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评价川端康成的《伊豆的舞女》？
浏览网页的时候看到这个问题，想起从前对日本文学着迷的那段时间，还有模仿林少华译文时蹒跚学步而终至邯郸学步的结局——这恐怕也算是“物哀”之泛滥形式吧。 贴一篇从前写的书评。 “川端先生明显地受到欧洲近代现实主义的影响，但是，川端先生也明确地显示出这种倾向：他忠实地立足于日本的古典文学，维护并继承了纯粹的日本传统的文学模式。在川端先生的叙事技巧里，可以发现一种具有纤细韵味的诗意。”“川端康成先生的获奖，有两点重要意义。其一，川端先生以卓越的艺术手法，表现了道德性与伦理性的文化意识；其二，在架设东方与西方的精神桥梁上做出了贡献。”　　这是川端康成在1968年被授予诺贝尔文学奖时的颁奖词，与此同时，他也是日本第一位、亚洲第三位获此奖项的作家。如颁奖词所言，川端康成脱颖而出的原因或许在于两个维度，那就是，他不仅纵向地继承了日本文学的传统和神髓，还横向地沟通了东西方的文化。这种横向的沟通一方面是表现手法上的，另一方面则是在题材上的。川端康成的作品多以当时的日本为背景，而当时的日本社会正处于动荡的变革中：维新才过去不到半个世纪，日本正在艰难地调和本国传统与西方文化之间的冲突，而这一调和的某种结果则是军国主义的政策被一而再地推行。日本传统文化与西方现代文化二者，一方面在作为内部的意识形态中纠缠不清，另一方面则体现在对外的战争中。而这一时代的日本作家——夏目漱石也好、芥川龙之介或大江健三郎也好，其作品不论在形式还是质料上都受到这种变革的感染。虽然这种感染对于这一代文人来说是普遍的，但我个人认为，川端康成可以作为一个典型的代表。　　《伊豆的舞女》是他在1926年写成的，这篇短篇小说不仅是他的成名作，也被认为是其早期作品中的佼佼者。我个人甚至认为此文格调远超同辈乃至于后辈的很多日本小说。川端康成向来对佛教有强烈的兴趣，而中年又目睹日本战败，不免受到社会上盛行的虚无主义的感染，导致其后期的很多作品里有很大的颓废的倾向。相比前期文里透露的那种纯粹，川端康成后期很多作品则描写几近变态的爱。他此时虽然手法纯熟，但格调却反而显得没有前期高了。　　比起《雪国》、《古都》之类的“连续剧”，《伊豆的舞女》更像是一个几分钟的小短片；它并没有叙述一个历时数十年的故事，而只是一个三四天的游记。故事情节也不跌宕起伏，无非就是主角独自旅游，遇到了舞女一行人，然后对舞女产生了朦胧的恋情，最后又分别。但问题恰恰在于，这种大家都能猜到情节的作品，何以能激发出一种美感——况且这种美感很大程度上还不是由文字技巧引发的。　　首先让我们从选材上分析：对文学作品来说，题材的选定是很重要的。其重要性体现在，作者通过题材来表现他想要表现的东西，而这个东西才是整篇文章的意。这个意，大多数人把它叫做主旨，但这个说法太过局限，因为主旨只是它的一方面。相对于文章的意，题材之间没有绝对的高下，甚至难以比较。但毫无疑问的，某些题材的延展性就很小，乃至于很容易停留在快适美或艺术美的层面上。但就伊豆的舞女来说，题材毫无疑问是爱情。爱情在儒家文化圈的地位虽然要低于忠孝节义，但也是一种在超越层的感情。不过爱情本身的性质决定了它必须在感性和知性上摇摆不定。但就文字艺术而言，如果在文内没有某种道德的甄定，文章的格调就下降了不少，这在现代都市言情中体现得很充分，就不再举例。　　在这一方面，《伊豆的舞女》是令人耳目一新的。川端康成写的虽然是爱情，但文章通篇几乎没有出现一个爱字。而这一点恰好是川端康成的精妙之处：如果他只是单方面的强调“爱”这个字眼，并期待以这种反复的暗示和刺激来让读者产生共鸣，那他的技法还只停留在感性的层面上，甚至连快适都算不上 ；而如果他仅仅是通过用典或说教这样的方式来表现“爱情”，那充其量也只是展现了某种艺术美。但川端康成采用了一种自然的表现手法，让人感觉一切都是自发的呈现出来的，包括爱情本身。这种呈现既是突然的，也是自然的。他以这种手法取代私小说中的大量心理独白，文章整体就没有了任何的说教意味，这意味着作者不会灌输任何一种自己的观点给读者，而读者需要做的只是随着作者的笔触置身于情景之内。而正由于这种置身其中，读者真正直观到了文章的意，直观到了主人公对舞女的感情——川端康成采用这种方式呈现出了题材的自在美。　　在文章结构和情节方面，川端康成也采用了一种自然的叙述手法。以文章开头为例：主人公“我”在开篇就自白“有一个期望催我匆忙赶路”，这个期望我们可以在后文找到，正是追上舞女一行人。这在开始就给读者一种“自顾自”的感觉：舞女是谁？怎么认识的？为什么要追？这些理所应当被阐述的问题在文中却一再被搁置，仿佛这篇文只是从一个长篇游记里截取出来的一般。这种感觉在文中得到持续的发挥，以至于读者只能自己猜想各类事件的原因。如果不去猜想主角在整个行程中的心理变化，那么整篇文章只能是一篇无趣的游记：主角没来由地追上舞女一行人，中间和他们在旅店住了几天，约会舞女未遂，然后莫名其妙地乘船离开了，而且在结尾还莫名其妙地哭了。——相比起希区柯克的短篇小说，简直毫无故事性可言。但这里恰巧体现了二者的高低之分：希区柯克纯粹追求情节的峰回路转，沉湎于奇技淫巧之中，小说总体只停留在艺术美的层面；而《伊豆的舞女》则摒弃了这些结构上的技法修饰，不论在叙述手法或文章结构上都追求一种浑然天成的状态，力图使读者从其中发掘出题材本身的美来。从这一点上来说，《伊豆的舞女》在情节和结构上也表现出了自在美。另一方面，值得一提的还有川端康成的文笔。这里我所说的文笔包括广义和狭义两个意思。狭义上的文笔单指辞藻堆砌、句法使用之类的文字雕琢，是指文法的形式；而广义的文笔则指作者通过自身天才处理文字的一种描写手法，是指文法的质料。文学作品经过翻译以后，形式文笔造就的美感已经丧失得差不多了，而质料文笔所带来的美感却不会有所损失。前者偏向于一种功力型艺术美，而后者偏向于天才型艺术美。在这里我所指的川端康成的文笔，明显是一种质料意义上的文笔。他的文笔虽然有自然主义的意思，但又融合了日本物哀，这种文笔再和独到的选材以及文中的文化符号相结合，呈现出了一种独特的民族风格。　　主角不是完人，他在一开始也像一般人一样对舞女有所邪念，想要“让那舞女今天夜里就留在我的房间里”。但川端康成之后又写道： 从楼下端来了.她坐在我面前,满脸通红,手在颤抖,茶碗正在从茶托上歪下来，她怕倒了茶碗,乘势摆在铺席上,茶已经撒出来.看她那羞愧难当的样儿,我愣住了.　　“唉呀,真讨厌!这孩子情窦开啦.这这......四十岁的女人说着,象是惊呆了似地蹙起眉头,把抹布甩过来.舞女拾起抹布,很呆板地擦着席子.　　这番出乎意外的话,忽然使我对自己原来的想法加以反省.我感到由山顶上老婆子挑动起来的空想,一下子破碎了. 这里主角端正了自己的念想，感情由原先的欲望转变成了某种爱情。这里体现了一种人对自身有限层面的反省和控制，而爱情既是契机、也是结果。再后来，主角想要亲近舞女，邀请舞女去看电影： 屋里只剩下千代和百合子的时候，我请她们去看电影，千代子用手按着肚子说：“身子不好过，走了那么多的路，吃不消啦。”她脸色苍白，身体象是要瘫下来了。百合子拘谨地低下头去。舞女正在楼下跟着小旅店的孩子们一起玩。她一看到我，就去央求妈妈让她去看电影，可是接着垂头丧气的，又回到我身边来，给我摆好了木屐。　　“怎么样，就叫她一个人陪了去不好吗？”荣吉插嘴说。但是妈妈不应允。为什么带一个人去不行呢，我实在觉得奇怪。我正要走出大门口的时候，舞女抚摸着小狗的头。我难以开口，只好做出冷淡的神情。她连抬起头来看我一眼的气力好像都没有了。　　  我独自去看电影。女讲解员在灯炮下面念着说明书。 我立即走出来回到旅馆去。我胳膊肘拄在窗槛上， 好久好久眺望着这座夜间的城市，城市黑洞洞的。我觉得从远方不断微微地传来了鼓声、眼泪毫无理由地扑簌簌落下来。 对于主角一起看电影的邀请，舞女由于妈妈的缘故而不能应约。如果是现代文学，肯定要在这里发一大堆感慨。但川端康成只有淡淡的一句心理描写：“为什么带一个人去不行呢？我实在觉得奇怪。”——这简短的心理活动不仅为读者的体悟留出了空白，也契合主角的形象。如果主角胡思乱想一大堆，未免让人觉得倒胃口，但如果只是这样的淡淡一句，就表现出了一种“思无邪”的懵懂之爱。而后文中“眼泪毫无理由地扑簌簌落下来”，则更传神而细腻地表现出了感情的诚挚。　　在文章接近结尾的时候，有一个细节描写令人印象深刻： 舞女虽然话不多，但其形象已经跃然纸上。舞女对主角抱持的感情也通过这样的细节表现了出来。在最后的结尾，川端康成通过特别的手法写出了主角的感情： 此之谓言有尽而意无穷。虽然只是简单的几个句子，但蕴含的感情却深深地感染到了读者。作者天才的文字触感充分体现在最后一句话内：没有任何倒装句或者辞藻堆砌，仅仅是几个通感描写，但主角矛盾的心理却在语境中体现得淋漓尽致。　　日本式的含蓄极有力度地呈现了一种单纯懵懂的恋情，其单纯体现在一种无功利性上，但这种爱情又不是那种轰轰烈烈无视伦常的，它包含着一种道德：主角纯粹因为人格而爱上舞女，而没有因为世间的阶级观点扭曲自己的看法，这是其一；主角为了舞女的未来，将情感隐忍地藏在自己心中，并没有通过热烈的追求而妨碍舞女的生活，这是其二。而在文中无处不展现着一种当时日本的淳朴民风：主角的随性施舍也好、舞团的盛情邀请也好、最后路人很轻易地就把痴呆的老婆婆托付给主角也好；它们都呈现着一种现代社会所没有的“相宜”，令人神往。从这个意义上，《伊豆的舞女》甚至有一种愉悦于善的美。　　虽然爱情无高下，但表现的手法是有高下的。有的文章着重在快适的层面上表现爱情之美，而有的则着重在艺术美的层面上表现爱情。但正如我上文中分析的，《伊豆的舞女》在结构、情节、文笔等等方面，涵盖了快适、艺术、自在美和愉悦于善的美几个层面。如果说有什么不足的话，我只能想象出一点，那就是这篇文限于题材而有某种徼向，但这是爱情这一题材本身的问题，不是这篇文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