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武帝是否功大于过？
功绝对大于过。 汉民族在中国的主体地位，是他奠定的。 当边关捷报屡屡传来，当大汉的版图向四面延伸； 民众为胜利欢呼雀跃，举国欢腾时。 我们有理由相信，武皇开边，功在千秋。 汉武帝为什么北伐匈奴？很多人马上会说，因为匈奴的威胁太大。 这是一个标准答案，隐含的意思是，汉朝已经没有再跟匈奴共处的可能，有我没你，有你没我。 但我们别忘了，这个答案的视角是上帝的，在当时的历史情境中，很多人并不认为匈奴的威胁有多大。 西汉建国后，汉匈关系最紧张的时候，是汉高祖刘邦被围困白登山（前 200）。由此，汉匈缔结和亲政策。 之后六十多年里，在守约的问题上，汉帝国一直很守规矩。 匈奴人的确不怎么守约，隔三差五就南下劫掠，敲诈勒索，但好在他们还有点理智，劫掠的时候往往是小规模袭扰，一旦看到汉人被激怒，表露出鱼死网破也要打国战的迹象，就赶快收起獠牙。 比如，汉文帝十四年（前 166），匈奴侵入关中北部，长安震动，好脾气的文帝忍无可忍，出兵二十多万抗击匈奴。 匈奴单于掂量一番，觉得汉人被打急眼了，闹下去的话怕是得两败俱伤，于是命令全军带着战利品撤退。文帝这一边见匈奴远遁，也命令汉军停止追击，不必使战争升级为国战。 简单说，那六十多年里，汉匈虽然不友好，但关系也没有紧张到你死我活的地步。 为了维持和平，汉帝国虽然需要向匈奴提供岁奉，但对于一个泱泱大国也不是特别沉重的负担。况且，匈奴的生产力水平比较低，在两国的边关贸易中，送出去的岁奉，也有一部分会通过贸易顺差流回来。 到了汉武帝刘彻继位时，情况怎么样呢？ 据司马迁记载，经过之前几代人的苦心经营，刘彻接手的汉帝国物阜民丰，吃不完的粮食在发霉、花不完的钱在腐烂，国家经济力量得到了空前的提升，民众的生活水平大为提高。 与之前相比，汉匈关系依然不和，但也没有变得更坏；匈奴造成的威胁，也只有边境地区的民众感受多一些，内地民众对匈奴的认知很有限，只知道匈奴可怕，却不知道他们究竟有多可怕。 因此，在前 135 年，当二十二岁的刘彻正式成为汉帝国的主人时，大多数人并不觉得有跟匈奴打国战的必要，沿用之前的对匈政策就挺好。 不只是当时，现在也有很多人否定刘彻北伐匈奴的举措，批评他穷兵黩武，好大喜功。 明明送几个公主、送些钱，就能换来和平，何必要耗费国力，大动干戈，让民众流血牺牲呢？有这个必要吗？ 反对汉武北伐的观点很有诱惑力，非常迎合大众的想法，但这种观点有几个很致命的漏洞。 那六十多年里，匈奴之所以不敢轻易踩踏红线，主要原因在于—— 第一，汉军的骑兵力量虽然比较弱，打大规模的机动战很拉胯，但是打守卫战还是能刷掉匈奴一层皮。 第二，汉帝国没有发生烈度很大的内乱，动乱规模最大的七国之乱，也只乱了三个月就被平定了。 有的学者说，你看吧，匈奴还是愿意和平相处的，闹七国之乱的时候，人家不是也没有趁火打劫吗？都怪刘彻好大喜功，破坏得之不易的和平。 这个说法的荒谬在于，闹动乱的时候，朝廷一直没有放松对匈奴的戒备，匈奴不是不想趁火打劫，而是没有捕捉到揩油的机会，七国之乱就平息了。 事实上，在那六十多年里，匈奴一直是悬在汉帝国头上的刀，每次发生内乱，朝廷都脑袋大，唯恐匈奴趁机捅刀。 第三，刘彻之前的历代执政者苦心经营，积蓄国力，不是为了让后人拿财富买和平，而是为了让他们反击匈奴。 反过来说，以下三种情况但凡出现一种，脆弱的和平能不能维持下去，就不好说了—— 第一，汉军战斗力下滑，连打守卫战都费劲。 第二，汉帝国爆发大规模内乱。 第三，出现财政危机，无法定期向匈奴输出岁奉。 因此，尽管延续和亲政策，维系所谓的和平很有诱惑力，但这是温水煮青蛙，谁也不知道水会在什么时候沸腾，综合考虑的话，还是把匈奴打掉最为划算。 作为汉帝国最为普通的个体，民众当然更喜欢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安定生活，不见得支持发动国战，但从宏大叙事的角度来说，打垮匈奴是必须走的一步棋。不然，一旦脆弱的和平崩溃，朝廷的江山坐不稳，老百姓的日子也别想好过。 但问题也就随之而来了——打垮匈奴的任务由谁来完成呢？ 细数刘彻之前的历任执政者，积蓄国力，充实国库；削弱藩王，加强中央集权；大力推行马政，扩建骑兵，奠定了对匈奴发动国战的客观基础。 好像万事俱备，就差刘彻这一哆嗦。 但说真的，打垮匈奴的任务不一定必须由刘彻来完成，他大可延续和亲政策，无功也无过地度过自己的执政期，把问题交给后人解决。 但是，这个雄心勃勃的年轻君主，有一种强烈的历史担当意识，觉得打垮匈奴的任务，必须在自己手里完成，不能把问题留给后人。 可以说这是一种自信，一种舍我其谁的自信；也可以说是自负，刘彻不相信后人能比自己做得更好。 前 135 年，匈奴派来了迎亲使者。 正式掌握政权以来，这是刘彻第一次面对这样的事。 遇到这类问题，之前历任执政者的做法是马上同意，然后尽快遴选和亲公主。 刘彻这一次的做法有点反常，没有马上批准和亲，而是让大臣们商议和亲是否可行。 仿佛一个信号。 大行令王恢敏锐地捕捉到了刘彻的意思，马上站出来说，匈奴人言而无信，与其用和亲政策换取脆弱的和平，不如用刀剑打垮他们。 出于朴素的民族自尊心，朝廷里一直都存在主张与匈奴硬碰硬的鹰派，只是不占主流。 脆弱的和平已经维持了六十多年，大多数人早就适应了这种局面，鹰派在朝廷里占据的比例更是微乎其微。 因此，王恢的话刚说完，御史大夫韩安国就站出来表示反对，说匈奴的地不适合耕种，占了没什么价值，匈奴的人自由散漫，占了不方便管理。 特别是如果汉匈开战，汉军深入敌境，奔波千里，赢了也没有什么意义，输了反而会很惨，开战不如继续和亲有利。 此言一出，点赞声一片。 多数的意见不见得总是正确的，但它是必须考虑的。 刘彻并不赞同韩安国的看法，但他刚刚执掌大权，对贸然发动国战的结果多少有些疑虑，所以最终决定，依然与匈奴和亲。 韩安国的看法里，其实有一个很大的 bug。 在这次御前会议上，不知道刘彻有没有看到，但我们有理由相信，即使当时没看到，事后一琢磨，他就能看到问题出在哪里。 两年后，也就是前 133 年，一个叫聂壹的马邑土豪，通过王恢向刘彻献计，建议将马邑（今山西朔州）作为诱饵，诱使匈奴主力南下，然后出动伏兵，将其一网打尽。 为此，刘彻召集群臣，商议诱杀匈奴的计策是否可行。 就是在这次御前军事会议上，韩安国看法当中的 bug 暴露了。 上次商议是否与匈奴和亲时，刘彻事前没有表态，自己当裁判，让大臣们辩论。 这一次不同，召开御前军事会议之前，他先简单说了一下匈奴的危害，然后以试探的口气定下了会议的基调，说—— 我想讨伐匈奴，你们看怎么样？ 照旧，韩安国老调重弹，说了一通匈奴不能讨伐的道理。 他是官场老手，不会看不出刘彻这句话的意思，如果为了迎合上意，他大可顺杆子往上爬。与刘彻唱反调，恰恰说明他没有私心，是站在国家的角度考虑问题，觉得延续之前的对匈政策是最为正确的选择。 韩安国表完态，王恢接着发言。 他说，国家现在富得流油，花一点儿钱投入战争，就能击败匈奴。 「一点儿钱」是多少？ 王恢这句话很有问题，战争是个无底洞，从来都是军费跟着战争走，哪有战争跟着军费走的道理呢？一旦跟匈奴打起来，花多少钱只有天知道。 然而，王恢接着说的一句话，就让韩安国无法辩驳了。他说，我们这一次是设伏诱敌，并不是深入敌国作战。 之前我说韩安国的看法有 bug，bug 就在这里。 韩安国反对与匈奴作战，预设的前提是汉军深入千里，客场作战。反过来理解，他的意思就是，只要不是在客场，跟匈奴人开战就是可行的。 既然王恢说了是设伏诱敌，主场作战，韩安国自然就哑火了，那些跟他想法一样的人，也跟着无话可说。 回过头来，再看一下这件事的全过程，我们就会发现很多疑点。 刘彻有没有在幕后策划？朝廷里那么多人，聂壹为什么不找别人，偏偏找最早支持汉武北伐的王恢？这么庞大的一个计策，真的是聂壹一个商人能策划出来的吗？王恢在辩论中一击得手，让韩安国哑口无言，是不是早就做好了对症下药的准备…… 不管怎么说吧，疑点越多，越说明刘彻讨伐匈奴的决心很坚定。御前军事会议结束后，他迅速做出了伏击匈奴的军事部署，调集三十多万军队开赴马邑设伏。 韩安国为护军将军，担任前线总指挥；大名鼎鼎的飞将军李广为骁骑将军；公孙贺为轻车将军。 这三人的任务，是分别埋伏在马邑附近的句注山（雁门山）北麓，围堵进入包围圈的敌军主力。 李息为材官将军，王恢为将屯将军。 这两人的任务，是分别埋伏在代县西部，等匈奴主力通过后，截击他们的辎重，并追击逃出包围圈的敌军残部。 表面上看，这个作战计划没有什么问题。 可是，天底下不知道有多少完美的计划，就是因为执行能力不行而成为废纸一张；而且，最让刘彻没想到的，是战前最为主张对匈开战的王恢，偏偏是最让他失望的人。 军事部署完毕，诱杀匈奴的计划正式启动。 聂壹以经商为名，前往匈奴单于庭，说自己能杀死马邑长官，到时候请匈奴人做外援，一举占据马邑，事成之后，城里的财富全送给匈奴人。 马邑是汉匈交界处的军事重地和商业中心之一，如果能把这里据为己有，那就是血赚。 一看到鱼饵，匈奴人很快就上钩了，十多万匈奴人，在军臣单于的率领下浩浩荡荡南下。 快走到雁门的时候，匈奴人放缓步伐，派斥候先去马邑打探消息。在马邑长官的配合下，聂壹杀了一个死囚，把脑袋悬挂在城门下，说这就是马邑长官的首级。 接到斥候回报，军臣单于信以为真，率领主力长驱直入。 但离马邑越来越近，他却渐渐觉得事情有点蹊跷——行军途中，居然让他们得到了好几拨无人放牧的畜群。 这样的情况遇到一两次很正常，可能是主人看到匈奴人，吓得扔下畜群逃跑了，但是，不可能所有人都那么胆小，而且跑得那么快，连背影都见不着吧？ 其实，这些畜群是汉军为了诱敌深入，故意布下的诱饵，但钩直饵咸，让军臣单于看到了破绽。 又小心翼翼地往南走了一段，匈奴人遇到了巡行边塞的雁门尉史。经过一次小规模的战斗，雁门尉史被俘，将汉军的诱敌之计和盘托出，军臣单于大惊，赶快命令全军撤退。 布置畜群的时候，为什么不能安排几个能让匈奴人看到的「落荒而逃」的牧民？既然安排了雁门尉史巡边，为什么不提前告知，让他看到匈奴人就装作逃之夭夭？ 常说细节决定成败。很多情况下，这句话不靠谱，用在马邑之谋中，它却很妥帖。 匈奴人撤退，并不意味着马邑之谋完全失效。 王恢在包围圈的最北边，如果他拼一把，堵住匈奴的退路，赶快招呼另外几路人马过来助拳，即便打不断敌人的骨头，也能让他们掉一层皮，可匈奴人在他眼皮底下撤退的时候，他愣是杵在原地，什么也没做。 韩安国、李广、公孙贺、李息，这四位接到匈奴人撤退消息的时候，一切都太迟了，尽管他们都发动了追击，但都没追上，无功而返。 刘彻虽然没有达到歼灭匈奴主力的目的，但马邑之谋的历史影响巨大，就像打水漂，浪花小，但涟漪大。 从此，汉匈征战四十多年的历史大幕拉开了。 马邑之谋以前，汉帝国对匈政策的底线，是能吵吵就不动手，此后变成了能动手就不吵吵。 韩安国、李广等人回到长安后，刘彻大怒，下令将王恢投入大牢，不久，王恢自杀。 有的人说，刘彻爱面子，把王恢当成了替罪羊。但这种用办公室政治解读历史的看法，真是让人不敢恭维。 王恢之死绝不是什么个人面子问题。 人家刘彻投入那么大的人力、武力，策划规模这么大的一次军事行动，却因为你王恢的畏战而草草收场，连匈奴人的一根毛都没有打下来，匈奴人怎么看？朝廷里的鸽派怎么看？帝国的老百姓怎么看？ 别说是在以帝王意志为中心的古代，就算是在以法律为中心的现代，王恢临阵怯战的行为，军事法庭都饶不了他。 马邑风波之后，死里逃生的军臣单于又怕又怒，时常进攻汉帝国的边塞。 从前 133 年到前 130 年，匈奴总体上处于攻势，想打哪里就打哪里，行踪不定。 汉军骑兵建制虽然已成规模，但缺乏操练，直到前 129 年秋天，在刘彻的调度下，汉军骑兵才大规模投入战斗，兵分四路，秘密开赴边塞。 卫青率万骑进驻上谷；公孙敖率万骑进驻代郡；李广率万骑进驻雁门；公孙贺率万骑进驻云中。 这四个地方都设有关市，经常引来匈奴劫掠。 本质上来说，这次战争跟马邑之谋一样，依然是诱击战，敌人攻击哪里，汉军就在哪里发起反击。 四路汉军的战果怎么样呢？ 公孙敖战败，兵力折损十分之七；公孙贺没有斩获；老司机李广全军覆没，被匈奴生擒，幸好在被押赴匈奴王庭的路上逃脱；只有初出茅庐的卫青令人眼前一亮，竟然长驱直入，踏破龙城，带着七百个匈奴人的头颅凯旋归来。 汉军的损失是惨重的，与战损相比，卫青的斩获不大，但意义很大。 第一，刘彻发现了卫青这个优秀的战将； 第二，卫青的斩获说明，匈奴骑兵不是不可战胜的，即便是打野战，汉军骑兵也能跟他们正面硬刚。 这次战争结束后，刘彻决定改变作战方略，抛弃从前守株待兔式的防御、诱击，变为主动出击。 从前 128 年到前 124 年，汉匈之间发生过两次大战。 第一次战争，匈奴先出手，兵分多路，猛攻汉帝国东北部的辽西、右北平、渔阳等地。 面对匈奴人快如疾风、狂如骤雨的打法，汉军一度疲于奔命，被打得措手不及，但好在大家都不怂，稳住了基本战线，连韩安国这样的主和派都敢撸起袖子拼老命。 等到卫青率领援军入场，战局逆转，匈奴败退，死伤数千。 第二次战争，依然是匈奴人先出手，进攻汉帝国东北边境。 为什么匈奴人两次进攻同样的地方呢？请看图—— 匈奴大致分为三部分，政治中心单于庭，盘踞在龙城附近的左部（左贤王），以及盘踞在阴山、祁连山的右部（右贤王）。 明白了吧？ 匈奴人两次踏进同一条河里，主要原因就在于，单于庭和左部离汉帝国东北部太近，军臣单于在家门口作战，方便控制前线，能占据战争主动权，有机可趁就出手，无利可图就撤退。 汉帝国则不然。长安离东北边境太远了，通信距离太长，前方与后方很难及时做到步调协同。比如，前方需要援兵，或者需要对军事部署做出重大调整，军臣单于两三天就能搞定，刘彻这一边却得折腾个把月。 或许有人问了：既然知道单于庭在哪里，调动汉帝国的主力强推过去，不就行了吗？ 很遗憾，刘彻当时做不到这一点。 还是看上图—— 长城南部画蓝圈的那个区域，当时是匈奴右部的地盘。也就是说，匈奴右部的势力已经越过长城，能随时南下威胁长安。 为此，刘彻不得不留下一部分兵力保护国都，东北地区战事吃紧的时候，很难派遣太多援军。 相对应的，军臣单于则可以利用地理优势和兵力优势放大汉的血，经常进攻汉帝国东北边境，消耗东北边防军，以及刘彻派出的少量援军。 怎么扭转这种局面，夺取战略主动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