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历史是强者撰写的，那么我们阅读、理解、研究历史，有什么意义？
谢 @Murasaki 邀请，这段时间实在太忙（lan），今天才有时间补一下这个欠了很久的债 显然，【历史是强者所写】这个命题并不严谨，如果想举反例，可以找出无数个例子。但我觉得单纯的找反例既不能增进多少对历史的理解（只是知道了一些有趣的小故事），也不能正面回应这个问题背后的核心内容：历史在很多情况下记载是并不可靠，并且被人的主观想法和价值观所影响，而又很难被检验的。 我想从史学史和思想史两个领域来谈一下这个问题。 史学史方面，【历史是强者撰写】这个命题有两个严重的问题： 第一，强者无法达到全面的控制，或不存在永远的强者。 举例来说，在现代历史中，***是绝对的强者。但是***并不能对整个社会达到完全的控制。虽然***可以屏蔽谷歌和维基百科，但是它既不能去胡佛图书馆烧掉蒋介石日记，也不能去追杀毛主席的私人医生。关于正反面的资料是始终存在的，只是看你怎样取舍而已。这点，往往越近的历史资料越丰富和多元，即使是在大兴文字狱的清朝，我们也可以看到许多并不在清政府控制范围内的手记流传了下来。而即便中国已经是近代以前最强大的帝国之一，在中国周边的日本和朝鲜仍然保存下来了并不受清政府管辖的史料（在现代学术界这点已经开始被注意，朝鲜的史料成为研究明清历史非常重要的佐证）。 而相比之下，在罗马帝国崩溃之后的欧洲各个国家则显得更加的互不统属，可以互相对照，佐证的史料也更多元。在越涉及全球视野的历史事件中，越不存在绝对的强者，因为强者无法达到绝对的控制，就使得我们可以看到更多“弱者”留下的记载。 第二，【强者】并不等于【掌握话语权】 在整个世界历史中，尽管政治意义上的强者和掌握话语权之间有某种千丝万缕的关系，但是他们却并不能画等号。事实上，中国和西方都有一种在政治之外独立的历史传统。普林斯顿大学的余英时教授说“中国史学史有两个最大的特点，一是渊源流传，一是史学传统一脉相承，不因政治社会的变迁而中断。” 可谓十分中肯。 《史记.太史公自序》载 上大夫壶遂曰:“昔孔子何为而作《春秋》哉?”太史公曰: “余闻董生曰：‘周道衰废，孔子为鲁司寇，诸侯害之，大夫壅之。孔子知言之不用，道之不行也，是非二百四十二年之中，以为天下仪表，贬天子，退诸侯，讨大夫，以达王事而已矣。’子曰：我欲载之空言，不如见之于行事之深切著明也。’夫《春秋》，上明三王之道，下辨人事之纪，别嫌疑，明是非，定犹豫，善善恶恶，贤贤贱不肖，存亡国，继绝世，补敝起废，王道之大者也。 这是中国历史中人文主义传统的体现，而后世的写史者尽管有时会受到政治压力的影响，但此种传统却一直绵延到了近代，从未中断。高票讲的那些小故事即为此种传统的体现。再结合上一条【强者无法达到绝对控制】的命题，可见“历史是胜利者所写”是一个过分简单化的阴谋论范式，受过良好教育的人是不应该采信的。 接下来，从思想史的角度来谈。尽管“历史是胜利者所写“这个命题是明显错误的。但另一个被许多不爱读历史书的历史爱好者所广泛引用的“历史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这个命题，却并不能因为上述理由而得到很好的解决。这句话事实上所表达的意思，历史为人所写，而人不可能远离自己的主观和偏见。这个属于“历史哲学”范畴的问题在欧美学术界引起过非常广泛的争论与探讨。如果想深入了解这些，可以参考bradley写的论文the presupposition of Critical History，以及  Michael Oakeshott所写的 Experience and its modes。 在这里，我只从中国思想史的角度简单回答一下这个问题。 在中国历史学中有一种传统，即分为“左史”和“右史”。 《礼记‧玉藻》称“动则左史书之,言则右史书之”。《文心雕龙·史传》称：“古者，左史记事者，右史记言者。” 而左史和右史的代表分别是《春秋》和《尚书》。无独有偶，英国的历史哲学家科林伍德的一个著名观点认为：历史分为“内在面”与“外在面”。而涉及到事件、行动的部分，往往处于外在面，会因为各种原因而产生可能上的记载的偏差。但“内在面”而言，其文本本身就是文本作者思想的体现，这却是万万造不了假的。 清代史学家章学诚有一个著名的理论叫做“六经皆史”，即认为六经在思想史上都有价值。并不能因为在“记事”方面的问题而否定其“记言”的功效。而事实上，历史所留下的每一段材料，我们都可以从“言”和“事”两个方面来解读。即使苏秦张仪的事迹被考古文物证伪，但《史记》记载中所反映的策士思想和司马迁本人的思想却并不会被《竹书纪年》和《战国策纵横家书》所推翻。那么，只要我们相信《史记》为司马迁所写，就可以从里面的一字一句中看出司马迁思想的体现。而哪怕一本书是伪书，比如德国八十年代konrad伪造的希特勒日记。在百年之后，我们当然不能通过这本书来研究希特勒和二战。但它难道不是八十年代德国思想和社会氛围的一种反应么？而这本伪造的希特勒日记所使用的手法和语言习惯，也都可以成为研究八十年代德国文化的第一手资料。 最后，关于阅读历史的意义。我可以用这样一个例子来回答：学习历史的意义和聊天的意义一样。在现实社会中，我们和人聊天的欲望是不同的。我们遇到离我们越接近的人，和他们聊天的欲望越小。但是遇到越特殊，越不容易接触到的人，我们聊天的欲望就越大。因为这样可以给我们带来完全不同思想的冲击。譬如抛开语言障碍，我想很多人都会愿意和一个德国人，索马里人或者印度人聊天，去了解他们的想法。如果我们遇到一个韩战甚至抗战的老兵，我们也会因为好奇而非常愿意和他们谈话。而阅读历史给了我们一个机会，让我们可以跨越时间长河去和几千年前的古人，我们的先辈聊天，去倾听他们的思想和言论。世界上还有比这更有意思的事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