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武帝是否功大于过？
汉武帝最大的功，是晚年罪己掉头，及时扭转大汉帝国的车头。 这个事被一般人小看了。古往今来，多少历史大人物，其实根本做不到自己扭转自己的车头。 首先汉武帝在位54年，亲政48年。很多大的战略，如果不是这样一个长寿的皇帝，从现实条件上说是干不出来的。 针对诸侯封建的推恩众建，是在继位后15年左右。而且虽然封国还存在自治，但汉景帝实际上已经把遍地的香港变成了遍地的宁夏。汉武帝只是为了防止下一波诸侯抬头，顺水推舟。 针对列候封土的酎金夺爵，是在继位后30年左右。此前汉武帝已经通过各种改制，打掉了汉承秦制的那套有利于列候的法理护身符，新创立的汉制理念取代了秦制理念。又一波更新频率很高的列候开始取代开国功侯子弟。 漠北之战的对匈战略性胜利，扭转了对匈奴的攻守之势，是继位20年之后。 平定百越朝鲜等小国，是在继位30年之后。 打服大宛，扶植大汉代理人，结束匈奴霸权，是在继位40年时。 ... 这些汉武帝的功绩，如果他只像他爸一样在位十来年就死了，那么他是雄才还是大略的，有谁知道？体格与身体素质也是一种天赋。三四十岁就挂了的皇帝，甚至看起来挺优秀的皇帝，中国历史上能找出一大把。 很多人讲汉宣帝设立了西域都护府，把汉朝版图拉到最大，所以更厉害...这种就属于看图说事。吃到第四个馒头饱了，就只认第四个馒头，前三个无所谓的... 汉朝后来把西域都护府设在轮台。就是汉武帝轮台罪己诏的轮台。这份罪己诏之所以也叫轮台诏，就是因为桑弘羊等人建议汉武帝在轮台屯田戍兵，被汉武帝给否了。汉武帝还一转以往积极的拓张政策，转向为恢复汉朝过去的休息政策。 桑弘羊等人的轮台戍兵，基本上就和西域都护府的作用差不多了。但汉武帝没有采纳。也就是说，汉武帝主动放弃了设立西域都护府这样的历史成就。 轮台本为仑头城、仑头国，原本就是汉武帝派李广利西征时打下来的，是汉朝插在西域的一杆旗，一颗钉，一个汉人的据点。李广利西征，可以说是倾汉朝举国之力，才最终胜利的。汉武帝亲自做了全国总动员，是用各种高强度高损耗的后勤补给与人员输送，来克服地理环境与路线距离的复杂程度。李广利还是强行打了两次才赢。自此扶持了亲汉的大宛傀儡政权。 如果说漠北之战，是汉朝对匈奴取得了优势。但匈奴吸血汉朝近一百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早就建立了中亚霸权。那么征服大宛，建立轮台据点，就是霸权转移之战。这一战之后，亲匈的小国，才不敢和汉朝作对，在汉匈间左右横跳，跟汉朝玩离岸制衡。而是乖乖的顺从于汉朝。 但是汉武帝做这般前无古人，后有来者也都亡国的全国总动员，把国内危机水平给堆高了。 他继位35年时，一度产生了二百万流民，丞相甚至主动辞职，想要自杀避祸避锅。这个流民水平，稍微处置不当，就是秦朝和隋朝的结局。 但汉武帝的自信，来源于开疆拓土。在平民百姓一边自豪的取名为广汉、广国时，一边流离失所时，汉武帝已经取得了霸权优势，仍然要对匈奴赶尽杀绝。在他征服了众小国后，继位40年时，再开战端，结果就是对外连战连败，对内，自己青年时代的小伙伴，一起奔七的老伙计公孙贺、公孙敖等人接连倒台。连他的老发妻和儿子也被卷入，最后搞到妻儿毙命，家人相残。到他继位50年时，最后连征伐匈奴的主帅李广利都投了匈。 桑弘羊代表的是一个在战争政治生态中崛起的垄断经济集团。李广利代表的是新一波靠军功获取爵位和官职的军事集团。他们都是主战派。而太子代表的，才是与民休息的怀柔向集团。 汉武帝发动一系列战争，带来的副作用，他并非是无意识的。他明白他的所作所为“不得不劳民。若后世又如朕所为，是袭亡秦之迹”。但他追求的，就是在他的任内一劳永逸。他的帝王权威与声望，不要说西汉后面的皇帝，下一个能够达到的，大概要到唐朝了。有一些需要极端透支与动员的事情，他不做，其他的皇帝做不到。就像汉宣帝也是一代中兴能主，但其实设立西域都护府这样的历史使命，也是站在汉武帝灭仑头，控制轮台的基础上。汉武帝西征大宛，是用惨烈的战损比，发动整个汉朝天下进行经济动员，才完成了这次中古时代以前，中国人所能达到的距离最远的远征，一举奠定了后世数百年的东亚与中亚国际秩序。 汉武帝其实对太子一贯也是放心的。就在江充趁汉武帝远在数百里外的甘泉宫，借机诬陷太子，逼得太子不得不反之前，汉武帝还几次识破苏文等人对太子的构陷。然而他还是过高估计了自己的大局的掌控程度。低估了太子为首的反战集团与李广利为首的主战集团的斗争激烈程度。因为太子与李氏背后所代表的，不只是两股人事力量，更是两种经济集团。一种是内向的以朝堂主导分配，另一种是外向的以战功主导分配。 如果汉武帝65岁那年就病死，那么他几乎是一个完美家长。他虽有宠妃，但未曾抛弃年老的卫皇后。太子也被历练的敦厚老道，与他父严子孝...他与刘据的历史观感，大概会像康熙与雍正。 然而，他面对常年战争积弊下，巨大的内政压力，后来他的沙盘游戏与大数据收割越玩越刺激，还是站在主战派一方。 他先是被主战派裹挟，太子造反已成既成事实的情况下，清洗温和派。又在主战派占了上风后，利用自己布局好的中朝系统，将掌握外朝系统的主战派全面清洗替换。这种激烈斗争下的180°转头，非汉武帝这样的权威帝王不能做。 人事清洗结束后，刘弗陵是个小太子。真正的当家人，是中朝首领霍光。以及重新由温和派掌握的外朝作为制衡辅助。中朝系统的上位，其实意味着汉武帝时代，最后一波凭战功主导利益分配的军功制度理念，开始淡化，军人集团开始靠边站。后来陈汤这种名将级别的军人，也沦落到被中朝随意摆布。李广利的失败，代表着汉武帝本人政策转向的起点。 后来的轮台罪己诏，是台面上的正式转折，真正的大活儿，此前汉武帝已经做完了。如果汉武帝没有清洗主战派势力，把这件180°调头的这种事情留给霍光、昭帝、宣帝，恐怕那斗争之激烈，会耽误昭宣中兴的出现。甚至可能让西汉提前死亡。甚至是魏晋南北朝四百年乱世的提前上演。甚至没有四百年汉朝，中国的国家理念会有很大的不同。 对于一个拥有最后神级权威的老皇帝而言，有些功业的实现，需要时间和集权，没有这些做不到逆势而速成。起码需要历代人一点点去磨，其中不确定因素也会很多。人类社会进步的轨迹是螺旋上升，震荡上扬的。对的历史人物，可以起到一个助推作用，让历史的进程加快一些。但做错了，也可能让历史的进程变慢一些。 每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视野。三五代人之间互相去看，多少有夏虫不可语冰的感觉。因为整个社会生态的阶段性状态发生改变了。如果不是汉武帝这样的寿命，这样的时间，给予了他毕其功于一人，避其祸于一人的机会，他可能也只是一个壮年而逝的普通皇帝。如果汉武帝至死，只为自己的面子着想，把困难留给下一代，难度要高得多得多。其实汉武帝在讲“欲求守文之主，安有贤于太子者乎”这句话时，他原本就是想把政策调头的任务留给太子的。皇帝岂能自己推翻自己的路线？只是他没想到，巨大的斗争压力下，卫太子没能撑住，太子没了...因此再对主战派又进行二次清洗的时候，汉武帝大概就下定决心，这个事即使舍掉老脸，也要自己亲自动手了。 汉武帝本人的路线，就是主战派最大的招牌，主战派没有想到的是，汉武帝还没死，就自己亲手拆了这面招牌。这其实是汉武帝，给了等待着汉武帝死后把汉武帝奉为神主牌的主战派，在路线合法性上的沉重一击，决定性的卸掉了昭宣时期的历史包袱。 他是一个被自己的老师评价为“内多欲”的皇帝。穷其一生，他的功与过，都减少了历史的不确定性。他是一个千年历史尺度下的奠基性的人物。但是他一生都在与自己的欲望博弈。直到最后一刻... 如果他没有在最后时刻掉头，在功成之后自退，而是蛮干到死。我想，他至少是五五分。或者过大于功。因为把最棘手的政策撂给霍光一个年轻的，依靠他的遗诏才获得点执政合法性的权臣，或者撂给刘弗陵这样一个被老狐狸们围在深宫的少主，那个艰难的调头，不说一定完成不了，但恐怕伴随得会是更大的动荡与弱乱，整个家朝的评价都会垮。看看汉朝与唐朝之间那些走马灯似更替的政权就可窥见一斑。 最后一刻，他放弃了自尊和脸面，放下了自己五十年的路径依赖与自信源头，纠正了自己。无论是否到“朕所为狂悖”这样的自责程度，起码“朕之不明”，为霍光与昭帝、宣帝后来的政策路线，扫清了大多数的障碍。这是他最后能做的，也仅有他能做的。这是为什么班固一定要把轮台诏记录下来的原因。这是一份里程碑式的诏书，汉朝人都能感觉出来。 有了轮台罪己诏，汉武帝至少可以三七开，甚至从更宽远的历史尺度来看，功的比重更大。历史上几百个皇帝，没有几个愿意为身后谋的，没有几个肯为自己看不到的未来去舍弃当下利益的。汉武帝算一个。无论掉头幅度与难度，自我否定程度，以及他付出的家庭代价与个人代价，都最大的那个。他给皇权加上了无限的权威，但在利用这权威进行最后平稳扭转车头的那一刻，他才算是最终没有辜负这样的权威。在那种权威下，做与不做，都只能出于自觉性。他利用他亲手塑造的无上权威，完成了其他皇帝根本不可能同时完成的众多任务，极大加快了中华历史走向统一强盛的进度。他也利用最后的余威，替后人做到了汉武帝之后不再需要汉武帝，把秦皇汉武的“亡秦之迹”路线，亲手封印起来。因此，汉武之后无汉武，才更是汉武的加分项。 垂老的汉武帝，给自己的整个生涯总结定性为“不明”。他最终战胜了对“成功”的过度欲望，压制住了对内政外战接连失利之后的不甘，不再纵容这些欲念与强迫心理，也是他对权力生态、制度生态、历史生态之理解，最后的升华，是他为中国历史，最后的一项贡献。潘多拉魔盒由他打开，也最终由他合上，他的自控力，战胜了权欲。这一刻，犯过很多错的他或许不可能是一个圆满的皇帝，但他终于成为一位全面的政治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