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樱桃园》写一篇以““像水晶一样冷漠”的契诃夫”为题的豆瓣书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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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樱桃园》写一篇以““像水晶一样冷漠”的契诃夫”为题的豆瓣书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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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像水晶一样冷漠”的契诃夫

在《契诃夫的一生》中，俄国女作家内米洛夫斯基这么写道：“所有和契诃夫有过密切交往的人都会说到他身上某种像水晶一样经久不变的冷漠。”水晶熠熠生辉，璀璨夺目，却没有温度，人难亲近。以水晶比喻契诃夫，我认为是妥帖的，这个因精巧的短篇小说闻名于世的俄国作家，他经历了一段“契诃夫式”写作的人生，却在本应丰盈的人生剧本后草草写下一个“完”字，留下生命中最爱的两个女人，最后埋葬在他一直情有独钟的墓园里。

不必细数契诃夫给世界留下多少伟大的短篇小说，我们仿佛已经达成这样一种共识，契诃夫写好短篇小说是理所当然的。我更愿意在他的戏剧作品中抽丝剥茧，寻找他——契诃夫本人——的气息，在戏剧的情节和人物里寻找属于契诃夫的蛛丝马迹。这个说“我的孤独彻头彻尾”的伟大的俄国作家，是如何把自己的孤独感蔓延到戏剧作品中去的。

短篇小说由于篇幅的关系，不允许作者展示自己的复杂性和丰富性。在契诃夫的短篇小说里，他与笔下的人物保持一个优雅和聪明的距离，他打量他们的一举一动，展示自己剪裁的才华，显得幽默而狡黠，甚至尖刻。而在契诃夫的戏剧作品《海鸥》中，我看到了沉重和灰暗，看到了深沉的命运感，看到了一个更敏感、更怀着恻隐之心的契诃夫。


一、生活的无意义

《海鸥》发生在一个大庄园里，从一出戏开始。

初学写作的青年人特烈普列夫在舅舅的庄园中排演新作品，他热恋的年轻姑娘尼娜是此剧的主演。他的母亲阿尔卡津娜是个著名演员，她对他的戏剧不屑一顾。名作家特利果陵是阿尔卡津娜的情人，尼娜疯狂地爱上了这名大作家，之后还跟他去了莫斯科。
两年后，所有人重新回到庄园，特烈普列夫在文坛上崭露头角，而尼娜遭到特利果陵的抛弃。特烈普列夫与身心受创的尼娜重逢，却仍遭到她的拒绝，抑郁的他最终举枪自杀。

在剧本中，海鸥无疑是一个象征，“一个人偶然路过，看见一只海鸥，因为闲得没事而把它弄死了。”而海鸥的死更像一则谶语，镶入整段故事，化作深沉的底色。提到海鸥的地方太多了，甚至几乎到了刻意“点题”的地步，也正因如此，海鸥之死才像一团巨大的阴翳，浓得化不开。

特烈普列夫说：“不久我也会像这打死我自己的。”尼娜说：“我是海鸥。”特利果陵说：“我想到一个小说题材，一个姑娘从小住在湖边；她像海鸥那样爱这个湖，也像海鸥那样又幸福又自由。可是偶尔来了一个人，看见她，闲得没事做，就把她毁了，看，就像这只海鸥一样。”


仿佛是另一则谶语，与《海鸥》里被母亲挖苦嘲笑的特烈普列夫一样，契诃夫戏剧处女作《海鸥》的首演也受到大众的诟病，被喝了数次倒彩。

如果说在以往的短篇小说中，契诃夫都保持了一个身距的话，那么剧本《海鸥》就与他本人息息相关，他切身所历所想贯穿其间。特烈普列夫，这个尝试写作的年轻人，那么悲伤抑郁，仿佛随时会崩溃。他大胆地创作戏剧新形式，却又小心翼翼地刺探观众的反应，当母亲表示不以为然时，他简直要愤而自杀。这和写出《海鸥》处女作的契诃夫多么相似！戏剧首演并没有得到好的反响，契诃夫气馁得发誓不再写剧本。当然我们很庆幸最后契诃夫食言了。

当时的俄罗斯，老百姓都指望作家们给个说法，把文学当作教义，希望从中知道“该何去何从”。因此不难看出，《海鸥》作家特利果陵也有契诃夫的影子，他对尼娜说：“我爱这水，这树，这天空，我感觉到大自然，它在我的心里激发出热情，引起难忍难熬的写作欲望。可是要知道我不光是一个风景画家，我还是一个公民，我就得谈人民，谈他们的苦难，谈他们的未来，谈科学，谈人权”；“我的脑子里盘踞着一种纠缠不休的思想：我得写东西。一个中篇小说刚刚写完，不知什么缘故，马上就得写第二个，然后第三个，写完第三个又得写第四个……我不停地写，好像驿站马车不停地赶路一样，我不这样干就不行”；“我从来也不喜欢我自己。我不爱我这个作家。”

这完全可以看作是契诃夫的内心剖白，看看《契诃夫的一生》就能明见其中的相通之处，“安东是否在构思和写作中找到一点点乐趣呢？不，没有！他写的很急促，带着厌烦，唯一留心的是不要超过报纸要求的行数。他对自己完全没有信心。”

作品里的这些切身感受，让人自然而然地联想起契诃夫的身世和经历。童年的艰苦也许他早已经忘记，青年时的成功和失败也许他也没有放在心上。他有着身为名作家的自觉，克制，稳重，置身事外，保持着“像水晶般经久不变的冷漠”。

然而他一生所经历的大悲大喜，已经在作品中化为背景色，如影随形，悲慨，忧郁，注定毁灭。比如那座樱桃园，以及那只海鸥，契诃夫作为构建者，却在构造它们的那一刻暗暗发誓要将其毁灭。樱桃园传来永恒的砍伐声以及琴弦断裂声，海鸥被一个无所事事的路人弄死——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命中注定的悲剧。


契诃夫也许是一个真正的绝望者，库普林这样写他：“他给人的第一印象像是几乎中了一种厌倦、冷漠和敌意的毒”。有的人之所以感到绝望是因为贫穷、疾病和死亡，而在我眼里，契诃夫的“绝望”，与惨痛、悲伤与沉沦都没有关系，他绝望的是生活本身，“生活没有任何意义”，“所有的生命，完成了可悲的循环，烟消云散”（《海鸥》第一幕）。吃饭，打牌，谈论天气，我们所置的世界，我们此时此刻的生活，就是这样的。契诃夫把所谓的戏剧性去掉，把极端性去掉，暴露生活的本来面目，好了，现在他问你：如何从这些生活的虚空中打捞出一个“意义”？

尽管契诃夫声称这是一出喜剧，但他没有给予角色一个光明的尾巴，他无法对笔下的人物表现一种托尔斯泰式的情感。

尼娜由始至终的呢喃：“我投入生活的旋涡中了。当初我生活得快乐，像孩子一样，早晨醒来就唱歌，巴望出名，可是现在呢？坐三等客车，同农民们在一起……生活是严酷的”；（《海鸥》第四幕）

特利果陵无奈的抱怨：“可是我的生活有什么特别好的地方呢？我觉得我自己在吃掉自己的生命；为了造出蜜来送给天地之间的人吃，我就从我的最好的鲜花里采集花粉，甚至撕碎花朵，踩死花根”； （《海鸥》第二幕）

特烈普列夫最终举枪自杀，他曾经这么解释自己的新戏剧：“不应当按生活的原来面目来描写生活，也不应当按生活应有的面目来描写它，而应当按生活在我们的梦想中所表现的那样描写它。 ” （《海鸥》第一幕）


而与此同时，契诃夫的“绝望”是强大的，他看清了生活中不美好的无法避免的部分。

对于“绝望”，更多人想到的对策是“克服”或“打败”，而契诃夫选择的是“接受”和“适应”，对于他来说，绝望仿佛是与生俱来并且生而残缺的器官，你不能克服身上残疾的器官，你只能接受和适应。“他与现实对面而坐，长久地、牢牢地盯着它看，一动不动，不想逃脱，就那么盯着它。他没有想过治疗，没有想过改变生活。”在契诃夫的作品中，人不可能为生活找到一个意义，人却可以对自身、对自己的灵魂具有力量。

与契诃夫交往过的人，托尔斯泰以及高尔基，都赞美过他的品质。托尔斯泰说：“他是多么的大度，谦虚又安静。”内米洛夫斯基说他：“不懈努力去自律，去修身，去爱他人，去忍受病痛和忧虑，并且让自己尊严地、无所畏惧地等待死亡。”而这些优秀品质，都映照在契诃夫的作品中。这个曾悲伤地断言生活无意义的人，却成功地给自己的人生赋予了无比美丽，无比深刻的意义。

对了，提一句八卦，契诃夫本人长得很好看，他的作品集上印着他的肖像，高达、智慧、正派，正正契合了他的为人和作品。


二、沟通的不可能性

《海鸥》中不缺“惊心动魄”的情节，比如特烈普列夫的两次自杀，尼娜的远走、生子以及遭到抛弃。然而契诃夫没有直接展示剧情，而是让其从日常对话中透露出来。庄园中的人一直在对话，对话几乎撑起了整部《海鸥》。

第一遍读《海鸥》时，我认为契诃夫有意地削弱了戏剧性，正如他所说：“在舞台上应该像在生活中一样的复杂和一样的简单。人们吃饭，就是吃饭，但与此同时，或是他们的幸福在形成，或是他们的生活在断裂。”因此日常对话如此重要。

当我读到第二遍时，我才发现，契诃夫还传达了另一层意思：沟通的不可能性。剧中人物并非在“对话”，他们是在自言自语，自说自话。尤其在第四幕的尾声他们玩牌时的对话，更是将这种沟通的不可能性表现得淋漓尽致：

玛莎 大家都押好了吗？我来开牌……二十二！ 
阿尔卡津娜 是。 
玛莎 三！……
陀尔恩 行。 
玛莎 您出三吗？八！八十一！十！
沙木拉耶夫 你别急嘛。 
阿尔卡津娜 在哈尔科夫我受到什么样的欢迎啊，天哪，到现在我的头还晕晕糊糊呢！ 
玛莎 三十四！
［后台响起忧郁的华尔兹的乐声。 
阿尔卡津娜 那些大学生对我热烈欢呼……三个花篮，两个花环，还有这个……（从胸前取下一个别针，放在桌上） 
沙木拉耶夫 是啊，这倒是个不平常的东西…… 
玛莎 五十！…… 
陀尔恩 五十整吗？ 
阿尔卡津娜 当时我穿着一身漂亮地出奇的衣服……别的也许我不成，可是讲到打扮，那我可有两下子。 
波里娜•安德烈耶芙娜 科斯佳在弹琴。他心里苦恼，这个可怜的人。 
沙木拉耶夫 报纸上把他骂得很厉害。
玛莎 七十七！ 
阿尔卡津娜 何必把这种事放在心上 
特利果陵 他不走运。他始终没能找到他自己真正的风格。他的作品有点古怪，有点含糊，有时候甚至像是说梦话。活的人物一个也没有。
玛莎 十一！ 
陀尔恩 （回头看索陵）彼得鲁沙，你觉得无聊吗？
［停顿。
他睡着了。
特利果陵 四品文官睡着了。
玛莎 七！九十！ 
特利果陵 要是我住在这样的一个庄园里，旁边有一个湖，难道我还会写作吗？我就会克服我心里的这种热望，专门去钓鱼了。
玛莎 二十八！
特利果陵 要是钓到一条梅花鲈或者河鲈，那真是快活事啊！ 

你看，玛莎多么格格不入，她自顾兴高采烈地喊着数字，不加入任何一场对话。

而我看来，她内心的痛苦并不比任何一个人少，她是一个善于用他物来转移自己注意力的女人，她曾为了使自己不再迷恋特烈普列夫，而选择跟别人结婚，企图用忙碌的新婚生活来转移自己对爱情的向往。玩牌时她表现得如此专注，恰好证明了她内心正遭受着难以忍受的煎熬。想起老师在课上解释过的“潜台词”，此刻，玛莎的潜台词全是：“我受够了这种生活！”“我怎么这么倒霉！”“我爱特烈普列夫爱得发狂，一刻不曾停止！”“我的丈夫怎么这么没用！我怎么会嫁给他！” 

不单是玛莎，每个人都显得格格不入。阿尔卡津娜一直沉浸在光辉的过去里；玛莎专心致志在玩牌；阿尔卡津娜牵挂着特烈普烈夫；特利果陵在自怜；索陵索性睡着了。

“沟通的不可能性”，这个发现让我觉得触目惊心。生活中谁不是这样呢？大家都乐于做说者，而不是听者。于是产生了无法回避的隔阂，像一堵堵无形的墙，人人都在表达，却不知道被墙阻隔了。这种隔阂与年龄、阶层、文化都无关，隔阂是普遍存在于人与人之间的。

“契诃夫无法忍受一切诸如此类的争执、辩解以及对话，争论的双方往往徒劳地努力呈现自己的想法，却从来无法完全地实现它，最后精疲力竭地发现，其实彼此都从未抵达过对方的灵魂。与其如此，不如放弃，不如沉默。”这种寻常平静的对话，每天都会在我们的生活中进行，契诃夫要告诉我们的是，并非只有大吵大闹才会让人产生矛盾与隔阂，一旦观察生活、环顾四周，就会发现，所谓的细水长流同样让人无所适从。

契诃夫的终生挚爱是妻子奥莉加，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分钟，他关心她都超过关心自己。这样的契诃夫却曾说过：“如果幸福日复一日，每个早晨都相同，那我会受不了的。我保证成为一个出色的丈夫，但请给我一个月亮般的妻子，不会每天都出现在我的地平线上。”我曾不理解契诃夫这一番话，既然是爱侣，不就该相依相偎、形影不离吗？
不是，并不是。这跟张爱玲说的“白月光”和“白饭黏子”也没有关系，即便是结发爱侣，可能也会在半夜醒来望着身边的人感到一种陌生。不论我们过的是怎样一种生活，都会有这种洪荒般的底色。

生活的荒芜和惆怅，一直徘徊在那里，作为生活的大背景存在着。
而我无意宣扬一种所谓的虚无主义或者诸如此类的思想，只是希望在认清这种“荒芜”之后，我们能够不被这样的“荒芜”打败，能像契诃夫一样，在“混合着玩笑、伤感和平静的失望”中，糅合进自己“最纯真的欢乐”。


三 后记

写一篇剧本分析我却花了大段笔墨写作者本人，也许已经偏题；也许我理解的契诃夫离作家本人很远。“照我思索，能理解‘我’”，写一位作家，有了别样的感触，或许只是借写他人来反观自身。

最后还想提一提俄罗斯这个国家。在我看来，俄罗斯盛产文豪，与这个国度的大和寒不无关系，在这种空虚冷清、暗无天日的高纬度环境下，需要自省和信仰来督导自我。我想象，在这片辽阔寒冷的土地上，契诃夫与同时期的那些作家——托尔斯泰、屠格涅夫、高尔基一样，他发出像水晶般恒久的光芒，孤零零地在那里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