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ntext: “江山代有才人出，一代新人換舊人。”這是句俗話，也是句老話，但又俗又老的話，通常都是很有道理的話。否則這些話也就不會留傳得這麼老，這麼俗了。尤其是在幾乎從未有一日平靜的江湖中，更是英雄輩出。動盪的時勢最容易造就英雄，各式各樣的英雄，有好的英雄有惡的英雄，有成名的英雄也有無名的英雄。有成功的英雄，也有失敗的英雄。在這許許多多，形形色色的英雄中，引起爭議最多，被人談論得最多的，恐怕是楚留香了。他活著的時候，就已成為一個充滿傳奇性的人物。江湖中人人都知道有楚留香這麼樣一個人，但卻沒有人知道他在哪裏？多大年紀？甚至沒有人知道他長得甚麼樣子？大家知道一件事，而且相信。“楚留香若要在今天晚上偷光你的褲子，你明天早上就只有裹著棉被出去買褲子。”有很多人甚至相信，他能在你不知不覺中偷掉你的腦袋。楚留香的確偷，但卻絕沒有人說他是小偷。有人罵他是流氓，有人罵他是強盜，但卻從來沒有人罵過他是小偷。因為他就算是偷，也偷得漂漂亮亮，偷得光明磊落。尊敬他的人都稱他為“楚香帥”，不尊敬他的人，當著他的面，也不能不稱一聲“楚香帥”。就連那些罵他的人，也不能不承認，他縱然是流氓，也是流氓中的君子，縱然是強盜，也是強盜中的大元帥。無論他是甚麼，他都是獨一無二，甚至可以說是空前絕後的。他究竟是甚麼呢？他當然是個人，有人性中善的一面，也有惡的一面，只不過他總能將惡的那面控制很好，有時他也會做出很傻的事，傻得連自己都莫名其妙，但大多數時候他都能冷靜。冷靜並不是冷酷，他的心腸並不硬，所以偶而也會上一兩次當，只不過他總能很快發覺，且就算上了當，也能一笑置之。因為他看得很開。在他心裏，世上好像並沒有甚麼真正不能解決的困難。所以沒有甚麼真正能令他苦惱的事。他的鼻子從小就有毛病，所以時常都忍不住要摸摸鼻子。但這毛病也從來沒有讓他苦惱過，這條路不通，他就換一條路走，鼻子不通，他就訓練自己用別的方法呼吸。這法子有一次居然還救了他的命。人生中往往有很多奇妙有趣的巧合，凡是偉大的畫家眼睛都往往不太好，偉大的樂師耳朵往往不太靈。楚留香的鼻子不好，卻最喜歡香氣。他每做了一件很得意的事後，就會留下一陣淡淡的，帶著鬱金香芬芳的香氣。這也許就是他楚留香這名字的由來。其實世上根本沒有人知道他這名字的由來。假如還有一個人知道，那人就是胡鐵花。胡鐵花是他最老的朋友。胡鐵花也是個妙人，他喜歡找楚留香拼酒，喜歡楚留香摸鼻子，有時還喜歡臭楚留香幾句，找找楚留香的麻煩。但楚留香真的有麻煩，他立刻就會去拼命。他當然也和楚留香一樣，喜歡酒，喜歡女人，喜歡管閒事，抱不平。只不過他卻有件楚留香所沒有的煩惱。喜歡他的女人，他都不喜歡，他喜歡的女人，都不喜歡他。楚留香的確喜歡女人。他常常說：“無論哪種女人，都一定有她可愛的地方，你只要耐心去找，一定可以找得到。”所以幾乎每種女人他都喜歡，只不過喜歡的方式不同。在淑女面前他是君子，在蕩婦面前，他就是流氓。有的女人只要一被他看見，就休想逃得了，但也有些女人跟他一起生活了十幾年，幾乎日日夜夜都和他廝守在一起，他對她們卻始終都是規規矩矩的，拿她們當自己的妹妹，當自己的朋友。有人說：“男女間沒有友情。”世上也許沒有幾個男人能真正將女人看成朋友的，楚留香卻無疑是其中之一。楚留奇更喜歡朋友。他的朋友有少林寺的方丈大師，也有滿街化緣的窮和尚，有冷酷無情的刺客，也有瞪眼殺人的莽漢，有才高八斗的才子，也有一字不識的村夫，有家財萬貫的大富豪，也有滿頭癩痢的小乞丐……這些人多多少少都受過他一點恩惠，得過他一點好處。他做過的好事不少，傻事也不少。他幾乎甚麼事都做，只除了一件事。他從不做自己不願意做的事，這世上絕沒有任何人能勉強他！以前沒有，以後也不會有。這就是楚留香，獨一無二的楚留香。楚留香喜歡女人。女人都喜歡楚留香。所以有楚留香的地方，就不會沒有女人。別人問他，對女人究竟有什麼秘訣，他總是笑笑。－－他只能笑笑，因為，他自己也實在有點莫名其妙。她常在些莫名其妙的情況下，認得一些很妙的女人。他認得沈珊姑時，沈珊姑剛從房上跳下來，手裏拿著一把快刀，要殺他。認得秋靈素時，秋靈素正準備自殺。他在沒有水的沙漠認得石觀音，卻是在水底下認得陰姬的。他認得宮南燕時，宮南燕正坐在他的椅子上，喝他的酒；認得石繡雲時，石繡雲卻正躺在別人的懷抱裏。他在伸手不見五指的地方認得東三娘，在死屍旁認得華真真。他認得琵琶公主時她正在洗澡；認得金靈芝時，正在洗澡的卻是他自己。有時他自己想想這些事，自己都覺得好笑。但無論怎樣說，最可笑，最莫名其妙的，還要算是認得艾青那一次。他能夠認得艾青，只因為艾青放了個屁。※※※有很多人認為只有男人才放屁，這也許因為他們沒有見過女人放屁。其實女人當然也放屁的。女人的生理構造和男人並沒有什麼兩樣，有屁要放時，並不一定能忍住，因為有些屁來時就像血衣人的快劍，來時無影無蹤，令人防不勝防。但世上有很多事都不公平，男人隨便在什麼地方，隨便放多少屁，都沒有什麼太大的關係。女人若在大庭廣眾間放了個屁，那就是不得了的大事了。據說以前曾經有個女人，只因為在大庭廣眾間放了個屁，回去就自己找根繩子上吊了。這種事雖不常有，但你卻不能不信。春天。萬福萬壽園。萬福萬壽園裏的春天也許比世上其他任何地方的春天都美得多，因為別的地方就算也有如此廣大的庭園，也沒有這麼多五彩繽紛的花；就算有這麼多花，也沒有這麼多人；就算有這麼多人，也絕沒有如此多彩多姿。尤其是在三月初七這一天。這天是金太夫人的八旬大壽。金太夫人也許可以說是世上最有福氣的一位老太太了。別人就算能活到她這樣的年紀，也沒有她這樣的榮華富貴，就算有這樣的榮華富貴，也沒有她這樣多子多孫；就算有這麼多子孫，也不會像她這樣，所有的子孫都能出人頭地。最重要的是，金太夫人不但有福氣，而且還懂得怎麼樣去享福。金太夫人一共有十個兒子，九個女兒，八個女婿，三十九個孫兒孫女，再加上二十八個外孫。她的兒子和女婿有的是總鏢頭，有的是總捕頭，有的是幫主，有的是掌門人，可說沒有一個不是江湖中的頂尖高手。其中只有一個棄武修文，已是金馬玉堂，位居極品。還有一個出身軍伍，正是當朝軍功最盛的威武將軍。她有九個女兒，卻只有八個女婿，只因其中有一個女兒已削髮為尼，投入了峨嵋門下，承繼了峨眉“苦恩大師”的衣缽。她的孫女和外孫也大都已成名立萬。她最小一個孫女兒，就是金靈芝。金靈芝是同時認得楚留香和胡鐵花的－－他們正在澡堂裏洗澡，她突然闖了進去。無論誰都不能不承認這是個很奇特、很刺激的開始，但他們認得後共同經歷的事，卻更奇突刺激。他們曾經躺在棺材裏在大海上漂流，也曾在暗無天日的地獄中等死，他們遇到過用漁網從大海中撈起的美人魚，也遇到過終生不見光明的蝙蝠人。總之他們是同生死，共患難的夥計，所以他們成了好朋友。胡鐵花和金靈芝的交情更特別不同。金老夫人的八旬大壽，他們當然不能不來，何況胡鐵花的鼻子，早已嗅到萬福萬壽園窖藏了二十年的好酒了。金靈芝堅決不要他們送禮，只要他們答應一件事：“不喝醉不准走。”楚留香也要她答應一件事：“不能在別人面前說出他們的名字。”胡鐵花很守信。他已醉過三次，還沒有走。他們初三就來了，現在是初七，來的客人更多，認得楚留香真面目的人卻幾乎連一個也沒有。金靈芝也很守信。她並沒有在任何人面前洩漏楚留香的身份。所以楚留香還可以舒舒服服的到處逛逛，他簡直已逛得有點頭暈，這地方實在太大，人實在太多。初七這天正午，所有的人都要到大廳去向金太夫人拜壽，然後吃壽麵。萬福萬壽園廳再大，也容納不了這麼多人，所以客人只好分成三批，每一批都還是有很多人。楚留香是第三批。他本來是跟胡鐵花一起從後園走出來的，走到一半，胡鐵花忽然不見了。人這麼多，要找也沒法子找。楚留香只有一個人去，他走進大廳時，人彷彿已少了一些，有的人已開始在吃壽麵，有些女孩子從兩根筷子間偷偷的瞟他。楚留香就算不是楚留香本人，也是個很有吸引力的男人。他只有低下頭，眼觀鼻，鼻觀心，規規矩矩的走到前面去拜壽。他並不是這麼規矩的人，但金太夫人正在笑瞇瞇的看著他－－金靈芝在祖母面前是從來不敢說謊的。金太夫人既然知道他是誰，在這麼樣一位老太太面前，楚留香也只有盡力，作出規規矩矩的樣子來。他實在被這位老太太看得有點頭皮發炸。金太夫人在看著他的時候，就像在看著未來的孫女婿似的。楚留香只希望她別要弄錯了人。他硬著頭皮走過去，彷彿覺得有個人走在他旁邊，而且是個女人，一陣陣香氣，直往他鼻子鑽。他真想回頭看看。就在這時，他忽然聽到“噗－－”的一聲。除了楚留香外，至少還有七八十個人也聽到了這“噗”的一聲。第一，因為在金太夫人面前，大家都不敢放肆，所以壽堂裏人雖多，卻並不太吵。第二，因為這聲音特別響。只要放過屁的人就都聽得出這是放屁的聲響。每個人都放過屁。這個屁除了特別響一點之外，也沒有其他什麼特別的地方。只不過它實在不該在這時候放，不該在這地方放，更不該就在楚留香身邊放。楚留香眼睛忍不住往旁邊瞟了瞟，站在他身旁的果然是個女人。這女人不但很香，而且很美，很年輕。楚留香暗中嘆了口氣，因為這時已有七八十雙眼睛向他這邊看了過來，眼睛裏帶著點驚異帶著點好奇，也帶著點譏笑之意。楚留香當然知道這屁不是他放的，但若不是他放的，就是這又香、又美、又年輕的女孩子放的。一個君子怎麼能讓一個如此美麗的少女承當放屁的罪名？尤其當這女子正可憐兮兮的瞧著他，向他求助的時候，就算不是君子，也會挺身而出的。楚留香雖沒有當眾說出，屁是我放的這句話，但他臉上的確已作出放過屁的表情，而且讓每個人都能夠看得出來。那女孩子看著他時，卻好像正在看著一個從千軍萬馬，刀山火海中，冒著九死一生，將她救出來的英雄似的。只要能被女孩子這麼瞧一眼，這一點點犧牲又算什麼呢？為了一個如此美麗的少女，楚留香以前也不知做過多少比這次更犧牲慘重的事。為了救一個如此美麗少女，你就算要楚留香獨力去對付三隻老虎，兩隻獅子，他也有勇氣去。他對付過的人甚至比獅子老虎還可怕十倍。但他卻實在沒有勇氣再坐下來吃壽麵了，現在至少還有四五十雙眼睛在看著他，其中至少有二十雙是女孩子的眼睛。用最快的速度拜完了壽，他就溜了出去。院子裏也有很多人，三三兩兩的聚在一起，有說有笑。這些人大都是武林中的知名之士，其中也有幾個是楚留香認得的。他們卻不認得楚留香，當然也不知道剛才的事，但楚留香卻總覺得有點心虛，在大庭廣眾間放屁，畢竟不是件很光榮的事。所以只要別人一看他，他就想溜。他從前面的院子溜到花園，又從花園溜到後花園。他忽然發覺後面一直有個人在盯著他。他走到哪裏，這人就跟到哪裏，他停下來，這人也停下。他雖沒有看見這人，卻已感覺到。世上絕沒有任何人能在暗中盯住楚留香，而能不讓他發覺的。楚留香故意做出一點也沒有發覺的樣子，施施然走過小橋。小橋在荷塘上，荷塘旁有座假山。他走到假山後，假山後總算沒有人了，但這人居然還敢跟過來。腳步很輕，不懂得輕功的人，腳步聲總不會這麼輕。楚留香忽然回過頭，就看到了她。她穿著件淡青色的春衫，袖子窄窄的，式樣時新，上面都繡著寶藍色的花，配著條長可及地的寶藍色百摺裙。楚留香對她第一眼印象是：“這女孩子很懂得穿衣服，很懂得配顏色。”她嬝嬝婷婷的站在假山旁，低著頭，咬著嘴唇，一雙纖纖玉手，正在輕輕攏著鬢邊被春風吹亂了的頭髮。楚留香對她第二個印象是：“這女孩子的牙齒和手都很好看”。她臉上帶著紅暈，豔如朝霞，一雙黑白分明的翦水雙瞳，正在偷偷的瞟著楚留香。楚留香對她第三個印象是：“這女孩子全身上下都好看。”其實他並不是第一次看到她。她就是剛才在壽堂裏站在他旁邊的那女孩子。只不過楚留香剛才並沒有看清楚她。在那麼多人面前，他實在不好意思看。現在他可以看了。能仔細欣賞一個如此美麗的女孩子，實在是種很大的享受。那女孩子的臉更紅了，突然一笑，嫣然道：“我叫艾青。”她第一句話就說出了自己的名字。楚留香倒也沒有想到，但他卻懂得，女孩子肯在一個陌生的男人面前說出自己的名字，至少就表示她對這男人並不討厭。艾青低著頭，道：“剛才若不是你，我……我簡直非死不可。”楚留香笑笑。只不過為了個屁，就要去死，這種事實在不能瞭解。他只能笑笑。艾青又道：“救命之恩，我雖不敢言謝，但卻不知該怎麼樣報答你才好。”她越說越嚴重了。楚留香只有笑道：“那只不過是件小事，怎麼能談上救命之恩！”艾青道：“在你說來雖是小事，在我說來卻是天大的事，你若不讓我報答你，我……我……”她忽然抬起頭，臉上露出很堅決的表情，道：“我就只好死在你面前。”楚留香怔住了。他做夢也想不到她會將這種事看得如此嚴重。艾青好像還怕他不相信，又補充著道：“我雖然是個女人，但也知道一個人若想在江湖中站住腳，做事就得要恩怨分明，我不喜歡人家欠我的情，也從不欠人家的。你若不讓我報答你，就是看不起我，一個人若被人家看不起，活著還有什麼意思？”她本來好像很不會說話，很溫柔，很害羞，但這番話卻說得又響又脆，幾乎有點像光棍的口氣了。楚留香苦笑道：“你想怎麼報答我呢？”艾青鄭重道：“隨便你要我怎麼樣報答你，我都答應。”她臉上又起了陣紅暈，但眼睛卻直視著楚留香，說話的聲音中更帶著種說不出的誘惑。大多數男人聽了這種話，看到這種表情，都一定會認為這女孩子在勾引他，因為男人多多少少都免不了有點自作多情。不明白她這意思的男人，若不是聰明得可怕，就是笨得要命。楚留香也不知是真的不懂，還是假的不懂，手摸著鼻子，忽然道：“你若一定要報答我，就給我五百兩銀子吧。”艾青好像嚇了一跳，道：“你要什麼？”楚留香道：“五百兩銀子，沒有五百兩，減為一半也好。”艾青瞪大了眼睛，道：“你不要別的？”楚留香嘆道：“我是個窮人，什麼都不缺，就只缺點銀子，何況，一個人若想報答別人，除了給他銀子外，還有什麼其他更好的法子呢！”艾青瞪著他，本來顯得很驚訝，漸漸又變得很失望，嫣紅的面頰也漸漸變得有點發青，忽然長長嘆息了一聲，道：“想不到你這人竟是個呆子！”楚留香眨眨眼，道：“我是不是要得太少了？是不是還可以多要些？”艾青咬著嘴唇，道：“一個女人若想報答男人，其實還有種更好的法子，你難道不懂？”楚留香搖頭，道：“我不懂。”艾青跺了跺腳，道：“好，我就給你五百兩。”楚留香展顏笑道：“多謝多謝。”艾青道：“我現在沒有帶在身上，今天晚上三更，我送到這裏來給你。”說完了這句話，她扭頭就走，走了幾步，又回頭瞪了楚留香一眼，恨恨道：“真是個呆子。”楚留香望著她轉過假山，終於忍不住笑了，而且彷彿越想越好笑。除了他之外，居然還有別人在笑。笑聲如銀鈴，好像是從假山裏面傳出來的。楚留香倒真吃了一驚，他真沒有想到這假山是空的，而且裏面還躲著人。一個人已從假山裏探出頭，還在笑個不停。※※※楚留香也跟別的男人一樣，喜歡將女人分門別類，只不過他分類的方法跟別人多少有些不同。他將女人分成兩種。一種愛哭，一種愛笑。愛笑的女人通常都會很美，笑得很好看，否則她也許就要選擇哭了。楚留香看過許多很會笑的女人，但他卻不能不承認，現在從假山裏探出頭來的這女人，比大多數女人笑得好看得多。不但好看，而且好聽。她的眼睛不大，笑的時候瞇了起來，就好像一雙彎彎的新月。楚留香本來喜歡眼睛大的女孩子，但現在卻又不得不承認眼睛小的女孩子也有迷人之處。事實上，他簡直從未看過這麼迷人的眼睛。他簡直看得有點痴了。這女孩子吃吃笑道：“看來她說得一點也不錯，原來你真是個呆子。”楚留香眨眨眼，道：“呆子也沒什麼不好，呆子至少不會偷聽別人說話。”這女孩子瞪眼道：“誰偷聽你們說話，我早就在這裏了，誰叫你們要到這裏的。”楚留香道：“你好好的躲在假山洞裏幹什麼？”這女孩子道：“我高興。”天大的道理也抵不上“高興”兩個字。楚留香知道自己又遇上個不講理的女孩子了。他常常提醒自己，絕不要去惹任何一個女人，更不要跟女人爭辯。你甚至可以打她，但絕不要跟她爭辯。楚留香摸摸鼻子，笑笑，準備開步走－－我惹不起你，總躲得起你吧。誰知這女孩子卻忽然跳了出來，道：“喂，剛才那小姑娘好像是在勾引你，你知不知道？”楚留香道：“不知道。”這女孩子道：“她說的那些話，你難道真的一點也聽不懂？”楚留香道：“假的。”這女孩子又笑了，道：“原來你並不是呆子。”楚留香道：“我只不過不喜歡女人勾引我－－我喜歡勾引女人。”這女孩子瞟了他一眼，道：“那麼，你為什麼不勾引我？”楚留香終於也忍不住笑了，道：“你怎麼知道我不想勾引你？”這女孩子又道：“那麼，你至少應該先問問我的芳名。”楚留香道：“請問芳名？”這女孩子笑了笑道：“我叫張潔潔，弓長張，清潔的潔。”楚留香道：“張潔潔……”張潔潔道：“噯，不敢當，怎麼一見面就叫我張姐姐呢！真是乖孩子。”她話未說完，已笑得彎下了腰。楚留香簡直有點要笑不出來了。他雖然並不時常吃人的豆腐，但被女人吃豆腐，倒還真是生平第一次。張潔潔不待楚留香回話，笑著又道：“小弟弟，你叫姐姐幹什麼呀？”楚留香嘆了口氣，道：“原來你還是個小孩子，只有小孩子才喜歡佔人便宜。”張潔潔眼波流動，道：“你看我像小孩子？”她不像。她身上最迷人的地方並不是眼睛。楚留香乾咳了兩聲，費了很大的力氣，才將目光從她身上最迷人的地方移開。張潔潔吃吃笑道：“你為什麼不說話了呀？”楚留香道：“我不說話的時候，你最好小心些。”張潔潔道：“為什麼？”楚留香道：“因為我不動口的時候，就表示要動手了。”他眼睛又在瞪著她身上最迷人的地方，好像真有點像要動手的樣子。張潔潔不由自主伸手擋住，道：“你敢！”楚留香牙咧嘴，道：“我不敢？”他的手已開始動。張潔潔嬌呼了一聲，掉頭就跑，大叫道：“原來你不是呆子，是色狼。”楚留香看著她轉過假山，剛鬆了口氣，誰知她突又衝了過來，瞪眼道：“小色狼，你聽著，你既已勾引了我，若還敢跟那姓艾的小姑娘勾三搭四，小心我打破醋罈子。”真動手的不是楚留香，而是她。她忽然抬起手，在楚留香頭上重重的敲一下，又一溜煙走了。楚留香一隻手摸著頭，一隻手摸著鼻子，又好氣，又好笑。但也不知為了什麼，心裏倒真有點甜絲絲的。他並不是鄉巴佬，但這樣的女孩子，倒真還沒有見過。見過這種女孩子的人，只怕還沒有幾個。突聽有人笑道：“我聽見有人在罵色狼，就知道是你，你果然在這裏。”楚留香用不著看就知道是胡鐵花來了，所以他根本沒有看，卻嘆了口氣，喃喃道：“可惜，可惜啊！我真替你可惜。”胡鐵花怔了怔，道：“可惜什麼？”楚留香道：“可惜你痛失良機！”胡鐵花道：“痛失良機？”楚留香道：“剛才這裏姐姐妹妹一大堆，誰叫你溜走了的。”胡鐵花道：“這麼樣說來，好像我一走，你就交了桃花運。”楚留香道：“好像是的。”胡鐵花忽又嘆了口氣，道：“我別的不佩服你，只佩服你吹牛的本事……當然，你還有……放屁的本事。”他大笑，接著道：“聽說你剛才放了個全世界最響的屁。”楚留香悠然道：“響屁人人會放，只不過各有巧妙不同而已。”胡鐵花道：“什麼巧妙？”楚留香道：“你若知道我那一屁放出了什麼來，你每天至少要放十個。”胡鐵花道：“除了臭氣，你還能放得出什麼？”楚留香淡淡道：“我知道你不信，但等到明天早上，你就會相信了。”胡鐵花忽然正色道：“不能等。”楚留香道：“為什麼？”胡鐵花道：“因為我們這就要走了，而且是非走不可。”楚留香道：“誰非走不可？”胡鐵花道：“我們－－我們的意思就是你和我。”楚留香道：“我們為什麼要走？”胡鐵花道：“因為再不走立刻就要有麻煩上身。”楚留香道：“你是說，有人要找我們的麻煩？”胡鐵花道：“沒有別人，只有一個人。”楚留香道：“誰？”胡鐵花嘆了口氣，道：“金靈芝。”楚留香笑了，道：“她要找也是找你的麻煩，絕不會找到我頭上來。”胡鐵花瞪眼道：“你難道不是我朋友？”楚留香笑道：“她要找你什麼麻煩？難道是想嫁給你？”胡鐵花立刻變得愁眉苦臉，吁了一口氣，嘆道：“一點也不錯。”楚留香道：“那麼你豈非正好娶了她，你本來不是喜歡她的嗎？”胡鐵花皺著眉道：“本來的確是，但現在……”楚留香道：“現在她已喜歡你，所以你就不喜歡她了，是不是？”胡鐵花忽然一拍巴掌，道：“我本來一直想不通為了什麼，被你一說，倒真提醒了我。”楚留香嘆道：“這本就是你的老毛病，你這毛病要到什麼時候才改得了？”胡鐵花怔了半晌，苦笑道：“就算我還喜歡她，可是你想想想，我怎麼受得了她那些姑姑嬸嬸，叔叔伯伯？不說別的，就說磕頭吧。”楚留香道：“磕頭？”胡鐵花道：“我若娶了金靈芝，豈非也變成了他們的晚輩，逢年過節，是不是要跟他們磕頭，就算每一個人只磕一個頭，我也要變成磕頭蟲了。”他拼命搔頭，道：“別的都能做，磕頭蟲是萬萬做不得的。”楚留香忍不住笑道：“你反正總找得出理由來為自己解釋。”胡鐵花又瞪起了眼睛，道：“我只問你，你是走不走？”楚留香道：“我不走行不行？”胡鐵花道：“不行。”小酒舖，很小的酒舖。楚留香既不是個很節省的人，也不欣賞這種小酒舖，他到這小酒舖來，完全是因為胡鐵花堅持要來。胡鐵花認為這裏比較安全，金靈芝就算要追他，要找他，也不會到這種小酒舖來，她想不到他們會在這種地方喝酒。但這種小酒舖也不是完全沒有好處，這裏至少很靜，尤其到了夜深時，非但沒有別的客人，連店伙都在打瞌睡。楚留香不喜歡有別人在旁邊聽他們說話，更不喜歡別人看到胡鐵花的醉態。胡鐵花現在就算還沒有喝醉，距離喝醉的時候也不太遠了。他伏在桌上，一隻手抓著酒壺，一隻手抓著楚留香，喃喃道：“你雖然是我的朋友，但是你並不瞭解我，一點也不瞭解，我的痛苦你根本一點也不知道。”楚留香道：“你痛苦？”胡鐵花道：“非但痛苦，而且痛苦得要命。”楚留香笑笑，道：“我看不出你有什麼痛苦？”胡鐵花道：“金靈芝雖然有點任性，可是誰也不能不承認她是一個很好的女孩子，人又長得漂亮……你不承認嗎？”楚留香道：“我承認。”胡鐵花把酒壺重重的往桌上一摔，道：“我放著那麼好的女孩子不要，放著那麼好的酒不喝，卻要到這種鬼地方來喝這種馬尿，我不痛苦誰痛苦？”楚留香道：“誰叫你來的？”胡鐵花手摸著鼻子，怔了半天，喃喃道：“誰叫我來的？……好像是我自己……”楚留香道：“你自己要找罪受，怪得了誰？可是我……”他嘆了口氣，道：“你不知道我這麼樣一走，損失有多慘重？”胡鐵花忽然笑了，用力拍著他的肩，笑道：“這也只能怪你自己，誰叫你交我這朋友的？”楚留香道：“我自己。”胡鐵花拍手笑道：“對了，這豈非也是你自己要找罪受？你能怪誰？”楚留香也忍不住笑了，也用力拍著他的肩，笑道：“有道理，你說的為什麼總是這麼有道理的？”他拍得更用力，胡鐵花忽然從椅子上滑了下去，坐在地上發了半天怔，喃喃道：“他媽的，這椅子怎麼只有三隻腳，難道存心想謀財害命？”楚留香忍不住笑道：“說不定這是個黑店，而且早已看出你是個故意裝窮的大財主。”胡鐵花想了想，點頭道：“嗯，有道理，只不過他們這次可看錯人了，我身上別的沒有，當票倒還有好幾張。”他忽然發現自己很幽默，很佩服自己，大笑了幾聲，才搖搖晃晃的站起來，眼睛發直，瞪著楚留香，皺眉道：“你怎麼變成兩個人了？”楚留香道：“因為我會分身術。”胡鐵花又想了想，搖頭道：“也許因為你不是人，是個鬼，色鬼。”他自己又大笑了幾聲，道：“聽說只要我一走，你就會交桃花運，是不是？”楚留香道：“好像是的。”胡鐵花道：“好，我給你個機會。”他伸手又想去拍楚留香的肩，幸好楚留香這次已有防備，早就躲開了，他看著自己的手，喃喃道：“我怎麼多了隻手，難道變成三隻手了－－難道我也染上了你的毛病？”這句話實在太幽默了，他更佩服自己，想不笑都不行。笑著笑著，喉嚨裏忽然“呃”的一聲，他皺起眉，低下頭往地上看，像是要找什麼東西，看了半天，忽然躺了下去。楚留香這才急了，大聲道：“不行，你不能在這裏睡。”胡鐵花格格笑道：“誰說不行，這張床雖然硬了些，但卻大得很。”他翻了個身，溜到桌子底，打鼾的聲音立刻就從鼻子底下傳了出來。打瞌睡的店伙卻醒了，還沒有開口，楚留香已拋了錠銀子過去，店伙看看銀子，又坐下去開始打瞌睡了。楚留香實在懶得扛著個醉鬼在街上走，已準備在這裏呆一夜，他用不著擔心胡鐵花會傷風，胡鐵花睡在地上早就是家常便飯。他也沒有向店伙解釋，那錠銀子已足夠將他的意思解釋得很明白，而且很有效。遠處傳來更鼓聲。三更。楚留香嘆了口氣，這時候，他根本應該已面對佳人的。他忽然看到個佳人走了進來。※※※門上的八塊門板已上起了七塊，任何人都該看出這地方已打烊了，本不該還有客人進來的。就算還有半夜闖門的酒鬼，也不該是個十六七歲的小姑娘。但現在卻偏偏有個人進來了，進來的偏偏是個小姑娘。這酒舖雖小，卻也有七八張桌子，全是空著的，這小姑娘就算要來喝酒，也不該坐到楚留香的位子上來。但她偏偏別的地方不坐，就要坐在楚留香對面。就好像早已跟楚留香約好了的。她雖然也很年輕，很漂亮，但卻絕不是艾青，不是張潔潔，不是金靈芝，也絕不是楚留香所認得的任何一個女孩。楚留香這一輩子從來沒有看到過她，現在卻不能不看她了。她瞪著眼，臉色有點發青，好像剛跟人嘔過氣，忽然伸手提起酒壺。酒壺當然是空的。放在胡鐵花面前的酒壺怎麼會不空？這小姑娘皺了皺眉，忽然大聲道：“店家，再送幾斤酒來……送十斤酒來。”店伙早已在偷偷的看，看得眼睛發直，但手裏卻還捏著楚留香的銀子。所以他就送了十斤酒來。桌上有個大碗，胡鐵花喝酒總是用碗的。這小姑娘居然也用這大碗倒了碗酒，仰起脖子，“咕嘟咕嘟”，一口將一大碗全都喝了下去。楚留香一直在靜靜的看著，沒有開口。他一向很沉得住氣。但這小姑娘開始喝第二碗酒的時候，他卻不能不開口了。對女孩子開口之前，他總是會先笑笑。他微笑著：“這麼樣喝酒，很快就會喝醉的。”這小姑娘瞪眼道：“喝醉就喝醉，誰沒有喝醉過？你沒有喝醉過？”楚留香道：“你看到桌底下那個人了麼？”小姑娘道：“我不是瞎子。”楚留香道：“你不怕變成他這樣子，這樣子可不好看。”小姑娘道：“我不怕，我本來就想喝醉的，越醉越好。”楚留香笑道：“你不怕我欺負你？”小姑娘道：“我本來就是要來讓你欺負的，隨便你怎麼欺負都行。”這下子楚留香倒真怔住了，不由自主伸手摸了摸鼻子，訥訥道：“你認得我？”小姑娘道：“不認得。”楚留香道：“我好像也沒見過你。”小姑娘道：“你本來就沒見過我。”楚留香柔聲道：“那麼你好好的一個人，為什麼要讓人欺負呢？”小姑娘道：“因為我不是人。”楚留香忍不住又笑了，道：“不是人是什麼？”小姑娘道：“我是五百兩銀子。”楚留香到底總算明白了，長長吐出口氣，道：“是艾青叫你來的？”小姑娘道：“她是我姐姐，我叫艾虹。”楚留香道：“你姐姐呢？”艾虹不說話，又喝下一大碗酒，忽然向楚留香笑了笑，道：“我長得好不好看？”她笑得好像比姐姐更甜。楚留香只有點點頭，道：“很好看。”艾虹秋波一轉道：“我今年才十六歲，是不是還不算太老？”十八的佳人一朵花，她正是花樣的年華。楚留香只有搖搖頭，道：“不老。”艾虹挺起胸，道：“你當然也看得出我已不是小孩子了。”楚留香不想看，還是忍不住看了一眼，笑道：“我也不是瞎子。”艾虹咬著嘴唇，忽又喝了碗酒。這碗酒喝下去，她臉上已起了紅暈，紅著臉道：“我還是處女，你信不信？”楚留香本已不想喝酒的，但現在卻立刻倒了碗酒喝下去。酒幾乎從鼻子裏噴了出來。艾虹瞪著眼，道：“你若不信，可以檢查。”楚留香趕緊道：“我信，很信。”艾虹道：“像我這麼樣一個人，值不值得五百兩銀子？”楚留香道：“值，很值。”艾虹道：“那麼你還找我姐姐幹什麼？她豈非已將五百兩銀子還來了？”楚留香道：“她並不欠我的。”艾虹道：“她既然已答應了你，就要給你，她沒有五百兩銀子，所以就要我來抵數，我們姐妹雖窮，卻從不欠人的債。”她眼圈似也有點紅了，也不知是因為傷心，還是因為那第五碗酒。她已將第五碗酒喝了下去。楚留香嘆了口氣道：“我求你一樣事行不行？”艾虹道：“當然行，無論什麼事都行。”楚留香道：“你回去吧，回去告訴你姐姐……”艾虹打斷了他的話，道：“你要我回去？”楚留香點點頭。艾虹臉色發青道：“你不要我？”楚留香苦笑道：“你不是五百兩銀子。”艾虹道：“好。”她忽然站起來，也不知從哪裏拔出柄刀，反手一刀，向自己心口上刺了下去。她是真刺。楚留香若是別的人，她現在已經死了。幸好楚留香不是別人，她的手一動，楚留香已到了她身旁，她的刀剛刺下，楚留香已抓住她的手。她整個人忽然軟了，軟軟的倒在楚留香懷裏，另一隻手已勾住了楚留香的脖子，顫聲道：“我哪點不好？你為什麼不要我？”楚留香的心也有點軟了，道：“也許只因為你並不是自己願意來的。”艾虹道：“誰說我不是自己願意來的？若非我早就見過你，早已看上了你，我怎麼肯來！”她的身子又香又軟，她的呼吸溫暖而芬芳。一個男人的懷裏抱著這麼樣一個女人，若還心不動，他一定不是真正的男人。楚留香是男人，一點也不假。艾虹在輕輕喘息，道：“帶我走吧，我知道這附近有個地方，那地方沒有別的人……”她身子在楚留香懷抱中扭動，腿已彎曲。她彎曲著的腿忽然向前一踢，踢楚留香的腿。她踢得很輕，有很多女孩子在撒嬌時，不但會擰人打人，也會踢人。被踢的男人非但不會覺得疼，還會覺得很開心。但這次楚留香卻絕對不會覺得開心。她的腳踢出來的時候，鞋底突然彈出段刀尖。她穿的是雙粉紅色的鞋子，彈出的刀尖卻是慘青色的，就像響尾蛇的牙齒那種顏色。刀尖很小，刺在人身上，最多也只不過像是被針刺了一下，也不會很痛。響尾蛇若咬了你一口，你也不會覺得很痛－－你甚至永遠不會有痛的感覺，永遠不會有任何感覺。因為你很快就要死了。※※※楚留香沒有死。艾虹一腳踢出的時候，猛然有隻手從桌子底下伸出來，抓住了她的腳。她又香又軟的身子立刻變硬了。楚留香好像一點都沒有感覺到，他腿上畢竟沒有長眼睛。但他卻忽然笑了，微笑著看著艾虹的臉，道：“我們何必到別的地方去，這裏就有張床。”艾虹臉色已發青，卻還是勉強笑道：“床在哪裏？我怎麼看不見？”楚留香道：“你現在就站在床上。”他又笑了笑，道：“所以你下次要踢人的時候，最好先看清楚，是不是站在別人床上。”艾虹也嘆了口氣，道：“早知道這裏有張床，我說不定已經躺下去了。”突然有一個人在床底下笑道：“你現在躺下來還來得及。”艾虹眨眨眼，道：“你這朋友不規矩，非但調戲我，還拼命摸我的腳。”楚留香笑道：“沒關係，我早就將你的腳讓給他了。我只管你的手，腳是他的。”艾虹吃吃笑道：“你這人倒真會撿便宜，自己先選了樣香的，把臭的留給別人……”她身子突然向後一躍，倒縱而出，凌空一個翻身，已掠出門，楚留香最後看到她的一隻赤腳。只聽她笑聲從門外傳來，道：“你既然喜歡我的鞋子，就留給你作紀念吧。”※※※胡鐵花慢慢的從桌子底下鑽出來，手裏還抓住隻粉紅色的鞋子。楚留香看著他，笑道：“臭不臭？”胡鐵花把鞋子往他鼻子上伸過去，道：“你為什麼不自己聞聞？”楚留香笑道：“這是她送給你的，應該留給你自己享受，你何必客氣。”胡鐵花恨恨道：“我剛才為什麼不讓她踢死你，像你這種人，踢死一個少一個。”他皺著眉，又道：“有時我真不懂，你為什麼總是死不了，是不是因為你的運氣特別好？”楚留香笑道：“也許只因為我很瞭解你，知道你喜歡摸女人的腳。”胡鐵花瞪著眼道：“你真的早就知道我已醒了？”楚留香道：“也許我運氣真的比別人好。”胡鐵花瞪著他，瞪了很久很久，才嘆了口氣，道：“看來你果然在交桃花運，而且是種很特別的桃花運。”楚留香道：“是哪種？”胡鐵花道：“要命的那種，一個人若交上這種桃花運，不出半個月，就得要送命。”楚留香苦笑道：“真有要命的桃花運？”胡鐵花正色道：“當然有，而且這種桃花運只要一來，你就連躲都躲不了。”※※※楚留香有個原則。他若知道一件事已躲不了的時候，他就不躲。等你要找他的時候，他往往已先來找你了。花園裏很靜。無論多熱鬧的宴會，都有散的時候。拜壽的賀客都已散了，他們在歸途上，一定還在羨慕金太夫人的福氣，也許甚至帶著點妒忌。可是金老夫人自己呢？已經八十歲了，生命已到了尾聲，說不盡的榮華富貴，轉眼都要成空，就算還能再活二十年，但生命中最美好的一段時光早已過去，除了對往昔的回憶外，她還能真正享受到什麼？楚留香面對著空寂的庭園，意興忽然變得很蕭索。既然到頭來遲早總要幻夢成空，又何必去辛苦掙扎奮鬥？但楚留香並不是個悲觀消極的人，他懂得更多。生命的意義，本就在奮鬥。他並不一定要等著享受奮鬥的果實，奮鬥的本身就是快樂，就是種享受，那已足夠補償一切。所以你耕耘時也用不著期待收穫，只要你看到那些被你犁平了的土地，被你清除了的亂石和莠草，你就會覺得汗並不是白流的。你就會覺得有種說不出的滿足。只要你能證明你自己並不是個沒有用的人，你無論流多少汗，都已值得。這就是生命的意義，只有懂得這意義的人，才能真正享受生命，才能活得快樂。楚留香一直活得很快樂。他仰起頭，長長吐出了口氣。一個人無論活多久，只要他的確有些事值得回憶，不算白活。他已該滿足。※※※假山比別的地方更暗。楚留香遠遠就看到黑暗中有個人靜靜的站在那裏。他走過去，這人背對著他，身上的披風長可及地，柔軟的頭髮從肩上披散下來，黑得像緞子。她彷彿根本沒有感覺到有人走過來。楚留香輕輕咳嗽，道：“艾姑娘？艾青？”她沒有回頭，只是冷冷道：“你倒很守信。”楚留香道：“我來遲了，可是我知道你一定還會等我的。”她還是沒有回頭，冷笑道：“你對自己倒是很有信心。”楚留香淡淡的一笑，道：“一個人若連自己都不信任，還能信任誰呢？”她忽然笑了，慢慢的回頭。楚留香怔住了。她笑容如春花綻放，她不是艾青。楚留香失聲道：“張潔潔。”張潔潔眨著眼，滿天星斗都似已在她眼睛裏。她嫣然笑道：“你為什麼一定要叫我姐姐？就算偶爾叫我一聲妹妹，我也不會生氣的。”楚留香忍不住摸了摸鼻子，道：“你在等我？”張潔潔道：“難道只有艾青一個人能等你？我就不能等你？”她又嫣然而笑，接著道：“有耐心的人才能等得到收穫，這句話你聽過沒有？”楚留香道：“聽過。”張潔潔道：“我比她有耐心。”她凝注著楚留香，眼波朦朧，朦朧得像彷彿映在海水裏的星光。楚留香道：“你等了很久？”張潔潔眼波流動，道：“你是不是想問我，剛才有沒有看到她？”楚留香笑了，道：“我並沒有問，但你若要說，我就聽。”張潔潔道：“我剛才的確看到了她，而且知道她現在在哪裏，只不過……”她眨眨眼，道：“我不想告訴你。”楚留香道：“為什麼？”這句話他本來不必問的，但一個男人在女人面前有時不得不裝裝傻。張潔潔的回答卻令他覺得意外，甚至很吃驚。她說：“我不想告訴你，因為我不願看到你死。”楚留香道：“你認為她要殺我？”張潔潔道：“你有沒有發覺，這兩天好像忽然交了很多女孩？”楚留香道：“是嗎？”張潔潔道：“你知不知道，交上桃花運的人，是要倒霉的。”楚留香笑笑，道：“我相信有很多男人都希望倒這種霉。”張潔潔道：“你呢？”楚留香道：“我是男人。”張潔潔嘆了口氣，道：“你一定要找艾青？”楚留香道：“我跟她有約會。”張潔潔盯著他，忽然向他走過來，拉開披風，用披風擁抱住他。楚留香沒有動，卻已可感覺到她溫暖光滑的肌膚在顫慄。披風下好像已沒有別的。除了她自己之外，已沒有別的。她輕輕的在楚留香胸膛上磨擦，道：“你要我，還是要艾青？”楚留香嘆了口氣，道：“聰明的女人不應該問這種話的。”張潔潔道：“我不聰明，痴情的女人都不聰明。”楚留香道：“我卻很守信。”張潔潔道：“你不怕她殺你？”楚留香沉默著，沉默就是答覆。張潔潔忽然用力推開了他，立刻又用披風將自己裹住，裹得很緊。甚至連楚留香也不能不覺得有點失望。張潔潔瞪著他，瞪了很久，突然大聲道：“好，你去死吧。”楚留香淡淡笑道：“到哪裏去死？”張潔潔咬著嘴唇，道：“隨便你到哪裏去死，我不知道，知道也不告訴你。”她忽然轉身跑開了，只剩下楚留香一個人在黑暗中自己苦笑。十七八歲的女孩子，誰能瞭解她們的心？他聽到風聲，抬起頭，忽然又看到張潔潔站在那裏，臉上又帶著春花般的笑，就好像剛才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似的。她嫣然笑道：“我喜歡守信的男人，只希望你下次跟我約會時，也一樣守信。”楚留香也笑了，道：“我只希望你永遠不要變得太聰明。”張潔潔脈脈的凝注他，忽然抬手，向遠方指了指，道：“她就在那裏。”她指著的地方，有一點燈光。她對艾青的行蹤好像知道得很清楚。楚留香雖奇怪，卻沒有問，他一向很少探聽別人的秘密。尤其是女人的秘密。張潔潔又道：“你喜不喜歡戴耳環的女人？”楚留香笑道：“那就要看她是誰了，有的女人戴不戴耳環都一樣可愛。”張潔潔道：“她戴耳環。”楚留香道：“哦？”張潔潔緩緩道：“有些女人一戴上耳環就會變得很可怕了，你最好特別小心點。”園中很暗，剩下的燈光已不多。這點燈光在園外。園外的山坡上，有三五間小屋，燈光透出窗外。艾青就住在小屋裏？“有些女人一戴上耳環，就會變得很可怕。”這句話是不是另有深意？楚留香走上山坡，掠過花籬。他一向是個很有禮貌的人，進屋子之前，一定會先敲敲門。這次他的禮貌忽然不見了。他直接就推門走了進去，他立刻就看到了一雙翠綠的耳環。※※※艾青果然在小屋裏。桌上有燈，她就坐在燈邊，耳上的翠環在燈下瑩瑩發光。她看到楚留香走進來時，臉上並沒有露出吃驚的表情，只是冷冷道：“你倒很守信。”楚留香道：“我來遲了，可是我知道你一定會等我的。”艾青冷笑道：“你對自己倒很有信心。”楚留香笑了，道：“一個人若連自己都不信任，還能信任誰呢？”他笑，因為這的確是件很可笑的事。世上有很多種不同的女人，但這些不同的女人，對男人有些反應卻幾乎是完全一樣的，所以有時她們往往會說出同樣的話。所以男人也只有用同樣的話來回答。艾青瞪著他，瞪了很久，忽然笑了道：“我也知道你一定會來。”楚留香道：“哦？”艾青道：“因為我知道你這種男人是絕不肯放棄任何機會的。”楚留香道：“你很瞭解我？”艾青眨著眼，道：“我也知道你要的並不是五百兩銀子，你故意那麼說，只不過因為對我沒把握，所以故意要試試我。”她盯著楚留香，慢慢的接著道：“現在你已經用不著再試了，是嗎？”她盯著楚留香卻始終不敢正眼看他。她坐在那裏，的確坐得很規矩，神情也很正經，就像是一個規規矩矩坐在老師面前的小學生。她打扮得也很整齊，頭髮梳得一絲不亂，臉上脂粉不濃也不淡，甚至連耳環都戴得端端正正。可是她身上唯一穿戴著的，就是這對耳環。除了這對耳環外，再也沒有別的。※※※一個女人若是像初生嬰兒般赤裸著站在你的面前，她的意思當然已很明顯。艾青道：“你已用不著嘗試，因為你也應該明白我的意思。”不明白這意思的，除非是白痴。楚留香好像真的已變成白痴，摸了摸鼻子，道：“你是不是很熱？”艾青居然沉住了氣，道：“我很冷。”楚留香道：“是呀，這種天氣無論誰都不會覺得熱的。”艾青道：“連豬都不會覺得熱。”楚留香道：“對了，你一定是想洗澡。”艾青道：“我已洗過。”楚留香道：“那麼……你是不是把衣服都送去洗了，沒有衣服換？”艾青瞪著他，真恨不得一拳將他滿嘴的牙齒全都打出來。楚留香嘆了口氣，道：“你若真的沒有衣服換，我可以去找條褲子借給你，至少你妹妹的褲子你總能穿的。”艾青好像很驚訝，道：“我妹妹？”楚留香道：“你想不到我已見過她？”艾青道：“你幾時見到她的？”楚留香道：“剛才。”艾青道：“那麼你剛才一定見到了鬼，大頭鬼。”楚留香笑道：“她的頭並不大，她就算是鬼，也不是大頭鬼，是酒鬼。”艾青忽然叫了起來，大聲道：“無論你見到的是什麼鬼，反正絕不是我妹妹。”楚留香道：“為什麼？”艾青道：“我沒有妹妹。”楚留香皺眉道：“一個妹妹都沒有？”艾青道：“半個都沒有。”楚留香盯著她的眼睛，盯了很久，喃喃道：“看來你並不像是說謊。”艾青道：“這種事我為什麼要說謊？”楚留香道：“也許因為你喜歡說謊，有些人說謊時本就看不出來的。”艾青突然跳了起來，一個耳光往楚留香臉上打了過來。她沒有打著。楚留香已抓住了她的手。他的眼睛開始移動，從她的臉，看到她的腳，又從她的腳，看到她的臉。這正是標準色鬼的看法。沒有女人能受得了男人這樣看的，就算穿著十七八件衣服的女人也受不了。艾青的身子開始往後縮，開始發抖。她沒有被抓住的一隻手也已沒法子打人，因為這隻手必需掩住身上一些不太好看的地方。楚留香的眼睛偏偏就要往這些地方看。艾青咬著牙，道：“你……你想怎麼樣？”這句話本來也用不著問的，但一個女人在男人面前，有時也不得不裝裝傻。楚留香微笑道：“我只想你明白兩件事。”艾青道：“你……你說。”楚留香道：“第一，我不是豬，是人，是男人。”艾青眨著眼，道：“第二呢？”她全身都是害怕的樣子，滿臉都是害怕的表情，可是她的眼睛卻不怕。她的眼睛裏簡直連一點害怕的意思都沒有。楚留香看著她的眼睛，又笑了，道：“第二，我不是君子，你恰巧也不是淑女。”艾青臉上露出憤怒之色，但眼睛卻已開始在笑，咬著嘴唇道：“我還知道一件事。”楚留香道：“哦？”艾青道：“我知道你是個膽小鬼。”楚留香笑道：“你很快就會發現自己錯了，而且錯得很厲害。”艾青眼波流動，道：“難道你還敢對我怎麼樣？”楚留香道：“我不敢。”他嘴裏說“不敢”的時候，他的手已將她整個人抱了起來。她整個人忽然全都軟了，閉上眼睛，輕輕嘆了口氣，道：“我的確錯了，你的確敢……”這句話還沒有說完，她忽然覺得心往下沉，就好像忽然一腳踏空，就好像在噩夢中從很高的地方掉了下去一樣。她立刻就發現這不是在做夢。因為她的人已從半空中重重的跌在地上，幾乎跌得暈了過去。等她眼睛裏不冒金星的時候，就看到楚留香也正在看著她，微笑說道：“你沒有錯，我的確不敢。”艾青忽然跳起來，抓起椅子往楚留香砸過去，抓起茶杯往楚留香擲過去，她手邊的每樣東西都被她抓了起來，砸了過去。她砸過去的每樣東西都被楚留香接住。直到沒有東西可抓時，她就將自己的人往楚留香砸過去。楚留香也接住了。他既不是豬，也不是神。他也跟別的男人一樣，有時也禁不住誘惑，也會心動的。這一次他真的抱住了她。他忽然發覺，無論怎麼樣，她都可以算是個很可愛的女孩子。艾青輕輕的喘息，又嘆了口氣，道：“我現在才明白為什麼有很多人要殺你。”楚留香道：“很多人？哪些人？”艾青道：“別人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一個人。”楚留香道：“誰？”艾青道：“我。”楚留香道：“你？你想殺我？”艾青道：“否則我為什麼要這樣子勾引你，難道我是發了花痴？”楚留香笑道：“看來倒真有點像。”艾青“嚶嚀”一聲，掙扎著要推開他，打他。她推不開，也打不著。楚留香很懂得怎麼樣才能要女人推不開他的法子，各種法子他都懂。艾青的呼吸更急促，忽然道：“小心我的耳環。”楚留香道：“你的耳環？”艾青道：“你不能碰它。”楚留香道：“為什麼？”艾青道：“耳環裏有毒針，你若想把它解下來，毒針就會彈入你的手。”她咬著嘴唇，又道：“男人跟女人好的時候，都喜歡把女人身上每樣東西都拉下來的，是不是？”是的，在這種時候，男人都希望他的女人身上連一樣東西都沒有，因為在這種時候，無論什麼東西都是多餘的。不但多餘而且討厭。楚留香看著她的耳環，道：“這裏面的針很毒？”艾青道：“每一根針上的毒，都可以毒死一條大象。”楚留香嘆了口氣，苦笑道：“難怪有人告訴我，有的女人一戴上耳環就變得很可怕。”他不讓艾青發問，先問道：“你既然要來殺我，為什麼又將這些事告訴我呢？”艾青又閉上眼，幽幽的嘆息，道：“因為……因為什麼我自己也不知道，也許因為我真的發了花痴。”她的臉紅了，紅得那麼可愛。她的臉又紅又燙，但鼻尖卻是冰冷的。一個男人的嘴唇觸及女人冰冷的鼻尖時，他若還不心動，那麼他簡直連白痴都不是。他一定是塊木頭，死木頭。※※※楚留香不是死木頭。※※※冰冷的鼻尖上有一粒粒小的汗珠，就像是花瓣上的露珠。露珠是甜的，甜，香。燈光昏黃，窗上已現出曙色，窗台上有一對翠綠的耳環。艾青靜靜的躺著，凝視著楚留香。他的鼻子直而挺，就像是用一整塊玉雕成的，他的眼睛清澈，宛如無邪的嬰兒，他的嘴角向上顯得自信而樂觀。這實在是個可愛的男人，值得任何女人喜歡。現在他臉上帶著種深思的表情，正專心的看著這對耳環。艾青解下這對耳環的時候，她自己的手也在不停的發抖。楚留香忽然嘆了口氣，道：“我知道很多殺人的法子，可是用耳環來殺人，到的確很別致。”他忽又笑了笑，道：“我若真的死了，倒也有趣得很。”艾青道：“有趣？”楚留香道：“那我就一定是天下第一個被耳環殺死的人。”艾青眨眨眼，道：“沒有人告訴你，你現在也許已經是個死人？”楚留香道：“你認為這法子一定能殺得死我？”艾青道：“你想呢？”楚留香笑笑，道：“以前有很多人想殺死我，他們用的都是自己認為一定能殺死我的法子。”艾青道：“結果呢？”楚留香道：“至少我現在沒有死。”艾青凝視著他，臉忽然紅了，咬著嘴唇道：“你的確沒有死，我卻差點死了。”這是句能令任何男人聽了都會自覺驕傲的話。楚留香卻似沒有聽見，忽又問道：“這耳環是誰替你戴上的？”艾青道：“你為什麼要問？”楚留香道：“因為替你戴這耳環的人，就是真正想殺我的人。”艾青道：“你想去找他？”楚留香道：“不想。”艾青道：“真的不想？”楚留香道：“因為我不必去找他，他一定還會來找我。”艾青沉默著，終於點了點頭，說道：“他也知道我未必能夠殺得了你，所以除了我，一定還有許多的人。”楚留香道：“是些什麼人？”艾青道：“女人。”楚留香笑道：“他很信任女人？他認為女人比男人更懂得殺人？”艾青道：“也許那只不過他知道你的弱點。”楚留香道：“我的弱點？”艾青嘴角帶著笑，道：“江湖中人人都知道楚香帥的弱點，楚香帥唯一的弱點就是女人，尤其是好看的女人。”楚留香長長吐出口氣，道：“原來你早已知道我是誰了。”艾青道：“知道你的人不止我一個。”楚留香嘆道：“但我卻還不知道他是誰？為什麼要殺我？”艾青瞟著他，道：“你是不是很想知道？”楚留香道：“想死了。”艾青笑笑，又嘆了口氣，道：“我本來不應該告訴你，可是……”她這句話沒有說完。楚留香忽然抱著她滾了出去。一隻手忽然由窗外伸進來，將窗台上的耳環向他們彈了過來。楚留香好像一直在凝注著艾青，並沒有往別的地方看。但他卻看到了這隻手。一隻纖秀而美麗的手，指甲上還好像染著鮮豔的鳳仙花汁。※※※鮮紅的指甲，翠綠的耳環。初升的陽光，淡淡的照在窗台上。在指尖彈出那一瞬間，這一切本是幅美極了的圖畫。這也是幅殺人的圖畫。楚留香直滾到屋角，才敢回頭。那隻手還在窗台上，正在向他招手。艾青忽然發抖，顫聲道：“是她，就是她！”楚留香身形已掠起，順手撈起桌上的燈，向窗外擲出。他的人卻已掠出門。門外沒有人，那扇窗外也沒有人。風吹著新綠的柳葉，淡淡的晨霧在柳葉間飄浮，一盞燈擺在窗下，正是楚留香剛才擲出的燈。人呢？楚留香長長呼一口氣，知道自己這次又遇著了個極可怕的對手。就在這時，前面的屋角後忽然又有隻手伸出來，向他輕招。還是那隻手，美麗而纖秀的手指，指尖鮮紅。楚留香用最快的速度掠過去。他懷疑過很多的事，甚至懷疑過神，但卻從未懷疑過自己輕功。從未有人懷疑過他的輕功。楚留香輕功無雙，已是件毫無疑問的事。但等他掠到屋後，人又不見了。屋後沒有樹，只有風，風吹過山坡。楚留香忽然覺得風很冷。“這隻手要殺的人不是我，是艾青。”楚留香凌空翻身，箭一般竄回，門還是開著的，他掠進去。燈在桌上。赫然正是他剛才擲出的那盞燈。只有燈，沒有人。斜陽照著屋角，艾青已不見了。風從門外吹人，更冷。楚留香的掌心漸漸潮濕，他眼角忽又瞥見了同樣一隻手。手在窗台上。還是那隻手，指尖纖纖，指甲鮮紅。楚留香箭一般竄過去，突然出手！這次他居然抓住了這隻手。冰冷的手，一股寒意自指尖直透入楚留香的心。他輕輕一拉，就將這隻手拉了起來。只有手，沒有人。一隻斷手。被人齊腕砍斷的，還在沁著血。等血滴乾，這隻手就漸漸蒼白，漸漸乾癟，就像是一朵鮮花突然枯萎！你若看到一朵鮮花在你手裏枯萎，心裏總難免會覺得很惋惜，甚至會覺得有種說不出的愁悶。就算你並不是個多愁善感的人，你也會不禁為之嘆息。美麗的生命為什麼總是那麼短促？但你看到的若是一隻斷手，看著這本來很美麗的手突然間乾癟，那麼你心裏就不僅會覺得惋惜愁悶。你還會想到許多別的事。這隻手是誰的？是誰砍斷了這隻手？※※※楚留香忽然發覺這隻手並不是剛才向他搖動的那隻手。這隻手的手背上有一塊烏青，是被人扭傷的痕跡。他確信剛才那隻手上絕沒有這痕跡。這隻手是不是艾青的？楚留香的心往下沉，他不能確定。他一直沒有仔細看過艾青的手，艾青身上有很多更值得他看的地方。這也許就是剛才還在他身上輕輕愛撫的手。這手彷彿突然扼住了楚留香的咽喉。他轉身衝出去，門外陽光照地。旭日已東升。陽光是件很奇妙的東西，它有時能令人發熱，有時卻能令人冷靜。楚留香一向喜歡陽光，他在初升的陽光下站了很久，盡力使腦子裏什麼也不想，直等到頭腦完全冷靜下來，才將這件事重新想了一遍。他想得很仔細，每一個細節都沒有錯過。這件事本是由艾青開始的，但奇怪的是，他想得最多的，不是艾青，而是張潔潔。他想著張潔潔的時候，就看到了張潔潔。她的人像是隨時隨地都會在他面前出現。※※※張潔潔正從山坡上走下來。她嘴裏輕輕哼著支輕巧而愉快的小調，手裏拈著朵小小的黃花，黃花在晨風中搖動，她身上穿著的鵝黃輕衫也在風中飄動。其他那些像她這種年紀的女孩子，都喜歡將衣衫做得很合身，甚至比合身更緊些，盡量使自己看來苗條。她卻不同。她衣服穿得寬寬的、鬆鬆的，反而使得她看來更婀娜多姿。她衣服的顏色也許沒有艾青配得那麼好，但卻更瀟灑脫俗，既不刻意求工，也不矯揉做作。她這人就像是她哼著的那支小調，輕鬆自然，令人愉快，尤其是在這晴朗乾燥的三月清晨，在這新鮮溫暖的初升陽光下，無論誰看到她，心裏都會覺得很舒服。楚留香看著她。她也在看楚留香，臉上帶著輕盈的淺笑，腳步輕盈得宛如春風。她走過來，走到楚留香面前，忽然笑道：“恭喜恭喜。”楚留香道：“恭喜？有什麼值得恭喜的。”張潔潔道：“你看到新郎倌的時候，難道從來不說恭喜？”楚留香沒有說話。因為張潔潔不讓他開口，又道：“你看來好像累得要命的樣子，是不是剛做過苦工？”她吃吃的笑著，又道：“我這話問得真傻，新郎倌當然一定會很累的，任何一個新郎倌在洞房花燭夜裏，都一定有很多事要做。”楚留香笑笑道：“那並不是做苦工。”張潔潔道：“當然不是。”她咬著嘴唇，笑道：“苦的當然不是新郎倌，是新娘子。”楚留香只好又笑了笑。遇著這麼大膽女孩子，他還能說什麼？張潔潔眨眨眼，又問道：“新娘子呢？難道起不了床了？”楚留香道：“我正想問你。”張潔潔道：“問我？問什麼？”楚留香道：“她在哪裏？”張潔潔目中露出吃驚詫異之色，道：“她難道已走了？”楚留香點點頭。張潔潔道：“你不知道她到什麼地方去了？”楚留香搖搖頭。張潔潔道：“你若不知道，我怎麼知道呢！”楚留香道：“因為你對她的事好像知道得很多。”這次張潔潔的嘴忽然閉上了。楚留香盯著她，緩緩道：“你知道她要殺我，知道她戴著一對殺人的耳環。”張潔潔終於點點頭。楚留香道：“除此之外，你還知道些什麼？”張潔潔道：“你認為我還知道些什麼？”楚留香道：“譬如說，是誰叫她來殺我的？為什麼要殺我？”張潔潔眼珠子轉動道：“我怎麼會知道這些事？”楚留香道：“這句話也正是我想問你的，你是否……”張潔潔打斷了他的話，道：“難道你認為我也是跟她一伙的人？”楚留香既不承認，也不否認，這種態度通常就等於是默認。張潔潔道：“我若真的是，為什麼要將她的秘密告訴你？”楚留香道：“你若不是，怎麼會知道她的秘密？”張潔潔沉默了很久，忽然從他身旁走過去，走進了那間屋子。屋子裏很亂。艾青拿來砸楚留香的東西，還散在地上，一直沒有收拾。他們沒有功夫收拾。張潔潔又笑了，道：“這地方看來倒真像是個戰場，為什麼洞房總是……”她聲音突然停頓，笑容突然凝結。她也看到了那隻手。楚留香一直在盯著她，注意著她臉上的表情，立刻問道：“你知道這是誰的手？”張潔潔彷彿連呼吸都已停頓，過了很久，才吐出口氣，道：“這不是人的手。”楚留香道：“這難道是鬼手？”張潔潔嘆了口氣，道：“鬼有什麼可怕的？你幾時聽說過鬼真的殺死過人？可是這隻手……”她呼吸彷彿又變得很困難，又過了很久，才說出五個字：“這是勾魂手。”楚留香皺了皺眉，道：“勾魂手？”張潔潔道：“無論誰只要看到一隻勾魂手，遲早總要被它將魂勾走。”她接著又道：“聽說這勾魂手還分好幾種，最差勁的一種要勾人的魂，也只不過半個月。”楚留香道：“這是哪種？”張潔潔嘆了口氣，道：“這是最好的一種。”楚留香道：“依你看，是不是越好看的手，勾起魂來越快？”張潔潔道：“一點也不錯。”楚留香笑了。張潔潔瞪起眼，道：“你認為我是在嚇唬你？你認為很好笑？等到你的魂魄被勾走時，你就笑不出來了。”她冷冷接著道：“非但笑不出，簡直連哭都哭不出了。”楚留香笑道：“我只想知道它是用什麼法子將魂勾走的，那種法子一定很有趣。”張潔潔道：“我不知道，沒有人知道，知道的人都已進了棺材。”楚留香道：“但你卻知道。”張潔潔道：“我只知道這是勾魂手。”楚留香道：“你以前見過？”張潔潔道：“我只聽人說過。”楚留香道：“誰說的？”張潔潔道：“一個……一個朋友。”楚留香道：“你那朋友知道很多事？”張潔潔道：“我告訴你的事，都是聽他說的。”楚留香道：“他現在哪裏？”張潔潔道：“你知不知道現在是什麼時候？”楚留香道：“是早上，很早。”張潔潔道：“在這麼早的早上，你的朋友通常都在哪裏？”楚留香笑了，他忽然想起了胡鐵花，笑道：“他們有時躺在別人的懷裏，有時躺在小酒舖裏的桌子底下。”張潔潔也笑了，但立刻又板起臉，道：“我的朋友既不是酒鬼，也不是瘋子，他們都很正常，正常的人這種時候當然還在家裏。”楚留香道：“好，那麼我們就走吧！”張潔潔道：“走？走到哪裏去？”楚留香道：“當然是他的家。”張潔潔瞪著眼，道：“我為什麼一定要帶你去！”楚留香笑笑，道：“因為你若老不肯帶我去，我就會很難受，你既然是我的好朋友，當然不會要我難受的。”張潔潔咬著嘴唇，恨恨道：“我偏不帶你去，偏要讓你難受，最好能氣死你。”※※※她去了。當一個女孩子說要氣死你的時候，她的意思往往就是表示她很喜歡你。這道理沒有人能比楚留香更明白的了。藍的天，白的雲，陽光剛剛升起，照在紅的花，綠的葉子上，葉子上還帶著晶瑩透明的新鮮露珠。風也是新鮮的，新鮮而芬芳，就彷彿多情少女的呼吸。在這麼樣一個早上，有一個年輕美麗的女孩子陪著你，走在藍天白雲下，紅花綠葉間，這當然是件非常令人愉快的事。但楚留香今天卻並不覺得十分愉快，他好像總是有個陰影。一隻手的陰影。這隻手好像隨時隨地都會從黑暗中伸過來，扼住他的喉嚨，把他扼死。張潔潔看來倒比他愉快多了。她手上剛折了一枝帶露的野花，嘴裏還在輕輕的哼著山歌。她年輕而又美麗，像她這樣的女孩子，本就不該有煩惱的。也許她根本沒有學會如何去煩惱，如何去憂鬱。一輛騾車從山後轉出來，車上載著半車萵苣，碧綠如翡翠。趕車的老頭子抽著旱煙，花白的頭髮在陽光下燦爛如銀。張潔潔跳躍著奔過去，笑著招呼道：“老伯是不是要進城去？”老頭子本來瞇著眼，看見她，眼睛也亮了，大聲道：“是進城去，去賣菜。”張潔潔道：“我們搭你老人家的車進城好不好？”她不等人家說好，就已跳上了車。像這麼樣一個女孩子既已跳上了車，從八歲到八十歲的男人都絕不會把她趕下來的。老頭子哈哈一笑，道：“車反正還空著，上來吧，你們小倆口一起上來吧。”楚留香摸了摸鼻子，也只好跳上了車。張潔潔看著他吃吃的笑，悄悄道：“人家說我們是兩口子，你怎麼不否認呢？”楚留香也笑了笑，道：“你既然不否認，我否認什麼？”張潔潔眨眨眼，道：“我們倆看來是不是真像小倆口子？”楚留香上上下下看了她幾眼，微笑道：“我若是結親結得早，女兒已經跟你差不多大了。”張潔潔狠狠瞪了他一眼，狠狠道：“你就算想做我兒子，老娘還嫌你年輕了些。”這句話還沒說完，她自己又忍不住吃吃的笑了起來，她覺得“老娘”這名詞實在很新鮮，很有趣。她好像很佩服自己，怎麼能說得出這種名詞來的。楚留香看著她，忍不住也開心了些。有些人彷彿天生就能令人愉快的，張潔潔就是這種人。她無論對你怎麼樣，你都沒法子對她生氣。趕車的老頭子正在扭著頭看他們，笑道：“看你們笑得這麼親熱，一定是新婚的。”張潔潔眨著眼道：“你老人家怎麼知道？”老頭子嘆了口氣，道：“若是老夫老妻，就笑不出了，比如說像我這樣，我一看見那黃臉婆，簡直連哭都哭不出。”張潔潔也笑了，笑著笑著，忽然重重的在楚留香鼻子上擰了一下。楚留香只有乾瞪眼，只有自認倒霉。那老頭子卻在替他抱不平了，道：“好好的你擰他於什麼？”男人總是幫著男人說話的。張潔潔抿嘴笑道：“我以後遲早也要變成黃臉婆的，不趁著現在欺負欺負他，等到那時，就只有讓他來欺負我了。”老頭子哈哈大笑，點頭道：“有理，說得有理，想當年我那老太婆生得還標緻的時候，不也是整天拿我當受氣包嗎？”他將旱煙袋重重的在車轅上一敲，瞧著楚留香笑道：“看來一個男人若想娶個標緻的老婆，就得準備先受幾年氣。”張潔潔道：“現在呢？現在你是不是常常拿她當受氣包？”老頭子忽然嘆了口氣，苦笑道：“現在的受氣包還是我。”張潔潔“噗哧”一笑，道：“無論做什麼事，只要做習慣了，也沒有什麼了。”老頭子瞇著眼笑道：“是呀，我現在就已漸漸覺得做受氣包也蠻有意思的，我那老太婆若是三天不給我氣受，我反而難過。”楚留香也忍不住笑了。老頭子忽又嘆了口氣，道：“現在我只有一樣事還是不太明白。”楚留香道：“哪樣事？”他也開始搭腔了，因為他忽然也覺得這老頭子很有意思。老頭子道：“別人都說怕老婆的人會發財，但我到現在還是窮脫了鍋底，這又是為了什麼？”楚留香笑道：“也許怕得還不夠厲害。”老頭子道：“要怎麼樣怕才能發財呢？我倒真想學學。”楚留香道：“那麼你就要從『三從四德』開始學起了。”老頭子道：“男人也講究三從四德？”楚留香道：“現在已經漸漸開始講究了，將來一定講究得更厲害。”老頭子道：“你快說給我聽。”楚留香道：“老婆的命令要服從，老婆的道理要盲從，老婆無論到哪兒去，你都要跟從。”老頭子道：“原來這叫三從，四德呢？”楚留香道：“老婆花錢你要捨得，老婆的意思你要曉得，老婆的氣你要忍得，老婆揍你的時候你就要躲得，躲得越遠越好。”老頭子一拍大腿，笑道：“好，小伙子，有出息，我看你將來一定是個百萬富翁。”他大笑著道：“我現在總算知道那些百萬富翁是怎麼來的了。”楚留香忽又笑道：“但男人也不一定非得怕老婆才能發財的。”老頭子道：“難道還有別的法子？”楚留香道：“有一種法子。”老頭子道：“哪種？”楚留香道：“不要老婆。”※※※這裏本就在城外近郊，他們談談笑笑好像很快就進了城，一個人只要還能笑，日子總較易打發的。老頭子道：“你們小倆口是要到城裏什麼地方去呀？”張潔潔道：“你老人家呢？”老頭子道：“我已經快到了，就在前面的菜市！……”他忽然閉上了嘴，變得面色如土。楚留香順著他目光望過去，就看到一個又高又胖的老太婆正從菜市裏衝出來，手裏提著秤桿。老頭子看到了她，就像是小雞看到老鷹似的，還沒開口，老太婆已一把將他從車上揪下來，手裏的秤也沒頭沒腦的往他身上打下來，痛著道：“你這老不死，你這殺千刀，老娘正在奇怪，你為什麼死到現在還不來，原來你在路上搭上了野女人。”老頭子一面躲，一面哀求，道：“你怎麼能胡說，那是人家的老婆。”老太婆變得更兇，打得更重，道：“放你娘的春秋屁，誰是誰的老婆，看那小狐狸精的樣子，從頭到腳有哪點像是正經女人！”張潔潔這才明白她罵的是誰了，也不禁被她罵得怔住。但眼看著那老頭子已快被打得滿地亂爬，她又有點不忍，悄悄地推了楚留香一把，道：“人家為了我們被揍得這麼慘，你也不去勸勸。”楚留香嘆了口氣，道：“女人若要打自己的老公，連皇帝老子都勸不住的。”張潔潔著急道：“你至少也該去替他解釋呀，你們男人難道就一點也不同情男人嗎？”楚留香摸了摸鼻子，只有硬著頭皮走過去，剛叫了一聲：“老太太。”還來不及說別的。那老太婆已往他面前衝了過來，瞪著眼道：“誰是老太太，你媽才是個老太太！”老頭子又急又氣，在旁邊直跺腳道：“你看這女人多不講理，明明是你的老婆，她偏不信。”老太婆眼睛瞪得更大，道：“那小狐狸精真是你老婆？”楚留香只有苦笑點點頭。他生平最怕的是，就是遇見個不講理的女人，若遇有比這件事更糟的，那就是遇見了個不講理的老太婆了。老太婆道：“她真是你老婆，好，我問你，你老婆叫什麼名字？”她問得倒也不算出奇，丈夫當然應該知道自己老婆的名字。捕快們抓流鶯土娼的時候，總是這樣問嫖客的呢！楚留香苦笑道：“她叫張潔潔……”他正在慶幸，幸好還知道張潔潔的名字。誰知他一句話還沒說完，老太婆已跳了起來，大罵道：“好，你這小舅子，明明是你的姐姐，偏說是老婆，你什麼人的小舅子不好做，為什麼卻偏偏做這老甲魚的小舅子，你究竟拿了他多少銀子？”她越罵越氣，手裏的秤又沒頭沒腦的往楚留香身上打了下來。這實在未免太不像話了，老頭子也著了急，趕過來拉，大聲叫嚷道：“人家又不是你老公，你憑什麼打人家？”聽他的說法，女人打老公好像本是天經地義的事。老太婆大叫道：“我偏要打，打死這小舅子……”兩人一個急著要拉，一個急著要打。楚留香也看得發了怔，正不知是該勸的好，還是該溜的好。忽然間，拉的和打的全都要跌倒，往他身上跌了過來。到了這種時候，這種地步，楚留香也只好伸手去扶他們一把。忽然間，老頭子從下面抱住了他的腰，老太婆出手如風，手裏的秤在一剎間間已點了他身上七八處穴道。※※※“沒有人能騙了楚香帥。”這句話看來已應該加以修正了。至少應該在上面加一句：“除了女人外，沒有人能騙得了楚香帥。”楚留香也忽然發現了一樣事：“老太婆也是女人，從八歲到八十歲的女人都一樣不能信任。”他早已發誓要加倍提防女人，只可惜還是忘了這一點。他好像命中注定要栽在女人身上。騾車又出了城。老頭子嘴裏抽著旱煙，得意洋洋的在前面趕車。楚留香躺在一大堆萵苣上，就像個特大號的萵苣－－他一向很少穿綠顏色衣裳，偏偏今天例外。衣服是蘇蓉蓉特地為他做的。“到人家那裏去拜壽，總應該穿得鮮豔些，免得人家看著喪氣。”楚留香嘆了口氣：“為什麼不挑紅的黃的，偏偏挑了件綠的呢？”他討厭萵苣。他一向認為胡蘿蔔和萵苣這一類的東西，都是給兔子吃的。那老太婆就坐在他旁邊，上上下下的打量著他，好像對他很感興趣。只要是女人，就會對楚留香感興趣，從八歲到八十歲的都一樣。張潔潔呢？張潔潔早已不見了。老太婆忽然看著他笑道：“這次的事，想必給了你個教訓吧？”楚留香道：“什麼教訓？”老太婆道：“教訓你以後少管人家夫妻間的閒事，男人就算被自己的老婆活活打死，也是他活該，這種事本就是誰也管不了的。”楚留香嘆了口氣，道：“這次的事給我的教訓又何止這一個。”老太婆道：“哦，還有什麼教訓？”楚留香道：“第一，教訓我以後切切不可隨隨便便就承認自己是別人的丈夫。”老太婆道：“還有呢？”楚留香道：“第二，教訓我以後切切不能忘記老太婆也是女人。”老太婆沉下了臉，道：“你栽在我手上是不是有點不情願？”楚留香嘆道：“現在我只後悔昨天為什麼沒有栽在那些年輕漂亮的小姑娘手上！”老太婆冷笑道：“只可惜你現在想已太遲了。”楚留香苦笑道：“所以我現在只希望一件事。”老太婆道：“什麼事？”楚留香道：“只希望變成個兔子。”老太婆怔了，道：“兔子？”楚留香笑道：“你若把一隻兔子拋在成堆的萵苣上，它正好得其所哉，後悔的就是你了。”那老頭子忽然回過頭，笑道：“老太婆，你有沒有發現這人有點很特別的地方？”老太婆道：“有什麼特別的？”老頭子道：“到了這種時候，他居然還有心情說笑話，而且話還特別多。”※※※這的確就是楚留香最特別的地方。越危險，越倒霉的時候，他越喜歡說話。這不但因為他一向認為說話令自己的心情鬆弛，也因為他往往能從談話中找出對方的弱點來。對方有弱點，他才有機會。就算沒有，他也能製造一個。※※※騾車轉入一條很荒僻的小路。楚留香眼珠子轉了轉，道：“這條路是往哪裏去的？我以前怎麼沒走過？”老太婆冷冷道：“你沒走過的路還多得很，留著以後慢慢的走吧。”楚留香道：“以後我還有機會走麼？”老太婆道：“那就要看了。”楚留香道：“看什麼？”老太婆道：“看我們高不高興。”楚留香道：“若是不高興呢？難道就要殺了我？”老太婆道：“哼！”楚留香道：“我跟你們無冤無仇，就算要殺我，也不會是你們自己的主意吧？”老太婆忽然不說話了。楚留香道：“我知道有個人要殺我，卻一直想不出是誰？”他眼珠子又一轉，道：“是不是張潔潔？你們是不是早已認得她了？這是不是你們早就串通好了的把戲？”老太婆還是閉著嘴，好像已打定主意，不再跟這人說話了。楚留香忽然笑道：“我現在才發現你也有樣很特別的地方，也就是你最大的長處。”別人提及自己的長處時，很少有人能忍得住不追問的。老太婆果然忍不住問道：“你在說什麼？”楚留香道：“你最大的長處，就是不像別的女人那麼多嘴。”老太婆道：“哼！”她雖然還是在“哼”，但臉色已好看多了。楚留香笑了笑，又道：“別人都說老太婆最多嘴，你既然不多嘴，想必還不太老。”他忽又嘆了口氣，道：“只可惜你太不注意打扮了，所以才會看得老些，要知道，『三分像貌，七分打扮』，每個女人都是這樣的。”老太婆不由自主拉了拉自己的衣襟，摸了摸臉。楚留香道：“比如說張潔潔吧，她若像你這樣一點也不打扮，看上去就不會比你年輕多少。”老太婆情不自禁嘆了口氣，道：“她還是個小姑娘，我怎麼能跟她比？”楚留香道：“你今年貴庚，有沒有三十八？”老太婆指著臉道：“你少拍我馬屁。”她雖然還想板著臉，卻已忍不住要笑了。小姑娘希望別人說自己長大了，老太婆希望別人說自己年輕。這正是千古以來都顛撲不破的。那老頭子忽又回過頭，笑道：“老太婆，聽說這人的一張油嘴最會騙女人，你可得小心些，莫要上他的當。”楚留香道：“我說的是實話。”老頭子笑道：“難道你真認為她只有三十八？不是八十三？”老太婆忽然跳起來，順手一個耳光打了過去，大罵道：“放你媽的屁，老娘若真有八十三，你豈非是我龜孫子？”老頭子縮起頭，不敢開口了。楚留香笑了笑，悠然道：“其實這也不能怪他，在別人眼中自己的老婆看來總是特別老些。”老太婆還在氣得直喘，恨恨道：“所以女人根本就不該嫁人。”楚留香嘆道：“老實說，在這世界上，女人的確比較難做人，若說不嫁吧，別人又會笑她嫁不出去，若嫁了吧，又得提防著男人變心。”他滿臉都是同情之色，接著卻嘆道：“男人好像都忘了一件事情，都忘了自己也是女人生出來的。”天下只怕很少再有什麼別的話能比這句話更令女人感動的了。老太婆忍不住嘆了口氣，道：“天下的男人若都像你這麼通情達理，女人的日子就會好過得多了。”楚留香苦笑道：“可是像我這種人又有什麼好處呢？反而有人想要我的命，而且偏偏還是女人想來要我的命。”老太婆看著他，好像已有點同情，有點歉意，柔聲道：“她也許並不是真想要你的命，只不過想見見你而已。”楚留香搖搖頭，道：“她若只不過想見見我，為什麼不直接來找我？為什麼要花這許多心機？這許多力氣呢？”他嘆息著，黯然道：“我其實當真做了什麼對不起她的事，死也不冤枉，最冤枉的是我非但沒見過她的面，連她是什麼人都不知道。”老太婆也在嘆息著，訥訥道：“其實我們也跟你無冤無仇的，也不是真的想害你，只不過……只不過……”楚留香道：“我知道你們一定也有你們的苦衷，所以也不想你們放了我，我只想……只想……”老太婆慨然道：“你想什麼只管說，只要是我能做得到的，我一定幫你個忙。”楚留香道：“說來其實也沒什麼，只不過我平生不吃萵苣，而且最怕萵苣的味道，現在只覺得肚子裏作怪，好像要吐。”老太婆也顯得很同情，道：“萵苣的確有種怪味，我就知道有很多人不敢吃。”楚留香道：“現在若有口酒給我喝，我就會覺得舒服多了。”老太婆笑道：“這件事容易。”這的確不能算是非分的要求，就算犯了罪的囚犯，在臨刑之前，也總有碗酒喝的。老太婆已站起來，大聲道：“老頭子，我知道你一定藏著酒，快拿出來。”老頭子嘆了口氣，道：“喝口酒倒是沒什麼，只不過他胸口幾處穴道都被你點住了，這酒兒怎麼咽得下去呢？”老太婆道：“我既然能點住這些穴道，難道就不能解開？”老頭子好像嚇了一跳，道：“你想解開他的穴道？若讓他跑了，誰能擔當這責任？”老太婆冷笑道：“你放心，他跑不了的。”楚留香苦笑道：“不錯，若將我兩條腿上的穴道都點住，我怎麼跑得了？”老頭子這才慢吞吞的從車座下摸出一瓶酒，還準備自己先喝幾口。老太婆卻已劈手一把搶過來，在楚留香面前揚了揚，道：“小伙子，你聽著，只因我覺得你人還不錯，所以才給你這瓶酒喝，你可千萬不能玩什麼花樣，否則莫怪我不客氣。”老頭子喃喃道：“她若真的不客氣起來，我可以保證絕沒有一個人能吃得消的。”老太婆瞪了他一眼，已順手點了楚留香兩條腿上六處大穴。老頭子道：“還有手－－你既然這麼喜歡他，不如就索性餵他吃吧。”老太婆冷笑道：“餵就餵，反正按我的年紀，至少已可以做他的……他的老大姐了，還有什麼嫌疑好避的呢？”老頭子喃喃道：“原來只能做他的老大姐，我還以為你已能做他的媽了呢！”老太婆嘴裏罵著，手上還是又將楚留香雙臂上的穴道點住。她年紀雖老，但一雙手還是穩重得很，認穴又準又快，絕不在當世任何一位點穴名家之下。楚留香早已看出這夫婦兩人必定都是極負盛名的武林高手，一時卻偏偏想不出他們是誰。到最後，這老太婆總算將他的胸口的穴道解開，然後才扶起了他，將酒瓶對住了他的嘴，道：“你慢慢的喝吧。不是我信不過你，只因別人都說你無論在多危險的情況下，都能找到機會逃走。”楚留香喝下兩口酒，喘了口氣，苦笑道：“像你這樣的點穴手法，天下最多也不過只有兩三個人比得上，若還有人能從你手上逃走，那才是怪事。”老太婆笑道：“你倒識貨……其實我也不信你能從我手下逃走，只不過總是小心點的好。”楚留香一面喝著酒，一面點著頭。老太婆笑道：“用不著喝得這麼急，這瓶酒反正是你的。”她將酒瓶子拿開了些，好讓楚留香喘口氣。楚留香的確在喘息。氣喘得很急，連臉都漲紅了。老太婆昂著頭，喃喃道：“為什麼男人總好像全都是酒鬼呢？我就一直想不通喝酒有什麼好處？”她馬上就快想通了。喝酒就算沒別的好處，至少總有一樣好處。喝酒往往能救命！※※※突然間，一口酒箭般從楚留香嘴裏射出來，射向老太婆的臉。老太婆一驚，往後退，就從萵苣堆上落下。這股酒箭已射在楚留香自己的腿上。老頭子也吃了一驚，從車座上掠起翻身，馬鞭直捲楚留香的脖子。老太婆的反應更快，身子一落，立刻又彈起，十指如爪，鷹爪般向楚留香足踝上抓了過去。只可惜他們還是慢了一步。楚留香要逃走的時候，永遠沒有人能猜得出他要用什麼法子。等到別人知道他用什麼法子的時候，總是已慢了一步。酒箭射在他腿上，已將他腿上被點住的穴道解開－－這一股酒箭沖激之力，足以將任何人點住的穴道解開。他兩條腿一圈，身子立刻彈起，箭一般竄了出去。比箭更快！楚留香的身子只要一掠起，天下就沒有任何人再能抓住他。絕沒有！“楚香帥輕功第一。天下無雙！”這句話絕不是瞎說的。他身子一掠起，立刻凌空翻身，嘴裏剩下的小半口酒已乘機沖開了右臂的穴道。他右臂一掄，身子又凌空一翻，右手已拍開了左臂的穴道。雙臂的穴道一解，更像是多了對翅膀，只見他雙臂揮舞，身子就好像風車似的，在半空中轉了幾轉，人已落在七八丈之外的樹枝上。樹枝幾乎連動都沒有動。他站在樹枝上，好像比別人站在地上還要穩得多。那老頭子和老婆子似乎已看呆了。他們沒有追，因為他們已看出，就算是追，也追不上的。何況，就算追上了又能怎麼樣呢？他們也沒有逃，因為他們也已看出逃也逃不了。楚留香微笑著，忽然道：“這次的事，想必也已給了你們個教訓吧。”老太婆嘆了口氣，道：“不錯，我現在才知道，男人的話是絕不能聽的，男人若對你拍馬屁的話，你連一個字都不能相信。”老頭子道：“這道理你現在才明白？”老太婆道：“因為我活了六十多歲，倒還是第一次遇見他這樣的男人。”老頭子擠了擠眼，道：“你已活了六十多歲，我還以為你只有三十八呢！”老太婆回手就是一個耳光摑了過去。老頭子抱起頭來就逃，還大叫道：“老太婆揍你的時候，你就要躲得越遠越好。”兩人一個打，一個逃，眨眼間，兩個人全都不知去向了。楚留香還是在微笑，連一點追上去的意思都沒有。他最大的好處，也許就是常常能在最要緊的時候放人家一馬。他身子剛由樹上輕飄飄的落下來，忽然聽見了一種聲音。一種非常奇怪的聲音，從一個非常奇怪的地方傳了出來。就連他都從未想到這種聲音會從這種地方發出來。楚留香並不是時常容易吃驚的人，但現在卻真的吃了一驚。掌聲並不是一種很奇怪的聲音。楚留香雖不是唱戲的，但還是常常能聽別人為他喝采的掌聲。車底也並不是什麼奇怪的地方。無論大大小小，各式各樣的車子，都有車底。但此時此刻，這輛騾車的車底下居然會有掌聲傳出來，那就不但奇怪，而且簡直奇怪得要命。只有人才會鼓掌，車底下既然有掌聲，就一定有人。騾車一路都沒有停過，這人顯然早已藏在車底下。楚留香雖然吃了一驚，但臉上立刻又露出了微笑。他已猜出這人是誰了。※※※掌聲還未完，笑聲已響起。掌聲清脆，笑聲更清脆。一個人隨著笑聲從車底下鑽出來，明朗的笑容，明朗的眼睛。一個明朗美麗，令人愉快的女人。雖然身上臉上都沾滿了塵土，但看來還是不會令人覺得她有髒兮兮的樣子。有種女人無論在任何情況下看來，都像是剛摘下的新鮮楊莓，張潔潔就是這種女人。她拍著手笑道：“楚香帥果然名不虛傳，果然能騙死人不賠命。”楚留香微笑著，彎腰鞠躬。張潔潔笑道：“所以無論年紀多大的女人，都千萬不能聽楚香帥的話，從八歲到八十歲的女人都不例外。”楚留香道：“只有一個人例外。”張潔潔道：“誰？”楚留香道：“你。”張潔潔道：“我？我為什麼是例外？”楚留香笑道：“因為你若不騙我，我已經很感激了，怎麼敢騙你？”張潔潔嘟起嘴，道：“難道我騙過你？……我騙了你什麼？你說！”楚留香道：“我說不出。”張潔潔道：“哼，我就知道你說不出。”楚留香微笑道：“騙了人之後，還能要人說不是，那才真的是本事。”張潔潔瞪著他，眼圈兒突然紅了，然後眼淚就慢慢的流了下來。楚留香又有點奇怪了，忍不住道：“你在哭？”張潔潔咬著牙，恨恨道：“我傷心的時候就要哭，難道這也犯法？”楚留香道：“你傷心？傷心什麼？”張潔潔擦了擦眼淚，大聲道：“我看你中了別人的暗算，就馬上躲到車底下，想等機會救你，一路上也不知受了多少罪，吃了多少土，到頭來又落得了什麼？”她眼淚又開始往下掉，抽抽泣泣的接著道：“你非但連一點感激我的意思都沒有，反而要冷言冷語的來諷刺我，我……我怎麼能不傷心……”她越說越傷心，索性真的哭了出來。楚留香怔住了。他只知道她是個很會笑的女孩子，從沒有想到她也很會哭。在楚留香看來，女人的眼淚簡直比蝙蝠公子的暗器還可怕。無論多厲害的暗器，你至少還能夠躲。女人的眼淚卻連躲都躲不了。無論多厲害的暗器，最多也只不過能在你身上打出幾個洞來，女人的眼淚卻能將你的心滴碎。楚留香嘆了口氣，柔聲道：“誰說我不感激你，我感激得要命。”張潔潔道：“那……你為什麼不說出來？”楚留香道：“真正的感激是要藏在心裏的，說出來就沒意思了。”張潔潔忍不住破涕為笑，指著楚留香的鼻子，笑道：“那老頭子說的果然不錯，你果然有張專會騙女人的油嘴。”楚留香道：“莫忘記老頭子也是男人，男人說的話都是靠不住的。”張潔潔笑道：“他的確是個老狐狸，而且武功也不弱。”楚留香道：“但卻還比不上那老太婆，所以也就難怪他要怕老婆了。”張潔潔道：“你是不是也覺得那老太婆的點穴手法很高明？”楚留香道：“若單以點穴的手法而論，她已可以排在第五名之內。”張潔潔道：“這麼樣說來，她就應該是個很有名的武林高手？”楚留香道：“想必是的。”張潔潔道：“別人都說楚香帥見識最廣，想必早已看出她的來歷了？”楚留香道：“沒有。”張潔潔道：“連一點都看不出來……你再仔細想想看？”楚留香道：“不必想，這夫妻兩人無論是誰都不重要。”張潔潔道：“為什麼？”楚留香道：“因為他們以後想必已絕不會再來找我的麻煩了。”張潔潔道：“重要的是什麼呢？”楚留香道：“重要的是，誰叫他們來的？那人在什麼地方？”張潔潔道：“你剛才為什麼不問他們？為什麼隨隨便便就放他們走了？”楚留香道：“我若問他們，他們隨隨便便就會告訴我嗎？”張潔潔道：“不會。”她想了想，又補充著道：“他們若是很容易就會洩漏秘密的人，那人也就不會派他們來對付你了。”楚留香笑道：“你倒真有點和別的女人不同，你的頭腦很清楚。”張潔潔板著臉道：“你是不是又想來拍我的馬屁了？我可不像別人那麼容易上當。”楚留香嘆道：“你難道一定要我罵你，才認為我說的是真話？”張潔潔瞪了他一眼，道：“就算他們能守口如瓶，你也應該有法子讓他們開口的。”楚留香苦笑道：“這夫妻兩人加起來至少有一百三四十歲，我難道還將他們吊起來拷問麼？”張潔潔嫣然道：“你雖然並不是什麼好東西，倒還不是這樣的人！”她忽又嘆了口氣，道：“現在他們既然已走了，看來我只好再陪你回去找我那朋友了。”楚留香道：“那倒用不著。”張潔潔瞪大了眼睛，道：“用不著？難道你已有法子找出那個人了？”楚留香笑了笑，道：“我雖然找不出，但卻有人可以找得出。”張潔潔的眼睛瞪得更大，道：“誰？”楚留香的手往前面一指，道：“它。”張潔潔順著他手看過去，就看到了那隻拉車的騾子。騾子正低著頭在路旁啃草。張潔潔“噗哧”一聲笑了，道：“原來它也是你的朋友。”楚留香道：“騾子至少有樣好處，騾子不會說謊話的。”張潔潔笑道：“但它也跟你一樣，不會說人話。”楚留香道：“它用不著說話。”他忽又問道：“我若忽然走了，把你一個人留在這裏，你會到什麼地方去呢？”張潔潔怔了怔，道：“隨便哪裏我都可以去，我至少有一千個地方可以去。”楚留香道：“若是沒有地方可以去呢？”張潔潔道：“那麼我就回家。”楚留香笑道：“不錯，你當然要回家，也一定認得路回家。”他接著又道：“除了人之外，還有一種動物也認得路回家。”張潔潔道：“馬。”楚留香道：“不錯，老馬識途，你無論將馬留在什麼地方，它都有法子找到路回家的。”張潔潔笑道：“那也許還得看它是公馬？還是母馬呢！”楚留香道：“公馬也只好回家，它沒有別的地方可去，因為這世上還沒有為馬開的妓院和酒舖。”張潔潔的眼睛已漸漸亮了起來，道：“你是說……這隻騾子也能找得到路回家？”楚留香笑了笑，道：“莫忘記騾子也有一半是馬的種，而且比馬聰明。”張潔潔眨了眨眼，道：“你跟它回家，難道是想拜訪它的驢爸爸，馬媽媽？”※※※騾子在前面走，楚留香和張潔潔在後面跟著，走著走著，張潔潔忽然笑了起來，笑得彎下腰。楚留香忍不住問道：“你在笑什麼？”張潔潔道：“笑我自己。”楚留香道：“我倒看不出你有什麼地方可笑的？”張潔潔道：“我在笑我自己是個呆子。”楚留香也笑了，道：“你怎麼忽然變得如此謙虛起來了？”張潔潔道：“我若不是呆子，為什麼要跟在一隻騾子屁股後面走呢？”楚留香道：“那是因為我要找到這騾子的主人。”張潔潔道：“你怎麼知道這騾子的主人就是那個要害你的人？”楚留香道：“我不知道，所以我才要碰碰運氣。”張潔潔看著他，慢慢的搖了搖頭，道：“據說一個人若是交了桃花運，就一定會倒霉的，我為什麼要陪著你去倒霉呢？”她眨了眨眼，又道：“無論如何，至少我總沒有害過你吧？”楚留香摸了摸鼻子，道：“你的確沒有。”張潔潔道：“我是女的，你是男的，男女授受不親，這句話你也總該聽過？”楚留香道：“我的確聽過。”張潔潔道：“所以你總不能拉住我，一定要我陪著你吧？”楚留香嘆了口氣，道：“我的確不能。”張潔潔嫣然道：“既然如此，我就要走了，我可不願意陪著一頭騾子、一個呆子到處亂逛。”她拍了拍楚留香的肩，又笑道：“等你真的被人害死的時候，莫忘記通知我一聲，我一定會趕去替你燒根香的。”最後一句話說完，她的人已在七八丈外，又回頭向楚留香搖了搖手，然後就突然不見了。楚留香忽然發現她的輕功很高，這世上假如只有一萬個人，她也許比其他的九千九百九十八個人都高明得多。只有九千九百九十八個，因為其中還有個楚留香。但現在就連楚留香都已追不上她了。楚留香嘆了口氣，喃喃道：“我若真的被人害死了，怎麼能去通知你呢？”他發現這女孩子說的每句話好像全都是這樣子的，半真半假，似是而非，叫別人無論如何都猜不透她的用意。“她究竟是個怎麼樣的人呢？對我究竟是什麼意思呢？”若說她有惡意，她又的確沒有害過楚留香，而且多多少少總還向楚留香透露了一點秘密。她躲在車子底下，的確像是在等機會救楚留香的，但若不是她，楚留香又怎會坐上那輛載滿了萵苣的車子？又怎會上那一對老狐狸的當？楚留香又嘆了口氣，只希望自己莫要真的像她說得那麼倒霉，只希望這頭騾子能幫幫他的忙，乖乖的回家，帶他去見那個人。他實在想問問那個人，為什麼一心要殺他？※※※騾子果然回了家，……回到它的老家。“源記騾馬號”。一家很大的騾馬號，裏面有各式各樣的驢子、騾子、馬。楚留香辛辛苦苦跟著它走了半天路，好像真為的是要來看看它的驢爸爸和馬媽媽。難道張潔潔早就猜到這種結果了？看來一個人若是跟著騾子走，的確不會有什麼結果的。騾子已搖著尾巴，得意洋洋的去找它的親戚朋友去了。楚留香卻只有一個人站在那裏發怔。過了很久，他才能笑得出來，苦笑著喃喃道：“這騾子一定也是頭母騾子。”※※※騾子既沒有公的，也沒有母的。騾子只有一種－－騾子。呆子也只有一種。無論男呆子也好，女呆子也好，都是呆子。騾馬號斜對面有家酒樓，五福樓。楚留香坐在樓上靠窗的位置上，喝到第五杯酒的時候，猛然發現自己原來是個呆子。一個不折不扣的呆子。不錯，他現在已知道有個人想殺他，但他總算還是活著的。“他既然想殺我，我為什麼不等他來殺我呢？我為什麼要辛辛苦苦的找他？”楚留香喝下第六杯酒，喝得很快，因為這酒並不是好酒，至少比他藏的酒要差多了。“連騾子都懂得要回家，我為什麼還要在外面窮泡呢？”楚留香決定喝到第十二杯酒的時候就停止。“先去找小胡，然後回家。”家裏不但有好酒在等著他，還有很多溫柔可愛的人在等著他。他決定這一次一定要在家裏多待一陣子，好好的休息休息，享受享受。他的確有權享受享受了。石觀音，無花，“水母”陰姬，畫眉鳥，宮南燕，薛衣人，薛寶寶，枯梅大師，蝙蝠公子……這些人簡直沒有一個是好對付的。楚留香若不是靠著點運氣幫忙，現在說不定已死了七八次。他一開始想到以前的事，就不由自主想到了。“我可以不管別的事情，但總不能看著她為我而死吧。”他心裏忽然又有了個陰影。還是那隻手的陰影。忽然間，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伸到他面前。※※※一隻很美麗的手，五指纖纖，柔若無骨，慢慢的提起了楚留香桌上的酒壺。酒杯已空了。楚留香沒有抬頭，只是看著酒從壺裏慢慢的流出來，注滿了酒杯。酒杯又空了。楚留香還是沒有抬頭。他已看見了一套水紅色的衫裙，已聞到了一股熟悉的香氣。這已足夠讓他認出來這人是誰了。艾虹。楚留香實在沒有想到她還會出現，忽然笑了笑，道：“你已換了雙鞋子。”手垂了下去，輕輕提起了裙腳，露出了一雙樣子做得很秀氣的繡花鞋，鞋底薄而柔軟。這種薄的鞋底，裏面是絕對藏不下暗器的。楚留香點點頭，笑道：“很漂亮，這才是女孩子們應該穿的鞋子。”眼尖的店伙已又擺上了一副杯筷。楚留香道：“你既然來了，為什麼不坐下喝兩杯呢？”艾虹坐了下來。楚留香這才發現，她臉色變得比上次蒼白了許多，神情看來也變得憂鬱了些，連嘴角上那種俏皮的甜笑都看不見了，老是深鎖著眉尖，彷彿有很重的心事。少女們就是多愁善感的，誰沒有心事呢？但艾虹看來卻不像是多愁善感的那種女孩子。楚留香為她斟了杯酒，笑道：“你是不是還在想著那隻鞋子？鞋子還在桌底下的我那位朋友手裏，我隨時都可以去替你要回來。”艾虹垂下了頭，彷彿很不安。楚留香又笑道：“你放心，我那朋友雖然很欣賞你的鞋子，但這次並沒有藏在桌子底下。”艾虹咬著嘴唇，終於將面前的一杯酒喝了下去。楚留香用她的筷子挾了塊炸響鈴，送到她面前的醬油碟裏，道：“空著肚子喝酒最容易醉，這裏的菜做得還不錯，你先嚐嚐。”艾虹忽然抬起頭，凝視著他，一雙美麗的眼睛裏充滿了憂鬱和痛苦。像她這麼樣的女孩子，本不該如此痛苦的。楚留香把筷子送到她手上，柔聲道：“你先吃點東西，我再陪你喝酒好不好？”艾虹忽然輕輕嘆息了一聲，道：“你和女人說話都是這麼溫柔的嗎？”楚留香笑了笑，道：“那也得看她是個怎麼樣的女人。”艾虹道：“我是個怎麼樣的女人？”楚留香沒有回答，只是用鑒賞的目光凝視著她。這種眼光往往比一百句醜美的話都能令女孩子們開心。但艾虹的眼圈反而紅了，顯得更傷感，垂首道：“我不是艾青的妹妹。”楚留香道：“我知道。”艾虹道：“我騙了你，又想殺你，我根本就是個很壞的女人，你本來用不著對我這麼客氣。”楚留香微笑道：“以前的事我早就忘了，因為我知道那絕不是你自己的意思。”他忽然發現一件很奇怪的事，艾虹的左手一直都藏在衣袖裏，連抬都沒有抬起來過。艾虹道：“若是我自己的意思呢？”楚留香柔聲道：“就算是你自己的意思，我也不怪你，像你這麼天真美麗的女孩子，無論做什麼事，別人都可以原諒的。”他忽然拉起了艾虹的左手。艾虹的臉色立刻變了，變得更蒼白。楚留香的臉色也變了。袖子裏空著一截，艾虹已少了一隻手。※※※楚留香現在總算已知道窗台上的那隻手是誰的了。年輕的女孩子，往往將自己的外貌，看得比性命還重，就算手上有了個傷疤，已是非常痛苦的事，何況少了一隻手呢？楚留香不但同情，而且也不禁為她傷感。他的確早已原諒了她。她若是躲著他，又被他找著，或者看見他的時候，還是那種覺得男人都是笨蛋的樣子，那情況也許就不同了。但一個可憐巴巴，滿懷憂鬱的女孩子，自動來找他，替他倒酒，那麼她無論對他做過什麼事，他都絕不會放在心上。就算他是男人也一樣。楚留香總是很快就會忘記別人的過錯，卻忘不了任何人的好處，所以，他不但一定活得比較快樂，也一定活得比較長。心裏沒有仇恨的人，日子總是好過些的。過了很久，楚留香才輕輕嘆息了一聲，黯然道：“就因為你沒有殺死我，所以他們才這麼樣對你？”艾虹垂下頭，什麼都沒有說，眼淚卻已一滴滴落在面前的酒杯裏。楚留香道：“這件事是誰做的呢？”艾虹用力咬著嘴唇，彷彿生怕自己說出了心裏的秘密。楚留香道：“你到現在還不敢說？你為什麼要如此怕她？”艾虹的確怕。她看來不但痛苦，而且恐懼，恐懼得全身都在不停的發抖。那人不但砍斷了她的一隻手，顯然還隨時都可能要她的命。楚留香簡直想不出有人能對這麼樣一個年輕的女孩子如此殘忍，但若非為了他，艾虹也不可能遭遇到這種不幸。他忽然覺得很憤怒。楚留香一向很少動怒，因為怒氣總容易影響人的判斷力，發怒的人總是最容易做錯事。但他畢竟是人，總有控制不住的時候，何況現在正是他心情不太好，情緒不太穩定的時候。他早已將回家享受這件事忘了，忽然站起來，道：“你在這裏坐一坐，等著我，我很快就回來的。”艾虹點點頭，目光溫柔的望著他，彷彿已將他看成自己唯一可以依賴的人。她這次來，除了要楚留香諒解外，或許也因為她已感覺到自己的孤獨無助。楚留香明白她的意思。所以有件事他非做不可。※※※騾馬號的夥計總好像多多少少也被傳染了一點騾子脾氣，所以看來總不像做其他生意的那些人那麼和氣。楚留香剛走進去，就有個樣子並不太友善的夥計迎了上來道：“客官是想來挑匹馬？還是買頭騾子？我們這裏賣的保證都是最好的腳力。”這句話說得總算還很客氣。楚留香道：“我只不過想來打聽點消息。”聽到並不是生意上門，就連客氣都不必客氣了。夥計冷冷道：“我們這裏只有畜生的消息，沒有人的消息。”楚留香笑了笑，道：“我正是想來打聽有關一頭騾子的事。”夥計冷眼打量著他，總算忍住沒有說難聽的話來。楚留香道：“剛才有頭沒有人管的騾子跑進來，你看見了沒有？”夥計道：“怎麼，那騾子難道是你的？”楚留香道：“不是我的，是你的。”夥計的臉色這才稍為好看了些，道：“既然是我們的，你還問什麼？”楚留香道：“但這頭騾子當然已被你們賣出去過一次，我只是想問問是誰買的？”夥計的手忽然向前一指，道：“你看見了麼，這裏有多少騾子？”楚留香看見了，後面欄裏的騾子的確很多。夥計道：“騾子不像人，人有的醜，有的俊，騾子長得全是一樣的，我們一天也不知要賣出多少頭騾子，怎知道那頭騾子是賣給誰的？”夥計滿臉不耐煩的樣子，顯然已準備結束這次談話了。楚留香只好使出了他最後的一種武器，也是最厲害的一種。你就算用這樣東西把別人的頭打出個洞來，那人說不定還要笑瞇瞇的謝謝你－－除了銀子外，還有什麼東西能有這麼大的魔力？夥計的樣子立刻友善多了，笑道：“我再去替你查查看，那騾子身上若是烙了標記，也許就能查出他以前的買主是誰了。”※※※騾子身上沒有烙標記，全身上下油光水滑，簡直連一根雜毛都沒有。楚留香嘆了口氣，已準備放棄這條線索了。但他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這頭騾子就是剛才自己從外面跑進來的？”夥計笑道：“我雖分不出騾子是醜是俊？但一頭騾子是好是壞，我總能看得出來的，像這個騾子，我在半里地外都能認得出來。”楚留香道：“這頭騾子很不錯？”夥計道：“非常不錯，一千頭騾子裏，也未必能找得出一頭這麼好的騾子來，所以……”“所以”下面忽然沒有了，眼睛卻在看著楚留香的手。楚留香的手一向很少令人失望的。所以這夥計才又接著說了下去，賠笑道：“像這麼好的牲口，我們通常只賣給老主顧。”楚留香的眼睛亮了，立刻問道：“你們這裏的老主顧多不多？”夥計笑道：“這麼大的字號，若沒有十來個老主顧，怎麼撐得住？”他接著又道：“像萬盛、飛龍、鎮遠這幾家大鏢局就都是我們的老主顧了，但最大的主顧還得算是『萬福萬壽園』金家。”楚留香道：“金家的牲口也是從這裏買的？”夥計道：“每年我們從關外進牲口來，總是讓金家的少爺小姐們來先挑好的……”楚留香動容道：“這頭騾子是不是金家買去的？你能不能確定？”夥計點點頭，道：“別家的牲口上一定都烙著標記，為的是怕牲口走失，但金家財雄勢大，莫說根本沒有人敢動他們的一草一木，就算真的丟了幾頭牲口，他們也根本不在乎。”楚留香道：“所以只有他們家的牲口身上沒有烙標記，是不是？”夥計道：“所以我看這頭騾子，八成是他們家丟的了。”楚留香怔住了。有些事本是他做夢都不會去想的，但現在卻已想到了。他這次到這邊來，豈非只有金家的人才知道他的行動？這件事一開始豈非就是在金家發生的？何況除了金家外，附近根本就沒有別的人能動用這麼大的力量，指揮這麼多高手，佈下這麼多圈套。至少楚留香還沒有聽說附近有力量這麼大的人物。但金家為什麼要殺楚留香呢？楚留香非但是金靈芝的朋友，而且還幫過她的忙，救過她的命。只不過金家的人口實在太多，分子難免複雜，其中也說不定會有楚留香昔日的冤家對頭，連金靈芝都不知道。可是據金靈芝說，她只將楚留香的行蹤告訴了金老太太一個人，就連她那些兄弟叔伯們，都不知道楚留香這次來拜壽的事。難道金靈芝在說謊？難道這件事的主謀會是金太夫人？楚留香的心亂極了，越想越亂，過了很久都不能冷靜下來。若是被敵人暗算，他永遠都最能保持冷靜。但被朋友暗算卻是另外一回事了。那夥計忽然長長嘆了口氣，喃喃道：“想不到光天化日之下，居然有人敢做出這種無法無天的事。”他像是在自己感慨，又像是說給楚留香聽的。這裏根本沒有別的人，楚留香不得不問一句：“什麼事？”夥計道：“綁架。”楚留香緊皺眉頭道：“綁架？什麼人綁架？綁誰的架？”夥計嘆道：“幾條彪形大漢綁一個小姑娘的架，光天化日之下居然就把人家從對面那酒樓裏綁出來，架上了馬車，街上這麼多人，竟連一個敢伸手管閒事的都沒有。”楚留香動容道：“是個什麼樣的小姑娘？”夥計道：“一個很標緻的小姑娘，穿的好像是一身紅衣裳……”他還想往下再說，只可惜說話的對象又忽然不見了。楚留香已衝了過去。他行動雖快，卻還是慢了一步，既沒有看見那些彪形大漢，也沒有看見那輛馬車，只看見一個賣水果的小販在滿地撿枇杷，嘴裏罵不絕口，還有個小孩望著地上被打碎的油瓶和雞蛋嚎啕大哭。遠處塵頭揚起，隱隱還可以聽到車輛馬嘶聲。枇杷和雞蛋想必都是被那輛馬車撞翻的。對面有個人，正牽著匹馬往騾馬號裏走過來，楚留香順手摸出錠金子，衝過去塞在這人手裏，人已跳上了馬背。這人還沒有弄清楚是怎麼回事，楚留香已打馬絕塵而去。他做事一向最講究效率，從不說廢話，從不做拖泥帶水的事。所以他若真的想要一樣東西，你除了給他之外，簡直沒別的法子。※※※江湖中人大都懂得如何去選擇馬，因為大家都知道一匹好馬不但平時能做你很好的伴侶，而且往往能在最危險的時候救你的命。馬若也能選擇騎馬的人，一定就會選楚留香。楚留香的騎術並不能算是最高的，他騎馬的時候並不多。但是他的身子很輕，輕得幾乎可以讓馬感覺不出背上騎著人。而且他很少用鞭子。無論對任何有生命的東西，他都不願用暴力。沒有人比他更痛恨暴力。所以這雖然並不是匹很好的馬，但現在還是跑得很快。楚留香輕飄飄的貼在馬背上，本身似已成為這匹馬的一部分。是以這匹馬奔跑的時候，簡直就跟沒有騎它的時候速度一樣。按理說，以這種速度應當很快就能追上前面的馬車了。一匹馬拉著輛車子，車上還有好幾個人，無論多快的馬，速度都會比平時慢很多的。只可惜世上有很多事都不太講理。楚留香追了半天，非但沒有追上那輛馬車，連馬車揚起的塵土都看不見了。日色偏西。大路在這裏分開，前面的路一條向左，一條向右。楚留香在三岔路口停下。路旁有樹，最大的一棵樹下，有個賣酒的小攤子。賣酒的人比買酒的還多。因為這時候只有一個人在這裏歇腳喝酒，賣酒的卻是夫妻兩個人，老闆手裏牽著孩子，背上還背著一個孩子。丈夫已有四十五歲，太太年紀卻還很年輕。所以丈夫有點怕太太。所以丈夫在抱孩子，太太卻只是在一旁坐著。楚留香一下了馬，老闆娘就站了起來，帶著笑道：“客官可是要喝碗酒，上好的竹葉青。”她笑得彷彿很甜，長得彷彿還不難看－－也許這就是丈夫怕她的最大原因。楚留香卻連多看她一眼都不敢。第一，他從沒有看別人太太的習慣。第二，交了兩天桃花運，他已幾乎送了命，現在只要是女人，他就看著有點害怕。他故意去看那老闆，道：“好，有酒就來一碗。”老闆娘道：“切點鹵菜怎麼樣？牛肉還是早上才鹵的。”楚留香道：“好，就是牛肉。”老闆娘道：“半斤？還是一斤？”楚留香道：“隨便。”他有很好的習慣－－他從不跟任何女人計較爭辯，於是老闆娘笑得更甜，忙著切肉倒酒。的確是竹葉青，但看來卻像是黃泥巴。肉最少已鹵了三天。楚留香還是不計較，更不爭辯。他本不是來喝酒的。他還是看看那老闆，道：“剛才有輛馬車走過，你們看見了嗎？”老闆沒有說話，因為他知道他老婆喜歡說話，尤其喜歡跟又年輕、又闊氣的客人說話。他也知道說話的越多，小賬越多。老闆娘道：“這裏每天都有很多輛馬車經過，卻不知客官要找的那輛馬車是什麼樣子？”這下子倒把楚留香問住了，他根本連那輛車的影子都沒看見。老闆娘眨眨眼，又道：“剛才倒是有輛馬車奔喪似的趕了過去，就好像家裏剛死了人，趕回去收屍似的，連酒都沒有停下來喝一杯。”楚留香眼睛亮了，道：“對，就是那輛，卻不知往哪條路上去了？”老闆娘沉吟著，道：“那好像是輛兩匹馬拉的黑漆馬車，好像是往左邊去了……”她咧嘴一笑，又道：“客官為什麼不先坐下來喝酒，等我再好好的想想。”看來這老闆娘拉生意的法子並不是酒和牛肉，而是她的笑。她這法子一向很不錯。只可惜這次卻不太靈了，她笑得最甜的時候，楚留香連人帶馬都已到了兩三丈開外，只留了一小塊銀子下來。他已不想叫任何女人對他的印象太好。老闆娘咬著嘴唇，恨恨道：“原來又是個奔喪的，趕著去送死麼？”※※※黃昏，黃昏後。道路越來越崎嶇，越來越難走，彷彿又進入山區。天色忽然暗了下來。林木漸漸茂密，連星光月色都看不見。楚留香忽然發現自己迷了路，既不知道這裏是什麼地方，也不知道這條路是通到哪裏去的。更糟的是，上午吃的那點東西早已消化得乾乾淨淨，現在他的肚子空得簡直就像是胡鐵花的口袋。他並不是挨不得餓，就算兩三天不吃東西，也絕不會倒下去。他只不過很不喜歡挨餓，他總覺得世上最可怕的兩件事，就是饑餓和寂寞。現在就算原路退回也來不及了，這條路上唯一有東西的地方，就是三岔路口上那小酒攤子。從這裏走回去至少也要一個半時辰。楚留香嘆了口氣，已開始對那比石頭還硬的鹵牛肉懷念起來。看看四面黑黝黝的樹影，陰森森的山石，聽著遠處涼颼颼的風聲，冷清清的流水聲……他覺得自己實在倒霉透頂。但最倒霉的人當然還不是他，艾虹就比他還要倒霉得多。她已少了一隻手，又被人綁架，也不知是誰綁走了她，更不知被綁到什麼地方去了。還有艾青。艾青的遭遇也許更悲慘。楚留香摸了摸鼻子，自己苦笑。他忽然發現自己也是個“禍水”，對他好的女孩子很少有不倒霉的。流水聲在風中聽來，就好像是那些女孩子們的哀泣聲。楚留香輕撫著馬鬃，喃喃道：“看樣子你也累了，不如先去喝口水吧。”他走到泉水旁，就看到小橋旁那小小人家。小橋，流水，人家。這本是幅很美，很有詩意的圖畫。只可惜楚留香現在連一點詩意都沒有，此刻在他眼中看來，世上最美麗的圖畫也比不上一碗紅燒肉那麼動人。低低的竹籬上爬著一架紫籐花，昏黃的窗紙裏還有燈光透出來。屋頂上炊煙嬝娜，風中除了花的香氣外，好像還有蔥花炒雞蛋的香氣，除了流水聲外，又多了一種聲音。楚留香肚子叫的聲音。他下了馬，硬著頭皮去敲門。應門的是個又瘦又矮的小老頭子，先不開門，只是躲在門後上上下下的打量著楚留香，那眼色就像是一隻受了驚的兔子。楚留香唱了個肥諾，賠笑道：“在下錯過宿頭，不知是否能在老丈處借宿一宵，明晨一早上路，自當重重酬報。”這句話，好像是他小時在一個說書先生嘴裏聽到的，此刻居然說得很流利，而且看來彷彿很有效。他覺得自己的記憶力實在不錯。這句話果然有效，因為門已開了。※※※這小老頭其實並不老，只有四十多歲，頭髮都沒有了。他叫卜擔夫，是個砍柴的樵夫，有時也打幾隻野雞兔子換酒喝。今天他剛巧打了幾隻兔子，所以晚上在喝酒，他酒喝得慢，菜卻吃得快，所以又叫他的女兒炒蛋加萊。他笑著道：“也許就因為喝了酒，所以才有膽子去開門，否則三更半夜的，我怎麼肯隨便就把陌生人放進來？”楚留香只有聽著，只有點頭。卜擔夫又笑道：“我這裏雖沒有什麼值錢的東西怕被人搶，卻有個漂亮女兒。”楚留香開始有點笑不出了。現在他什麼都不怕，就只怕漂亮的女人。有了人陪酒，就喝得快了些。酒一喝多，豪氣就來了。卜擔夫臉已發白，大聲道：“鵑兒，快去把那半隻兔子也拿來下酒。”裏面的屋子裏就傳來帶著三分埋怨，七分抗議的聲音，道：“那半隻兔子你老人家不是要等到明天晚飯吃的麼？”卜擔夫笑道：“小氣鬼，也不怕客人聽了笑話，快端出來，也不必切了，我們就撕著吃。”他又搖頭笑道：“我這女兒叫阿鵑，什麼都好，就是沒見過世面，我真擔心她將來嫁不出。”楚留香連頭都不敢點了，一聽到小姑娘要嫁人的事，他哪裏還敢答腔？一個布衣粗裙，不著脂粉的少女，已端了個菜碗走出來，低著頭，噘著嘴，重重的把碗往桌上一擱，扭頭就走。楚留香雖然不敢多看，還是忍不住瞄了一眼。卜擔夫並沒有吹牛，他的女兒的確是個很漂亮的女孩子，長長的頭髮，大大的眼睛，只不過臉色好像特別蒼白。害羞的女孩子大多是這樣子的。她既不敢見人，當然也就見不到陽光。楚留香轉過頭，才發現卜擔夫也正目光灼灼的看著他，眼睛裏彷彿帶著種不懷好意的微笑，笑問道：“你看我這女兒怎麼樣？”人家既已問了出來，你想不回答也不行。楚留香摸了摸鼻子，笑道：“老丈只管放心，令嬡一定能嫁得出去。”卜擔夫道：“若嫁不出去呢？你娶她？”楚留香又不敢答腔了，只恨自己為什麼要多話。卜擔夫大笑，道：“看來你倒是老實人，不像別的小伙子那麼油嘴滑舌，來，我敬你一杯，這年頭像你這麼老實的小伙子已不多了。”※※※卜擔夫醉了。一個人若敢跟楚留香拼酒，想不醉也不行。“看來你倒是個老實人……這年頭像你這麼老實的小伙子已不多。”楚留香幾乎忍不住要笑了出來。他有時被人稱作大俠，有時被人看作強盜，有時被人看作君子，有時被人看作流氓……但被人看作個“老實人”，這倒還是平生第一次。“他若知道我究竟有多『老實』，一定會嚇得跳起來三丈高。”楚留香微笑著，躺了下去。躺在稻草上。這種人家當然不會有客房，所以他也只好在堆柴的地方將就一夜。無論如何，這地方總有個屋頂，總比睡在露天裏好。他若知道在這裏會遇到什麼事，寧可睡在陰溝也不願睡在這裏了。夜已深，四下靜得很。深山裏那種總帶著幾分淒涼的靜寂，絕不是紅塵中人能想得到的。雖然有風在吹，吹得樹葉嗖嗖的響，但也只不過使得這寂靜更平添幾分蕭索之意。白天經過了那麼多事，在這麼一個又淒涼，又蕭索的晚上，躺在一家陌生人柴房裏的草堆上面。你叫楚留香怎麼睡得著？他忽然想起了小時候聽那說書先生說起的故事：“一個年輕的舉人上京趕考，路上錯過宿頭，投宿到深山裏一處人家，年邁的主人慈祥而好客，還有個美麗的女兒。”“主人看這少年學子年輕有為，就要將女兒嫁給他。他也半推半就，所以當夜就成了親。”“第二天早上他才發現自己睡在一個墳堆裏，身旁的新娘子已變成一堆枯骨，卻仍將他送的聘禮的玉鐲戴在腕上。”※※※楚留香一直覺得這故事很有趣，現在忽然覺得不太有趣了。風還在吹，樹葉還在嗖嗖的響。如此深山，怎麼會有這麼樣一戶人家？“明天早上，我醒來時，會不會也是躺在一片墳堆裏？”當然不會，那只不過是個荒誕不經的故事。楚留香又笑了，但也不知為了什麼，背脊上還覺得有點涼嗖嗖的。幸好卜擔夫沒有勉強要將女兒嫁給他，否則他此刻只怕已要落荒而逃了。風更大，吹得門“吱吱”發響。月光從窗外照進來，蒼白得就像是那位阿鵑姑娘的臉。楚留香悄悄站起來，悄悄推開門，想到院子裏去透透氣。他一推開門，就看到了這一生永遠也無法忘懷的事。他只希望自己永遠沒有推開過這扇門。※※※星光朦朧，月色蒼白。那位阿鵑姑娘正坐在月光下靜靜的梳著頭。少女們誰不愛美，就算在半夜裏爬起來梳頭，也不能算是件很稀奇的事，更不能算可怕。但這阿鵑姑娘梳頭的法子卻很特別。她將自己的頭拿了下來，放在面前的桌子上，一下一下的梳著。月光照著她蒼白的臉，蒼白的手。頭在桌上。人沒有頭。楚留香全身冰冷，從手指冷到腳趾。他這一生從來也沒有遇見到如此詭秘，如此可怕的事。這種事本來只有在最荒誕的故事才會發生的。他做夢也想不到自己會親眼看到。阿鵑姑娘的頭突然轉了過來－－用她的手將她的頭轉了面對著楚留香，冷冰冰的看著楚留香。“你敢偷看？”四下沒有別人，這聲音的確是從桌上的人頭嘴裏說出來的。楚留香膽子一向很大，一向不信邪，無論遇著多可怕的事，他的腿都不會發軟。但現在他的腿已有點發軟了。他想往後退，剛退了一步，黑暗中突然有條黑影竄了出來。一條黑狗。這條狗竟竄到桌子上，竟一口咬住了桌上的人頭。人頭竟已被狗啣走。還在呼叫：“救救我……救救我……”卜阿鵑已沒有頭。沒有頭的人居然也在哀呼：“還我的頭來……還我的頭！”日光朦朧，月色蒼白。狗已竄入黑暗中，人頭猶在哀呼：“救救我……救救我……”沒有頭的人也還在哀呼：“還我的頭來，還我的頭……”淒厲的呼聲此起彼落。風在呼號，伴著鬼哭。無論誰看到這景象，聽到這聲音，縱然不嚇死，也得送掉半條命。楚留香沒有。他的人突然箭一般竄了出去，去追那條狗。“無論你是人是狗，只要在我饑餓時給了我吃的，在我疲倦時給我地方睡覺，我就不能看著你的頭被狗啣走。”這就是楚留香的原則。他一向是個堅持自己原則的人。狗跑得很快，一眨眼就又沒入黑暗中。“但無論你是人是狗，楚留香若要追你，你就休想跑得了。”有些人甚至認為楚香帥的輕功，本就是從地獄中學來的。掠過竹籬時，他順手抽出了一根竹子。三五個起落後，那條啣著人頭的狗距離他已不及兩丈。他手中短竹已飛出，箭一般射在狗身上。黑狗慘嚎一聲，嘴裏的人頭就掉了下來。楚留香已掠過去拾起了人頭。冰冷的人頭，又冷又濕，彷彿在流著冷汗。楚留香忽然覺得不對了。“波”的一聲人頭突然被震碎，一股暗赤色濃腥煙從人頭裏射了出來，帶著種無法形容的臭。楚留香倒下。無論誰嗅到這股惡臭，都一定會立刻倒下。夜露很重，大地冰冷而潮濕。楚留香倒在地上。遠處隱隱有淒厲的呼聲隨風傳來，也不知是犬吠？還是鬼哭？突然間，一條人影自黑暗中飄飄蕩蕩的走了過來。一條沒有人頭的人影。沒有頭的人居然也會笑，站在楚留香面前“格格”的笑。突然間，已被迷倒的楚留香竟從地上跳了起來，一把抓住了這“無頭人”的衣襟。“嘶”的，衣襟被扯開，露出一個人的頭來。卜擔夫！原來他有頭，只不過藏在衣服裏，衣服是用架子架起，若非他的人又瘦又矮，看來當然就不會如此逼真。那顆被狗啣去的頭呢？頭是蠟做的，裏面藏著些火藥和引線，引線已燃著，只要能算準時間，就能算準引線的長短。他時間算得很準。所以人頭恰巧在楚留香手裏炸開，將迷藥炸得四射飛散。他什麼都算得很準，卻未算到楚留香還能從地上跳起來。在這一剎間間，卜擔夫臉上的眼睛、鼻子、眉毛、嘴，彷彿都已縮成了一團，就像是被人重重的打了一拳似的。楚留香卻笑了，微笑著道：“原來你酒量不錯，看來再喝幾杯也不會醉。”此時此刻，他居然說出這麼樣一句話來，你說絕不絕？卜擔夫也只有咧開嘴笑笑，身子突然一縮，居然從衣服裏縮下來，就地一滾，已滾出好幾丈。等他身子彈起時，已遠在五六丈外。楚留香脫口道：“好輕功！”這三個字說出，他的人也已在五六丈外。卜擔夫連頭都不敢回，拼命往前竄，他輕功的確不弱，若非遇見楚留香，他一定可以逃走的。不幸他遇著了楚留香。他掠過竹籬，楚留香眼見已將追上他。誰知楚留香卻突然停了下來，因為他又看到院子裏有個人在梳頭。星光朦朧，月色蒼白。卜阿鵑正坐在月光下，慢慢的梳著頭。這次她當然沒有把頭拿下來。她的頭髮漆黑光滑，她的手纖細柔美。她的臉蒼白如月色。她身上只穿著件紫羅衫，很輕，很薄，風吹過，羅衣貼在身上，現出了她豐滿的胸，纖細的腰，和筆直修長的腿。風中的輕羅就像是一層淡淡的霧。輕羅中晶瑩的軀體若隱若現，也不知是人在霧中？還是花在霧中？楚留香並沒有走過去，但也沒有走開。他並不是君子，卻也不是瞎子。卜阿鵑忽然回過頭來，嫣然一笑，道：“你還沒有死？”楚留香也笑笑，道：“我還是人，不是鬼。”卜阿鵑道：“那迷藥不靈？”楚留香道：“迷藥很靈，只可惜我的鼻子不靈。”卜阿鵑道：“那種迷藥的厲害我知道，就算沒有鼻子的人也一樣要被迷倒。”楚留香又笑笑，道：“就算沒有鼻子，頭也不會那麼輕。”卜阿鵑眨眨眼，道：“你是不是一發覺那人頭太輕，就立刻閉住了呼吸？”楚留香又笑笑道：“也許我什麼都沒有發覺，只不過運氣特別好。”卜阿鵑也笑道：“我知道你近來運氣並不好。”楚留香道：“哦？”卜阿鵑嫣然道：“交了桃花運的人，運氣都不會太好的。”楚留香不由自主又摸了摸鼻子，道：“你怎麼知道我交了桃花運？”卜阿鵑笑道：“因為你不但有雙桃花眼，還有個桃花鼻子。”楚留香微笑道：“幸好我的手不是桃花手，所以你還能好好的坐在那裏。”卜阿鵑眼波流轉道：“你的手很老實？”楚留香道：“你希望我的手不老實？”卜阿鵑咬著嘴唇，道：“你的手若真老實，就過來替我梳梳頭吧。”楚留香不說話，也不動。卜阿鵑用眼角瞟著他，道：“你不會梳頭？”楚留香道：“我的手雖老實，卻不笨。”卜阿鵑道：“你不喜歡替人梳頭？”楚留香道：“有時喜歡，有時就不喜歡，那得看情形。”卜阿鵑道：“看什麼情形？”楚留香道：“看那個人的頭是不是能從脖子上拿下來。”※※※頭髮光滑柔美，在月光下看來就像是緞子。楚留香忽然發覺替女孩子梳頭也是種享受－－也許被他梳頭的女孩子也覺得是種享受。他的手很輕－－卜阿鵑的眸子如星光般朦朧，柔聲道：“我很久以前就聽人說過，楚香帥從不會令女人失望，以前我一直不信。”楚留香道：“現在呢？”卜阿鵑回眸一笑，道：“現在我相信了。”楚留香道：“你還聽人說過我什麼？”卜阿鵑眨著眼，緩緩道：“說你很聰明，就像是隻老狐狸，世上沒有你不懂的事，也沒有人能令你上當。”她嫣然接著道：“這些話現在我也相信。”楚留香忽然嘆了口氣，苦笑道：“但現在我自己卻已有點懷疑。”卜阿鵑道：“哦？”楚留香道：“今天我就看見了一樣我不懂的事。”卜阿鵑道：“什麼事？”楚留香道：“那人頭怎麼會說話？”卜阿鵑笑了，道：“不是人頭在說話，卜擔夫在說話。”楚留香道：“但我明明看見那人頭說話的。”卜阿鵑道：“你並沒有真的看見，只不過有那種感覺而已。”楚留香道：“那種感覺是怎麼來的呢？”卜阿鵑道：“卜擔夫小時候到天竺去過，從天竺僧人那裏學會了一種很奇怪的功夫。”楚留香道：“什麼功夫？”卜阿鵑道：“天竺人將這種功夫叫做『腹話』，那意思就是他能從肚子裏說話，讓你聽不出聲音是從哪裏發出來的。”楚留香又嘆了口氣道：“看來這世上奇奇怪怪的學問倒真不少，一個人無論如何也學不完。”卜阿鵑嫣然道：“你現在已經夠令人頭疼的，若全都被你學了去，那還有別人的活路麼？”楚留香笑笑，忽又問道：“看來卜擔夫並不是你的父親？”卜阿鵑笑道：“當然不是，否則我怎麼會直接叫他的名字。”楚留香道：“他是你的什麼人？”卜阿鵑道：“他是我的老公。”楚留香拿著梳子的手忽然停住，人也怔住。卜阿鵑回眸瞟了他一眼，嫣然道：“老公的意思就是丈夫，你不懂？”楚留香只有苦笑道：“我懂。”卜阿鵑瞟著他的手，道：“你為什麼一聽說他是我的老公，手就不動了？”楚留香道：“只因為我還沒有習慣替別人的老婆梳頭。”卜阿鵑笑道：“你慢慢就會習慣的。”楚留香苦笑道：“我認為這種習慣還是莫要養成的好。”卜阿鵑吃吃的笑了起來，道：“你怕他吃醋？”楚留香道：“嗯。”卜阿鵑道：“他又沒打過你，追也追不著你，你怕什麼？”楚留香道：“我不喜歡看到男人吃醋的樣子。”卜阿鵑眼波流動，道：“他若不吃醋呢？”楚留香道：“天下還沒有不吃醋的男人，除非是個死人。”卜阿鵑道：“你想他死？”楚留香道：“這話是你說的，不是我。”卜阿鵑道：“嘴裏說不說是一回事，心裏想不想又是另外一回事。”她似笑非笑的瞅著楚留香，悠然道：“其實只要你願意，他隨時都可能成個死人的。”楚留香笑了笑，淡淡道：“只可惜我也還沒有養成殺別人老公的習慣。”卜阿鵑道：“為了我你也不肯？”楚留香不回答。他從不願說讓女孩子受不了的話。卜阿鵑道：“莫忘了他剛才本想殺了你的。”楚留香眨眨眼，道：“要殺我的人真是他？”卜阿鵑忽然輕輕嘆息了一聲，慢慢的站了起來，接過楚留香的梳子。楚留香道：“你在嘆氣？”卜阿鵑嘆道：“一個人心裏難受的時候，總是會嘆氣的。”楚留香道：“你很難受？”卜阿鵑道：“嗯。”楚留香道：“為什麼難受？”卜阿鵑道：“因為我本不想你死，但他若不死，你就得死了。”楚留香道：“哦！”卜阿鵑道：“你不信？”楚留香微笑道：“因為我總覺得，死並不是件很容易的事。”卜阿鵑悠然道：“但也並不像你想得那麼困難。”她忽然揚起手裏的梳子，道：“你知道這梳子是什麼做的？”楚留香道：“木頭。”卜阿鵑道：“木頭有很多種－－據我所知，大概有一百種左右。”楚留香在聽著。卜阿鵑道：“這一百種木頭，九十幾種都很普通。”她又笑了笑道：“普通的意思就是沒有毒，你用那種木頭做的梳子替別人梳頭，要死的確不容易。”楚留香道：“你的梳子呢？”卜阿鵑道：“我這梳子的木頭叫『妒夫木』，是屬於很特別的那種。”楚留香道：“有什麼特別？”卜阿鵑沒有回答這句話，卻輕撫著自己流雲般的柔髮，忽又問道：“你覺得我頭髮香不香？”楚留香道：“很香。”卜阿鵑道：“那只因我頭髮上抹著種香油。”楚留香目光閃動，問道：“香油是不是也有很多種類？”卜阿鵑道：“對了，據我所知，香油大概也有一百種左右。”楚留香道：“其中是不是也有九十幾種都普通，無毒？”卜阿鵑嫣然道：“你怎麼越來越聰明了。”楚留香笑笑，道：“你頭髮抹的，當然又是比較特別的那種。”卜阿鵑道：“完全對了。”楚留香又嘆了口氣，道：“我怎麼看不出有什麼特別呢？”卜阿鵑道：“我這種香油叫『情人油』，妒夫木一遇著情人油，就會發出一種很特別的毒氣，你替我梳頭的時候，這種毒氣已在不知不覺間沁入你手上的毛孔裏，所以……”她又輕輕嘆了一聲，慢慢的接著道：“最多再過一盞茶的功夫，你這雙手就會開始腐爛，一直會爛到骨頭裏，一直要將你全身骨頭都爛光為止。”楚留香怔住了。卜阿鵑微笑道：“你說我這種殺人的手法妙不妙？只怕連無所不知的楚香帥都想不到吧？”楚留香嘆了口氣，苦笑道：“看來這世上奇奇怪怪的殺人法子倒真不少。”卜阿鵑遣：“今天你就遇見了兩種。”楚留香道：“前兩天我已經遇見了好幾種。”卜阿鵑道：“你是不是覺得每種都很巧妙？”楚留香道：“的確巧妙極了。”他忽然也笑了笑，淡淡的接著道：“雖然都很巧妙，但直到現在我還是好好的活著。”卜阿鵑悠然道：“只不過是到現在為止而已，以後呢？”楚留香道：“以後的事誰知道。”卜阿鵑道：“我知道。”楚留香道：“哦！”卜阿鵑道：“我可以向你保證，我用的這種法子不但最巧妙，而且最有效。”她微笑著，接著道：“你就算可以隨時閉住呼吸，總不能連毛孔也一齊閉住吧？”楚留香點了點頭，長嘆道：“這麼樣看來，我已是非死不可的了！”卜阿鵑道：“所以我心裏很難受。”楚留香道：“你既然這麼難受，為什麼不讓我活下去呢？”卜阿鵑眼珠子轉了轉，道：“你若想不死，只有一種法子。”楚留香道：“什麼法子？”卜阿鵑道：“去替我殺了卜擔夫。”楚留香道：“你為什麼不自己去殺他？”卜阿鵑幽幽的嘆息著道：“我雖然並不是什麼好女人，但謀殺親夫這種事，我還是做不出。”楚留香道：“你以為我做得出？”卜阿鵑道：“他既不是你朋友，也不是你老公，你要殺他，只不過是舉手之勞而已，除非你認為他那條命比你的命重要。”楚留香又開始在摸鼻子。卜阿鵑忽然道：“你最好趕快決定，否則毒性若是發作，後悔就遲了。”她神氣越悠閒，就顯得情況越嚴重。楚留香想必也很明白這道理，所以趕快問道：“我現在去還來得及？”卜阿鵑笑了笑，道：“楚香帥輕功天下無雙，我倒也知道的。”楚留香苦笑道：“只可惜他現在早已不知溜到哪裏去了，我怎麼找得到他呢？”卜阿鵑笑道：“知子莫若父，知夫莫若妻，這道理你都不懂？”楚留香道：“你知道他在哪裏？”卜阿鵑淡淡道：“一個女人若連自己老公的行蹤都不知道，簡直就不如去死了算了。”她很快的接著又道：“你剛才來的時候，總看到那條山泉了吧？”楚留香點點頭，卜阿鵑道：“好，你只要沿著泉水一直往上游走，就會看到一道瀑布，後面有個很隱秘的山洞，他一定就躲在那裏。”楚留香沉吟著，道：“我若殺了他，你就肯拿解藥給我？”卜阿鵑道：“不錯，用他的人頭來換解藥，用他的命來換你的命，公平交易，誰也不吃虧。”楚留香道：“但你為什麼一定要他的命呢？”卜阿鵑冷冷道：“這個故事你回來時，我也許會告訴你，現在你還要問，只怕就來不及了。”楚留香嘆了口氣，道：“我只問最後一句話，你是不是一定會在這裏等我？”卜阿鵑道：“當然。”楚留香果然連一個字都不再多說，掉頭就走。只見他人影一閃，已遠在六七丈外，再一閃就沒入黑暗裏。卜阿鵑顯得有點吃驚，彷彿想不到楚留香答覆得這麼痛快。“楚留香豈非從來不殺人的麼？”“但願天下絕沒有真不怕死的，他也是人，當然明白自己的性命無論如何總比別人的珍貴得多了。”想到這裏，卜阿鵑就笑了，笑得非常得意。她一向認為天下的男人都是呆子，要男人上當簡直比刀切豆腐還容易。直到今天，她才知道原來連楚留香也不例外。楚留香不但上了當，而且上了連環當。第一，卜擔夫根本不是她丈夫。第二，卜擔夫根本不在那瀑布後的山洞裏，現在早已不知溜到哪裏去了。第三，這梳子本是很普通的木頭做的，她頭上抹的也只不過是種很普通的茉莉花香油。第四，世上根本就沒有“妒夫木”和“情人油”這種東西，這種稀奇古怪的毒物，也許只有在鬼話故事裏才存在。第五，她要楚留香到那瀑布後的山洞裏去，只不過是要他去送死，無論誰單獨闖進了那地方，都休想還能活著出來。“男人好像天生就是要給女人騙的，女人若不騙他，他也許反而會覺得渾身不舒服。”卜阿鵑開心極了，也得意極了。她覺得自己不但做功很好，唱功也不差。男人若是遇見了一個唱做俱佳的女人，簡直只有死路一條。卜阿鵑披起件比較不透明的衣服，從屋後牽出了楚留香騎來的那匹馬，飄身上馬，打馬而去。她忽然發覺在月下騎馬原來也很有詩意。※※※唉，為甚麼女人的衣服穿得越薄越透明，男人反而越看不透她呢？夜已很深，星已漸稀。月光雖然還是很明亮，卻照得四下景色分外淒涼。無論如何，一個女人孤單單的走在如此荒涼的山路上，總不是件很愉快的事。也並沒什麼詩意。卜阿鵑心裏的詩意早已不知飛到哪裏去了，只覺得風吹在身上，冷得很。“三月的風為什麼也會這麼冷？”她緊緊拉起了衣襟，嘴裏開始哼起了小調。她歌喉本來很不錯的，但現在卻連她自己聽來也不太順耳。“三月裏來百花香，杜鵑花開在山坡上……”山坡上沒有杜鵑花，事實上，山坡上連一朵喇叭花都沒有。轉過一處山坳，連月光都被遮住了，一棵棵黑黝黝的樹木，在風中搖晃著，就像是一個個張牙舞爪的鬼影子。風吹著木葉，馬蹄踏在石子路上，的答，的答，的答……就好像後面還有匹馬在跟著。她騎得越快，後面的聲音也跟得越快。她幾乎忘了這本是她自己這馬匹的蹄聲，漸漸她甚至已覺得後面有個人在跟著。她想回頭看看，又生怕真的看到了鬼。若是不回頭去看，又不放心。好容易才壯起膽子，回頭一看－－風在吹，樹影在動，哪有什麼人？明明沒有人，但她卻偏偏又好像看到了一條人影在她回頭的那一瞬間躲入了樹後，身法快得簡直就好像鬼魅一樣。“世上哪有身法如此快的人，除非是楚留香。”計算時間，楚留香現在早已應該進了那山洞，說不定早已被山洞裏那些怪人砍下了腦袋。“現在他說不定已經變成了個無頭鬼，而且還是個糊塗鬼，連自己為什麼死的都不知道。”卜阿鵑又想笑了，但也不知為了什麼，就是笑不出來。楚留香活著時已經夠難纏的了，若真變成了鬼，那還得了？卜阿鵑拼命打馬，只希望快點走完這條山路，快點天亮。忽然間，風中縹縹緲緲的傳來一陣陣哀呼聲！“還我的頭來，還我的頭來……”一陣風吹過，樹上好像搖搖晃晃站著條人影，有手有腿，身子也是完完整整的，就是沒有頭。卜阿鵑全身的毛髮倒豎了起來，想瞪大眼睛看清楚些。但她的眼睛一眨，那沒有頭的鬼影子也不見了。“還我的頭來，還我的頭來－－”哀呼聲還是若有若無，似遠似近的在風中飄動著。這呼聲本是卜擔夫用來嚇楚留香的，她本來覺得很好玩。現在，她才發覺這種事一點也不好玩。她衣裳已被冷汗濕透。忽然間，黑影又一閃，經馬頭上掠過。還是那條沒有頭的鬼影子。這匹馬一聲長嘶，人立而起，卜阿鵑本來可以夾緊馬鞍的。她騎術本不弱。但現在她兩條腿卻好像已有點發軟，竟被掀下了馬背，一跤重重的跌在路上，眼前冒出金星。再看那條鬼影子，又飄到了另一株樹上。樹林在風中搖晃，這影子也隨著樹枝在搖晃。除了楚留香外，誰有這麼高的輕功？卜阿鵑用盡全身力氣，大叫道：“我知道你是楚留香，你究竟是人？還是鬼？”影子在樹上格格的笑了起來，陰森森的笑著道：“當然是鬼，人怎麼會沒有頭？”卜阿鵑咬著嘴唇，道：“你……你的頭藏在衣服裏？”這影子忽然大笑，道：“這次你總算說對了。”笑聲中，楚留香的頭已從衣服裏鑽了出來。※※※這證明了一個道理。有些事發生在別人身上，就是笑話就是鬧劇，若發生在你自己身上，就變成悲劇了。※※※卜阿鵑的兩條腿忽然不軟了，一跳就跳了起來，用力拍著身上的土，冷笑著道：“你以為你能騙得到我？我早就知道是你了。”楚留香道：“哦？你既然早已知道了，為什麼會害怕呢？”卜阿鵑恨恨道：“誰害怕？無論你是人是鬼，我都不怕你。”楚留香眨眨眼，笑道：“那麼剛才從馬背上摔下來的人是誰呢？”卜阿鵑大聲道：“人有失手，馬有失蹄，那也沒什麼稀奇。”楚留香道：“要什麼事才算稀奇？”卜阿鵑冷笑道：“堂堂的楚香帥居然等在路上裝神扮鬼的嚇女人，那才叫稀奇，以後我若說出來，丟人的不是我，是你。”楚留香道：“我只看見有人騎著我的馬，還以為是個偷馬的小賊，怎麼知道是你？”他笑了笑，忽然道：“你本來豈非應該在家裏等我的？”卜阿鵑叫了起來，道：“你呢？你本來應該在那山洞裏的，你為什麼不去？”楚留香嘆了口氣，道：“這原因說來就很複雜了，你想不想聽？”卜阿鵑道：“你說。”楚留香道：“第一，卜擔夫根本不是你老公，他也根本不叫卜擔夫。”卜阿鵑道：“誰說的？”楚留香神秘一笑道：“我說的，因為我忽然想起他是誰了。”卜阿鵑道：“他是誰？”楚留香道：“他姓孫，叫不空，人稱『七十一變』，那意思就是說他詭計多端，比起孫悟空來也只不過少了一變，昔年本是下五門的第一高手，近十年來，也不知為了什麼突然銷聲匿跡，今年算來應該已有六十三四了，只因他練的是童子功，所以看來還年輕。”他一口氣說到這裏，簡直就好像在背家譜似的。卜阿鵑已聽得怔住了。楚留香又道：“就因為他練的是童子功，平生沒有犯淫戒，所以才能活到現在，一個練童子功的人，當然不會娶老婆。”卜阿鵑狠狠瞪了他一眼，冷笑道：“想不到連他那種人的事，你也這麼清楚，看來你八成也是他一路的。”楚留香笑道：“莫忘了別人總說我是盜賊中的大元帥，一個做大元帥的人若連自己屬下的來歷都弄不清，還混什麼？豈非也不如去死了算了。”卜阿鵑眼珠子一轉，冷冷道：“只可惜這位大元帥已眼見要進棺材。”楚留香淡淡笑道：“只可惜我說了第一，當然還有第二。”卜阿鵑道：“第二？”楚留香道：“第二，你那把梳子既不是『妒夫木』，頭上抹的也不是『情人油』。”卜阿鵑臉上變了色，瞪眼道：“誰說的？”楚留香笑了笑，道：“我說的，因為我知道你頭上抹的是京城『袁華齋』的茉莉花油，是這家老店的獨門秘方配製出來的，香味特別清雅，所以要賣八錢銀子一兩，而且只此一家出售，別無分號。”卜阿鵑眼睛瞪得更大，道：“你怎麼知道的？”楚留香道：“我聞得出。”卜阿鵑道：“你鼻子不是不靈麼？”楚留香笑道：“我鼻子有時不靈，有時候也很靈，那得看情形。”卜阿鵑道：“看什麼情形？”楚留香道：“看我聞的是什麼，聞到狗屎、迷藥時，我鼻子當然不靈，聞到漂亮女人身上的脂胭花粉時，我鼻子也許比誰都靈得多。”卜阿鵑咬緊了牙，恨恨道：“難怪別人說你是個色鬼，看來果然一點也不錯。”楚留香道：“過獎過獎。”卜阿鵑道：“你說了第二，是不是還有第三？”楚留香道：“有。”他微笑著接道：“第三，我忽然想起住在那山洞裏是什麼人了。”卜阿鵑眨眨眼道：“是什麼人？”楚留香道：“是一家姓麻的人，麻煩的麻，無論誰去惹他們，就是在惹麻煩。”卜阿鵑冷笑道：“真想不到，楚留香居然也有害怕的人。”楚留香道：“我別的都不怕，就只怕麻煩。”卜阿鵑冷冷道：“只可惜現在你早已有了麻煩上身了。”楚留香嘆了口氣，道：“所以現在我只想找出麻煩是哪裏來的。”卜阿鵑道：“你難道想叫我告訴你？”楚留香道：“你難道還能不告訴我！”卜阿鵑道：“不告訴你難道不行？”楚留香道：“不行。”卜阿鵑的眼珠子轉了轉，道：“我就偏不告訴你，看你能把我怎麼樣？”楚留香什麼話也不說，突然攔腰將她抱了起來。卜阿鵑失聲道：“你……你敢非禮？”楚留香露出牙齒來一笑，道：“請莫忘了我是個色鬼。”卜阿鵑瞪著他看了他半晌，忽然輕輕的嘆了口氣，閉上眼睛道：“好，我就讓你非禮一次。”楚留香反而怔了怔，道：“你不怕？”卜阿鵑幽幽道：“我又有什麼法子呢？打也打不過你，跑又跑不過你。”楚留香道：“你難道不會叫？”卜阿鵑嘆道：“一個女人家，大喊大叫的成什麼體統，何況三更半夜的，四野無人的，我就算叫，也沒有人聽得見。”她忽然勾住楚留香的脖子，貼近他耳邊，悄悄道：“你若想非禮我，現在正是好時候，等到天一亮，就沒有情調了。”※※※半夜三更，四野無人，月光又那麼溫柔，假如有個像卜阿鵑這樣如花似玉的美人，被你抱在懷裏，咬著你的耳朵悄悄對你說這些話。你怎麼辦？楚留香真不知怎麼辦。看他臉上的表情，就好像懷裏抱著的並不是個大美人，而是個燙手的熱山芋。卜阿鵑一雙手將他摟得更緊，閉著眼睛，在他耳朵輕輕的喘著氣。她在等。看來楚留香若想將這熱山芋脫手，還真不容易。只不過這熱山芋的確很香，香得迷人。香得就算你剛吃過一頓山珍海味，肚子還漲得要命，也忍不住想咬一口的。楚留香發覺自己的心也在跳，跳得很厲害。卜阿鵑媚眼如絲，柔聲道：“你還等什麼？難道你只會動嘴？”楚留香乾咳了兩聲，道：“君子動口不動手。”卜阿鵑媚笑道：“但你並不是個君子。”楚留香嘆了口氣，道：“我的確不是。”他的確已準備放棄做君子的權利了，誰知就在這時，路旁的暗林中，突然響起了一陣銀鈴般的笑聲。一個穿著黃衣裳的女孩子，倚在樹上，吃吃的笑個不停。她笑得不但好聽，而且好看。她一雙小小的眼睛笑的時候是瞇著的，就好像一雙彎彎的新月。楚留香幾乎忍不住叫了起來：“張潔潔”。這女孩子實在太神秘，楚留香永遠也猜不到她什麼時候會在自己面前出現，也猜不到她什麼時候會不見。卜阿鵑已叫了出來：“你是誰？”張潔潔笑道：“我也不是誰，只不過是個剛巧路過這裏的人。”卜阿鵑瞪著眼道：“你想幹什麼？”張潔潔道：“我什麼都不想幹，他非禮你也好，你被他非禮也好，都和我一點關係都沒有。”卜阿鵑道：“那麼你就快走。”張潔潔道：“我也不想走。”她吃吃的笑著，又道：“你們做你們的，我難道在這裏看看都不行？”卜阿鵑道：“你憑什麼要看？”張潔潔道：“我高興。”天大的道理也說不過“高興”兩個字。卜阿鵑已經夠不講理的了，想不到偏偏遇見個更不講理的。楚留香幾乎忍不住要笑了出來。卜阿鵑的手已鬆開，突然從他懷裏彈了出去，凌空翻了個身，箭一般撲向張潔潔，十指尖尖，在月下閃著光。她好像恨不得一下子就將張潔潔的臉抓得稀爛。無論會武功的女孩子也好，不會武功的女孩子也好，一打起架來，就好像總喜歡去抓別人的臉。女人有時的確和貓一樣，天生就喜歡抓人，天生就喜歡用指甲做武器。楚留香倒真有點替張潔潔擔心了。他忽然發現卜阿鵑不但輕功很高，而且出手很快、很毒辣。他本未想到，像卜阿鵑這樣的女人，會使出這樣毒辣的招式。“也許女人在對付女人的時候，就會變得比較心狠手辣。”張潔潔還在吃吃的笑。眼看卜阿鵑的指甲已將抓到她臉上，她身子才忽然隨著樹幹滑了上去，就像是一隻狸貓，眨眼間就滑到樹梢。卜阿鵑腳尖點地，也跟著竄了上去。張潔潔嬌笑著道：“這個女人好兇呀，香哥哥，你還不快來幫我的忙。”她故意把“香哥哥”三個字叫得又甜蜜，又肉麻。楚留香聽得全身都起了雞皮疙瘩。卜阿鵑更聽得火冒三丈高，冷笑道：“這個女人好不要臉，也不怕別人聽了作嘔。”這句話還沒有說完，她已攻出七招。張潔潔一面躲避，一面還是在笑著道：“不要臉的人是我？還是你？你為什麼一定要我的香哥哥非禮你？”卜阿鵑連話都氣得說不出了，只是鐵青著臉，出奇的招式更毒辣。張潔潔道：“其實你本來也該學學我的，你若也叫他香哥哥，他也許就會非禮你了。”卜阿鵑怒道：“放你的屁。”張潔潔笑道：“好臭。”她一直在不停的閃避，似已連招架之力都沒有，突然驚呼一聲，轉身就跑，嘴裏還在大叫道：“這女人的爪子好厲害，若真抓破了我的臉，將來叫我怎麼嫁得出去？”她在前面跑，卜阿鵑就在後面追。兩個人的輕功都不弱，尤其是張潔潔。楚留香幾乎從未看過輕功比她更高的女人－－連男人都很少。他本來像是要追過去勸架，但想了想，還是停下了腳步。兩個女人打架的時候，男人唯一能做的事，就是站在那裏不動，假如能忽然變得又聾又瞎，那更是明智之舉。風吹著樹葉，連她們的聲音都已聽不到。難道她們兩個人全都溜了？突然間，黑暗中有個人在低低的唱。“兩個女人打架去，只有一個能回來……你猜回來的是誰？”楚留香想也不想，道：“張潔潔。”果然是張潔潔，她身子一閃，已到了楚留香面前，媚笑道：“乖弟弟，你又叫姐姐幹什麼？”楚留香嘆了口氣，道：“還是這句老話，你怎麼也說不膩？”張潔潔笑道：“我非但說不膩，也聽不膩，你就算一天叫我八百聲姐姐，我還是一樣開心。”她眨了眨眼，忽又問道：“你開心不開心？”楚留香道：“我有什麼好開心的？”張潔潔道：“兩個這麼漂亮的女人為你打架，你難道還不開心？”楚留香眨了眨眼，道：“打死了沒有？”張潔潔道：“你放心，像那麼一個標標緻致的小姑娘，我也捨不得打死她的。”楚留香道：“既然沒有打死，到哪裏去了？”張潔潔忽然板起臉，道：“你問這做什麼？是不是還在想她？想非禮她？”楚留香道：“你以為我真是那樣的人？”張潔潔冷笑道：“你難道還是個好人不成？若不是我及時趕到，你們兩個一個非禮來，一個非禮去，現場只怕早已非禮得一塌糊塗了。”楚留香又嘆了口氣，苦笑道：“我真佩服你，這些話真虧你怎麼說得出來的？”張潔潔道：“一個女人吃醋的時候，再難聽的話也一樣說得出來。”楚留香道：“你吃醋？”張潔潔瞪眼道：“吃醋又怎麼樣？……吃醋難道犯法？”她自己也忍不住“噗哧”一聲笑了，道：“其實你就算一定想非禮，也用不著去找她的。”楚留香摸了摸鼻子，道：“我還能找誰？”張潔潔眼波流動，悠悠道：“你至少還有一個人能找。”楚留香道：“這人在哪裏？”張潔潔咬著嘴唇，道：“遠在天邊，近在眼前。”楚留香看來就像是忽然變成了一個不折不扣的大笨蛋，眼睛也發了直，東張西望的找了半天，才皺著眉喃喃道：“奇怪我怎麼看不到……”張潔潔恨恨的瞪著他，忽然一個耳光摑了過去。她出手實在快，快得令人躲不了。但這次她卻失手了，她的手已被楚留香捉住。楚留香道：“你若真的想打我，出手就應該再快一點。”張潔潔似笑非笑用眼角瞟著他，淡淡道：“你以為我真打不到你？你以為你真能抓我的手？”楚留香道：“這難道不是你的手？”張潔潔忽然也嘆了口氣，道：“呆子，你難道看不出這是我故意讓你抓住的？”楚留香道：“故意？為什麼？”張潔潔垂下了頭，輕輕道：“因為我喜歡你拉著我的手。”她的聲音又溫柔，又甜蜜，在這靜靜的晚上，從她這麼樣一個人嘴裏說出來，簡直就像是世上最美麗的歌曲。楚留香的心也開始溶化了，就像是春風中的冰雪。就在這時，張潔潔的手突然一翻，扣住了楚留香的腕子，另一隻手立刻隨著閃電般揮出，重重的向楚留香右臉上摑了過去。她嬌笑著道：“這下子你……你總躲不掉了吧……”這句話並沒有說完。楚留香的心已溶化，但手卻沒有溶化，也不知道怎麼樣一來，張潔潔揮出來的手又被他捉住，本已扣住他腕子的手也被捉住。張潔潔只覺得他一雙手好像連半根骨頭都沒有。楚留香微笑著，淡淡說道：“這下子你還是沒有打著。”張潔潔惡狠狠的瞪著他，瞪了半天，目中漸漸有了笑意，終於咧嘴一笑，嫣然道：“其實我根本就捨不得打你，你又何必緊張呢？”※※※這又證明一件事。老實的女人不一定可愛，可愛的女人不一定老實。只要你覺得她可愛，無論她說的話是真是假，你都應該相信的。否則你就不是個聰明的男人，也不是個活得快樂的男人。楚留香現在並不快樂。因為他雖然很想相信張潔潔，卻又實在很難相信。張潔潔一直在盯著他，忽然道：“看來你好像並不太信任我。”楚留香笑了笑，道：“我能信任你麼？”張潔潔道：“我害過你沒有？”楚留香道：“沒有。”張潔潔道：“我對你好不好？”楚留香道：“很好。”張潔潔道：“我沒有害過你，又對你很好，你為什麼不信任我？”楚留香回答不出所問，所以他只有回答道：“我不知道。”天大的道理也說不過我不知道。你就算說出一萬種道理來，他還是不知道，你對他還有什麼法子？張潔潔嘆了口氣，苦笑道：“原來你也是個不講理的人。”楚留香笑道：“天下不講理的人，本就很多，並不是只有我一個。”張潔潔眼珠子轉了轉，道：“你是不是覺得我來得很巧？”楚留香道：“的確很巧。”張潔潔道：“你想不出我怎麼會找到你的？”楚留香道：“的確想不出。”張潔潔道：“好，我就告訴你，這只因我本就一直在暗中盯著你。”楚留香道：“哦？”張潔潔道：“我當然也並不知道你往哪條路走，幸好有個人告訴了我。”楚留香道：“誰？”張潔潔道：“就是三岔路口上那又白又胖的小老闆娘。”她又在用眼角瞟楚留香，似笑非笑的，冷冷道：“你一定又在奇怪她怎麼還記得你？那只因她對你也很有意思，說你又英俊，又可愛，又有男子氣，唯一的缺點就是出手不太大方，只給了人家兩錢銀子。”楚留香又嘆了口氣，苦笑道：“她現在已經對我這麼有意思了，我若再給得多些，那怎麼受得了？”張潔潔冷笑道：“為什麼受不了？人家白白胖胖的，一臉福相，而且，又會做生意，又會生兒子，你說她有哪點不好？”楚留香正色道：“其實她還有點最大的好處，你還不知道。”張潔潔道：“哦？”楚留香道：“她只賣酒，不賣醋。”張潔潔道：“這也能算她的好處？”楚留香道：“她若賣醋，醋罈子豈非早已被你打翻，連老本都要蝕光了？”※※※星更稀，夜已將盡。張潔潔不知從哪裏摘了朵小花，忽而銜在嘴裏，忽而戴在耳朵上，忽而又拿在手裏玩，好像忙極了。她這人就好像永遠都不會停下來的，不但手要動，嘴也要動，整個人不停的在動，沒有事的時候也能找出件事來做做。若要她閉上嘴，安安分分的坐一會兒，那簡直要她的命。楚留香越來越看不透她了。有時她看來還像是個什麼事都不懂的小孩子，但有時卻又像是比最老的老狐狸還要機靈。楚留香嘆了口氣，道：“現在我已知道你是怎麼來的了，可是你來找我幹什麼？”張潔潔瞪了他一眼，道：“別人都能來找你，我為什麼不能？”楚留香道：“別人來找我，那是想來要我的命，你呢？”張潔潔道：“我不想要你的命，我還想留著你跟我鬥嘴哩。”楚留香苦笑道：“你來找我，就是為了要來跟我鬥嘴的？”張潔潔嫣然道：“我還沒有那麼大的毛病。”她神色忽然變得很鄭重，正色道：“我來找你，只為了要告訴你兩件非常重要的消息。”楚留香道：“什麼消息？”張潔潔道：“我已經打聽出那老頭子夫妻倆是什麼人了。”楚留香道：“哦！”張潔潔道：“你還記不記得那老太婆手裏總是提著樣什麼東西？”“一桿秤。”那老太婆就是用秤打她老公的。楚留香眼睛亮了起來，動容道：“我想起來了，衰公肥婆，秤不離錘。”張潔潔笑道：“不錯，那老頭子就是『秤』，老太婆就是『秤錘』，兩人倒真是名副其實，你簡直再找不出一個人比那老太婆更像秤錘的了。”楚留香並沒有笑。因為他知道這夫妻兩人名字雖可笑，長得也可笑，其實卻是很可怕的人。張潔潔道：“據說這夫妻兩人，本是嶺南黑道中一等一的高手，而且手下還有股很龐大的惡勢力，只不過十幾年前忽然洗手不幹，從此就再也沒有人知道他們的消息，卻不知道這次怎麼會忽然出現的？”楚留香道：“想必是有人特地請他們出來殺我。”張潔潔說道：“你想是誰請他們出來的呢？能請得動這種洗手已久的黑道高手，這種人的面子倒真不小。”她眼珠子轉動著，忽又接著道：“那匹騾子的主人是誰，我也查出來了。”楚留香道：“是誰？”張潔潔道：“金四爺。”楚留香皺眉道：“金四爺又是何許人也？”張潔潔道：“金四爺就是金靈芝的四叔，也就是『萬福萬壽園』中最有權威的一個人，你既然去那裏拜過壽，想必總見過這個人的。”楚留香點點頭，他不但見過這個人，而且印象還很深。金四爺本就是個很容易讓你留下深刻印象的人。他身材並不十分高大，但卻極健壯，站在那裏就像是一座山，無論誰都休想能將他扳倒。楚留香甚至還記得他的相貌－－一雙很濃的眉，雙目灼灼有光，留著很整齊的鬍子，就是笑的時候，看來還是很有威嚴。你隨便怎麼看，他都是個很正派的人。楚留香沉吟著道：“你的意思是不是說，那夫妻兩人就是他請出來的？要殺我的人也是他？”張潔潔淡淡道：“我什麼都沒有說，只不過說那匹騾子是他的。”楚留香道：“你怎麼知道？”張潔潔笑了笑，道：“我當然有我的法子。”楚留香道：“什麼法子？”張潔潔眨著眼，道：“那我就不能告訴你了。”楚留香道：“為什麼不能告訴我？”張潔潔道：“因為我不高興。”天終於亮了。他們終於已走出了山區地界，那匹馬居然還在後面跟著。有人說，狗和馬都是人類最忠實的朋友，其實它們只不過都已養成了對人的依賴性而已，寧可做人的奴隸，也不敢去獨立生存。張潔潔眼珠子轉動著，忽然笑道：“我辛辛苦苦趕來告訴你這些事，你該怎麼謝我呢？”楚留香道：“我不知道。”他發現只有用這句話來對付張潔潔最好。張潔潔笑道：“你不知道我知道。”楚留香道：“你知道什麼？”張潔潔道：“我知道你是個小氣鬼，真要你謝我，殺了你也不肯的，但我若要你請我喝杯酒，你總不該拒絕了吧。”楚留香也笑了，道：“那也得看情形，看你喝得多不多，還得看那地方的酒貴不貴。”張潔潔嘆了口氣，道：“幸好我知道有個地方，非但酒不貴，而且還有個又白又胖的老闆娘，而且這老闆娘還在一心想著你，看來你就算不給錢都沒關係。”楚留香忍不住又摸了摸鼻子，苦笑道：“你真要到那地方去？”張潔潔道：“非去不可，我已去定了。”※※※還早得很，三岔路口上那個小酒攤卻居然已擺了起來。早上趕路的人本就比較多。那愁眉苦臉的老闆正在起火生爐子，弄得一身一臉都是煤煙。那又白又胖的老闆娘正鐵青著臉在旁邊監督著他，好像滿肚子都是“下床氣”，嚇得她手裏抱著的孩子連哭都不敢哭。一看到楚留香，她的心花就開了，臉上也堆出了笑容，旁邊牽著她衣角的孩子本已為了要吃鹵蛋挨了頓揍，現在她已先將鹵蛋塞到孩子嘴裏，表示她是個很溫柔的女人，很慈祥的母親。張潔潔用眼角瞟著楚留香，吃吃的笑。楚留香只有裝作看不見。等老闆娘去切菜倒酒的時候，張潔潔忽然附在他耳邊，悄悄道：“我實在冤枉了她，她雖然很白，卻一點也不胖。”楚留香還是聽不到。張潔潔又道：“你看她的皮膚，嫩得就好像要沁出水來似的，我若是男人，不論她有沒有丈夫都要想法子把她弄到手的。”她越說越得意好像還要說下去。幸好酒菜已端上來了，老闆娘甜甜的笑著道：“今天的牛肉可真是剛鹵好的，相公你嚐嚐就知道。”張潔潔忽然道：“你只請相公嚐，姑娘我呢？”老闆娘瞪了她一眼，勉強笑道：“相公先嚐過了，姑娘再嚐也不遲。”這句話還未說完，她已扭過了頭，頭還沒有完全扭過去，臉已板了起來。張潔潔伸了伸舌頭，做了個鬼臉，悄悄笑道：“原來她看我不順眼，看來我還是走了的好，也免得惹人討厭。”她拿起杯酒一飲而盡，轉身就走。楚留香失聲道：“你真的要走？”張潔潔道：“我說過只喝你一杯酒的，喝多了豈非又要叫你心疼？”她的人已竄上了楚留香的馬，打馬就走，又吃吃的笑道：“這匹馬先借給我，下次見面時再還給你，你總不至於小氣得連一匹馬都不願借給別人吧！”這句話說完人和馬都已去遠。楚留香本來要追的，卻又停了下來。他實在想不出為什麼要去追人家的理由。“我既沒有害過你，又沒有欠你的，你憑什麼要來追我？”他就算追上去，人家一句話也能把他擋回來。所以楚留香只有看著她去遠，只有在那裏發怔，苦笑。只聽那老闆娘道：“那位姑娘是不是有點毛病？怎麼說起話來總是瘋瘋癲癲的！”楚留香嘆了口氣，苦笑道：“她沒有什麼毛病，有毛病的是我。”老闆娘手裏搖著孩子，臉上帶著春花般的笑容，眼睛瞟著楚留香，輕輕的咬著嘴唇，悄悄道：“那麼你遇見我可真是運氣，我專會治你這種男人的毛病。”楚留香摸了摸鼻子，忽然站起來。他已對自己發過誓，只要看見女人對他笑，他就立刻走得遠遠的。老闆娘好像很吃驚，瞪大了眼睛，道：“相公你連口酒都沒喝，就要去了嗎？”楚留香板著臉，道：“這酒是酸的。”他正想轉身，忽聽老闆娘大聲道：“等一等，我還有樣東西給你。”喝聲中，她忽然將懷裏的孩子朝楚留香拋了過來。孩子“哇”的一聲哭了。楚留香不由自主，已伸手將孩子接住。就在這時，一旁蹲在地上起火的老闆已箭一般竄了過來。老闆娘身子也已掠起。她實在一點也不胖，身子輕盈如飛鳥。楚留香手裏抱著人家的孩子，下面又有張椅子擋住了他的腳。孩子哭得好傷心，他怎麼能將一個正在哭著的嬰兒甩開來？楚留香當然不是那種人。所以他就倒了霉。楚留香是哪種人呢？一種忽然交了桃花運的人。這種人只要一遇見女人，立刻就有麻煩上身。楚留香自己說沒有孩子，也沒有抱過孩子。沒抱過孩子的男人，一抱起了孩子，就會弄得笨手笨腳的。所以楚留香一抱起孩子，就會弄得笨手笨腳的。他本來早已決定，一看見對他笑的女人就躲遠些，越遠越好。這次他躲得不夠快，只因為這女人手裏抱著個孩子，女人手裏抱著孩子時，豈非總是顯得比較沒有危險。他忘了八十歲的女人是女人，抱孩子的女人也是女人。對他說來，所有的女人好像都危險得很。※※※楚留香躺在那裏，看來好像舒服得很。這張床很軟，枕頭不高也不低，何況旁邊還坐著個笑容如春花般的女人，正在餵他吃東西。別人看到他現在的樣子，一定會羨慕極了。只有他自己一點也不羨慕自己，除了嘴還能動，鼻子還能呼吸外，他全身都已僵得像塊死木頭似的，連一點感覺都沒有。那老闆娘手裏拿著杯酒，慢慢的倒入他嘴裏，媚笑著道：“這酒酸不酸？”楚留香道：“不酸。”老闆娘又挾了塊牛肉道：“這牛肉好吃不好吃？”楚留香道：“好吃。”老闆娘眼波流動，笑得更甜，道：“我長得漂亮不漂亮？”楚留香道：“漂亮極了。”老闆娘咬著嘴唇，道：“有多漂亮？”楚留香道：“比天仙還漂亮。”老闆娘道：“比起那瘋瘋癲癲的小丫頭呢？”楚留香道：“至少比她漂亮三萬八千六百五十七倍多。”老闆娘道：“有這麼好的酒和牛肉吃，又有這麼漂亮的女人陪著你，你還愁眉苦臉的幹什麼？”楚留香嘆了口氣道：“因為我害怕，怕你那愁眉苦臉的老闆回來，把我鹵在牛肉鍋裏。”老闆娘嫣然道：“你放心，他不會回來了。”楚留香道：“為什麼？”老闆娘道：“因為我那老闆本是借來用用的，現在已用過了，所以就還給了人家。”楚留香道：“難道連孩子也是借來的？”老闆娘道：“當然也是借來的。”她忽然拉開了衣襟，露出堅挺飽滿的胸膛，道：“你看我像是個生過孩子的女人嗎？”楚留香想閉起眼睛都不行，所以只有笑道：“一點也不像。”老闆娘微笑道：“你真有眼光，難怪有那麼多女人喜歡你。”她輕輕撫著楚留香瘦削的臉，柔聲道：“你什麼都好，就只是太瘦了一點，若跟著我，我一定把你養得胖胖的。”楚留香看著她的胸膛，實在不敢想她要用什麼來養他。老闆娘眼波流動，忽然又道：“你知不知道現在我要對你怎麼樣？”楚留香道：“不知道。”老闆娘媚眼如絲，咬著嘴唇，道：“我要將你當做我的兒子。”楚留香笑了－－你可以說他是在笑，也可以說他是在哭。有種笑本來就和哭差不多。他的手若還能動，一定又忍不住要摸鼻子了。老闆娘看著他的臉上的表情，笑得更開心，道：“你知道天下最愉快的事，就是做人家的兒子。”楚留香道：“我有個朋友不是這麼樣說的。”老闆娘道：“他怎麼說？”楚留香道：“他總是說，天下最愉快的事，就是喝酒。”老闆娘道：“你的朋友一定比笨豬還笨，要知道喝酒雖然愉快，但頭一天喝得越愉快，第二天也就越難受。”楚留香道：“難受還可以再喝。”老闆娘道：“越喝越難受。”楚留香道：“越難受越喝。”老闆娘道：“哪有這麼多酒給你喝？”楚留香道：“去買來喝。”老闆娘道：“用什麼去買？”楚留香道：“用錢買。”老闆娘道：“錢由哪裏來呢？”楚留香道：“賺錢的法子很多。”老闆娘道：“賺錢的法子雖然多，但總免不了要費點力氣，花點腦筋，就算你去偷，去搶，也並不是件容易事。”楚留香只有承認，不費力就可以賺錢的法子，到現在還沒有想出來過。老闆娘道：“但你先做人家的兒子，就什麼事都不用發愁了，錢來伸手，飯來張口，樣樣東西都有你爹娘去替你拼命賺來，還生怕不合你的意，你想天下哪有比這更愉快的事？”楚留香嘆了口氣，道：“的確沒有了。”老闆娘嫣然笑道：“你既然已明白，為什麼還要擺出愁眉苦臉的樣子，難道從來沒有人要你做他的兒子？”楚留香苦笑道：“這倒還真是平生第一次。”他說的是實話。有人想做他的朋友，有人想做他的情人，也有人將他當做勢不兩立的大對頭。但想要他做兒子的人，倒還真的連一個都沒有。他做夢也想不到世上會有這種人。老闆娘眼波流動，道：“你知不知道我為什麼要你做我的兒子？”楚留香道：“不知道。”老闆娘低下頭，附在他耳邊，輕輕道：“我想餵奶給你吃。”楚留香苦笑道：“這原因你若不說出來，我一輩子也猜不出來。”老闆娘咬著嘴唇，道：“你怎麼會猜不出來？每個人到了我這種年紀，都會想要個兒子的。”楚留香瞪瞪眼，道：“你費了那麼多力氣，為的就是想要我做你的兒子？”老闆娘道：“本來不是的。”楚留香道：“本來你想要的是什麼？”老闆娘道：“要你的命。”楚留香道：“是你想要我的命？還是別人？”老闆娘道：“當然是別人，我跟你又無冤，又無仇，為什麼要你的命？”楚留香嘆道：“原來你不是真的老闆娘，也是別人的小伙計。”老闆娘瞪眼道：“誰說我是別人的小伙計？”楚留香道：“若不是別人的小伙計，為什麼要替別人做事？”老闆娘道：“我只不過是幫他的忙而已。”楚留香道：“幫誰的忙？”老闆娘眼珠轉了轉，道：“一個朋友。”楚留香道：“你肯為了朋友殺人？殺一個無冤無仇的人？”他又嘆了口氣，喃喃地道：“我看他一定不是你的朋友，一定是你的老子，有你這麼聰明的女兒倒不錯，連我都想做你的老子了。”老闆娘板起了臉，道：“我說的話你不信？”楚留香道：“我沒法子相信。”老闆娘道：“為什麼不信？”楚留香道：“沒有人會替朋友幫這種忙的，殺人並不是件好玩的事。”老闆娘道：“他並沒有要我殺你。”楚留香道：“他要你怎麼樣？”老闆娘道：“他要我把你捉住送到他那裏去，活著送去。”楚留香目光閃動，道：“你為什麼不送去？”老闆娘氣已消了，柔聲道：“我怎麼捨得把你送給別人？”楚留香道：“但你已答應了別人。”老闆娘道：“那只因為我還沒有看見過你，還不知道你長得這麼可愛。”她伸出手，輕撫著楚留香的臉，柔聲道：“一個女人為了她喜歡的男人，連親生的爹娘都可以不要，何況朋友？”她的手又白又嫩，長得也不算難看。但楚留香想起她切牛肉的樣子，似乎又嗅到了牛肉的味道，簡直恨不得馬上就去洗個澡。牛肉雖然很香、很好吃。但一個女人的手上若有牛肉味道，那就令人吃不消了。楚留香嘆了口氣，道：“現在你是不是準備把我留在這裏？”老闆娘道：“我要留你一輩子。”楚留香道：“你不怕那朋友來找你算賬？”老闆娘道：“他不會找到這裏來的。”楚留香道：“為什麼？”老闆娘媚笑道：“這裏是我藏嬌的金屋，誰也不知道我有這麼樣個地方。”楚留香道：“但是，我們總不能一輩子就呆在這屋子裏。”老闆娘道：“誰說不能，我就要你一輩子留在這屋子裏，免得被別的女人看見。”楚留香道：“我若想出去逛逛呢？”老闆娘道：“你出不去。”楚留香道：“你……你總不能讓我就這樣一輩子躺在床上吧？”老闆娘笑道：“為什麼不能？一個女人為了她喜歡的男人，是什麼事都做得出的。”楚留香長長嘆息了一聲，道：“這樣子看來，你是決心不把我送去的了。”老闆娘嫣然道：“從第一眼看見你的時候，我就已下了這決心。”她輕輕咬了咬楚留香的鼻子，柔聲道：“只要你乖乖的呆在這裏，包你有吃有喝，比做什麼人的兒子都舒服。”楚留香怔了一會兒，忽然道：“這裏離你那朋友住的地方遠不遠？”老闆娘道：“你為什麼要問？”楚留香道：“我只怕他萬一找來。”老闆娘咬著嘴唇道：“他若萬一找來，我就先一刀殺了你。”楚留香道：“殺了我？為什麼？”老闆娘道：“我寧可殺了你，也不能讓你落在別的女人手上。”楚留香道：“你那朋友是個女人？”老闆娘道：“嗯。”楚留香道：“是個什麼樣的女人？長得像個什麼樣子？”老闆娘瞪眼道：“你最好不要問得太清楚，免得我吃醋。”楚留香道：“但她千方百計的要殺我，我至少總該知道她是誰吧！”老闆娘道：“你不必知道，因為知道了也對你沒好處。”楚留香道：“你一定不肯告訴我？”老闆娘眼珠一轉，道：“過一陣子，也許我會告訴你。”楚留香道：“過多久？”老闆娘道：“等我高興的時候，也許三天五天，也許一年半年。”她嬌笑著，又道：“反正你已準備在這裏呆一輩子，還急什麼？”楚留香又怔了一會兒，喃喃道：“看樣子我留在這裏也沒用了。”老闆娘道：“你說什麼？”楚留香道：“我說我已該走了。”老闆娘笑道：“你走得了嗎？”楚留香道：“我就試試看。”忽然間，他一下子就從床上爬了起來。老闆娘就像是忽然看到個死人復活般，整個人都呆住了。楚留香微笑道：“看來我好像還能走。”老闆娘瞪大了眼睛，張大了嘴，吃吃道：“你……你明明已被我點住了穴道！”楚留香悠然道：“這也許因為你點穴的功夫還不到家，也許因為你捨不得下手太重。”老闆娘道：“原來你……你剛才都是在做戲？”楚留香笑道：“只有你能做戲，我為什麼不能？”老闆娘道：“可是……可是你既然沒有被我制住，為什麼還要跟我來呢？”楚留香道：“因為我喜歡你。”這次他沒有說實話。他這麼樣做，只不過是為了要見見那在暗中主使要殺他的人。他本已算計這老闆娘會送他去的。老闆娘咬著嘴唇，道：“你既然喜歡我，現在為什麼又要走？”楚留香淡淡道：“因為你切了牛肉不洗手，我不喜歡手上有牛肉味道的女人。”老闆娘漲紅了臉，氣得連話都說不出來。楚留香道：“我也不喜歡赤著腳走路，我的鞋子呢？去替我拿來。”老闆娘瞪著他，臉上一陣青，一陣紅，終於還是替他拿了雙鞋子來。楚留香抬起腳，道：“替我穿上。”老闆娘咬著牙，替他穿上鞋子。有人說：好漢不吃眼前虧。這句話其實說得並不對，真正不肯吃眼前虧的，不是好漢，是女人。楚留香慢慢的從床上跳下來，穿好了衣裳，扯直。老闆娘忍不住問道：“你既然要走，為什麼還不快走？”楚留香笑道：“現在你為什麼又要趕我走了呢？你怕什麼？”老闆娘咬著嘴唇不說話。楚留香道：“你是不是怕我逼你說出那朋友的名字？”老闆娘又白又嫩的一張臉，已有點發青。楚留香笑了，道：“你放心，只有最可惡的男人，才會對一個替他穿鞋子的女人用蠻力的，我至少還不是那種男人。”老闆娘怔了半晌，忽又嫣然一笑，道：“想不到你是個這麼好的男人。”楚留香道：“我本來就是好人裏面挑出來的。”老闆娘笑得更甜，道：“現在你若是願意做我兒子，我還是願意收你。”這次輪到楚留香怔住了。他忽然發現好人實在做不得，尤其在女人面前做不得。女人最擅長的本事，就是欺負老實人，欺負好人。有的女人你對她越好，她越想欺負你，你若兇些，她反而老實了。老闆娘盈盈站起來，好像又準備來摸楚留香的臉。楚留香這次已決心要給她個教訓了。誰知就在這時，窗外突然傳來了一片驚呼－－七八個男人的驚呼。接著，就是七八件兵刃落地的聲音。楚留香立刻箭一般穿出窗子。外面的庭園很美，很幽靜。但無論多美的庭園中，若是躺著七八個滿臉流血的大漢，也不會太美了。掉在地上的也不是兵刃，是七八件製作得很精巧的弩匣。這種弩匣發出的弩箭，有時甚至比高手發出的暗器還霸道。這些大漢是哪裏來的？想用弩箭來對付誰？現在又怎麼忽然被人打在地上了？是誰下的手？※※※楚留香蹲下去，提起了一條大漢。這人滿臉橫肉，無論誰都看得出來他絕不會是個好人。何況，就算是樣子很好看的人，若是滿臉流血，也不好看了。血是從他眼下“承泣”穴中流下來的。所以他不但在流血，還在流淚。血淚中有銀光閃動，好像是根針，卻比針更細，更小。再看別人的傷痕，也全都一樣。慘叫聲也是同時響起的。顯然這一群人是在同一瞬間被擊倒。發暗器的人，竟能在同一瞬間，用如此細小的暗器擊倒七個人，而且認穴之準，不差分毫！楚留香站起來，長長吐出口氣。暗器手法如此高明的人，世上就只有一個，這人會是誰呢？他想不出來。他正準備不再去想的時候，就看到一樣東西從前面大樹的濃蔭中掉下來。掉下來的是個荔枝的殼子。楚留香抬起頭，就看到一個穿著黃色輕衫的少女，正坐在濃蔭深處的樹枝上，手裏還提著串荔枝。他用不著再看她的臉，也已知道她是誰了。張潔潔。為什麼這女孩子總好像隨時隨地都會在他面前出現呢？※※※樹上是不是有黃鶯在輕啼？不是黃鶯，是張潔潔的笑聲。她笑聲輕脆，如出谷黃鶯，那雙新月般的眼睛，笑起來的時候，就好像有一抹淡淡的霧，淡淡的雲。她忽然又在這裏出現了，楚留香應該覺得很意外，很驚奇。奇怪的是，現在他心裏只覺得很歡喜。無論在什麼時候看到她，他都覺得很驚奇。張潔潔剛吐出一粒荔枝的核子，甜笑著向楚留香道：“想不想吃顆荔枝？這還是我剛叫人從濟南快馬運來的哩。”楚留香嘆了口氣，道：“你為什麼不姓楊？”張潔潔撅起了嘴，嬌嗔道：“難道只有楊貴妃才能吃荔枝，我就不能吃？我哪點比不上她？”楚留香忍不住笑出了聲，道：“你至少比她苗條一點。”張潔潔道：“也比她年輕得多。”她的手一揚，就有樣亮晶晶的東西朝楚留香飛了過來。是顆剝了殼的荔枝。楚留香沒有伸手，只張開了嘴。荔枝恰巧落在他嘴裏。張潔潔吃吃笑道：“好吃不好吃？”楚留香嘴裏嚼著荔枝，喃喃道：“纖手剝荔枝，難吃也好吃。”張潔潔瞪瞪眼道：“你不怕這荔枝有毒？”楚留香道：“不怕。”他吐出了荔枝的核子，笑道：“就算真的有毒，現在已來不及了，我已經吃了吐不出。”張潔潔道：“你真的不怕？”楚留香道：“真的。”張潔潔道：“你想不想我告訴你一件事？”楚留香道：“想。”張潔潔道：“好，那我告訴你，這荔枝不但有毒，而且毒得厲害。”她笑得更甜更美，一雙穿著繡鞋的小腳在樹上搖盪著，就好像萬綠叢中的一雙火鳥。她甜笑著，接道：“你不該忘了我也是個女人，更不該忘了你現在還走著要命的桃花運。”一個人如聽說自己中了毒之後，會有什麼樣的反應呢？各種人有各種不同的反應。有的人會嚇得渾身發抖，面無人色，連救命都叫不出。有的人會立刻跪下來叫救命，求饒命。有的人會緊張得嘔吐，連隔夜飯都可能吐出來。有的人一點也不緊張，只是懷疑，冷笑，用話去試探。有的人連一句話一個字都懶得說，衝過去就動手，不管是真中毒也好，假中毒也好，先把你揍個半死再說別的。但也有的人竟會完全沒有反應，連一點反應都沒有。所以你也看不出他到底是相信？還是不信？是恐懼？還是憤怒？這種人當然最難對付。楚留香當然是最難對付的那種人。所以他根本連一點反應都沒有，只不過有點發怔的樣子。看著張潔潔那雙搖來蕩去的腳發怔。在女人中，張潔潔無疑可算是個非常沉得住氣的女人。她已等了很久，等著楚留香的反應。但現在她畢竟還是沉不住氣了。她忍不住問：“我說的話你聽見了沒有？”楚留香點點頭，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張潔潔道：“既然聽見了，你想怎麼樣？”楚留香道：“我正在想……”張潔潔道：“想什麼？”楚留香道：“我在想－－假如你現在赤著腳，一定更好看得多。”張潔潔的腳不搖了。她忽然跳起來，站在樹枝上，忽然又從樹枝上跳下來，站在楚留香面前，瞪著楚留香。她就算在瞪著別人的時候，那雙眼睛還是彎彎的，小小的，像是一鉤新月。就算在生氣的時候，眼睛裏還是彌漫著一層花一般，霧一般的笑意，叫人既不會對她害怕，也不會對她發脾氣。楚留香現在不看她的腳了。楚留香在看著她的眼睛－－看著她的眼睛發怔。張潔潔咬著嘴唇，大聲道：“我告訴你，你已中了毒，而且是種很厲害的毒，你卻在想我的腳……你……你……究竟是個人，還是個豬？”楚留香道：“人。”他回答輕快極了，然後才接著道：“所以我還想了些別的事。”張潔潔道：“想什麼？”楚留香道：“我在想，你的腳是不是也和眼睛一樣漂亮呢？”他看著她的眼睛，很正經的樣子，接著道：“你知道，眼睛好看的女人，腳並不一定很好看的。”張潔潔的臉沒有紅。她並不是那種容易臉紅的女孩子。她也在看著楚留香的眼睛，一臉很正經的樣子，緩緩的說：“以後我絕不會再問，你是個人，還是個豬了。”楚留香道：“哦！”張潔潔道：“因為我已發覺你不是個人，無論你是個什麼樣的東西，但絕不是個人。”楚留香道：“哦？”張潔潔恨恨地道：“天底下絕沒有你這種人，聽說自己中了毒，居然還敢吃人家的豆腐。”楚留香忽然笑了笑，問道：“你可知道是為了什麼？”張潔潔道：“不知道。”楚留香道：“這只因為我知道，那荔枝上絕不會有毒。”張潔潔道：“你知道個屁。”她冷笑著，又道：“你是不是自己以為自己對毒藥很內行，無論什麼樣的毒藥，一到你嘴裏你就立刻能感覺得到？”楚留香道：“不是。”張潔潔道：“那你憑了什麼敢說那荔枝上絕不會有毒？”楚留香道：“只憑一點。”張潔潔道：“哪點？”楚留香看著她，微笑著道：“也許我什麼都不懂，什麼都不知道，但一個人對我是好是壞，我總是知道的。”他眼睛好像也多了層雲一般，霧一般的笑意，聲音也變得比雲霧更輕柔。他慢慢的接著道：“就憑這一點，我就知道那荔枝沒有毒，因為你絕不會下毒來毒我的。”張潔潔想板起臉。可是她的眼睛卻瞇了起來，鼻子也輕輕皺了起來。世上很少有人能懂得，一個女孩子笑的時候皺鼻子，那樣子有多麼可愛。假如你也不懂，那麼我勸你，趕快去找個會這樣笑的女孩子，讓她笑給你看看。※※※荔枝掉了下去。張潔潔的心輕飄飄的，手也輕飄飄的，好像連荔枝都拿不住了。她慢慢的垂下了頭，柔聲道：“我真想不到……”楚留香道：“想不到？”張潔潔又抬起頭，看著他，道：“我想不到你這人居然還懂得好歹。”現在她的眼睛既不像花，也不像霧，更不像一彎新月。因為世上絕沒有那麼動人的花，那麼可愛的霧，那麼動人的月色。楚留香走過去，走得很近。近得幾乎已可聞到她的芬芳的呼吸。假如有這麼樣一個女孩子，用這麼樣的眼色看著你，你還不走過去，你就一定已斷了兩條腿，而且是斷了兩條腿的呆瞎子。因為你假如不瞎又不呆，就算斷了腿，爬也要爬過去的。楚留香走過去，輕輕托她的下巴，柔情道：“我當然知道，你到這裏來，就是為了要幫我的忙擊倒這些人，也是為了救我，若連這點都不知道，我豈非真的是個豬了。”張潔潔的眼簾慢慢闔起。她沒有說話，因為她已不必說話。當你托起一個女孩子下巴時，她若閉起了眼睛，哪個人都應該懂得她的意思。楚留香的頭低了下去，嘴唇也低了下去。但他的唇，並沒有去找她的唇。他湊在她耳邊，輕輕道：“何況我另外還知道一件事。”張潔潔道：“嗯……”這次她沒有用眼睛說話，也沒有用嘴。她用的是鼻子。女孩子用鼻子說話的時候，往往比用眼睛說話更迷人。楚留香道：“我知道像你這樣的女孩子，就算要殺我，也會選個比較古怪，而比較特別的法子－－是也不是？”張潔潔開口了。她開口並不是為了說話，是為了咬人。她一口向楚留香的耳朵上咬了下去。※※※天下有很多奇怪的事。人身上能說話的，本來是嘴。但有經驗的男人都知道，女人用眼睛說話也好，用鼻子說話也好，用手和腿說話也好，都比用嘴說話可愛。嘴本來是說話的。但也有很多男人認為，女人用嘴咬人的時候，也比她用來說話可愛。他倒寧可被她咬一口，也不願聽她說話。※※※所以聰明的女人都應該懂得一件事－－在男人面前最好少開口說話。張潔潔沒有咬到。她張開嘴的時候，就發現楚留香已經從她面前溜開了。等她張開眼睛，楚留香已掠入了窗子。他好像還沒有忘記那老闆娘，還想看看她。但老闆娘卻已看不見他了。又白又嫩的老闆娘，現在全身都已變成黑紫色，緊緊閉著眼睛，緊緊咬著牙，嘴裏還含著樣東西。她顯然是被人毒死的。被什麼毒死的呢？楚留香想法子拍開她的嘴，就有樣東西從她嘴裏掉了下來。一顆荔枝。後面衣袂帶風的聲音在響。楚留香轉過身，瞪著剛穿入窗子的張潔潔。張潔潔臉上也帶著吃驚的表情，道：“你瞪著我幹什麼？難道以為是我殺了她？”楚留香還是瞪著她。張潔潔冷笑道：“像這種重色輕友的女人，雖然死一個少一個，但我卻沒有殺她－－她根本還不值得我動手。”楚留香忽然嘆了口氣，道：“我知道你沒有殺她，她死的時候，你還在外面跟我說話。”張潔潔冷冷道：“你明白最好，不明白也沒關係，反正我根本不在乎，連一點都不在乎。”這當然是氣話。女孩子說完了氣話，往往只有一個動作－－說完了扭頭就走。楚留香早已準備到了。張潔潔一扭頭，就看到楚留香還站在她面前。剛好站在她眼睛前面。張潔潔卻偏偏有本事不用眼睛看他，冷笑道：“好狗不擋路，你擋住我的路幹什麼？”楚留香道：“因為你不在乎，我在乎。”張潔潔道：“你在乎什麼？”楚留香道：“在乎你。”張潔潔眨了眨眼珠子，眼睛裏的冰已漸漸開始在解凍了。楚留香道：“因為我知道你是為我而來的，可是你怎麼會知道我在這裏的呢？你……”張潔潔忽然打斷了他的話，大聲道：“原來你並不是真的在乎我，只不過懷疑我，懷疑我是不是跟他們串通的，若非如此，就算我死了，你也絕不會在乎。”這可是氣話。所以張潔潔說完了後，立刻扭頭就走。這次她走得快多了。她真的要走的時候，連楚留香都攔不住。楚留香追出去時，已看不見她的人－－只看到剛才躺在地上的七八個人。這七八個人剛才雖然在滿臉流血，但總算還是活著的。現在他們臉上好像已沒有血了，人卻也死了。因為他們的臉，已變成紫黑色的，連血色都已分不清。※※※楚留香握緊雙拳，臉色也變成紫色的。那表示他已憤怒到極點。他痛恨殺人，痛恨暴力。他也在痛恨自己的疏忽，剛才他本可以將這些人的穴道解開的。那麼現在這些人也許就不會死了。現在他覺得這些人簡直就好像死在他自己手上的一樣。他甚至連手都在發抖。一隻手從後面伸了過來，霧般輕柔的聲音立刻在他耳邊響起：“你的手好冷。”楚留香的手真冷，而且還在流著汗。這樣的手，正需要一個女人將它輕輕握住。可是他甩脫了她的手。這也許是楚留香第一次甩脫女人的手。張潔潔垂下頭，居然沒有生氣，也沒有走，聲音反而更溫柔。“這些人只不過是最低級的打手，為了二十兩銀子就可以殺人的，他們死了，你為什麼這麼難受？”楚留香突然扭過頭，瞪著她，一字字說道：“不錯，這些人都很卑賤，但你最好不要忘記，他們也是人！”張潔潔道：“可是……可是人也有很多種，像他們這種人……”楚留香道：“像他們這種人，死了當然不值得同情，但他們難道沒有他們的親人，他們的妻子，那些人呢？是不是無辜的？”張潔潔不說話了。楚留香道：“所以下次你要殺人的時候，就算這人真的該殺，你也最好多想一想，想想那些無辜的，那些要依靠他們生活的人，他們死了後，那些存活者多麼悲慘，心裏會多麼難受？”張潔潔垂下頭。她雖然垂下頭，但楚留香還是可以看到她的眼睛。那雙彷彿永遠都帶著笑意的眼睛裏，現在竟已淚珠盈眶。沒有淚流下。只有一層珠光般的淚光。※※※楚留香是個有原則的人，他尊重有原則的人。他尊重別人的原則，正如尊重自己的原則一樣。對女孩子，他當然也有原則。他絕不和任何女孩子爭辯，絕不傷害任何女孩子的自尊。他不喜歡板起臉來教訓別人，更不願板起臉來對付女孩子。因為他覺得帶著微笑的勸告，遠比板起臉來的教訓有用得多。可是今天他忽然發現他自己竟違背了自己的原則。在他說來，這簡直是件不可思議的事。這是不是因為他已沒有將她當做一個女孩子？是不是因為他已將她當做自己一個很知心的朋友，很親近的人？人，只有在自己最親密的朋友面前，才最容易做出錯事。因為只有這種時候，他的心情才會完全放鬆，不但忘了對別人的警戒，也忘了對自己的警戒。尤其是在自己的情人面前，每個男人都會很容易的就忘去一切，甚至會變成個孩子。“難道我真的已將她當做我的知己？我的情人？”“為什麼我在她面前，總是容易說錯話，做錯事，連判斷都會發生錯誤？”“我為什麼會這樣做？我對她瞭解的又有多少？”楚留香看著張潔潔，看著她的眼睛。這雙眼睛笑的時候固然可愛，悲哀的時候卻更令人心動。那就像一鉤彎彎的新月，突然被一抹淡淡的雲霧掩住。但除了這一點外，楚留香對她所有的一切，幾乎都完全不知道。“我甚至連她的腳好不好看都不知道。”楚留香摸了摸鼻子，苦笑著。他以前也看過她哭。但那次不同。那次她的哭，還帶著幾分使氣，幾分撒嬌。這次楚留香卻看得出她是真的悲哀，真的感動。他忽然發現這野馬般的女孩子，也有她溫柔善良的一面。到現在為止，也許他只能知道她這一點。但這一點已足夠。楊柳岸。月光輕柔。張潔潔挽著楚留香的手，漫步在長而直的堤岸上。輕濤拍打著長堤，輕得就好像張潔潔的髮絲。她解開了束髮的緞帶，讓晚風吹亂她的頭髮，吻在楚留香面頰上，脖子上。髮絲輕柔，輕得就像是堤下的浪濤。蒼穹清潔，只有明月，沒有別的。楚留香心裏也沒有別的，只有一點輕輕的、淡淡的、甜甜的惆悵。人只有在自己感覺最幸福的時候，才會有這種奇異的惆悵。這又是為了什麼呢？張潔潔忽然道：“你知不知道我最喜歡的一句詞是什麼？”楚留香道：“你說。”張潔潔道：“你猜？”楚留香抬起頭，柳絲正在風中輕舞，月色蒼白，長堤蒼白。輕濤拍奏如樂曲。楚留香情不自禁，曼聲低吟。“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張潔潔的手忽然握緊，人也倚在他肩邊。她沒有說什麼。她什麼都不必再說。兩個人若是心意相通，又何必再說別的？“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這是何等意境？何等灑脫？又是多麼淒涼？多麼寂寞！楚留香認得過很多女孩子，他愛過她們，也瞭解過她們。但也不知為了什麼，他只有和張潔潔在一起的時候，才能真正領略到這種意境的滋味。一個人和自己最知心的人相處時，往往也會感覺到有種淒涼的寂寞。但那並不是真正的淒涼，真正的寂寞。那只不過是對人生的一種奇異感覺，一個人只有存在已領受到最美境界時，才會有這種感受。那種意境也正和“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淚下”相同。那不是悲哀，不是寂寞。那只是美！美得令人魂銷，美得令人意消。一個人若從未領略過這種意境，他的人生才真正是寂寞。※※※長堤已盡。無論多長的路，都有走完的時候。路若已走完，是不是就已到了該分手的時候？楚留香輕輕嘆了口氣，近乎耳語道：“你是不是又要走了？”張潔潔垂著頭，咬著嘴唇，道：“你呢？”楚留香道：“我？……”張潔潔道：“你總有你該去的地方。”楚留香道：“我有……每個人都有。”張潔潔道：“可是你從來沒有問過我，問我是從哪裏來的？問我要到哪裏去？”楚留香道：“我沒有問過。”他一向很少問。因為他總覺得，那件事若是別人願意說的，根本不必他問。否則他又何必問？張潔潔道：“你只問過我，那隻手的主人是誰？人在哪裏？”楚留香點點頭。張潔潔道：“可是……可是你今天為什麼沒有問呢？”楚留香道：“我既已問過，又何必再問？”張潔潔道：“你以為我不會說？”楚留香苦笑道：“你若願意說，又何必要我問。”張潔潔道：“那也許只因為連我自己以前都不知道。”楚留香笑了笑，淡淡道：“無論如何，我卻已不想再問了。”張潔潔眨眨眼，道：“為什麼？”楚留香道：“我以前在偶然間見到你時，的確是想從你身上打聽出一點消息來的，所以我才問，但是現在……”張潔潔道：“現在呢？”楚留香道：“現在……現在我見到你，只不過是想跟你在一起，再也沒有別的。”張潔潔仰起頭，凝視著他，眼波如醉。她的身子在輕顫。是為了這堤上的冷風？還是為了她心裏的熱情？她忽然倒在楚留香懷裏。※※※楊柳岸。夜已將殘，月已將殘。張潔潔坐起，輕撫邊鬢的亂髮。楚留香的胸膛寬闊。他的胸膛裏究竟能容納下多少愛？多少恨？張潔潔伏在他胸膛上，良久良久，忽然道：“起來，我帶你到個地方去。”楚留香道：“哪裏去？”張潔潔道：“一個好地方。”楚留香道：“去幹什麼？”張潔潔道：“去找一個人。”楚留香道：“找誰？”張潔潔眼波流動，一個字、一個字的慢慢道：“那隻手的主人！”※※※女孩子們都很妙，的確很妙。你若逼著要問她一句話的時候，她就是偏偏不說，死也不說。你若不問時，她也許反而一定要告訴你。高牆。牆高得連紅杏都探不出頭來。明月彷彿就在牆頭。楚留香道：“你就是要帶我到這裏來？”張潔潔道：“嗯。”楚留香道：“這裏是什麼地方？”張潔潔沒有回答，反而問道：“這道牆你能不能上得去？”楚留香笑了笑，道：“天下還沒有上不去的牆。”張潔潔道：“那麼你就上去。”楚留香道：“然後呢？”張潔潔道：“然後再跳下去。”楚留香道：“跳下去之後呢？”張潔潔道：“牆下面有條小路，是用雨花台的彩石鋪成的。”楚留香道：“好豪華的路。”張潔潔道：“你若不敢用腳走，用手也行，無論你怎麼走，走到盡頭，就會看到一片花林，好像是桃花，花林裏有幾間屋子。”楚留香道：“然後呢？”張潔潔道：“你走進那屋子，就可以找到你想找的那個人了。”楚留香道：“就這麼簡單？”張潔潔道：“就這麼簡單。”她嫣然一笑，又道：“天下事就是這樣子的，看來越複雜的事，其實卻往往簡單得很。”楚留香道：“你至少應該告訴我，這究竟是個什麼樣的地方？那屋子裏究竟是個怎麼樣的人？”張潔潔道：“你既然很快就會知道，又何必要我說！”楚留香道：“但你又怎麼會知道的呢！又怎麼會知道那人一定在屋子裏？”張潔潔不說話了。楚留香嘆了口氣，苦笑道：“我早就知道，我若要問你，你一定不肯說的。”張潔潔抬起頭，瞪著他，道：“你是不是也早就知道，你若故意不問，我反而告訴你了！”楚留香忽然在咳嗽。張潔潔瞪著他，忽然拉起他的手重重咬了一口，整個人都跳了起來，凌空一個翻身人已在四五丈外。“你簡直不是人，是個豬，死豬，死不要臉的大活豬！”她罵聲還在楚留香耳裏，人卻已不見了。高牆，好高的牆。但天下哪裏還有楚留香上不去的牆？楚留香站在牆頭，被晚風一吹，人才清醒了些。但心裏卻還是亂糟糟的，也不知是什麼滋味。張潔潔她究竟是個怎麼樣的女孩子，他實在無法瞭解。但現在絕不是想這些事的時候。楚留香勉強使自己冷靜下來，他知道自己現在若不能冷靜，也許就永遠無法冷靜了。庭園深沉，雖然有幾點燈光點綴在其間，看來還是一片黑暗。“上了牆頭，就跳下去。”但下面究竟是個什麼樣的地方呢？黑暗中究竟有什麼在等著他？楚留香不知道，可是他決心要冒險試一試。他跳了下去！一個人若要往上爬，就得要吃苦，要流汗。可是等他爬上去之後，就會發覺他無論吃多少苦，無論流多少汗，都是值得的。※※※一個人若要往下跳，就容易多了。無論從哪裏往下跳都很容易，而且往下墜落時那種感覺，通常都帶著種罪惡的愉快。直到他落下去之後，他才會後悔。因為下面很可能是個泥沼，是個陷阱，甚至是個火坑。那時他非但要吃更多苦，流更多汗，有時甚至要流血！楚留香從高牆上跳了下去。他並沒有流血，卻已開始後悔。剛才在高牆上，他本已將這地方的環境，看得很清楚。現在他才發覺自己到了個完全陌生的地方。剛才他可以看得很遠，這園子裏每一叢花，每一棵樹，本都在他眼下。但現在他卻忽然發現，剛才看起來很瘦小的花木都比他的人高些，幾乎已完全擋住了他視線。假如有個人就站在他前面的花樹後，他都未必能看得見。一個人在高處時，總是比較看得遠些，看得清楚些，但一等到他開始往下落時，他就往往會變得什麼都看不清了。這或許也正是他往下落的原因。“花林中的小軒，人就在那裏。”楚留香總算還記住了那方向，現在他的人既已到了這裏，就只有往那方向去走。只有先走一步，算一步。因為他根本無法預料到這件事的結果，對這件事應有的發展和變化，他都完全不能控制。“這裏究竟是什麼地方？”“那個人究竟是誰？”他連一點邊都猜不出來。晚風中帶著幽雅的花香，楚留香摸了摸鼻子，忽然覺得自己很可笑。他本不是如此魯莽，如此大意的人，怎麼會做出這種事來呢？是不是他太信任張潔潔了？可是他為什麼要如此信任一個女人呢？這連他自己也不知道。張潔潔根本就沒有做過一件能值得他完全信任的事情。庭園深深。風吹在樹葉上，簌簌的響，襯得山下更幽靜，更神秘。楚留香雖覺得這件事做得很可笑，但心裏同時也覺得有種神秘的緊張和刺激。就如同像一個人突然接到份神秘的禮物，正要打開它看的時候。他既不知道這禮物是誰送來的，也猜不出送來的是什麼。所以他非打開來看看不可。那裏面很可能是條殺人的毒劍，也很可能是件他最希望能得到的東西。這種事雖然冒險，但也的確是種新奇的刺激。楚留香本就是個喜歡冒險的人。是不是因為張潔潔已經很瞭解他，所以才故意用這種法子令他上當呢？花林中的確有幾間精緻的小軒。小軒在九曲橋上。青石橋在夜色中看來，晶瑩如玉。窗子裏還有燈，燈光是紫紅色的。屋裏的人是不是已算準了楚留香要來，所以在如此深夜裏，還在等著他？在等著他的，難道又是個女人？楚留香還不能確定。現在他只能確定，這橋上絕對沒有埋伏，也沒有陷阱。所以他走了上去。直走到門外，他才停下來。他本不必停下來。既已到了這裏，到了這種情況，是本可一腳踢開門闖進去。或許先一腳踢開這扇門，再踢開另一扇窗子然後闖進去。或許先用指甲蘸些口水，在窗紙上點破個月牙小洞，看看屋子裏的情形。別的人在這種情況下，都會用這幾種法子的。但楚留香不是別的人。楚留香做事有他自己獨特的法子。他雖然也偷，偷各種東西，甚至偷香，但他用的卻是最光明、最君子的那種偷法。所以他去偷一個人的東西時，往往也同時會偷到那個人的心。※※※房門是掩著的。楚留香居然輕輕敲了敲門，就像一個君子去拜訪他朋友般敲了敲門。沒有人回應。楚留香再想敲門的時候，門卻忽然開了。他立刻看到了一張絕美的臉。女人的美也有很多種。張潔潔的美是明朗的，生動的，艾青的美是成熟的，撩人的。這女人卻不同。她也許沒有張潔潔那麼可愛，也沒有艾青那種撩人的風情。但卻美得更優雅、更高貴。張潔潔她們的美若是熱的，這女人的美就是冷的。冷得像冬夜中的寒月，冷得像寒月下的梅花。連她的目光都是冷漠的，彷彿無論遇到任何事情，都不會吃驚。所以她看到楚留香時也沒有吃驚，只是冷冷淡淡的打量了他兩眼。這種眼色居然看得楚留香覺得很不安，甚至已好像有點臉紅。無論如何，半夜三更來敲一個陌生女孩子的門，總不是件很有面子的事。他正想找幾句比較聰明些的話來說說，替自己找個下台階的機會。誰知她卻已轉身走了進去。屋子裏當然佈置得很精雅，大理石面的梨花几旁，只有兩張椅子。到這裏等的客人顯然並不多。她慢慢的坐下來，忽然向另一張椅擺了擺手道：“請坐。”這邀請不但來得突然，而且奇怪。一個像她這樣的女孩子，怎麼會隨隨便便就邀請一個半夜三更來敲她房門的陌生男人，到她閨房裏坐下來呢？難道她早已知道來的這個人是誰？※※※楚留香雖然已坐了下來，卻還是覺得有些侷促，有些不安。他實在沒有理由就這樣闖進一個陌生女孩子的房裏來的。假如這少女並不是他要找的人，和這件事並沒有關係，就算別人不說他，他自己也覺得很丟人。他忍不住又摸了摸鼻子。在他心裏不安的時候，除了摸鼻子之外，好像就沒有別的事可做。連一雙手都不知應該放在哪裏才好。然後他就看到了她的手伸過來，手裏端著杯茶。碧綠色的翡翠杯，碧綠的茶，襯得她的手更白，白而晶瑩，彷彿透明的玉。她忽然淡淡的笑了笑，道：“這杯茶我剛喝過，你嫌不嫌髒？”沒有人會嫌她髒。她清秀得就像是朵剛出水的白蓮。但這邀請卻來得更突然，更奇怪。一個像她這樣的女孩子，怎麼會隨隨便便就請一個陌生男人喝她自己喝過的茶呢？楚留香看看她，終於也笑了笑，道：“多謝。”他接過了這杯茶。他忽然發現她的美不但優雅高貴，而且還帶著某種說不出的神秘氣質，彷彿對任何事，都看得很淡，很隨便。她請楚留香喝的這杯茶，並不是種很親密的動作，只不過因為她根本就覺得這種事情無所謂，根本就不在乎。她甚至好像根本就沒有將楚留香放在心上。楚留香被女人恨過，也被女人愛過，卻從未受過女人如此冷淡過。冷淡得簡直已接近輕蔑。這種感覺雖令他覺得很惱火，但對他說來，卻也無疑是種很新奇的經驗。新奇就是刺激。也不知為了什麼，他忽然有了種要征服這個女人的願望。也許每個男人看到這種女人時，都難免會有這種願望。楚留香將這杯茶喝了下去－－因為他也一定要作出滿不在乎的樣子。對任何事都不在乎的樣子。何況他早已決定這杯茶裏絕沒有毒。他對任何毒藥都有種神秘而靈敏的反應，就好像一隻久經訓練的獵犬，總能嗅得出狐狸在哪裏一樣。她冷冷淡淡的看著他，忽又道：“這兒只有一個茶杯，因為從來都沒有客人來過。”楚留香的回答也很冷淡。“我也不能算你的客人。”“但你卻是來找我的。”“也許是。”“也許？”楚留香笑得也很冷淡：“現在我只能這樣說，因為我還不知道你是不是我要找的人。”“你要找的是誰？”“有個人好像一定要我死。”“所以你也想要他死？”楚留香又淡淡的笑了笑：“自己不想死的人，通常也不想要別人死。”這句話的另一方面也同樣正確。“你若想殺人，就得準備著被殺！”她還在看著楚留香，美麗而冷淡的眼睛裏，忽然露出很奇怪的表情！“你想要的是什麼？”“我只想知道一件事。”“什麼事？”“這個人是誰，為什麼要殺我？”她忽然站起來，走向窗下，推開窗子，讓晚風吹亂她的髮絲。過了很久之後，她好像才下了決心。忽然道：“你要找的人就是我！”※※※窗外夜色淒清，窗下的人白衣如雪。她背著楚留香，並沒有回過頭，腰肢在輕衣中不勝一握。這麼樣一個人，居然會是個陰險惡毒的兇手？楚留香不能相信，卻又不能不信。沒有人願意承認自己是兇手，除非他真的是兇手，而且已到了不能不承認的時候。楚留香看著她的背影，還是忍不住要問：“真的是你要殺我？”“嗯。”“那些人都是你找來殺我的？”“是。”“你認得我？”“不認得。”“不認得為什麼要殺我？”沒有答覆。“艾青呢？她們姐妹是不是被你綁走的？她們的人在哪裏？”還是沒有答覆。楚留香嘆了口氣，冷冷道：“你難道一定要我逼你，你才肯開口？”她忽然轉過身，盯著楚留香。她眼睛裏的表情更奇怪，好像在看著楚留香，又好像什麼都沒有看見。又過了很久，她才一字字慢慢的說道：“你要問的話，我都可以說出來。”楚留香道：“你為什麼不說？”她的聲音更低，道：“在這裏我不能說。”楚留香道：“要在什麼地方你才能說？”她的聲音已低如耳語，只說了兩個字：“床上。”※※※屋角裏有扇門。輕簾被風吹起來的時候，就可以看到屋裏的一張床。床前低垂著珍珠羅帳。她已走進去，走入羅帳裏。她的人如在霧裏。“床上，你若想睡，就跟我上床。”楚留香做夢也想不到會從她這麼樣一個女孩子嘴裏，聽到這種話。這實在不能算是句很優雅的話。當然更不高貴。無論是一個什麼樣女孩子，在你面前說出這種話，你就算很愉快，也同樣會覺得這女人很低賤。可是她，卻不同。她在楚留香面前說這句話的時候，楚留香既沒有覺得很愉快，並沒有覺得她是個很低賤的女人。因為她對你這麼樣，並沒有表示出她喜歡你，也沒有表示出她要你。她只不過要你這麼樣做。因為她對這種事根本看得很淡，根本不在乎。也許她並不是真的這樣，但無論如何，她的確已使楚留香有了這種感覺。這種感覺通常都會令人心裏很不舒服。※※※雪白的衣服已褪下，她的胴體卻更白，白而晶瑩。那已不是凡俗的美，已美得聖潔，美得接近神。你也許日日夜夜都在幻想著這麼一個女人，但我可以保證，你就算在幻想中，也絕不會真的奢望能得到這麼樣一個女人。因為那本不是凡人所能接近，所能得到的。你可以去幻想她，去崇拜她，但你卻絕不敢去冒瀆她。假如現在偏偏就有這麼樣一個女人在等著你，你也知道自己一定可以得到她。而且不費吹灰之力，你心裏會怎麼想？楚留香好像什麼都沒有想。在這種時候，一兩動作比一噸思想都有用。他慢慢的走過去，掀起了羅帳。屋裏也有燈。屋內的燈光忽然滿灑在她身上。她身上如緞子般的發著光，眼睛裏也發出了光，可是她並沒有看楚留香。她目光彷彿還停在某一處非常遙遠的地方。楚留香卻在看著她，似已不能不看她。她當然知道他在看她，卻還是靜靜的站在那裏，沒有動，也沒有說話。她還是不在乎。她要你這麼做，可是她自己卻不在乎－－她既沒挑逗你，更沒有引誘你，只不過要你這樣做。她簡直冷得可怕。但最冷的冰也正如火焰一樣，你去摸它時，也同時會有種被火焰灼燒的感覺。楚留香心裏也似已有股火焰燃起。若是別的男人，現在一定用力揪住她的頭髮，將她拉在自己懷裏，讓她知道你是個男人。讓她知道你才是真正的強者。但楚留香卻只不過輕輕拉起了她的手。她的手纖秀美麗，十指尖尖，手心柔軟得如同嬰兒的臉。嬰兒的臉總是蘋果色的，她手心也正是這種顏色。甚至連楚留香都沒有看過如此美麗的手。因為他看過的女人，手裏就算沒有握過刀劍，也一定發過暗器。就算最小心的女人，練過武功之後，手上都難免留下些瑕疵。這雙手卻是完美無瑕的。楚留香低下頭，目光沿著她柔和的曲線滑下去，停留在她足踝上。她的足踝也同樣纖秀而美麗。就算最小心的女人，練過武之後，足踝也難免會變得粗些。她顯然絕不是個練過武的女人。楚留香輕輕吐出口氣，慢慢的抬起頭。忽然發現她已在看著他。眼睛裏彷彿帶有種冷淡譏諷的笑意，淡淡道：“你好像很懂得看女人。”他的確懂得。有經驗的男人看女人，通常都先從手腳看起。但這絕不是君子的看法。她又笑了笑，淡淡道：“現在你是否已滿意？”就算是最會挑剔的男人，也絕不會對她不滿意的。所以楚留香根本用不著回答。她還在淡淡的笑著，目光卻似又回到遠方，過了很久，才輕輕道：“抱我到床上去。”楚留香抱起了她。床並不太大，卻很柔軟。雪白的床單好像剛換過，連一點皺紋都沒有。無論對哪種男人來說，這張床也絕沒有什麼可以挑剔的地方。理想的女人，理想的床。在這種情況下，男人還能有什麼拒絕的理由呢？楚留香抱起了她，輕輕放在床上。她已在等著，已準備接受。楚留香只要去得到就行，完全沒有什麼值得煩惱擔心的。因為這件事根本沒有勉強。屋子裏沒有別的人，她絕不會武功，床上也絕沒有陷阱。只要他得到她，就可以知道他最想知道的秘密。這種好事到哪裏找去？他還在等什麼？為什麼他還站在那裏不動，看起來反而比剛才更冷靜？難道他又看出一些別人看不到的事？她等了很久，才轉過臉，看著他，淡淡道：“你不想知道那些事？”楚留香道：“我想。”她又問：“你不想要我？”楚留香道：“我想。”她目中終於露出了笑意，道：“既然你想，為什麼還不來？”楚留香終於長長嘆了口氣，一字字道：“是誰要你這麼做的，你為什麼要……”這句話還沒有說完，突聽“噹”的一聲，就好像有面銅鑼被人自高處重重的摔在地上。接著，就是一個女人的呼聲。“捉賊，快來捉賊！這裏有個採花賊。”只叫了兩聲就停止。然後四面又是一片寂靜，叫聲好像沒有人聽見。楚留香並沒有往外衝，甚至連一點這種意思他都沒有。他目光甚至沒有離開過她的臉。她臉上也完全沒有絲毫的驚異的表情，什麼樣的表情都沒有。這世上好像根本就沒有什麼值得她關心的事。過了很久，她忽然問了句很奇怪的話。她看著楚留香，忽然問道：“你是個君子？不是個聰明人？”楚留香道：“兩樣都不是。”她又問：“你是什麼？”楚留香笑了笑，道：“也許我只不過是個傻子。”她忽然也笑了笑道：“也許你根本就不是個人。”直到這時，她目中才真的有了笑意。但那也是種很縹緲，很難捉摸的笑意，就連笑的時候，她心裏都有種說不出的幽怨和辛酸。楚留香看著她，忽然也問了句很奇怪的話。他忽問道：“你知不知道我本來以為你一定會失望的？”沉默了很久，她才慢慢的點了點頭，幽幽道：“我知道，就連我自己，都以為我一定會很失望的。”楚留香道：“但現在你好像並不覺得失望。”她想了想，淡淡道：“那也許只因為我從來都沒有真的那麼樣的盼望過。”楚留香道：“你盼望過什麼？”她又笑了笑，一字字道：“什麼都沒有，現在我已經很滿足。”她真的已很滿足？楚留香似乎還想再問，但看到她那雙充滿了寂寞和幽怨的眸子，心裏忽然也覺得有種說不出的酸楚。他不忍再問，就悄悄的轉過身，悄悄的走了出去。可是他本來想問的究竟是什麼呢？她又有什麼令人不能問，不忍問的秘密和隱痛？楚留香認為她盼望的是什麼？失望的又是什麼？她究竟是不是這件事的主謀？這些問題有誰能答覆？※※※楚留香悄悄的走了，她在看著。外面的燈光不知何時已熄滅。她看著楚留香的身影慢慢的消失－－然後她所能看到的就只有一片黑暗！絕望的黑暗。她目中忽然湧出一串珍珠般的淚珠。珠淚沾濕了枕頭－－

Summary: 楚留香，江湖传奇，身份神秘，行踪不定，以风流倜傥和聪明才智闻名，深受人们尊敬。他的周围有众多女性与他关系错综复杂，如艾青、张洁洁、艾虹等。楚留香曾多次遭遇危机，如被艾青勾引、遭暗器袭击等，但都被他机智化解。艾青原是被派来杀楚留香的，但她对楚留香产生了好感，内心极其矛盾。在一次意外中，楚留香发现一只被砍断的手，其主人的身份成谜，使他困惑不安。在调查过程中，他还被误认为是新郎，遭遇了一系列误会与危险。后来，他发现这一切的背后可能与金家有关。楚留香在一次夜晚行动中，被卜阿鵑欺骗至险境。楚留香识破了她的计划，并与她展开了心理和智慧的较量。最后，楚留香与张洁洁共同面对了一次危机。楚留香在张洁洁的引导下，进入了一间小屋，与一位神秘女子相遇。女子突然提出上床的要求使楚留香意外和困惑，楚留香试图通过心理博弈和情感交流打探女子的真实身份和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