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忘记」，是大脑没有储存，还是有储存但检索不到？
作为Emotion and Memory Lab的成员，（虽然我两个都半桶水。。。。），来回答一下吧，前面各位都回答得很好了，我过来主要为了提供一种学界对于“忘记”的新看法。 ------------------------------------------------------------------------------------------------------------------------------------------ 更新于10月8日 （1）我在展望阶段所写的，关于主动性遗忘可能会对PTSD，创伤性记忆，强奸受害者的帮助措辞需要谨慎。我举这些例子，只是想说明，在未来，如果可以精细的控制他们的主动遗忘过程，能够大大发挥主动性遗忘研究的价值。但是从现在证据来说，没有实验证明可以通过目前的实验范式来达到对他们负性记忆遗忘的效果。大家不要去自己尝试哈。 正如15年Psychological Science文章的发现，PTSD病人相比于普通人出现了主动遗忘能力受损的情况，即他们在主动遗忘实验中，很难去忘记那些负性的信息。这也提示我们，他们能够从中获益的部分可能很少。 就算是可以使用实验技术，成功帮助他们来忘记负性的记忆。但是主动遗忘的效果是否持久？主动遗忘的东西是否会进入潜意识层面继续产生负性作用？还未可知。 （2）“但是反复提醒自己忘记某事的话，不是反而会反复唤醒这个对事情的记忆吗？” 从目前的实验结果来看，恰恰相反。实验中，主试不断增加提醒被试忘记某些信息的刺激时，随着提醒的次数增多，忘记的信息也就越多。【重复提醒的次数分别为0-1-8-16，可以看见，16次提醒的记忆效果最差】 （图片来源：Anderson, M. C., & Green, C. (2001). Suppressing unwanted memories by executive control. Nature, 410(6826), 366-369.） （3）评论中还有同学提出了加工资源有限说。即因为人的加工资源有限，当被试受到指导的时候，会把资源投入到需要记忆的地方去，而不放到不需要记忆的地方。 从行为实验来看，这种观点非常合理。 但是后期从神经科学的证据来说，主要发现是前额叶-海马环路在主动遗忘中起作用，对压抑说是一个巨大的支持。 从神经过程来看，在no-think阶段，我们观察到被外侧前额叶的活动增高，海马的活动降低。推测是：被外侧前额叶（大脑抑制控制的主要脑区）对于海马信息编码或者提取时进行了自上而下的调控；就像遥控一样，控制海马的记忆活动。 另外，评论举出的背课文的例子。其实是一种没有编码的情况。老师让同学们背诵1，3自然段，而不背诵2自然段。那么同学们不会去使用认知资源编码2自然段，所以最后就背诵不出来了。这种情况主要对应的是directed forgetting。但是后期研究者发现：在成功编码以后，在记忆的提取阶段，也就是使用think-no-think范式，依然可以主动控制遗忘，这个时候主要就使用记忆的压抑说来解释了， （4）“抑郁+忘记可能导致失忆等现象” 这个观点和弗洛伊德的传统观点很相似。在生活中，我们有时候会发现一些人，对于极度负性的事件，反而忘记了。从弗洛伊德的观点看，这是人类的一种保护机制，会把这些极度负性的事件压抑到潜意识之中，从而保护自己。但是长此以往，可能会个人情绪有着更坏的影响。 -------------------------------------------------------------------------------------------------------------------------------------------- 一般记忆的过程可以大致分为：编码-存储-提取 三大阶段。我们俗话说的“忘记”，其实就是信息提取失败。 那么提取失败可能有以下几种可能性： 从编码的角度来说 （1）压根就没有编码。比如说：你看书的时候，思绪完全没有集中。这种情况下，提取失败很好理解。 （2）选择性编码。比如说：你看了100页书，有的时候在编码，有的时候没有编码，所以提取的时候，有的可以提取，有的不能提取。 从提取的角度来说 传统认知心理学理论认为遗忘有两大原因：（1）干扰；（2）消退 （1）干扰说：认为人们在编码和提取中进行的活动对于提取的效果影响很大。比如说你看了100页书以后，接着看了3部电影，然后进行记忆测试。这个时候，你看书的信息很可能会被后来看电影的信息所干扰，所以提取的时候就出现了困难。就好像我们的大脑运行内存是有限的，你打开的app多了，系统会杀掉一些后台的app。 （2）消退说：认为人们在编码和提取之中，即使不进行活动，记忆也会自然的消退。比如说你用树棍在沙滩上写下了一行情书，它也会随着风，慢慢的消逝（我文艺起来，我都害怕。。。）。 以上的说法不一，但是均认为遗忘是一个被动的过程（即人类没有控制的能力），但是最近的记忆研究显示，遗忘是可以被主动诱发的，术语称之为motivated forgetting。 这种motivated forgetting的现象，可以通过对于人们在编码过程和提取过程的行为进行引导来实现。 （1）在编码阶段进行诱导，术语叫做directed forgetting范式。 比如说：出现一个单词Leaf，以后给予一个指导：F（忘记），即让被试尽力忘记这个单词。 或者在连续出现一串单词以后，给予指导：F（忘记）。最后的行为结果显示：指导被试忘记的那些单词，或者单词串，在后期的提取效果就会比较差。 （2）在提取阶段进行诱导，从而影响以后的提取，术语叫做think-no-think范式。 在被试成功学习图片之间的配对以后，进行TNT阶段，对于一些图片，给予no-think指导（红色叉叉），即不要去回忆对应的图片，另外一些图片给予think指导，即尽力回忆图片，剩下的图片不给予指导。最后的行为结果发现，再次提取测试时：记忆效果最差的no-think指导的图片，其次是没有任何指导的，最好的给予think指导的图片。 一系列的motivated forgetting研究主要为遗忘领域提供了两大信息：（1）遗忘的过程不是被动的，而是可以主动控制的；（2）这种控制可以在记忆过程的不同阶段起作用。 不要以为认知科学家都都一天到晚瞎想，想出来的东西对于生活没有卵用。对这种主动遗忘的现象的理解，甚至是调控，是有非常重大的意义的。 对于记忆，我们在学习时，需要的是如何巩固和提高记忆能力，起到的是正向的作用。但是对于一些情况下，我们也需要忘记一些东西。 （1）比如说：对于汶川大地震目击者来说，地震的记忆；对于强奸案的受害者来说，强奸的记忆等等。如果我们能够科学的控制，增强他们对于这些信息主动遗忘的能力（即如何对负性记忆进行消退），对于他们的心理健康是有一定好处的。 （2）在精神疾病中, 我们可以看到很多主动遗忘能力受损的例子。比如创伤后应激障碍患者，对于创伤类似记忆的主动遗忘能力，相比于正常人是受损的。还比如抑郁症患者，他们可能很难去忘记生活中那些负性事件的记忆，从而老是回想起不开心的事情。能不能想办法提高这些患者的主动遗忘能力？（其实是可以的，通过大脑刺激的方法，可以暂时性提高）。 所以咯，下次遇到什么坏事情，不如心中告诉自己：快把他们忘记吧！ 参考文献 Anderson, M. C., & Hanslmayr, S. (2014). Neural mechanisms of motivated forgetting. Trends in cognitive sciences, 18(6), 279-292. Catarino, A., Küpper, C. S., Werner-Seidler, A., Dalgleish, T., & Anderson, M. C. (2015). Failing to Forget Inhibitory-Control Deficits Compromise Memory Suppression in Posttraumatic Stress Disorder. Psychological science, vol. 26 no. 5 604-6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