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ntext: 五月一日，阿伦德尔小姐去世了。这次她虽然病得时间不长，但她的死并没有在马克特·贝辛小镇引起什么惊动，她从十六岁起就住在此地了。埃米莉·阿伦德尔年已七十多岁，是家庭五个人中活得最长的一个。多年来，人民都知道她身体虚弱，大约十八个月前，她就得了一种和这次同样的病，几乎丧命。 阿伦德尔小姐之死虽不使人惊奇，但另外一些事却令人震惊。她遗嘱中的条文引起人民情绪上的种种波动：惊异、喜悦、愤怒、绝望、气愤等等，有的严厉谴责，有的散布各种流言蜚语。这几个星期，甚至这几个月以来，在马克特·贝辛小乡镇里，人们什么也不谈，只议这事！每个人对这事都提出自己的看法，从开杂货铺的琼斯先生到邮局工作的兰富瑞夫人见解各异。琼斯先生认为：“还是亲骨肉亲”； 兰富瑞夫人令人作呕地一再强调：“这里有奥妙，其中必有缘故！你们记着我的话吧。” 使人民对这问题的推测更增加兴趣的是，遗嘱迟至四月二十一日才写出。还有一个事实，埃米莉的几个亲人在写遗嘱的前一天还和她一起过复活节。可以预料，将来会有人对遗嘱提出最具诽谤性的看法，这使得马克特·贝辛小镇沉闷的日常生活变得有生气了。 有那么一个人，大家都怀疑她对此事的了解远比她现在愿意承认的要多。那个人就是威廉明娜·劳森小姐，即阿伦德尔小姐的随身女侍。然而，劳森小姐本人却说，她和其他人一样全然不知。她公开告诉大家，当她听念遗嘱时，也惊得目瞪口呆。 当然，很多人不相信她所说的。劳森小姐知道也好，或者如她自己所说的不知道也哈哦，对此只有一个人知道事实的真相，而这个人就是死去的老妇人自己。埃米莉·阿伦德尔的习惯是不爱讲自己干什么事的目的，即使对她的律师，她也不说自己做事的动机是什么。只要把自己的希望清楚地表达出来，她也就心满意足了。 埃米莉性格的突出特点从她的沉默寡言中也可以发现。无论从哪方面看，她都是她那一代人中的典型。她的性格有好的一面，也有不好的一面。她独断专行，但心底深处为人非常热情；她说话刻薄，但行事却极为友善；表面上她感情易冲动，实际上她很机敏。很多侍奉过她的仆人，都受过她的无情凌辱，但具体对待他们时，她有是非常宽宏大量。对家规，她有高度的责任感。 复活节前的星期五，埃米莉·阿伦德尔小姐正站在小绿房子的客厅里，命令劳森小姐干这个，干那个。 埃米莉·阿伦德尔年轻时是个漂亮的姑娘，现在她还是个保养得很好的温文尔雅的老妇人，腰背挺得直直的，动作干净利索。她略微发黄的皮肤对她是一个警告：不可随便吃油腻的东西了。 这时阿伦德尔小姐说： “喂，明尼，你把他们安置在哪里了？” “嗯，我想——我希望我做得对——塔尼奥斯夫妇安置在有栎木家具的屋子里，特里萨在兰色墙壁的屋子里，查尔斯在过去孩子们的游艺室……” 阿伦德尔小姐打断了她的话，说： “特里萨住在孩子们的游艺室就行了。查尔斯住到兰色墙壁的屋子里去。” “哦，是的——真对不起——我原来想旧游艺室很不方便……” “让特里萨住那屋子也就不错了。” 在阿伦德尔小姐的时代，妇女居第二位。男人才是家庭里最重要的成员。 “我真难过，可爱的孩子们没来，”劳森小姐动感情地嘟哝着。她爱孩子，可是没有管孩子的能力。 “来四个客人就不少了，”阿伦德尔小姐说，“无论如何，贝拉是把孩子们给惯坏了。他们从不想做大人告诉他们做的事。” 明尼·劳森小姐又嘟哝着说： “塔尼奥斯夫人可真是一个慈爱的母亲。” 阿伦德尔小姐表示同意，她郑重地说： “贝拉是一个好女人。” 劳森小姐叹了一口气说： “她有时一定觉得太苦了——住在象士麦那那样的穷乡僻壤。” 埃米莉·阿伦德尔回答说： “她这是作茧自缚。” 说完了这句维多利亚女王时代的名言，她有继续说： “我现在到镇里去，跟他们交涉周末订购的东西。” “哦，阿伦德尔小姐，还是让我去吧。我的意思是……” “被废话了。我地自己去。需要给罗杰斯这个人一些厉害的话。你的毛病是，明尼，你说话强调得不够有力。鲍勃！这条狗哪儿去了？” 一只细毛小狗突然从楼梯上跑下来。它绕着女主人转来转去，不时发出几声短促的喜悦和期待的吠叫。 女主人和小狗一同走出客厅的前门，通过小径向大门走去。 劳森小姐站在门口，嘴稍稍地张开，在他们后面傻笑。这时她身后传来尖刻的话声： “小姐，您给我的枕套不是一对。” “什么？我真蠢……” 明尼·劳森小姐又重新埋头做起日常家务工作了。 埃米莉·阿伦德尔小姐身后跟着小狗鲍勃，气派庄重地在马克特·贝辛大街上走着。 一路上，她真是气派堂皇。不管进到哪个店，店主人都要赶快前来接待她。 她是小绿房子的阿伦德尔小姐！她是本地“最老的主顾之一”。她是一个书香门第，如今象她这样的人没几个了。 “早安！小姐。能为您干事，我感到很荣幸——这马鞍子软不软？嗯，听您这么说我很遗憾。我想，这个小马鞍还不错——真的，确实不错，阿伦德尔小姐。不过，如果您说不好，那肯定是不太好了——但是，我不会把坎特伯雷这匹烈马让您骑，阿伦德尔小姐——我一定想法给您弄一匹好马骑，阿伦德尔小姐。” 小狗鲍勃遇上了肉店老板的狗斯波特，两条狗你追我，我追你，慢慢地兜着圈子，脖子上的毛都竖起来了，不时发出几声轻吠。斯波特是一只很壮的杂种狗。它知道不可以跟顾客的狗拼斗，但它还是要狡狯地向它们显示：要是给它自由，它肯定会把它们咬成碎肉。 小狗鲍勃精神抖擞，也不示弱。 埃米莉·阿伦德尔严厉地叫了一声“鲍勃！”然后向前走去。 在水果店里，两个超凡的人相遇了。 这里也有个老妇人，体型象个圆球，但也颇有神气十足的派头，她说： “早晨好，埃米莉。” “早晨好，卡罗琳。” 卡罗琳·皮博迪说： “你家侄男弟女的都回来了？” “是的，都来了。特里萨、查尔斯和贝拉。” “贝拉也来了，是吗？她丈夫也来了吗？” “来了。” 回答很简单，但两个老妇人都知道是什么寓意。 因为贝拉·比格斯，即埃米莉·阿伦德尔的外甥女，嫁给一个希腊人。而埃米莉·阿伦德尔家里的人被认为都是“讲礼仪的人”，不能随便嫁给希腊人的。 为暗暗抚慰一下阿伦德尔小姐（当然，这事不可公开指明），皮博迪小姐说： “贝拉的丈夫人很聪明。他的举止多讨人喜欢！” “他的举止令人喜欢。”阿伦德尔小姐表示同意说。 两个老妇人走出店铺到街上以后，皮博迪小姐问： “听说特里萨跟年轻的唐纳森订婚了，这是怎么回事？” 阿伦德尔小姐耸耸肩说： “现今，年轻人就是这么随便。我想，他们的婚期会拖得相当长——这就是说，要真的最后结婚的话。那个年轻人没有钱。” “当然，可特里萨自己有钱。”皮博迪小姐说。 阿伦德尔小姐傲慢地说： “男人不会希望靠女人的钱过日子。” 皮博迪小姐从喉咙里发出低沉的笑声，说： “现在，他们不在乎靠谁过日子。你和我都是过时的人了，埃米莉。我不能理解的事情是这孩子看中了他什么地方。这些轻浮的年轻人呀！” “他是一个聪明的医生，我是这样认为的。” “戴着一副夹鼻眼镜——说话刻板极了！我年轻的时候，我们把这种医生称作木头疙瘩。”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这时皮博迪小姐追忆起往事，又勾画出那些莽撞、蓄连鬓胡须的年轻人的形象…… 她长叹了一口气说： “让那个年轻的小狗子查尔斯来看看我——要是他愿意来的话。” “当然了，我会告诉他的。” 两个老妇人就此分手了。 她们互相认识有五十多年了。皮博迪小姐了解埃米莉的父亲阿伦德尔将军生前的几件令人遗憾的事。她完全知道托马斯·阿伦德尔的婚姻使他的姐妹们多么吃惊。皮博迪小姐很精明，她也知道这家年轻的一代所干的一些麻烦事。 但两个老妇人对这些事全都持缄默态度。她们两人都是家庭尊严、家庭团结的捍卫者，对家庭之事尽量避而不谈。 阿伦德尔小姐溜达着回家，小狗鲍勃默默地紧跟在老妇人的身后。有一件事，埃米莉·阿伦德尔小姐从未向任何人承认过，这就是对她家中年青一代的不满。 以特里萨为例：从特里萨二十一岁自己挣钱起，她就管不了她了。从那时候以来，这姑娘声名狼藉。她的照片经常登在报上。她在伦敦一伙年青、时髦、胡混的人中间——这伙人举办颓废的晚会，有时因此被送进警察厅。对一个阿伦德尔家的人，埃米莉·阿伦德尔小姐是不赞成这种声名狼藉的事的。至于这女孩子的订婚，她有些迷惑不解。一方面，她认为这自命不凡的唐纳森医生配不上阿伦德尔家的人；另一方面使她不安的是，她意识到特里萨做这个喜欢安静的农村医生的妻子太不合适了。 她叹了一口气，思绪又转向贝拉。挑不出贝拉什么错。她是一个好女人——一个贤妻良母，举止堪称楷模——就是太死板了！但即使贝拉也不完全使她满意，因为她嫁给了一个外国人——而且竟是一个希腊人。在阿伦德尔偏见很深的心灵中，希腊人就和阿根廷人或土尔其人一样不好。塔尼奥斯医生举止迷人，据说特别能干，这更增加了老妇人对他的偏见。她最不相信举止迷人、对人廉价恭维的人了。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她发现很难使自己喜欢他们那两个孩子。孩子们的长相极象他们的父亲——在他们身上简直看不到一点英国人的样子。 然后是查尔斯…… 是的，查尔斯…… 闭眼不看事实是没有用的。查尔斯长得逗人喜爱，但也是个靠不住的人…… 埃米莉·阿伦德尔又叹了一口气。她突然觉得疲倦了，老了，意气消沉了…… 她猜想自己活不长了…… 她心里又回想起几年前她写的遗嘱。 死后的遗物给仆人们——献给慈善事业——但大部分财产平分给三个活着的亲眷…… 在她看来，这件事她做得正确、做得公平。但有一件事使她放心不下，有没有什么办法保证贝拉得到的遗产不让她丈夫沾光……这她必须问一问珀维斯线。 她走进小绿房子的大门。 查尔斯和特里萨是坐汽车来的——塔尼奥斯家是坐火车来的。 这对兄妹先到。查尔斯个子高高的，相貌英俊，他用梢带开玩笑的神气说： “喂，埃米莉姑姑，怎么样？看起来您气色很好啊。” 然后，他亲了亲她。 特里萨这年轻人把她那无动于衷的面颊贴在姑姑枯瘪的面颊上。 “您好啊，埃米莉姑姑？” 姑姑觉得特里萨面色很不佳。透过那曾厚厚的化妆粉，她的脸微现憔悴的神色，双眼周围以有一道道皱纹了。 他们一切在客厅用茶。贝拉·塔尼奥斯一绺绺头发散乱地露在时髦的帽子下面，帽子的位置戴得挺不合适；她双眼直瞪着堂妹特里萨，以一种可怜而急切的心情把她衣服的式样记在心里，并想在以后模仿。可怜的贝拉，她生活的命运就是这样：从感情上说她非常喜欢穿着，但对衣服没有美感。特里萨的衣服价钱都很昂贵，有点爱穿奇装异服，她的身段确实很优美。 贝拉从士麦那到英国后就迫不及待地想模仿特里萨的漂亮服装，但花钱要少，还不要找高级裁缝剪裁。 塔尼奥斯医生留着大胡子，样子很快活，他正跟阿伦德尔小姐闲谈。他的声音充满热情，音调饱满——他的语气是那样动人，不管男女听众都情不自禁对他产生好感。甚至连阿伦德尔小姐也不由自主地陶醉了。 劳森小姐非常坐立不安，一会儿站起来，一会儿又坐下，传递盘子，围着茶桌忙；查尔斯举止非常优雅，他不止一次地站起来帮助她，但她没有表示谢意。 吃完了茶点，当人们走初期到花园散步时，查尔斯轻声地对他妹妹说： “劳森不喜欢我。是不是？怪哉！” 特里萨嘲笑道： “太怪了。居然也有一个人能够顶得住你迷人的魅力。” 查尔斯咧开嘴笑了——真是迷人的一笑，然后说： “很幸运只有劳森一个……” 在花园里，劳森小姐和塔尼奥斯夫人一起散步，她问了塔尼奥斯夫人一些关于孩子们的情况。贝拉·塔尼奥斯发黄的脸一下子变得容光焕发。她忘掉了该观察特里萨。她热切地、生气勃勃地谈论着。她的玛丽在船上说了一件离奇的事，等等…… 她发现明尼·劳森小姐是一个最富有同情新的听众。 不一会儿，一个长着漂亮头发的年轻人从房子里走出来到花园里。他面容庄重，戴着夹鼻眼镜，看上去有些拘谨。阿伦德尔小姐客气地向他打招呼。 特里萨说：“喂，雷克斯！” 她挽住他的胳臂，他们漫步走去。 查尔斯做了个鬼脸。谈话也偷偷溜走，找那个老早就是他的伙伴的园丁聊天去了。 当阿伦德尔小姐重新走进房子时，查尔斯正在很小狗鲍勃玩。小够站在楼梯最上层，嘴里衔着皮球，尾巴轻轻地摇晃着。 “快，老伙计。”查尔斯说。 鲍勃蹲下去，用鼻子顶着球，慢慢地接近楼梯边。当她最后把球顶下去时，它竟高兴地跳跃起来。球顺着楼梯慢慢地滚下去。查尔斯抓住球，又向上扔给了小狗。鲍勃灵巧地用嘴接住球，又重复刚才的表演。 “这是它的常规游戏。”查尔斯说。 埃米莉·阿伦德尔笑了。 “它能一口气玩好几个小时。”她说。 她走进客厅，查尔斯跟着他。鲍勃发出了失望的叫声。 查尔斯透过窗户一般往外看一般说： “看特里萨和那个年轻人。他们真是奇怪的一对！” “你认为特里萨对这事真的很严肃吗？” “哦，她爱他都爱得发疯了！”查尔斯肯定地说，“真是怪事，但确实如此。我想，他一定把她看成是一个科学标本，而不是一个活着的女人。这对特里萨相当新奇。很以后，这个年轻人这么穷。而特里萨花钱的胃口又那么大。” 阿伦德尔小姐冷淡地说： “我相信她能改变她的生活方式——如果她想改！不过她毕竟有自己的收入。” “啊？哦，是的，当然了。” 查尔斯偷偷地看了她一眼。 那天晚上，当其他人都聚集在客厅里等着去吃晚饭时，楼梯上发出急促的脚步声，还听见一声骂人的话。然后，查尔斯红着脸走了进来。 “对不起，埃米莉姑姑，我来晚了吧？您的那只狗差一点让我摔了一大跤，真吓人。它把球留在楼梯上了。” “粗心的小狗，”劳森嚷道，同时向鲍勃弯下腰去。 鲍勃傲慢地看着她，然后把头转开。 “我知道，”阿伦德尔小姐说，“这太危险了。明尼，去把球找到，放一边去。” 劳森小姐赶忙出去了。 饭桌旁吃饭说话时，大部分时间都让塔尼奥斯医生占去了。他讲了在士麦那生活的有趣故事。 不久，人们都睡觉去了。劳森小姐拿着毛线、眼镜、一个大天鹅绒提包、还有一本书，陪着她的主人到卧室去，她们一边有一边高兴地说着。 “塔尼奥斯医生说得真逗人。他真是一个好伴儿！不是说我自己会喜欢那种生活……人们不得不烧开水……煮羊奶喝，恐怕——这么一种讨厌的习惯太……” 阿伦德尔小姐厉声说： “别傻了，明尼。告诉埃伦明早六点半钟叫我起床了吗？” “哦，我告诉了，阿伦德尔小姐。我告诉她早上不要送茶了。不过，您是不是觉得早晨吃点东西更好些——您知道，南桥教区牧师——他是一个最诚实的人——他清楚地告诉我说，没有规定早晨一定要禁食……” 阿伦德尔小姐又一次打断了她的话。 “我从没有在早上做礼拜之前吃过东西，现在我也不打算这样做。你自己可以随便。” “哦，不——我的意思不是——我肯定……” 劳森小姐慌张了，她心烦意乱。 “把鲍勃的围脖解下来。”阿伦德尔小姐说。 这个奴仆赶快照办。 她又想讨主人的欢喜，说： “多么愉快的一个晚上啊！他们看上去都很高兴到这里来。” “哼，”埃米莉·阿伦德尔说，“都是自己得到点东西才到这里来的。” “哦，亲爱的阿伦德尔小姐……” “我的好明尼，不管怎么样，我可不是个傻瓜！我就是不知道他们当中谁先张口提出来。” 没过多久，她对这一点的疑问就有了答案了。九点刚过，她和明尼就做完礼拜回来了。塔尼奥斯夫妇正在餐室吃饭，但不见阿伦德尔兄妹的踪影。早饭后，其他人都离开了，这时阿伦德尔小姐还坐在那儿，往一个小本子上记几笔帐。 十点钟左右，查尔斯走了进来。 “对不起，我晚了，埃米莉姑姑。可是特里萨更糟糕。她还没有睁眼呢。” “十点钟早饭就要收拾走了。”阿伦德尔小姐说，“我知道，现在都讲究做事不考虑仆人，可在我的房子里不是那么个情况。” “好，那才是真正的家风！” 查尔斯坐在她旁边，吃着炒腰肝。 他嘻笑的样子，象往常一样，很动人。过了一会儿，埃米莉·阿伦德尔也不由得对他笑了笑。这一宠爱行动给了查尔斯勇气，他连忙说： “埃米莉姑姑，您看，我又要给您添麻烦了。我处境困难，入不敷出，您能帮帮忙吗？一百英镑就行。” 他姑姑没给他好脸儿。她的表情显然很严峻。 埃米莉·阿伦德尔并不怕说出自己的想法。她谈了自己的见解。 劳森小姐匆忙地穿过大厅，差点和正离开餐室的查尔斯相碰。她惊异地看了看他。她有走进餐室，看到阿伦德尔小姐腰板笔直地坐在那里，脸红红的。查尔斯潜声蹑足地跑上楼，敲另外敲他妹妹的屋门。她立刻说了声“进来”，他便进了屋。 特里萨从床上坐起来，打了个哈欠。 查尔斯在床边坐下。 他很赞赏地说：“你是一个多么善于装蒜的女人，特里萨。” 特里萨狡狯地问： “出什么事了吗？” 查尔斯露齿一笑，说： “你真狡猾，不对吗？嗯，我比你先行了一步，我的好妹妹！我本来想，捷足先登，占点便宜。” “结果怎么样？” 查尔斯摊开双手，做出否定的样子。 “一事无成！埃米莉姑姑说了我一顿。她告诉我，对于她深深钟爱的家庭中的人们为什么都围绕在他周围这一点，她不抱幻想！她还说，这些她钟爱的家庭中的人们会大失所望。除了钟爱，她不会给他们什么东西——不会比这更多了！” “你应该等一段时间再说就好了。”特里萨冷冰冰地说。 查尔斯又露齿一笑，说： “我怕你或者塔尼奥斯抢了我的先。我非常怕。特里萨，我的好妹妹，这一回全完了。老埃米莉不是一个蠢人。” “我从来不认为她是个蠢人。” “我曾想吓唬她一下。” “你这是什么意思？”他妹妹厉声问道。 “我告诉她，说不定她会被人谋杀。她总不能把钱带到天堂。何必不现在松松手呢？” “查尔斯，你是个笨蛋！” “不，我不是笨蛋。我是按心理学家行事。向这老女人讨好决没有用。她吃硬不吃软。比较我讲得有理。她死后，钱全会归我们的——在他死之前，先分我们一点，也说得过去！现在该是诱导老太太明白这道理的时候了。” “她明白你的观点了吗？”特里萨问道。她柔嫩的嘴巴向上翘起，显出轻蔑的样子。 “我不能肯定。她没表示。她只是对我的忠告表示谢意，但话说得不干不净。她说，她完全有照顾自己的能力。‘嗯’，我对她说，‘我只是提醒您。’她说：‘我记住了。’” 特里萨愤怒地说： “查尔斯，你真是一个十足的笨蛋。” “特里萨，我真该死，我有些太急噪了！这老太太还活着——之不过是活着而已。我敢打赌，她连收入的十分之一都花不了——剩下的钱她怎么花掉呢？是我们这一代——风华正茂，正是能享受美好生活的时候——倒霉的是她说不定能活一百岁……我现在多么希望有美好的生活……你也是一样……” 特里萨点点头。 她用低沉的语调,气喘吁吁地说： “他们不了解我们——老人不了解我们……他们不可能了解我们……他们不知道什么是生活！” 兄妹二人沉默了一会儿。 查尔斯最后站了起来。 “嗯，我亲爱的，我祝愿你比较成功。不过，我有点怀疑。” 特里萨说： “我现在指望雷克斯想点办法。如果我能使老埃米莉认识到他是一个多么有才华的青年人，认识到他是多么需要一个机会而不至于陷入一吧俗人之中……哦，查尔斯，现在我们只需要几千英镑的资本，就可以改变我们生活的世界！” “我希望你能得到这笔钱，不过，我看你得不到。在你一生放荡的生活中，你花了相当大的一笔钱。特里萨，你认为那个可怜的贝拉或者那个可疑的塔尼奥斯不会得到什么东西，是不是？” “我看钱对贝拉没什么好处。她走来走去，穿的衣服看起来象个破布袋，她的喜好都完全集中在家务事上了。” “哦，这个，”查尔斯含含糊糊地说，“我想，她希望给她的一无所有的孩子弄点东西，供他们上学，给他们镶上好牙托，受些音乐教育。但无论如何，这不是贝拉的主意——这是塔尼奥斯的主意。我肯定，他见钱眼红！希腊人就是那样。你知道他把贝来大部分的钱都抓了过去吗？用这笔钱搞投机，输了个精光。” “你认为他能从老埃米莉手里得到这些钱吗？” 查尔斯恶狠狠地说：“我要阻止，他就得不到。” 他离开了屋子，漫不经心地走下楼。鲍勃正在客厅里。它赶忙高兴地跑向查尔斯。狗很喜欢查尔斯。 它跑到会客室门口，转过头看着查尔斯。 “怎么回事？”查尔斯问，紧跟在它后面。 鲍勃慌忙跑进会客室，坐在一张小写字太旁，好象期待着什么。 查尔斯大步走到它身旁。 “到底是怎么回事？” 鲍勃摇晃着他的尾巴，两眼紧盯着写字台的抽屉，发出几声哀求的尖叫。 “你想要抽屉里的东西？” 查尔斯拉开写字台最上面的抽屉。他的眼眉都竖了起来。 “亲爱的。我亲爱的。”他说。 抽屉里一边放着一小叠钞票。 查尔斯拿起这一叠钞票数了起来。他咧嘴一笑，抽出三张一英镑的钞票，两张十先令钞票，放进自己的口袋里。他把剩下的钱小心翼翼地放回原来他发现钱的地方。 “鲍勃，你的主意不坏嘛，”他说，“你大叔查尔斯总算有钱花了。小钱常常有，真不错。” 当查尔斯推进抽屉时，小狗鲍勃发出几声不满意的轻吠。 “对不起，老伙计，”查尔斯向鲍勃道歉。他又打开下一个抽屉。鲍勃的球放在抽屉的一角。他把球拿了出来。 “给你球，尽情地玩吧！” 鲍勃衔着球，跑出室外，不一会儿就听到楼下砰砰的球声。 查尔斯大步走出屋子，来到花园里。这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空气中散发着紫丁香的芬芳。 塔尼奥斯医生正坐在阿伦德尔小姐身旁。他在谈论英国教育的优越性——对孩子们来说是高尚的教育，他觉得非常遗憾，他花不起钱让自己的孩子享受这种奢侈的教育。 查尔斯微微一笑，笑中带着一种得意的凶相。他快活地加入他们的谈话，机敏地把话题转到无边无际的地方。 埃米莉·阿伦德尔向他仁慈地笑了笑，他又想入非非了，一定是他的战术使老人很开学。老人也在微妙地鼓舞着他们。 查尔斯兴致勃勃，也许在他离开之前…… 查尔斯是个不可救药的额乐观主义者。 那天下午，唐纳森开着汽车来找特里萨，用车把她带到沃斯木教堂，这是当地最漂亮的地方之一。他们径直从教堂出发，走进丛林灌木之中。 在那里，雷克斯· 唐纳森滔滔不绝地讲述他的医学理论和最新的实验情况。她一点也不洞，但还是专心致志地听他讲，同时心里想着： “雷克斯多么聪明——多么值得无限敬慕啊！” 她的未婚夫停顿了一下，带着怀疑的口吻说： “特里萨，我想我讲的这些对你太枯燥了。” “亲爱的，你讲得太动人了，”特里萨肯定地说，“继续讲下去。你不是说从染病的老鼠身上取些血液……” 唐纳森医生继续讲了下去。 这次，特里萨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说： “我亲爱的，工作对你太重要了。” “自然是这样。”唐纳森医生说。 在特里萨看来，这并不自然。她的朋友中很少有人工作，而且假如他们工作，也没碰上什么好运气。 她在想，犹如她过去不只一次地想过一样，她和雷克斯·唐纳森恋爱是多么不协调。为什么这种事情，这种滑稽的狂爱竟发生了？这是个不好回答的问题。这事竟发生在她身上。 她紧锁双眉，自己也不知道思绪漂在哪里。她过去的一群伙伴们生活过得曾是那么欢快——但也都是冷眼视人生！爱情当然是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但为什么要那样严肃地对待它？人们相爱，爱情逐渐淡薄、消失。 但她对雷克斯·唐纳森的感情可不同，这种感情越来越深厚。她本能地感到，他们的爱情不会淡薄、消失……她对他的需要单纯而深厚，他身上的一切都使她心荡神逸。他的冷静、超然态度是那样不同于她的过分热情；他对生活的驾驭、他清晰、有逻辑性的科学头脑，还有其他一些事情都是她不能完全理解的。他的身上有一股神秘的力量：待人谦恭，流露出一点卖弄学问的举止，但她本能地感觉和意识到这些了。 雷克斯·唐纳森是个天才——他的医生职业占去了他生活中的主要部分，而她只是他生存中的一部分——虽然是必需的一部分——这一事实更使他对她富有吸引力。她发现，自己第一次同意让她只追求欢乐的爱情生活的自私要求占第二位。未来的前途把她的心迷住了。为了雷克斯，她愿做一切事——一切事！ “没钱是多么令人烦恼，”她性急地说，“要是埃米莉姑姑现在死掉就好了，我们也许就可以马上结婚，你也可以到伦敦去，建一个有实验仪器、有实验用豚鼠的实验室，患腮腺炎的孩子和染肝炎的老人也不会找你的麻烦了。” 唐纳森医生说：“没有任何理由说明你姑姑不能多活几年——如果她自己保养好的话。” 特里萨感到沮丧，他说：“我知道……” 在有栎木老式家具的卧室里，放着一张双人床，塔尼奥斯医生正在室内对他妻子说： “我想我个你打好了牢固的基础，现在轮到你了，我亲爱的。” 他正把旧式铜罐里的水倒进玫瑰花色的搪瓷盆里。 贝拉·塔尼奥斯坐在梳妆台前，正按照特里萨的发型梳头。但不知怎么回事，竟梳不成特里萨那种样式的发型！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回答说：“我想我不希望——向埃米莉姨妈要钱。” “又不是为你自己要钱，贝拉，这是为孩子们着想。我的投资这么不走运。” 他转过身子，可他没看到她曾向他扫了一眼——一种鬼鬼祟祟、畏难的目光。 她软中带硬地说： “反正我想我还是不……这会使埃米莉姨妈很难办。她为人慷慨，但她不喜欢别人向她要钱。” 塔尼奥斯擦干手，从洗脸架旁走过来，说： “真是这样吗？贝拉，你可不象是个固执的人。那么，我们为什么到这里来呢？” 她嘟哝着说： “我不是——我从来没那意思——不是为要钱才来这里……” “你也同样过如果要使我们的孩子受到严格的教育，唯一的希望是你的姨妈能帮助我们。” 贝拉·塔尼奥斯没有回答。她不安地走来走去。 她的面部表情温顺而顽固，这个机灵的丈夫知道要扭转这蠢妻的表情需要很大力气。 她说：“也许埃米莉姨妈她自己会建议……” “这是可能的，但至今看不到这种迹象。” 她又说： “假如这次我们把孩子们带来就好了。埃米莉姨妈会情不自禁地喜欢我们的玛丽。我们的爱德华也很聪明。” 塔尼奥斯冷冰冰地说： “我觉得你姨妈不是一个很爱孩子的人。孩子们在不在这里可能都差不多。” “哦，雅各布，但是……”贝拉说。 “是的，是的，我亲爱的。我知道你的情感。可这些无情的英国老处女——呸！她们没人性。为了我们的玛丽和，我们真愿意尽一切力量，不是吗？对阿伦德尔小姐来说，帮我们这点忙一点不费劲。” 塔尼奥斯夫人转过身来，双颊泛起红晕， “哦，雅各布，我求求你，求求你，这次不要谈。我肯定。这次谈是不明智的。我非常不愿意这次谈。” 塔尼奥斯站在她身后，紧挨着她，他用胳臂搂着她的肩。她颤栗了一下，然后变得坚定了——几乎是一动不动。 他仍用欢快的语调说： “反正就是这样，贝拉，我想你会按我的要求去做……你知道，你常常是这样做的——最终你会……是的，我想你会按我说的去做……”星期二下午。通向花园的旁门开着。阿伦德尔小姐站在门槛那儿，把鲍勃的球投到花园的路上。小狗马上向球扑去。“再表演一次，鲍勃。”埃米莉·阿伦德尔说，“你的表演不错。”皮球又一次在地少年宫快速滚动，鲍勃飞快地在后面追逐。阿伦德尔小姐弯下腰，拾起鲍勃放在她脚旁的皮球，走进房子，鲍勃紧跟在她身后。她关上旁门，进入会客室，鲍勃还紧跟着她，最后她把球放在抽屉里。她看了一眼壁炉台上的闹钟。已经六点半了。“鲍勃，我想饭前得休息一下。”她上了楼，走进卧室。鲍勃陪伴着她。阿伦德尔小姐躺在引花布外罩的大长沙发上。鲍勃在她的脚旁，她叹了口气。她感到很高兴，今天是星期二，明天她的客人就要走了。这倒不是说这周末她得知了一些她过去不知道的事情，更主要的是她不能不顾及自己。她自言自语地说：“我想我一天天在变老……”然后，她震惊了一下说，“我是老了……”她闭目躺了足足有半个小时，然后客厅老女仆埃伦送进来热水，她站起来，准备吃晚饭。唐纳森医生今晚要同他们一切吃晚饭。埃米莉·阿伦德尔希望能在家里找个机会好好了解一下他。与众不同的特了萨竟想和这个刻板的、学究式的年轻人结婚，这件事看上去仍然使她难以置信。而这个刻板的、学究式的年轻人竟想娶特里萨为妻，这看上去也有点滑稽。一晚上过去了，她觉得自己没能更深入地了解唐纳森医生。他非常有礼貌，一本正经，这使她心里很厌烦。她从内心同意皮博迪小姐的评价。这时，有一种想法掠过她的脑际：“在我们年轻的时代，这是好品德。”唐纳森医生没呆到很晚。他十点钟就走了。他离开以后，埃米莉·阿伦德尔小姐宣布自己也要睡觉了。她上了楼，那些年轻的亲戚也上了楼。他们今晚的兴致也就到此结实。劳森小姐留在楼下，做最后剩下的工作：把鲍勃小狗放出去，压上炉火，放好炉门挡板，卷起炉前地毯，防止失火。大约五分钟后，她有点上气不接下气地来到女主人的屋子里。“我想，我全都拿来了。”她一面说，一面放下毛线、工作袋和一本图书馆借来的书，“我希望这本书还可以。您单子上的书，她一本也没有，不过她说，肯定您会喜欢这本书。”“那姑娘是个傻瓜，”埃米莉·阿伦德尔说，“她对书的鉴赏力是我所碰到的最差的了。”“哦，亲爱的，我真遗憾——是不是我应该……”“无稽之谈，这不是你的过错。”埃米莉·阿伦德尔和气地补充说，“我希望你今天下午玩得快乐。”劳森小姐脸上显出喜悦的神色。她看起来态度热切，也变得年轻了似的。“哦，是玩得很好，多谢您老。您宽宏大量，让我玩了一下午。我下午过得有意思极了。我们玩了扶乩写字板游戏，真的——扶乩写字板写出了最有趣的东西。有几个是神灵的启示……当然每次都不完全一样……朱莉娅·特里普试了几次，还真灵验。有几个神示是九泉之下的人们穿过来的。这——真使人感激——您能允许玩这种游戏……”阿伦德尔小姐微微一笑，说：“最好被让教区牧师听见你讲这神话。”“哦，确实是这样的。亲爱的阿伦德尔小姐，我确信——我完全相信——不可能有一次不灵验。我只是希望亲爱的朗斯德尔牧师也来言讨这个事情。在我看来，谴责一件你还没有调查过的事情，这是心胸非常狭窄的表现。”朱莉娅和伊莎贝尔·特里普都是信唯灵论的女人。“搞得太虚无缥缈，就不真实了。”阿伦德尔小姐说。她不大喜欢特里普姐妹，她觉得她们的服装太荒唐可笑；她们吃素食和生菜的习惯荒谬；她们的举止做作。从她们身上看不出家教传统，家庭出身——事实上，是没教养的女人！但是她们的一片诚挚使她感到乐趣，她心底无限仁慈，绝不妒忌她们之间的友情明显地给可怜的明尼带来的欢乐。可怜的明尼！埃米莉·阿伦德尔看着她的随身侍女，慈爱和蔑视交织在一起。曾经有很多这种愚蠢的中年妇人服侍过她——她们差不多都一样：为人和善，爱大惊小怪，阿谀奉承，几乎毫无主见。可怜的明尼今夜看上去特别激动。她的双眼闪烁着光芒。她在屋里忙来忙去，漫无目的地摸摸这儿，碰碰那儿，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在做什么，眼睛显得格外明亮。她显得很紧张，结结巴巴地说：“我——我真希望您当时在那儿……您知道，我觉得您还不是一个信奉这事的人。但今晚，扶乩写字板划出E.A.两个字母——完全肯定是一个人名字的缩写。这人是很多年前逝世的人——一个长得很好看的军人——伊莎贝尔清清楚楚地看见他出现了。这个人一定是阿伦德尔。这是多么美好的神示，充满眷恋和宽慰，耐心的忍受，你就能得到一切。“我爸爸没有这种情感。”阿伦德尔小姐说。“哦，九泉之下的亲人也在变——虽然他们现在不和我们在一起。爱就一切，相互了解就是一切。然后，扶乩写字板勾画出一把钥匙的样子——我想这是咱家伯勒橱柜上的钥匙。”“是伯勒橱柜上的钥匙吗？”埃米莉·阿伦德尔的声音急切，并听得出对此很感兴趣。“我想就是那把钥匙。我想过，橱柜里或许有什么重要文件——或者类似的东西。有过一个令人信服的例子；有一个神示，要人们看看屋里的桌子或柜子等家具，结果你真那里发现了一张遗嘱。”“在伯勒橱柜里没有遗嘱。”阿伦德尔小姐说。她马上又加了一句：“明尼，你睡觉去把！你太累了。我也累了。过几天我们就去请特里普姐妹来这儿一块玩一个晚上。”“呕，那太好了！晚安，亲爱的。今晚您满意吗？我希望您没有因为今天来人多而疲倦。我一定告诉埃伦，叫她明天把客厅好好通通空气，把窗帘整一整——屋里烟气太大。我敢说，我觉得您太好了，竟让他们在客厅里吸烟！”“对目前的时代潮流，我只得也退让几步。”埃米莉·阿伦德尔小姐说，“明天见，明尼。”待明尼离开屋子后，埃米莉·阿伦德尔怀疑，是否刚才那些虚无缥缈的事对明尼也许有什么好处。她的眼睛都瞪出来了，她看起来举止不安，心情激动。埃米莉·阿伦德尔上床后还在想，伯勒橱柜太奇怪了。她狞笑了一下，想起很久以前的情景。父亲死后，丢失的钥匙找到了，橱柜竟让人打开，空白兰地酒瓶子也给碰倒了！象这样一些小事情，肯定明尼·劳森不可能知道，伊莎贝尔和朱莉娅·特里普也不知道，这事令人怀疑：刚才那虚无缥缈的事究竟有没有道理……她躺在有四根大立柱的床上，一直不能入睡。现今，她发现比过去更难以入睡了。但她蔑视格兰杰医生要她吃安眠药的建议。安眠药是为意志脆弱的人准备的，有的人手指痛，牙有点痛，觉得不眠之夜乏味，不能忍受，只得服安眠药片。她不能入睡时，就常常起来，静静地在纺织里踱来踱去。有时拿起一本书读读，用手指摸摸装饰品，重新整理一下花瓶中的花卉，或者坐下来写一两封信。在这午夜之际，她感到她所漫游的房子里同样有生气。夜间漫游也是不错的。似乎是鬼魂也同她并行，三个姐妹的鬼魂，即阿拉贝拉、马蒂尔达和艾格尼斯，她兄弟托马斯的鬼魂也来了。那个女人把他弄到手以前，他是个多好的年轻人！甚至查尔斯·莱沃顿·阿伦德尔将军的鬼魂也在身边，他曾是家中的暴君，他举止迷人，但他常对女儿们咆哮，欺负她们。虽然如此，女儿们都为他感到骄傲，他经历了印度兵变，并对世界有广泛的了解。他的女儿们也曾躲躲闪闪地提过，父亲真有三长两短时，她们这个家可怎么办呢？她的思绪又转向她侄女的未婚夫。阿伦德尔小姐一边想着，一边自言自语：“我认为他将来准不会酗酒！今天晚上他称自己为男子汉，当却喝大麦汁！喝大麦汁！我打开了爸爸留下的特制红葡萄酒。”查尔斯痛饮了这葡萄酒。噢！要是查尔斯能受到信任就好了。要是人们不知道他干的……就好了。她的思路中断了……她又想到周末发生的事情……所有一切都似乎使她不平静……她想把所有使她烦恼的事都倒出来。但没有用。她双肘支撑着，稍稍抬起身子，凭借小蜡烛盘里长夜亮着的烛光，看了看时间。凌晨一点钟了，她从没象现在这样不想睡觉。她坐起来，穿上拖鞋和她那件暖和的睡衣。她想下楼去，查一查明天就要付款的这周帐目。犹如一个鬼影，她溜出了屋子，沿着走廊走着，这里有一盏小电灯终夜亮着。她走到楼梯边，伸出一只手去扶摸楼梯的栏杆，然后，不知怎么回事，她绊倒了，她想恢复平衡，又没成功，头朝下滚下了楼梯。她滚下楼梯的声音和她发出的尖叫声使在房子里沉睡的人全都醒来，各屋的门都打开了，电灯都亮了起来。劳森小姐从她那紧靠楼梯边的屋子里跑了出来。她一边小声哭泣着，一边砰砰地跑下楼梯。其他人也相继而来——查尔斯穿着华丽的睡衣，还在打呵欠。特里萨裹着黑绸睡衣。贝拉穿着海军蓝女晨衣，头发上插着梳子，使头发“卷成波浪”。埃米莉·阿伦德尔躺在那里，瘫痪成一堆，被吓得昏头昏脑。她的肩部受伤了，她的脚脖子——她全身都疼得要命。她意识到人们站在旁边看着她，傻明尼·劳森在哭泣，并毫无意义地打着手势；特里萨的黑眼睛闪耀着惊吓的神情；贝拉站在那里，张着嘴，似乎早有所料；查尔斯的声音不知从哪里传来——听起来话声似乎很远……“准是那个该死的狗的球弄的！它一定把球仍到这儿，老人踩着了球滑倒了。你们看见了吗？球在这儿！”然后，她意识到一个有权威的人过来了，把其他人推到一边，跪在她身旁。他用敏捷、精确的双手轻轻抚摸着她。她感到全身放松了。现在一切都好了。塔尼奥斯医生用坚定的语调安慰大家说：“问题不大。没伤着骨头……只是惊吓合很厉害，皮肤有肿块——当然，她给吓了一下。但很幸运，摔得并不严重。”然后，他叫其他人向后退了退，轻轻地将她扶起，又把她搀扶到卧室。在那里，他握着她的手腕，量了一会儿脉搏，然后，他点点头，叫明尼（她还在哭，确实叫人心烦！）出去拿点白兰地酒并烧点开水灌暖瓶。阿伦德尔小姐迷迷糊糊，全身颤抖，疼痛难忍，这时她特别感激雅各布·塔尼奥斯。着能干的双手使她感到轻松多了。他给你一种安慰感——一种信任感——也就是医生应该给病人的东西。这里有件事——一件她现在抓不着的事——一件隐隐约约使她不安的事——但现在她不愿去想它。她要喝下给她的药，然后象他们告诉的，很快入睡。但是，肯定有什么东西不见了——也许是某个人。噢，好吧，她不愿再想下去了……她感到肩部疼痛——她喝下了给她的药。她听到塔尼奥斯医生说——以一种安慰的语调说——“现在她没什么关系了。”她闭上了眼睛。她醒后听到了她熟悉的声音——一种轻轻的低沉的狗叫声。刹那间，她完全清醒了。鲍勃——讨厌的鲍勃！它正在门外叫着——它的叫声似乎在说：“主人，我整夜都在外面，我感到害羞。”这是一种压低了嗓门的叫声，但充满希望似地叫个不停。阿伦德尔小姐竖起耳朵细听。啊，对，没错。她听见明尼走下楼去开门放小狗进来。她听到开大门的响声，几句听不清楚的低语——明尼的无用斥责——“哦，你这个讨厌的小狗——你最讨厌的小鲍勃……”她听见厨房的门开了。鲍勃的床就在厨房里的桌子下面。这时，埃米莉认识到，在她出事的时刻，她模模糊糊意识到不见了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了。就是鲍勃小狗！在那一片混乱的时刻——她倒下了，人们跑了过来——按正常规律，在厨房里的鲍勃本应该配合大叫一场。所以，这就是使她心灵深处一直感到不安的事。可现在解释清楚了——鲍勃昨晚被关在没外，它毫不知耻地故意离开家在外边玩了一夜。过去有时它夜里也出去，行为欠佳——可是，事后它表现出歉意的样子总是使人还感到满意。所以，事情清楚了。但是，真的清楚了吗？还有什么事在使她烦恼，在脑际困扰着她？是她出的事故——是和她的事故相关的事情。啊，有人说——是查尔斯说的——鲍勃的球放在楼梯最上面，她踩到皮球，滑倒了……出事后，球还在那里——查尔斯当时手里举着这个球……埃米莉·阿伦德尔感到头痛。她的肩部也阵阵抽搐。身上肿起的部分使她很痛苦……虽然她处于肉体的痛苦之中，但她头脑清楚，神志清醒。惊吓不再使她糊涂了。她的记忆力彻底恢复了。她脑子里过了一遍从昨天晚上六点起发生的每件事情……追忆起每一步……直到她走到楼梯顶端，摔下了楼梯……一阵毛骨悚然的恐惧穿透了她全身……肯定地说——肯定是她自己弄错了吗……在发生一件事后人们常爱胡思乱想。她尽力——认真严肃地——回想她脚下鲍勃玩的那个滑溜的皮球。但是她想不起这种事。要不就是……“全是神经质，”埃米莉·阿伦德尔说，“荒唐的想象。”但她那敏感的、机灵的、维多利亚式的心灵暂时也不能承认别人所说的。维多利亚女王时代的人不是愚蠢的乐观主义者。他们神态自若地相信最坏的事情。埃米莉·阿伦德尔相信最坏的事情。这是星期五。亲眷早都离开了。他们是按原计划星期三离开的。他们所有的日呢曾提出要多呆些时候，但所有的人都遭到拒绝。阿伦德尔小姐陷入冥思苦想之中。明尼·劳森跟她说话，她也常听不见。她双眼瞪着她，让她重说一遍她刚才讲的话。“她这是受惊吓了，真不幸。”劳森小姐说。她以一种大难临头、阴郁的情调向别人夸张说，真能把死人都说活。“我敢说，她恢复不过了。”但格兰杰老医生却竭尽全力帮助她恢复健康。他告诉她，到这周末她就可以下楼了，她的骨头没摔伤，这真使格兰杰医生扫兴。对他这样为生命奔波的医生来说，她算一种什么样的病人？如果他的病人都象这老妇人一样，他就非取下开业的牌子，关门不可！埃米莉·阿伦德尔满有精神地回答——她和格兰杰医生是一对长寿的战友。他恃强欺弱，她蔑视一切——（她）他们常常从相互陪伴中得到多么大的乐趣啊！可现在，当老医生步履沉重地离开后，老太太躺在那里，紧锁双眉，想呀——想呀——漫不经心地听着身边的明尼·劳森在唠叨，她话中有话——突然，她头脑清醒了，听清了劳森苛刻的话语。鲍勃趴在女主人床角的一块小地毯上，劳森小姐正弯着腰一边看着它，一边嘁嘁喳喳地高声说：“可怜的小鲍勃，要是我们的小鲍勃知道它对可怜的女主人干的这事，她会向现在那么高兴吗？”阿伦德尔小姐马上抢过话来说：“明尼，你被犯傻气了。你英国人的正义感哪里去了？在这个国家里，不论男女，任何一人，在没有证据证明他们犯罪以前，都是无辜的。这你不知道吗？”“哦，可我们的确知道……”埃米莉厉声说：“我们什么也不知道！明尼。你一会儿动动这，一会儿又碰碰那，别让我心烦了。你一点也不知道在病人房里该责备们做事吗？给我出去，把埃伦叫来！”劳森小姐恭恭敬敬地弯腰退出。埃米莉·阿伦德尔小姐看着她走出的背影，也觉得自己梢该受点责备。明尼虽有些不正常，但她还是一个尽力工作的人。过了一会儿，她有皱起眉头，愁容满面了。她极不高兴。着好胜心强的老妇人非常厌恶遇事无能。但是在这种特殊的情况下，她竟变得一筹莫展，束手无策。有时，她不相信自己身上的器官，也不相信自己对事情的记忆力。她周围确实没有一个人是她可以信赖的。半小时后，门噶地一声开了，劳森小姐潜声蹑足地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肉汁，她看到女主人闭目躺在那里就停在她旁边，不知所措。这时埃米莉·阿伦德尔的嘴里突然迸出几个字，说时用力之大，如此斩钉截铁，吓得劳森小姐几乎扔掉杯子。“玛丽·福克斯。”阿伦德尔小姐说。“您要盒子，亲爱的？”劳森小姐说，“您是要盒子吗？”“你耳朵聋了，明尼。我没好所盒子的事情。我是说玛丽·福克斯。我去年在切尔特南见到的女人。她是埃克塞特大教堂牧师会中一个牧师的妹妹。递给我那个杯子。你把杯子里的肉汁都撒到小碟子里了。以后进屋别用脚尖走路。你不知道，那样子多让人生气。下楼去吧！把伦敦的电话本拿来。”“亲爱的，我给您查一下电话号码好吗？或者查个地址？”“要是我想要你干那事，我早就告诉你了。照我告诉你的去办。把电话本拿到这儿来，把笔、墨水和文具放到我床边。”劳森小姐遵命。她把老妇人所需的东西全拿了来，放好后正准备出屋时，埃米莉·阿伦德尔突然说：“明尼，你是一个老实的好人。不要理会我的叫骂。事情的内情比我的伤还要严重。你总是那样耐心，对我也那样好。”劳森小姐面红耳赤地走出屋子，同时从双唇迸出一串不连贯的话。阿伦德尔小姐坐在床上写着信。她缓慢而又认真的写着，因为思考而停了好几次，在句子下面划了很多横线。在这篇信纸上她划掉不合适的句子，划了又划——因为她是受教育长大的，学校教过她不可浪费纸张。最后，她满意地长叹了一口气，签上名，把信放进信封里。她在信封上写上了名字。然后，她又另外拿出一张纸，写第二封信。这次，她打可一张草稿，经过反复阅读作了修改和删除后，抄成正式的信。她仔细地通读了写好的信，感到格外满意，信中表达了她要说的意思，随即把信装进信封，封好，写上收信人姓名地址：哈彻斯特，珀维斯律师服务所，威廉·珀维斯先生收。她又拿起第一封信，收信人是赫尔克里·波洛先生。她打开有地址的电话号码本，查到地址后把它写上。一阵轻轻的叩门声。阿伦德尔小姐慌忙将刚才写好地址的信——给赫尔克里·波洛的信——塞进文具盒里。她不想引起明尼的好奇。明尼太爱刨根问底了。她说了句“进来！”很快就躺在枕头上，她松了一口气。她已采取了随机应变的措施。诚然，我上面所叙述的事情是在很长一段时间后才知道的。我想，我描述得够精确的了，因为我详细询问了阿伦德尔家庭中每一个成员。波洛和我只是在收到了阿伦德尔小姐的信后，才卷进了这一案件之中。这一天，我记得特别清楚。这是六月底的一个炎热、无风的早晨。每天早晨当波洛打开送来的信件时，有一种独特的习惯。他拣起每一封信，先认真地观察一下，再用裁纸刀整齐地把信封裁开。然后逐字逐句地读完信的内容，就把信放到离巧克力互较远的四叠卷宗的一卷之中。（波洛早饭通常喝巧克力——一种反常的习惯。）他每天这样做，就跟机器一样，一丝不苟！因此，他的这一工作节奏有任何微小的变化都会引起人们的注意。我坐在窗户旁边，朝街上看着来往的车辆。我刚从阿根廷来，又重新沉浸在伦敦的喧闹之中，这使我很不平静。我转过头去，笑了笑说：“波洛，我——鄙人华生·黑斯廷斯——妄自推论……”“很荣幸，我的朋友，你的推论是什么？”我装腔作势，并带夸张的语气说：“今天早晨你收到了一封非常有趣的信！”“你很是歇洛克·福尔摩斯！你完全正确！”我笑了起来，说：“你看，我知道你的工作方法，波洛。如果你把一封信读两遍，这就意味着你岁这封信有特殊的兴趣。”“黑斯廷斯，你自己作出判断吧！”我的朋友微微一笑，把信递给了我。我满有兴趣地接过信，但立刻做了个鬼脸。信是用一种古老的细长手写体字写成的，而且在两页信纸上，划了又划。“波洛，我必须读这封信吗？”我有些埋怨地说。“嗯，不必，不勉强。确实不是必须让你读。”“你不能告诉我是怎么回事吗？”“我愿意让你自己做出结论。不过，你要嫌麻烦，就不必费神了。”“不，我希望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有些辩解似地说。我的朋友冷冰冰地回答：“你很难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实际上，这封信什么也没说。”我觉得他有些夸大其词，也就不再多费唇舌。干脆自己聚精会神地读起这封信来。赫尔克里·波洛先生。亲爱的先生：经过多次反复思考之后，我写（“写”这个字给划掉了，信继续写道，）我很冒昧地给您写信，希望您能在一件纯属私人性质的事情上帮助我一下。（她在“纯属私人”四个字的下面划了三条线）我可以说，您的名字对我并不陌生。一个名叫福克斯小姐的向我提到过您。虽然福克斯小姐不直接认识您，但她说过她妹夫的姐姐——很遗憾我回忆不起她的名字了——以高度评价的言辞说过（这几个字下面又划了线）：您待人和善，分辨能力极强。放任，我没问过您代她调查事情的性质（“性质”二字下又划了线），但我从福克斯小姐那里了解到，这是一件性质上使人痛苦，又不便公开的事。（这几个字下面重重地划了四条黑线）拼读出这些蜘蛛丝般的手迹是一件相当困难的任务。我中断了一会儿。“波洛，”我说，“我还要继续读下去吗？她谈到点子上了吗？”“继续读下去吧！我的朋友，耐心点。”“耐心！”我埋怨地说，“信上的字真好象蜘蛛掉进墨水瓶里，出来后又在纸上爬来爬去一样！我记得我姑奶奶玛丽过去写的字就跟这一模一样！”我又继续读起这封天书来。鉴于目前我所处的窘镜，我想，您或许能代表我做必要的调查。您会理解的，此事需要非常谨慎。事实上，我——我无需多说，我是多么真诚地希望并祷告——（“祷告”两字下划了两条线）事情确实是那种情况——也许真的完全误解了。人们有时总把很容易解释的事情看得过于严重。“我没漏掉一张信纸吧？”我迷惑不解地嘟哝着说。“没有，没丢。”“怎么看不出信上写的是什么意思。她要谈什么？”“请你继续读下去。”事情是这样的，您很快就会了解。——（不，我一点也不了解。哦！请看下文。）在目前情况下，我肯定，唯有您才能做出正确的评价，我不可能去请教马克特·贝辛镇上的任何其他人。（我回过头来看了一眼信笺上写的地址，马克特·贝辛镇，小绿房子，贝克斯。）可同时，您也会很自然地了解，我感到不安（“不安”两字下又划了一条线）。过去的几天中，我一直责怪自己毫无必要去冥想（“冥想”二字下划了三条线），但我却越发感到不安。也许我把一件琐碎之事看地过于重要（“琐碎之事”下划了两条线），可不安的心情仍然存在。我真的觉得，解决了这件事才能使我的心情平静。实际上这件事在伤害着我的心灵，影响着我的健康。自然，我的处境困难，因为我不能跟任何人提及此事。（“不能跟任何人提及此事”这几个字下划了一条重重的线）。当然，梢用一点您的智慧，您会好所，那个事情并不存在，只是我的虚幻。事实也许会做出完全是无辜的这种解释（“无辜”两字下又划了线）。尽管事情看上去不大，可是从小狗的皮球事件以来，我的怀疑越来越大，也越发地惊觉起来。所以我欢迎您提出您的看法，并对此事交换意见。我肯定，这样就能大大减轻压在我心头上的重担。也许您能告诉我需要花多少钱，您建议我现在对此事应该做什么呢？我必须再次提醒使您记住，这里没有一个人知道此事。我知道，我说的这些事实都微不足道，也不重要。但我的健康状况不好，我的神经（“神经”下面划了三条线）也不象以前那样了。我知道，心中积存的这种忧虑对我是很不好的，我越深思这件事，就越确信我的看法是完全正确的，不可能会有什么偏见。当然，我从不想对任何人（划了一条线）讲这事（“这事”下面划了一条线）。希望早日听到您的忠告顺致敬意埃米莉·阿伦德尔我翻阅着信，仔细观察了每一页。“可是，波洛，”我带着埋怨的口气说，“这信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的朋友耸耸肩说：“你说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有些不耐烦，轻轻地拍了拍信纸。“多么奇怪的女人！为什么阿伦德尔夫人……也许是位小姐……”“我想她是位小姐。这是一位典型的老处女的书信。”“是的，”我说，“真是位爱大惊小怪的老处女。为什么她不讲出要讲的东西？”波洛叹了口气说：“正如你所说，——很遗憾，她的思维失去了逻辑性，变得杂乱无章，黑斯廷斯……”“确实如此，”我赶紧接上去说，“她失去思维能力了。”“朋友，我不愿那样说。”“我要那样说！写这样一封信是什么意思？”“看不出什么意思——这是事实。”波洛承认说。“一篇冗长的信，没一点内容，”我继续说，“是不是她宠爱的小肥狗病了使她不安——一只得了哮喘病的小哈巴狗，还是一只中国种的狗！”我好奇地看着我朋友，说：“这封信你读了两遍。波洛，我很不理解你。”波洛笑了笑说：“黑斯廷斯，你是不是要把这封信扔进废纸篓里？”“我想我是要这样做的。”我对着那封信皱了皱眉头。“也许，我又象以往那样固执，可我看不出这封信使人有多大兴趣！”“然而这封信有一点使人很感兴趣——这一点从一开始就吸引了我。”“等一等！”我叫了出来，“你别说，看我自己能不能发现！”或许是我太天真了。我又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信，然后，我摇了摇头。“不行，我看不出来。老妇人受到了惊吓。这一点我认识到了——但是受惊吓的老妇人多了！也许这是老妇人无事生非——也许真跟某件事有关，但我看你也说不出来。除非你的本能……”波洛举起手，有些怒气地说：“本能！你知道我是多么不喜欢这词。‘计从天来’——这是你推导出来的，我一生从不会这样！我波落洛，用理性。我用我的大脑细胞，我发现这封信里有一点很有趣，可你完全忽略了，黑斯廷斯。”“噢，好吧！”我没精打采地说，“我愿领教。”“你领教？领教什么？”“我的一种说法，意思是：我让你自己得意地告诉我，在哪些方面我是一个笨蛋。”“黑斯廷斯，你不笨，只是不善于观察。”“好吧，不谈这个。有趣之点是什么？我推测，‘夜间发生的小狗事件’这一点就是有趣之点吧！”波洛没理会我说的俏皮话。他沉着、冷静地对我说：“有趣之点是写信的日期。”“日期？”我拿起信看。信纸上写着日期，四月十七日。“是的，”我慢慢地说，“奇怪，怎么会是四月十七日？”“今天是六月二十八日。这是很怪，不是吗？这是两个月以前的事了。”我摇了摇头，表示怀疑说：“也许这没有什么更多意思。只是手误！她想写六月，但错写成四月。”“即使是你说的那样，信也晚了十到十一天——这也很怪。但你的判断确实是错了。从墨水的颜色看，说明信写得比十天或十一天前要早得多。可以肯定，信是四月十七日写的。但为什么信没发出？”我耸了耸肩说：“这很简单，这位多事的老妇人改变可主意。”“那她为什么不毁掉这封信？为什么把信保存两个月之久，而现在才寄出呢？”我不得不承认此题难解。实际上，我真想不出一个满意的答案。我只是摇摇头，闭口不言。波洛点点头说：“你看——这是问题的关键。这是一贯决定性的有待探索的奥秘。”他走到写字台那里，拿起钢笔。“你要写回信吗？”我问道。“是的，我的朋友。”除去波洛钢笔沙沙的响声外，屋里一片寂静。这是一个炎热、无风的早晨。马路上的尘土和沥青味都从窗户里飘了进来。波洛从写字台旁站了起来，手里拿着写完的信。他拉开一个抽屉，从中拿出一个小方盒，又从小方盒里拿出一张邮票。他用一小块湿海绵把带胶的邮票沾湿，正准备把邮票贴在信封上。突然，他停了下来，邮票还拿在手里，用力摇着头。“不！”他叫了起来，“这件事我做错了。”他把信横腰撕掉，扔到废纸篓里。“我们不能这样去出来这是！我的朋友，我们得去一趟！”“你的意思是去马克特·贝辛镇吗？”“完全正确。为什么不去？今天伦敦的热天不使人闷得慌吗？乡村的空气不是更清醒吗？”“嗯！照你这样说，”我说，“是不是我们开车去？”因为我已经买了辆旧奥斯汀牌小汽车。“好极了。今天天气喜人，适合开车兜风。用不着围围巾了。可还得穿上春大衣，系上丝领带……”“亲爱的伙伴，你不是要到北极去吧！”我带着抗议的口气说。“可也得注意，不要着凉感冒了。”波洛一本正经地说。“象这样的天气会着凉感冒？”波洛不顾我的抗议，还是穿上了一件黄褐色的大衣，脖子上围了条丝手帕。他认真地把那张沾湿了的邮票背面贴在吸水纸上吸干，然后我们两人就一切离开了房间。我不知道波洛穿着大衣系着手帕围巾有何感觉，但在我们开出伦敦之前，我自己觉得向火烤似的。在这样炎热的夏天，开着敞篷车也一点不觉得凉快。 然而，当我们的车开出伦敦，以较高的速度行驶在公路上时，我的兴致就来了。 我们驱车行驶了一个半小时，快到十二点的时候，到了马克特·贝辛镇。以前这个小镇位于一条主要公路上，后来新修了一条现代化公路，使小镇离北边主要交通线三公里远，这样小城镇便保持了古代尊严的风貌和宁静。小镇的一条宽阔的大街和壮观的广场似乎在向人们说：“过去这里曾是一个重要的地方；对任何有理性和有教养的日呢来说，我仍跟过去一样。让这个显得飞速发展的世界沿着它新式道路飞快地前进吧！我这个小镇从建成那一天起还一直保持着完整和美丽。” 广场的重要有一个大停车场，但只有少数几辆车停在那里。我把奥斯汀车停好，波洛脱掉他那累赘的外衣。用手整理好他那左右对称并发亮的两撇小胡子，然后，我们准备开始下一步行动。 我们试着问路，而且也只问了一次。所得的回答不象往常问路时得到的那样：“对不起，我在这个地方也是陌生人。”看来很可能在马克特·贝辛镇除我们辆之外没有陌生人！表面给人的印象就是这样！我早已感觉到：我和波洛，特别是波洛，在这里很引人注意。在着美丽而富有传统的英国小市镇里，我们两人特别显眼。 “小绿房子？”一个身强力壮、长着一对象牛眼睛的男人若有所思地把我们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他接着说：“一直往前走到上街就找到了。在左边，但门上没名字，过了银行的第一个大房子就是。”他又说了一句：“你们准能找到。” 当我们出发向他指的方向和地点走时，他双眼一直盯着我们。 “哎呀，”我埋怨地说，“我觉得我们在这里特别显眼，特别是你——波洛，简直完全象个外国人。” “你认为别人注意到我是一个外国人了——是吗？” “太明显了！”我肯定地告诉他。 “我的衣服可是英国裁缝做的。”波洛若有所思地说。 “衣服不能带头一切。”我说，“不可否认的事实是，你波洛有一种格外引人注意的个性，我常常觉得奇怪，这种个性竟然没有影响你的职业生涯。” 波洛叹了一口气说： “那是因为有一种错误的想法深深地引在你的脑海里，你觉得侦探准是一个带着假胡子，藏在大柱子后面盯梢的人！带假胡子，那是老把戏；隐蔽、盯梢那之是我职业中最低级的部分。我的朋友，我赫尔克里·波洛需要的只是坐在椅子上来思考。”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我们在这异常炎热的早晨，沿着异常炎热的街道行走。” “黑斯廷斯，你的话回答得干净利落。这次我承认，你说得我无话可讲。” 我们很容易就找到了小绿房子，但使我吃惊的是——看到一块房产经济人的招牌竖在外面。 正当我们盯着看招牌时，狗的吠叫声惊动了我们。 这只狗所在的地方灌木稀疏，因此我们很容易就看到了它。这是一只猎狐狗，全身多毛，她的四爪紧紧地扒着地，重心略向一边倾斜。它带着满意的表情和得意的神态吠叫着，显示出它的吠叫是出于友善的动机。 它好象是在向人们说：“我是一只好的看家狗，不是吗？不要介意我的吠叫！这是我喜欢的运动！当然，吠叫也是我的职责。我就是让人们知道，这里有一条我这样的狗！今天早晨多么枯燥无味，我有点事干还不错！要进围栏里来吗？我希望你们进来。真他妈的憋闷。我可以跟你们谈谈。” “喂，伙计！”我边说边伸出了拳头。 这只狗把脖子伸出木围栏，用鼻子警觉地闻了闻，然后轻轻的摇着尾巴，断断续续地吠叫了几声，似乎在说： “没人把你们介绍给我，当然我就得这样！但是，我看你们是知道下一步该怎样做。” “好伙计。”我说。 “汪……”狗温和地叫着。 “噢，波洛，怎么办？”我不再和这只狗对话，而是转向我的朋友问。 我朋友脸上的表情异常奇特——一种难以揣测的表情。用最恰当的词来描绘，似乎是一种有意压抑下的激动情感。 “狗的皮球事件，”他嘟哝着说，“好了，至少我们这里有一条狗哦了。” “汪汪……”我的新朋友又在叫，然后它坐下，有气无力地哼着，并充满希望地看着我们。 “下一步怎么办？”我问。 狗似乎也正要这个同样的问题。 “当然，找那两位先生——叫什么名字——加布勒和斯特雷奇先生。” “这倒确实需要。”我表示同意。 我们转身沿着原来走过的路往回走，结识的那条狗在我们后面失望地叫了几声。 加布勒和斯特雷奇先生的房子在马克特广场。我们走进一间靠外边的办公室，室内暗淡无光，在那尔我们受到一个两眼无神的年轻妇人的接待。 “早晨好。”波洛有礼貌地说。 这位年轻的妇人此刻正在接电话，她指了指一把椅子，波洛就坐下了。我看到另一把椅子，把它搬到前面来。 “我说不准，我不能肯定，”那妇人对着电话筒毫无表情地说，“不，我不知道利率是多少……什么，请再说一遍？噢，自来水，我想应该有，不过我不能完全肯定……很对不起……你找他，他出去了……我说不准他什么回来……是，我当然要他给你们……是的，你告诉我吧……电话是8135吗？对不起，我没听清楚。噢，是……8935……什么？是39……噢，是5135……好了，我让他给您打电话……六点以后……噢，请原谅，是六点以前……非常感谢您。” 她放下话筒，把电话号码5319草草地写在吸水本子上，然后转过身来，双眼盯着波洛，流露出想和气地问他干什么，但又对他表示出没什么兴趣的神情。 波洛轻松地说： “我听说就在小镇的旁边有一所房子要出卖，名字叫小绿方子。” “什么，您再说一遍。” “有一所房子要出租或出卖，”波洛慢慢地一字一句地说，“名叫小绿房子。” “噢，小绿房子，”这年轻妇人含糊不清地重复着，“你说的是小绿房子？” “一点不错。” “小绿房子。”年轻妇人绞尽脑汁想着，然后说，“噢，好吧！我想加布勒先生会知道这事。” “我能见加布勒先生吗？” “他出去了。”这年轻妇人以一种略感满足的口吻说，好象暗示我们：“这一点我还能回答。” “你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 “这我可真说不定。年轻妇人说。 “你知道，我正在附近找一多房子。”波洛说。 “噢，是的。”年轻妇人说，但仍无动于衷。 “小绿房子看起来就是我要找的。你能介绍一下这所房子的详细情况吗？” “详细情况？”看上去年轻妇人吓了一跳。 “对，小绿房子的详细情况。” 她很勉强地打开了一个抽屉，取出一叠杂乱无章的卷文。 然后，她喊了一声：“约翰。” 坐在屋角的一个瘦瘦的年轻人抬起头看了看说： “是，小姐。”“我们有详细情况吗，关于……你说的是什么地方？”“小绿房子。”波洛一字一字地说。“你们墙上有一大张关于小绿房子的清单。”我指着墙上的那张清单说。她冷冷地看了我一眼。看上去她似乎在想：“三人玩牌，你们两个人对付我一个人未免不公平。”她又呼叫她的援军：“约翰，你一点也不知道小绿房子的事吗？”“不知道，小姐，有关文件在卷宗里。”“很遗憾，”年轻的妇人人说，其实她脸上没一点遗憾的表情，“我想我们一定是把有关小绿房子详细情况的文件送出去了。”“C’est domage.”波洛说。“你说的是什么意思？”年轻妇人问。“遗憾！”波洛回答。“赫米尔·思德处有一所很漂亮的带走廊的平房，有两间卧室，一个会客厅。”她冷冰冰地说着，但流露出一种愿意完成老板交给她任务的神态。 “谢谢你，我不要那房子。”“还有一间与房子一侧相连的温室。我可以告诉你那所房子的详细情况。”“谢谢你，不必了。我想知道你们出租小绿房子的租金是多少？”“那房子不出租，要整个卖出。”这年轻妇人回答说。这次她放弃了一点也不知道小绿房子事情的立场，对于能回答出这一点而沾沾自喜。“可你们的招牌写着：‘出租或出卖。’”“这我也说不清楚了。不过，那房子只出卖。” 舌战进行到这个阶段时，门开了，一个头发灰白的中年人匆忙地早了进来。他双目露出好斗的神情，闪闪发光的眼睛把我们俩打量了一番。然后他眼眉一动，通过眼色问了他雇佣的年轻妇人一个问题。“这是加布勒先生。”年轻妇人说。加布勒神气十足地打开一间私人内室，说：“先生，请进来。”他招呼我们进去，打手势叫我们坐到椅子上，他自己坐在一张折叠式的书桌对面，面对着我们。“现在，我可以为你们做些什么？”波洛又丝丝入扣地开始谈起来了。“我希望知道一些关于小绿房子的详细情况……” 他没能再往下说，加布勒先生就把话接过去了：“啊！小绿房子——是一笔财产。完全值得买。只是刚刚投入市场出卖。我可以告诉您，先生们！我们很少按这种价格出卖这种等级的房子。人们的爱好在变。人们讨厌偷工减料的建筑，希望有质地良好，美观大方，不弄虚作假的建筑。这是一所漂亮的房子——有建筑风格——完全是乔治时代的。这是人们现今希望要的——人们感觉老一点的房子更结实，如果你们能懂我的意思。啊，是啊，小绿房子用不了太长时间就会卖出去。人们将抢着要这所房子，很快地抢走！上星期六就有一名国会议员看了这所房子。他非常喜欢这房子，这周末他还要来。还有一位股票商也要买。现今，人们到农村来，想图个安静的环境，离主要公路远一些。对有些人来说，这房子太合适了。这所房子还吸引了很多有地位的人，这就是这所房子的价值。有地位！你们不得不承认，以前人们知道如何为绅士贵人建筑房子。是的，这小绿房子登在我们登记本上的时间不会长了。”我发现加布勒先生混得不错，他停下来喘了口气。“最近几年，这房子几次易手吗？”“恰恰相反，五十多年来一直住着一家人。这家姓阿伦德尔，在小镇很受人尊敬，都是老派的小姐。” 他站起来，打开门喊道： “詹金斯小姐，把小绿房子的详细材料快一点拿来！”他又回到桌子那里。 “我需要在伦敦差不多是这么个距离的地方找一所房子，”波洛说，“在农村，但不在荒僻的农村，如果你能理解我的话……” “完全理解——完全理解。在太偏僻的农村不行。首先仆人就不喜欢。在这里，您能享受农村的一切好处，而又避开了农村的一切不足。”詹金斯小姐很快地走进来，拿着一张打印好的纸，把它放在主人面前，主人点了点头示意她离去。 “这是详细说明，”加布勒先生一边说一边用经过训练的快速动作把说明看了一遍。“这幢古式房子的特点是：四间会客室，八间卧室和化妆室，还有办公室，宽敞的厨房，外围有车库、马厩等等，有自来水，古式花园，不用太多的维修费，整个面积有三英亩。还有两个凉亭等等，价格两千五百十英镑左右。” “您能给我个允许参观的书面通知吗？” “没问题，我亲爱的先生。”加布勒先生挥动着笔开始写，“您的姓名和地址？” 使我略感惊奇的是，波洛告诉他名叫帕罗提。 “我们的登记簿上还有两处房子，也许会使您感兴趣。”加布勒先生继续说。 波洛让他在通知单上又加上这两处。 “小绿房子随时都可以看吗？”波洛问道。 “当然了，亲爱的先生。那里还住着仆人。或许我先打电话说清楚。您马上去还是午饭后去？” “恐怕，午饭后去好一些。” “当然，当然。我给他们挂电话，告诉他们两点钟左右等您去——哦，行吗？” “谢谢你。你刚才说房产主是——叫阿伦德尔小姐的，是不是这样说的？” “劳森，劳森小姐。这是现在房主的名字。我很遗憾地告诉您，阿伦德尔小姐不久前死了。这就是为什么要把房子在市场上出卖。我向您担保，这房子不久就会叫人抢着买走了。这一点毫无疑问。您与我之间，咱们是秘密交易，您想出个价买，我就很快定个价卖给您。您也知道，已经有两个先生要卖了，说不定一、两天后他们谁会出个价，这我毫不感到奇怪。他们互相知道对方都要买这所房子。竞争肯定会使一个人上钩，哈！我不想让您那时失望。” “我想，劳森小姐急于卖着所房子。” 加布勒先生压低嗓门，偷偷地说： “一点不错。这所房子比她希望住的大了些——就她这么一个中年女人住。她想变卖了它，到伦敦买所房子住。这完全可以立即。那就是为什么这房子卖得这么便宜。” “出价多少她都可以商量吗？” “就是这样，先生，出个价钱，这生意就算开始了。但是你通过我可以不难得到合理的价格。啊，真荒唐！您知道如今建这样一所房子需六千英镑，一分也不少，就更不用提地皮价格和房前那块宝地了。” “阿伦德尔小姐死得很突然，是吗？” “哦，我可不那么说。人老朽了！不久前，她刚年过七十岁。疾病缠身好长时间了。她是他们家最后一个——也许您知道他们家一些事情？” “我认得一些和这里有亲戚关系的也姓这个姓的人。我猜想他们一定是一家人。” “完全可能！她们有姐妹四个。一个很晚才结婚，其余三个未婚，一直住在这里。她们都是老派的女子。埃米莉是她们中最后一个死的。她在小镇里很受人尊敬。” 他向前倾了一下身子，把证明书交给波洛。 “哎，您是不是再来一下，告诉我您考虑的如何没，呃？当然，房子里某些部分需要使其现代化一些，这是可以预料的。但我常对人说：‘您不是就要加一、两个浴室吗？那很容易。’” 我们告辞了，我们最后听到的是詹金斯小姐无表情的话声： “塞缪尔夫人打电话来了。先生，她要您给她打个电话。电话是：荷兰5391。” 就我所记得的，这既不是詹金斯小姐草草地写在本上电话号码，也不是别人打电话告诉她的。 我深信，这是詹金斯小姐因为加布勒先生强迫她找出小绿房子的详细材料而对他的报复。当我们又来到市场广场是，我对波洛说：加布勒先生是一个名副其实的赌棍！波洛微笑着表示同意。 “你不再回去见他，会使他非常失望的。”我说，“可能他觉得自己实际已经等于把房子卖给你了。” “确实是这样。我担心他怀有什么诡计。” “我们回伦敦前是在这里出午饭，还是在回去的路上找个地方吃呢？” “我亲爱的黑斯廷斯，我没对你说要赶快离开马克特·贝辛呀？我们还没完成到这里来的任务呢。” 我瞪了他一眼说： “你的意思是——可是，我亲爱的伙伴，一切都完了。因为老太太死了。” “一点不错。” 他说这几个字的腔调使我更狠狠地瞪着他。很明显，他在冥思苦想那封意思不连贯的信。 “但是，波洛，既然她都死了。”我轻声地说，“信还有什么用处？她现在不能告诉你任何事了。不管你费多么大的力气，一切都完了，一切都结束了！” “你把这件事就这样一搁了之，何其轻松，何其容易呀！让我告诉你吧，只要我赫尔克里·波洛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就绝不会让它石沉大海。一定要搞个水落石出。” 我从过去的经验甚至的，跟波洛辩论毫无用处。我漫不经心地继续说： “但是，既然她已经死了……” “不错，黑斯廷斯。正确——完全正确……你一直在重复这有重要意义的一点，然而对这一点却反应如此迟钝，并且给予忽略。你没看到这一点的重要性吗？阿伦德尔小姐死了。” “可是，我亲爱的波洛，她的死完全是正常的自然死亡！没有任何值得奇怪和不可解释之点。老加布勒说的我们也听到了。” “他跟我们说小绿房子议价是两千八百五十英镑。你也认为他的议价是真的吗？” “当然不是真的。给我的印象是，加布勒想尽一切办法要把这房子卖掉——或许房子需要整个翻修，使其现代化一下。但我敢打赌，他——或者更确切地说，是他的委托人——愿意出更低的价钱把房子卖出去。这座临街的乔治式大房子，对他们来说，简直象个魔鬼，他们非要抛掉它不可。” “很好，”波洛说，“不要再说‘加布勒这么说的！’就好象他是一个有灵感的先知，而不会说谎似的。” 我刚要进一步提出抗议，这时我们走进了乔治小旅店，波洛大声“嘘！”了一下，止住了我们的谈话。 我们被引进咖啡室，屋子里布置得还算整齐，但窗户紧闭，室内有一股剩饭菜味。一个动作迟钝、呼吸吃力的老招待员照应我们。看来我们是唯一在这里吃午饭的人。我们吃了美味的羊肉，水泡过的大片元白菜和让人扫兴的土豆。然后又吃了些毫无味道的煮水果丁和牛奶蛋糊。吃完奶酪和饼干后，老招待员端上两杯让人疑心是不是咖啡的饮料。 这时，波洛拿出证明书看，并让老招待员帮助一下。 “是的，先生，这些地方我差不多都知道。赫米尔·唐离这里三英里远——在马奇·本哈姆街——地方不大。内勒农场离这里大约一英里，有一条小路通到那里，在名叫国王头那所房子后面不远。你问比塞特·格兰奇？我从没听到过这个名字。小绿房子离这里不远，用不了几分钟就走到了。” “啊，我在外面看到了。我想准是那幢。房子维护得挺好——是吗？” “是的，先生。房子现在还挺好——房顶、下水道等一切都可以。当然，房子是老式的，从没有现代化过。花园景色象一张图画那样美。阿伦德尔小姐非常喜欢她的花园。” “我听说这房子属于一个叫劳森小姐的。” “对，先生，是属于劳森小姐的，她是服侍阿伦德尔小姐的，老太太一死，一切东西都留给她了——房子和所以的一切。” “真是这样？我想阿伦德尔小姐没有亲戚，没法把财产留给他们。” “呃，不完全是那样，先生。她侄女和侄子还活着。当然，劳森小姐一直跟着她；当然，阿伦德尔小姐是一个老太婆了——这个——事情就是这样。” “不管怎样，我想阿伦德尔小姐只留下了房产，是不是没留下很多钱？” 我常常看到有这种情况，在你直接向别人问个问题可能得不到回答的场合，你不要直接问，而要想出一个完全相反的问题，也许马上得到答案。 “远不是这样，先生，决非如此！老妇人留下的那一大笔钱，使这里所有的人都大为震惊。有书面遗嘱，钱和所有的东西都写上了。很多年来，这老妇人所得收入，似乎没花多少，因此，大约剩下有三、四十万镑的钱。” “你吓了我一跳，”波洛叫了一声，“这象一个神话故事——象不象？一个服侍人的穷女人一下子变成让人难以置信的富小姐。劳森小姐很年轻吗？新得到的这笔财富能使她感到幸福吗？” “哦，不是的，先生。她是一个中年人。” 他把“人”字说得非常清楚，完全是人为的表演。这清楚说明，做过服侍人的劳森小姐在马克特·贝辛镇人的心目中，不是什么大人物。 “她的侄子、侄女一定大失所望。”波洛若有所思地说。 “是的，先生。我相信这消息使他们大吃一惊，真是意想不到。马克特·贝辛镇里的人也一直对这事有看法。这里有的人认为：死后不把东西留给自己的亲骨肉是不对的。但另有一些人认为：任何人都有权做自己喜欢做的事。当然，这两种观点都各有各的说道。 “阿伦德尔小姐在这里住了很多年了，对吗” “是的，先生。她和她的姐妹都住在这尔，还有老将军阿伦德尔，她们的父亲，死于它们之前。并非因为别人提到他，我才自然想到他，但我相信他是一个有独特性格的人。他曾参加过印度兵变。” “他有好几个女儿吧？” “我记得有三个。可能还有一个是结过婚的。对，这三个女儿是马蒂尔达小姐、艾格尼丝小姐和埃米莉小姐。马蒂尔达小姐先死的，然后艾格尼丝小姐死了，埃米莉小姐是最后一个死的。” “最近死的？” “五月初死的——也许是四月末。” “她病了一段时间了吧？” “时好时坏。病的时候多。一年前差一点因黄疸病而死。从那以后，她的脸黄象蜜柑那样黄。在她活着的最后五年里，身体一直欠佳。” “我想你们这里还是有好医生的吧？” “嗯，有个叫格兰杰医生的，他住在这儿有四十年了，这里大多数人都找他看病。他的脾气有点古怪，富于幻想，但总还是一个难道的好医生。他现在有一个年轻的伙伴，名字叫唐纳森的医生。他是一个比较新式的医生。一些乡亲们愿意找他看病。当然，还有哈丁医生，但他不怎么行医了。” “我想，格兰杰医生是给阿伦德尔小姐看病的医生吧？” “哦，是的。他多次使她转危为安。他是这样一种人：不管你愿不愿意活，他都硬让你活下来。” 波洛点点头，诙谐地说： “人下九泉安息之前，应该先稍许了解一下那里的情况，一个好医生就是这样一个最重要的人。” “您说的是实话，先生。” 波洛叫他算帐，付钱时还另给了小费。 “谢谢您，先生，多谢您，先生。我真希望您不久就在这里定居，先生。” “我也这样希望。”波洛假装正经地说。 我们从乔治小旅店走了出来。 当我们走到街上时，我问道：“满意了吗，波洛？” “我的朋友，一点也不满意。” 他一转身，向意想不到的方向走去。 “你现在往哪里去，波洛？” “到教堂去，我的朋友。那里或许有有趣的东西。一些铜器皿——一座古老的纪念碑。” 我摇摇头表示怀疑。 波洛很快地巡视了教堂的内部。虽然，旅游指南书把它称为吸引人的一瞥，但它是在维多利亚野蛮时代为良心所驱使而重建的，所以，现在没有留下什么吸引人的地方。 然后，波洛在教堂院子里漫无目的地踱来踱去，读读墓碑上的碑文，评论一番谁家死了多少人，对一些怪名怪姓的死者不时发出惊叹声。 他最后停了下来，对此我并不感到奇怪，我肯定他找到了他从一开始就在寻找的目标。 一块大理石墓碑上，刻印着碑文，但因风吹雨打看不他清楚了。 约翰·莱弗顿·阿伦德尔将军之墓 公元一八八八年五月十九日逝世 享年六十九岁 “尽你平生之力为上帝而战斗” 玛蒂尔达·安·阿伦德尔之墓 公元一九一二年三月十日逝世 “我愿重生去找我的父亲” 艾格尼丝·乔治娜·玛丽·阿伦德尔之墓 公元一九二一年十一月二十日实施 “要求你能的的一切吧” 接着，有一排显然是新刻的字： 埃米莉·哈里特·莱弗顿·阿伦德尔之墓 公元一九三六年五月一日逝世 “你的愿望定会实现” 波落站在那而看了一会儿。 他轻声的嘟哝着说： “五月一日……而今天是六月二十八日了。我收到了她的信。黑斯廷斯，你没有看到，必须把这一事实上解释清楚吗？” 我意识到了，必须要把这解释清楚。 这就是说，我看到波洛下决心要解开这个谜。一离开墓地，波洛就迈着轻快的步伐，径直朝小绿房子方向走去。我想他扮演的角色还是那个要买房子的人。他手里小心翼翼地拿着察看房子的各种许可证，把那张小绿房子的许可证放在最上面，他推开大门，顺着通向房子前门的小路走去。 这次我们没看见我们那只狗朋友，可是却听到了它在房子里的叫声，虽然离我们有一顶距离——我猜它在厨房那里。 我们立刻听到了穿过客厅的脚步声，一个年约五、六十岁，面容听好看的女人打开了门，她的衣着透着古色古香，现今根本看不到这种衣着的仆人了。 波洛递上证书。 “是的，先生。房产经纪人打电话来了。请这边走好吗，先生？” 我们第一次来看这座房子时，我注意到百叶窗都是关着的，而现在全都大开着，准备让我们察看房子。我看到房内每一样东西都收拾得非常干净、整齐。看来我们这位向导是个办事极为认真的女人。 “这是起居室，先生。” 我赞许地往四周看了看。这是间舒适的房间，临街有几扇长窗户。室内陈设着质地优良、结实的老式家具，大部分是维多利亚女王时期的样式，但也有奇彭戴尔派的书柜和一对很吸引人的海波惠特式的椅子。 波洛和我的举止与其他来看房子的人的样子一模一样，我们一动不动地站着，看上去有点不自然！有时低声说一些“很好”，“挺舒适的房间”，“你说这是起居室吗？”之类的话。 女仆带我们穿过客厅，走进另一边和他对应的房间里，这边的房间大多了。 “这是餐室，先生。” 这间屋子肯定是维多利亚女王时代的式样。一张笨重的菲律宾红木的餐桌；一个刻着一大簇水果花纹的紫色菲律宾木的大餐具柜；结实的皮套餐椅。墙上挂着显然是家里人的相片。 狗还在不远的使命地方叫着。突然这声音越来越大了。随着吠叫声的增大，可以听到它正穿过客厅飞跑过来。 “谁进到房子里来了？我要把他撕裂。”这很象它反复吠叫时唱的歌词。 它到了门口，用鼻子使劲地闻着。 “哦，鲍勃，你这只淘气的狗。”我们的女向导大声说，“别介意它，先生。它不会伤害你们。” 确实，捌派勃发现了进来的人后，完全改变了态度。它连蹦带跳地跑进来，好象挺通人性似地向我们做了自我介绍。 “见到你们我真的很高兴。”它一边闻着我们的脚脖子，一边似乎还在说，“请原谅我的吵嚷吧，这是我应该做的工作。你们知道我要留心看看让谁进来了。这种生活很单调，但看见来个客人，我心里也很高兴。我想你们自己的狗也是这样吧？” 这最后一句话是对我说的，因为我蹲下来轻轻地拍了拍它。 “挺可爱的东西，”我对那女人说，“可是需要拔拔毛了。” “是的，先生，它通常是一年拔三次毛。” “它是只老狗吗？” “哦，不是，先生。鲍勃还不到六岁。有时它的举止就象只小狗。它叼着厨师的拖鞋，神气活现地四处走着。它非常温柔，尽管有时候您听到它叫的声音后不会相信这一点，其实，它只追咬邮递员，所以邮递员怕它怕得要死。” 鲍勃现在正用鼻子不停地嗅着波洛的裤腿。在了解它所能了解的一切后，它用鼻子使劲地长吸了口气，好象说：“哼，人不太坏，但不是真正的养狗人。”它转向我，歪着个头，用期待的目光看着我。 “我真不懂为什么狗总是追咬邮递员。”我们的向导继续说。 “这是一种推理，”波洛说，“狗是通理性的。狗很聪明，它根据自己的观点来推理。它通过观察很快就了解到——有些人可以进到房子里，而有些人就不可以。那么，好吧，谁是那个一天两、三次把门铃按得丁零丁零响、最坚持要进来的人？——而谁又是从来都不允许进入的人呢？就是邮递员。很明显，从房主人的观点看来，这是个不受欢迎的客人。人们总是要他在外面做事，但他总坚持要进来，企图闯入。很清楚，它的责任就是帮助主人把这个不受欢迎的人赶走，假如可能，就咬他一口。这好似个最合乎理性的推理过程。” 他对鲍勃微笑着，然后说： “这是只非常聪明的狗。” “哦，是的，先生。鲍勃最通人性。” 她打开另一扇门。 “这是会客室，先生。” 一看这会客室，就使人联想到过去室内散发着一种轻微的百花香味。印花沙发罩显得旧了些，图案上的玫瑰花环已褪色。墙上挂着版画和水彩画。屋内有很多瓷器——一些矫健的牧羊人和牧羊女像。地上铺着刺绣坐垫。漂亮的银框里的照片也都退色了。还有很多镶嵌细工的盒子和茶叶罐做摆设。而最最吸引我的是在玻璃台板下有一对薄绢纸精工剪制的女人。其中一个女子摇着手纺车；另一个女子的膝头上有一只猫。在我周围又隐现出“公子小姐”昔日的良辰美景。那是多么消闲、幽雅的日子呀！这是一间真正的“隐居室”。贵妇人门坐在这里做刺绣活儿。就是家庭里受宠的男人，在这里吸支烟，也会破坏室内的古色古香，那就要把窗帘拉开，换换空气。我的注意力让鲍勃给吸引住了。它坐在精致的小桌旁，目不转睛地盯着桌子的抽屉。当它看到我在注意它时，便发出短促的哀鸣声，看看我，又看看桌子。“它要什么？”我问。我们对鲍勃的兴趣，显然使女主人十分高兴，无疑她也很喜欢它。“要它的球，先生。它的球过去常放在抽屉里。所以它坐在那里向人们请求。” 她变了一下声调，用假嗓子高声对鲍勃说：“球不再在那儿了，漂亮的小鲍勃，球在厨房里，我的鲍勃。” 鲍勃不耐烦地把目光转向波洛。“这女人是傻瓜。”它似乎在说，“可看上去你是个有头脑的人。球是在某个地方——这抽屉就是其中一个放球的地方。这里总是放着一个球。所以现在这里衣服有个球。很明显，这是我的逻辑，是不是？” “现在球不在这里了，乖乖。”我说。它怀疑地看看我。然后，当我走出屋子时，它慢腾腾地跟在后面，流露出不相信的样子。女仆人带我们看了各种各样的碗柜、楼下的一个衣帽间，还有一个小餐具室。“女主人经常在这儿把花插在花瓶了。” “你跟你女主人一起很长时间了吗？”波洛问。“二十二年了，先生。”“就你一个人在这儿照管吗？”“我和厨师，先生。”“她跟阿伦德尔小姐也有很长时间了吗？” “四年，先生。原来那个老厨师死了。” “假如我要买下这房子，你准备留下来吗？” 她脸上微现红晕。 “您太好了，先生，可我要退职了。您知道女主人留给我一笔不算少的钱，我准备到我兄弟那儿去，我现在呆在这里只是为了劳森小姐的方便——照顾一下所有的事情。” 波洛点点头。 在暂时出现的一刹那沉默之中，我们听到另一种声音。 “砰，砰，砰。” 这单调的声响越来越强，好象从上面传下来的。 “是鲍勃，先生。”她微笑着说，“它得到了球，正把球顺着楼梯扔下去。这是它喜欢的游戏。” 当我们到达楼梯底下时，一个黑色的橡皮球从最后一层阶梯上，砰的一声落了下来。我抓住球，往上看了看。鲍勃正躺在楼梯顶上，爪子张开，尾巴轻轻地摇摆着，我把球向上扔给它，它灵巧地接住球，津津有味地玩了一会儿，然后把球放在爪子之间，再用鼻子慢慢地把球往前顶，最后把球顶下来，球又一次顺着楼梯滚下。鲍勃看着球往下滚，欣喜若狂地摇摆着尾巴。 “它会一连好几个小时地这样玩耍，先生。这是它必玩的游戏，整天这样玩。现在行了，鲍勃。先生们还有别的事要做，不能总跟你玩。” 狗是增加友好交往的了不起的促进者。我对鲍勃的兴趣和喜爱，完全打破的这好心的女佣原来的生硬态度。当我们往楼下卧室那一层走去时，我们的向导喋喋不休地向我们讲述鲍勃如何精灵，真使人惊奇。球留在楼梯底角处。我们走过鲍勃身边时，它极其厌恶地看了我们一眼，然后风度翩翩地爬下楼梯去取球。当我们上楼往右转是，我看到它嘴里叼着球，又慢腾腾地爬上来了，这次，它有气无力地爬着，犹如年迈的老人受不义之人的驱使，没一点力气了似的。 当我们在卧室里踱老踱去时，波洛开始慢慢套我们女向导的话。 “曾经有四位阿伦德尔小姐住在这里，是不是？”他问。 “最早是四个，先生，但那是在我到这里以前的事了。我来时只有艾格尼丝小姐和埃米莉小姐了，而我来后不久，艾格尼丝小姐也去世了。她是家庭里最年轻的。真有些奇怪，她竟死在她姐姐之前。” “我想她不象她姐姐那么健壮吧？” “不是那样子，先生。这也是怪事。我的阿伦德尔小姐，也就是埃米莉小姐，她身体一直虚弱，一生总和医生打交道。而艾格尼丝小姐一直健康强壮，可她先死了，而从小身体就虚弱的埃米莉小姐却是全家活地最长的人。事情的发生就是这么奇怪。” “说也奇怪，这种情况常常有。” 波洛立刻乘机编造了（我肯定是编造）一个他叔叔得病的故事，在这里，我就不费笔帽去重复它了。不消说，这故事真有效果。讨论生死这一类事情，比其他题目更能使人谈得津津有味。现在波洛处于可向女仆提问题的地位了，而二十分钟前，如果他要提这些问题，肯定会受到女仆的怀疑和敌视。 “阿伦德尔小姐这次病了很长时间，并且很痛苦，是吗？” “不，我不愿意那么说，先生。也许您知道我的意思，她病了很长时间——前年冬天就开始病了。当时她病得很厉害——是黄疸病。脸色发黄，眼睛发白……” “噢，是的，确实是这样……”（波洛又大谈了他患过黄疸病的堂兄的轶事。） “对——就象您说的，先生。她病得很厉害，可怜哪，而且越来越厉害了。格兰杰医生认为她几乎不能脱险了。但是，他对她采取的办法妙极了——您知道，他用吓唬的办法。他对阿伦德尔小姐说：‘你就下决心躺着等死，等着给你做墓碑吗？’而她说：‘我还有为活着而战斗的勇气，医生。’他说：‘对——这是我爱听的话。’我们请了一个医院的护士照看她，她肯定这老妇人活不了啦。——她甚至有一次对医生说，她觉得最好不要给老妇人找麻烦，不要强迫她吃饭了——但是医生反驳她。‘胡说，’他说，‘麻烦她？你得吓唬她，让她吃有营养的食品。要不时给她吃牛肉汁、白兰地精——每顿一匙白兰地。’最后他说了些我永远都忘不了的话。‘你很年轻，我的姑娘。’他对女护士说，‘你没有认识到上了年纪的人身上有一种多么宝贵的战胜疾病的素质。而年轻人，他们想一死了结，因为他们对生活没有兴趣。你介绍给我一个活过七十岁的老人，就等于介绍给我一个不屈的战士——一个有生活意志的人！’是真的，先生——我们总是说老年人多么了不起啊——指的是他们的生命力和他们保持活动能力的办法——但是，正象医生说的，那就是为什么他们能活这么久，活这么老。” “你将得很深刻——非常深刻！可阿伦德尔小姐象是那样的人吗？她很有生命力吗？也对生活充满兴趣吗？” “哦，是的，一点不错，先生。她身体不好，但头脑非常清楚。我刚才说了，她战胜了疾病——使护士大为惊讶。病好后，她象个傲慢的年轻人，穿着全是浆硬的领子和袖口的衣服，还外出拜访朋友，每天只喝茶，不喝烈性饮料。” “她恢复得很好。” “是的，确实是这样，先生。当然了，女主人最初必须在饮食上很注意，吃的东西都要煮和蒸，烹调中不用动物油，也不允许吃鸡蛋。这种饮食，对阿来说，非常单调。” “可最主要的是她病好了。” “是的，先生。当然也有小曲折，我是说她有时患胆汁过多病，这是因为过了一段时间，她就不很注意自己的饮食了——但是，直到这次病之前，她的身体一直还算可以。” “她这次病和两年前的病一样吗？” “是的，是一样的病，先生。还是那讨厌的黄疸病——脸色黄得可怕——病得很厉害，其他情况也都一样，恐怕是她自己不注意引起的，可怜哪。她吃很多不该吃的东西，那天晚上她觉得不舒服，因为她晚饭时吃了咖喱食品，您是知道的，先生，咖喱含脂肪蛋白多，而且有点油腻。” “她是突然得的病，是吗？” “呃，看上去是这样，先生。但是格兰杰医生说，发病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天气变冷——前些日子气候多变——加这吃过多的含脂肪蛋白的食物，都是发病的原因。” “她的随身侍女——是劳森小姐，对不对——她不能劝她不要吃含脂肪蛋白的食物吗？” “哦，我想劳森小姐说了也没什么用。阿伦德尔小姐不是乐于从命的人。” “劳森小姐在她上次病时，就和她在一起吗？” “没有，她是在她上次病后才来的。她和阿伦德尔小姐在一起也就一年左右。” “我想以前她有过好几个随身侍女吧！” “是的，有过好几个，先生。” “她的侍女，不会象你们仆人那样，能在这里呆很长时间。”波洛微笑着说。 那女人两颊泛红。 “呃，先生，您知道情况不同。阿伦德尔小姐说话不多，不知道因为什么事，她就……”她停顿下来。 波洛端详了她一会儿，然后说： “我多少了解些老年妇女的心理。她们总渴望新奇的东西，恐怕她们到了快结束人生的地步。” “呃，您很聪明，先生。完全象您讲的那样。当来了个新侍女时，阿伦德尔小姐开始总是很有兴趣地问——她的生平，她幼年时代的生活，她到过什么地方，以及她对事物是如何考虑的，而当她全都了解了之后，她就变得——呃，我想厌倦是最合适的词。” “一点不错。只限咱俩这么说，这些做随身侍女的女人，一般都使人不感兴趣——也不太讨人喜欢。” “确实是这样，先生。她们大多数都是精神世界贫乏的人。常常都是傻傻乎乎的。可以这么说，阿伦德尔小姐很快就嫌弃她们了，然后她就来了变更，再换个新人。” “那她一定特别喜欢劳森小姐了？” “哦，我不这么认为，先生。” “劳森小姐也不是个相貌非凡的女人吧？” “我不这么说她，先生。她完全是个普普通通的女人。” “你喜欢她，是吗？” 这女人轻轻地耸了耸肩。 “没什么喜欢不喜欢。她总是大惊小怪——一个标准的老侍女。她信神灵，一派胡言乱语。” “神灵？”波洛看上去警觉起来。 “是的，先生，神灵。黑暗中围着一张桌子坐着，死去的人就会回来对你说话。我称这为毫无意义的迷信——好象我们不知道离去的灵魂都上了天堂，并且都不愿意离开那里似的。” “所以劳森小姐是个相信神灵的唯灵论者！那么阿伦德尔小姐也相信神灵吗？” “劳森小姐倒是想让她相信呢！”她马上接过来说，语调中流露出对自己怨恨劳森小姐这一点感到满意的情绪。 “阿伦德尔小姐不相信神灵吧？”波洛坚持说。 “女主人有很强的理性。”她哼了一声说，“您听着，我不是说这种迷信不使她感到有趣。‘我愿意将来信，’她对劳森说，但是她常看着劳森小姐好象在说：‘我可怜的人哪，你多傻呀，你大大受骗了！’” “我明白了。她不信这唯灵论，而只是从中取乐。” “对了，先生。有时我不知道她是信还是不信——可以说，她在寻找一种无声的乐趣。黑暗中，她推推桌子，或做做其他小动作，而其他人就信以为真，吓得要死。” “其他人？” “劳森小姐和特里普姐妹。” “劳森小姐是个虔诚的唯灵论者吗？” “对她来说，唯灵论就是真理，先生。” “而阿伦德尔小姐，当然是很喜欢劳森小姐的。”这是波洛第二次这么说，这次他得到同样的回答。 “这很难说，先生。” “但肯定，”波洛说，“假如阿伦德尔小姐把一切都留给了她，是不是算喜欢她了呢？” 这一问，使气氛马上发生了变化。人的本来面貌消失了，她又变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女仆人样子。她腰板挺得笔直，说话语调平淡，但包含着对这种做法的责备。 “女主人留下她金钱的方式不关我的事，先生！” 我觉得波洛前功尽弃。本来已经使这个女人的态度很友好了，可现在他又失掉了他的优势，不过，他还挺明智，没有立即企图恢复失去的底盘。在泛泛地谈了一番关于卧室的大小和数量后，他往楼梯顶上走去。 鲍勃不见了，但当我走到楼梯顶上时，我绊了一跤，几乎摔倒。我抓住楼梯扶手稳住自己，往下一看，发现我不当心踩上了鲍勃留在楼梯顶上的那只橡皮球。 那女人赶忙道歉说： “对不起，先生。这是鲍勃的过错。它把球留在那里了，因为是深色的地毯，所以您看不清球。总有一天会把人摔死。可怜的女主人就曾经让球给绊倒，重重的摔了一跤。差点儿摔死。” 波洛突然在楼梯上停下来。“你说她发生过一次摔伤事故？”“是的，先生。鲍勃把球留在那里，它经常是那样做的，女主人走出自己的卧室，踩上球，跌倒了，一直滚才、下楼梯，险些丧命。”“她伤得重吗？”“不象您想得那么重。格兰杰医生说，她很幸运，头划破了点，后背扭伤，当然有几出皮下出血，可吓得心惊肉跳。她卧床约一周，但不太严重。”“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吗？”“就是她死前一两个星期的事。”波洛弯腰去找他掉的东西。“对不起——我的钢笔——啊，是的，在这儿呢。“他又站了起来。“这个鲍勃先生，它太粗心了。”他说。“哦，好了，它知道是不对的，先生。”那女人用一种溺爱的语调说，“它有点通人性，但您不能让它什么都懂。女主人夜里总是睡不着，她常起来到楼下走走，在房子四周转转。”“她常这样做吗？”“大多数夜里都是这样。但她不让劳森小姐或其他人大惊小怪地跟在她后面转。”波洛又走进客厅。“这屋子很漂亮。”他说，“不知道有没有地方放我的书柜？你觉得怎样，黑斯廷斯？”我困惑不解，小心地回答道，这很难说。“是的，眼看大小靠不住。请你用我的木工折尺量量屋子的宽度，我来记尺码。” 我顺从地接过波洛递给我的折尺，在他指挥下量了各种尺寸，他把尺寸都写在一贯信封的背面。我正感到奇怪：为什么他不把尺寸工整地记在小本子上，而采用这种马马虎虎，毫无职业特点的方法，这时他把信封递给我说：“量完了，是吗？你是不是核对一下。”信封上根本没有尺寸数字，背面却写着：“我们再到楼上时，你装着想起了一个约会，你问是否可以打电话。让这个女人和你一起去，尽量长时间地耽搁她。”“可以了，”我一边说，一边把信封装进口袋，“我敢说，咱们的两个书柜都完全能放进去。”“不过有件事还需肯定一下。我想，假如不太麻烦的话，我要再看看那个主要卧室。我不太肯定墙的间距。” “当然可以了，先生。不麻烦。” 我们又上了楼，波洛量了量墙不一部分，接着高谈阔论，床、柜子和写字台各自应放在什么位置。这时我看了看表，做出多少有点夸张的样子，惊叫道： “啊，你知道已经三点钟了吗？安德森会怎么想啊？我该给他打个电话。”我转向女向导书，“我不知道我是否可以用一下电话，如果你们有的话。” “啊，当然可以了，先生。电话在客厅旁的小屋里。我带您去。” 她同我一起匆忙地下了楼，指给我电话位置，而我让她代我在电话簿上查号码。最后我打了电话——打给靠近哈彻斯特的一个小镇上叫安德森的先生。很幸运他出去了，这样我能够留言说不要紧，我以后再打电话！ 当我从小屋里出来时，波洛已下了楼，正站在客厅里。他的眼睛闪着光亮，我看出他很兴奋，但不知什么原因。 波洛说： “你的女主人那次从楼梯顶上摔下来，一定把她吓坏了。发生事故后，她是不是对鲍勃和它的球感到不安呢？” “您这是看玩笑吧，先生。这件事使她够烦恼的。噢，就在她快去世时，她的神志已经昏迷，可她黑断断续续念叨着鲍勃和它的球。并好所有一张半打开的画。” “一张半打开的画。”波洛若有所思地说。 “当然，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先生，可她一直这么断断续续念叨。” “等一等，我必须再到客厅去一下。” 他在客厅里踱来踱去，观看着室内的装饰品。看来一个有盖的大坛子深深地吸引了他。我看这一是一件特别好的瓷器。这是一件维多利亚女王时期的幽默制品——坛子上画有一幅质地粗糙的画，画上面有一只哈巴狗坐在前门外，脸上流露出悲哀的神情。画下面写着：“一整夜在外面，没有钥匙。” 我一向很佩服波洛的艺术鉴赏力，可有些太中产阶级情调，现在他完全对这瓷器着了迷。 “一整夜在外面，没有钥匙。”他嘟哝着说，“这太有趣了！我们的鲍勃先生不也是这样吗？它不是有时一整夜也呆在外面吗？” “偶然呆在外面，先生。噢，非常偶然，鲍勃是只很好的狗。” “它的确是只好狗。但即使是最好的狗……” “哦，确实是这样，先生。有那么一两回鲍勃晚上出去了，差不多是早上四点回的家。然后它就坐在台阶上大声吠叫，一直到放它进屋。” “谁放它进来——是劳森小姐吗？” “哦，谁听见它叫谁就放它进来，先生。最后这一回是劳森小解放他进来的，先生。就是女主人出事的那天夜晚。鲍勃早晨五点回到家的，劳森小姐赶忙下楼，在它还没有大声吠叫之前就把它放进了屋。劳森小姐怕这狗把女主人吵醒，在这之前她也没有告诉女主人说鲍勃不见了，怕使她焦虑。” “我明白了。她是不是认为最好不要把小狗不在的事告诉阿伦德尔小姐？” “她是那么说的，先生。她说，‘它肯定要回来。它总是会回来的。但是如果告诉了阿伦德尔小姐，她就会焦急，那绝对不行。’所以，我们也就没说什么了。” “鲍勃喜欢劳森小姐吗？” “哦，它看不起她，也许您了解我说的是什么意思，先生。狗仗人势，劳森小姐对它挺好，叫它好小狗，漂亮的小狗，但它总是用藐视的眼光看着她，它根本不理财她叫它做的事。” 波洛点点头。“我明白了。”他说。 突然他做了一件事使得我大吃一惊。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封信——就是他今天早上收到的信。 “埃伦，”他说，“你知道这封信的事吗？” 埃伦脸部表情明显地发生了变化。 她的下颌直往下移动，以几乎是一种手足无措的滑稽表情凝视着波洛。 “哦，”她突然喊道，“我从来也不知道！” 她说的话或许在逻辑上缺乏一致性，但是它却无疑地表达出了埃伦的意思。 恢复理智后，她慢慢地说： “那么您就是收信的那位先生吗？” “是的，我是赫尔克里·波洛。” 象大多数人一样，埃伦起初根本没看一眼波洛刚到时递给她的名片。她慢条斯理地点点头。 “就是那个赫尔克里斯·波洛特呀。”她给他名字多加了“斯”和“特”两个字。 “哎呀！”她叫起来，“厨师要感到吃惊了。” 波洛立刻说： “你看我们到厨房去，在那儿陪着你的朋友，一起谈谈这件事好不好？“ “好吧——假如您不介意，先生。“ 埃伦似乎有点拿不定主意。很明显，她是首次处于这么个特殊的进退维谷的境地。但是波洛若无其事的样子，消除了她的顾虑。我们马上就到了厨房，埃伦向一个女人说了说情况，这女人长得讨人喜欢，个子很大，她正把一只水壶从煤气炉上拿下来。 “你绝不会相信，安妮，这就是收到信的那位先生。你知道，就是我在公文夹里发现的那封信。” “你们该知道我还蒙在鼓里呢，”波洛说，“或许你能告诉我那封信怎么这么晚才寄出的。” “哦，先生，跟您说实话吧，发现这封信的时候，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我们俩都不知道怎么办，是不是，安妮？” “是的，我们确实不知道怎么办。”厨师承认。 “你看，先生，劳森小姐在女主人死后，清理东西的时候，把很多东西都给别人了，或者给扔了。这当中有一贯小硬纸板夹，我记得他们把它叫做公文夹。这小夹子很漂亮，上面有铃兰图案。女主人在床上写东西时，总是用她。啊，劳森小姐不想要它，就不它同其他很多属于女主人的东西一起给了我。我把它放在抽屉里，昨天才拿了出来。我打算往小夹子里放一些新吸水纸备用。这时，我发现夹子里面有个纸口袋，我就把手伸进去，发现了一封女主人的亲笔信，我赶快把信藏了起来。 “哦，我刚才说过了，我当时不知道该怎么办。确实是女主人的笔迹，我看她准是写好信后，把信塞进了口袋，等着第二天发出去，但后来把这事给忘了，她经常是这个样子，可怜啊。有一次，谁也想不起她把一张银行领取股息通知单放在哪里了最后是在书桌分层格架的最后边找到的。” “她做事不利落吗？” “哦，先生，正相反。她总是把东西收拾起来，整理好。但这倒添了麻烦。如果她乱放东西，那倒要好一些。她把东西收拾走了，可又忘了放在什么地方，这种事常发生。” “比如象鲍勃的球那些东西，她也收拾吗？”波洛微笑着问。 伶俐的小狗刚刚从门外小跑进来，它用非常友好的态度，再次向我们打招呼。 “是的，先生。鲍勃一玩完了球，她就把球收走。但这件事倒没什么问题，球放在固定的地方——就放在我指给您看的那个抽屉里。” “我明白了。原谅我打断了你的讲话。请继续将吧。你是在硬纸夹里发现那封信的吗？” “是的，先生，是那么个情况，我问安妮，她认为我怎么做比较好。我不愿意把信放到火里烧掉——当然，我不能擅自打开信。安妮和我都看不出这事和劳森小姐有什么相干，所以我们商量了一下后，我就贴了张邮票，跑到邮局那把信寄出去。” 波洛把身子略微地转向我。 “是这样。”他嘟哝着说。 我情不自禁地带着挖苦的强调说： “解释如此简单，令人感到惊奇！” 我看他有点儿垂头丧气的样子，他希望我不要这样快就去触人痛处。 他又转向埃伦，说： “正象我朋友说的那样：解释多么简单啊！你知道，当我接到这封两个月前写的信时，我多少有点惊奇。” “是的，我猜您一定会惊奇的，先生。可我们当时没考虑到这一点。” “而且——”波洛咳嗽一声，“我现在处于进退两难的境地。你看，这封信——是阿伦德尔小姐希望委托我代办的一件事情，是一种多少有点私人性质的事情。”他挺有派头地润了一下喉咙，“既然阿伦德尔小姐已去世了，我拿不准该怎么办，在这种情况下，阿伦德尔小姐希望我承担还是不承担她这一委托呢？这事难办，非常难办。” 两个女人都用尊敬的目光看着他，他又说： “我想我不得不去请教阿伦德尔小姐的律师。她有一位律师，是不是？” 埃伦很快回答： “哦，是的，先生。从哈彻斯特来的珀维斯先生。” “他知道她的全部事情吗？” “我想是这样，先生。自从我能记事以来，他就一直为她办事。她摔倒后，派人把他请来过。” “是从楼梯上摔下来的那一次吗？” “是的，先生。” “现在让我算算，确切说来是哪一天？” 厨师插嘴说： “那是公假日后的一天，我清楚地记得，我在公假日这天留下来尽义务，因为看到她有这么多客人都住在这尔，我换成星期三休息了。” 波洛拿出袖珍日历。 “一点不错——一点不错，今年复活节后的公假日是十三号。那么，阿伦德尔小姐是十四号摔倒的。这封给我的信是三天之后写的。遗憾的是信没发出去。然而现在可能还不太玩……”他停顿了一下。“我猜想——呃——她希望委托我完成的事，是和一个——一个——你刚刚提到的客人有关系。” 这一说法犹如黑暗中空放了一枪，立即引起了反响。埃伦脸上迅速掠过一种心领神会的神情。她转向厨师，厨师用一种不言而喻的目光，作为回答。 “那就是查尔斯先生。”她说。 “你能否告诉我当时谁在那里……波洛诚恳地说。 “塔尼奥斯医生和他的夫人贝拉小姐，还有特里萨小姐和查尔斯先生。” “他们都是阿伦德尔小姐的侄子、侄女吗？” “对，先生。塔尼奥斯医生当然和女主人没有直接的亲戚关系。事实上他是个外国人，我想他是个希腊人，他娶了阿伦德尔小姐的外甥女贝拉小姐，那是阿伦德尔小姐妹妹的孩子。查尔斯先生和特里萨小姐是兄妹。” “噢，我明白了。这是一次家庭团聚。他们是什么时间离开的？” “星期三早上，先生。塔尼奥斯医生和贝拉小姐在那个周末有来了，因为他们担心阿伦德尔小姐的身体。” “查尔斯先生和特里萨小姐呢？” “他们是在这以后，又一个周末来的。在她死前的一个周末。” 我觉得波洛的好奇心用不知足。我看不出继续问这些问题有什么意义，而他感到神秘不解的谜已经被揭穿了，在我看来，他越是早些不失身份的告辞越好。 这种想法好象从我的头脑中，通过脑电波一下子传到了他的脑子里去了。 “好吧，”他说，“你介绍给我的情况很有帮助。我应当请教珀维斯先生去。我记得你是说叫珀维斯先生吧？谢谢你的帮助。” 他弯下腰，拍拍鲍勃。 “诚实的小狗，好啊！你爱你的女主人。” 鲍勃友好地做了回答。它很希望表演一下，于是，跑出去衔来一块煤。为此，它受到责备，只得把煤扔掉了。它向我瞥了一眼以寻求同情。 “这些女人，”看上去它在说，“给食物很大方，但不喜欢运动。”“喂，波洛，”小绿房子的门在我们身后关上了，这时我对波洛说，“我想你现在该感到满意了吧？” “是的，朋友，我满足了。” “感谢上帝！所有的谜都解答清楚了！有关那邪恶的侍女和阔老妇人的神奇说法，都得以澄清。这封耽搁的信，甚至小狗的球引起的有名事件，也都真相大白。一切都令人满意地解决了，无可非议！” 波洛小声干咳了一下说： “我不愿意用令人满意这个字眼，黑斯廷斯。” “你一分钟前还这么说了呢。” “不。我并没说事情令人满意。我是说就我自己而言，我的好奇心得到满足。我知道了小狗的球引起的事件真相。” “这件事非常简单！” “但并不象你想象的那么简单。”他一连点了好几次头，然后继续说，“你瞧，我知道一件你不知道的小事。” “那是什么事？”我有点怀疑地问。 “我知道在楼梯上面壁脚板里钉进了一根钉子。” 我盯着他看，他脸上的表情异常严峻。 “好吧，”过了一会儿，我说，“为什么那地方不应该有钉子呢？” “黑斯廷斯，问题是为什么那里应该有钉子呢？” “我怎么知道。或许是由于家里某种需要，这有什么关系吗？” “当然有关系。我想不出有什么家庭需要，非要把一个钉子钉在壁脚板上面哪个特别的地方不可。并且钉子小心地涂了漆，为了不让人看出来。” “你这是什么意思，波洛？你知道是什么原因吗？” “我可以很容易地想象出来。假如你要在楼梯顶上离地一英尺的高度拉一根结实的线或铁丝，你可以把一端系在楼梯栏杆上，但在墙壁那边，你就需要有个象钉子一类的东西，好把线的另一端系在上面。” “波洛！”我叫道，“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呀？” “我亲爱的朋友，我在设想小狗的球引起的事件！你想听听我的设想吗？” “你说吧。” “好吧，是这样的。有人注意到鲍勃有把球留在楼梯顶上的习惯。这是件危险的事——可能会导致一次事故。”波洛停顿了一下，然后用有点满不在乎的语调说，“假如你想要杀一个人，黑斯廷斯，你怎么着手干呢？” “我——真的——我不知道。我可以想法制造我当时不在肇事现场的假象。” “这样一种做法，我向你担保，既困难又危险。要这样做，凶手必须心狠手辣，作案谨慎。而你不是这种人。你是否想到过，利用事故来除掉你要除掉的人，不是最简单的方法吗？事故无论何时都在发生。而且有时——黑斯廷斯——可以想办法让事故发生！” 他停了一小会儿，然后继续说： “我想，小狗的球有时被留在了楼梯顶上，这使我们的凶手产生了一种想法。阿伦德尔小姐有在夜间走出自己卧室散步的习惯——她的视力也不好，这样她就很有可能踩在球上摔倒，头朝下滚下楼梯。但是一个细心的凶手不会听任命运。从楼梯上拉一条线是一种好办法。这会使她头向前摔倒滚下楼梯，然后，当家里的人跑出来——就会很清楚地看到事故的原因——鲍勃的球。” “太可怕了！”我叫道。 波洛严肃地说： “是的，是可怕……而且也不成功……阿伦德尔小姐几乎没有伤着。虽然她可能很容易就折颈致死。这使我们这位匿名的朋友很失望！但是阿伦德尔小姐是个很机敏的老妇人。大家都告诉她，说她是让球给滑倒了，而且现场有球为证，但是她自己回想当时发生的情况后，觉得事故起因和大家讲的不同。她不是让球给滑倒的。另外她还记得一些别的情况。她记得第二天早上五点钟，听见鲍勃要求进房子里的吠叫声。 “我承认这是我推测出来的，但他相信我是正确的。阿伦德尔小姐前一天晚上，亲自把鲍勃的球拿走放在抽屉里。后来，小狗出去了，没有再回来。既然是那样，就不是鲍勃把球丢在楼梯顶上的。” “你这完全是猜测，波洛。”我反驳说。 他表示异议，说： “不全是猜测，我的朋友。当阿伦德尔小姐处于昏迷状态时，她说过有重要意义的话——关于鲍勃的球和一张‘半开的画’，你看出问题来了吗？” “一点也没有看出来。” “真奇怪。我很了解你们英国人的语言，我知道人们不说一张半打开的画，人们说门半开着。人们也可以说画挂斜了。” “或者说歪了。” “或者象你说的歪了。所以我立刻认识到，埃伦没理解她听到的这句话的意思。阿伦德尔小姐不是说ajar，即‘半开’这个英文单字，而是说a jar，即‘一个坛子’的意思。现在，客厅里正好有一个引人注目的瓷坛子。我早就看到坛子上画着一幅画。上面画着一只狗，依据阿伦德尔小姐说的那些断断续续的话，我就到那里更仔细地观察了一番。我发现这涉及到小狗整夜在室外这件事情，你看出这个发烧的老妇人的意思了吗？鲍勃就象坛子上画的小狗——它整夜在外面——所以不是它把球留在楼梯顶上的。” 我惊叫了起来，不由地对波洛感到钦佩。 “你这家伙真聪明，波洛！你怎么想到这些事的，真使我吃惊！” “不是我‘想到这些事。’而是这些事就在此——非常清楚——大家都可以看到。好吧，你认清了这种局面了吗？阿伦德尔小姐摔倒后，躺在床上，变得多疑。她觉得的她的多疑或许是不切实际的、荒谬的，但这种怀疑总在她头脑中出现。‘自从小狗的皮球事件以来，我感到越来越不安。’所以——所以她给我写了信，不幸的是来年感个月以后我才接到她的信，你说一说，她的信不是完全符合这些事实吗？” “是的，”我承认说，“是符合。” 波洛继续说： “还有一点值得注意。劳森小姐特别担心，鲍勃整夜在外这个事实会穿到阿伦德尔小姐的耳朵里。” “你认为她……” “我认为应当重视这个事实。” 我把他说这件事情想了一想。 “好吧，“我最后叹了口气说，“这一切很有趣——就象智力练习。我向你致敬。这是一篇设想的杰作。但是老妇人死了，确实令人感到遗憾。” “遗憾——是的。她写信给我说，有人企图要谋害她（那毕竟就等于谋杀），事后不久她就死了。” “是的，”我说，“你觉得非常遗憾的是，她是自然死亡，是不是？请，承认吧。” 波洛耸耸肩，不予回答 “或者你认为她是中毒而死？”我挖苦地说。 波洛多少有点沮丧地摇摇头。 他承认道：“看上去阿伦德尔小姐确实象是自然死亡。” “因此，”我说，“我们夹着尾巴回伦敦去吧。” “请原谅，我的朋友，我们不回伦敦。” “你是什么意思，波洛？”我问道。 “假如你把兔子给狗看，我的朋友，狗还回伦敦吗？不，它要追到兔子洞了去。” “你这是什么意思？” “狗追逐兔子。赫尔克里·拨赂要追逐谋杀犯，是的，或许他这次没成功，但还是个谋杀犯。而我，我的朋友，我要把他一直追到洞穴——也许作案的是个女人。” 他马上又向一家门口走去。 “你上拿儿去，波洛？” “到洞穴去，我的朋友。这是格兰杰医生的宅邸，他在阿伦德尔小姐最后生病期间，一直护理她。” 格兰杰医生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儿。他的脸庞消瘦而憔悴，长着咄咄逼人的下巴和一副浓眉，灰溜溜的眼睛十分敏锐。他用锐利的目光看我又看看波洛。 “有什么事吗？”他出其不意地问道。 波洛以最浮夸的手法，滔滔不绝地说起来： “我应该道歉，格兰杰医生，打扰您了。我必须对您直言不讳，我不是来找您看病。” 格兰杰医生冷冰冰地说： “听你这么说我很高兴。你看上去够健康的！” “我应该解释一下我来访的目的，”波洛说，“事实是，我在写一本书——一本关于已故的阿伦德尔将军的书，我知道他死前，在马克特·贝辛住了几年。” 看上去医生相当吃惊。 “是的，阿伦德尔将军死前一直住在这里。就住在小绿房子——过了银行的那条街上——或许你们到那儿去过了？”波洛点点头表示肯定，“但你知道这是上辈子的事了。我是一九一九年来到这里的。” “但您认得他的女儿，已故的阿伦德尔小姐吗？” “我和埃米莉·阿伦德尔小姐很熟。” “您知道，得知阿伦德尔小姐最近去世的消息，对我是个多么沉重的打击。” “她是四月底死的。” “我知道了。您看，我原指望她能告诉我关于她个人的各种详细情况和她父亲的往事。” “是啊。可我看我帮不了你什么。” 波洛问道：“阿伦德尔将军现在还没有活着的儿女？” “没有。他儿女不少，可全都死了。” “有几个？” “有五个，四个女儿，一个儿子。” “再下一代呢？” “查尔斯·阿伦德尔和他妹妹特里萨。你可以和他们谈谈。不过，我怀疑这对你会有多大用处，年轻的一代，对他们的祖父没什么兴趣。还有他尼奥斯夫人，但是，我也怀疑你们从她那里能得到多少情况。” “他们或许会有什么家庭文件——契约资料？” “可能有。不过我怀疑。据我所知，埃米莉小姐死后，清扫出很多东西，全都给烧了。” 波洛发出一声非常惋惜、痛苦的呻吟。 格兰杰好奇地看着他。 “对老阿伦德尔你有什么可感兴趣的？我从没听说他在哪方面是个知名的大人物。” “我亲爱的先生，”波洛由于狂热、激动、眼睛睁地更大、更有神，“不是有一种说法，历史不了解它的伟人吗？最近，有些报纸报道，透露出对印度兵变问题持完全不同看法，其中定有秘史。在秘史中，约翰·阿伦德尔将军起着很大作用。整个事情令人销魂夺魄！让我告诉您，我亲爱的先生，目前人们对这个问题特别有兴起。印度——有关英国对它的政策——是当前热烈讨论的问题。” “呃，”医生说，“我听说阿伦德尔老将军过去常常大谈兵变问题。事实上，人们认为他在这个问题上最有发言权了。” “谁告诉您的？” “一位叫皮博迪的小姐。顺便说一下，你们可以去访问她。她是这里的老住户——很了解阿伦德尔家的情况。说闲话是她的主要消遣。单凭她本人，也值得去看看——是个知名人物。” “谢谢您。这是个很好的主意。或许您也能告诉我已故的阿伦德尔将军的孙子，年轻的阿伦德尔先生的地址。” “查尔斯？好吧，我可以帮你同他联系上。但他是个傲慢无理的家伙，家庭历史跟他好象没什么关系。” “他挺年轻吗？” “象我这样的老保守说他年轻，”医生说，眼睛闪烁着光芒，“他三十岁出头，是那种生来就只给家里添麻烦和增加负担的年轻人。外貌迷人，只此而已。他坐船到过世界各地，到哪儿也没干什么好事。” “他姑姑无疑很喜欢他了？”波洛大着胆子问，“一般做姑姑的都是这样的。” “呃，——我不知道。埃米莉·阿伦德尔小姐不是傻瓜。就我所知，他从来没有从他姑姑那里搞到钱。那老妇人有点难对付。我喜欢她，也尊敬她。完全象个社会经验丰富的老人。” “她死得突然吗？” “是，有点突然。你知道，很多年来她身体一直不好，但她都从九死一生中脱险了。” “有些内情——对不起，我要重复这些闲话……”波洛摊开双手表示不赞成的样子，“说她同家里的人吵过架了？” “确切地说，她没有同他们吵架，”格兰杰医生慢条斯理地说，“没有，据我所知，没有公开地吵过。” “请原谅，或许我轻率了。” “不。毕竟，消息是公共的财富。” “我听说，她没有把钱留给家里的人，是不是？” “是的，全都留给象一个受惊而发抖的母鸡的侍女。这事做得奇怪。我自己也不理解。不象是埃米莉小姐干的事。” “噢，好了，”波洛沉思地说，“人们可以想象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一个老妇人，体弱、多病，完全依赖于服侍和照顾她的人。这样，有点个性的聪明女人，一定会赢得绝对优势的。” “优势”这个字眼，看上去象用红布逗公牛，一下子把格兰杰医生激怒了。 格兰杰医生哼了一声说： “优势？决非如此！埃米莉·阿伦德尔小姐对明尼的态度，还不如对一条狗呢。这是她那一带人的性格！无论如何，靠服侍人来谋生的女人，一般都是傻瓜。假如她们聪明的话，就会另想好办法谋士去了。埃米莉小姐不高兴长时间和傻瓜在一起。她经常是一年就得换一个傻家伙。优势？没那回事儿。” 波洛赶快离开这个有暗藏危险的问题，他转了话题。 “或许，有可能，”他推测说，“在劳森——哦——劳森小姐手里有过去的家信或其他材料？” “可能有，”格兰杰表示同意，“一般总有好多东西藏在老处女的屋子里，我想劳森小姐现在连一半也没有看过。” 波洛站起身来说： “非常感谢您，格兰杰医生，您真是太好了。” “别客气，”医生说，“很遗憾，我帮不了你忙。你们到皮博迪小姐那儿，一定有可能得到些情况。她住在莫顿庄园——离这儿一英里。” 波洛用鼻子闻了闻医生桌子上的一大束玫瑰花。 “好香啊。”他赞叹着说。 “是啊，我想是挺香的。我自己闻不出味来了。四年前我得了流感。这是一个医生有趣的自白，对吗？‘作为医生，给自己治病。’这真讨厌。我不能象我过去那样，享受抽烟的乐趣了。” “实在不幸。顺便问一下，您能告诉我年轻的阿伦德尔的地址吗？” “我可以帮你们弄到他的地址。”他把我们带到会客厅里，叫道，“唐纳森！” “他是我的同事，”他解释说，“没问题，他肯定知道，他和查尔斯的妹妹订婚了。” 他又喊道：“唐纳森！” 一个年轻人从房子后面的一见屋里走出来。他中等身材，面无血色，举止呆板。他和格兰杰医生形成了难以相信的、鲜明的对照。 格兰杰医生向他解释了叫他来的目的。 唐纳森医生的眼睛呈淡兰色，有点突出，他把我们扫视了一下，好象对我们做估价一样。他讲话时，样子冷冰冰的，而且很刻板。 “我不知道到哪里可以找到查尔斯，”他说，“但我可以告诉你特里萨·阿伦德尔小姐的地址。无疑，她能帮助你们和她哥哥取得联系。” 波洛对他说，这种帮助就足够了。 医生在笔记本的一页上写下了地址，撕下这张纸，递给了波洛。 波洛对他表示感谢，并和两位医生告别。当我们走出门口时，我意识到唐纳森医生正站在会客厅里盯着我们看，脸上多少流露出有点惊异的神色。“精心编造这样的谎话真有必要吗，波洛？”当我们离开两位医生时，我问他。 波洛耸耸肩膀，说： “人既然打算说谎——顺便说一下，我注意到你的本性是很讨厌说谎的——我呢，我说谎一点不感到内疚……” “这我注意到了。”我插话。 “……象我刚才说的，人既然打算说谎，那就要说得有艺术性，富有浪漫色彩，使人非信不可！” “你认为你说的谎话使人信服吗？你认为唐纳森医生相信了吗？” “那个年轻人生性多疑。”波洛若有所思地承认道。 “他那样子使我对他特别怀疑。” “我真不明白为什么他竟受到你的怀疑。笨人每天都在编写另一些笨人的生活故事。这就象你说的，我也是这样做的。” “我第一次听到你把自己叫做笨人。”我一边说，一边咧开嘴笑了。 “我希望我扮演的角色，能和其他人扮演的一样好。”波洛冷冰冰地说，“很遗憾，你认为我这个小小的谎言编造得不好，可我自己对这个谎言却相当满意。” 我改换了话题：“下一步我们做什么？” “那很容易。我们坐上你的车，去访问莫顿庄园。” 莫顿庄园实际是一座维多利亚女王时代的建筑，房子丑陋但坚固。一位年老提弱的管事出来见我们，但他有点怀疑，因此，立刻转回来问，是否我们已事先有约。 “请告诉皮博迪小姐，我们从格兰杰医生那里来。”波洛说。 等了几分钟后，门开了，一个矮胖的女人摇摇摆摆地走进屋来。她稀疏的白发整齐地从中间分开。身上穿着黑色天鹅绒的衣服，有几处绒毛已磨得完全脱落了，脖子上系着美丽的针织花带，胸前别着一个大玉石别针。 她穿过房间，象近视眼人那样凝视着我们，她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就让人多少有点吃惊。 “有什么东西要卖吗？” “没有，夫人。”波洛说。 “真没有吗？” “确实没有。” “没有吸尘器要卖吗？” “没有。” “没有袜子要卖吗？” “没有。” “没有地毯要卖吗？” “没有。” “噢，好吧，”皮博迪小姐一边说着，一边在一张椅子上坐下来，“我想可以了，你们最好坐下吧！” 我们顺从地坐了下来。 “请原谅我问你们，”皮博迪小姐说，神态中流露出一丝歉意，“我不得不小心，谁都不好相信到这里来的人。仆人不行，他们也弄不清，分辨不出谁是好人。这也不能责怪他们。那些来这里的人，声音、衣着和名字都看不出有问题。仆人怎么能分辨出呢？他们自称是什么里奇韦司令、斯科特·埃杰顿先生、达奇·菲茨赫伯特船长，他们有的长得还挺漂亮，但是，在你要弄明白是怎么回事之前，他们就当着你的面把我家一台制作奶油的机器推走了。” 波洛非常认真地说：“我向您担保，小姐，我们可不是那种人。” “可是，你们应该知道，确有此事。”皮博迪小姐说。 波洛一下子又把自己编的故事讲了出来。皮博迪小姐不加评论地听他说，小眼睛眨了一两次。波洛讲完时，她说： “打算写一本书吗？” “是的。” “用英文写？” “当然——用英文。” “但你是外国人，嗯？你说说，你是外国人，不是吗？” “是的。” 她把目光移到我身上。 “我想你是他的秘书吧？” “噢——是的。”我含含糊糊地说。 “你能写优雅的英文吗？” “我希望我能写。” “你是在哪儿上的学？” “伊顿。” “那你不行。” 皮博迪小姐如此非难这古老神圣的教育中心，我真想反驳。但因为她又一次把注意力转向了波洛，我因此没能同她进行争辩。 “打算写阿伦德尔将军的生平吗？” “是的，我想您认识他。” “是呀，我认识约翰·阿伦德尔，他爱喝酒。” 稍停片刻后，皮博迪小姐继续沉思地说： “写印度之乱，嗯？在我看来有点白费劲。不过，那是你们的事。” “您知道，小姐，这些事情很时兴。目前表现印度的事时髦。” “也许是这样，有些事情又回到原先那样了。瞧，现在衣服的袖子又做成和以前一样了。” 我们有礼貌地保持着沉默。 “象羊腿的袖子，总是很难看，”皮博迪小姐说，“但是在主教眼里，我穿这种式样的衣服却看上去挺好看。”她用明亮的眼睛盯着波落，“噢，你想知道些什么？” 波洛摊开双手说： “什么都想知道！家庭历史，轶事趣闻，家庭生活。” “我告诉不了你有关印度的事，”皮博迪小姐说，“说真的，有关这事我没听说什么。但这些老人和他们的轶事使人很讨厌。他是一个很傻的人——但我敢说，将军还是不坏的。我常常听人说，才智不能使你在军队里高升。要多关照你上校的夫人，洗儿恭听你上司的吩咐，你就能官运亨通——这就是我父亲过去常说的。” 波洛对这一格言表示尊重，过了一小会儿，他才说： “您和阿伦德尔家庭的关系很密切，是吗？” “他们家的人我全认得，”皮博迪小姐说，“玛蒂尔达是老大，这姑娘脸上尽是雀斑。她过去在教会学校教书，爱上过一个牧师。再就是埃米莉，她擅长骑马。她父亲喝醉酒时，她是唯一对父亲什么都能干得出的人。喝完的酒瓶子一车一车拉出屋外，夜间她们把瓶子埋起来。让我想想，下面该谁了，是阿拉贝拉还是托马斯？我想下一个该是托马斯。我总是替托马斯感到遗憾。这家里共有一个男人，四个女人。在这群女人中，这个男人就象个傻瓜。托马斯自己有点象个老妇人，谁也想不到他会结婚。因此，当他结婚时，大家感到有点震惊。” 她抿着嘴轻声地笑起来——一种圆润的、维多利亚时代女人的笑声。 很明显，皮博迪小姐在孤芳自赏。她几乎完全忘记我们是她的听众，而完全沉浸在往事的回忆中。 “再就是阿拉贝拉，一个很普通的姑娘。脸长得象烤饼。尽管她是家里长得最不好看的，她还是结了婚，嫁给剑桥大学的一位教授，那时这人的年纪就不小了，肯定有六十岁。他来这里讲了几次课——我记得讲的是关于现代化学的奇迹。我也听了几次。我记得，他留着胡子，话也不清楚，他讲的大部分我都听不清，阿拉贝拉常常在他讲完后，留下来问他问题。她自己那时也不年轻了，已是快四十岁的人了。好啦，他们现在都死了。这是一桩相当美满的婚姻。娶一个长得不好看的女人，总要招致别人议论——你立刻就知道这是最糟糕的了，不过这女人不轻浮。下面就是艾格尼丝。她是最小的——长得挺漂亮。我们都觉得她太爱寻欢作乐，简直是生活放荡！你想，如果他们姐妹当中有人要结婚的话，那肯定是艾格尼丝。奇怪的是她并没结婚。战后不久她就死了。” 波洛低声说：“你说托马斯结婚有点意想不到。” 皮博迪小姐又一次从喉咙里发出圆润的咯咯笑声。 “意想不到！我要说这完全意想不到！九天之内就办了件丑事。你根本就想不到他会干这事——他是一个多么沉静、腼腆、恭谦的男人，是那样钟、爱他的姐妹。” 她停了一下，然后说： “你记得十九世纪末期，有一起轰动一时的案件吗？记得偶一个瓦利夫人的吗？她被告说用砒霜毒死了她的丈夫。这女人长得挺好看。那个案子费了很大的劲才解决。最后她被无罪释放。这个女人使托马斯·阿伦德尔昏了头，他收集所有的报纸，阅读了有关这案件的报道，并把瓦里夫人的相片从报纸上剪下保存起来。当审判一结束，他就到了伦敦，竟去向她求婚，这事你信吗？一个沉静、闭门不出的男人，这个托马斯呀！谁也琢磨不透男人的心理，你能琢磨吗？男人的感情太容易突然迸发出来了。” “后来怎么样了？” “哦，她嫁给了他。” “他的姐妹们对次感到很震惊吧？” “我认为是这样！她们不愿意见她。在考虑了这一切只好，我也不知道该责备谁。托马斯气坏了。他离开家到英伦海峡岛屿上居住去了，再没有人听到关于他的情况。我不知道瓦利是否把第一个丈夫毒死了，反正她没有毒死托马斯。她死后他还活了三年。他们有两个孩子，一个男孩，一个女孩。这对孩子长得很漂亮——象他们的母亲。” “我想他们长到这里来看他们的姑姑吧？” “他们父母死后，才来这里。他们都上学，父母去世后差不多都大了。他们常到这里来度假。埃米莉那时是世上唯一活着的人，他们俩和贝拉·比格斯是她仅有的亲人。” “比格斯？” “阿拉贝拉的女儿，一个反应迟钝的女孩子——比特里萨大几岁。她自己干了件蠢事，嫁给了一个叫戴鸽的大学毕业声，现在是个希腊医生。虽然我承认他长得让人讨厌——但举止迷人。我认为可怜的贝拉在婚姻上没有很多选择的机会。她的时间都用在八面光子她父亲，或者替她母亲绕毛线上了，这男人是外国人，完全是异国情调，投合她的心意。” “他们的婚姻美满吗？” 皮博迪小姐突然改变了态度： “我不愿意对任何婚姻做出肯定评价！看上去他们很幸福。婚后生了两个黄皮肤的孩子。他们住在士麦那。” “但他们现在在英国，是吗？” “是的，他们是三月份来的。我想他们很快还会回去的。” “埃米莉·阿伦德尔小姐喜欢她的外甥女吗？” “你问喜欢贝拉吗？唉，挺喜欢。可她是一个反应迟钝的女人——每天都让孩子和家务事缠住了。” “她对自己的丈夫满意吗？” 皮博迪小姐咯咯地笑了笑。 “她对自己的丈夫不满意，但我想她相当喜欢这个家伙。你知道，他有脑子。你要问我的话，我得说他对她很会使手腕。这家伙贪财。” 波洛咳嗽了一声。 “我听说，阿伦德尔小姐死时很有钱吧？”他低声说。 皮博迪小姐使自己在椅子上坐得更舒服些，她说： “是的，这就是阿伦德尔小姐之死引起议论纷纷的原因！人们做梦也想不到她死时会留下这么多钱。事情是这样的：老阿伦德尔将军留下了相当一笔钱——平均分给了他的儿子和女儿们。其中一部分又重新投资，我认为每笔投资都很成功。家中原来存有莫陶尔公司的股票。当托马斯、阿拉贝拉兄妹二人结婚时，当然就把他们那份股票拿走了。另外那三姐妹仍住在这里，她们平日连三人收入的十分之一都花不了，象以前一样，花不了的钱就再投资。当玛蒂尔达去世时，她把自己的钱，分给了埃米莉和艾格尼丝，而当艾格尼丝去世时，她有把自己的钱全给了埃米莉。埃米莉省吃俭用过日子。结果，她死时，就成了一个很富有的女人了——但这笔钱全让劳森女人得手了！” 皮博迪小姐说这最后一句话时，就象达到了胜利的顶峰。 “这件事不使你吃惊吗，皮博迪小姐？” “说实话，使我很吃惊！埃米莉死前常公开对大家说，她死后要把钱分给特里萨、查尔斯和贝拉。还说遗物要分给用人等等。我的上帝呀，在埃米莉死后，准备按遗嘱上说的去做时，发现她又重新写了遗嘱，竟把全部财产给了可怜的劳森小姐！” “这新遗嘱一定是她死前不久写的！” 皮博迪锐利的眼光射向波洛。 “我也考虑这老妇人是不是受了什么不正当的影响。但又觉得恐怕不会，我认为可怜的劳森不会有那种头脑或胆量，去企图做这种事。老实说吧，她看上去也象其他人一样感到惊奇——至少她自己是这么说的！” 波洛听带最后一句话是，微微笑了笑。 “新遗嘱是她死前十天写的，”皮博迪小姐继续说，“律师说没有问题，好啦——也许是没问题。” “您的意思是……”波洛身子微向前倾。 “诈骗术，这就是我说的，”皮博迪小姐说，“这里面有鬼。” “您确切的想法是什么？” “你还不明白吗？我怎么能知道具体是什么诈骗？我又不是律师。但是这件事有点蹊跷，拧你记住我的话。” 波洛慢慢地说：“没有人对遗嘱提出质疑、争辩吗？” “我相信特里萨请教了法律顾问。这会给她带来很大好处！一个律师十有九次的意见是什么呢？就是告诉你：‘不要申诉了！’从前有一次，有五个律师都劝我不要采取行动。而我怎么做的呢？不予理财！结果这个案子我赢了。他们让我站在证人席上，一个伦敦来的聪明但妄自尊大的年轻人，设法让我做证时自相矛盾。他没成功。他在法庭上对我说：‘您肯定辨认不出这些皮货是谁的，皮博迪小姐。皮子上没有记号。’ “‘可能是这样。’我说，‘但是在衬里上有一块织补处，如果今天有谁能织补得和那一块一样，我就把我的伞吃进肚子里。’他完全垮台了。” 皮博迪小姐尽情地嘻嘻笑起来。 “我想，”波洛谨慎地说，“那种——不服气的感情在劳森小姐和阿伦德尔小姐家庭成员之间相当强烈吧？” “你期望会有什么结果呢？你知道人的本性是什么。一个人死后总跟着要出现麻烦事。一个男人或女人的尸体，在棺材里几乎还没凉以前，大部分送葬人就已经在相互撕打，抓对方的眼睛了。” 波洛叹了口气： “说得太对了。” “这就是人的本性。”皮博迪小姐说，好象很宽容人的这种特性。 波洛改换另一个话题。 “阿伦德尔小姐是真想从唯灵论中寻求乐趣吗？” 皮博迪小姐用尖锐的目光，狠狠地盯着波洛。 “假如你认为，”她说，“约翰·阿伦德尔的灵魂又回到人世间，命令埃米莉把钱全给明尼·劳森，而埃米莉听从了他的话，那么，我可以告诉你，你完全错了。埃米莉可不是那样的一个傻瓜。假如你要我回答你，我可以告诉你，她发现唯灵论比玩纸牌更有乐趣。你们见到特利普姐妹了吗？” “没有。” “假如你见过的话，你就会认识到她们干的事是多么蠢。那是专门刺激女人的。总是给你一些你死去的一两个亲人的信息——而又总是自相矛盾。她们全相信这一套。明尼·劳森也相信。噢，好了，我想，这和其他办法一样，是一种消磨晚上时光的好办法。” 然而，波洛又想法改变了话题。 “您熟悉年轻人查尔斯·阿伦德尔吧？他是个怎么样的人？” “他不是好东西。人倒挺可爱的。可总是缺钱——总是欠债——每次从世界各地回来时，就象 穷光蛋。他知道怎样诱骗女人。”她咯咯地笑了笑又说，“这样的人见多了，骗不了我。不过我得说，托马斯竟有这么个有趣的儿子。托马斯稳重而保守，一个典型的正直人。可总是惹人厌恶。你听着，我倒喜欢这个小淘气——但他是那种为一两个先令，而欣然杀死自己祖母的日呢。他没有道德观念。竟有人生来就没有道德观念，这真奇怪。” “他妹妹呢？” “特里萨？”皮博迪小姐摇摇头，慢慢地说，“我不知道。她是个喜欢异国情调的人，与众不同。她和这里的一个毫无生气的医生订了婚。或许你们见到过他了？” “是唐纳森医生？” “是的。他们都说，他在医生职务方面很聪明。但在其他方面是个可怜的，呆头呆脑的日呢。我要是个年青姑娘，不会爱上这种人。不过，特里萨有自己的主意，她有生活经验，这一点我担保。” “唐纳森医生不给阿伦德尔小姐看病吗？” “格兰杰医生度假不在的时候，他就来给看病。” “但这次阿伦德尔小姐临终病危时，他没有来吧！” “我想他没来。” 波洛笑着说： “我推测，皮博迪小姐，您不把他当成个医生看吧？” “我从来没这么说。事实上。你错了。他够精明的，在他专业方面也够聪明的——但我看着不顺眼。比如：在过去，要是一个孩子吃了太多的青苹果，就会得肝气不和，医生看完后也会说这病，他让你回家后，去医院取几个药丸也就行了。现在，医生告诉你说孩子得了酸中毒，要注意他的饮食，也给你和过去一样的药，只是做成了挺漂亮的小白药片，由化学药品商配制而成。可是，你要比过去多花三倍的钱！唐纳森医生属于这个学派。你知道，大多数年轻的母亲都更喜欢这种医疗方法。听上去显赫子新方法是好些。这个年轻人将不会长时间在这里给麻疹和肝气不和病人看病了，他的眼睛看上了伦敦，他有抱负，他想成为专家。” “要成为哪一方面的专家呢？” “血清治疗学。我想我没说错。假使你得了病，不管你感觉如何，讨厌的皮下注射针头就扎进你的皮肉。我自己可受不了这些讨厌的注射。” “唐纳森医生正在试着治其他什么特别的疾病吗？” “别问我。我所知道的只是，普通医生的实践对他来说还不够。他想在伦敦开业。但那样做就需要钱，而他象教堂里的老鼠一样穷，不管教堂里的老鼠是什么样。” 波洛小声自语说： “因为缺钱而使真正的才能发挥受到阻碍，这真使人丧气。然而也有的人连自己收入的四分之一都花不了。” “埃米莉·阿伦德尔小姐就花不了。”皮博迪小姐说，“当宣读遗嘱时，有些人感到相当惊奇。我说的是这笔钱使人惊奇，而不是这笔钱留给谁的具体办法。” “您认为她自己家庭的其他成员，也感到惊奇吗？” “那就难说了，”由于兴奋，皮博迪小姐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我不肯定，也不否定。他们当中有一个人想出了一个相当机灵的点子。” “哪一个人？” “查尔斯，他把自己的钱做了一番计算。他不是个傻瓜，这个查尔斯。” “但有点游手好闲，嗯？” “无论如何，他不是个呆头呆脑的人。”皮博迪小姐狡狯地说。 她停了一下，然后问道： “打算见见他吗？” “我是这么打算的。”波洛庄重地说，“在我看来，他手里可能有关于他祖父的家庭材料吧？” “很有可能他把这些材料都烧了，这个年轻人对他的长辈毫不尊敬。” “所有的渠道都该试试。” “看来是得这样。”皮博迪小姐冷冰冰地说。 她兰色的眼睛，刹那间出现了闪光，看上去使波洛很不愉快。他站了起来。 “我不应该在占用您更多的时间了，小姐。我非常感谢你能够告诉我这一切。” “我尽了力，”皮博迪小姐说，“看上去我们离开印度之乱的话题相当远了，是不是？” 她同我们俩握手告别。 “书出版时告诉我，”这是她同我们分手时说的话，“我会对这本书非常感兴趣。” 我们离开屋子，最后听到的是一阵圆润的咯咯笑声。“喂，”当我们重新坐进车里时，波洛问：“下一步我们干什么？” 鉴于以前的经验，这次我没建议回城。既然波洛很欣赏他自己的方案，我为什么要反对呢？ 我建议去喝茶。 “黑斯廷斯，喝茶？多怪的念头啊！你考虑考虑时间。” “我考虑了——我的意思是我看过时间了。现在是五点半。很明显，该喝茶了。” 波洛叹了口气。 “你们英国人总是要午后喝茶！不，我的朋友，我们不喝茶。前几天我看了一本讲礼仪的书，书中说六点钟以后就不该进行午后访问了，不然就是失礼。因此，我们只剩下半个小时去完成我们的计划了。” “今天你多么喜欢社交呀，波洛！那现在我们去拜访谁？” “特利普姐妹。” “现在你在写一本关于唯灵论的书吗？还是仍然写关于阿伦德尔将军生平的书？” “比那些都简单，我的朋友。但我们必须打听一下这些女士们住在哪里。” 打听路的方向很容易，但有时使人迷惑难找的是一连串的小路很难辨认。特利普姐妹的闺宅原来是一座封建如画的农舍——建筑如此的古老和象画一般的美丽，以至于看上去好象随时都有可能倒塌。 一个大约十四岁左右的孩子打开了门，她费劲地将自己的身子紧贴着墙，让出足够的地方好让我们进去。 屋子内部结构全是古老的栎木梁——里面有一个大壁炉，窗户很小，小到透过窗户很难看得清楚外面的东西。家具有意识地做得很简单——这家的主人只用栎木制品——木碗里放有很多水果，墙上挂着很多照片——我注意到，大部分照片都是两个人的，但拍照的姿势不同——常常是鲜花紧贴胸部或者拿着意大利麦秆编的大花草帽的姿势。 准许我们进屋的那孩子嘟哝了几句就不见了，但可以清楚地听到她在楼上讲话的声音。 “有两位先生要见您，小姐。” 一阵嘁嘁喳喳的女人说话声，接着又听到开门声和裙子拖地的沙沙声，一贯妇人下了楼，泰然自若地向我们走来。 她四十多岁，快五十了。她的头发从中间分开，梳成圣母玛利亚的发型；褐色的大眼睛稍有点突出。身穿有枝叶花纹的平纹细布衣服，使人联想到那奇特的化装服饰。 波洛迎上前去，举止潇洒。他说： “很抱歉，打扰你了，小姐，但我目前处境确实很难办。我到这里来找一位妇人，可她已经离开马克特·贝辛镇了。别人告诉我说，你肯定知道她现在的地址。” “真的吗？那是谁呢？” “劳森小姐。“ “哦，明尼·劳森。当然啦！我们是最好的朋友。坐下吧，先——生——，你们怎么称呼？” “我叫波洛提——他是我的朋友，黑斯廷斯上尉。” 特利普小姐对介绍表示感谢，然后就开始忙乱开了。 “请坐在这吧——不，你们请——真的，我自己总是喜欢坐直靠背椅子。现在你们坐得舒服吗？我亲爱的明尼·劳森——哦，我妹妹来了。” 一阵开门声和沙沙的响声后，又一个妇人加入到我们之中。她身穿绿色方格花布衣，这身衣着给十六岁的女孩穿倒满合适！ “这是我妹妹伊莎贝尔——这是波洛特先生——和——霍金斯上尉。伊莎贝尔，亲爱的，这两位先生是明尼·劳森的朋友。” 伊莎贝尔·特利普小姐可没有她姐姐那么丰满。实际上，可以把她描绘成骨瘦如柴。她把美丽的头发梳成很多凌乱的发卷。举止象受过熏陶的女孩子，很容易便可以认出她就是相片上那个拿花的人。现在，她双手紧握，十指交叉，向一个感情激动的姑娘似的，她说： “多么令人高兴啊！我亲爱的明尼！你们最近见到她了？” “好几年没见了，”波洛解释说，“我们出版的失去了联系。我一直早旅行。这就是为什么当我听到我的老朋友洪福降身时，感到又惊奇，又高兴。” “是的，确实如此。她应该受到这种报答！明尼这种人太少有了。她那样单纯——又那样诚挚。” “朱莉娅。”伊莎贝尔叫道。 “怎么了，伊莎贝尔？” “那个字母P多清楚呀！你记得昨天晚上扶乩写字板，总是划出P字。这预示着准有一个客人从远方来，他的第一个字母是P。” “是这样的。”朱莉娅赞同地说。 两个女人都全神贯注地看着波洛，又高兴，又惊愕。 “写字板不说谎。”朱莉娅小姐轻声地说。 “你对神鬼之事感兴趣吗，波洛特先生？” “我没什么经验，小姐们，但——象任何常在东方旅行的人一样，我不得不承认，有许多事人们不理解，而且也不能用自然法则来解释。” “太对了，”朱莉娅说，“实在太对了。” “东方，”伊莎贝尔嘟哝着说，“那是神秘和神鬼之乡。” 波洛的东方之行，就我所知，是从叙利亚到伊拉克的旅行，大约只用了几个星期。然而听他现在的谈话，人们会发誓说，他的一生中绝大部分时间准是在丛林里和东方各地的集市上度过的，他一定和伊斯兰教教徒、行僧以及印度教的大圣都有过密切的交往。 我看得出：特利普姐妹是素食主义者、唯灵论者、英国的犹太人、基督教科学派信仰者、唯神论者，同时也是热心的业余摄影师。 “人们有时觉得，”朱莉娅叹了口气说，“马克特·贝辛镇是个不宜住人的地方。这地方一点也不美——这里没有灵魂。人应该有灵魂，你不这么认为吗，霍金斯上尉？” “确是这样，”我多少有点为难的样子说，“噢，确是这样。” “没有幻想的地方人类就要毁灭，”伊莎贝尔引用了这句话，同时叹了口气，“我常同教区牧师一起讨论问题，但发现他心胸狭窄得让人难受。你是否认为，波洛特先生，任何确定的信条一定是狭窄的呢？” “一切事物都是简单的，真是这样。”她姐姐插话道，“也向我们所熟知的，欢乐和美好就是一切！” “言之有理。”波洛说，“多么遗憾呀，人们之间竟出现误解和争吵——特别是为了钱。” “金钱是如此地肮脏。”朱莉娅叹了口气说。 “我推测，已故的阿伦德尔小姐是一个你们使其改变了信仰的人吧？” 两姐妹互相对看了一下。 “我不知道。”伊莎贝尔说。 “我们一直不能断定，她信还是不信，”朱莉娅低声说，“有时看上去她是相信的，可过一会儿，她又说一些话——那样——那样下流的话。” “哦，你记得上一次神奇现象吧。”朱莉娅说，“那可真是最奇特的了。”她又转向波洛，“事情出在亲爱的阿伦德尔小姐病倒的那天晚上。我和我妹妹吃过晚饭到她那里去了，我们坐在一起——就我们四个人。你知道，我们都看见了——，我指我们三个人——看得特别清楚，环绕着阿伦德尔小姐的头。” “你有什么看法吗？” “是的。那是一种发光的雾。”她转向她妹妹，“伊莎贝尔，你是不是也是这样来描绘它？” “是的，就是那样的。一种发光的雾逐渐地围绕着阿伦德尔小姐的头出现——一种表明她即将到另一个世界去的征兆。” “太奇怪了，”波洛用一种受了感动的语调说，“屋子里很黑，是吗？” “哦，是的，我们常常早黑暗中得到更好的启示。那天晚上很暖和，所以我们没有生火。” “一个最有趣的神灵曾对我们说，”伊莎贝尔说，“她的名字叫费蒂玛。她告诉我们说她经历过十字军东征时代，她送给我们一句最没的词句。” “她实际上是对你们说话了吗？” “不，不是直接对我们说，是鬼用鼓声通知的。意思是：美好、希望、生活，多美的词句！” “阿伦德尔小姐就是在那天你们聚会后病倒的吗？” “就在那之后病倒的。送上来一些三明治和红葡萄酒，可亲爱的阿伦德尔小姐说她觉得不太舒服，她不吃了。那就是她病的开始。老天仁慈，没有要她长久地去受那极度的苦痛。” “四天之后她就死了。”伊莎贝尔说。 “现在我们早就从她那里得到信息了，”朱莉娅煞有介事地说，“她说她在那里很幸福，一切都是美好的。她还说，她希望她所有的亲人之间，要友爱和睦。” 波洛咳嗽了一声，说： “恐怕现在的情况不是那样吧？” “阿伦德尔小姐的亲戚们对可怜的明尼的行为是可耻的。”伊莎贝尔说。她的脸由于气愤而变红。 “明尼是世上最少有的人了。”朱莉娅插话说。 “有人散布说一些话，说些最不道德的话——说她策划这笔钱留给了她自己！” “可实际上，这对她是一件最最震惊的事……” “律师宣读遗嘱事，她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亲口对我们这么说的，‘朱莉娅’，她对我说，‘我亲爱的，当时你用一根羽毛就可以把我打倒。就给了仆人们几件遗物，而小绿房子和剩余的财产都给威廉明娜·劳森。’她吓得目瞪口呆。等她能开口说话后，她问有多少钱——她想，也许有几千镑吧——珀维斯先生结结巴巴地谈了些大家都听不懂的动产净值一类的话后，宣布说：大约剩下三十七万五千英镑。可怜的明尼告诉我们，她听到这话后几乎晕过去。” “她一点也没想到，”她妹妹反复说，“她从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 “这是她对你说的，是？” “哦，是的，她重复说了好几遍。阿伦德尔小姐的亲戚，实在是居心险恶。他们还继续象以前那样想要这笔钱——他们疏远她，怀疑她。毕竟，这是一个自由的国家……” “看上去英国人在吃误解的苦头。”波洛嘟哝着说。 “我倒希望不管任何人，都可以完全按他们自己的意愿来支配遗产！我认为阿伦德尔小姐是很明智的。很明显，她不相信自己的亲人，我敢说，事出有因。” “噢？”波洛感兴趣地把身子向前倾了一下，“真的吗？” 波洛表现出注意力更加集中，更加讨人喜欢的样子，这更促使伊莎贝尔增加继续往下说的兴趣： “是的，确实如此。她的侄子查尔斯·阿伦德尔，完全是个坏家伙。这是众所周知的！我相信一些外国警察甚至要捉拿他。根本不是个称心如意的人。至于他妹妹，我实际并没有和她讲过话，她是个打扮得很妖里妖气的女孩子。时髦过分，真的，脸上的胭脂、粉，擦得多得可怕。看一眼她的红嘴唇，就能使我差不多病倒。那嘴唇看上去就象沾了血，我的确怀疑她是不是吸毒——有时，她的举止很怪。她和那个年轻漂亮的唐纳森医生订了婚，但我觉得甚至他看到她那样子也有些厌恶。当然，她的举止媚人，可我希望他早晚能恢复理性，去娶一个喜欢农村生活的能在室外干活的漂亮英国姑娘。” “其它亲人呢？”“嗯，我再继续说给你。非常令人不满意。并不是说我要讲塔尼奥斯夫人的坏话——她是一个相当不错的女人——但她确实是个白痴，完全受她丈夫的支配。而他是一个土耳其人——一个英国姑娘嫁给一个土耳其人，是相当可怕的事。我认为是这样，你不这么看吗？这说明这姑娘没有挑剔。当然，塔尼奥斯夫人是一位慈母，可孩子们都不招人喜欢，这些可怜的小东西。”“总而言之，你是否认为劳森小姐更值得领受阿伦德尔小姐的遗产呢？” 朱莉娅心平气和地说： “明尼·劳森是个好女人。世上少有。这不是说她好象从没有想到过金钱，但她从不贪婪。”“可她还从没有想拒绝接受这笔遗产吧？”伊莎贝尔身子往回缩了缩，说： “这个——任何人都不会那样做的。” 波洛笑了，说：“不会的，恐怕不会……”“你瞧，波洛特先生，”朱莉娅插话道，“她把这看做是对她的信任——一种神圣的信任。”“她挺愿意给塔尼奥斯夫人或者她的孩子们些东西，”伊莎贝尔继续说，“只是她不想要塔尼奥斯先生控制所有权。”“她甚至说她可以考虑给特里萨生活费。”“我认为她这样做是很宽宏大量的——考虑到那姑娘对她总是那么不尊敬。”“确实是这样，波洛特先生，明尼是最塔尼奥斯的人。我不多说了，你当然是了解她的喽？”“是的，”波洛说，“我了解她。可我还不是不知道——她现在的地址。” “当然你还不知道！我多傻呀！要我把地址给你写下来吗？”“我可以自己写。”波洛拿出他那本一直用的笔记本。“克兰罗伊登公寓，17号，W2，离怀特利房子不远。请你代我们问她好，行吗？我们最近一直没有听到她的消息。”波洛站了起来，我也跟着起身。“我应该谢谢你们二位，”波洛说，“谢谢你们最动人的谈话和善意地告诉了我们我朋友的地址。” “我想准是绿房子那的人没告诉你们地址，”伊莎贝尔大声说，“一定是那个埃伦！仆人总是那么妒忌，那么鼠肚鸡肠。他们对明尼总是那么刻薄。”朱莉娅象个贵妇人似地和我们握了握手。“对你们的来访很高兴，”她很有礼貌地说，“我不知道……”她向她妹妹投了一个询问的颜色。“你们原因，或许——”伊莎贝尔脸色微现红晕，“就是说，你们愿意留下来和我们一起吃晚饭吗？很简单的晚饭——一些切碎的生菜，黑面包和黄油，还有水果。”“听上去还挺好吃的，”波洛赶快说，“可是对不起，我和我的朋友还得赶回伦敦。”“感谢上帝，波洛，”我热情地说，“你使我们没有吃上她们晚饭的生胡萝卜；多么古怪的女人啊！” “她们也许能给我们吃一块好牛排——外加油炸土豆——也许再给一瓶好酒。我不知道我们在那里能喝上些什么。”“我想我们在那里只能喝井水，”说这话时我也直打冷战，“或者能喝点没有酒精的苹果酒。那儿真是个鬼地方！我打赌那里出来花园里有一个厕所外，没有浴室，也没有卫生设备！”“奇怪，女人怎么会喜欢过这种不舒服的日子，”波洛若有所思地说，“虽然她们很善于精打细算，以应付不太富裕的日子，但不是穷酸到那种地步。” 我在弯曲的小路上开着车，转过最后一个弯，又重新出现在同往马克特·贝辛的大道上。这时，我问波洛：“现在你命令我这个司机干什么？我们下面该访问哪一家了？或者我们再回乔治小旅店，问问那个有气喘病的老招待员吗？”“黑斯廷斯，你会高兴地听到我说，我们已经完成了对马克特·贝辛的调查了……”“好极了。”“但这只是暂时的。我还要再回来！” “还是来调查那起未遂的谋杀案吗？”“一点不错。” “你从我们刚刚听到的那些胡言乱语中了解了些什么？” 波洛明确地说， “有几点值得注意。在我们这场剧中，不同角色都开始更清晰地露面了。某种程度上说，它类似一篇古代幻想小说，是不是？人们一度看不起的、低贱的侍女，现在富有了，并在扮演着慷慨济贫的贵妇人的角色。” “我想这样一副恩人的气派一定会使那些认为自己是合法继承者的人非常恼怒！” “黑斯廷斯，你说的，确实如此。” 我们默默地看着车，向前行驶了几分钟。汽车穿过了马克特·贝辛镇，我们又一次飞驰在大道上。我轻声的哼起了小调：“小矮人，你忙了一整天。” “你今天过得快乐吧，波落？”最后我问道。 波洛冷冰冰地说，“我不太明白你说的‘快乐’指的是什么，黑斯廷斯？” 我回答：“我看，你是在尽情享受坐车兜风的闲暇。” “你认为我不够认真严肃吗？” “噢，你够严肃认真的，但现在这项工作象是学术研究。你处理这一问题，完全是为了使自己精神上得到满足。我的意思是——你这样做是不实际的。” “相反，它是非常实际的。” “我的表达能力很差。我的意思是，假如老妇人还活着，需要我们帮助她，保护她免受进一步的迫害——那么，还会有点意思。我不能不承认，现在的情况是她已经死了，那我们还要焦虑什么呢？” “要是那种情况，我的朋友，人们就根本不必去调查谋杀案了！” “不。那完全不同，我的意思是，要是那种情况，你就会友谊具被谋杀的尸体……嗳，真他妈的！我说不清了。” “别发怒。我完全了解你的意思。你把一具被谋杀的尸体和只是由于一种疾病致死，这两种情况分开了。例如：如果阿伦德尔小姐突然死于令人惊恐的暴力，而不是由于长期患病而死——那么，你就不会队我要发现真情的努力无动于衷，是不是？” “当然了，要是那样，我不会无动于衷。” “但不管怎么样，不是确实有人企图要谋杀她吗？”“是的，可他们没成功。这就使得问题全然不同了。”“谁企图要杀害她，这个问题从来没有引起你的兴趣吗？” “呃，从某种程度上说，这事使我感兴趣。” “我们考虑这一问题的范围是有限的。”波洛若有所思地说，“那条线……” “那条线只是你根据壁角板上的那根钉子推断出来的！”我打断他的话，“而那根钉子可能在那上面有好多年了！” “不，钉子上的漆是新刷的。” “好了，可我还是认为这可以有各种各样的解释。” “你说一种吧。” 当时，我想不出足够有理的解释。波洛趁我沉默的有利时机，以破竹之势发表了他的论述。“是的，我们考虑这个问题的范围很有限。那条线只能是在大家都去睡觉之后，才从楼梯上拉过去。因此，只是住在房子里的人是我们考虑的对象，那就是说，凶手只能在这七个人之中。他们是塔尼奥斯先生，塔尼奥斯夫人，特里萨·阿伦德尔，查尔斯，劳森小姐，埃伦的厨师。” “肯定你可以把仆人排在受怀疑之外。” “仆人也接受了遗产，我亲爱的。另外，还可能有其他谋杀原因——由于恶意——争吵——欺诈——因此不能肯定说他们无嫌疑。” “我看这非常不可能。” “未必可能，我同意。但应该考虑到各种各样的可能性。” “既然是这样，那凶手就应该是八个人中的一个，而不是七个人。” “为什么会是这样呢？” 我觉得这次我要比波洛高明些，我说： “你应该把阿伦德尔小姐自己也包括进去。你怎么这点她不会拉条线过楼梯，来绊倒家里其他人呢？” 波洛耸耸肩。“你在说傻话，我的朋友。假如阿伦德尔小姐设下这条绊绳，她就会小心而不至将自己绊倒。你记住，是她被绊倒在楼梯上。” 我垂头丧气认输了。 波洛用一种沉思的声音继续说： “整个事件的先后次序相当清楚——绊倒——给我写信——律师的来访——但这里有一个疑点：阿伦德尔小姐是故意扣住那封写给我的信，对发不发这封信犹豫不决呢，还是她写完信后误认为已经寄出了？” “这我们很难知道。”我说。 “是不容易知道。我们只能设想一下。我推测，她是误认为信已经寄出。她对于没有收到回信一定会感到很惊奇……” 这时，我正从另一个角度考虑着问题。 “你认为唯灵论的一派胡言有一定价值吗？”我问，“我的意思是，不管皮博迪小姐的说法是多么荒谬，你是否认为在一次降神会上，真的下了命令，要阿伦德尔小姐修改遗嘱，把钱留给了劳森这个女人？” 波洛疑惑不解地摇摇头说： “看上去不符合阿伦德尔小姐的性格，她在我心目中形成的形象不是这样。” “特利普姐妹好所，当宣读遗嘱时，劳森小姐也大吃一惊。”我若有所思地说。 “是的，这是她告诉她们的。”波洛表示同意。 “但是，你不相信？”“我的朋友——你多么了解我多疑的性格！我不相信任何人说的，除非他说的能够得到确认或者证实。”“对，老伙计，”我深情地说，“这完全是一种美好的、可信赖的天性。” “什么‘他说的’，‘她说的’，‘他们说的’——呸！那都是什么意思呢？毫无意义！可能所说的完全是真实的，也可能是别有用心的编造。而我波洛只和事实打交道。”“那么事实又是什么呢？” “事实是阿伦德尔小姐摔倒了。这一点没有人争论。那不是自然而然摔的一跤——那是有人策划的。”“证据就是赫尔克里·波洛这么说的！”“根本不对。因为有钉子为证；有阿伦德尔小姐写给我的信为证；有小狗那天晚上一直在房外为证；还有阿伦德尔小姐说的关于那个罐子和上面的画以及鲍勃的秋为证。所有这一切都是事实。”“请问下一个事实呢？”“下一个事实是回答我们一般情况下所提出的疑问。谁最后从阿伦德尔小姐之死得到好处。那次事故阿伦德尔小姐如果摔死，他们也会得益的。”“你说这事可疑吗？”“一点也不。我只是注意到了这一点。这可能很自然是处于对老妇人的关心，避免惊动她安静的心灵。这是至今最恰当的一种解释。”我斜视了波洛一下。他太难以琢磨了。“皮博迪小姐说遗嘱有鬼，”我说，“你认为她指的是什么？” “我认为这是她对某事有怀疑，但又摸不清说不出所以然的一种表达方式。”“看来，可以排除阿伦德尔小姐曾受外部影响，”我沉思般地说，“埃米莉·阿伦德尔那样聪明，她决不会相信任何象唯灵论那样的愚蠢之事。”“是什么使得你说唯灵论是愚蠢之事，黑斯廷斯？”我惊奇地注视着他，说：“我亲爱的波洛——我们见过的那些可怕的女人。……”他笑了笑。“我同意你对特利普姐妹所做的估价。特利普姐妹满怀热情，信奉基督教科学派，素食主义，神智学和唯灵论，但不能由于这个事实，就对以上这些学科构成起诉！因为一个傻女人会告诉你很多关于刻有圣甲虫宝石的胡言，那是她从一个无赖商人那里买来的假货，但这没有必要使你对一般埃及学学科进行怀疑！” “对这一学科我很虚心。我从未研究过她的神秘迹象。但应该承认，很多科学家和学者宣布：确实存在一些不能解释的现象——所以，我们能说这是轻信特利普小姐吗？”“那么，你相信关于围绕着阿伦德尔小姐头上的光环的胡言乱语吗？” 波洛摆摆手，说：“我是一般地说说而已——相当不理智的怀疑主义该受斥责。我可以说，我对特利普小姐和她妹妹已形成了一定的看法，我要非常仔细地研究她们提供给我的每一事实。傻女人，我的朋友，总是傻女人，不管她们谈论唯灵论还是政治，谈论性还是对佛教信仰的信条。”“然而你很注意地听她们讲。”“听是我今天的任务——听每一个人给我讲关于这七个人的事——当然主要上关于受牵连的五个人。我们已经了解了这些人的某些方面的情况。以劳森小姐为例：从特里普姐妹那里，我们了解到她忠实、无私、超脱世俗之外，总而言之，是一个完美的人。从皮博迪小姐那里，我们得知她老实、有点傻笨，没有企图犯罪的胆量和智谋。从格兰杰医生那里，我们得知她是受气的，她的地位是不稳定的，她是个可怜的‘吓坏了的发抖的母鸡’，我想这是他用的词。从我们那个招待员了解到，劳森小姐是个普通‘人’；从埃伦那儿得知，鲍勃小狗竟藐视她！你看，每个人都从多少有点不同的角度来看她。对其他人也是这样。在说到查尔斯·阿伦德尔的时候，看上去都认为他道德不好。但尽管如此，他们在谈论他时，对他的举止和态度上又多少不同。格兰杰医生宽容地把他叫做‘一个无礼的小恶棍’。 皮博迪小姐说他会为了两个辩士，而谋害他祖母。很明显，她认为他是条恶棍，而不是‘呆头呆脑的人’。 特里普小姐暗示，他不仅会有犯罪的行动，而且已经干了一回——或者说好几回。这些从侧面了解的情况，很有价值，也很有趣。他们导致我们做下一件事。”“什么事？”“我们自己去观察，我的朋友。”第二天早上，我们照唐钠森医生告诉的地址去找特里萨。开始，我曾向波洛建议，最好先拜访一下律师珀维斯先生，可波洛强烈地否定了我的想法。“不行，我的朋友，绝对不行。我们到他那里能说什么呢——为了了解情况，我们向他提出什么理由呢？”“你的理由经常是现成的，波洛！任何过去用过的谎话都可做为理由，不是吗？”“相反，我的朋友，象你说的‘任何过去用过的谎话’都不行了。对一个律师说那些谎话不灵。我们会让他——你怎么说的——赶出来，并受到尖刻的责难。”“噢，好吧，”我说，“那我们就别冒那个险了！”所以，我刚才说了，我们一早就到特里萨·阿伦德尔住的地方去了。特里萨小姐的宅邸位于切尔斯区，可俯瞰小河的地方。室内布置是现代式样，相当豪华，有闪烁的镀铬家具和集合图形的厚地毯。我们等了几分钟厚，一个姑娘走进屋子，好奇地大量着我们。特里萨·阿伦德尔看上去有尔十八、九岁。个子高高的，身材苗条，一眼看上去颇象用黑、白颜色绘出的一幅夸张的素描画。她的头发乌黑发亮——脸上抹了厚厚的一层粉，使她的脸死人般苍白。她拔了眉，又异想天开地修饰了一番，这样，她的模样显得又奇特，又滑稽。只有嘴唇是唯一又颜色的地方，在白脸衬托下，红得发紫、耀眼。她也给人这种印象——我不知道是怎么给的这种印象，因为她对人实在冷淡，使人厌恶——她精力旺盛，远远超过大多数人。她身上蕴藏着一种没释放出的能量，象扬气起鞭子一样，一旦落下，定会使这种能量迸发出来。她以冷若冰霜的神态和询问的目光，打量完我，又打量波洛。波洛厌倦了骗人的把戏（我希望如此）。这次，他递上自己的名片。她用手指夹着名片，把它转来转去。“我想，”她说，“您是波洛先生？”波洛彬彬有礼地向她鞠了一躬。“听候你的吩咐，小姐。你能允许我占用你几分钟宝贵的时间吗？”她微微模仿波洛的样子，回答说：“很高兴，波洛先生，您请坐。”波洛小心翼翼地在一张较矮的方形安乐椅上坐下来。我搬了一把镀铬的直背椅坐下。特里萨随便坐在壁炉前一个矮凳子上，她递给我们两人香烟，我们谢绝了，她自己便点燃了一支。“你可能早知道我的名字了吧，小姐？”她点点头，说：“伦敦警察厅的小矮人，是不是？”我认为波洛不喜欢特里萨对他的这一描述。他以一种加重的语气说：“我关心犯罪问题，小姐。”“真让人毛骨悚然，”特里萨·阿伦德尔以厌倦的声调说，“我想起来我丢了一本亲笔签名的纪念册。”“我现在关心的事是，”波洛继续说，“昨天我收到你姑姑的一封信。”她的眼睛——细长的杏仁眼——微微睁大了点，她的嘴里喷出一缕青烟。“从我姑姑那里收到一封信，波洛先生？”“小姐，我是这么说的。”她嘟哝着：“很对不起，我让您扫兴了。可说真的，您知道世上没有您说的这个人了！我的姑姑全都死了。最后一个姑姑是两个月前去世的。”“是埃米莉·阿伦德尔小姐吗？”“是的，是埃米莉·阿伦德尔小姐。波洛先生，您不会从死尸那里收到信，对吧？”“有时我也从死尸那里收到信，小姐。”“这多可怕啊！”她的声音钟出现了一种新的音色—一种突然警觉和留心的音色。“波洛先生，我姑姑信中说什么了？”“这个，小姐，目前我还不能告诉你。你明白吗，这是一件有点儿，”——他咳嗽了一声——“微妙的事。”室内一片沉静。特里萨·阿伦德尔抽着烟。过了一会儿，她说：“这一切听起来还极为秘密，有意思。但具体说来，我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呢？”“我希望，小姐，你同意回答我几个问题。”“问题？关于什么方面的问题？”“有关家庭方面的问题。”我又一次看见她的眼睛睁大了。“听上去夸大其词！您能不能举个例子。”“当然可以了。你能告诉我你哥哥查尔斯现在的住址吗？”她的眼睛又眯成了一条缝。她潜伏的能量不见了。好象缩进了一个个贝壳里。“恐怕我告诉不了您。我们互相通信不多。我想他已经离开英国了。”“我明白了。”波洛沉默了一会儿，没有讲话。“这就是您要了解的一切吗？”“噢，我还有其他一些问题。一个问题是——你对你姑姑分配她遗产的办法满意吗？再一个问题是——你同唐纳森医生订婚有多长时间了？”“您一会儿问这，一会又问那，您说是不是？”“Eh bien（这是法文。意思是：那不好吗？——译注）？”“Eh bien（这是法文。意思是：呃，好。——译注）——既然我们是如此陌生！——我对这两个问题的回答是：这不关您的事！赫尔克里·波洛先生。Ca ne vous regarde pas（这是法文。意思是：别再管这事情了。——译注）。”波洛认真地观察了她一会儿，然后站了起来，一点也没有流露出失望的神色。“是这样！噢，好吧，或许这并不令人感到意外。小姐，请允许我祝贺你法国音发得那么准确。也祝你早上好。走，黑斯廷斯。”我们走到门口时，姑娘又开口了。我又想起吧她比做高悬的鞭子的比喻了。她没有离开她原来的位置，但她说出的两个字却象轻轻地扬了一下鞭子。“回来！”她说。波洛慢慢地走回来。他重新坐下，用探询的目光盯着她。“我们别再演戏了。”她说，“可能您会对我有用，赫尔克里·波洛先生。”“听到你这么讲，我很荣幸，小姐——我能有什么用？”在喷出两缕香烟的烟雾间，她非常平心静气地说：“告诉我，怎样才能使遗嘱失效。”“你要找一个律师……”“是的，要找一个律师，或许——假如我认得这样一个有用的律师就好了。而我所认得的律师都是很正派的体面人！他们告诉我说，我姑姑的遗嘱符合法律手续，任何要辩驳的企图，都是徒劳的，白花钱！”“你不相信他们讲的？”“我相信任何事情总会找到一个解决办法——只要您不理会讲不讲道德，并准备花钱。我准备花钱。”“你想当然地认为只要给我钱，我就准备不讲道德了？”“我发现大多数人是这样！我看不出为什么您会是个例外。当然，人们总是主张坚守自己的贞节，而且首先是保持自己的正直，绝不会轻易接受贿赂。”“你说的对极了，那是我所演的戏的一部分，是不是？但是，假如我准备好——不讲道德了——你认为我能干什么呢？”“我不知道。但大街都知道您是个聪明人。您可以想出一些计谋来。”“什么样的计谋？”特里萨·阿伦德尔耸耸肩。“那是您的事。您可以把原来那份遗嘱偷走，再用一个伪造的遗嘱来代替……也可以绑架劳森，并恐吓她，让她承认是她威吓埃米莉小姐，使她写了新遗嘱。然后再拿出一份过去劳埃米莉在病榻上写的遗嘱。”“你丰富的想象使我大吃一惊，小姐。”“好吧，现在您怎么回答呢？我够直率的了。假如您一本正经地拒绝的话，这里是门，您可以走。”“现在倒不是一本正经地拒绝——然而……”波洛说。特里萨·阿伦德尔笑起来。她看看我。“您的朋友，”她说，“看来吓得目瞪口呆。我们是不是让他出去，到街上走一走？”波洛有点生气地对我说：“我求求你，控制一下你那美好、正直的本性，黑斯廷斯。”他又对特里萨说：“我请求你原谅我的朋友，小姐。正如你看到的，他对人诚实，也很守信义。他对我无限忠诚。可是，在任何情况下，我都要强调一点，”——他使劲地盯着她看——“不管我们干什么事，都要严格地限制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她略微扬起眉毛。“不过，法律，”波洛沉思地说，“有很大的幅度。”“我明白，”她微微一笑，“好了，这一点我们都领会了。您是否想讨论一下分给您多少钱呢——假如最后我们成功了，得到了钱的话？”“这一点也可以达成协议。给我一些好看的小玩意儿——这就是我所要的，行吗？”“一言为定，”特里萨说。波洛向前倾了倾身子，说：“小姐，你听着，通常——一百个案子中有九十九个我是按法律办的。第一百个——呃，这第一百个就不同了。简单说，这第一百个案子通常大有油水……但不得不秘密地干，你懂吧——要非常秘密地干。我的名誉不能因此受损。我不得不小心。”特里萨·阿伦德尔点点头。“所以，我应该掌握案件中全部事实！我应该掌握真情！你很清楚：人一旦掌握了真情，那就比较容易知道该说什么谎话了！”“看上去非常合乎情理。”“那么很好。现在告诉我，你姑姑的遗嘱是什么时候写的？”“四月二十一日。”“前一个遗嘱是什么时候写的？”“埃米莉姑姑五年前写过一个遗嘱。”“它的条文是……”“一部分遗物给埃伦，另一部分给以前在这儿的那个厨师，她的全部财产分给她弟弟托马斯和她妹妹阿拉贝拉的孩子们。”“这笔钱委托给别人代管吗？”“不，是无条件地留给我们的。”“现在讲仔细一点。以前你知道这个遗嘱的条文吗？”“噢，知道。查尔斯和我都知道——贝拉也知道。埃米莉姑姑对此毫不隐瞒。事实上，假如我们有人向她借钱，她经常说：‘我死了以后，你们就会得到我全部的钱。你们应该同意我的安排。’”“假如因生病或者发生任何其他不幸而急需用钱时，你姑姑会拒绝借给你们钱吗？”“不，我想她不会的，”特里萨慢条斯理地说。“但她认为现在你们全都有足够的钱维持生活。”“她是这样认为的——是的。”她的声音中饱含辛酸。“但是你——你的钱不够吗？”特里萨过了好一会儿才回答。她说：“我父亲留给我们兄妹每人三万英镑。保险投资利息每年大约一千二百英镑。所得税抽走一部分，靠这样一笔不算少的收入，我们可以过得相当不错。但是我……”她的声音变了，她苗条的身躯挺得直直的，脑袋向后仰着——我感到她身上蕴藏着的惊人的活力都涌现出来了——“但是我不满足，我需要更好的生活！我想要世界上一切最好的东西！最好吃的食物，穿最漂亮的衣服——一切都要第一流的——最美的东西——一般的流行式样的的都不行！我要生活和享乐——到地中海去，躺在夏天温暖的海水里——我要赌博，为围着桌子坐着，和那些赌徒一起数一叠一叠的激人心弦的钞票——我要举行宴会——疯狂的、荒唐的、奢华的宴会——我要这腐朽世界上流行的一切——我不是想将来某一天有这一切——我要现在享受！”她的声音惊人的激动、热烈，她是那样振奋，完全处于自我陶醉之中。波洛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我想，你现在已经得到了吧？”“是的，赫尔克里——我得到了！”“三万英镑还剩下多少？”她突然笑了起来，说：“还剩下二百二十一英镑十四先令七便士。这是精确的余额。所以，你瞧，小矮人，办成了才能付给你钱，要是办不成——就没有钱。”“既然是这样，”波洛用一种理所当然的口吻说，“肯定能办成。”“你是个伟大的小矮人，赫尔克里。我很高兴我们能在一起合作。”波洛象搞交易的人那样继续说：“还有几件事，我确实有必要了解一下。你服麻醉剂吗？”“不，从来不服。”“喝酒吗？”“喝得挺多——但不是因为喜欢喝酒。我的朋友们喝，我就和他们一块儿喝，但我明天就可以戒掉。”“这很令人满意。”她大笑着说：“我不会在酒后吐真言的，赫尔克里。”波洛继续说：“有什么风流韵事？”“过去很多。”“现在呢？”“只有雷克斯。”“那就是唐纳森医生了？”“是的。”“他看上去同你所提到的那种生活多少有点格格不入。”“噢，您问是什么原因吗？那么我问您，为什么朱丽叶爱上了罗米欧？”“好吧，尊重莎士比亚的看法，原因之一是，因为罗米欧碰巧是朱丽叶遇到的第一个男人，一见钟情。”特里萨慢慢地说：“雷克斯不是我遇到的第一个男人——我曾遇到很多男人。”她低声地加了一句，“但是我想——我感到——他将是我所看上的最后一个男人。”“他是个穷人，小姐。”她点点头。“他也需要钱吗？”“需要得都快发疯了。噢，不过他不是因为我说的那些原因而需要钱。他不想要奢华——或者美——或者刺激——或者任何这类东西。他会穿着一件衣服，一直到穿破出同为止——他会相当高兴地每顿午餐都吃冷冻的排骨，早晚在破锡盆里洗澡。如果他有钱，就全都用来买试管和试验室里其他设备。他有抱负。专业对于他就是一切。专业对于他更重要——比我对他还重要。”“他知道阿伦德尔小姐死后你会有钱吗？”“我告诉过他。噢！是在我们订婚后，如果这是您要查明的，他倒不是为了我的钱而要娶我。”“你们还订着婚？”“当然了。”波洛没有回答。他的沉默看上去倒使她感到不安。“当然我们还订着婚，“她提高了嗓门重复道。然后又加上一句，”您——您见到他了？”“我昨天见到他了——在马克特·贝辛镇见到的？”“那您对他说什么了？”“我什么也没说。我们指示向他问你哥哥的地址。”“查尔斯？”她是声音又升高了。“您想找查尔斯做什么？”“查尔斯？谁想找查尔斯？”这是一个新的声音——一种令人愉快的男声。一个脸晒得黝黑的年青人，笑眯眯地走进屋里。“谁在谈论我？”他问道，“我在客厅里听到说我的名字，但我没偷听。在青少年犯教养感化院，他们对偷听的规定是很严的。喂，特里萨，亲爱的，是怎么回事？赶快告诉我。”我必须承认，我第一眼看见查尔斯·阿伦德尔就对他产生了难以消除的喜爱心情。他是那样的快活。那样的无忧无虑。他的眼睛闪烁这讨人喜欢和幽默的神色，他嘻嘻的笑声是我曾听到的最能使人消除敌意的声音。他穿过房间，坐在一张宽大的沙发扶手上。“是怎么回事呀？妹妹？”他问。“查尔斯，这位是赫尔克里·波洛先生。他准备，呃，为我们干一些不正当的事，以换取一些报酬。”“我抗议，”波洛叫道，“这是不正当的事——我们应该说是干些某种无恶意的欺骗——这样可以使立遗嘱人的原来意愿得以实现，难道这不应该吗？请让我们这样来表达。”“你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查尔斯无反驳地说：“我不知道特里萨怎么会想到了你？”“她没有想到我，”波洛赶快说，“我是自愿来的。”“来帮助我们吗？”“不完全是那样。我是来打听你的。你妹妹告诉我说，你已经到国外去了。”查尔斯说：“我妹妹特里萨是个非常仔细的人。她办事几乎从没出过差错。事实上，她象鬼一样多疑。”他深情地对她笑了笑。可她并没有理他。看上去她正在沉思，又有些忧虑。查尔斯说：“我们把事情弄错了吧？波洛先生不是以追查出罪犯而出名吗？他肯定不会支持和教唆犯罪吧？”“我们不是罪犯，”特里萨厉声说。“但是我倒愿意当罪犯。”查尔斯和蔼可亲地说，“我自己曾干过作弊的丑事 ——那是我的爱好。我曾经在一张支票上搞了点鬼而被开除出牛津大学。那种做法非常幼稚，非常简单——只是在支票的钱数上加了个零的问题。后来我和埃米莉姑姑，还有一个地方银行为了钱的事也争吵过。当然，我太傻了。我应当早就认识到这个老妇人象针一样尖刻。可这几次都只是为了一小点钱——五英镑、十英镑——也就那么多。但要在临终遗嘱上做文章谁都承认是很危险的事。要想成功就必须首先把顽固、刻板的埃伦控制在自己手里，并且无论如何要诱导她，‘唆使’这个词更合适吧？——让她做假证。恐怕还要采取些行动，或许我得娶她，那样，她以后就不会作证反对我了。”他亲切地对波洛嘻嘻一笑。“我敢肯定你们偷偷地安装了一台窃听器，伦敦警察厅正在监听呢，”他说。“你谈的这些使我感兴趣。”波洛说，神态种流露出一丝谴责。“自然，我不能纵容任何违法的事情。但是要使遗嘱失效，不止有一个办法……”他意味深长的不往下说了。查尔斯·阿伦德尔耸了耸肩膀，样子讨人喜欢。“我不怀疑，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也同样可以选择不正当的办法，”他快活地说，“这你也知道。”“谁是那份遗嘱的见证人？我指的是你姑姑四月二十一日写的那份遗嘱。”“珀维斯带来了他的秘书做见证人。另一个见证人就是园丁。”“遗嘱签字时珀维斯先生在场吗？”“在场。”“我想珀维斯先生是受尊敬的吧？”“珀维斯·查尔斯沃斯律师服务所就象英国银行一样受人尊敬，没有出过错，”查尔斯说。“当时他不愿意替埃米莉姑姑写那个遗嘱，”特里萨说，“他甚至设法劝阻埃米莉姑姑，不愿写，他这样做完全正确。”查尔斯厉声说：“他告诉你了，特莉萨？”“是的，昨天我去找他，他跟我这么说的。”“你不该去找他，我亲爱的——你应该认识到这一点。那样做只是白白花去六个先令八个便士，一点也没用。”特里萨耸耸肩。波洛说：“我请你尽可能多地告诉我关于阿伦德尔小姐最后几个星期的生活情况。现在，我知道，你和你哥哥，还有塔尼奥斯医生及其夫人曾在那里过复活节，是吧？”“是的，我们在那儿过的节。”“在那个周末发生了什么有重要意义的事情吗？”“我想没发生。”“没有发生什么事？可我觉得……”这时查尔斯插话说：“你完全以我为核心，特里萨。对你说来是没发生什么有重要意义的事情！你沉醉在年青人爱情的幻梦中！我告诉你，波洛先生，特里萨在马克特·贝辛镇有一个蓝眼睛的男朋友。他是当地的医生。因为她让爱情缠住了，所以她产生了错误的看法。不是没有发生重要的事情，事实上，我尊敬的姑姑头朝前地从楼梯上摔了下来，差点摔死。我真希望她摔死就好了。那样就不会有这么多麻烦事了。”“她摔倒在楼梯上了？”“是的，让小狗的球绊倒了。那只聪明的小畜生把球留在楼梯顶上，夜里她头朝前地摔倒了。”“这是——什么时间？”“让我算算——星期二——是我们离开的前一天晚上。”“你姑姑伤得很重吧？”“不幸的是她没摔着头。假如她摔着了头，我们就可以辩护，说她当时神志不清，不管科学上叫什么吧。可相反，她几乎根本没伤着。”波洛冷淡淡地说：“你觉得很失望吧！”“嗯？噢，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正象你说的，我非常失望。这老太太真难对付。”“你们是星期三早上离开的？”“完全正确。”“那是星期三，十五号。你们什么时候又见到你们的姑姑？”“这个，不是那个周末，而是在那以后的又一个周末。”“那就是——让我算一算——二十五号，对不对？”“对，我想是那个日子。”“而你们的姑姑死于——什么时间？”“又下一个星期五。”“她是星期一晚上开始病倒的吗？”“是的。”“在她生病期间你们没再回来看看她？”“没有，一直到星期五才来看。我们没想到她真的病得那么厉害。”“你们再赶回来的时候，她还活着吗？”“没有，在我们到之前她就死去了。”波洛把目光移向特里萨·阿伦德尔身上。“这两次你都是陪你哥哥一起去的吧？”“是的。”“在那次周末，你们在那里时，没有人谈到写了一个新遗嘱吗？”“没有，”特里萨说。然而查尔斯却与特里萨同时回答了波洛的问题。“噢，是的，”他说，“谈到新遗嘱的事了。”他象往常一样轻松地讲着，但稍有点不自然。“谈到新遗嘱的事了？”波洛问。“查尔斯！”特里萨叫起来。查尔斯急忙避开他妹妹的目光。他对她说话，但眼睛却看着别处：“亲爱的，你真记不得了吗？我告诉过你。埃米莉姑姑曾经对我做了一次最后通牒式的谈话。她象法庭上的法官一样坐在那里。她是这么讲的：她对自己所有的亲戚都不满意——那就是说，对我和特里萨不满意。她承认对贝拉没有什么反感，但另一方面，她不喜欢也不信任贝拉的丈夫。收买英国人，是埃米莉姑姑的格言。她说，假如贝拉继承了一大笔钱，那她相信塔尼奥斯一定回想方设法把这笔钱据为己有。她相信希腊人会这么干的！‘她不继承这笔钱更好。’她说。她还说把钱留给我和特里萨都不合适。我们只会把钱赌光，挥霍掉。因此她最后告诉我，她写了个新遗嘱，把全部遗产留给劳森小姐。‘她是个傻瓜，’埃米莉姑姑说，‘但她是个忠实可靠的人。我相信她对我很忠诚。她对自己长着个笨脑袋没办法。我想还是把这件事告诉你比较好，查尔斯，因为这样你就会认识到，你不可能期望从我这里得到钱了。’这事真让人不愉快。你知道，我一直打算从她那里弄点钱。”“为什么你不把这件事告诉我，查尔斯？”特里萨强行责问。“我想我告诉过你了，”查尔斯又避开了她的目光。波洛问道：“阿伦德尔先生，你姑姑说完后，你说什么了？”“我？”查尔斯快活地说，“噢，我只是付之一笑。那时发脾气不好。那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您高兴怎么办就怎么办办吧，埃米莉姑姑，’我对她说，这事对我或许是个打击，但毕竟这钱是您自己的。您完全可以按自己的意愿去办。”“你姑姑对此有何反应？”“噢，我们都很满意——实际上她很高兴。她说：‘你是一个有运动家道德的人，查尔斯。’我说：‘我既能享乐，也能吃苦。现在既然我没有继承您遗产的希望了，您能不能给我一张十英镑的钞票？’她说我真是一个厚脸皮的家伙，后来，她给了我一张五英镑的钞票，我就离去了。”“你把自己的真实感情掩饰起来了，你这样做很聪明。”“这个，事实上，我对这件事很不认真。”“你不认真？”“不认真。我想这只是老人做的一种姿态，或许你也这样说吧。她想吓唬我们一下。我觉得我很精明，我想几个星期或者几个月后，她会把这份遗书撕掉。我的埃米莉姑姑对家里的亲人挺亲切的。我完全相信，她要不是这么突然就死掉的话，她一定会这样做的。”“噢！”波洛说，“这事个有趣的想法。”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说：“有什么人，比如劳森小姐，听到你们的谈话了吗？”“当然。我们当时说话声音不低。事实上，当我出去的时候，发现劳森这只鸟正在门外盘旋。我看她是在偷听。”波洛沉思地看了特里萨一眼，说：“他说的这些事你一点都不知道？”她还没来得及回答，查尔斯就插话道：“特里萨，亲爱的，我肯定告诉过你——或者是对你暗示过，是不是？”出现了一下奇怪的停顿。查尔斯目不转睛地盯着特里萨。目光里流露出焦虑和固执，看上去似乎有些反常。特里萨慢条斯理地说：“假如你告诉了我——我认为——我不会忘掉，你说呢，波洛先生？”她那双黑黑的眼睛转向了他。波洛也慢条斯理地说：“是的，我认为你不会忘掉。”然后他蓦地转向查尔斯：“让我澄清一点。阿伦德尔小姐跟你说，她要修改遗嘱，还是她明确告诉你她已经修改了遗嘱呢？”查尔斯很快地说：“噢，她说得很肯定，事实是，她给了我看了那份遗嘱。”波洛身向前倾，眼睛睁得大大的。“这非常重要。你说，阿伦德尔小姐真的给你看了那份遗嘱了吗？”查尔斯突然象小学生一样扭动了一下身子——一种洩了气的举动。波洛的严肃使他很不安。“是的，”他说，“她让我看了遗嘱。”“你能发誓肯定看到了遗嘱了吗？”“当然我能发誓，”查尔斯胆怯地看着波洛，“我看不出这件事怎么会这么重要。”特里萨突然莽撞地动了一下，她站了起来，靠壁炉站着。她很快地又点燃了一支烟。“小姐，你？”波洛突然转身看着她。“在那个周末你姑姑没有对你说什么重要的事情吗？”“我想没有。她——对我和蔼可亲，象往常一样那么仁慈。她对我的生活方式及其他的事教训了一番。但她过去也总是这样。她看上去或许比平日更神经质些。”波洛边走边笑：“小姐，我认为，你对你男朋友的兴趣更大些。”特里萨厉声说：“他不在那儿。他上别处去了。他去参加一个医学会议去了。”“自从复活节周末以来，你一直没再见着他？那是你最后一次见到他的吗？”“是的——在我们离别的前一天晚上，他同我们一起吃了晚饭。”“你没有——原谅我——你那时没有同他吵架吗？”“当然没有。”“我这么说是因为考虑到你们第二次到小绿房子去时他没计划去。我们是一时冲动就去了。”“是真的吗？”“噢，说实话，”特里萨不耐烦地说，“你知道，贝拉和他丈夫前个周末去了——他们利用埃米莉姑姑发生的事故，而想乘机大做文章。我们想他们可能会偷偷地抢在我们之前……”“当时，我们想，”查尔斯笑嘻嘻地说，“我们最好也关心一下挨米莉姑姑的健康。虽然我们知道着老太太非常机敏，绝不会被那种孝顺和关心的伎俩所欺骗。她清楚地知道这种关心有多大价值。挨米莉姑姑可不是傻瓜。”特里萨突然笑了起来。“这是个有趣的故事，是不是？我们全都对她的钱垂涎三尺。”“你堂姐和她丈夫也是这样吗？”“噢，是的。贝拉一向缺钱。她想花很少的钱仿做我的衣服，她这种做法真可怜。我相信，塔尼奥斯计算过她的钱，他们很困难，收支不能平衡。他们想让自己的两个孩子在英国受教育，这也需要一大笔钱。”“你能告诉我他们的住址吗？”波洛说。“他们现在住在布鲁姆兹伯瑞区（Bloomsbury是伦敦市内英国博物馆所在地区。原为上层阶级住宅区，后为文化设施集中地。——译注）的德哈姆旅馆。”“你的堂姐是怎么样的一个人？”“你问被拉吗？呃，她是个阴郁型的女人。嗯，查尔斯，你说是不是那样？”“嗯，就是那样，是个阴郁型的女人。很象一只蠼螋。她是一个良母。我相信蠼螋也是一样，很爱自己的孩子。”“她丈夫呢？”“塔尼奥斯？噢，他看上去有点怪，但确实是个好人，聪明、风趣，很讨人喜欢。”“你同意这种看法吗，小姐？”“这个，我应当承认，我觉得他比贝拉好。我相信他是个非常聪明的医生。尽管如此，我还是不很信任他。”查尔斯说：“特里萨谁都不相信。”他伸处一只胳臂搂住她。“她不信任我。”“谁要是信任你，我亲爱的，那他就神经不健全，”特里萨温和地说。兄妹俩分开了，两个人都看着波洛。波洛鞠了一躬，向门口走去。“我——象你说的——正忙着！这件事难办，但小姐说得对，总有解决的办法。噢，顺便问一下，这个劳森小姐要是在法庭上受到盘问，会慌乱得不知所措吗？”查尔斯和特里萨交换了一下眼色。“我敢说，”查尔斯说，“只有一个真正第一流的英国王室法律顾问可以使她把黑的说成是白的！”“那，”波洛说，“可能会很有用。”他匆匆离开屋子，我跟在他后面。在客厅里，他拿起帽子走到门前，刚一开门又砰的一声快速地把门关上。然后他踏着脚尖又走回到起居室的门口，一点也不害臊地将耳朵贴在门缝上。不管波洛是在哪个学校受的教育，很明显那里肯定有不准偷听的规章制度。我很害怕，但感到无能为力，我急切地对波洛打个手势，但他丝毫不予注意。然后我们听到特里萨·阿伦德尔用深沉颤动的声音说出了几个字：“你这个傻瓜！”通道上传来了脚步声，波洛赶快抓住我的胳臂，打开前门，走出门去，然后一点没出声音地顺手把门关好。“波洛，”我说，“我们非得在门口偷听不可吗？”“镇静一下，我的朋友。只是我偷听了！你并没有把耳朵贴在门缝上偷听。相反，你象一个士兵那样笔直地站在外面。”“可我也一样听见了。”“那倒是真的。小姐讲话的声音真够高的。”“因为她认为我们已经离开她的住处了。”“是啊，我们在她那里搞了点骗人的把戏。”“我不喜欢搞这种骗人的把戏。”“你的道德观念端正，无可指责！但是，让我们别再反复讲这些了。以前，我们曾谈过几次了，你说这种行动不光明正大。而我的回答是：谋杀不是儿戏。”“但这里不存在有谋杀。”“你别说地那么肯定。”“或许有谋杀企图。但谋杀和企图谋杀毕竟不是一回事。”“从道德上看完全是一样的。我的意思是，你能肯定我们关注的只是企图谋杀吗？”我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说：“可老阿伦德尔小姐完全是自然死亡。”“我再重问一遍——你肯定吗？”“大家都这么说的！”“大家？嗯，là là（法语：好啦，好啦——译注）！”“医生是这么说的，”我指出，“是格兰杰医生，他应该知道。”“是的，他应该知道”波洛的声音中流露出不满意，“但是，你记得，黑斯廷斯，人们在破案工作中，一次又一次地掘墓验尸——而每一起案件中都有和案子有关的医生签字，证明其没有问题。”“是的，但在这个案件中，阿伦德尔小姐是由于长期患病而死。”“看上去是这样——不错。”波洛的声音中还是流露出不满意。我用锐利的眼光注视着他。“波洛，”我说，“我也用‘你肯定吗’做开头说一句！你肯定你不是被职业的热情冲昏了头脑吗？因为你希望这是谋杀，所以你就认为这一定是谋杀。”他的眉毛更紧紧地皱在一起了。他慢慢地点了点头，然后说：“黑斯廷斯，你说得真妙。你正确地指出了我性格上的弱点。侦缉谋杀案是我的职业。我象一个有名的外科医生，他擅长——比如说——做阑尾或一些罕见的手术。一个病人到他那儿看病，他完全从自己的特殊观点来观察这个病人，他总是先想：是不是因为某种原因病人患有那种病呢？我，我也是那样。我在出来案件种总对自己说：‘这可能是谋杀吧/’你瞧，我的朋友，谋杀的可能性总是存在的。”“我要说，这一次案件种没有多大可能性，”我对他说。“但是她死了，黑斯廷斯，这个事实你不能回避。她确实是死了！”“她是七十多岁的人了，身体一直不佳。这一切在我看来非常自然。”“在你看来，特里萨·阿伦德尔小姐的反应也很有意思，他们的争论对我颇有启发——颇有启发。”“嗯，”我迷惘地应了一声。“他们的话为我们进一步探讨开辟了两条明确的思路。”“他们象是一对骗子。”我说，“他们什么都干得出。那姑娘长得倒是粉肠漂亮。至于查尔斯，他肯定是个会迷惑人的恶棍。”波洛叫了一辆出租车。车停在路边，波洛告诉了司机要去的地址。“贝斯瓦特·克兰罗伊登公寓十七号。”“现在十去拜访劳森。”我说，“然后——该去拜访塔尼奥斯了吧？”“完全正确，黑斯廷斯。”“在这里你打算扮演什么角色呢？”出租车在克兰罗伊登公寓停了下来，这时我问波洛，“是扮演阿伦德尔将军传记的作者，还是扮演小绿房子的未来继承人，或者扮演什么别的更神秘的角色？”“这次我以赫尔克里·波洛出现。”“多么让人失望呀！”我嘲笑他说。波洛知道瞅了我一眼，然后付了出租车费。十七号在第三层。一个神态活泼的女仆打开门，把我们带进一间屋子。因为我们刚刚离开了特里萨那个房间，所以这间屋子看起来实在荒唐可笑。特里萨·阿伦德尔住的那个单元，屋子里什么摆设也没有，显得空荡荡的。而劳森小姐的屋内却塞满了家具什物和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由于担心会把东西碰倒，以致于人不能来回走动。门打开了，一位肥胖的中年妇女走了进来。劳森小姐和我想象种的样子非常相似。一副热切的、但有点傻乎乎的面孔，蓬乱的灰发，夹鼻眼镜歪戴在鼻梁上。她说起话来总要痉挛性间歇，上气不接下气，她说：“早上——好——呃——我觉得我不……”“你是威廉明娜·劳森小姐吗？”“是——是的——这是我的名字……”“我叫波洛——赫尔克里·波洛。昨天我看了一下小绿房子。”“哦，是吗？”劳森小姐的嘴张大了些，她用手压了压那蓬乱的头发，但没起什么作用。“请坐下好吗？”她继续说，“坐在这儿行吗？哦，天呀，恐怕这桌子挡着你们的路了。我这里有点拥挤。真困难呀！瞧这些小单元！这里的屋子很窄小。但是这地方位于镇中心！我喜欢住在中心，你们呢？”她喘了口气，然后坐在一张看起来并不舒服的维多利亚女王时代的老式椅子上，夹鼻眼镜仍然还歪戴着。她向前倾着身子，喘着气，满怀希望地望着波洛。“我装成买房人到小绿房子去了一趟，”波洛继续说，“但我现在告诉你——这可是绝对秘密……”“哦，是的，”劳森小姐喘着气，很明显，她变得又兴奋又激动。“这是绝对秘密，”波洛继续说，“我到那儿去另有目的……你或许知道，也许不知道，阿伦德尔小姐死前不久给我写了一封信……”他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我是个著名的私人侦探。”这时，劳森小姐微现红晕的脸部表情简直是瞬息万变，我不知道波洛认为哪一种表情和他的询问有关，惊恐、激动、诧异、困惑……“哦……”她说。停顿了一下后，她又说了一遍：“哦。”然后，她完全出乎意料地问道：“阿伦德尔小姐对您谈了关于钱的事吧？”这个问题甚至使波洛也略吃一惊。他试探着问：“你指的钱是……”“是的，是的。就是从抽屉里拿走的钱吧？”波洛从容地说：“阿伦德尔小姐没有告诉你她给我写了封关于那笔钱的信吗？”“没有，真没有。我不知道——呃，我真不知道。应该说，听您这么讲，我很惊奇……”“你认为她也没有对其他任何人提到过这事吗？”“我想她肯定没有。您瞧，她清楚地知道……”她又停下来不说了。波洛很快地说：“她清楚地知道谁拿走了钱。这是你要说的话，对吗？”劳森小姐点了点头，气喘喘地说：“我想她并不希望——我的意思是她说过，她似乎觉得这是……”波洛又一次在这些不连贯的句子中间巧妙地插了一句：“这是家庭内部的事，是吗？”“一点不错。”“但是我，”波洛说，“擅长处理家庭内部的事。你看，我对这事的处理是非常非常慎重的。”劳森小姐用力地点点头，说：“哦！当然了——这就是区别，您不象警察那样。”“对的，对的。我一点也不象警察。我要是象警察，阿伦德尔小姐就不会给我写信了。”“哦，是的。亲爱的阿伦德尔小姐是个非常骄傲的女人。当然，以前她和查尔斯有过争执，但都给遮掩过去了。我记得，有一次因为争执，他不得不到澳大利亚去！”“是这样的，”波洛说，“现在这个案件是不是也是这样子？阿伦德尔小姐抽屉里放着一笔钱……”他停顿下来，而劳森小姐赶忙同意他的说法，说：“是的——这笔钱是从银行取回来的。是发工资用的钱，您知道，还有一部分是用来买书的。”“具体丢了多少钱？”“四张一英镑的钞票。不对，不对，我说错了，是三张一英镑的钞票，还有两张十先令的钞票。人说话要准确。钱这件事，我记得最准了。”劳森小姐热切地看着他，漫不经心地碰了碰夹鼻眼镜，眼镜更歪了。她那双相当突出的眼镜还在瞪着他。“谢谢你，劳森小姐。我看你有很强的工作责任感。”劳森小姐微微仰起头，笑了起来，觉得波洛对她过奖了。“无疑，阿伦德尔小姐怀疑的是她的侄子查尔斯偷的钱，”波洛继续说。“是的。”“还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到底是谁偷走的吧？”“哦，但一定是查尔斯！塔尼奥斯夫人不会干这种事。她丈夫是个生人，不会知道钱放在什么地方——因此，他俩都不会偷。我认为特里萨·阿伦德尔做梦也不会想干这事。她有很多钱，总是穿戴得那么漂亮。”“也许是仆人干的，”波洛暗示。劳森小姐被这种想法吓坏了，说：“不，不可能，真的不可能。挨伦和安妮做梦都不会想到去干这种事。她们都是最好的人，完全靠得住。这一点我肯定。”过了一会儿，波洛说：“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告诉我——我肯定你能告诉我，因为假如还有人掌握阿伦德尔小姐的秘密的话，那只有你……”劳森小姐显得有点慌乱，她低声说：“哦，那些事我也不知道，我肯定……”很明显，她内心感到很得意。“我想你能帮我的忙。”“哦，假如我能，我肯定会——可我能做什么……”波洛继续说：“这是秘密……”劳森小姐的脸上呈现一种严肃的表情。魔术般的词“秘密”看上去是秘诀（Open Sesame 是秘诀，原出“一千零一夜”这个故事。——译注）。波洛问：“你知道是什么原因使得阿伦德尔小姐更改了她的遗嘱吗？”“她的遗嘱？哦——她的遗嘱？”劳森小姐好象吃了一惊。波洛紧紧地盯着她，说：“她死前不久写了个新遗嘱，把财产全都留给了你，这是真的，还是假的？”“是真的，但我事前什么都不知道。一点也不知道！”劳森小姐尖声叫喊表示抗议。“这对于我真是最最意想不到的事！当然这使我异常惊讶！一点暗示也没给过！当珀维斯先生宣读遗嘱时，我大吃一惊，我不知道往哪儿看好，也不知道是哭还是笑！我向您担保，波洛先生，这真是使人震惊——您知道，真使人震惊。好心肠呀——亲爱的阿伦德尔小姐真是太好了。当然，我也曾经希望得到点东西——也许只是一点点遗产——当然就是这一点点东西，我也没有理由一定要她留给我，因为我侍侯她时间不长。但是这——好象——好象是个神话故事！甚至现在我都不怎么相信，假如您知道我的意思。有时候——有时候——我觉得不安。我的意思是——这个，我的意思是……”她碰掉了夹鼻眼镜，又把它拾里秒毫，笨手笨脚地擦着，更加不连贯地继续说：“有时我感到——亲骨肉毕竟是亲骨肉，阿伦德尔小姐没把钱留给她的亲人，对这件事我总觉得不安。我的意思是这么做好象不对，是不是？不是全不对。可她留下这样一大笔钱，谁都没想到！但是——这——这确实使人觉得不安。大家都在讨论。您知道——我根本不是个心怀恶意的女人！我的意思使我做梦也想不到要用什么办法去影响阿伦德尔小姐！再说，我也影响不了她。说真话，我总是有点怕她！她是那么严厉，您知道，是那么喜欢斥责人。有时可以说是相当粗暴！‘别那么傻头傻脑了，’她怒气冲冲地对我说过。真的，毕竟我有自己的感情，有时我感到让她骂得心烦意乱……而后来，我发现她一直真的喜欢我——啊，这太奇妙了，是不是？当然我刚才说了，她有点太心狠了，使人觉得——我的意思是，她对人有点太冷酷无情了，是不是？”“你的意思是你愿意放弃这笔钱？”波洛问道。刹那间，我觉得劳森小姐那呆滞、淡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异样的神采。此刻坐在那里的是一个机敏的聪明的女人，而不是昔日的那个和蔼可亲的傻女人了。她轻轻笑了一声说：“这个——当然了，也有另外一面……我的意思是每个问题都有两个方面。我要说的是，阿伦德尔小姐的本意是要我得到这笔钱。假如我不收下这笔钱，那我就违背了她的意愿。那也就不对了，是不是？”“这是个难题，”波洛一边说，一边摇摇头。“是的，确实是个难题。我为这事很伤脑筋，塔尼奥斯夫人——就是贝拉——她是个好人——还有那些可爱的小孩子们！我的意思是阿伦德尔小姐肯定不愿意她——我觉得您能理解，亲爱的阿伦德尔小姐打算要我斟酌处理。她不愿意把钱直接留给贝拉，因为她害怕那个人会占有这笔财产。”“哪个人？”“她丈夫。您知道，波洛先生。那可怜的姑娘完全受他支配。他告诉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我敢说，假如他叫她去谋杀人，她也会去！她怕他。我完全肯定，她是怕他。我有一两回看到她简直吓坏了。既然那不对，波洛先生——您总不能说它正确吧。”波洛没说什么，而是问道：“塔尼奥斯医生是怎么样一个人？”“这个，”劳森小姐由犹豫不决地说，“他是个非常套人喜欢的男人。”她停了下来，好象有些怀疑。“但你不信任他？”波洛问。“嗯，是的，我不信任，”劳森小姐继续含含糊糊地说，“我知道，我不相信任何男人！人们听到过多少可怕的事情！他们可怜的妻子都受尽他们的折磨！真是太可怕了！当然，塔尼奥斯医生装着非常爱自己的妻子，对她好极了。他的样子也确实使人喜欢。但我不相信外国人。他们都善于做戏。我肯定，亲爱的阿伦德尔小姐不愿意让她的钱落到他手里！”“特里萨·阿伦德尔小姐和查尔斯·阿伦德尔先生也丧失了遗产继承权，这对他们未免有点冷酷无情吧？”波洛说。劳森小姐的脸上泛起一朵红云。“我想特里萨手里钱不少，足够她花的了，”她厉声地说，“她花了好几百英镑来做衣服。可她内心世界——肮脏！人们只要想想，有很多有教养的女子不得不自己去谋生，而她……”波洛从容地说完了她没说完的话：“你认为她自己去谋生对她没什么坏处？”劳森小姐庄重地看着他。“那可能对她大有好处，”她说，“使她也许回觉醒过来。苦难教会了我们很多东西。”波洛慢慢地点点头。他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那么查尔斯呢？”“一个便士也不该给查尔斯，”劳森小姐厉声说，“假如阿伦德尔小姐在遗嘱上剥夺了他的财产继承权，那大有原因——那是在他恶毒的威胁阿伦德尔小姐之后，她才这么做的。”“威胁？”波洛的眉毛向上扬了一下。“是的，威胁。”“什么威胁？他什么时候威胁了她？”“让我想想，那是——是的，是在复活节，没错儿。实际上在复活节礼拜那天——这使得事情更糟了！”“他说什么了？”“他向她要钱，她拒绝了他！然后他说，她的做法是不明智的，他说，如果她坚持这种态度，他就——他说的那个短语是什么了——是一个很粗俗的美国短语——哦，是的，他说他要杀死她！”“他威胁说要杀死她？”“是的。”“那阿伦德尔小姐说什么了？”“她说：‘查尔斯，我想你会发现我能照顾自己。’”“那时你在屋里吗？”“确切地说我没在屋里，”劳森小姐稍停片刻后回答。“是啊，是啊，”波洛赶紧说，“后来查尔斯又说什么了？”“他说：‘别那么肯定。’”波洛慢慢地说：“阿伦德尔小姐对这个威吓认真吗？”“哦，我不知道……她一点也没有向我说过这件事……但是无论如何，她不给他钱。”波洛轻声地说：“当然你以前就知道阿伦德尔小姐立了个新遗嘱的事？”“不，我不知道新遗嘱的内容。但你知道这个事实——阿伦德尔小姐立了个新遗嘱？”“哦——我怀疑过——我的意思是她病倒在床上时，派人请来了律师……”“确实如此。那是在她摔倒之后，是不是？”“是的，鲍勃——鲍勃是那条狗的名字——它把球留在楼梯顶上——她被球绊倒了，摔了一跤。”“真是一起倒霉事故，”波洛说。“哦，是的，她很可能会摔坏腿或胳膊。医生这么说的。”“她也很可能摔死。”“是的，很可能摔死。”她的回答看上去很自然，并且直率。波洛笑着说：“我在小绿房子那里看到了鲍勃少爷。”“哦，是的。我想您见到它了。它是条可爱的小巴狗。”没有什么比听到把一只运动型狗称做可爱的小巴狗更使我烦恼的了。我想，难怪鲍勃瞧不起劳森小姐，而且拒绝她要它做的事。“它很聪明吧？”波洛继续说。“噢，是的，非常聪明。”“假使它知道它差一点把它的女主人摔死，那它一定会很不安吧？”劳森小姐没有回答。她只是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波洛问道：“你认为阿伦德尔小姐是否可能由于那次摔倒事故的影响而重新立了遗嘱呢？”我感觉我们越来越危险地接近于实质性的问题了，但是，劳森小姐回答问题仍很自然。“您知道，”她说，“您的看法不太正确，不过这没什么。这次事件使她震惊了一下——这一点我肯定。老年人不愿意想到自己可能要死。而这样一次事故会使老人去这么想。也许她预感到死期不远了。”波洛漫不经心地说：“她身体还算可以，是不是？”“哦，是的，还不错。”“那她一定病得很突然吧？”“哦，是很突然。使人很震惊。那天晚上，我们这里来了几个朋友……”劳森小姐停下来不说了。“是你的朋友，特利普姐妹。我见到她们了。她们很讨人喜欢。”劳森小姐由于兴奋脸都发红了，她说：“是的，她们讨人喜欢吗？她们是些有教养的妇女！她们的爱好又是那样广泛！如此超俗！她们或许告诉了您——我们那次聚会的事了？我想您是个无神论者——但真的，我希望我能告诉您同这些九泉之下的人接触是多么令人高兴，真是无法形容啊！”“这一点我肯定，我肯定。”“您知道，波洛先生，我母亲对我说——不止一次地对我说过，知道自己亲爱的人还在想这自己，在密切注意这自己，这是多么令人高兴啊。”“是的，是的，我很理解，”波洛轻声地说，“阿伦德尔小姐也是个信神者吧？”劳森小姐的脸色有点阴沉。“她倒乐意相信，”她含含糊糊地说，“但我觉得她对待这件事心底有时不够虔诚。她多疑，不相信是真的——有一两次，她的这种态度招引来了最不受欢迎的神魂！这个神魂说了一些很下流的话——我相信全都是因为阿伦德尔小姐的态度不好。”“我想很可能真是因为阿伦德尔小姐的态度，”波洛同意道。“但是那最后一个晚上……”劳森小姐继续说，“或许伊莎贝尔和朱莉娅告诉您了？——出现了一种特别现象。实际是鬼魂开始显灵。神灵附体还魂——或许您知道这是什么吗？”“是才，是的，我熟悉它的特性。”“您知道，开始是从神灵附体的嘴里吐出的一种带状物，然后形成一种形状。波洛先生，现在我相信，阿伦德尔小姐本人不知道神灵附在了她身上。那天晚上，我清楚地看到从亲爱的阿伦德尔小姐的嘴里吐出一条发光的飘带！然后她的头被包围在发光的薄雾中。”“太有趣了！”“然后，阿伦德尔小姐不幸突然病倒，我们的聚会不得不停止。”“你们派人去请了医生——那是什么时候？”“第二天早上，我们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请医生。”“医生认为她病得严重吗？”“第二天晚上，他派来了一名护士，但我认为他希望我的女主人能恢复健康。”“对不起——你们没有请她的亲人来吗？”劳森小姐脸上泛起红晕，说：“我们尽快地通知了她的亲人——那就是说，当格兰杰医生一宣布她很危险时，我们就通知了他们。”“这次病因是什么？她吃了什么东西了吗？”“没有，我认为没有什么特别的病因。格兰杰医生说，她一直遵照医嘱，对饮食非常注意。我想，他认为她的病可能是由于受寒而引起的。这些日子天气一直是变化无常。”“特里萨和查尔斯·阿伦德尔那个周末都来了，是不是？”劳森小姐噘起了嘴，说：“他们来了。”“这次他们来探望并不成功，”波洛一边说一边盯着她。“是没有什么收获。”她又恶狠狠地加了一句，“阿伦德尔小姐知道他们为什么来！”“为什么来？”波洛问道，眼睛还盯着她。“为了钱！”劳森小姐怒气冲冲地说，“可他们没得到。”“没得到钱吗？”波洛说。“我相信那也是塔尼奥斯医生来的目的，”她继续说。“你说塔尼奥斯医生，他那个周末没有来，对吗？”“他来了，他星期天来的。只呆了大约一小时。”“看来大家都追求阿伦德尔小姐的钱，”波洛随便说道。“我知道这么想不好，是不是？”“不好，确实不好。”波洛说，“那个周末查尔斯和特里萨得知阿伦德尔小姐肯定剥夺了他们的财产继承权，他们一定很震惊吧！”劳森小姐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波洛说：“是不是这样？她没有明确告诉他们这件事吗？”“关于这个，我说不出什么。我没听道这方面的事！就我所知，他们当时没什么惊动，也没发生什么别的情况。查尔斯和他妹妹离开时好象都很高兴。”“唉！可能我听到的情况不正确。阿伦德尔小姐把她的遗嘱就存放在房子里，是不是？”劳森小姐的夹鼻眼镜掉了，她弯下腰捡起来。“我真的说不出。不，我想，她的遗嘱放在珀维斯显示那里。”“谁是遗嘱执行人？”“珀维斯先生。”“阿伦德尔小姐死后，他到这里来查看过她的文件了吗？”“是的，他来看过。”波洛使劲地看着她，向她提出了一个完全意外的问题：“尼喜欢珀维死先生吗？”劳森小姐慌了，说：“您问我喜欢珀维死先生吗？这个，真的，很难说，是不是？我的意思是，我肯定他是个非常聪明的人——是个聪明的律师，但他举止粗暴！这是我的看法，要是有人对你讲话时，好象——这个，也许我解释的不够清楚——他貌似有礼貌，实际上却很粗鲁，这常使人感到不愉快，你该明白我的意思吧。”“你的处境确实困难，”波洛同情地说。“使的，确实是困难。”劳森小姐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波洛站起来，说：“谢谢你，小姐，谢谢你的好意和帮助。”劳森小姐也站了起来。听她讲话的声音好象有点激动，她说：“没什么要谢我的——一点也没有！假如我能帮您干点什么，那太高兴了——我还有什么能帮助您做的……”波洛又从门口走了回来。他压低了声音说：“劳森小姐，我想我应该告诉你一件事：查尔斯和特里萨·阿伦德尔想要推翻这个遗嘱。”劳森小姐的两颊明显地泛起红晕。“他们不能这么做，”她高声地说，“我的律师这么说的。”“噢，”波洛说，“那么说你请了个律师了？”“当然了。为什么我不该请？”“完全该请。你这么做很聪明。再见了，小姐。”我们从克兰罗伊登公寓来到街上，波洛深深地吸了口气。“黑斯廷斯，我的朋友，那个女人要么完全象看上去的那样，要么就是个好演员。”“她不相信阿伦德尔小姐是自然死亡。你可以看得出，”我说。波洛没有回答我。有时他依情况的需要而装聋。他叫了辆出租车。“到布鲁姆兹伯瑞的德哈姆旅馆，”他告诉司机。“夫人，有位先生要见您。”在德哈姆旅馆一间书房里的桌旁，有一个女人正坐在那里写信，她转过头，然后站了起来，犹豫不决地向我们走过来。塔尼奥斯夫人已经年过三十岁了。她是一个身材高高的瘦女人，头发黑黑的，有一双突出的象是“煮熟了的醋栗”那样大的眼睛和一副忧愁的面孔。她头上戴着一顶时髦的帽子，但帽子的角度放的却不时髦，她穿着一件布上衣，但颜色暗淡，使人不快。“我想，我不……”她一开始就说得含糊不清。波洛略弯了一下腰。“我刚从你的堂妹特里萨·阿伦德尔小姐那里来。”“噢！从特里萨那里来？是吗？”“也许我能单独跟你谈几分钟话吗？”塔尼奥斯夫人漫不经心地向四周看了看。波洛向她示意屋子一端的长沙发。我们向沙发处走过去时，听到一个孩子的高声喊叫：“妈妈，您上哪儿去？”“我一会儿就回来，继续写吧，好宝贝。”这女孩七岁左右，样子瘦弱。现在，她又坐下来，显然要做一种艰苦的工作。她双唇微张，伸出舌尖，在尽力构思文章。屋子了这一端显得很空旷。塔尼奥斯夫人坐下来，我们也跟着就坐。她带着疑问的神情瞧着波洛。波洛先开口说：“今天要跟你谈谈你姑姑，即已故的埃米莉·阿伦德尔小姐的事。”是我在想入非非，还是她那双突出而惨白的双眼突然显出警觉的神情？！“是这事？”“阿伦德尔小姐，”波洛说，“死前不久修改了她的遗嘱。根据新遗嘱，一切财产都给了劳森小姐。塔尼奥斯夫人，我想知道的是，你想不想和你的堂弟查尔斯先生，堂妹特里萨小姐一起对这遗嘱提出异议？”“噢！”塔尼奥斯夫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但我觉得这是不可能的，不是吗？我的意思是，我丈夫请教了律师，他好象是认为最好不要这么做。”“夫人，尼知道律师都是谨慎的人。他们的忠告常常是不惜一切要你不要再提出诉讼。无疑，他们是对的。但有时他们有很大不同。特里萨小姐——我是指特里萨·阿伦德尔小姐——她准备要干一场，你怎么样？”“我——噢！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好。”她紧张地把手指拧到一起，说，“我还要跟我丈夫商量一下。”“当然，在做任何决定之前，你必须要和你丈夫商量。但是，你自己对这事情看法如何？”“嗳，我真不知道。”塔尼奥斯夫人看起来比以前更显得忧郁，“这都取决于我的丈夫。”“但你自己是怎么想的？”塔尼奥斯夫人皱了皱眉头，然后慢悠悠地说：“我非常不喜欢这种想法。这种想法看起来——看起来太不近人情了，不是吗？”“你是这样看，夫人？”“是的。如果埃米莉姑姑偏要这样做，不给自己的亲属留钱，我想我们也只得忍受。”“这事情不使你气愤吗？”“噢，我是生气的。”她的面颊马上变红了。“我认为这最不公平了，最不公平了！可谁也没想到会是这样。这不象埃米莉·阿伦德尔小姐做的？”“我觉得她很反常！”“那么，是不是可能她做这事时，不是出于自愿？你是不是认为她可能会受了什么影响？”塔尼奥斯夫人又皱了一下眉头，然后她几乎是非常勉强地说：“困难的是，我看不出有任何人会影响她！她是一个有主意的老人。”波洛点点头表示同意。“是的，你说的是事实，而劳森小姐很难说是有那种顽强性格的人。”“是的。她可真是一个好人——她相当笨，也许是这样——但她心地非常善良。这就是我觉得……”她停了下来不往下说了，波洛说：“是的，夫人，你？”塔尼奥斯夫人又紧张地把手指拧在一起，她回答道：“嗯，这意味着要推翻这遗嘱。我肯定地认为，劳森小姐在这件事上没干什么——我可以肯定，她没有搞这种阴谋诡计的能力……”“夫人，我也同意你的看法。”“这就是为什么我觉得到法庭裁决是——不高尚的，是卑劣的。此外，花费也很高，不是吗？”“是的，要花很多钱。”“而这样做也可能会徒劳无益。但你必须找我丈夫谈谈这事。在事情的处理上，我丈夫的脑袋比我好使。”波洛等了一两分钟，然后说：“你认为写那个遗嘱的原因是什么？”塔尼奥斯夫人两颊又略泛红晕，她嘟哝说：“我一点也不知道。”“夫人，我已经告诉你了，我不是一个律师。你还没问我我是干什么的呢？”她向他投出询问的眼光。“我是侦探。埃米莉·阿伦德尔小姐死前不久给我写过一封信。”塔尼奥斯夫人向前倾了一下身子，双手紧握在一起。“一封信？”她突然问道：“关于我丈夫的事？”波洛看了她一两分钟，然后慢吞吞地说：“我恐怕不能随便回答尼的问题。”“那准是关于我丈夫的事。”她略微抬高了点嗓音说，“她说什么了？我向你保证，先生——呃——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我名叫波洛。全名是赫尔克里·波洛。”“我可以向你保证，波洛先生，要是信中说了我丈夫的坏话，那都不是事实！我知道是谁鼓动写那封信！这也是为什么我不跟特里萨和查尔斯一起采取行动的道理！特里萨从来不喜欢我丈夫。她说了一些坏话！我知道她说了。埃米莉姑姑对我丈夫有偏见。因为他不是一个英国人，所以她也许就相信了特里萨说他的一些坏话。但那些话都不是事实。波洛先生，你可以记着我的话！”“妈妈，我写完信了。”塔尼奥斯夫人很快地转过身。她亲切地笑了笑，把女孩递给她的那封信接过去。“宝贝，信写得很好，真的，非常好。那儿是一张好看的米老鼠图画。”“妈妈，还要我干什么？”“你是不是给我买了一张带图画片的明信片。你到大厅里那个先生那儿去，挑一张明信片。然后寄到斯利木。”孩子走了。我想起查尔斯说的话，塔尼奥斯夫人真是一个忠诚的妻子和母亲。同时也正象查尔斯所说的，她很善于哄孩子。“你就有这一个孩子，夫人？”“不，我还有一个男孩。现在跟他爸爸出去了。”“那么你们到小绿房子去拜访时，孩子们不跟你们去吗？”“噢，有时候去。但你是知道的，我姑姑年纪大了，孩子们常使她烦恼。可老人是很仁慈的。每年圣诞节都给我的孩子一些精致的礼品。”“我想知道你最后见到阿伦德尔小姐是在什么时候？”“我想，最后一次正好是在她去世之前十天。”“你们夫妻，还有你的堂弟、堂妹也都在那里，对吗？”“不对，那是在前一个周末——是在复活节的时候。”“那你和你的丈夫在复活节后的周末也到那里去了。”“是的。”“那时阿伦德尔小姐身体和精神还好吧？”“是的，看上去和往常一样。”“她没有因病卧床不起？”“她因为跌了一跤饿曾卧床不起。但我们到那里的时候，她又下楼来了。”“她跟你说起重新写遗嘱的事了吗？”“没有，一点也没替。”“她的态度和以前一样没有任何变化吗？”这次塔尼奥斯夫人沉默了较长一段时间，然后回答：“没有变化。”我肯定此时波洛和我都同样确信：塔尼奥斯夫人在说谎！波洛停了一下，然后说：“或许我应该解释一下，当我问你阿伦德尔小姐的态度又没有变化，我不是指你们而言，而是指对你本人？”塔尼奥斯夫人很快地回答：“噢！我明白了。埃米莉姑姑对我非常好。她给了我一个小珍珠和一个钻石胸针，还给了每个孩子十先令的钱。”现在她不那么拘谨了，一下子把话都倒出来了。“对于你的丈夫——她对他的态度也没有改变吗？”塔尼奥斯夫人又拘谨起来。她避开波洛的目光，回答说：“没有，当然没有——为什么要改变呢？”“但是，你曾提到你的堂妹特里萨向你姑姑进谗言，毒化这老人的心灵……”“她这样干了！我肯定是这样！”塔尼奥斯夫人热切地向前倾了倾身子说，“你完全正确。我姑姑又变化。她突然疏远了我的丈夫，举止也变得古怪。他向她推荐了一种特殊的开胃药，他甚至不辞辛苦地给她弄到了些，到药店买了药并亲自给她配好。她谢了谢他。只此而已——但板着面孔，后来我看见她把配的药水都倒到污水池里！”她极度愤懑。波洛的眼睛闪了闪。“事情的过程非常奇特，”波洛说。他注意使自己的说话声音很冷静。“我认为这事办的最不近人情了，”塔尼奥斯夫人愤懑地说。“你不是常说，上了年纪的老太太有时不相信外国人，”波洛说，“我可以肯定，她们这些老人总认为世界上只有英国医生才称得上医生。这都是偏见造成的。”“对，我想是这样。”看上去塔尼奥斯夫人的态度缓和了一些。“夫人，你什么时候回士密那？”“过几个星期。我丈夫——噢！我丈夫和小儿子爱德华回来了！”应该说，我第一眼看见塔尼奥斯医生时，大吃了一惊。因为我心里一直把他想象成是个浑身浸透了各种邪恶的人，我想象中的他是个大黑胡子的外国人，皮肤黝黑，长着一副阴险的面孔。但相反，我看到的是一个圆胖胖的、快活的、长着棕色头发和棕色眼睛的人。虽然他有胡子，但那棕色胡子很优雅，使他看上去更象一个艺术家。他英文讲得很流利。声音中带有一种爽朗的音色，这和他脸上乐观的表情正好相配。“我们到了，”他一边说，一边对他妻子笑了笑。“爱德华第一次坐地铁，心情异常激动。以前他一直都是坐汽车。”爱德华外貌象他父亲，肯定他和他妹妹都长得极象外国人。我现在明白了，当皮博迪小姐把他们说成是黄肤色的孩子时，她指的是什么了。塔尼奥斯在场，看上去使得他夫人不安。她有点口吃地把波洛介绍给他，但却忘了介绍我。塔尼奥斯医生一听到波洛这个名字，便高声说：“波洛？您是赫尔克里·波洛先生？我久仰大名！是什么风把您吹到这儿来的，波洛先生？”“是为了最近死去的一位妇人的事。她是埃米莉·阿伦德尔小姐，”波洛回答。“是我妻子的姨吧？是的，是她——为她的什么事？”波洛慢慢地说：“是和她的死有关的一些事情……”塔尼奥斯夫人突然插话：“是关于我姨发遗嘱，雅各布。波洛先生已经和特里萨、查尔斯交换了意见。”塔尼奥斯医生的神态中流露出紧张的情绪。他坐到一张椅子上。“啊，那个遗嘱！那是一个不公正的遗嘱——但我想那不关我的事。”波洛概略地叙述了他同阿伦德尔兄妹的会见，（要我说，他讲的差不多都不是真实的情况。）他小心谨慎地暗示出有可能要为推翻这个遗嘱而打官司。“您讲的使我感兴趣，拨；先生，非常感兴趣。我同意您的看法。可以做点事情。实际上为这事我已请教了律师，但那个律师的意见使人失望。因此……”他耸耸肩膀。“我刚才对你妻子讲了，律师都使谨小慎微的人，他们不喜欢碰运气。可我，我就不同了！你呢？”塔尼奥斯医生笑了起来——逢场作戏般的嘻笑。“噢，我也来碰碰运气！贝拉，亲爱的，我经常是这样，是不是？”他向她投之一笑，她也报以一笑——但我认为她的这一举动很做作。他又把注意力转向波洛。“我不是律师，”他说，“但在我看来，事情很清楚：老太太是在神志昏迷、不能自控时写的这个遗嘱。那个劳森女人既聪明又狡猾。”塔尼奥斯夫人不安地动了动。波洛马上看了看她，说：“你不同意他说的吗，夫人？”她用微弱的声音说：“她总是那么河山。可我说她并不聪明。”“她对你是河山，”塔尼奥斯医生说，“因为她没有什么怕尼的，我亲爱的贝拉，你很容易上当！”他说话有点诙谐，可他妻子的脸让他给说红了。“对我就不同了，”他继续说，“她不喜欢我。她对此毫不掩饰！我给你举个例子：我们住在那里的时候，老太太从楼梯上跌下来，我坚持要在周末来看看她怎么样了，可劳森小姐竭尽全力阻止我们。但她没成功。然而，我看得出她心里很恼火。这原因很清楚：她想把老太太占为己有。”波洛又一次转向他妻子。“你同意他说的吗，夫人？”她丈夫没有给她回答的时间。“贝拉太好心了，”他说，“您不会使她相信别人有不良的动机。但我肯定我自己的看法是正确的。我要告诉您另外一件事。波洛。劳森女人博得老阿伦德尔小姐喜爱的秘密就是唯灵论！就是那么回事，您相信我好了！”“你这么认为吗？”“这一点我肯定，我亲爱的朋友。我看到过好多这种事情。它能迷住人。您听了会大为惊异的！特别是阿伦德尔小姐这么大年纪了。我敢打赌我知道是怎么向阿伦德尔小姐暗示的。一个幽灵——可能是她死去的父亲——命令她更改遗嘱，把钱留给劳森女人。老阿伦德尔小姐身体不好——容易相信别人说的……”塔尼奥斯夫人轻轻地动了动。波洛转向她，说：“你认为有这种可能——是吧？”“说呀，贝拉，”塔尼奥斯医生说，“说说你的看法。”他用鼓励的眼光看着她。她很快地回了他一眼，眼色奇特。她犹豫了一下。然后说：“我不怎么清楚这些事。但你说得对，雅各布。”“没错儿，我是对的，您说呢，波洛先生？”波洛点点头。说：“也许——是这样。”然后他又说，“我想，在阿伦德尔小姐死前的周末，你到马克特·贝辛去了吧？”“我们在复活节的时候到那儿去了，在那以后的周末又去了一次——就是这样。”“不，不。我指的是在复活节后第二个周末——在二十六日。我想你是星期日去的吧？”“噢，雅各布，你星期日也去了吗？”塔尼奥斯夫人瞪大了眼睛看着他。他很快转过身来。“是的，你不记得了吗？我是那天下午去的。我告诉过你。”波洛和我两个人都注视着她。她不安第把帽子往脑后推了推。“你肯定记得，被拉，”她丈夫继续说，“你的记忆力多差呀！”“当然记得了！”她表示歉意，同时脸上现出一丝笑容。“真的，我的记忆力差得令人吃惊。这是大约两个月之前的事了。”“我想特里萨小姐和查尔斯·阿伦德尔先生也去了吧？”波洛问。“他们可能也去了，”塔尼奥斯毫不犹豫第说，“可我没见着他们。”“那么你在那里呆的时间不长吧？”“噢，不长——我在那儿只呆了大约半个小时。”看上去波洛询问的目光使他有点不安。“承认了也好，”他眨眨眼睛说，“我到那儿是想借钱去——但没借着。恐怕我妻子她姨不那么喜欢我。这真遗憾，因为我倒挺喜欢她。她是个很正派的老妇人。”“我可以很直率地问你个问题吗，塔尼奥斯医生？”刹那间，塔尼奥斯的眼里似乎流露出一种恐惧。“当然可以了，波洛先生。”“你对查尔斯和特里萨·阿伦德尔怎么看？”看上去医生的表情稍放松了些。“您问查尔斯和特里萨吗？”他看着自己的妻子，对她充满感情地微笑了一下，“贝拉，我亲爱的，我想你不介意我直率地谈谈对你家里人的看法吧？”她摇摇头，微微一笑。“那么我的看法是：他们俩都坏到骨子里了。两个人都是这样！滑稽的是我却最喜欢查尔斯。他是个淘气鬼，但是个可爱的淘气鬼。他没有道德感，可他对这一点也没办法。人生来就是那个样子，怎么办呢？”“特里萨呢？”他犹豫了一下，说：“我不知道。她是个特别能吸引男人的年轻女子。但我说她无情。只要对她合适，她回残忍地谋杀任何人。至少这是我的看法。您或许听到过她母亲因为被控谋杀而受审判的事吧？”“可后来选派无罪释放了，”波洛说。“如您所说，是宣判无罪，”塔尼奥斯赶快说，“但总会使人——有时产生怀疑。”“你见到过和她订婚的那个年轻人吗？”“是唐纳森吧？见到过，有一天晚上他来吃过晚饭。”“你觉得他怎么样？”“一个很聪明的小伙子。我想他前途无量——假如他得着机会。但要成为专家，没钱不行。”“你说的是他在他的专业方面很聪明。”“我是着个意思，是的。他有个特别好使的脑袋。”他笑了笑，然后继续说，“然而现在还不使个社会知名人士。举止有点刻板、拘谨。他和特里萨形成很可笑的一对。对立性格的相互吸引。她是个社会上的交际花，而他是个隐士。”两个孩子正在向他们的母亲连珠炮似地发问：“妈妈，我们不去吃午饭吗？我饿极了。我们要晚了。”波洛看看表，惊叫了一声。“太对不起了！我耽误你们吃午饭了。”塔尼奥斯妇人看了她丈夫一眼，含含糊糊地说：“或许我们请你们……”波洛赶快说：“你们太友好了，夫人，但我已经约好了个午宴，现在我已经就晚了。”他同塔尼奥斯和孩子们握握手。我也和他们握了握手。我们在前厅里耽误了一会儿。波洛想打个电话。握在前厅服务台旁边等着他。我站在那里，看到塔尼奥斯夫人从房间来到前厅，向四周看了看，她脸上显出一种急于找人，并带些烦恼的表情。她看见我，便很快走到我跟前。“您的朋友——波洛先生——他已经走了吗？”“没有，他在电话室里打电话。”“噢。”“你想同他谈话？”她点点头，神态越来越不安了。就在这时，波洛从电话室里走出来，看见我们站在一起。他很快走到我们面前。“波洛先生，”她赶快压低了声音，急促地说：“有一些事我要说——我应该告诉您……”“好的，夫人。”“事情很重要——非常重要。您知道……”她停了下来。塔尼奥斯医生和两个孩子正好从屋子里走出来。他走过来，站到我们面前说：“你还有话要同波洛先生谈吗，贝拉？”他说话语调显得兴致很高，脸上显现出令人愉快的笑容。“是的……”她犹豫了一下，然后说，“好了，真的就这么多了，波洛先生。我只是想让您告诉特里萨。不管她决定怎么干，我们都支持她。我明白家里的人应该站在一起。”她欢快地朝我们点点头，然后挎上她丈夫的胳膊朝餐厅方向走去。我抓住波洛的肩膀。“那不是她开始要说的话，波洛！”他慢慢地摇摇头，看着这走远的一对夫妇。“她改变了主意，”我继续说。“是的，mon ami，她改变了主意。”“为什么呢？”“我希望我能知道，”他嘟哝着说。“她会在另外一个时机告诉我们的，”我满怀希望地说。“我不知道。我到觉得——她未必会……”我们在离德哈姆旅馆不远的一个小餐馆里吃午饭，我急于知道波洛是怎么看待阿伦德尔一家人的。“嘿，怎么样啊，波洛？”我不耐烦地问道。波洛用责备的眼光看了我一下，然后把全部注意力转向菜单。他订完菜，就靠在椅背上，把一块面包掰成两半，然后用有点嘲弄的语气说：“嘿，怎么样啊，黑斯廷斯？”“现在阿伦德尔家里的人你都见到了，你是怎样看待他们的呢？”波洛慢慢地回答：“Ma foi（法语：我的朋友——译注），我想他们是一帮有趣的家伙！这个案子真让人着迷！这真象一个惊人的魔术盒子，你是这么说的吧？你看，每次只要我一说：‘我收到阿伦德尔小姐死前写给我的一封信’，就会出现一些情况。从劳森小姐那里，我知道了丢钱的事。塔尼奥斯夫人听到我讲这句话后立刻说：是关于我丈夫的事吗？这和她丈夫有什么关联呢？为什么阿伦德尔小姐要给我赫尔克里·波洛写信，谈塔尼奥斯医生的情况呢？”“那女人有心事，”我说。“是的，她知道一些事情。但她知道的是什么事情呢？皮博迪小姐告诉我们：查尔斯·阿伦德尔为了两个便士就会杀死他祖母。劳森小姐说：假如她丈夫叫她去杀人，塔尼奥斯夫人就会听命去杀。塔尼奥斯医生说：查尔斯和特里萨都坏到骨子里了，他还暗示他们的母亲就是个谋杀犯。并很明显是随便地说起特里萨会蓄意杀人。“他们相互间也都说了不少坏话，这帮家伙！塔尼奥斯医生认为，或者他说他认为，阿伦德尔小姐是受到威胁才写了这个遗嘱。他夫人肯定不这么看，只是他进屋后她才变了。最初她不想对遗嘱进行争辩。可后来她改变了态度。你看，黑斯廷斯——这好象是一壶烧开了沸腾的水，不时都会有一个很有意义的事实浮到表面，让人看得见。而在壶底，藏有一些重要的事情——是的，一定有情况！我赫尔克里·波洛发誓，我担保准有缘故！”我不由得被他的真挚情感所感动。过了一会儿，我说：“或许你是对的，可看上去事情还不清楚——现在是模模糊糊。”“但是你同意我的一定有情况的看法。是吗？”“是的，”我踌躇地说，“我想我同意你的看法了。”波洛把身子探过餐桌，双眼紧盯着我的眼睛。“是啊——你改变了看法。你不再那么高傲，拿我取乐了——说我纵情享受我学术上的乐趣。然而是什么使你深信我的看法了呢？我想不是因为我卓越的推理——non, ce n'est pas ca（法语：不是，不是这个原因。——译注）而是某些具体的事情——一些明显的事——对你产生了影响。告诉我，我的朋友，是什么突然导致你对这件事采取了严肃认真的态度？”“我想，”我慢慢地说，“是塔尼奥斯夫人使我改变了看法。她看上去——她看上去——害怕……”“怕我？”“不——不，不是怕你。是另一种情况。她开始谈话时，态度是那么文静和明白事理——谈到遗嘱，她的愤懑是很自然的。但另一方面，她似乎不想再争辩，情愿顺从这即成的事实。这看上去象个有教养的、然而又相当无感情的女人所持的态度。后来，她的态度突然变了——她特别热切地同意了塔尼奥斯医生的观点。最后，她跟在我们后面来前厅。当时她那种样子——几乎是鬼鬼祟祟……”波洛点点头，鼓励我继续说下去。“还有一件小事可能你没有注意到……”“我全注意到了！”“我指的是她丈夫在阿伦德尔小姐死前的星期天去小绿房子的事。我发誓塔尼奥斯夫人不知道这件事——因为这件事使她大吃一惊——然而她很快明白了对她的暗示——同意了她丈夫说的；他把这事告诉过她，而她忘掉了。我——我不喜欢她这种态度，波洛。”“你说的很对，黑斯廷斯——这很有重要意义——这事情有意思。”“她这样做给我留下了一个不好的印象——害怕。”波洛慢慢地点点头。“你是否有同感？”我问道。“是的——她的神态肯定给人留下这种印象。”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说，“你喜欢塔尼奥斯，是不是？你觉得他是个令人愉快的人，直率、温厚、使人感到亲切。尽管你对阿根廷人、葡萄牙人和希腊人有保守的偏见，但他还是很有迷惑力——和你志趣相投，是不是？”“是的，”我承认，“我是这么看的。”随后出现了一阵沉默，我看着波洛。过了一会儿，我说：“你在想什么，波洛？”“我在回忆各种各样的人，年轻漂亮的诺曼·盖尔，坦率、热诚的伊夫林·霍华德，愉快的谢泼德医生，文静并可信赖的奈顿。”当时我不理解他为什么提到过去一些案件中的人物。“你回想他们什么？”我问。“他们都是令人愉快的人……”“我的上帝，波洛，你真的认为塔尼奥斯……”“不，不，不要急于下结论，黑斯廷斯。我要指出：凭人们对某些人的个人看法而下结论是很不可靠的。人不能凭感情，而是要根据事实来下结论。”“哼，”我说，“我们有的事实还不充分。不，不，波洛，别再从头把这些事数落一遍了！”“我扼要地说说，我的朋友，别怕。首先，我们肯定有一起企图谋杀案。这你承认，是不是？”“是的，”我慢慢地说，“我承认。”到目前为止，我一直认为波洛（我是这么想的）对复活节星期二晚上所发生事件的再次设想多少是一种空想。然而我被迫承认他的推论完全符合逻辑。“Trés bien（法语：很好。——译注）。可是没有谋杀犯就不能企图去谋杀。那天晚上在场的某个人就是谋杀犯——是蓄意谋杀。如果说事实上谋杀不成功的话。”“我同意你的推理。”“那么这就是我们分析这件事的起点——有一个谋杀犯。我们询问了几个人——我们，象你说的——捅了马蜂窝——我们得到什么了——我们听到几起很有趣的指控，而这些，很明显是在谈话过程中随便说出来的。”“你认为是他们随便说出来的？”“目前还不好说！劳森小姐表面看上去傻乎乎的，把查尔斯威胁他姑姑的事讲了出来。她可能真是傻乎乎的，但也可能不是。塔尼奥斯医生谈到特里萨·阿伦德尔的话可能完全没有恶意，而只是医生的一种看法。你们英国人有一种说法：在白人群中，一个黑人很显眼，是不是？Eh bien, 这正是我在这里所发现的。现在不是一个黑人，而是一个谋杀犯已经很明显地存在了。”“我要知道的是，波洛，你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黑斯廷斯——黑斯廷斯——我不允许自己‘想’，我说的想不是你用的这个字眼的意思。目前我在进行思考。”“你能举个例子说说吗？”“我考虑了动机的问题，谋杀阿伦德尔小姐的动机是什么？很清楚，最明显的动机就是获得利益。阿伦德尔小姐的死会使谁得到利益呢——如果她是在复活节星期二死去的话？”“每个人都能获利——但劳森小姐除外。”“正确。”“这样，就有一个人被排除在受怀疑之外了。”“是的，”波洛沉思地说，“看上去是这样。可是，如果阿伦德尔小姐在复活节星期二死去的话，这个什么也得不到的人，竟然在她两个星期后死去时得到了全部财产，这真有趣。”“你讲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有点迷惑不解地问。“动机和效果，我的朋友。动机和效果。”我疑惑地看着他。他继续说：“按逻辑往下说！在那次事故后，又发生了什么事情了？”我恨波洛用这种语气说话。不管别人说什么，好象都肯定是错的！我小心谨慎地说：“事故后阿伦德尔小姐病倒在床上。”“完全正确。这样她就有很多时间可以思考。再往后呢？”“她给你写了信。”波洛点点头。“是的，她给我写信。可是信没有发出去。这真是太遗憾了。”“你怀疑信没有发出去这件事有鬼吗？”波洛皱着眉头。“这个，黑斯廷斯，我得坦白地说，这一点我不知道。按事情的一般规律，我肯定——这封信真的是放错了地方。我相信——但我不能肯定——没有人看见她写这封信。那么往下说——后来又发生了什么事情？”我思考着。“请来了律师，”我回答。“是的——她派人请了律师，他及时赶来了。”“后来她写了个新遗嘱，”我接着说。“完全正确。她写了个新的意想不到的遗嘱。现在，鉴于这个遗嘱，我们不得不非常仔细地考虑一下埃伦的说法。是否你还记得埃伦曾说：劳森小姐特别担心鲍勃整夜在外这件事传到阿伦德尔小姐的耳朵里。”“但是——噢，我明白了——不，我不明白。是不是可以说我开始明白你暗示的是什么了……？”“我怀疑你真的明白了！”波洛说，“但是，如果你真明白了，那我希望你认识到埃伦说的极为重要。”他用严厉的眼光盯着我。“当然。当然很重要，”我赶忙说。“后来，”波洛继续说，“又发生了各种各样的事情。查尔斯和特里萨来度周末，阿伦德尔小姐把新遗嘱给查尔斯看——他是这么说的。”“你不相信他说的？”“我只相信经过验证的话。阿伦德尔小姐没有把新遗嘱给特里萨看。”“因为她想查尔斯会告诉她。”“但查尔斯没有告诉她。他为什么不告诉她呢？”“可查尔斯自己说，他确实告诉了她。”“特里萨很明确地说他没告诉她——这一分歧很有趣，也很有启发性。当我们离开她家的时候，听见她骂他傻瓜。”“我越来越糊涂了，波洛，”我用犹豫的调子说。“让我们还按事情发生的先后次序来谈。后来塔尼奥斯医生星期日来了——可能他夫人不知道。”“我要说她肯定不知道。”“让我们说可能。我们再往下说！查尔斯和特里萨星期日离开的。那时阿伦德尔小姐身体和精神都很好。她晚饭吃得不错，饭后还同特利普姐妹和劳森坐在一起在黑暗中聚会。聚会快结束时，她病了。然后她回床休息，四天后死了，劳森小姐继承了她全部钱财，可黑斯廷斯上尉却说她是自然死亡！”“可赫尔克里·波洛毫无证据地说是由于饭里放了毒药。”“我有证据，黑斯廷斯。你好好想想我们同特利普姐妹的谈话。再回忆一下劳森小姐断断续续的谈话中谈到的事情。”“你指的是她晚饭吃了咖喱食品的事吗？咖喱会遮住药味。这是你的意思吗？”波洛慢慢地说：“是的，或许吃咖喱食品是关键。”“但是，”我说，“假如你说的是对的（不管医生出示的证明），那只有劳森小姐或其中一个女仆人会把她谋杀死。”“我不知道。”“或者是特利普女人把她给谋害了？可这完全是胡说八道。我决不相信！这些人都是无辜的。”波洛耸耸肩膀。“黑斯廷斯，你记住：愚蠢——甚至呆傻常常可以和高度的狡诈连在一起的。不要忘掉最初的谋杀企图。那不是一个特别聪明或者头脑复杂的人干的。那是非常简单的小谋杀伎俩，是从鲍勃常把它的球留在楼梯顶上的这一习惯联想起来的。把一条线拉过楼梯的想法既简单又容易——一个小孩子都会想到！”我紧锁双眉说：“你的意思是……”“我的意思是我们现在在这里发现的只有一件事——即一个人想要进行谋杀，也就是这么多。”“但下毒药这件事一定是干得很漂亮，没有留下一点痕迹，”我争论说，“这是最初企图谋杀的那个人很难办到的，噢，真他妈的，波洛，现在我简直不能相信这件事。你也什么都不能知道！一切都是谜。”“你错了，我的朋友。我们今天早上的谈话，使我现在掌握了一些确实可作为依据的素材。当然，这些迹象很不明显，但肯定不会错。只有一件事——使我害怕。”“害怕？怕什么？”他严肃地说：“我怕打搅了正在睡觉的狗。那是你的一句格言，是不是？让睡着的狗躺在那儿吧！这是目前我们那个谋杀犯正做的事情——凶手正躺在阳光下高兴地睡着觉……黑斯廷斯，凶手的信心被打乱时，他常会狗急跳墙去杀第二个人——或者进行第三次谋杀，这都是我们难以预料的！”“你怕发生这种情况吗？”他点点头。“是的。假如凶手在这些人中间——我想，黑斯廷斯，会有可能……”波洛要来菜单，然后付了钱。“下面我们干什么？”我问。“我们按今天早晨你建议的去做，到哈彻斯特去拜访珀维斯先生。这就是为什么我从德哈姆旅馆打了个电话。”“你给珀维斯打电话了？”“没有。我给特里萨·阿伦德尔打了个电话。我请她给我写一封介绍信。要想成功地和这个律师打交道，我们必须得到阿伦德尔家庭的拜托才行。她答应把信直接送到我的住处。现在可能已经把信送来了。”我们回到住处，看到的却是查尔斯·阿伦德尔，他亲自把信送了来。“你们住的地方还不错呀，波洛先生，”他一边说一边环视我们那个单元的会客室。这时，我突然看到书桌的一个抽屉没关紧。一片纸卡住了抽屉，使它没关严。波洛关抽屉竟会这样粗心，真让人不可想象！我若有所思地看着查尔斯。他一直是一个人在房间里等着我们。在这段时间里他肯定偷偷地翻看了波洛的文件。这家伙多么奸诈！我真是怒火填胸，气愤之极。可查尔斯却非常高兴。“信在这儿，”他边说边把信交给波洛，“该写的都写在信上了，一字不差——我希望你们同珀维斯打交道运气会比我们好。”“我想珀维斯先生认为对遗嘱进行争辩成功的希望不大吧？”“非常让人扫兴……在他看来，很明显，劳森这只鸟已经捞到这笔遗产了。”“你和你妹妹从来就没有考虑过恳求那个女人发点慈悲吗？”查尔斯咯咯地笑了起来。他说：“我考虑过——是的，也那样做了，但没见效果。我滔滔不绝地说了一大堆也没用。我把自己描绘成一个失去财产继承权的可怜的黑羔羊——但总是装不象——（可我至少是尽力装成这样子）——但都没能感动这女人！你知道，她特别不喜欢我！而我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原因。”他笑了起来，“大多数老年妇女都很容易就对我产生同情。她们认为人们对我的看法不合适，对我不公平！”“你这一观点很有用。”“噢，以前这个观点一直特别有用。但我刚才说了，对劳森不起作用。我觉得她是反对男人的女人，恐怕她象大战前的妇女那样，是一个拼命鼓吹妇女参政、争取妇女权利的女人。”“啊，好吧，”波洛摇了摇头说，“假如简单的办法不能奏效……”“我们就该采取犯罪的手法，”查尔斯快活地说。“啊哈，”波洛说，“说到犯罪，年青人，你真的威胁过你姑姑吗——你说过你要杀死她或者类似这意思的话吗？”查尔斯坐在一张椅子上，双脚摊开，紧紧地盯着波洛。“谁告诉你的？”他问。“这没什么关系。真有这事吗？”“有些真实成分。”“喂，让我听听你真实的故事——请注意，要讲真实的故事。”“噢，我讲给你听，先生。不过没有什么惊人的事情。我确实想试一试——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我明白。”“可事情没按我原来的计划进行。埃米莉姑姑暗示说：要她分钱那完全是白费劲！我听后并没发脾气，而是对她讲清楚。‘那么好吧，您瞧，埃米莉姑姑，’我说，‘您知道您这样办事早晚会让人暗算！’她轻蔑地问我，这话是什么意思。‘就是这意思，’我说，‘您的朋友和亲属全都张着嘴聚集在您身旁，全都象教堂里老鼠那么可怜——不管教堂里的什么老鼠——都在希望您分给些钱。而您是怎么做的呢？您死抱着钱不放，死也不分给别人。很多人就是因为这样做而被谋杀死的。听我说吧，假如您被谋杀，只能责怪您自己了！’”“然后她斜眼看着我，样子很凶。‘噢，’她冷冰冰地说，‘那么，这是你的看法了，是不是？’我说：‘是的，您松松手吧，这是我对您的忠告。’她说：‘谢谢你好心的忠告，但我相信，你会看到我可以很好地照顾自己。’‘那您请便吧，埃米莉姑姑，’我说。我面带喜色地咧开嘴笑了——我心里想，她不会象她装出来的那样冷酷无情，我又说：‘别说我没警告过您。’她回答说：‘我会记住的。’”他停了下来，说：“这就是全部情况。”“所以，”波洛说，“你在抽屉里发现的那几个英镑就使你满足了。”查尔斯凝视着他，然后突然大笑起来。“我向你致敬，”他说，“你真是个名不虚传的侦探！你是怎么知道那件事的？”“那么确有其事？”“噢，千真万确！那时我他妈的困难极了。无论如何得弄到点钱。我发现抽屉里有好多钞票，我就顺手拿了几张。我很有节制，就拿了几张。想不到会有人注意我拿了这么一点钱。而且我想，即使有人注意到了，也许会认为是仆人拿走的。”波洛冷冰冰地说：“假如这种想法成立，那么对仆人来说问题就严重多了。”查尔斯耸耸肩。“人不为己——”他嘟哝着说。“天诛地灭。”波洛说，“这是你的格言，是不是？”查尔斯好奇地看着他。“我知道老妇人不会发现我干的这事。你怎么知道这件事的——还有那次我说的要杀死她的谈话？”“是劳森小姐告诉我的。”“这只狡猾的老猫！”他看上去情绪有点不安。“她不喜欢我，也不喜欢特里萨。”他立刻说，“你认为——她暗地里不会有什么更多的打算吧？”“噢，我不知道，只是她给我的印象是，她是个狠毒的老妖婆。”他停了一下，然后又加了一句，“她恨特里萨……”“阿伦德尔先生，你知道塔尼奥斯医生在你姑姑死前的星期日去看她这件事妈？”“什么——是我们在我姑姑那儿的那个星期日妈？”“是的。你们没看见他？”“没有。下午我和特里萨出去散步了。我想他一定是那个时候来的。埃米莉姑姑没有对我们提起他来的事情，真有点怪。是谁告诉你的？”“劳森小姐。”“又是劳森妈？她好象是个情报发源地。”他停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知道，塔尼奥斯是个好人。我喜欢他。他是个快活、总带笑脸的家伙。”“他是个很富有吸引力的人，对吧，”波洛说。查尔斯站了起来，说：“假如我要是他，几年前我就会把讨厌的贝拉杀死了！你有没有这种印象：她是那种命运注定是受害者的女人，你说是不是？你知道，要是在玛格特或者其他什么地方的铁箱里找到她的肢体，我也决不会感到惊奇！”“你认为她丈夫是这么好的一个医生，不会干出这种事吧？”“我认为不会，”查尔斯沉思后说，“实际上我认为塔尼奥斯连一只苍蝇都不会伤害。他太好心了。”“你怎么样？如果你觉得值得的话，你会去谋杀吗？”查尔斯笑了——响亮的，出自内心的笑声。“想搞一点讹诈吗，波洛先生？我从没干过这种事。我向你担保我没有放……”他突然停顿下来，然后继续说，“我没有把士的宁放在埃米莉姑姑的汤里。”他随便挥了一下手就离开了。他走后我问道：“波洛，你想吓唬他吗？假如你是这样打算的，我认为你没成功。他一点也没流露出犯罪的样子。”“没有吗？”“没有。他看上去很平静。”“他讲话中间的那个停顿令人奇怪，”波洛说。“哪个停顿？”“他在讲士的宁这个词前面停了一下。好象他本来打算说另外一个词，想了一下又改了。”我耸了耸肩。“他可能当时想的是一种高效、剧毒的毒药。”“有可能，有可能。我们出发吧。我想我们要在马克特·贝辛小镇的乔治小旅店过夜了。”十分钟后，我们穿过伦敦，再次到乡村去。大约下午四点钟左右，我们到了哈彻斯特，然后直奔珀维斯办公室，也就是珀维斯·查尔斯沃斯律师服务所。珀维斯先生是位身材高大、体格健壮的老人。他已白发苍苍，但肤色红润。他样子有点象乡村绅士，举止客气但拘谨。他看了看我们带来的介绍信，然后站在办公室桌子的对面，看了看我们。他看起来很机敏，善于洞察事物。“当然，我久仰你的大名，波洛先生。”他有礼貌地说，“我想阿伦德尔小姐和她哥哥聘请了你来帮助处理这件事，但我不知道你到底能帮他们什么忙？”“珀维斯先生，我们可不可以对发生的事情进行一次更全面地调查呢？”律师冷冰冰地说：“我早就对阿伦德尔小姐和她哥哥说过关于合法继承权问题了。情况很清楚，不容许任何诬告。”“是的，是这样，”波洛紧接着说，“但我肯定您不反对把情况再对我们说一说，这样我就能清楚地估量一下局势了。”律师点了一下头。“听你吩咐。”波洛开始问：“阿伦德尔小姐在四月十七日给您写过信，我想是这样吧？”珀维斯先生查看了放在面前桌子上的文件。“是的，你说的对。”“你能告诉我她写了什么吗？”“她要我给她起草个遗嘱。把一些遗物分赠给仆人和三、四个慈善团体。其他资产全部留给威廉明钠·劳森。”“请原谅我，珀维斯先生，您当时是否感到惊奇呢？”“我承认——是这样，我感到惊奇。”“阿伦德尔小姐以前立过遗嘱吗？”“她五年前写过一个遗嘱。”“那个遗嘱说除了给出一些小件遗物外，她的财产都留给她的侄子、侄女和外甥女，是不是？”“她主要的资产都要平分给她兄弟托马斯的儿子、女儿和她妹妹阿拉贝拉·比格斯的女儿。”“那个遗嘱怎么样了？”“根据阿伦德尔小姐的请求，我于四月二十一日到小绿房子去时，把那个遗嘱带了去。”“珀维斯先生，如果您能详细告诉我那时发生的一切，我将不胜感激。”律师停了一会儿。然后他非常明确地说：“我下午三点钟到了小绿房子。我是由一个职员陪着去的。阿伦德尔小姐在客厅里会见了我们。”“您看那时她身体怎么样？”“我看她身体挺好，尽管她走路要拄着拐杖。我知道那是因为不久前她摔了一跤。总的看来，她的健康状况挺好，这我刚才说了。她给我留下的印象是，精神有点紧张和情绪过分激动。”“那时劳森小姐和她在一起马？”“我们刚到的时候，她们俩在一起。但劳森小姐马上就离开了。”“后来呢？”“阿伦德尔小姐问我，是否按她要我做的那样做了，并问我是否带来了新遗嘱，以便让她签字。“我说我是那样做了。我——呃……”他犹豫了一会儿，然后有点不自然地继续说，“也可以说我是尽了我的能力，恰如其分地劝告了阿伦德尔小姐。我向她指出：人们可能会认为这个新遗嘱对她的亲人很不公正，他们毕竟是她的亲骨肉。”“她怎么回答的？”“她问我，对这笔钱她是不是可以爱怎么办就怎么办，我说当然是这样的。‘那很好，’她说。我提醒她，她和劳森小姐相处的时间很短，同时我问道，她是否一定要使对自己亲人的不公正做法合法化。她回答：‘我亲爱的朋友，我完全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事。’”“您说她当时很激动。”“肯定是这样。但是，波洛先生，请相信我，虽然她很激动，但神志清楚，完全能控制自己。无论怎么说，她都完全有能力处置自己的事情。我很同情阿伦德尔小姐的亲人，但在法庭上，我却要维护这个遗嘱。”“这完全可以理解。请您继续说。”“阿伦德尔小姐仔细地看了一遍原来的遗嘱。然后伸手要我新写的遗嘱。我原想给她看看草稿，可她已告诉我，要把新遗嘱写好带来让她签字。她看完后，点了点头说她马上就签字。这时我感到有责任向她最后抗议一次。她耐心地听我说完，然后说她已打定了主意。我把我的职员叫了进来，他和园丁是她签字的见证人。仆人们当然都不够做见证人的资格，因为根据遗嘱，他们都是受益者。”“后来，她是否委托您来保存这份遗嘱呢？”“没有，她把遗嘱放进书桌的抽屉里，锁了起来。”“原来那个遗嘱怎么办了？她把它销毁了吗？”“没有，她把那个旧遗嘱同新遗嘱锁在一起了。”“她死后，在哪里找到遗嘱的？”“就在原来那个抽屉里。作为遗嘱执行人，我有她的钥匙，我仔细检查了她的文件和资料。”“两个遗嘱都在那个抽屉里吗？”“是的，完全和她原来放置的一样。”“您问过她这种令人吃惊的做法的动机是什么了吗？”“我问过。但没有得到令人满意的回答。她只是向我保证‘她知道她在干什么。’”“尽管如此，您对这种做法还是感到很惊奇的，是吗？”“非常惊奇。你知道阿伦德尔小姐对她的亲人一直很有感情。”波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道：“我想您从来没有同劳森小姐谈过这件事吧？”“当然没有。那样做是很不合适的。”律师看上去对这种提法很反感。“阿伦德尔小姐有没有说过什么话，暗示出劳森小姐知道她正在写一个对她有利的遗嘱呢？”“没有。我问过她，劳森小姐是否知道她正在做的这件事，阿伦德尔小姐厉声说劳森不知道！“那时我想，不要让劳森小姐知道发生的这些事比较好。我也竭力暗示这一点，而阿伦德尔小姐看上去完全同意我的看法。”“那您为什么要强调这一点呢，珀维斯先生？”老先生庄重地回敬了波洛一眼。“我看最好不要讨论这件事。因为将来可能会使某些人失望。”“噢，”波洛长吸了一口气，“我明白了，您当时认为，阿伦德尔小姐有朝一日会有可能改变主意，是不是？”律师低下了头，说：“是这样。我想阿伦德尔小姐当时同家里的亲人发生了激烈的争吵。而当她冷静下来时，可能会对自己这轻率的决定后悔。”“如果她后悔了，那她怎么办呢？”“那她就要叫我再准备个新遗嘱。”“或许她可以采用比较简单的办法，即只需销毁新立的那个遗嘱，这样，原来的那个遗嘱不就生效了吗？”“那要引起争论的。你知道，所有原来写的遗嘱肯定都由于新立的遗嘱而废除了。”“但阿伦德尔小姐不会有这方面的法律知识，她一定不了解这一点吧。她可能认为销毁了新近写的遗嘱，原来那个遗嘱就生效了。”“这完全可能。”“实际上，假如她没写这个新遗嘱，她的钱是不是就会都留给她的亲人呢？”“是的，一半分给塔尼奥斯妇人，另一半分给查尔斯和特里萨·阿伦德尔。然而事实是她没有改变主意！她一直到死没有改变决定！”“但那，”波洛说，“正是我有疑问的地方。”律师好奇地看着他。波洛向前倾了倾身子。“假如，”他说，“阿伦德尔小姐在临终时确实想要销毁新遗嘱，而她又相信自己已经把它销毁了——可事实上，她只是把旧遗嘱销毁了。”珀维斯先生摇摇头，说：“不对，现在两个遗嘱都完整无缺。”“那么，假设她销毁的是一个假遗嘱——而她认为销毁的是真的。要知道，她当时病得很厉害，要欺骗她是很容易的。”“你必须拿出这方面的证据来！”律师严厉地说。“噢！那是肯定的——毫无疑问……”“我要问你：你有什么理由使人相信发生了这种事情？”波洛有点往回收。“在目前阶段，我不愿意连累自己……”“那自然了，那自然了，”珀维斯先生说出他常常爱用的这句话。“但我告诉您，希望您严守秘密，这事肯定有些蹊跷！”波洛说。“真的吗？不至于吧？”珀维斯先生两只手在一起搓着，看上去很高兴，好象早有所料。“从我希望从您那里得到的情况，和现在我已经从您这里得到的情况看，”波洛继续说，“您是认为阿伦德尔小姐迟早会改变主意，会变得对她的亲人宽厚。”“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看法，”律师指出。“我亲爱的先生，我完全理解您。您不会做劳森小姐的辩护律师吧？”“我劝劳森小姐请教一位与这事无关的律师，”珀维斯先生说，但他的语调毫无表情。波洛和他握手告别，感谢他的好意和他提供给我们的情况。

Summary: 埃米莉·阿伦德尔小姐在马克特·贝辛小镇去世，她的遗嘱引发了轰动，而她的亲人对遗嘱一无所知，人们怀疑埃米莉的女仆劳森小姐知道遗嘱内容，但她声称自己也很震惊。曾经，查尔斯向埃米莉借钱被拒绝。周二晚上，埃米莉无法入睡，下楼查看账目时不慎摔倒。埃米莉的亲人塔尼奥斯医生确认她无大碍，但埃米莉内心不安，意识到出事时鲍勃小狗不在场。埃米莉写信给赫尔克里·波洛先生和律师威廉·珀维斯，请求帮助调查一件私事。波洛收到信后，发现信件写于两个月前，却刚寄出。他和助手黑斯廷斯前往马克特·贝辛调查，得知埃米莉曾因鲍勃的球摔倒受伤。他们还发现埃米莉的死可能并非意外，而是有预谋的谋杀。波洛对劳森小姐、查尔斯、特里萨和塔尼奥斯医生都有所怀疑。他们发现埃米莉的亲人和仆人可能因为遗产问题有动机谋杀她。尤其是劳森小姐，因为她在埃米莉摔倒事故中的表现异常，而且她可能对埃米莉的死有所隐瞒。而塔尼奥斯医生似乎对埃米莉的死并不意外，他和他妻子之间的关系也引起了波洛的怀疑。波洛认为，塔尼奥斯医生可能知道一些关于案件的重要信息，但选择保持沉默。真相变得更加扑朔迷离，波洛决定继续留在马克特·贝辛，直到找出真正的凶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