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的韩国人为什么认为自己是高句丽的后裔？
从台面上看，和中国争论高句丽历史归属的主力是韩国没错，但是韩国的这种“高句丽狂热”其实是被朝鲜带起来的。 比起韩国，朝鲜有更加强烈的动机炒作高句丽，而且朝鲜官方早在20世纪60年代就开始插手高句丽问题，90年代更是掀起了一波高潮。 朝鲜炒作高句丽的原因无外乎四个字——“北方主体”。 简单来说，朝鲜争论高句丽归属的直接动机，就是为半岛北方政权争取历史合法性，服务于自己的政治需求。 这件事的苗头出现在20世纪60年代。当时，朝鲜战争停战已有十年，朝韩双方的领导人都逐渐意识到，民族统一短期内已经无法实现，南北对立将是接下来一个历史时期的必然现实。 为了树立北方在南北对立当中的优势地位，朝鲜的历史观发生了转向。1960年，19岁的金正日发表文章《重新检讨三国统一问题》，文中直接声称“高句丽才是真正主导实现三国统一斗争的国家”“渤海是高句丽的继承国”。 这篇署着领袖儿子名字的文章，是个重要的风向标。 朝鲜的顶尖历史学家们，例如金日成综合大学校长朴时亨、朝鲜社科院历史所教授张国钟等人随即跟进，继续为高句丽、渤海国的“正统”地位辩护。 而朝鲜传统史观中的正统王朝新罗，却因为曾与唐朝结盟被批为“事大”的“伪朝”，降格为割据政权。至于渤海国也曾向唐朝称臣纳贡的事实，则被有意无意地忽视了。 公元9世纪，新罗大儒名臣崔致远在《谢北国不许居上表》当中声称渤海国的起源是“疣赘部落”。崔致远的说法代表了朝鲜传统史观的观点，即认为渤海国是域外蛮族。 顺便一提，《谢北国不许居上表》一文的创作背景是新罗和渤海使节争夺在唐朝宫廷的居先权，两国当时都自称唐朝的臣藩。 这一套延续千年的传统史观，在1960年代开始的“北方主体”运动当中被打破了。但是，当时朝鲜的态度依然是比较温和的，例如在1982年朝鲜官方出版的33卷《朝鲜全史》当中，关于高句丽的描述依然是“古代东北亚政权”。朝鲜——以及当时的韩国和中国——都大体承认高句丽是个跨越现代边界的古代国家，并没有为此争吵的打算。 但是，这一局面并没有维持住，20世纪90年代初的形势推动朝鲜向咄咄逼人的方向迈出了一大步。 随着苏东剧变，红旗落地，朝鲜的前途命运也变得极其不确定起来。年事已高的金日成产生了巨大的危机感，在政治层面，他最重要的应对决策就是选定儿子金正日为接班人，以保证权力稳定交接。 而在思想文化层面，他开始捕捉一切合法性资源来捍卫朝鲜政权的根基，历史这个“任人打扮的小姑娘”自然也逃不掉。 金日成去世于1994年。在他离世之前，朝鲜历史学界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激进方式重塑了自己的史观。 按照1993年推出的“史学新体系”，高句丽被确立为三国正统，渤海国取代新罗成为高丽之前的正统王朝，箕子朝鲜和卫满朝鲜的中国根源遭到否认，神话中的檀君朝鲜则被拔高、美化。 也正是在1993年，朝鲜考古学家在金日成指令下对“檀君陵”进行了重新发掘，随后宣称找到了檀君的遗骨。按照朝鲜人的说法，檀君在公元前2333年建立了古朝鲜，檀君遗骨埋藏四千多年仍然完整，是因为它恰好位于石灰岩地层。 直到今天，朝鲜仍然禁止外界对檀君陵进行考古研究，背后原因不用多说。 朝鲜的激进历史发明很快传播到了南方。面对朝鲜，90年代的韩国掌握着巨大的经济和心理优势，因此并不恐惧包含“北方主体”内涵的新史观，韩国学界轻松接受了朝鲜“主体史观”当中的民族主义要素。 一如推崇檀君，再如强调高句丽和渤海国的历史属于朝鲜半岛。 朝韩历史学界的观点合流也影响了民众认知。出于众所周知的原因，在外界眼中，朝鲜的民意是隐形的，但是韩国人的声音可以传遍全世界。韩国正在强有力地宣称：高句丽是独属于朝鲜半岛的历史政权。 朝韩两国的小动作当然逃不开中国的目光，警觉的中国在2002年启动了“东北边疆历史与现状系列研究工程”。作为对朝韩历史发明的反制，中国强调“高句丽是中国东北的少数民族政权”，这一论点反过来又在韩国引发了轩然大波。 2004年，高句丽历史归属问题争议白热化，中韩两国甚至为此进行了多轮谈判。直到2006年，双方才达成了共识和妥协，一致同意“不让历史问题影响两国关系”。但是，高句丽问题在两国民间引发的情绪直到今天也没有完全平息下来。 至于推下第一块多米诺骨牌的朝鲜，依靠其在中韩两国之间微妙的位置，并没有出现在台面上。“隐士之国”又一次成功隐身，坐看两大邻国彼此撕咬，可谓是历史开的一个大玩笑了。 “高句丽历史归属争议”不是孤例，其实早在古代，朝鲜半岛的历史发明就产生过国际影响。 公元722年（唐开元十年）的一个夜晚，韶州曹溪宝林寺抓住了一个名叫张净满的窃贼。 据张净满交代，他偷东西是为了养家糊口，赡养年迈的母亲，当小毛贼是迫于无奈。 可是，他要偷的东西可不是一般的金银器物，而是九年前去世的禅宗六祖慧能大师的头。 原来，张净满受了一个名叫金大悲的和尚雇佣，这和尚是新罗人，想要把慧能的头拿回母国供奉。 开元十年新罗僧人盗窃慧能头颅失败并不是个孤立事件，一百多年后的公元850年（唐大中四年），宁波阿育王寺又出现了新罗僧人盗窃佛骨舍利的案件。在偷窃佛教圣物这方面，新罗人可谓惯犯。 单个偷盗案件或许可以归因于行窃者个人的思想或道德原因，但这些屡次发生的案件背后，显然有集体执念在驱动，这和新罗当年的历史发明是脱不开干系的。 这件发明就是“新罗根本佛土说”。 根本佛土说可以追溯到公元7世纪的新罗高僧慈藏法师，这套理论的动机就是要树立新罗在朝鲜半岛三国当中的正统地位。 慈藏宣称，和高句丽、百济野蛮生长的佛教不同，新罗佛教是最纯洁、正统的佛教，因此新罗国家也会得到诸佛菩萨的护佑，国祚超然。 慈藏到中国五台山旅行后，更是宣称自己收到了文殊菩萨的启示。菩萨对他说，新罗国王源自印度释迦族，而不是汉文化古书里记载的东夷人，因此新罗特别有佛缘，是海东当之无愧的佛教中心。 经历一连串历史发明和现实建构，新罗根本佛土说终于成形，佛教对朝鲜半岛的强烈影响也从此贯穿了新罗和高丽两大王朝合计八百多年的历史，直到理学制霸的朝鲜王朝才开始没落。 以古代世界的普遍规律来看，类似根本佛土说的历史发明倒是无可厚非，世界各地都有不少攀附祖宗、神化国土的例子。但是，新罗僧人在根本佛土说影响下实施的偷窃，依然算是惊诧友邦的奇特行为。 毕竟大多数情况下，古人获得圣物的手段都是延请或掠夺，偷窃既不合道理，又没有面子。 除了面向印度的根本佛土说，古代朝鲜半岛另一支重要的历史建构是面向中国的“小中华思想”。 “高丽因释灭，朝鲜以儒亡。”朝鲜取代高丽之后，认定崇佛乃是前朝亡国教训之一，从此以朱子学作为立国之本，全面打压佛教。 朝鲜人也不再扯什么印度释迦族后裔，而是积极强调本国与中原的联系。如《宣祖实录》称：“我国自箕子受封之后，历代皆视为内服。” 《成宗实录》称：“吾东方自箕子以来，教化大行，男有烈士之风，女有贞正之俗，史称小中华。” 明清鼎革之后，朝鲜士人对故明的追思之情尤其强烈。史书上的箕子是流亡到辽东的商朝遗民，他的身份经历与朝鲜面对清朝自居的“小中华”暗合，自然更受推崇，箕子就这样成了朝鲜儒教意识形态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直到1959年，金日成下令砸毁了平壤牡丹峰脚下的箕子陵。至于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回答的第一部分已经讲过了。 朝鲜半岛历史上的三波历史发明，一是新罗的“根本佛土说”，二是朝鲜王朝的箕子“小中华”思想，三是现代朝韩受北方主体观点影响产生的“新史学体系”，都是时代与政治需求的产物。 “高句丽归属争议”是晚近的事物，但是朝鲜半岛政权的身份建构却是个源远流长的古老命题。 可以预见的是，随着历史车轮继续前进，朝鲜半岛这块土地还会产生更多神奇的发明。如果未来有人宣称伊甸园位于朝鲜半岛，诺亚方舟曾在汉江上航行，但以理或启示录预言的某大国就在东海之滨，我们也不必惊讶，因为历史已经向我们展示了这一切的源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