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看待多省出现「脚臭盐」？
长文预警。本回答已同步发布于本人专栏，欢迎移步关注和打赏~ 本文属于带有专业视角的时评文章，前半部对该盐矿所在地的地质特征、一场盐岩成因的论战、盐湖相地层油田水的地球化学性质等略做科普，后半部是基于一定地质背景进行的逻辑推测，仅代表一种可能的个人观点，并不具有最终事件结论性质。 河南省平顶山神鹰盐业有限责任公司的盐类资源基地，是河南平顶山市叶县的盐矿资源（出处：神鹰简介_关于我们_河南省平顶山神鹰盐业有限责任公司（官网））。叶县地处平顶山市以南，在大地构造上属于南华北盆地、舞阳凹陷，是一个地质历史时期里保持缓慢垂直沉降的区域。在其下第三系（古近系）的核桃园组地层里，发育有大量的蒸发岩，埋深普遍在两千米左右。 蒸发岩地层是古达盐湖留下来的重要遗产，其中包括石膏岩、盐岩、钾盐（该地有没有存个疑）等重要的蒸发岩资源，对于工农业生产都具有重要意义。 舞阳凹陷的古近系地层里，除了含盐之外，也是这个凹陷重要的生油岩层，或者用业内常用的说法：烃源岩层。这些暗色的泥页岩里，埋藏了湖水中曾经繁盛的微生物，在之后的岁月里慢慢转变为点点油花。 这说明，叶县所在的地区在几千万年前存在过一个动荡的古代大湖，在悠久的湖泊生命史里，它在两种状态之间不断切换：滋养各种生物、在水底堆积起丰富有机质的低盐度湖泊状态 vs 洋溢死亡气息、在水底与湖边堆积起白花花的盐巴的饱和盐湖状态—— 一个在生和死的边缘徘徊的湖泊。 （坦桑尼亚纳特龙湖，现代盐湖的一个代表：低盐度区滋养万物（大量火烈鸟在此繁衍），高盐度区寸草不生） 包括南华北盆地在内，中国东部很多新生代沉积盆地里，存在着一种有趣的现象：通常代表着干旱、强烈蒸发、缺水、浅水的盐岩层，经常与代表着湿润、降水量大、湖泊扩大、深水的富含有机质泥页岩（甚至包括油页岩）彼此叠覆（互层）在一起。 如果换成上一节的叙事风格，这是代表死的湖与代表生的湖彼此叠覆、彼此互层。 （斜杠层是盐岩层，灰色加一段横是深灰色泥岩层 ，多富含有机质。引自【2】） 这是一种很好玩的现象：一层盐岩与一层油页岩，排排坐吃果果。 （ｂ.盐岩夹于深褐色油页岩中；ｃ.深褐色油页岩；ｄ.深褐色油页岩层面上完整的鱼化石；ｅ.灰色泥岩中的石盐漏斗晶体。出自文献【2】） 这个现象带来了一场已经持续了20多年的学术论战，而且看这个架势还会继续论战下去：这些盐岩，究竟是在大湖情况下，由湖底分层卤水沉淀出来，从而与几乎同一环境形成的深湖富有机质油页岩形成互层；还是处在高度动荡的状态，在淡水大湖时期形成了油页岩，然后经历快速干涸萎缩，在盐水小湖时期把盐结晶在油页岩上面。 说的更简单一点——到底是深水、密度分层成盐，还是浅水、蒸发成盐。但这里不对这个学术论战做展开了，有兴趣者可以自己去查阅相关文献。 （引入地下卤水的深水密度分异成盐模式，引自【6】） （震荡干涸成盐模式。） 盐岩与富含有机质的泥岩甚至油页岩互层，会带来一个问题：这些盐岩与有机质演化的产物存在直接接触——而这是“脚臭盐”背后的地质秘密，也将进一步引出下面的故事、 对于了解有机地球化学的业内人士，这并不是什么新鲜事儿。它实际上就是生物有机质转化为复杂干酪根过程中发生的脱氧作用的一个表现形式：将多余的氧原子以羧基（-COOH）的形式脱掉。 前面说到，舞阳凹陷的古近系核桃园组地层里不仅有盐岩，还有富含有机质并且正处在低成熟阶段的大量烃源岩。 啥意思呢？ 就是说，这些盐岩周围，可能有许多正在通过释放短链有机酸进行脱氧的，未成熟—低成熟干酪根——继续简化，我们就可以发现一个有趣的地质事实：舞阳凹陷的这些盐岩啊，实际上被包围在短链有机酸的大军里。 从这个角度来说，该公司生产出来的深井盐里混入一些短链有机酸造成异味，作为地质工作者，我是一点不感到奇怪的：因为这些地下的盐岩本就可能与一大批有机酸腻歪在一起，这是一个地质意义上的意料之中。 前一部分主要是介绍了“脚臭盐”的盐矿在地下与短链有机酸相处融洽，这里介绍一下为啥这些有机酸会被带上地表：这与盐矿的开采工艺有关。 盐矿的开采方式主要有两种，固体采掘和卤水汲取。前者嘛，就像挖煤一样，开个洞，人下去，一车一车的把盐矿铲出来。在中国境内我没听说过有这样的地下盐矿洞，但类似的生产方式在地中海沿岸和东欧一些国家很常见。 （在地下盐矿洞里作业的机械，注意洞壁上的白色盐岩） 后者就是从井下往地上抽取卤水。一种是抽取蒸发岩地层里砂岩夹层中的卤水，这种方式据说在四川盆地的井盐生产中比较常见；另一种是向岩盐地层注水，溶解盐类形成卤水后抽回地表，对卤水进行加工——比如一种名曰“对流法水溶采盐”的技术【7】，就被应用于本事件里的盐矿。 我们可以想象，随着高压水流逐渐涌入地下盐岩层，在一些特定的区域，那些与盐岩层互层的油页岩或者富有机质泥岩也跟着一起洗了个澡。它们中的一部分甚至会随着卤水返回地面，堵塞管道，而其中蕴藏着的那些有机质，也不可避免的会被卤水带上地面。对于水溶性强的那些短链有机物，也许干脆就溶解在回返地表的卤水里，进入食用盐的生产链条。 这就是为什么制造食用盐的卤水里存在有机酸的原因：地下带上来的。 在现代盐湖里，卤水/盐水颜色“复杂”的原因之一是蕴含各种复杂有机质。所以在制盐时，对卤水做脱色处理是其中一个重要工艺，各种脱色工艺可以脱去绝大部分的复杂有机质，但还是有漏网之鱼。研究者们就如何经济有效地去除卤水中 的有机物做过大量的研究，然而目前尚没有理 想的去除方法【4】。 但是对于小分子的、可溶（于水）性强的、挥发性较强的短链有机酸也未能除干净，我有点难以理解。做过菜的人都知道，炒酸辣土豆丝的时候如果加了醋没能快速出锅，最后的成菜反而没有什么酸味——醋酸/乙酸受热蒸发散失了。仅从这个角度设想，除去卤水中可溶可挥发的有机酸在技术上很困难吗？ 卤水里存在一定量的有机酸，生产过程里却未能除净，导致进入食用盐成品，变成“脚臭盐”——我个人推断，要么是地下溶解卤水时遇到不可预计的地质状况（遭遇富含有机物的泥岩甜点，溶解了过量短链有机物），超过了现有工艺的处理能力；要么是现有工艺没能有效的发挥作用。 换句话说，要么是技术落后，处理能力不足以应对特殊地质情况；要么是生产责任事故，没有让设备以应有的效率工作——因为超市里那么多深井矿盐的产品，别人为什么没有脚臭味？ 不得不说，这个情况令我有些意外。可溶性有机物往往带有一定的气味，在食盐国标里只有“无异味”的要求，但没有对“无异味”做出更多细节要求。 然而，没有明显异味与可溶有机物安全含量之间，还有很大可做文章的空间。会不会有企业在这里打马虎眼呢？这些可溶性有机物对人体的皮肤、粘膜和身体其他部位的安全性是否需要在食盐标准中加以考虑呢？这份国标有没有必要在这些角度有所更新呢？ 我想，提高有关物质的检出能力，完善经济的去除该类物质的技术和设备，是下一步有关从业者可以有所作为的地方。 但当下之急，是弄清楚这家企业究竟是技术落后、处理能力有限，还是发生生产责任事故，有相关设备却未让其发挥应有的作用。 最后的小结： （1）中国东部大部分地下盐矿，盐岩地层之间常存在富含有机质的泥岩或者油页岩 （2）油田的地下卤水中含有较高浓度的短链有机酸 （3）通过向盐岩层注水的方式制备卤水，难以避免将可溶及不溶有机物随着卤水带上地表 （4）脱色工艺是卤水处理流程里，去除有机物的重要手段（之一） （5）但是，未能除净易挥发、易溶解的短链有机酸（丙酸、丁酸、异戊酸、己酸等），存在难以突破的技术难点吗？从市场上存在正常的深井盐来看，可能没有吧。 （6）所以，到底是遇到卤水中有机酸含量突然过高，超过设备的客观处理能力，还是未有效落实设备生产能力的责任事故呢？有待进一步调查。 （7）食盐的现行国标里只有“无异味”的要求，没有对“可溶性有机物”做出规定，也许存在更新的空间。 感谢阅读。 参考文献： 【1】（走丢了 哈哈哈） 【2】高红灿, 郑荣才, 肖应凯, 等. 渤海湾盆地东濮凹陷古近系沙河街组盐岩成因——来自沉积学和地球化学的证据[J]. 石油学报, 2015, 36(1): 19-32. 【3】马亭, 梅博文. 油田卤水中短链有机酸的来源, 分布及其地球化学意义[J]. 地质科技情报, 1993, 12(3): 73-77. 【4】黄孟丽, 杨克利, 张耀玲, 等. 察尔汗盐湖钾肥生产流程中有机物的组成分析[J]. 盐湖研究, 2015, 23(3): 14-22. 【5】孔凡军, 李永林. 舞阳凹陷古近系低熟—未熟油气系统特征[J]. 石油勘探与开发, 2004, 31(3): 59-60. 【6】袁静, 赵澄林, 张善文. 东营凹陷沙四段盐湖的深水成因模式 ①[J]. 沉积学报, 2000, 18(1). 【7】王清明, 刘翔. 河南省叶舞盐矿地质特征及其开发利用评价[J]. 中国井矿盐, 1991, 22(4): 11-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