「师弟，你终于肯来看我了。」  ——————  这句话在风中不停回响。  我向前走了一截，它如影随形。  我意识到，这就是掌门提到的「执念」。  心剑的主人死后，他们的执念留在心剑之中，化为磐石，在这片广袤荒原矗立千万年。  遇见和执念相关的东西，就会触发。  我身上有什么和她的执念有关的东西呢？  想了想，我身上与万剑山有关的，只有寂无名心剑的碎片。  莫非这柄心剑的主人，认识寂无名吗？  我不禁走回去，把手放在巨石上。  刹那间，我的神魂似乎进入了另一个古老的躯体。  我竟能透过她的眼睛和心灵，看到她所执着的一切……  ——————  那天，我的师弟寂无名跪在地上，双目圆睁，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倒在血泊中的母亲。  他嘴唇颤抖着，像是在哭，却没有声音。  我走过去，想安慰他。  但我的行动被喝止。  一位面若冰霜的男子对我说：  “浅芷，让他哭。”  他万剑山的掌门寂清。  是我的师尊，也是寂无名的父亲。  师尊修炼心剑大成，已是天下第一剑修。  但他为了弑神，身受重伤，寿元无几。  他想在他死前，让他的儿子炼成无情心剑，变成和他一样能够弑神的至强者。  寂无名却不是无情的人。  他心地善良，甚至可以说是多愁善感。  上个月他从猫口中救下一窝小鸟，把它们悄悄养在身边。  这件事被师尊发现了。  他从不介意弟子养宠物。但寂无名那无微不至的柔情让他怒不可遏。  师尊向我叹息，「他这样子，怎么可能炼出无情心剑？」  他逼迫寂无名亲手杀死小鸟。  他把寂无名打到半死，寂无名仍拒绝这么做。  这倔强的少年跪在地上，布满伤痕的脊背挺得笔直，用一种悲伤执拗的眼神，直视他愤怒的父亲。  那眼神在沉默地宣布，不论师尊如何伤害他，都不能使他放弃他心中的柔情。  我看得出，师尊很失望。  那天早上他突然命令我，“把你师娘和你师弟带来。”  我把他们带到剑冢的时候，这母子俩仍在谈论昨天种下的芍药花，边说边笑。  寂无名很喜欢他母亲带来的人间烟火气。  这凡人的气息出现在超脱尘世的万剑山，显得渺小可笑却又弥足珍贵。  他们之间的温情让师尊很难受。  师尊呵斥寂无名，“什么事情最重要，你分不清楚？”  寂无名没说话。他径直跪下，等待师尊打他。  他已经习惯师尊动辄打骂。而打骂的原因，仅仅是他为练剑之外的事动了心。  但这次他失算了。  师尊没有打他。  师尊唤出飞剑，直接刺入正要为儿子求情的师娘的喉咙。  师娘是个凡人，面对大乘仙尊毫无还手之力。  她甚至来不及感到惊讶，嘴角还挂着柔软的笑意，就那么倒在她心爱的丈夫和儿子面前。  那一瞬，我竟为师娘感到痛心。  原本我是嫉妒她的。  我爱慕师尊。我为了讨他欢心，苦修千年炼出心剑，成为万剑山第二的强者。  可换来的，却还是一声清冷的「浅芷」。  而师娘，只凭一面之缘就同师尊结为伴侣。  他们为何会在一起，谁也说不清楚。  有人说，师尊只是为了要个有天赋的继承人。  他们相信，师娘是万剑山开山祖师最后的血脉。  但这说法并没有让我感到安慰。  我看得出，师尊是动了情的。  可他现在面无表情，冰冷地望着他一手造就的悲剧。  寂无名的惊诧只有一瞬间。好像他知道这天迟早会来。他的父亲会亲手毁掉他喜欢的一切。  他跪在地上，无声地痛哭。  他有无尽的恐惧和悲伤，却没有愤怒。这是他面对师尊时最后的倔强。  师尊依然没能撼动他的柔情。  最后，寂无名没有看我们一眼，失魂落魄抱着他母亲的尸体离去。  师尊望着寂无名踉跄的背影，轻轻叹气，“就连这样，也无法让他拔剑出鞘吗？”  我说，“或许师弟感念您的养育之恩。他毕竟不是个无情之人。”  师尊突然有些疲惫地问：  “浅芷，你觉得为师是个无情之人么？”  我摇头，看向前方的荒原。  巨石剑插入天空，上面残留的执念仍在低语。  我尊敬地说，“师尊太上忘情，至公无私，这并不是无情。”  师尊是为了弑神，才如此逼迫寂无名。  神明奴役了人间百万年。  在神明统治下，人只得如畜牲般苟活。  十万年前，万剑山开山祖师炼出无情心剑，带领一批不世出的天才剑修，逆天弑神。  这些先驱们与神明同归于尽。  他们死去的心剑屹立荒原。  他们的牺牲，让人从此能真正主宰自己的命运。  他们是万剑山的荣耀，更是人的荣耀。  但神明并未被杀绝。  有一位极度强大而狡猾月神，常会利用神裔现世，为祸人间。  祂一天未陨落，万剑山的使命就一天不会终结。  师尊说，“浅芷，你知道，天道式微，万剑山亦不复当年盛况，能够炼出心剑者越来越少，数千年未必能出一人。而你的心剑过于孱弱，并不是月神的对手。”  他望向远处剑冢，“我把希望全部寄托在这孩子身上。我不希望他有弑神之外的任何杂念。”  我说，“徒儿明白。”  师尊说，“我要让他断绝一切情。”  师尊的计划是让寂无名爱上我。  然后，我将狠狠背叛寂无名，让他从此打消任何与情有关念头。  这是个近乎完美的计划，开始执行得很顺利。  我在寂无名失去母亲的日子里，温柔地陪伴他。  我能调用万剑山的一切资源，制造各种意外邂逅。  我甚至用上了青丘胡家的媚术。  寂无名未经人事，很快就坠入我为他织造的天罗地网。  他疯狂地爱上了我。  他甚至要带我逃离万剑山。逃到一个他父亲找不到的地方。  他说，他要带我看看人间烟火，在山间开一片田地，盖一所小院。我们将在那里生活，还会有我们的孩子。  这是怎样幼稚的心才会有的想法？  他被万剑山保护得太好了。  我按照计划答应了他。  这也许是他人生中为数不多的快乐的时刻。  我还记得我答应时他脸上绽放的笑容，就像四月春风里最耀眼的阳光。  我们在水中缠绵了一夜。  他像一轮太阳，在我体内温柔又疯狂地燃烧。  可我的心仍是冷的。  有一瞬间我觉得我是爱他的。我被这些日子的相处打动了。  但我忍住了。  我身负使命，又怎能和他一样任性地为所欲为，以为这世界能轻易提供他想要的一切？  这世界终究是无情的，连生存也要用尽全力。  第二天，寂无名按照约定来剑冢找我。  却发现我正与师尊缠绵悱恻。  我还记得他错愕的模样。  紧接着，他那双柔和的眼睛里，突然迸发出锋利可怕的怒火。  他用颤抖得几乎不连贯的声音质问我，为何要背叛他。  他的表情带着对师尊的愤恨，他似乎希望我是被强迫。  可我恶毒地笑着说，“师弟，你觉得我这万剑山第二的青鸾仙子，会看得上你吗？我是在戏弄你而已。”  我看到他眼里柔软的光芒碎裂了。  几乎是一瞬间，他的剑刺进师尊的胸膛。  师尊没有生气。  我能感到那一刻他有多么兴奋。  他这故意藏起锋芒的儿子，终于变成一柄出鞘的剑。  他抑制住狂喜，对寂无名说，“世间之情，皆为虚妄。你可看明白了？”  寂无名无声地笑，痛苦让他的脸扭曲。  他从喉咙深处发出嘶吼：  “我要杀了你……”  师尊微微动了心念，那柄插进他胸膛的剑，顷刻间灰飞烟灭。  寂无名用尽全力的愤怒，甚至连一道伤痕都没留下。  他被师尊强大不可违逆的威压死死按在尘土里，狼狈得像一条狗。  师尊居高临下望着他，“你杀不了我。”  那天，寂无名背负着弟子们的讥讽、长老们的叹惋，离开万剑山。  四百七十年后，他再次回到剑冢，站在师尊面前。  这时的他已经炼出心剑。  从未有人做到过在五百年之内炼出心剑。  开山祖师也没有。  师尊惊叹于寂无名不世出的天才。直到寂无名的心剑刺入他胸膛时，他嘴角依然挂着笑意。  这一战，师尊没用全力。他也用不出了。  他曾遭月神的归墟剑重创，体内留下至阴至寒之气，灵气凝结。  哪怕寂无名不杀他，他也快要陨落。  他躺在血泊里望着我，嘴唇翕动，仿佛再说：浅芷，给他上最后一课。  我走到寂无名面前，伤感地说，“师弟，当年我确实是被迫的，但我不敢说真话，我怕师尊伤害你。我对不起你。”  寂无名错愕地望向我，那双悲伤愤怒的眼睛，蓦地亮起了光。  有一种令人心疼的柔软，迅速溢满他的神情。  我说，“我跟你走。”  他说，“好。”  我拙劣的谎言竟然让他毫不怀疑。  这时我才意识到，将近五百年的时光里，他从未忘记我。  他甚至没有对我设防。  我的剑，在下一刻轻易刺穿了他的心。  他没有死。  我惊诧地发现，他强大到我已经没有能力杀死他了。  但他没有伤害我。  他只是错愕地问，“为什么？”  我说，“在你和师尊之间，我永远只会选择师尊。”  他沉默很久，说，“我知道了。”  这是他最后一次流露出悲伤。  之后，他不论看谁，眸中只剩冷漠和警觉。  那如太阳般温暖明亮的面容，也变得阴鸷，锋利，充满城府。  师尊陨落后，我留在剑冢闭关。  寂无名没有继任掌门。  他去了万剑山最高的那座雪峰。那曾是开山祖师的洞府。祖师在弑神之战中陨落后，那里就成了万剑山的圣地，没人敢去那里居住。  寂无名去了。无人拦他。  他惊人的天赋和同样惊人的无情，让长老们仿佛看到了画像上的祖师。  他们预言，他将是万剑山第二位渡劫登仙的人。  三千年过去，寂无名没来找过我一次。  那时我寿元将尽，无力突破化神境，离陨落已经不远。  而寂无名已登临大乘境，成为世人景仰的剑仙，离渡劫登仙只有一步之遥。  但他没有准备渡劫。  弟子告诉我，他们这位剑尊，总是在不断寻找道侣，又不断以背叛为由，将她们杀死。  他着了心魔，沉溺其中。  我为他扼腕叹息。可我帮不了他。  我就是他的心魔。  没多久我陨落了。我死去的心剑矗立在师尊旁边，不知过了多少年。  我对寂无名的愧疚化成了执念。  这执念是如此之深，以至于我魂魄被缚于此地，无法入轮回。  我本以为寂无名不会再来剑冢。  而我的魂魄将一直在这里，为我的罪过承受永世惩罚。  可此刻我竟感到了他心剑的气息。  我最终看清，这气息来自一位女子。  她修为不高，带着些透骨的媚，没什么特别之处。  为什么她会有寂无名的心剑的气息？  他把心剑分给了她吗？我想不明白。  但我知道她对寂无名应该很重要。  这世上能伤到他心的，除了我，也许只有她。  我意识到，这是我救赎自己的机会。  我让她看了我的执念，恳求她帮忙压制寂无名的心魔。  她问，“我要怎么做？”  我说，“请你一直陪伴他。不要伤害他。不要欺骗他。不要背叛他。”  我说，“如果有可能，请你爱他。”  她沉默一阵，突然悲伤地笑了，“那是不可能的。”  ——————  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天色已黑。  我的额头正贴在巨石上，脸颊潮潮的，沾了巨石上凝结的水汽。  回想起浅芷的记忆，我有些怅然。  陆鸿和浅芷的背叛是那么相似，这让我对寂无名产生了深深的同情。  一转念，我又同情自己。  我迟早将成为寂无名心魔的祭品。  听浅芷的意思，我必须时刻让寂无名意识到我的忠诚，才能逃过一死。  可对他来讲，似乎一些常人不以为意的事情，都能算是背叛。  我靠着巨石剑，望向荒野之上壮丽的夜空，心里乱糟糟的。  突然寂无名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你怎么跑到这里？”  我赶紧清了思绪，带起笑意，“我来散散心。”  寂无名慢慢走近，看了眼我身后那块巨石剑，眉头微微一蹙。  “她对你说了什么？”  寂无名脸上是难以形容的复杂神色，想必他已经认出这柄死去巨石心剑属于他的师姐。  我拿不准他是否已经知晓全部。为了防止被他认定为欺骗，我实话实说：“她把你们过去的事情告诉我了。”  寂无名丝毫不惊讶。似乎他早就猜到他的师姐会做什么。  他在我面前站定，低头看着我的眼睛。  “既然你知道了我的过去，公平起见，我也要知道你的过去。”  他又在试探吗？  我轻轻把手放在他腰间，妩媚笑道：“我的过去，仙尊不是最清楚么。”  他没理会我敷衍的挑逗，拨开我的手，“你三百年前突然出现在巫山。这之前，你在哪里？”  “我在云梦泽东边修炼。”  他低头注视我，目光带着深深的失望：  “是奴隶印记让你不能说真话么？”  我怔住了。一股彻体的寒意让我几乎站不稳。  他怎么知道的？  寂无名靠的更近，鼻尖碰到了我的头顶。  他在我发髻上嗅了嗅，“月神的奴隶，我没记错是姓云。”  他阴沉的气息让我慌乱。我急忙否认，“世间姓云的人那么多，我家不过是个普通的修仙世家……”  我这才后知后觉地想到，那天他问我名字，是在套我的话。  他的一言一行，都带着理智的目的。  而我却可笑地感动了……  寂无名声音变得冰冷：  “还要骗我吗？我的心剑碎片，已感应到你心内有月神的气息。”  我恍然大悟，这又是一次考验。  他早就知道答案，只等我承认或欺瞒。  刚才我出于保护月冥的本能，说了一个笨拙的谎言。  他会杀死我吗？  恐惧之中我强作冷静，“仙尊既然知道，又何必多言。仙尊大可逼问我月神的下落，再杀了我。”  “我只想看看你会不会骗我。”  寂无名慢慢直起身，有些悲哀地注视我的脸。  他眸子里依然有一丝温软的东西，像是在期待我的否认。  我意识到我还有一线生机。  只要我演技够好。  我说：“我并没有打算欺瞒仙尊。我只是不想让仙尊再受伤。”  寂无名没说话。  我又垂眸，黯然说道，“听浅芷前辈说，万剑山许多大能，都是因弑神而陨落。我不希望仙尊去赴险……”  “是么？”寂无名仿佛听到笑话般，冰冷地笑了一声，“你是月神的奴隶，为何反而护着我？”  见我犹豫，他眸中骤然起了一丝杀意。  “云雪尘，万剑山是弑神的。你应当明白，我与你的主人，势不两立。”  这杀意宛如实质，几乎刺破我的胸膛。  我感到死亡将至，决定加大力度。  我给了他一个凄冷的笑，“我当然知道。但我说出原因，仙尊也不会信。”  “你说。”  “我爱慕仙尊已久。”  “什么？”  寂无名瞳子猛地一缩。  我坚定而温软地对他笑，“我爱慕仙尊已久。仙尊想听第三遍吗？”  “对我说谎，你会死。”他回过神来，语气冰冷而嘲弄，周身威压骤然增强，让我几乎无法呼吸。  一柄红色的小剑，不知何时抵上我的胸膛。  他不相信我。  可他急切的眼神却展露出相反的期待，“证明你说的话。”  在这浓稠的杀意中，我万分艰难取出獬豸神识。  这缕金色的神识，带着神兽獬豸那真实无私的庄严，漂浮在我和寂无名中间。  “獬豸神识在此。仙尊请自己看吧。”  我毫不回避，坚定地注视寂无名的眼睛，向他敞开神门。  寂无名有一瞬的惊愕。  他警惕地探了探那缕獬豸神识，旋即收入体内，死死盯着我。  他的目光锋利而冷静，将我穿透。  我感到自己在他面前无所遁形。  我极力回想我曾有过的动情的时刻，试图让自己心中充满爱意。  我能用这小技俩骗过獬豸吗？  不管了，横竖都是死，不如赌一把。  但很快我发现，我是赌不赢的。  因为我能想起的人，只有陆鸿。  而此刻，我对他已经没有了那种温软的情愫。  只有一种深深的怨恨和酸楚。  我无法控制情绪，泪水蓦地涌出。  从模糊的泪水背后，我注视着寂无名，等待獬豸神识的最终审判。  寂无名看了我很久。  他没用獬豸神识查探我。  看到我流泪的时候，他紧缩的瞳子松了松，漫过一丝柔软。  最终他把獬豸神识取了出来，放在我们中间，缓慢说道：  “我信你。”  我不可置信地望着他。  他说，“你既然敢让我看，说明你没有骗我。”  他唤回心剑。  心剑在回归的路上，刺破了那缕獬豸神识。  漫天金色碎片中，他突然抱住我，温热的气息在我耳后散落。  “从此以后，你我之间不再需要这种东西。”  我的心脏在怦怦跳动。我后怕不已。  只要他再多几分怀疑，用獬豸神识探我，恐怕我就死无葬身之地。  渐渐地我又感到一丝愧疚。  我骗了他。他却信了我。  我小心抬眼望他。  他也望着我，神色认真：  “既然你没骗我，我就对你说实话。我带你回来，是想用你压制我的心魔。”  我心中一冷，愧疚荡然无存。  寂无名继续说道，“我心魔未除，每用心剑，心魔就壮大几分，不知何时将走火入魔。而上次在巫山幻境……”  他顿了顿，手臂把我圈紧了，“你选择了我。你镇住了我的心魔。”  他压低声音，“现在你知道我的目的，还爱我么？”  我内心深深叹了口气。  原来我只是对他有用而已。  我之前竟然还以为，他对我动了情。  我带着几分酸楚说道：  “当然是爱的。”  此时我已分不清我的情绪是装的，还是真的。  寂无名轻轻叹气，“你是怕我才这么说。”  “我当然怕仙尊。莫非我还能反抗仙尊吗？”  我笑了笑，委屈且愤怒地流下泪来。  之前是为他修补经脉。  现在是为他压制心魔。  我却没有能力逃开这种命运。  这一瞬间我理解了万剑山对弑神的执着。  这些大能，不就是不想被神明那无法反抗的力量主宰命运吗？  可惜我不是他们，没有反抗的余地。  寂无名沉默了。他的心跳有些乱。  我担心地想到刚才自己埋怨的语气。我说错话了吗？  我立刻换上坚定的神色，“我知道仙尊只想利用我。我不会有怨言。就算仙尊要我死，我也可以死……”  寂无名突然抱紧我。  他滚烫的胸膛紧贴我的侧脸。  他是那么用力，好像要把我揉进他的身体。  我听见他的心在剧烈跳动。  他说，“我不会让你死。我怎么舍得让你死……”  他用力吻我的头发，耳垂，侧颈……  他的吻毫无章法，声音也逐渐混乱不清。  他说要带我去看遍世间风景。他说要带我一起渡劫登仙。他说要我永远陪在他身边。  他的声音在情欲的灼烧之中变得嘶哑。我从未见过他如此失态。  他丢掉了他的冷静。  似乎有某种强烈的情感要从他体内冲出来。  吻迹一路向下，停在我的心口。  他从喉咙深处说，“云雪尘，我要你。”  我妩媚地敞开身体，像从前那样迎合他，心中说不出什么滋味。  我和他原来是一样的人。  我们都是那么虚伪，演技都是那么精湛。  连互相利用，都装得好像相爱一样。  那夜漫长而寒冷。  寂无名不再是从前那位自律而冷静的掠夺者。  他体内像是有一轮太阳，温柔又炽烈。他用一种几近疯狂的热情，将我捆缚在他怀中。  仿佛他要把他所有的光和热都给我。  这是他第一次让我感到愉悦。  他没有技巧，所有动作都简单直接，似乎从未懂得如何取悦女子。  但他强烈的热情已足够让我意乱情迷，如上云间。  我的身体在他长久热烈的进攻里几乎融化。  我的心却是僵冷的。  僵冷到连奴隶印记都无法察觉，此刻我竟与人无休止地缠绵。  曙光与星夜交替，不知过了多久。  终于，寂无名在满足中停下，眸子里带着柔软而疯狂的深情，注视着我。  我瘫软在他怀中，已是气若游丝，“仙尊，不要了……”  他紧缚着我，不让我逃开，嘴角噙起笑意，“还叫我仙尊？”  “仙尊想让我怎么称呼？”  “你真是没有一点自觉。”他眸色变得危险而深暗，“以后对我以外的人，你不许委身。否则……”  他没说下去，神色骤然阴冷，似乎想起让他难以忍受的情景。  过了很久，他从他的想象中回过神来，恢复了一贯的平静：  “云雪尘，我不会问你月神的下落。”  我娇媚的笑容倏然凝固。  “你看你紧张的样子。”他用拇指摩挲我僵硬的唇，“我就知道你现在还无法背叛他。”  “仙尊，我……”  “这次，我原谅你。”  他捧起我的脸，让我注视着他的眼睛。  “迟早有天，我和他会决一死战。我希望那时，你选择的人是我。”  我没回答。  因为那不可能。  我心虚地啄他唇，想用一个吻蒙混过去。  没想到他这次，竟着了我的道。  他低头吻我，深重而温柔。  恍惚之间，我看到浅芷的石剑上有点点气息飞出。这些金色光点很快崩碎，散落在黑暗之中。  她解脱了。  毋宁说她逃跑了。  从今往后将由我代替她，承受她亲手种下的心魔。  ——————  寂无名回雪峰闭关。  走前他在我身上布了一道分魂。  我极力推辞，寂无名却坚持要这么做。  “担心被你的主人发现？”他沉声笑了笑，“别怕。等我杀了他，你就自由了。”  凝视我片刻，他又用他惯常的冷静语气说，“你可以回去找他。我不会借机发难，除非他对我出手。”  我并不信他的话。  这要么是一次考验，要么是一个阴谋。  要么两者皆有。  我回答，“我只想陪在你身边。”  现在说出这种信誓旦旦的谎言，我已不会感到任何愧疚。  寂无名沉沉看我片刻，嘲弄地说道，“对我说谎的时候，你也能面不改色了。”  我还以盈盈一笑，“仙尊知道我说谎，为何不杀了我呢？”  “你明知我不会杀你。”他御剑向雪峰而去，抛下这句话：  “我会等你，等到你真心实意说出这句话的那天。”  我留在剑冢，没有去找月冥。  想到月冥身边已经有了新人，我竟没感到特别难过。  我太累了。  我想要逃离他们所有人。  可我身上早被层层枷锁套住，动弹不得。  ——————  独自在剑冢的第五天。  掌门来找我，递给我一封玉简。  掌门说是剑尊交给我的，要我看完之后找他谈谈心得体会。  我以为寂无名想让我修炼什么功法，打开一看，却震惊得说不出话。  玉简里是玄天宫主的字迹。  他说，传说中有一种方法，能让凡人变成现世神明。  这种方法，需要一颗从神裔身上剔出的心，加之太阴太阳，少阴少阳，这四种宝物。  他又说，神裔的心难得，但宝物是现成的。  太阴，有太阴宝莲。少阴，有归墟剑。  太阳，有獬豸金角。少阳，有无情心剑。  玉简最后，玄天宫主颇为讥讽地问，「弑神的剑仙，莫非想成万剑山第一尊现世神明？」  合上玉简，我浑身颤抖。  我就是炼制太阴宝莲的原料。  陆鸿还找到了归墟剑，杀了至阳神兽獬豸，还要取寂无名的心剑。  陆鸿根本不是想为那女子续命。  他是想让她成神！  疑惑解开，我没有感到丝毫解脱。更大的恐惧将我笼罩：  现在，归墟剑，心剑，寂无名都有了。  我这太阴宝莲的前身，也在他手中。  其他东西，稍加时日也能得到。  他会不会动成神的念头？  我心乱如麻。他给我看这玉简又是什么意思？  明示我带他去拿月冥的心吗？  我不会这么做。  奴隶印记束缚着我。我终究是无法背叛月冥的。  哪怕我想杀死他，我的手也会脱离我的控制，最终穿透我自己的胸膛。  我打发走掌门，独自在剑冢打坐。  我的心始终无法平静下来。  我的力量太过渺小，无法保护自己。  而在这几位大能之中，不论我选择帮谁，我的结局都只有死。  为什么我始终逃不过被人支配的命运？  我不甘心，却无能为力。  甚至，我都没法算计过他们。  巨大的石剑在风中发出嗡嗡鸣响，仿佛是嘲笑我的无能，又像是为我迟早到来的死亡而叹息。  直至深夜，星河漫天。  我仰头眺望夜空繁星，终于感到片刻难得的宁静。  慢慢地我注意到，星河深处有颗星星，好像有些大，比别的星星都大。  我甚至能看到它边缘放射出的金色曜焰。  从前怎么没注意到这美丽的景象呢？  我自嘲地想，也许是我忧虑的事情太多，没空细细欣赏这壮丽的星空吧。  心里有个声音说，多看一会儿吧。  也许过了今夜，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 就这样过了些时日。  寂无名没有闭关。也没来找我。  偶尔我会感到他的气息从天边掠过。他似乎在忙碌地准备什么事情。  我不免想到玄天宫主在玉简里说的话。  莫非，他真的打算成为现世神明？  我惶惑不安，顾不得被寂无名发现，给云雾山庄去了一道加密的传音。  没想到，几天之后，家主竟然回复了。  家主以兄长的口吻说，我的妹妹们要出嫁了，让我回去帮她们准备嫁妆。  实际上他的意思是，又有一群云家少女，即将被变成太阴法则的容器。  他要我回去给她们宣教，让她们怀着对月冥神君的忠诚和爱慕，在归墟至寒之气中崩碎为冰尘。  据说心中有诚，能大大提高成功的可能。  我心中不是滋味。我不想她们重复我的命运。  我突然想到，归墟剑是太阴法则的无上玄妙道果。它应当蕴含着充沛的法则之力。  只要把其中的虚空法则去掉，它就是纯粹的太阴法则，说不定能够为月冥所用。  如果我将它献给月冥，我的妹妹们是不是就能逃离她们必死的命运？  可它已经与寂无名的心剑融合。  我要怎样拿到它？  我要继续哄骗寂无名为我修补太阴法则？  或者，叫来玄天宫主和无影仙君？  我靠在浅芷死去的心剑上，思索着针对寂无名的阴谋。  有一瞬间我发现，我就是另一个浅芷……  出神之际，我突然感到周身有黑暗妖邪的灵气波动。  一阵寒意流窜过我浑身。  魔修？  万剑山竟然有魔修能进来？！  我本能地拍出防御罩，闪过一个荒谬而强烈的念头：是陆鸿吗？  身后传来的声音，几乎让我心跳停止。  “许久不见，神女还好么？”  我错愕地回头。  陆鸿站在不远处一块巨石上。  黑暗的雾笼罩着他，让他的身影看上去宛若鬼魅，虚幻而不真实。  他的灵气变得陌生，寒冷至极，仿佛来自深渊。  流过他轮廓的月光变得粘滞缓慢，似乎也被冻结了。  我往后遁出一段距离，警惕地盯着他。  “你来做什么？”  见我如此防备，他漆黑如墨的眸子里，闪过一缕黯然。  “我很想你。”  他的渴望是那么真实自然，温柔的情愫毫不突兀地出现在他冷若冰霜的脸上。  那瞬间我感到心里裂开一道缝隙，好像某些温暖的记忆就要涌出来。  但很快它们被理智淹没。  我冰冷地反驳，“你是想要太阴宝莲吧？”  陆鸿冲我一笑，“我想你，我也想要太阴宝莲。这两件事并不冲突。”  他的笑容依旧绝美而温柔。  如果不是已经知道真相，恐怕没有谁能抵挡住这种温柔。  我不带感情地说，“你想让她成为现世神明。”  “看来你已经知道。”他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注视我，“我要让她摆脱她注定的命运。”  我的心被什么东西瞬间掏空。  一些别的情绪又重新将它填满。是对陆鸿的怨恨，对他心上人的嫉妒，还有对我自己深深的同情。  我冷笑着说：  “你需要太阴宝莲，就拿走吧。”  陆鸿说，“我不会伤害你。”  黑暗灵气在他掌心慢慢凝聚成剑。  黑剑毫无征兆地刺向我。  防御法阵还未被黑剑碰到，就被那可怖的威压震碎。  望着这口口声声说不会伤害我，却拿剑刺向我的人，我最后的执念也碎了。  我有所防备，却来不及躲避。  就在黑剑快要碰到我的时刻，我身上骤然腾起一道红色流光，瞬间将黑剑弹开。  是寂无名的分魂。  我感到这情景有些似曾相识。  只听陆鸿说：  “有趣。”  他从巨石跃下，慢慢朝我走来。  “我们第一次交手，你就是这样把我逼出来的。”  他漆黑的眸子透过我，揶揄地望向虚空之中那个存在。  “现在，被她束缚的人，换成了你。”  寂无名的灵气波动陡然增强。一道流光坠落在我身前，化为实体。  白衣掠动，挡在我和陆鸿之间。  “上次没杀掉你，是我的失误。”寂无名冲陆鸿阴冷地笑了一下，回头望我。  我脸上毫不掩饰的冰冷和愤怒，让他感到满意。  “云雪尘，看来你已经明白，你曾经以命相护的人，只想拿你给别人当垫脚石。”  “我明白。”  “要我帮你杀了他么？”  我毫不犹豫地说，“杀。”  寂无名给我下了一道防御法阵。  不可悖逆的威压轰然释放。  两道剑影在空中碰撞，翻滚缠斗。  陆鸿渐落下风。  他神魂破碎，绝不是刚吞噬了归墟剑的寂无名的对手。  我望着这场面，一种从未有过的报复的快意直冲脑门，让我浑身战栗。  寂无名的心剑所向披靡，斩碎沿途一切黑雾，直直刺向陆鸿的心脏。  我知道，我所有的委屈和愤怒都将在这一剑之下释然。  就在此刻，一道带着浩大气息的法阵从天而降。  寂无名瞬间被法阵缚住。  与此同时，一柄紫色细剑从虚空掠出，与寂无名的心剑碰在一起。  两把剑各自弹开。  寂无名似乎早知道会有偷袭，好整以暇看向天际，“你们二位，寻死倒是挺积极。”  两道属于大乘仙尊的威压从天际直冲而下。  贯穿天地的光芒中，玄天宫主和无影仙君的身影显现。  玄天宫主无奈地笑了笑，“我只是不想看见昔日弑神的剑仙被这妖女诱惑，堕落成所谓的现世神明。”  寂无名也笑了，“这就是你们和魔修为伍的理由？”  “不必多言。”无影仙君唤回那柄纤细紫剑，“我们今日就是来杀你的。”  他又对陆鸿说，“我们说好了，归墟剑归我，心剑归你。”  陆鸿答，“可以。”  玄天宫主醉心地望了我一眼。  这眼神看得我不寒而栗。  他给我加了三道防御法阵，对那二人叮嘱道，“我要完整的太阴宝莲。你们下手注意些，别弄伤了。”  陆鸿说，“只给你用半年。”  玄天宫主说，“我做成了阵法，自会把她给你。”  我望着他们用我作交易，心中已没有丝毫波澜。  三人迅速达成共识，各自展开阵势。  玄天宫主说，“寂无名，念在道友一场，若你现在交出我们要的东西，我可留你一命。”  寂无名大笑，“你们一起送上门来倒也不错，省得我一个一个找过去杀。”  浩瀚威压直冲霄汉，顷刻间地动山摇，天昏地暗。  我看到远处有许多万剑山的弟子御剑飞速逃离。可很多人还来不及使用遁术，就被威压冲碎。  我置身于风暴中心，反倒安全无虞。  我看不清他们的招数。这人间至强者的斗法也不是我能弄明白的。  撼天动地的威压把我冲击得头昏脑胀。  有几次，我周身的防御法阵几乎被击碎。  立刻，从四面八方飞来他们几人的灵气，牢牢修补防御法阵。  他们抱着各异的目的，不想让我受伤。  我没有丝毫感动，反而觉得可笑。  望着天地之间飞掠的剑影，我脑海中突然有了计划：  等他们同归于尽，归墟剑就是我的了。  我从储物戒中取出那叠九天真雷符。  一共十七张。  这是最顶级的雷系符箓，威力堪比渡劫天雷。  如果在他们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同时触发，他们大概都会陨落在这里。  而在这期间，我可以隐藏到六合宝卷中的平行世界。  六合宝卷唯有业火可以焚毁。天雷伤不到它。  说来也讽刺，这个储物戒里所有的东西，都是陆鸿给我的。  我的神识在储物戒中小心搜寻着六合宝卷。  却发现储物戒中多出了个东西：  一朵寒潭百合。  它纯澈无瑕，六片花瓣闪烁着冰冷的光，如同柔软的水晶。  这是我最喜欢的花，生于深渊寒潭。  我在深渊寒潭孕养种子的那两百年间，只有这孤独冰冷的花朵与我为伴。  自从来到巫山，我已经三百年没见过它了。  这是什么时候放进来的？我之前从未在储物戒中见过。  我小心用神识触碰它。  花瓣微微一颤，一缕传音飞出。  「这是我答应给你的礼物。」  「抱歉。迟了三百年。」  ——————  是陆鸿的声音。  我没有惊讶，心里反而漫过一丝熟悉的感觉。  好像陆鸿和寒潭百合，他们本就该有所关联。  我说不清为什么。  就在这时，寒潭百合里又传来声音：  「藏进六合宝卷。之后我不一定护得住你。」  我蓦地缩回手。  这句话唤醒了我的理智。  陆鸿将储物戒送我时，并没有消除他的支配印记。  只要离得不太远，他可以随意使用。  也可窥探我取了什么东西，从而推测我的目的。  寒意陡然从后背升起。  他应该已知道我取了九天真雷符。  他这是在警告我，不要插手他们的争斗？  我立刻停止搜寻六合宝卷。  或许是我触碰虚空之物的动作，引起了陆鸿的注意。  他从缠斗中脱身片刻，用那惯常温柔的语气问我，“喜欢这礼物么？”  眼神却冰冷透骨。  有种难以言喻的残忍在其中凝结。  我感到他很可怕。他和从前截然不同，我却想不明白他哪里变了。  我压住心中疑虑，殷殷对他笑：  “魔尊对我如此体贴，我可承受不起。”  他说，“不论我做了什么，相信我。”  我笑意更甚，“我当然相信。要是魔尊给我些怜爱，我此刻定为你赴汤蹈火。”  陆鸿似是笑了笑，那笑容温柔而残忍。  仿佛他的情绪一旦出现，就会迅速被他周身仿佛来自地狱的灵气污染。  就在他失神这片刻，心剑如闪电般，重重贯穿他肩膀。  寂无名似乎注意到了他的变化，眸光凝了凝。  随后阴沉地剜我一眼，“在我面前都不知收敛？”  此刻寂无名被牢牢牵制，我也不怕他了，妩媚笑道：  “仙尊若在，自然是让仙尊怜爱。若仙尊不在，那就只能由别人代劳了。”  “是么？”  一道无上剑意贯穿云霄。  他展开剑阵，声音前所未有地阴冷，“你想让谁代劳？我一并收拾干净。”  我往前指了指，“当然是仙尊面前这三位。这些天我无心修炼，全是赖他们。”  寂无名嘴角抖了抖，“等我收拾完他们，再收拾你。”  我知道我代替了浅芷，成了他的心魔。但他如此不冷静的反应仍让我有些意外。不过这样正好……  我向那三位嫣然一笑，“剑仙说要收拾诸位，诸位不表示一下？”  玄天宫主说，“礼尚往来，那是自然。”  话音落，我周围的防御法阵突然开始炸裂。  此刻并没有外力攻击法阵。  能让法阵从内部破碎的，只有一个人。  我惊诧地看向玄天宫主。  他温温冲我一笑，轻捻手指。  确实是他引爆了法阵。  这刚才为我加了三道防御阵的家伙，现在要把我暴露在他们撼天动地的威压之下？  他要杀我吗？  我立刻给自己下了一道防御咒。  这东西在他们面前如纸般脆弱，聊胜于无。  可我无法相信他们任何人，只能靠我自己。  法阵炸裂得很慢，我甚至能看清它崩碎的过程。  很快，一道黑色流光飞涌而至，将我包围。  来自寂无名。  他全力释放归墟剑的黑暗灵气，在我身边结成防护罩，代替破碎的法阵。  我有些惊诧。  玄天宫主应该是不会杀我的。  寂无名完全可以同这家伙对赌谁先收手，而不是用归墟剑来保护我。  归墟剑是他以一敌三的最大胜算。  他竟这样用掉了？  我想从他脸上看出一丝阴谋的端倪。  但他眼中却是毫不掩饰的担忧。  又送来一道嘲弄的传音：  「云雪尘，从前不好好修炼，整天同人鬼混，现在无法自保，知道后悔了么？」  我只得回以一笑：「仙尊也同我鬼混过。」  寂无名脸上那道貌岸然的笑容僵了僵。  就在我身边的防御罩合拢的那一刻，玄天宫主用一道封印法阵锁住寂无名。  另外那两人很有默契地放出轰击。  寂无名的心剑被陆鸿缠住，归墟剑又用来保护我。  其他法宝，似乎也被玄天宫主的法阵制住。  他被无影仙君的紫剑击中了。  他磅礴的灵气亦将那三人震退。  一时天昏地暗。  剑冢那些坚不可摧的巨石心剑，竟有不少断裂。  碎块如暴雨坠落，大地都震颤起来。  我在归墟剑灵气的保护下，毫发无损。  而寂无名的心剑，出现一道裂纹。  我内心没有太大波澜。  毕竟寂无名演技精湛，他对我表现出这前所未有的关心，可能只是钓对手上钩的诱饵。  就像他利用胡甜那次。  玄天宫主从容浮于法阵中，对寂无名感慨，“刚才有人告诉我，她是你的破绽，我还不太相信。”  寂无名胸口洇出血迹，目光如剑般刺向玄天宫主：  “你用这种手段，就不怕误伤了她？”  玄天宫主温和的脸上露出一丝揶揄，“有你保护，我们谁能伤到她？”  寂无名周身泛起杀意，“你这算盘打得倒是很精。”  “说实话，我也没想到会是这样。要是你当时有所迟疑，我会立刻把她身边的防御阵补上。”玄天宫主不慌不忙，给自己加了道防御阵。  无影仙君突然开口，“寂无名，你若不想她死，我可以把她藏到安全之处，只要你把归墟剑给我。你知道的，我藏起来的东西，没人找得到。”  寂无名阴冷地注视我，“你愿跟走么？”  我不禁打了个寒战，没有回答。  这目光分明就是在逼我说“不”。  无影仙君也望向我，扇子背后露出一双天生忧郁的眼睛，“神女，你知道我从不食言。你若跟我走，我就保护你，不让玄天宫主炼化你。”  玄天宫主温温笑道，“无影，你不要挑拨离间。我何曾提过要炼化神女？”  无影仙君隔着扇子，瞟了玄天宫主一眼，“神女，你应该知道，他上一刻撒的谎，下一刻就忘了。”  “无影，你也好意思说？我对神女的心意天地可鉴。我以阵法守护巫山多年，使一众宵小不敢觊觎神女。你和寂无名却只知夺她神魂，毫无怜惜。神女冰雪聪明，岂会任你摆布？”  玄天宫主面不改色说罢，诚恳地望着我，送来一道传音：  「神女，你对无影毫无用处，他定会弃你于不顾。只有我能保护你。我们肌肤之亲那么多年，我自是不舍得伤你分毫。刚才用你胁迫寂无名，也是不得已而为之。我给你开传送法阵，你跟我走吧。」  我没理会。  玄天宫主又带几分威胁说道：  “我已在这方空间下了隔绝法阵，除了我，没人能让神女离开。”  他看了眼寂无名，语气温和又愉快：  “当然，剑仙若肯使出全力，也是能打破这法阵的。不过，剑仙想必不是那种舍己为人的人。神女，你看，这里只有我能救你。”  寂无名脸色沉了沉。  我忍不住笑了。  刚才我是妖女。现在需要我乖乖听话的时候，又叫我神女。  这狗男人，翻脸比翻书还快。  当然，我也不打算离开。  我要让他们统统死在这里。  看他们彼此牵制动弹不得，我有种莫名的舒坦，殷殷笑道：  “诸位想必是明白的，我只爱最强者。谁赢我跟谁走。你们继续打吧。”  说着我从虚空中掏出一把瓜子。  这几人都是一怔。  玄天宫主有些伤感地问，“神女，莫非你对我没有感情？”  我冲他眨眨眼，“当然有。只是我也很为难，诸位我都爱。这可怎么办呢？”  寂无名的眼神几乎要把我钉在地上。  他冷笑，“云雪尘，你爱过的人倒是不少。”  我吐出一片瓜子壳，“是很多。仙尊也是其中之一。”  寂无名的冷笑僵在脸上。  玄天宫主倒是毫不尴尬，“得佳人垂青，荣幸之至。要是这垂青能再多几分，我定为神女赴汤蹈火。”  我说，“仙尊先为我赴汤蹈火，把他们杀光，我就给仙尊多几分爱。毕竟仙尊也不想和别人分享我吧？”  「云雪尘，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寂无名送来一道不悦的传音。  他的目光几乎把我肉剜掉了。  望见他拉的老长的脸，我好容易才忍住笑。  我回复：「仙尊杀了他们，我不就无话可说了吗？」  寂无名沉默片刻，回复：「你这贱人。」  我早已不会为任何羞辱而愤怒。但这话由他说出来，我竟有几分生气。  我冲他笑，「仙尊才知道吗？要是仙尊喜欢，我不介意再贱些。」  寂无名脸色阴沉，不再理我。  陆鸿一直望着我，几次想对我说什么，又都咽了回去。  他的眸子始终是冰冷残忍的。  偶尔，会掠过一丝温柔，很快又被他周身可怖的灵气冲散。  他这诡异的状态，让我隐隐有些不安。  说话间，无影仙君那把神出鬼没的紫剑，从虚空激射而出，冲我飞来。  我霎时浑身僵冷。  使用六合宝卷要掐诀，我来不及完成。  而寂无名已分不开身。  他的心剑被陆鸿缠住，法宝亦被玄天宫法阵封印。  我只能祈祷归墟剑灵气结成的防御罩，能挡住这来自大乘仙尊的全力一击。  就在紫剑刺穿那一瞬，寂无名突然掠到我前方。  他用身体挡住了这柄携带无上威压的紫剑。  浩荡磅礴的灵气，随他的血液喷涌而出。  我不可置信地望着这场面。  寂无名在救我？  不可能。这或许是他的苦肉计，像胡甜那次。  只是……  望着他痛苦的样子，我冰冷的理智竟有几分动摇。  我要帮他吗？  不。我不能感情用事。胡甜是我的前车之鉴。  想到她惨死的样子，我起了几分温热的心，又冷静下来。  玄天宫主感慨，“寂无名，你是怎么了？这妖女不过在巫山幻境救过你一次，报恩也不至于此。为了一个容器损伤心剑，与我们这些老友刀剑相向，不值得。”  寂无名浑身染血，勉强站立，喘息了几次才说出话来：  “老友，你机关算尽却是不明白，世上有些事，不能用值不值得来衡量。”  他笑中带几分揶揄，回看我一眼。  我想起，这话是我说的。  他竟然记得？  我心中升起一阵难以形容的感觉。  当时那种柔软情愫，竟悄然笼罩了我的心。  我意识到，如果寂无名仍然试图分心救我，他绝不是他们的对手。  想到他可能会死，我竟感到难过。  是我体内的心剑碎片，在影响我的情绪吗？  我把这不该有的情绪甩出脑海。  他城府如此深，怎么会因为救我这种可笑的原因而死呢？  当务之急是弄死他们。  现在他们都精疲力尽，寂无名更是受了伤，正是好机会。  我捏紧九天真雷符，神识透过储物戒，摄动六合宝卷，等待他们注意力分散的时机。  玄天宫主叹息，“剑仙，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我都快不认识你了。”  寂无名说，“你从未真正认识过我。”  玄天宫主说，“也罢，我们说正事。我们如此争斗，必然两败俱伤。不如你交出这妖女，我助你打败那二位。”  又说，“我知道你需要双修容器。你要多少我就送你多少。虽然不如她那么好用，但数量补上去总归差不多的。不至于为了她而——”  “不必。”寂无名干脆地打断。  玄天宫主噎了一下，不可置信地扫我两眼。  场面再度僵持。  心剑的裂纹，很快蔓延到归墟剑上。  似乎就在等待这一刻，那三人的威压瞬间增强。  寂无名也释放威压。  他的威压本来倍于他们。受伤之后渐渐减弱，已与他们不相伯仲。  甚至，逐渐显露颓势。  在几乎把空间击碎的可怕威压之下，我勉强维持头脑清醒：  这是生死存亡的关头。  寂无名必定会优先保护自己。  救不救我，已不重要。  他完全可以瞬间收回我周身的归墟剑灵气，猝不及防给他们致命一击。  我身体陡然一冷。  原来他是打算这样做吗？  若他抽回了归墟剑灵气，玄天宫主又来不及给我下防御阵，我必被他们的威压瞬间碾为齑粉。  想到这里，我立刻向玄天宫主传音：「快开传送阵，我跟你走。」  能多活一阵是一阵。  很快我收到回复：  「拿好归墟剑灵。我会在隔绝法阵上破开一道裂隙。你速速离开。」  声音竟然是寂无名。  话音未落，我身边的归墟剑灵气突然凝为实体。  一股强烈的阴寒之气进入我的神魂。  突然之间，我感到自己获得了一种可怖的支配力。  微微一试，周身的黑暗灵气，竟然随我意动。  寂无名真的把归墟剑灵给了我。  我错愕地看向他。  他的脸苍白扭曲，像是在经历极大的痛楚。  归墟剑已与他心剑融合。突然分裂出剑灵，必是极痛的。  我心底突然漫起一阵强烈的愧疚。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  他明明可以放弃我。  我对他唯一的用处是压制心魔。  比起现在这生死关头，心魔的威胁完全不值一提。  除非……  我强迫自己不去想最后那种可能。  那太可笑了。  我宁愿相信玄天宫主不说谎，也无法相信寂无名会为救我而把自己置于危险境地。  寂无名传音又至：  「准备好了？裂隙只能持续瞬间。你专心些，务必抓住机会。」  与此同时，他全力驱动心剑，就要向空间某处斩去。  我立刻传音：「等等！」  寂无名恼火地瞥我一眼，「怎么，你不会御剑？」  我立刻答复：「寂无名，你要是相信我，就到我身边来。」  我感到自己可能是疯了。  此刻我内心只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我不想他死。  这念头盖过一切。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  或许是因为我从未被人爱过。  所以，哪怕别人对我有一点点的好，我都不想辜负。  我不知道寂无名会不会信任我。  毕竟我在他眼里是个连御剑都不会的笨蛋。  但寂无名没有犹豫。  他飞掠到我身前，低声道，“终于肯改口了？”  “你别说话，会影响我……”  我勉强保持住清晰的意识。  十七张九天真雷符早被我串联好。  我忽然拍出符箓，又飞速甩出六合宝卷，合指掐诀。  陆鸿没有动作。看到六合宝卷，脸上似乎闪过一丝欣慰。  玄天宫主反应过来我要做什么，立刻向我点来一道法阵。  寂无名全力将那道法阵的光芒击碎。  我顺利完成了掐诀。  雷鸣第一声时，六合宝卷之中金光乍现。  寂无名抓住我的手，我们齐齐跃入那道金光之中。  ——————  外面雷声渐隐。  六合宝卷里风声呼啸。  我们在无边无际、无上无下的云海之中坠落。  寂无名揽住我的腰，眯眼看我，“你竟然有六合宝卷和九天真雷符。”  “别人送的。”  我随口说道，掐诀把六合宝卷从内部封锁。  这样谁都进不来了。  寂无名问，“谁送的？”  “还能是谁。”  “那个魔修？”  “是啊。他挺大方的。”  寂无名有些吃味地盯着我，“是挺大方。”  我说，“不像你这般小气。”  他怔了怔，“我在你心里是这样的？”  我笑，“可不是吗。我为你修补经脉三百年，你就只送我半成功力的剑意。”  寂无名脸色一沉。勒紧我的腰。  “你这种女人，谁会送你好东西。”  我瞪他，“我怎么不值得别人送好东西了？”  他低头在我耳边，“你这贱人水性杨花，满口谎言。”  呼吸烧得我耳朵发烫。  我嗤道，“那你刚才还相信我？”  他说，“我确实没想到，你竟然帮我。”  我恼他说的话。我在他心里依然是个贱人，哪怕我救了他。  我故意恶心他，“谁说我要帮你？我是骗你进来杀。归墟剑和心剑我全部都要——”  “我都给你。”他似哄我般轻声说。  他的心剑，能弑神的无上利器，以一种温柔而服帖的姿态，慢慢贴住我心口。  他小心翼翼收起了威压。  我惶恐又惊诧。  “这是……做什么？”  “送你点好的，省得你说我小气。”  他报复般地冷笑，却轻轻吻了我额头。  那温暖柔软的触感让我一阵心悸，随后漫起温暖而奇异的感觉。  他当然只是玩笑，不可能真的送我。  那柄心剑，毕竟连着他的心。  可他的声音和语气却如此诚恳，竟让我心醉。  我不该这样。  我已经救了他一命，还清了欠他的情。  我不该为一个明说要利用我的人产生这种柔软的感觉。  我迅速推开他，试图找回那冰冷无情的状态。  他问，“怎么了？”  “……你勒太紧，我难受。”  “难受就对了。”他没让我跑掉，重重勒紧我，“你刚才在外面说那些话，让我生气。”  我愣了下，“什么？”  “你还想让谁怜爱？你离不开他们？”他眸色危险，“你就这么贱？”  “我那是拖延时间……”我小声搪塞。  心里起了意：  归墟剑已经归我控制。而他已经受了重伤。  我现在完全有可能杀死他。  他这么贪婪的人，一定会向我拿回归墟剑。  我必须杀死他。  我打量他的伤势，想找到能一击致命的地方。  可看到他身上的血迹，我竟有些不忍。  “在研究怎么杀我？”  寂无名突然说道。  我浑身发凉。他怎么看出来的？  这冷意很快又被他落在我鬓角的温热呼吸驱散。  他太温暖了。  就像春天清晨的太阳，能让内心所有冰冷阴暗的角落都暖和起来。  我心里起了一阵涟漪。  或许他真的对我有了感情？不然他为何要舍命救我？  如果真是这样，我又怎么能下手杀他？  不如我向他索要归墟剑。说不定他真会给我。  随着他灼热的呼吸渐渐下移，这想法越来越强烈。  我忍不住说：  “寂无名，我想要……”  “想要了？”  寂无名伏在我颈窝，沉沉地笑。  手撩起我的裙摆。  我浑身都烫起来，急忙拉住他的手臂。  “停下，不是那个……我……我想要归墟剑。”  下狠心说完，我闭上眼睛。  我害怕对上他的目光。他会拒绝吗？  寂无名没有回答。  他停下动作。他的心跳变得驳杂而沉重。  片刻后他语气平静地说，“我说过会给你，自然不会食言。不过你得告诉我，你要归墟剑做什么？献给那个魔修？”  我摇头，“献给我的主人。”  他死死捏紧我的手臂，沉默片刻，自嘲地笑了，“我和他之间，你还是要选择他。”  “我不是选择他。”我急忙解释，“要是他有了这把剑，云家的姑娘，包括我在内，或许就不必赴死。”  “奴隶印记长进你脑子里去了？”  “……”  我想辩解，却找不到说辞。  他凑近我的耳垂，低声说，“他死了，你和你们云家，就能得到自由，是吧？”  他强烈的杀意宛若实质，让我无法动弹。  他说，“我知道你被奴隶印记所缚，不能杀他。我来杀。”  我惯性地脱口而出，“不可……”  他声音骤然阴冷，“你舍不得？”  我无法说清楚。  我的心里有两个东西在拉扯。  我的本能拼命呼喊着，不能背叛月冥。  可我的心却想要挣脱这束缚。  寂无名突然命令，“睁开眼睛，看着我。”  他的声音有种不可抵抗的力量。  我不由得睁开眼。  我看到一种可怕的坚定，在他眼里流转。  “云雪尘，他不仅束缚了你，也束缚了我。我是为杀他而生。我这辈子几乎全部痛苦，都是因他而起。”  “寂无名，对不起，我……”  我想起浅芷的记忆，感到几分愧疚。  “云雪尘，你的痛苦，又何尝不是因他而起？”  “……”  我本能地想要反驳，却无从反驳。  他说的对。  “你听好了，只要杀了他，我和你，我们都能得到自由。”  寂无名目光如剑，似乎要穿透我的灵魂：  “你想要自由么？”  我的血液几乎凝固。  我仿佛在哪里听过这句话。  可我想不起来。我只感到这两个字曾经离我那么遥远。  现在却唾手可得。  我的心狠狠跳动了一下。  寂无名说，“云雪尘，你要不要和我一起？”  我无法拒绝这邀请。我感到这五百多年强加我身的信念即将坍塌。  我眼里有什么东西就要涌出来。  我抱住他。  寂无名身体僵了一瞬，旋即用力环住我。  “云雪尘，等我杀了他，就带你去看遍世间风景。”  我的心不禁飞快跳动起来。  他感到我的变化，更用力抱我，让我的胸脯紧紧贴住他的。  我们的心几乎贴在一起。  他的心跳很快，很乱，似乎有什么疯狂无法抑制的情绪，在摧毁他的冷静。  他几乎是屏住呼吸，用发自喉咙深处的声音说，“我们要找到一片山谷，那里繁花似锦，四季如春。”  “我要在那地方为你建一所小院，有溪流环绕，庭中遍植花草。”  “我要给你很多东西。你想要的，我都给你。”  他的气息在我脸侧掀起一阵阵热浪。  有一瞬间我的心被融化得无比柔软，仿佛一潭春水。我几乎想向他投降。  可我伤痕累累的记忆又警惕地将我拉回去。  我难过地说：  “你只想用我压制心魔。你用你的威压就能制住我。你完全不必考虑我的感受。你说这些话，只是想稳住我。”  我是多么期待他否认。  “你觉得我是这种人？”他无奈笑了笑，“你知道我想要什么吗？”  “我不知道你想要什么。但我知道，你只想着你自己。”  “你说得不错，我的确是个自私之人。我把你锁在身边，也的确出于自私。我离不开你。你不知道我有多离不开你……我不会放你走。我无法忍受别人碰你，更无法忍受你心里有别人。我知道你怕我，恨我，毕竟我伤过你……”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前些日子我无法静心闭关。我每时每刻都在后悔。我想不出要怎么弥补，才能让你不那么怕我，恨我……我想给你一切。我知道这也留不住你。但我不会再放开你。”  他低头注视我，目光灼热而柔软，几乎将我融化，“云雪尘，给我个机会，好吗？”  我感到脸很烫，心猛烈跳动着，竟说不出话来。  有一瞬我想要答应。我想到他拼尽全力保护我的样子。这样还不够证明么？  但下一瞬我又问自己，为什么要相信他？  或许他对每个死于他手的女子，都这么深情。  他的城府太深。我已分辨不出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于是我沉默着，不让自己有任何做出错误选择的机会。  寂无名望了我一阵，眸光骤然阴冷：  “你无论如何都要选择他，是么？”  我想告诉他，我谁也不想选择。  可我心中的天平却在不受控制地朝他倾斜。 “你和她一样。”他声音颤抖了，有分明的痛苦和愤怒盘桓在他眸中，“那天你说你爱慕我已久，我知道你在撒谎。可我选择相信你。我摧毁獬豸神识，因为我宁愿容忍你的谎话，也不想失去你。”  他顿了顿，神色痛苦而挣扎。  最终他阴沉地看着我说，“我已经给过你一次机会。可你还是要选择你那所谓的主人。那我只能……”  他没说下去。可他逐渐散发出的威压，表明了他的目的。  我在这威压之下浑身发抖。他要杀死我吗？  我立刻缓和道：  “寂无名，我并非要选择他。你再让我考虑考虑。”  “好。”他阴沉而短促地笑了一声，“你慢慢考虑。”  他突然撕开我的法袍。  我急忙推他，却丝毫推不动。  我恳求，“不要在这里，外面还在……”  “怕什么？地上一天，卷中一年。我们还有很多时间。等你那几道雷劈完，恐怕……”  他手掌轻轻覆上我小腹，声音压得极低，“我已让你有了……”  我心中大骇。我可不想和他有更多纠葛。  “寂无名，你再这样我就——”  他突然闯入。  撕裂般的疼痛袭来。  我弓起身子，忍不住轻呼一声。  他促狭地笑，“这里没有别人。你可再叫大声些。”  他像验证他的话般用力抵死。  那一瞬疼痛顺着脊骨直冲脑门，我眼泪止不住流下。  他是如此自私之人，他从来不会顾及我的感受……  我恨他……  我断断续续讥讽道，“别人怕是想不到，剑仙私底下如此庸俗不堪……”  “我只想做个庸俗之人，每天和你做苟且之事。”  他切齿低笑，用力抓住我，几乎要将我撞碎。  “你——”  我还想怼他几句，却被那突如其来的甜蜜冲击得灵魂出窍。  他的热情和残酷，冲破我全部抵抗，毫无缝隙将我充满。  我在他疯狂又炽烈的拥抱中燃烧。  疼痛和甜蜜交替袭来，我感到我就要化成灰烬。  我们呼吸相仰，在绵绵云海中不停坠落，坠落，坠落……  没有尽头。亦不知去向何处。  再一次，我就快在他不可抵御的狂风骇浪中沉没。  他却突然停下，咬牙切齿问我：  “云雪尘……是和他舒服，还是和我舒服？”  我被搁浅，那难受的感觉让我羞赧又急切，“这还用问……”  他鼻尖轻蹭我的唇，“我要听你亲口说。”  我轻声说，“和你……”  这回答让他差点失控。 他艰难地忍了忍，往后一撤，又问：  “爱他还是我？”  “你……”  我受不了这种惩罚般的回避，如菟丝子般缠上他。  他没再远离，却也不动作，目光滚烫注视我，“云雪尘，你是被弄舒服了才这么说。”  “不是，我一直都……”  我感到身体从里到外每一寸都在燃烧。  我分不清这是谎言，还是真的有那么一丝爱意。  我神智昏昏，意乱情迷。  我只想要他浇灭灼烧着我的火焰，他亲手点燃的火焰……  “最后问你一遍。”他伏在我耳畔，声音颤抖，“我和他，你选择谁？”  此时我已忘掉一切，不受控制地想要靠近他。  我浑浑噩噩地想，我可以把这归结为意乱情迷的短暂狂乱。  男人能在床上撒谎。我也可以……  “寂无名，我选择你……”  我紧紧缠住他的腰。话语绵绵落在他耳畔，如一剂猛烈的媚药。  他身体蓦地绷紧。  他全部的痛苦，热情，一切爱恨与遗憾，在我柔软的慰籍中轰然释放……  良久，他几乎脱力般紧紧抱住我，胸膛剧烈起伏。  我亦失去力气，在甜蜜与疼痛交织的余韵中，昏昏沉浮。  “云雪尘，你要让我死了……”他头伏在我肩膀，喘息急而浅，好像真的快死去一般。  “你不会死，你——”我想揶揄他几句，却没说下去。  我感到有温热潮湿的东西，滴落在我背上。  他流泪了？  他这样城府的人，也会当着别人的面流泪吗？  我的心霎时被惊诧填满。  随后被他的泪融化，变得温暖，柔软……  是我让他感到了安慰么？  我被这念头带来的温柔的感觉，冲击得晕头转向。  转瞬我又为他心痛不已。  我轻轻抱住他，抚摸他脑后凌乱的头发。  他就那么靠着我，亲昵，信赖，毫无防备，把一切伤痕展露在我面前。  与从前的他，判若两人。  我的思绪被他的呼吸一阵又一阵冲击着。  那一道为他而立的心防，突然崩塌了。  爱意如洪流般涌进来。  与此同时，一阵强烈痛楚突然袭击了我。  疼得我拱起身子，几乎昏厥过去。  寂无名捉住我的肩膀，急切问道，“我把你弄疼了？”  我过了很久才缓过来，艰难地说，“是奴隶印记。”  它感应到了。  它为我的背叛做出了警告。  寂无名脸上立刻浮起杀意。他捉住我手腕，几乎是命令般的口吻：  “云雪尘，告诉我月神在何处。”  我犹豫了片刻，最终向他投降。  我要和月冥做个了断。  我想要自由。  我也想要此刻拥我的这人，得到解脱。  在我下定决心说出月冥下落的刹那，心脏再次剧痛。  “你不要再试。”寂无名抬指封住我的唇，“我自己去寻。”  “听我说。是……巫山。”我用尽全力说出口。接下来的剧痛让我几乎窒息。  这两字说出之后，寂无名眼中柔情尽散。  只剩平静而沉顿的杀意。  那双抱住我的手臂，因某种强烈的兴奋而僵硬。  “你终于肯说了。”他很快恢复一贯的冷静，用那种略带嘲弄的口吻道，“对付你，可真是耗费体力。”  “寂无名，你……”我脑子顿了一下，心骤然冰冷，“你是为了套我的话才——”  他冲我笑了笑，“对。”  他依然紧紧搂着我。  他的心跳依然那么快，那么疯狂，仿佛他怀中抱着的是他的挚爱。  他连心跳都能伪装。  连眼泪都能释放得恰到好处。  我竟然相信了……  我愠怒的表情让寂无名很愉快。  他抚摸着我的头发，用几乎是怜悯的语气说，“云雪尘，你真是傻得让人心疼。怎么我说什么你都信？”  我苦笑道，“在逢场作戏这方面，我确实比不上仙尊。”  “你生气了？你不要生我的气。我已经得到我想要的。”他紧紧抱住我，“接下来，我对你不会有喜欢之外的任何目的。”  我笑了笑，感到自己失去所有力气。  我甚至连伪装都懒于进行了。  我说，“随你。反正我再也不会相信你。” “你信或不信，并不重要。我贯彻我的意志，从不参考他人之见。我会杀了月神。我对你的承诺也会兑现。”  他拉起我手，放在他砰砰跳动的胸膛上，用一种亲昵而认真的语气：  “云雪尘，待月神陨落，这柄心剑就完全属于你。”  我冰冷地说，“我希望你用此剑杀了自己。你也能做到吗？”  他爽快地一笑，“自然可以。不过你要同我一起死。”  “我不会死。”  “你说过，你要陪在我身边。以后不论去何处，我们都不会分开。”他语气认真而愉快，“就算是下地狱，我们也一起。”  我冷笑，“如果非要跟你在一起，那我宁愿死。”  “我活着你就死不了。”他吻我鼻尖，那浓稠的爱意就快随着他的吻溢出来，“我不会给你背叛我的机会。你若是死了，我也不会独活。”  他身体很烫，我周身却被寒意包裹，想要远离他。  我用力挣脱，“放开我！”  可我被他紧紧钳住，无法脱离半分。  “我再也不会放开你。”  他嘴唇贴我耳后，沉沉地笑：  “你离开我，我会心痛。”  ——————  寂无名在云海之中漂浮，汲着六合宝卷中浩荡的灵气，专心疗伤。  六合宝卷的时间流逝很慢。  卷中不知多少时日过去，卷外依然雷声轰鸣，可能也就过了几个弹指。  那三人恐怕已经化作骨灰。  而寂无名恢复得七七八八，就算他们没死，也不再是寂无名的对手。  我坐在归墟剑上修炼。  归墟剑的灵体替代了我缺损的太阴法则。  加上寂无名不时给我传功，我再也没有障碍，很快突破到元婴。  我的心情也平复得差不多了。  之前的我还是道行不够，竟被寂无名骗了两次感情。  我下定决心，以后不论他表现得多么深情，哪怕他当真为我死，我也不会再信他半分。  不过，这狗男人虽然没一句真话，又抠门得很，但和他互相利用，也是不错的选择。  他和月冥同归于尽。这再好不过了。  我沉浸于重重思绪中，不知过了多久。  寂无名突然叫我，“你在想什么？”  “我在看云海。”  说着我作势望去。  六合宝卷中的云海浩荡无垠，不知何处而来的金色阳光将云浪边缘照亮，美丽得令人惊叹。  我不禁想起在其中坠落的感觉。自由得仿佛一只鸟。我喜欢这种感觉。  我拥有归墟剑，还有陆鸿给我那戒指中的大量宝物。  我若潜心修炼，说不定真的有望成为当世大能。  现在只等他们死了……  寂无名眯着眼睛望了我一阵，“你没在看风景。你在盼着我死。”  我冲他妖娆一笑。我不是很怵他这读心术般的直觉了。  因为之前他就算知道我所想，也从未惩罚我。  “仙尊真是没有一点情趣。”我身子贴过去，手指轻轻划过他的胸膛，“既然仙尊如此提防我，就把归墟剑拿回去，省得整天担心我偷袭。”  “可不得了，你还能偷袭我。”寂无名听了笑话般莞尔，“你留着它。”  他只留了部分归墟剑灵体，用以支撑他缺损的经脉。  归墟剑灵的主体，由我控制。  我能随意收回他那部分归墟剑灵体。  我不知道他为何如此信任我。  要是我在他生死关头收回，他就完蛋了。  我想大概又是个阴谋。  我没回答。  寂无名端详我一阵，突然抱住我，顺势褪去我的法袍。  这些日子他一有机会就和我亲近。  我不想和他做那种事，却没法拒绝。  我的一切反抗，不仅没有效果，反而让他的占有欲更加炽盛疯狂。  结束之后他总会抱着我，和我说些他六千年里经历的奇闻异事。  他去过的秘境。  他发现的绝美风景。  他遇到的各种各样的人，还有那众多差点让他陨落的陷阱。  他说得很认真，带着不加掩饰的情绪，好像想把他的整个生命都与我分享。  他从来没这么话唠过。  我偶尔露出不耐烦，他就阴沉着脸，“这些我只同你说。我想让你知道我的一切。你不想听？”  我哪敢说不。  日子一天天过去。  六合宝卷外的雷鸣声渐渐消失。  我掐指算了算，“十七张九天真雷符接连触发，应该差不多结束了。”  寂无名说，“你这几张符，恐怕已把万剑山夷为平地。”  我心虚地说，“这符的范围不算太大，真雷也是锁定最强的那几位劈的。万剑山弟子应该大部分都逃走了。人没事就好。”  寂无名阴着脸，目光在我戴的储物戒上一扫，“那修缮的花销？”  他应该看出来了。这平平无奇的戒指里大有乾坤。  我不太情愿摘下递给他，“你看里面的东西够不够？”  我把支配印记转移给他。  他用神识进去探了探，脸色更加难看。  “这也是那魔修给你的？”  我点头。  寂无名冷道，“还真大方。我就知道他身上有好东西。没想到全在你这。”  我哪敢说话。  他阴森地瞥我一眼，“怎么，你不夸他几句？”  “他很大方，很有钱，很……”我脸上笑容越来越媚，“其实每个人各自有优点，仙尊何必和他计较……”  寂无名盯着我，目光如刀。  我不说话了。  他把储物戒扔给我，支配印记也一并还给我。  又递给我一道阴冷眼神。  仿佛在说，你自己看着办。  我能怎么办？扔掉么？  里面这么多好东西，扔掉一个我都肉疼。  我趁他不注意，悄悄把储物戒收好。  他并不急于要，可能他觉得这里面的东西迟早是他的。  我也不急。等他死了，这些东西还是我的。  寂无名说，“走，出去看看。那三位定能留下些宝贝。”  堂堂大乘仙尊，整天想着摸尸。  我内心鄙夷地哼了一声，绕指掐诀。  六合宝卷的金光褪去，云海渐渐消散。  被九天真雷轰击得支离破碎的地面，慢慢浮现。  寂无名脸色突然一变，低声道：  “你这几道雷，怕只是炸了个响。”  什么意思？  我还未看清剑冢的景象，寂无名突然散出一道灵气，包裹着我，将我向远处推去。  我浑然不知发生了何事，只感到五脏六腑都在翻滚。  周围似乎被一种令人窒息的黑暗灵气充满。  恍惚中我听到寂无名的传音：  「有敌。好好和那两位待着。」  我勉强发出回应：  「需要我帮你吗？储物戒里还有几个替死傀儡。」  我感到那黑暗灵气异常危险。  危险到，我潜意识里毫不犹豫地把寂无名这狗男人当作盟友。  寂无名立刻回复：  「你自己用。别给我添乱。」  我想回复，又怕分了他心神，忍住了。  很快，我被一处浩大灵气撑开的空间吸进去。  是玄天宫的阵法。  我强忍住浑身疼痛，错愕地抬头，只见玄天宫主和无影仙君立在法阵內。  二人似乎并没有受伤，却是神色凝重。  九天真雷没有伤到他们吗？  不应该。  这雷是照着最强者劈下的。除非……  我望向法阵外那已然昏昧黑暗、不辨日月的空间。  寂无名已全力展开剑阵，血色灵气贯穿天地，威压震得山摇地动。  寂无名对面，是一团浓稠凝结的黑暗灵气。  灵气之外，仍有残余的电弧闪烁。  陆鸿好整以暇地漂浮在黑色灵气结成的茧中，竟是毫发无损。  我惊疑不已。九天真雷能断山破海，怎么会连一条缝隙也无法劈开？  直到我发现，我的身体在不受控制地战栗。  这不可悖逆的压迫感，来自陆鸿周身的黑暗灵气。  他的威压是如此恐怖，我身在玄天宫最强的防御阵內，依然从灵魂深处感到强烈的恐惧。  不可能。 他明明已是神魂破碎，受伤不轻。  是魔修功法的加持吗？  我不禁往法阵中央缩了缩。  无影仙君发出一件法宝去试探。  我看到，那是以坚不可摧而著称的玄武盾。  可这神器，还未及碰触那黑暗灵气本身，只是碰到了外围无形的威压，就顷刻化为齑粉。  碰撞掀起巨大气浪，我不受控制地向后滚落几圈，五脏六腑都搅在一起。  我无法想象，黑暗灵气的主人，是什么样的存在？  我望向法阵內那二人，期待从他们那里知道些什么。  他们望着玄武盾破碎，素来波澜不惊的脸色俱是沉了沉。  无影仙君蹙眉，“那位……六千年前不就陨落了么？”  玄天宫主却是有些兴奋，“那位最善于欺骗世人。我家师尊当年竟被祂骗得自尽。想必陨落之事，也是祂故意散布的谎言。”  我一头雾水，问，“你们说的那位……是谁？”  “你的老相好。”玄天宫主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神女，你可知你这几道霹雳，逼出来个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  “神。”  “神？”  我僵在原地。  好像我才是被九天真雷劈中的那个人。  玄天宫主望着远处那黑暗混沌中的人影，声音竟有几分颤抖：  “陆鸿，现在该尊称他一声幽冥之主。”  “欺骗、背叛与亵渎之神。我真没想到，能亲眼见到祂。”  我呆滞地望着空间中漂浮的那道黑色身影，很久才意识到玄天宫主话中的意思。  原来陆鸿身上那仿如来自地狱的残忍气息，属于神明。  祂是神明……  难怪，这二位毫发无损。因为九天真雷的愤怒，全被现世神明吸引去了。  无影仙君问，“你要帮寂无名么？”  “弑神是万剑山的事，跟我什么关系？”玄天宫主摸了摸下巴，“那位应该刚从神裔之身复苏不久，并没有恢复到巅峰状态。寂无名能应付。最坏也不过是一起陨落。”  无影仙君说道，“刚才你可是伤他不轻。不打算帮他一把？”  玄天宫主挑了挑眉，“道友何必谦虚？我不过打个辅助，你请他吃的那几剑才是伤害不俗。”  无影仙君沉默了，把自己往折扇背后藏了藏，眼神又落在我身上。准确的说，是落在归墟剑上。  玄天宫主也看向我，“神女，弑神之景万年才得一见，你真是幸运。”  我没回答。  我无暇思考陆鸿为什么会是神明。  我现在，更担忧寂无名。  要是他陨落于此，我靠归墟剑，能跑的掉吗？  无影仙君也在觊觎归墟剑。他恐怕会趁人之危。  我神识探入储物戒，打算找找还有什么逃命手段。  法阵外的世界，陷入鸿蒙未开的昏昧。  那一人一神，正试图用威压先制住对方。  血红与黑暗，汹涌澎湃的灵气交织着冲入天地。  岩石与山脉早已不存。  空间被撕裂，露出虚无黑暗的本质。  这方圆千里的天地，还未经受正式的交战，已然碎裂成无边无际的混沌。  我忍不住问道：  “幽冥之主很强么？”  玄天宫主道，“能从十万年前那场弑神之战活下来，自是不弱。”  我的心悬了起来。  我想起寂无名提到月神时有些凝重的表情。  想必他自忖月神并不好对付。  如果这位幽冥之主比月神更强，那寂无名恐怕凶多吉少。  我又问，“和月神相比如何？”  “论光明正大，月神自是无人能敌。不过要是论阴谋诡计，幽冥之主应该比寂无名强不少。”  我一头雾水，又感到不安。  玄天宫主再次分出大量灵气加固法阵，旋即望向法阵之外，那素来温润如玉的脸庞，兴奋得竟有几分扭曲，不断说着，“难得一见，难得一见！”  我顺他的视线望去，昏昧之中的那两道身影，已然消失。  我看不到他们去了何处。  只看到空间不断增添裂痕。  法阵中的灵气不停震荡，我如巨浪中颠簸的帆船，一阵阵头晕目眩，五脏六腑似乎都要被震开。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见耳边有一道传音。  「你非要把我真身逼出来。现在麻烦了。」  语气有些不悦。却依旧温柔。  我茫然片刻，意识到这声音是陆鸿。  一尊现世神明，在同我说话。  我忍住透彻骨髓的寒意，问道，「你想做什么？」  沉寂了片刻。传音再至：  「储物戒里有归墟之门。用归墟剑打开它。到那里等我。等我毁了所有心剑，就来找你。」  这信息量有点大……  在我毫无头绪的时刻，玄天宫主突然在我额头轻轻打了一道灵气。  陆鸿的声音瞬间被打散。  “不要听信祂任何传音。”玄天宫主有些紧张，对无影仙君重复道，“你也是。”  无影仙君眸色狐疑，“你们也听见祂说话了？”  玄天宫主警惕地问，“祂跟你说什么？”  “祂说我是蘑菇。”无影仙君表情有些诡异，“就算祂不说，我也是蘑菇。”  玄天宫主立刻给自己加了个防御罩，“无影，醒醒，你被祂骗了。”  “有吗？难道我不是蘑菇？”  无影仙君说完，神色开始扭曲，仿佛陷入挣扎。  最后，他给了自己脑门一记灵气。  我震惊地问，“他中邪了？”  玄天宫主说，“他受骗了。”  片刻后，无影仙君擦着眼鼻流出的血，皱眉望着我们，“我刚才说什么了？”  “你说你是蘑菇。”我忍不住笑出声。  很快我意识到，连大乘仙尊也会被陆鸿的法术欺骗。  我笑不出来了。  要是陆鸿骗寂无名是蘑菇，那……  玄天宫主叹息，“你看，我就说祂骗人功夫了得。”  话音刚落，他突然抱住脑袋。  片刻后他抬起头，露出自信的微笑，“神女，大声告诉我，我是不是世上最优秀的男人？”  我和无影仙君面面相觑。  无影仙君立刻挥出一道灵气，打在玄天宫主脑门上。  很快这人也清醒过来，用他少有的尴尬语气对我说，“神女，刚才多有冒犯……”  我说，“没事。这种肉麻的话，仙尊之前也说过不少。我习惯了。”  玄天宫主干咳两声。  无影仙君问，“祂这样戏弄我们有什么意思？”  玄天宫主想了想道，“大约是想把我们逼走。”  “祂本可直接骗我们自相残杀。”  “也许祂觉得在我们身上浪费大量神力，不值。”玄天宫主带几分自嘲，“在神明看来，除了心剑的主人，其余人类，俱是蝼蚁。”  “此地不宜久留。”无影仙君思忖片刻，欲掐诀遁走。  掐了几下，人还在原地。  他有些尴尬地看向我们。  玄天宫主苦笑，“别看我，我传送法阵也打不开了。看来应是空间法则出了问题。多半是被那二位的威压所扭曲。”  他俩一起沉默片刻，齐齐看向我。  “神女，六合宝卷可否借来一用？”  我说，“用可以，但不能白用。”  无影仙君立刻说道，“我承诺不让这老家伙炼化你。”  玄天宫主怔了怔，说道，“我承诺不让这老鬼拿走你的归墟剑。”  我不太相信他们，但若不答应，恐怕他们也会强夺。于是我掐诀唤回六合宝卷。  一阵金光闪过，这两人同时消失在六合宝卷中。  玄天宫的防御法阵也随之消失。  我正想进去，却发现六合宝卷打不开了。  竟然被他们从里面封起来了？  这俩狗东西……  所幸我有准备，立刻唤出归墟剑的灵气护体。  在我暴露于可怖威压之下的那一刻，寂无名的血色灵气奔涌到我身边，将我团团护住。  突然，陆鸿说道，“六合宝卷中的二位，你们不想让她死。”  他的声音很轻，却如不可悖逆的法则，强势贯穿于空间每一处。  很快，那两人从六合宝卷中出来，二话不说把所有防御手段加给了我。  玄天宫主说道，“无影，你不会还有所保留吧？”  无影仙君皱了皱眉，“这话应该我问你。”  我被这一串操作搞得目瞪口呆。  来不及想为什么，一阵轰天裂地的威压席卷而来。  我本能地蜷作一团。  那两人立刻掐诀，用灵气加固防御法阵。  威压越来越强，我头昏脑胀，只听见寂无名的声音在空间之中回荡。  “幽冥之主，你可真会选地方，竟来万剑山送死。”  随着他的声音，虚空之中凝聚起一道道各异的光芒。  每一道都散发着浩然之气。  我勉强看清楚，那是一柄柄心剑的残影。  它们带着万剑山所有天才剑修的骄傲和愤怒，在寂无名的控制下，向陆鸿袭去。  陆鸿轻轻地说，“寂无名，你并没有心，又何来心剑？”  寂无名笑道，“心剑无情，并不会受你蛊惑。”  无数心剑残影与陆鸿周身的黑暗灵气碰撞。  黑暗灵气消散，心剑残影也纷纷碎裂。  陆鸿的胸膛，被寂无名那柄血红的心剑击穿。  他身影突然模糊，消失在碰撞产生的巨大光芒之中。  过了不知多久，光芒消散。  我不可置信地问，“赢了？”  玄天宫主说，“再等等看。”  寂无名亦未收起心剑。他小心地在探查。  过了很久，那片支离破碎的空间依然没有动静。  玄天宫主松了口气，“看来是赢了。”  无影仙君说，“不对。”  他素来对危险极为敏感。  我不禁望向他。他却不再说话，只是紧紧盯着寂无名。  突然，他的紫剑如同鬼魅，毫无征兆出现在寂无名身后。  以难以抵挡的威压，将寂无名的胸膛刺穿。  寂无名几乎是立刻捂住胸口，大量的血喷涌而出。  我的心跟着一悸。  玄天宫主立刻下了法阵，将自己和无影仙君隔开，少见地皱眉，“不可能……神明被心剑击穿，不可能还活着。”  无影仙君突然说道，“心剑无情，方能弑神。这柄心剑之强，本该空前绝后，可惜有了情，便与寻常法剑无异。”  是他本人的声音。又像是陆鸿的声音。  玄天宫主神色凝重，问道，“你为何不杀了我等？”  “没必要。”  陆鸿没有现身。  只有这声音不断在空间中回荡，最后消散于虚无。  最后，寂无名那柄血色心剑，开始碎裂。  他强撑着望我一眼，从空中坠落。  我这才感觉不妙。  要是他死了，谁来杀死月冥？  我立刻御剑飞去。空间的破碎，让我几次差点坠落。  终于我抓住寂无名的胳膊，掐诀唤来六合宝卷，拉他进去。  我们浮于云海中。  我将我体内的心剑碎片逼出，急切地送入他体内，试图让它们勉强维持他的心脉搏动。  这些碎片并不多，是之前他为我修补太阴法则时，随归墟剑灵体来到我体内的。  我不知道这样做能不能让他活下来。  心剑碎片已溶入我的心脉。疼痛是如此剧烈，我甚至无法保持清醒。  我才明白那两个月他经历了什么。  他就那样忍受着不亚于神魂撕裂的痛苦，为我修补太阴法则。  他为什么愿意？  因为阴谋，愧疚，还是别的什么？  我不敢想那个答案。  那答案只会让我更加难过，失去理智。  寂无名看着我瞬息变幻的表情，艰难地抬手抚摸我心口，脸上带着柔软的笑意。  “云雪尘，我让你的心痛了么？”  “不可能。”  我以为我心如铁石。  我再次凝神用力，却发现已经没有更多的心剑碎片了。  我说，“你撑住，我找找有没有别的东西可用。”  我翻出替死傀儡，但这东西仅仅能抵挡攻击，并不能让碎裂的心变得完整。  储物戒里没有别的东西可用。  我绝望极了，泪水在眼眶打转。  那一瞬间我几乎落下泪来。  我突然意识到，我是不想他死的。  寂无名说，“别找了，没用。”  我说，“你答应我要弑神。你得活着。”  “你答应我要一直陪着我，”他好笑地凝视我，“你会和我一起死么？”  我沉默了。  我当然不会和他一起死。  但我不想说出来。我不想看见他失望的表情。  寂无名自嘲地笑了笑，“我当然知道你在骗我。你说的话就没一句是真的。你的笑，你在我面前流的泪，有哪个是真的？”  他顿了顿，又说：  “你走吧。我已和无影说好。他会保护你。你乖乖把归墟剑给他，别和他抢。你不是他的对手。”  我说，“我知道。”  他已为我做出最好的选择。  但此刻我无法挪动半分。  他又说，“那尊神明……你不要去招惹，这不是你能够对付的。无影会想办法让你不受祂影响。”  又说，“我遗憾不能为你弑神……或许无影会帮你。”  “你就那么信任无影？”  “我还能信任谁？你？”他玩笑般说着，神色很快变得认真，“现在，你愿意对我说句真话么？”  我发自内心，“我哪也不想去。我只想陪在你身边。”  “好。我当真了。”他吃力地笑了笑。沉默片刻又问，“你爱我么？”  我说不出话来。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他的无情和城府反复锤炼出我的理智。  他现在又打算摧毁它。  他望着我，不再说话。  在这柔软的注视里，我的理智产生了一道裂痕。  我再也忍不住，流下泪来。  寂无名就靠在我怀中，沉默着注视我。  他是无所谓地笑着的。好像世间一切都无法伤害他。  可他眸子里那不甘的颜色分明在期待什么。  我听着他的心跳，我的心不知何时溢满柔情。  不是同情，不是愧疚。  那是一颗由他种下的小小的温柔的种子，它不知何时已在我荒芜的心中扎了根。  此时此刻它突然露出青涩柔软的萌芽。  我无法再沉默了。我颤抖着说，“寂无名，我——”  我来不及说完。  他突然将我推出六合宝卷。  业火不知从而起，霎时席卷一切，云海，星辰，他的身影，卷中万物皆被淹没。  我竭尽全力发出的声音，亦在这焚尽一切的虚无之火中破碎，化为灰烬……  —————— 万剑山已不复存在。  天地之间，唯有浩荡飞雪。  我没有回头，御剑离开。  玄天宫主似乎想起了极为重要的事情，匆匆别过，奔回昆仑山。  无影仙君跟在我身后。  日升月落，我们御剑走了很多天。  我不敢停下。  我怕停下来，会想起伤心的事情。  终于，我体力不支，落在一片枯萎的树林间。  无影仙君紧跟着落下。  他从扇子背后望着我说，当时他被神力控制，并非有意杀死寂无名。  我知道。  他又说，业火是他迫不得已放的，毕竟我欠他一把归墟剑。  那双天生忧郁的眸子里带着些歉意。  可能他以为六合宝卷被毁，会让我生气。  我没有生气。我把归墟剑交给他，说，“你帮我对付月神和幽冥之主，归墟之门也是你的。”  不知为什么，他对归墟的东西极为感兴趣。  我也想让他替我研究研究，陆鸿究竟想要我去归墟做什么。  无影仙君惊讶地问，“你怎么连这东西都有？”  “我连神明都能轰出来，有些宝贝很奇怪吗？你要不要？”我苦笑。  他坚定地点头。  他要我带他去云雾山庄。  他已晓得我和月神的关系。应该是寂无名告诉了他。  我不知道寂无名为何如此信任他。  想起这个名字，我的心就像被刀割一般。  但我没有沉浸在这种情绪里。  我的心很快又变得坚定而冷静，我想是因为我身上背负着使命。  不仅是为了让我自己自由。  还为了他。  我们的约定，他已无法完成，那就由我完成。  无影仙君说，月神的威能，或许能隔绝幽冥之主的影响。  并且，他也许能在那儿找到对付神明的办法。  我问，“玄天宫主不帮我们么？”  他眨眨眼，“帮忙不会。看戏倒是难说。”  “他就不担心神明杀了他？”  “担心也没用。他又杀不死祂们。”他认真看着我，“其实，躲起来，等下一柄心剑诞生，才是目前的上策。”  我问，“那你为什么不躲起来？你躲起来谁也找不到。”  他忧郁的眼睛闪烁了一下，“你给的东西让我没法拒绝。”  虽然他是带着目的帮我，但他出乎意料的坚决还是让我感到安慰。  这条艰难的路上，我不是孤身一人。  他藏于我的影子中。  气息收敛，我竟然感觉不到他的存在。  我们径直回到云雾山庄。  这是一座藏身于云雾中的巨大堡垒。  它随云雾而动，仿若幽灵。  除了云家的人，无人知道它会何时在何处现身。  家主在大厅等我。  他是个苍白如鬼魅的中年人，可能活了两千年，或者三千年。  我们都叫他哥哥。  实际上，谁也不知道我们之间的辈分如何。  当然，这也不重要。  他只是月冥的管家，而我们是他负责管理的容器。  家主仔细探查我身上有无危险。  他当然无法发现无影仙君。  探查一番后，他突然板起面孔说，“神君传信，要你与他对话。”  我心中有些慌乱。月冥是知晓我背叛他的。  而奴隶印记，更让我无法对他撒谎。  我按捺住忐忑的心，随家主来到水镜前。  那片宁静的浅蓝色水面，淡淡泛起一圈涟漪。随后，月冥的身影出现。  “说吧，你又爱上谁了？”  声音冰冷而动听，带着一丝讥讽。   ——————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