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只是貓書店的香港森記圖書

「書店本來就應該是呈現一些店主很想讀者讀到的書，而且是沒有限制的，那才叫書店，你要入什麼書、賣什麼書，沒有限制的，你讓讀者去思考，你不能說這個應該，那個不應該。」森記圖書公司的老闆陳琁對BBC中文記者說，她年近60歲的雙眼，在厚重的眼鏡鏡片後依然發出少女般的熱情光芒。

隱身在喧囂街道商場地庫的森記書店。

從香港書展所在地灣仔會展中心再往東行不久，就會接上英皇道。英皇道是香港東區的幹道，巴士、叮叮車、私家車幾乎24小時川流不息，街道兩旁商鋪林立，從一層樓的連鎖藥店抬頭望，水療店、旅社、醫院的招牌與居民樓一起往上延伸，將天空被切割成塊狀。在這個繁忙的地段，如果不留心，很容易就錯過位於英皇道一處商場地下室的森記──你得拾級而下，穿過撲面而來的理髮店氣味，走過一排內部陰暗、亮著霓虹燈的按摩店，再經過一家電動遊戲機台店，才會看堆滿圖籍、亂中有序的書店。

森記的入口提示訪客這是一間書店。

「各位愛貓朋友，這是一間書店，只不過有貓相伴，千萬不要為玩貓而來，謝謝！」森記的門口貼著這樣一張佈告，佈告的下方是《劉曉波傳》的書影，一張畫上重點的剪報「禁書作家閻連科：中國蓬勃又腐敗」，一隻黑貓在《走向帝制：習近平與他的中國夢》、《我與香港地下黨》的海報下酣睡。書店中，有更多的貓自在地上或走或躺，書店彌漫著二手書氣味、微微的貓騷味和古典音樂。

「我本來覺得自己可以活到140歲，因為我很開心，書、音樂、貓，我都齊了，又有朋友，」陳琁說。但她接著說，經營書店一年比一年困難，租金壓力、銷量下跌，每每讓她焦頭爛額，「為了趕交支票，我大概不見了20年的壽命。」

森記老闆陳琁。她笑說自己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可能是貓的仙氣吧。」

陳琁守著地庫的這間小店40年，店裏出現過的貓總數超過700隻。為了維持書店生意，她賣過武俠小說，向台灣批發過香港漫畫，當過出版者，流著淚與房東講價降低店鋪租金，不變的是她堅守書店的決心。「我要想盡辦法，讓這個書店營運下去。」

2004年，她在原有的書店旁邊開始了二手書店生意。這幾年，她的書店與貓，成為遊客來香港的「打卡」景點，在中國社交媒體上，森記書店也小有名氣。

缺席書展

香港書展的入場人數2017年達到近百萬，18年書展依然人潮洶湧。

今年書展有680家展商參加，但陳琁並沒有去擺攤。「現在的書展和以前不一樣，現在太吵了，... 繼續這篇文章，最多 4000 個字符：
人太多了，已經變成散貨場。以前你去看每一家都有特色，可以見到一些我沒見過的書，那真的叫書展，現在應該叫書節了。」

而且書展攤位租金高昂，香港龍頭出版社之一的天地圖書，光是攤位布置和租金就花了港幣一百萬，還不包含僱用工讀生的人力成本。租金太貴、人手不夠，陳琁也不喜歡趕流行賣有話題的暢銷書。

天地圖書的攤位佔地廣大，光是攤位租金和場布就花了一百萬港幣。

但書展也為森記帶來額外的客源，來自台灣的出版人陳先生從2009年開始，每年都會在書展期間光臨森記，他對BBC中文表示，書展上能看到的書是可以預期的，你可以專注你想找的那一塊，但像森記二手書店，你會有「不可預期的期望感」。陳先生說森記挑選過的二手書質量都很好，他每次到森記都不會空手而回。

銅鑼灣書店事件的「打擊」

銅鑼灣書店曾以專賣政治書在中國大陸遊客間知名。

在全球出版業不景氣的大環境下，香港的書市也漸漸走向兩極──有中國大陸資金背景的聯合出版集團（包含香港三聯書店、香港中華書局、香港商務印書館，業內稱「三中商」）不斷壯大，在精華地段開設店鋪，獨立書店紛紛遷往地庫或樓上，經營不下去就只能倒閉。2015年底，專賣政治書的銅鑼灣書店書商失蹤事件，對香港出版自由更是造成沉重打擊。

「你說你自己這麼強大，為什麼一本書都不能帶進去？」陳琁反問中國政府對境外書籍過海關的嚴格審查。「以前有一些大陸客人進來，問我有沒有賣禁書，我說香港是沒有禁書的，我覺得這是香港最好的地方，到處的書都可以看到，只要你肯寫。但現在很多人，尤其是銅鑼灣書店事件後，有幾家都不做了。」

在香港書展上，香港天地圖書經理陳志全對BBC中文說起，現在中國過關，對書的檢查很嚴格，陳志全說，連烹飪書都過不了，只要是書都很嚴格。

陳琁和銅鑼灣書店員工林榮基是多年好友，陳琁勸過林榮基，不要賣那些政治八卦書。她認為那些書是粗製濫造、很粗糙的。但當時林榮基說，店租貴，這些書是主要生意來源。結果巨流傳媒有限公司收購銅鑼灣書店的隔年，書店員工失蹤事件就發生了。

森記陳列的政治書。

她指著靠近櫃台一處書架上陳列《毛澤東家族艷情史》、《習近平反腐肅貪大解密》等政治八卦書的櫃位說，林榮基出事之後她才開始賣這種書，她以前只賣例如《紅太陽是怎樣升起的》、《毛澤東私人醫生回憶錄》這種比較認真一點的書。「是因為林先生出事以後，我生氣了，我覺得現在怎麼了，連這些書都不能賣，」於是才有這樣的櫃位出現。

但陳琁坦言，來她店裏找尋政治書的客人不多，可能是因為書店布置的關係，形成一種特殊的氛圍，因此吸引到"氣場相合"的客群。她說森記無法吸引到專門來找政治書的大陸客，一來是因為森記身處地庫，已經過濾掉走馬看花的遊客，二來是森記本身也不是主打政治書，因此來的多半是尋找典籍的客人。

「回到文革」？

森記在2004年因為增設二手書店，有更多空間收養貓。

「我覺得我以前是在大海暢遊，後來他們告訴你不能遊到對面浮台，有些人還是要遊過去，就給你加個閘……本來是海水，他們拼命給你加很多淡水下去，那個浮力就不一樣……」陳琁講起「香港漸漸失去自由」的話題時，用了這樣的比喻。

「一個人如果不肯去面對自己的過錯，你一定會再犯……做不到的東西拼命靠著嘴巴去誇，像現在這樣這個不能講，那個不能講，大家一起批鬥，不是跟文革一樣嗎？」

「我們是1978年來香港，那時候文革剛過，我記得我爸跟我媽講『我們應該要走，小孩子不可以這樣子成長』。我們那麼辛苦來到香港，結果現在又回頭了，我最不能接受的就是這個。」陳琁對照今日情勢，回憶起當時跟著身為知識分子的父母從大陸來到香港時的情形。

當時想要考大學的她，白天在成人進修學校讀書精進英文，晚上在工廠打工，經由學校同學介紹來到佔地三百呎的森記打工，「可以看免費書，多好啊！」她心想，以後想上大學有的是機會，結果一栽入書海，「就無法回頭了，」老闆移民後將書店轉讓給她，一晃眼，40年就過去了。

「我不是貓書店」

深夜陳琁開始整理書店、餵貓。

1983年，她因為店裏鼠患猖獗，養起了第一隻貓，之後她陸續撿來街貓，也有人送棄貓讓她領養。她不喜歡被說自己「救」貓，「我只是做自己喜歡做，並且能做的事情。」

現在店裏有32隻貓，每天深夜電遊店關門後，她會逐個「點名」，逗牠們玩、餵牠們吃飯。

「我真的是一個獨立書店，但貓書店這個頭銜我不愛用，因為我覺得這裏真的是個書店，只不過有貓相伴，不要為了我的貓來，」陳琁接著說，她特別討厭「貓咖啡」這種店，「人家好好在那邊休息睡覺，你十個人摸、二十個人摸，牠會瘋掉了。」

2014年，森記因為業主加租而陷入經營危機，熱心的客人在網絡上宣傳，一時引起許多人前來關注或消費。陳琁表示不介意人來人往，「只要一百個客人留得住一兩個真心愛書的人就好了。」

看不慣「軟綿綿的書」

甚至有一些客人會來森記買三中商（三聯、中華、商務）陳列的書——這些客人寧願讓森記賺錢以示支持獨立書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