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为《艺术是什么》写一篇对话形式的书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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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孙乃树：艺术并不「高大上」，它属于每一个人

听孙乃树老师的艺术课是一种享受。他讲课总是笑眯眯的，激情澎湃，引经据典，幽默风趣。过去觉得枯燥的知识，在他口中一下子变得生动起来。他讲授西方美术欣赏、美术史的课程视频在B站学习区备受追捧，有网友称，“看这位老师的课不知道为啥我的脸上也洋溢着笑容”。三十多年，他分别在华东师范大学、上海视觉艺术学院教授美术史、艺术概论的课程，但他对艺术的激情“几十年如一日”。近期，他的新书《艺术是什么：极简西方美术史》由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出版，正在读独家对话“宝藏老师”孙乃树，聊艺术的教与学，以及他对艺术史、对当代艺术的看法。

Q1: 您讲课时充满激情、幽默风趣，被B站上的网友们称为“宝藏老师”。这种始终不变的激情从何而来？

孙乃树：我觉得教师并不只是“教育别人的人”，我更看重自己作为“艺术传播者”的身份。作为美术史、美术理论的研究者，我比一般听众知道得多一些，我希望把我知道的东西跟大家分享，让大家也走进艺术、了解艺术、爱上艺术。而要打动听众，首先要打动自己。因此，每一次上课，我都会格外投入，我会站在听众的位置上，和听众一样去重新感受作品。就像听一首好的歌曲，你可以反复地听，一次一次地重新感受。其实在给学生、给听众讲课和交流的过程中，从我的角度来讲，我常常也会得到意想不到的收获，在一次一次讲的过程中不断地深化对艺术的理解，所谓常讲常新。举个例子，课堂上提到《蒙娜丽莎》的时候，我们会说它是文艺复兴时期的代表作，是500年来最伟大的一幅画。原因是什么？一个原因是，它表达的是一个普通人的微笑，观众都熟知的“神秘的微笑”，我们用它可以解读整个文艺复兴的观念——从“神的境界”回到“人的世界”。然而，我在讲课时会感觉到这个原因是单薄的，不足以说明《蒙娜丽莎》这幅画的价值，因为这个说法仅仅讲了它的人文性的一面，没有说透它在艺术创造上的成就。所以光讲“神秘的微笑”我自己心虚。而这个一直遗留在课堂上的问题，是在一次与其他老师讨论学生画的大卫石膏像素描作品的时候，突然得到启发，突然悟到达·芬奇在《蒙娜丽莎》一画中使用的“渐隐法”才是更重要的创造。于是我回头去看美术史的书，发现书中都有提到《蒙娜丽莎》在这一点上的开创性。达·芬奇在《蒙娜丽莎》这幅画上使用的“渐隐法”是继文艺复兴早期画家们的线性透视和明暗透视之后，使用虚和实的对比，最后彻底解决绘画的空间表达的问题的，只不过我们在解读的时候会把这更重要更本质的一点忽略了。在教学中通常会有这样类似禅宗“顿悟”的时刻。法国立体主义画家莱热的作品《城市》，这幅画把大城市中的楼房、窗户、广告牌、电线杆、楼梯等元素解散掉，再重新组合。我刚开始跟学生讲这幅画的时候，觉得没什么好讲的。但有一次我来到上海南京东路，当时那儿有一个高架桥，我站在上面一看，马上就明白了莱热的画所表现的大城市鳞次栉比的状态。于是我又把自己的感受在课堂上与学生们分享，他们立刻笑了起来，教学有时候就是这样会在课堂上得到感悟。我常常在课堂上说，“今天的课我讲完了，我要谢谢大家。”我的这个感谢并不是客套，我真的是这样觉得的，因为教和学是双向的，教学的过程也为我提供了传播和反馈的机会，我很感恩。

Q2：您多年来从事艺术教育，您觉得“每个人都应该去了解艺术”，这个说法是否正确？普通人如何去亲近艺术？

孙乃树：我在大学除了教授专业课，也教授公共选修课。我常常跟学生说，也许你的专业课在毕业后未必能用到，但我的课，也许可以让你一生受用。广义的艺术家是站在现实之外来看待这个世界的，他所表达的都是大命题，是对于人类和世界的根本性的大问题的思考。艺术家所表达的东西，接近于哲学和宗教，只不过他们是用不同的手段——音乐家用声音，画家用图形和色彩，演员用人的肢体，作家用文字。我们过去有一个问题，就是把艺术看得太专业、太神秘，艺术其实跟每个人都是相关的。人两三岁的时候，会凭本能去涂涂画画；年老的时候不能工作了，会参与艺术活动充实自己的生活，比如大爷大妈会喜欢跳广场舞。艺术是和生命联系在一起的，是生命和生活的需要，在生活中加入更多的色彩，其实是我们每个人的内在需求，因此艺术对每个人都是有价值的。但艺术是无关使用的，它就像老子所说的“无用乃大用”。它没有使用功能，但对人精神和生命的丰满至关重要。我认为，艺术是每个人都能做的事情，无论是欣赏、实践、表达或创作，只要我的情绪我的想法得到了表达，我自身得到了愉悦就行。当然从艺术门类上来看，有些艺术的难度会更高。比如，我就觉得音乐比美术要难。音乐在操作技巧上难度非常高，而美术在观念和思想上有表达的优势，尤其是从现代主义到当代艺术，不强调技术，将更多的关注放在了观念表达上，更有利于每个人去参与、去感受、去思想、去表达、去从事。我希望大家不要把艺术看得太“高大上”，它是一件很平凡的事情。

Q3：如果说了解艺术有两种路径，一种是从艺术发展脉络、从通史的角度出发，一种是从某个时期、某个画派、具体艺术家出发。对于这两种路径，非专业的艺术爱好者应该如何选择，您有什么建议？

孙乃树：有两门与美术相关的课，一门是美术史，是按照时间顺序，来讲述艺术的起源与发展过程；另外一门是美术欣赏，会将作品归类，从单个作品入手去认知和欣赏艺术。我觉得这两种路径应该是相互交叉、相互融合的。西方文学史之父施莱格尔曾经有一句名言，“最好的艺术理论就是艺术史”。我们理解艺术作品的关键，在于是否能理解作品体现的观念和表现的手段与技巧。如果能够用艺术史的视角来看作品，因为它有时间给予的参照，就更能深入地把握作品，掌握它发生、发展的原因与结果。如果说艺术史的方法是“线性”地来读，那么我们在欣赏一个作品的时候，还可以用“点状”的方法来读——这件作品在表现手法上有什么突破？这件作品的创造性在哪里？比如，观看文艺复兴巨匠米开朗基罗的作品，你会发现他在人体塑造上的成就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除了“线”的方法和“点”的方法，你还可以用直觉。这主要依赖于我们的审美素养。审美素养高的人，看到的东西就会更深入。当代艺术有不同的角度和方法，如何评价、是否有标准？我认为，总体上是有的，这个标准就是艺术家的眼光。一件作品，如果大部分艺术家认为是好作品，那么这就真的是一件好作品，因为艺术家都是审美素养较高的人。当然，在直觉之外，还有很重要的一点，就是多听。听听理论家、艺术家、批评家、博物馆导读员怎么说，听过之后你重新来感受，这样就能不断提高自己的审美水平。我认为，审美能力不是天生的，而是你在生活中，在解读作品、参与艺术活动的过程中不断提高的。不要认为审美素养是天性的，艺术是天才才能从事的事，我以为不是的，他更多的是在生活中习得的。当然人与人是有差别的，就像有的人会聪明点。我们的生命是有限的，但如果在一生中不断提高对生活、对人生、对世界的感受能力，在同样的生命长度中对生活有更多的感受和体验，你的生命质量就会提升，你的生命就更多。在欣赏艺术作品、参与艺术活动的时候，你也是在更多地体会世界、体会生活、体会人生的价值，这是令人受益无穷的。

Q4：您的《艺术是什么》止步于20世纪欧洲艺术。对于21世纪的当代艺术，您是否有过观察？您如何看待当代艺术？

孙乃树：首先我想说明一点。网络上我的课程视频，是十多年前在我的课堂上录制的。但现在的版本是不完整的。我这堂课的绪论是三节，其中的第一节漏掉了，但我认为这节课是最重要的。这节课讲的是西方艺术发展历程中艺术观念的变化。我从原始时期的实用的艺术观，讲到古代希腊之后开始的模仿的写实的艺术观，再讲到现代艺术关注艺术自身的和20世纪以后“艺术即生活”的当代的艺术观念，这是我们把握艺术的重要的线索，遗憾的是我的网课少了这一个重要内容，我向听众和读者表示歉意。我来请编辑再找找这一段视频看。然后，正如您说的，我的《艺术是什么》这本书及我的网课只讲到西方的现代艺术，讲到达达、超现实主义和抽象艺术，没有涉及当代艺术，或者说当代艺术仅仅只提了一下而已。这一直是我的一个心病。我其实非常关注这一块，上世纪90年代的时候，我就开始研究这个领域，一直想专门开一门当代艺术的课程，但是因为种种原因至今未实现。当代艺术很丰富也很复杂，它更加入世，强调艺术要走进生活、走进社会。它往往是从思想和观念的角度入手，更接近哲学，因此也更难理解。我曾经想在当代艺术的发展中找出一条线索，但是现在我明白，当代艺术是非线性的，没有中心，没有清晰的逻辑可循。在研究当代艺术的时候，你不要去找线索，但是你可以把它打碎了说，当然，在讲课时还是需要有一个脉络。总结起来，我认为美术的发展和变化主要经历了三个境界。第一，自然和人文。在现代艺术之前，艺术关注对自然的模仿和再现，以及人是什么、人生的意义和价值。这个阶段很多的作品是宗教题材和历史画，它的哲学观念是本质主义的、逻各斯中心主义的。这种哲学观念在对世界进行判断的时候，将世界分成现象和本质两个部分，它认为万事万物的现象之后都存在本质，我们应该透过现象来看本质，这是形而上学的思维方式。艺术其实也遵循这样的逻辑。第二，艺术和人心。我指的是现代主义这一段，从塞尚他们的后印象主义到毕加索，到杜尚、到超现实主义，直至康定斯基、蒙德里安的抽象主义。他们把前面的东西否定了，让艺术回到自身。从塞尚开始，画的东西不像客观物体了；到了毕加索的立体主义，把我们看到的东西还原成几何体，拆散重组；到了抽象艺术，把形象、把物质、把自然全都抛弃了，它呈现的就是图形本身，图形的组合、色彩的排列。过去达·芬奇画的《蒙娜丽莎》，米开朗基罗画的圣经故事，浪漫主义笔下的大屠杀，他们表达的内容和主题都不是绘画性的东西，而是历史、政治、社会。但是从现代主义开始，它们关注艺术自身的命题，形式、结构、关系，材料、手段、方法。到抽象主义，用艺术的组合关系来表达人的情感。到了当代艺术，也就是我们讲的第三，社会和观念。它用艺术的手段来关注社会问题，直接介入社会，对社会发表每个人的意见。我觉得当代艺术最重要的先导是杜尚。达达主义在表现手法上是一个大突破，把生活中任何一样东西都可以拿来作为艺术。但是杜尚最重要的成就是“让艺术走出了艺术”，从某种层面上说重要的是，他“否定了艺术”。过去人们认为艺术是高雅文化，那是少数人的艺术，是“贵族的艺术”；到了后现代，强调“大众的艺术”，不是有文化、有地位、有钱的人才可玩艺术，每个人都可以玩艺术。后现代艺术中另一个重要的人是德国艺术家博依斯，他认为“艺术就是生活”，每个人都有创造力，任何一个人的创造力发挥出来的时候，就能够起到改造社会的作用，因此他创造了“社会雕塑”的概念。他后来根本就不画画，也不做雕塑，而是做很多行为艺术，参加很多社会活动，组织很多社会活动，他称之为“艺术实践”。他的艺术介入了今天的生活，而他又是用观念的东西表达对生活的思考和理解，让艺术有了更实际的价值。我非常希望能够把当代艺术这一段告诉大家，我也在为此做准备。

Q5：您提到当代艺术跟观念的密切关系，能展开说说吗？

孙乃树：当代艺术与哲学、与观念密不可分，我想，如果把当代艺术和这些哲学观念结合在一起来解读，可能很有意思。当代西方艺术思潮的三大转型，我认为是人本主义转型、语言学转型和后现代转型。人本主义转型从尼采开始，到伯格森的生命哲学，海德格尔和萨特的存在主义哲学，胡塞尔的现象学，都是对人生价值、人的本质的根本思考。他们的思考跟传统的本质主义的思考完全不同。过去我们老在寻找生活的意义、人生的价值，那么多的哲学家来讨论这个问题，但没有结论。尼采就提出，不要去考虑这个问题，要回到表面、回到皮肤、回到感觉——关注你的生活怎么样，你今天过得怎么样。我们今天大家都在说的“关注当下”，就是存在主义的概念。关于语言学的转型，我们过去总是讨论美是什么，但没有结论，于是有哲学家提出，不要讨论“美是什么”，我们来讨论“美是怎样被运用的”。语言学的转型实际上是转换成了语言与存在的关系问题，换了个角度来思考艺术和人生。这一批哲学家，包括克罗齐、科林伍德、维特根斯坦、索绪尔、罗兰·巴特、德里达等等。关于后现代的转型，包括利奥塔、波德里亚、詹姆逊、德勒兹、福柯、阿多诺等等，他们都在思考今天的社会是什么样子，讨论今天社会的特征，提出“后工业时代”“晚期资本主义时代”这样的概念，探索今天社会的特征，来理解今天世界的结构模式。对于今天的社会，西方很多哲学家做了不少的解读。相比之下，我认为中国学者对现当代社会的思考和研究应该更深入。最近我们在看《觉醒年代》这部电视剧，我觉得我们绝对不能否认五四运动这段历史，因为是它将我们带入到现代社会。我们中国有非常优秀的传统文化，孔子、老子、庄子、禅宗的思想，甚至影响了像海德格尔这样的西方的存在主义的大哲学家，也可以说影响了今天的世界。我希望我们在继承中国传统文化的过程中，寻找到更多的对现实有价值的东西，这是值得我们为之努力的。

Q6：可以谈谈您过去的经历吗？除了艺术，您还有什么爱好？

孙乃树：我17岁到东北当解放军，回来后又在工厂干了十几年，等到考大学的时候已经33岁了，所以跟现在年轻人的经历是很不同的。可是我很早就喜欢艺术和哲学。我年轻时有很多爱好，不仅数理化成绩很好，更喜欢诗歌、话剧、朗诵、画画等等。我没读过美术的大学，也没读过表演的大学，所以我说自己是“票友”，但因为爱好，我愿意去钻研，我也因此收获很多。我很喜欢哲学，在我当兵的时候床头放的一本书是恩格斯的《反杜林论》，大概读了半本，当然没有读懂，但我对哲学很感兴趣。我觉得很多事情，包括绘画，从哲学的角度去思考，才能抓到很内在、很本质的东西。直到现在，研究艺术史的时候，我也是伴着许多哲学著作一起研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