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法国十七世纪古典主义文学大多为戏剧？
17世纪的法国文学是法国文学史上相当辉煌的时代，比起席卷了几乎整个欧洲的巴洛克风潮，古典主义在法国可以说是酝酿出了自己独特的一套体系，其中又以戏剧最为杰出。拉辛，高乃依，莫里哀作为当时杰出戏剧作家的代表，从探索中将法国的戏剧带入了文学的殿堂，相比之下在后世大为流行的小说和诗歌等文体此时的地位却远比不上戏剧，这是什么原因呢？我们将试图从当时的思想潮流中提取一些线索，接下来我将首先说明17世纪法国文学的历史背景，接着分析戏剧之所以取得成功的原因，最后将其与同时代的其他文学载体作一个简要的比较。 本文首发于知乎，转载请注明出处与作者微博@三倍速法兰西 那么开始吧XD I ) 17世纪法国文学的历史背景 1) 16世纪的法国文学遗产 法国文学这个听起来高大上的名词在17世纪伊始还没有一个成型的概念。首先我们回首一下16世纪，法语的书面化并不是那么久远的事情，在弗朗索瓦1世的统治下，16世纪（1539年）法语才刚刚成为唯一的官方书面语言，法语的文学作品也是在这个时期处见曙光，这个时期小说有拉伯莱（Rabelais）写的巨人传（严格来说当时还没完全出现小说的概念，巨人传算是叙事散文prose narrative的范畴）；诗歌有德龙沙（Pierre de Ronsard）和杜贝莱（Du Bellay）的十四行诗；还有蒙田（Montaigne）写的在现在也相当有名的自传。这个时候的文学基本可以分成人文主义，宗教和个人志向抒发这几类，相比之后的时代对于美和虚幻（invraisemblance，与之后古典主义的vraisemblance相对）的描写更多，直到1547年弗朗索瓦一世去世为止，法国文学基本是继承了中世纪的潮流平稳发展，为以后的繁荣打下了一定基础。 2）悲剧题材的兴起 然而16世纪也是冲突的世纪，当时的宗教改革和科学发明为社会带来了一系列变革，在16世纪的后半时期法国饱受一系列宗教战争的摧残，在这种环境下，悲剧题材就有了立足之地。宗教冲突使法国的土地血流成河，人民又一次面对着残杀迷失自我，而16世纪后半叶创作出的戏剧也是以悲剧，甚至以暴力为主题。听听下面这些故事： 主人公撕开别人的身体，挖出心脏，啃咬着流着鲜血的心。（La Tragédie mahométiste） 受尽折磨的奴隶切下主人的鼻子，将主人的妻子扔出窗外，嘲笑着主人信仰的神而自杀。（More cruel） 父亲出门留下两个女儿看家，她们热情地接待了两位来访的男士却被玷污身体，夺取性命最后被扔进井里（就在观众的眼前发生），回来看到这一切的父亲向国王投诉，却因证据不足而被遣返，失去理智的他发动了暴乱。（Scédase ou l’hospitalité violée） 这才是16世纪末17世纪初法国人看的戏剧，以残忍、羞辱、过激为中心，跟各位想象中的文雅高贵的戏剧差别很大吧。这就是以世间无常、混沌至上为中心思想的巴洛克戏剧。（笑） 3）古典主义的萌芽 1598年亨利四世发布了南特赦令终结了法国的宗教内战，在相对和平的环境下，人们的精神追求也开始变得文雅起来。（直到17世纪的30，40年代巴洛克文学还依然流行，不过这时候古典主义已经逐渐有取而代之的趋势了。）所谓的“正人君子”（honnête homme，典型如La Princesse de Clèves中的Le duc de Nemours）其实就是这时候上流社会人士为了将自己与之前思想相对偏暴力、极端的平民们区分开来而创造的理想形象。同时黎塞留在1635年创立的法兰西学院（Académie Française）也起到了规范法语文学的作用。 这里顺便说两句黎塞留这个人与他创立的学院，对于黎塞留来说，法语是这个国家光荣与传统的载体，他本人虽然不是个文学家，但他的政治地位足以使他有能力请到当时的权威来将法语规范化，事实上学院也创作了不少词典，论文和语法规范。学院当时还起到了一个官方指导的作用，也就是对市面上的新文学作品进行品评，告诉大众哪些值得读，规范了之前相对混乱的审美，同时提高了古希腊戏剧的地位。 在这个背景下，戏剧逐渐规范化，理智化，在模仿古希腊戏剧的过程中渐渐提炼出了自己的一套体系。也就是我们后来所说的古典主义。 II）古典主义戏剧的成功 1）悲剧文学的规范 当时的学者们重读了亚里士多德的《诗歌学》（la Poétique）并试图给当时的悲剧定下一个理论性的方向。首先在1630年左右（后面布瓦洛把这个明确写在《诗的艺术》（Art poétique）里了，不然从时间上无法解释为什么在出书之前大部分已经出了的戏剧都是按照这个规则来的）黎塞留手下的法国学者就发表了戏剧应该遵守的几个规则： 1、三个单一（La
règle des trois unités），即单一情节（一件事），单一时间（一天内），单一地点（一个地方），事实上他们认为时间与地点上越靠近，情节就越紧凑，也更接近真实。 这个规则影响很大，首先戏剧的角色们因此只能在一个开放的地点会面，而去掉了繁琐的地点变换。而地点的限制使得在叙述背景的时候不得不用到长段的独白，这一点同时使得剧作家放弃了过于长的铺垫而省略一些次要的背景，总体来说观众看起剧来更方便了。 2、题材合理（La règle des bienséances） 所谓题材合理就是戏剧不能有暴力、流血、裸露这种过激的题材，同时不能渎神 ，不能批评国王，不能讽刺政治。黎塞留这么做一是为了维持社会的稳定和意识上的和谐，二是为了让戏剧的语言更加精细，想想之前巴洛克时代的混乱状况我们大概也可以明白他的一片苦心。 3、逼真（La règle de vraisemblance） 这一点其实是古典戏剧的中心思想，所谓逼真是说情节不一定是现实但是作者前后的设定要使故事像真的一样，比起之前第一段提到的虚幻，逼真体现的是当时的理性主义思潮（笛卡尔等等）带来的影响，也就是编剧的时候要让观众能理解情节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2）戏剧成功的原因 关于戏剧，尤其是悲剧在当时的成功的原因大概有这么几个：悲剧在当时被认为是高贵的文学形式（而喜剧则没有那么高贵），首先它继承了古希腊的悲剧体系，让观众在看戏过程中得到心理宣泄(catharsis)；其次当时的贵族与新兴资产阶级为了体现出自己的修养也普遍爱看这个官方认定的文学形式，很多大的剧院都是在那个时代设立的；再有就是戏剧是当时巴黎文化的代表元素，对首都怀有憧憬的外地人也想体验一下这种文化因此在外省也掀起了一阵戏剧热。十七世纪的前中期以高乃依（Corneille）的戏剧最为受推崇，Le Cid里那句直戳心口的“你走吧，我一点都不恨你”（Va, je ne te hais point.）直到今天仍然是脍炙人口的名句。 3）路易十四治下戏剧的发展 路易十四本人并不是特别有文化的人，应该说在他的宫廷里他属于文化水平比较低下的那一类，由于小时候经历投石党叛乱长时间未能接受足够教育，他并不能像黎塞留那样对文学作品给出一个指向性的发展方向，然而这并不影响他对文学发展的支持，在他看来，这种对文化的鼓励也是为自己的无上光荣添砖加瓦的一部分。也是多亏了他的鼓励，戏剧在这时有了进一步的发展。 这时期（十七世纪后期）的悲剧以拉辛（Racine）为代表，拉辛吸收了高乃依等人成功的经验与观众的反馈，在作品中植入了更多感情和温柔，达到了古典主义悲剧的巅峰。而莫里哀的戏剧则是把喜剧带回了文学舞台，之前喜剧主要作为引人发笑的节目而显得相对俗套，不过莫里哀则是让人在对着喜剧捧腹大笑的同时对人生和社会进行一定程度的反思，他这种基于对现实的反思而写成的就是风俗喜剧（La comédie de mœurs）。 III）为什么其他文学形式在17世纪没能成功 1）17世纪的法国诗歌 当时的法国诗人们并没能理解大众需求对于文学发展的重要性，他们写的诗也不是为了给人民欣赏的，因此这种以史诗，韵律诗为中心，主打修辞的诗歌在十七世纪前半迅速衰落，反而是高乃依，莫里哀等人的诗歌更被大众所津津乐道。这一点直到后来布瓦洛出版了《诗的艺术》对诗歌文学作了全面的反思才有好转，不过当时的戏剧等文学用的都是亚历山大体（Alexandrin）的押韵诗节写成，这使得诗歌的形式得以保存，并在后来峰回路转重新占据文学领域的高点。 2）17世纪的法国小说 当时的小说虽然流行，但思想上仍受到中世纪的影响，英雄题材的小说有严重的夸张情节和想象过度的问题。同时意识形态上偏向于柏拉图主义，里面的人物精神世界很丰富却让人感受不到真实性，女性角色在道德上过于完美，而男性角色太有风度，这种爱情模式显然没有戏剧里有血有肉的男女主人公饱受苦难的爱情那么饱满，在这里我们也看到了古典主义戏剧中“逼真”这一规则是有多么重要。 3）古典主义戏剧留下的审美观 相比以上两种文学形式，戏剧是最能承载当时思想风潮（理性主义）和大众的精神需求的体裁。戏剧首先突出了人物的内心冲突，如《熙德》中男主角罗德里格一方面爱着女主角施麦娜，另一方面又要面对女主角的父亲是杀父仇人的事实，这种要不要坚持信念的两难选择是对理性和道德的一种挑战，也是对人性的深刻思考，其影响之深远超估量，后来雨果笔下思考要不要自首的冉阿让跟他又是何其相似呢。 同时戏剧也奠定了文学作品作为“世界的镜子”这个地位，文学作品从此对自身存在的意义开始了探索，也因此有了不断创新的可能性，后来的戏剧题材的多样化，形式的新颖化也代表了戏剧是可以冲破规则的框架的一种有活力的文学载体。 总结来说，十七世纪法国的戏剧文学顺应了当时的社会潮流，把握了大众的消费口味，同时在思想上走在了同时代其他体裁的前面，因此成功地奠定了自己在古典主义文学中不可动摇的地位，同时也为法国后面几个世纪文学的繁荣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以上，感谢观看XD 参考资料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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