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霞

本周，震驚國際中國政治觀察者的大新聞是，8月17日中共中央黨校發佈通告，因蔡霞發表有嚴重政治問題和損害國家聲譽的言論，「性質極其惡劣、情節極其嚴重」，開除她的中國共產黨黨籍，取消退休待遇。

這是多年罕見的，中共以開除黨籍的方式懲罰黨員的事件。官方並沒有點明她有哪些「惡劣言論」，但蔡霞在推特上公開了中央黨校對她宣讀的「開除出黨決定」。

招致中共憤怒的言論包括發表批評香港《國安法》的文章；在一次講話中提出「換習」，稱中共是「政治殭屍」，不點名指習近平是「黑幫老大」；在新冠病毒「吹哨人」李文亮去世後參與聯署，要求言論自由。蔡霞說「很高興」被開除出黨，與其"徹底脫鉤"。

成為了全球新聞熱點人物的蔡霞目前在美國。但在中國大陸噤若寒蟬的環境中，關於蔡霞的一切信息被密集轉發和低調討論。朋友們極度擔心蔡霞將面對的政治報復。

蔡霞出生在中共典型的革命家庭，她的母親、舅舅、姨姨都參加了中共軍隊。但過去多年，她時常為「公知」辯護，也就大量公共事件發言，接受媒體採訪中直言不諱談中共黨和制度的問題，言論上越來越趨於自由派。很多評論認為她出身於軍人家庭，是「軍二代」， 屬於「紅二代」「扔掉紅旗反紅旗」。海外比較極端的聲音則認為她是中國的「既得利益者」、「體制核心人」，是中共的忠實擁躉，是最應當維護體制的人，就算是之前的批評，也是幫助中共完善制度、維持統治，她現在只是被體制拋棄。

蔡霞說，中央黨校曾打電話找她談過10多次，要求她回國「跟組織上談清楚」，但她表示，沒有安全保障她不能回去。出於安全原因考慮，她也拒絶回答任何媒體對她目前生活狀況和對未來打算的問題。

以下是BBC中文對蔡霞的專訪（經過編輯與刪節）：

BBC中文：你近年來多次對社會事件發表評論，中央黨校對你有批評和阻攔嗎？

蔡霞：每一次外面有聲音，都會來找我談話。當然，談話是越來越嚴厲。最開始是2011年，北京有一個規模不算大的討論，對於未來中國的政治體制改革我提了一些想法，就傳到海外引起了一些關注和議論，海外的議論又傳回北京，北京上面又追查下來，學校找我談話，那是第一次，我覺得學校找我的談話是比較客氣委婉的，提出發表意見要注意場合、注意分寸。但後來每發一次言，每寫一個東西，只要在網上引起議論，尤其是引起五毛的攻擊，上面就一定要追查，然後就會來找我談話。

2014年薛蠻子的事情我寫了一個評論，然後（被找到）談話。... 繼續這篇文章，最多 4000 個字符：
2016年任志強的事情，我寫了一篇文章，那篇文章四分之三的篇幅是原文照抄黨章和黨內政治生活凖則，四分之一是我的幾句話，然後被他們批成有嚴重政治問題和立場問題，談話就很嚴厲了。我當然就不能接受這樣的談話，我就告訴他們：這是黨章，你要說我有嚴重政治問題和立場問題，你先把黨章給否了。就是那次談話當中，他們隱隱地警告你，就看你態度怎麼樣了，態度好我們想保你，態度要不好有可能就要給處分，甚至會影響到你的生活。

後來這種談話頻率就比較多一點，因為外面有一點點風吹草動，明明你不是這個意思，人家給你栽贓栽成這個意思，他也要你認錯，我說我沒有任何錯。所以他們在這次在對我宣讀的決定裏說，我從不認錯、拒不認錯。

任志強

BBC中文：你接受媒體訪問時曾表示，多年前想退黨，那是什麼時候？

蔡霞：在2016年，因為任志強的事情。那個時候他們說你是黨員，不讓我說話。我說我沒有違反黨的大政方針，我現在說的不是國家重大決策中我的不同意見，我說的是對一個事情本身發表議論。他說你也不可以說，因為你是黨員。然後我說，難道黨員就沒有發言權利嗎？他說你首先是黨員，黨允許你說話你才可以說話，黨讓你說什麼話你就必須得說什麼話，因為黨的政治紀律管著你，我說黨的政治紀律管的是大政方針，沒有管到所有一切事情都不許說話。

他首先是講你的黨員身份，那我寧可不要黨員的身份。所以我那個時候要退黨，我要我的公民言論自由權利。但是我被我周邊的一群朋友勸阻了，他們說，你的生活來源，你的退休金哪裏來？

BBC中文：發表有關中國共產黨和港版《國安法》的評論，現在被處分，你後悔嗎？

蔡霞：我不後悔，我沒有任何後悔。首先，我發言這是我的權利，我應該要講話，第二，港版國安法它不是一個真正的立法，它是一個政治強權意志的推行，就是要打壓香港人民捍衛自己的權利。曾經中國共產黨說民主是社會主義的特徵，社會主義的生命之一，但現在完全在做極權政治的打壓，完全都是違背（自己的說法），我覺得我當然可以議論。

對於香港局勢的關注，我其實是有幾個考慮：第一是從香港700萬人民本身的權利和自由出發，這是不容討論、不容置疑的東西，第二，對中國內地的發展來說，香港的意義。我覺得這會把整個民族未來發展很寶貴的渠道、窗口和一個跟世界連接的平台親手毀掉。第三，如何處理香港問題會涉及到全球的文明秩序，說狹隘點它會涉及到全球的經濟格局、金融格局的改變，資本的自由流動和貿易的蓬勃發展；從再大一點講，強行推行港版《國安法》，毀掉的是法治和自由的秩序，會對整個人類現代制度運行和文明秩序產生很大衝擊。

因此我們思考香港問題時，絶不能僅僅只想眼前做什麼，想解決哪一個問題，而必須把要解決的問題放到大背景當中去思考，才能做出一個比較客觀、現實的決策，但是可以看到，港版《國安法》的決策是很糟糕很糟糕的，它哪一個都沒有好處，所以我才說它蠢到極點了。

BBC中文：你是中央黨校的教授，研究黨建多年，你近年來對中共的認識是怎樣轉變的？

蔡霞：我們很期待十八大能夠往前走，但是十八大沒有能往前走，看到的是倒退，看到「七不講」出現。而十八屆三中全會的文件告訴我，它不會往前走，它會倒退。

很多人關注那個方案的市場經濟部分，他們看到了平等進入、平等參與競爭，而我是搞政治研究的，我關注的是，有哪些制度措施保障經濟領域的改革。我們知道中國問題的徵結在於政治體制改革，如果政治體制改革不往前走，經濟改革是沒有辦法進一步發展的。

你看政治體制改革那一部分。我們講民主政治有兩個層面，一個層面是國家政治生活的民主進程，一個是基層社會的民主進程，基層社會的民主進程就是社會的自我管理、自治，而國家生活的民主進程是指決策的機制，包括選舉，能不能擴大選舉，有沒有言論空間，能不能讓媒體進一步放開它的監督權力，包括中國共產黨和政府的關係，有沒有進一步的改革和調整的設想，這些層面上看不到。在基層自治當中，提到了基層的民主協商，民主討論，這種自我管理這些東西它談了，但始終迴避選舉問題。

蔡霞（中）與中國記者楊繼繩（左）、前中共中央總書記趙紫陽秘書鮑彤（右）

我當時印象就是，在中國民主政治發展當中沒有強有力的措施，但它居然把網絡的管控措施寫到了改革方案裏，在社會管理那部分，它把網格化管理寫進去了。這就讓我意識到，加強對社會的控制沒有一點放鬆，甚至於把強化對社會監控的措施，用併入改革方案的方式來使它合法化。所有措施都不是保障人民權利的措施，而是進一步限制權利和限制自由的措施。那你想，經濟領域的改革，平等的競爭，有嗎，不可能。所以我看到，這個黨不可能真的往前走。

接下來就是任志強的事情。2016年任志強提出了不同的意見，但居然是北京市委組織網千龍網說任志強是反黨分子。我當時寫了一篇文章，後來學校找我談話問你為什麼要寫，我說如果這些語言出現在新浪網、搜狐網，我都不會去寫文章，但這是北京市委的網，這樣對待黨內不同意見，那我必須拿黨章來跟你論理，因此我才寫了那篇東西。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