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ntext: 小胖子对萧敬先的那种亲近，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得出来，更何况今天会过来凑热闹的，不是和越千秋关系最好的那批人，就是浑身消息一点就动的那种聪明人，所以此时听了越千秋这话，谁都不会当成是他死鸭子嘴硬不承认。就连萧敬先，也不禁笑着说：“我真不知道是该说英王殿下周到，还是说他这手伸得太长。要知道，今天是我的好日子，可不是他的好日子。等回头见到他，我谢过之后，可要好好问一问，他到底是打哪儿问出来的消息。”“那就随便你了。”越千秋满不在乎地嘿然一笑，眼睛却始终留神着萧敬先的反应，见他似乎并没有什么懊恼之类的负面情绪，仿佛真的不知道小胖子并非仅仅送礼物来，其实已经亲自到场，是被他拦回去的，他不禁在心里叹了一声。真不知道把这家伙从北燕带过来是福是祸……眼看人差不多到齐了，萧敬先就似笑非笑地站起身：“好了，你们这时候跑过来，毫无疑问是想在我这吃个两顿，那就开宴吧。下午我依旧是请了现如今名声显赫的德天社，热闹一番后晚上再吃一顿，这就算是礼成了……真不知道今天是我大喜，还是你们大喜！”听到这话，底下的少年们不禁都哄笑了起来。等到下人们鱼贯进来，重新设席安座上菜，竟不是团团围坐，而是一人一几，每人面前从六角梅花攒盒到高脚碟子，各式各样的小碗盘，在小几上摆得那叫一个琳琅满目。第一次经历这种分席制的几个少年不禁都有些发愣。平常那种团团围坐一桌吃的是热闹，越千秋推崇的自助餐吃的是自由随性管饱，而现在这种却是别样的精致奢华，光是菜肴盛器，哪怕不懂行的人也能看出不菲的价值。越千秋转动着手中那小酒盅，便忍不住挑眉说道：“这白瓷居然还是刻花的，晋王殿下你可真大方，我们二三十人每人一套就是几十套，砸一个杯子就是一个小官一个月的俸禄。”他这一说，本来就有些好奇的少年们也忍不住欣赏起那分明整套的瓷器来，一时连吃饭喝酒都忘了。萧敬先见状便无所谓地说：“这都是宝儿从库房里翻出来的，今天这菜色和用具都是她亲自挑选拟定，你们要觉着好，是她的功劳，觉着不好，那也是她的责任。”越千秋一看今天这顿饭和萧敬先明显风格不符，就知道那是谁的手笔，如今见萧敬先果然承认了，他哂然一笑，心想萧敬先还真是放手不管，任由裴宝儿把自己当成女主人似的张罗。可这是人家的内务，不关他什么事，所以他扫了一眼桌上菜色就举杯敬了萧敬先。“恭喜晋王殿下，从此之后就不是孤家寡人了。”一句脱单的祝福之后，他就笑眯眯地说，“还请日后做什么事的时候，别忘了你身后还有一个在等着你的人，在倚靠你的人。这广阔天空你哪里都去得，可人家却只有一个你。”“好！”小猴子也不管听懂还是没听懂，第一个起哄似的附和了一声，见其他人全都没说话，而萧敬先则是看着自己，他不禁有些讪讪的，慌忙支支吾吾地说，“我就是觉得……觉得越九哥真的挺懂女人的！”此话一出，越千秋差点没被这个猪队友给气死。果然，本该琢磨他这话的萧敬先在那哈哈大笑，而其他人则是一副恍然大悟状，如庆丰年这般稳重的则是干咳一声避开目光，一副我回头绝对不会告诉那些姑娘们的表情。于是，越千秋只能恶狠狠去瞪那个闯祸的小子。裴宝儿今天一点都没有作为新娘子的实感，此时正呆在后院自己的屋子里分派着前头的杂事。对于只来了这么一些既谈不上重要，也谈不上显赫的客人，凑热闹比贺喜的成分更多，她并没有什么失望，毕竟，从她宁可呆在晋王府不回家的那一刻，就已经预料到这种结果了。亲王娶妃自然有各种各样繁复的程序，文武百官不管情愿不情愿，礼物总是要送的，代表也是要派的，不至于像现在这样冷冷清清。可纳侧不同，别说请客，能自家摆一桌已经算是很重视了，毕竟她也只是个没名分的侧室。正因为如此，越千秋竟然来了，她不禁有些惊喜。而当侍女进来，笑吟吟转述了越千秋给萧敬先敬酒时说的那番话，她就更是喜上眉梢了。不论如何，这王府没有女主人，而且看萧敬先的行事做派，恐怕日后也不会有王妃，那么，形式上的不完满又有什么关系？“去吩咐厨房，把早就准备好的鲍翅羹送上去。”尽管之前裴宝儿还不算正式过门，但因为萧敬先这几天彻底把王府内务交给了她，因此侍女们也好，侍卫也好，态度较之从前简直是天差地别。此时见那侍女恭恭敬敬答应一声离去，裴宝儿想起下午要来的那个戏班子德天社正是往日裴家常常请的，不禁露出了一丝笑容。她终于摆脱了从前那个家！今后不管好坏，那总是她自己选择的生活，只要她头脑清醒，摆正位置，为萧敬先料理好现在这个家，总不至于比嫁个老头子更糟糕！越千秋一贯不大喜欢听戏，因此当酒足饭饱吃过午饭，之前那次萧敬先大手笔请客时请过来的德天社过来唱戏，他便老大不客气地向萧敬先借客房说要歇午觉。对于他这样不给面子的惫懒行径，过来请按的班主尚云儿却不敢有什么怨言，可萧敬先却没立刻答应，反而说出了另外一番话。“千秋，你昨天在玄刀堂对着裴旭可是说过，当年的金枝记在金陵城一度沸沸扬扬，如果再来一出君子记，说不定也会脍炙人口。现如今德天社的尚云儿在这里，你何不和他交流交流，看看这一出君子记怎么写？”越千秋没想到萧敬先真的还记住这一茬了，微微一愣就没好气地说：“就算裴旭不把裴宝儿当女儿，你也懒得要这个岳父，可那一出戏真的传唱出去，那可不比金枝记的影响小。这又不关我的事，你要来这么一出君子记满城传唱，可以自己和尚班主商量，我可不掺和。”“也就是说，哪怕我用君子记这三个字，你也不在乎？”“你要用就用吧。”越千秋昨天也只不过是用君子记三个字来讽刺裴旭这个伪君子，在场听到的人很不少，见萧敬先摆明了要拖自己下水，他也不生气，随口答应之后就冷笑道，“这一出戏只怕能炸出一群暴跳如雷的伪君子，你可千万得把德天社罩住了。”尚云儿听得心里直发毛，有心想推脱，可越千秋扬长而去，萧敬先却没让他走，他不禁弯腰控背，可怜巴巴地站在那儿，只希望萧敬先能改主意放他一马。然而，他只看到萧敬先冲着自己勾了勾手指头，只能硬着头皮又上前了两步。“晋王殿下……”“千秋这个人，嘴硬心软，他说得没错，有些戏一旦被人说影射，写戏的人固然会被人踩得永世不能翻身，唱戏的人一样会倒霉，轻则被人药了嗓子，重则打断腿甚至连命都没有。我这个人虽说心狠手辣，但还不至于坑自己人。”说这话的时候，萧敬先仿佛完全忘记了自己当初从北燕脱身的时候，是怎么把某些亲信和侍卫给全都丢下的。而尚云儿自然不知道此中关节，见萧敬先说这话的时候，那脸色好像颇为诚恳，他稍稍松了一口气，可心里还是有些苦涩。只不过是被请去唱过一天的戏而已，怎么就成了自己人？奈何尚云儿还没法撇清关系，只能唯唯诺诺地嗯了一声。而紧跟着，他就只见萧敬先右手一扬，一道金光飞了过来。看清楚不是凶器的他连忙伸手接过，见这赫然是一锭金子，掂分量少说也有四五两重，他却不觉得高兴，反而被这份打赏给弄得心里发毛。“戏我亲自写，你回头给我挑最好的角儿演。只要肯出力，从上到下，每人五百贯，至于日后登不了台又或者其他，那也不用担心，我养着你们。晋王府里空屋子多了，容留你们一个德天社几十号人，那还不成问题。”哪怕尚云儿真的不那么情愿，可也知道胳膊拧不过大腿，当下只能满心不安地答应了下来，就连袖子里这一锭至少值个几十贯的黄金都给不了视财如命的他几分安心。然而，让他意想不到的是，当他退出去之后找到班里众人一说，收获的却是一片赞同声。“班主，那可是好事啊！别看晋王是北燕那边过来的，可皇上和英王都显然很器重他。他又不是某些有变态嗜好的家伙，给钱又大方，咱们日后有人养，那不是再好不过吗？”“就是，得罪什么达官显贵又怎么样？咱们这种下九流的戏子，就是再小心翼翼伺候着，有时候也免不了要得罪那些官儿。从前庆云社之所以会倒，还不是因为台柱子红官一不小心口无遮拦，得罪了一个区区四品官？否则也不至于被班主您，呃……班主我不是故意的……”尽管自己的过去被人无意中又揭了一次，但尚云儿摇摇手表示不以为意之后，却是意识到自己当年自立门户，这些年也没少做某些不光彩的事，手上哪怕不曾亲自沾血，可也不干净，萧敬先之前就能摸得清清楚楚，如今要推搪，人家把旧账一翻，他迟早倒霉。当下他只能无可奈何地说：“既然你们都认为不妨从了晋王殿下，那就这样吧。这一出新戏叫什么君子记，晋王殿下说是他亲自写……只听君子两个字，你们就应该知道大略怎么回事了，这恐怕得罪的人非同小可，大家都有个心理准备。”屋顶上偷听的越千秋打了个呵欠，没理会巡行侍卫明明看见他却还装成没看到，纵身一跃从屋顶后方下来，随即就没事人似的偷溜了。昨天晚上被请去西安门楼赏灯，他是扎扎实实吹了一个多时辰的冷风，再加上前一天晚上也睡眠严重不足，这会儿说要睡午觉还真不是假话。因此，萧敬先刚刚既然没给他安排客房，他就自顾自地找到了上一次和小胖子留宿晋王府时，他过夜的地方。一推门进去，见屋子里暖和得很，陈设整洁雅致，到床边一看，铺盖明显都是新换上的，他就老大不客气地转身回去下门闩锁门，扒了外衣蹬掉鞋子倒头就睡。他是真的又累又倦，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最后迷迷糊糊睁开眼睛时，还以为现在是一大早，自己在亲亲居的寝室床上，等到发现四周一片昏暗，眯缝眼睛四下里一看，又看到陈设不对，再仔细一想，他方才有些头疼地看着窗外。之前他好像是在晋王府偷懒睡午觉呢……即便隔着一层高丽纸，可白天黑夜的分别他还是很清楚的。毫无疑问，萧敬先的新婚之夜——姑且就把人纳侧当成新婚好了——他竟然借宿在了这座晋王府！虽然他不能确定到底是什么时辰，可至少已经入夜了，就不知道其他客人都走了没有。一骨碌起身穿了衣裳和鞋子，他四下里一看发现有妆台，连忙过去整理了一下刚刚睡得乱七八糟的头发，这才赶紧窜到门口一把拉开门闩开门。然而，在打开门的一瞬间，他就看到外头守着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影叔？”“睡得不错吧？”越影看着瞠目结舌的越千秋，一时莞尔。只不过，那一丝生动的表情一闪即逝，紧跟着他便依旧是那副冷淡的表情。“老太爷见你过了亥时还不见回来，就让我过来看看。结果，你那些小伙伴说你吃过午饭就不知道溜哪去了，可门口都说没见你走。好在晋王给我指了个方向，我过来之后就听到你那响成什么似的呼噜。”越千秋顿时略窘，可越影那是见过他各种狼狈样子的人，他只能抱屈道：“前天晚上几乎没睡，昨天晚上也睡得不足，我都快累死了。”“要不然我早就拨开门闩进去把你拎出来了。”越影不由分说地转过身去，沉声说道，“走吧，刚刚出来的消息，二月初一大朝会，皇上将册封英王殿下为太子。”小胖子这下是真的要转正了？论理元宵已经过了，漫长的春节也算是告一段落，又不像过节似的需要灯火通明图个喜庆，可正月十六这天深夜，越家却一反常态地各处都亮着灯。各院的下人安静得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全都在侧耳倾听鹤鸣轩那儿的动静。没错，在这大晚上的时候，正月十五赏灯过后就留在宫中轮值未归，今天也是戌时过后才回来的越老太爷，把所有儿子媳妇都给叫到了鹤鸣轩。二太太和三太太昨天晚上各自带了儿女去和娘家人一同赏灯，回家之后就得知了朝云楼下的那一场纷争，一时又气又恨又怕。两人被各自的丈夫训得灰头土脸，提心吊胆了一整夜却没见公公回来，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没想到眼下还是逃不过这一关。尽管越老太爷在她们到齐之后，说话不咸不淡，压根不提昨夜那档子事，可二太太和三太太到底惦记了一天一夜，心想长痛不如短痛，好容易瞅着越老太爷那云里雾里似的话出现了一个空档，二太太便出声说道：“老太爷，昨天大嫂带着四弟妹去朝云楼赏灯……”她这话还没说完，就只见越老太爷微微扬起手，意识到公公不想听这个，她到了嘴边的解释和辩解顿时堵在了那儿。然而，三太太却不像嫂子那样有眼色，误以为二太太是在等着自己帮腔，连忙跟着说道：“我和二嫂是因为和娘家早有约没去，那闹事的人却硬栽在我们身上，实在可恨……”三老爷眼见越老太爷眉头微皱，分明有些不耐烦了，慌忙开口阻止道：“爹又没问你这个，你在这自顾自胡说八道什么！已经丢人现眼了，你还嫌不够吗？”被丈夫一吼，三太太满腔委屈再也忍不住了，瞬间爆发了出来：“我哪里说错了？好好的元宵佳节，我和家里兄嫂侄儿侄女热热闹闹过节，怎会料到被人中伤！我和四弟妹虽说不像大嫂和她那样亲近，可她回来之后，我也没少关照送东西，怎么就成我瞧不起她了？”“都是越家的媳妇，我就算再有什么怨气，至于叫外人在大庭广众之下大叫大嚷说她的不是吗？那分明是栽赃陷害，卑鄙无耻！”三老爷见妻子一说还没个完了，再不制止很可能真会说出什么难以挽回的话来，登时怒不可遏，一把拽住三太太的手腕喝道：“我看你才是疯了！说够了吗？说够了就跟我回去，都是儿女双全，娶儿媳妇的人了，也不知道给他们做个表率……”见三儿子拖着三儿媳就往外走，越老太爷这才放下了手里的茶盅，不紧不慢地说：“我说了让谁走吗？”三老爷迈出去的步子顿时收了回来。他不安地回头偷瞥了越老太爷一眼，见老父亲的脸上看不出喜怒，他越发心中不安，连忙拉着眼睛红红的三太太回到了原位，自己松开手后瞪了她一眼，这才诚惶诚恐地上前跪了下来。“爹，都是儿子管束无方……”“你给我滚一边去！”越老太爷毫不客气地斥了一句，见三老爷浑身一抖，耷拉了脑袋站起身退回去，他这才没好气地说：“我这还没提昨晚上的事情呢，你们就一个比一个委屈，争先恐后掏心掏肺，指量我不知道你们那点小心思？都放心，那事儿不是家务事，严诩的玄龙司管，我不管。”越老太爷一句我不管，非但没能让二房三房两对夫妻安心，反而让他们同时倒吸一口凉气。严诩和越小四那是铁哥们，又是越千秋的师父，胳膊肘往里拐是肯定的。如果真的让他瞎掰扯出什么来，他们就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就在他们慌忙想要自辩的时候，却只见越老太爷轻轻拍了两记扶手，淡淡地说：“不过凡事有利有弊，老四媳妇儿的事也不能瞒着人一辈子，如今既然闹大了，昨天晚上皇上又见过她，大约这两天就会有旨意下来，给她正了名分，就不劳你们操心了。”这名分两个字，二老爷和三老爷总觉得越老太爷那是若有所指，一时魂不附体。要知道，越小四当年负气逃婚离家出走，其中也颇有他们在背后的小手段。至于二太太和三太太，想到的却是四弟妹竟然能面见皇帝，对此又羡慕又妒忌，可给她们一百个胆子，也不敢问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只能唯唯诺诺连声应是。就在这时候，一直站在一旁没吭声的越大老爷突然轻轻咳嗽了一声。“爹，那是等到四弟妹的事情水落石出，再宴请两位相爷夫人吗？”越老太爷刚刚完全忘了自己当初夸下的海口，此时听长子一提，他就眼睛一亮，立刻一拍大腿道；“谁说的，当然是立马就请！最好是让她们亲眼见证一下，那才热闹！”大太太见公公竟然是犯了小孩子的炫耀脾气，一时忍俊不禁，连忙拉着平安公主道：“那就按照老太爷说的办吧，到时候我会帮衬着四弟妹，就和之前那次小宴一样，就在清芬馆招待客人如何？如果老太爷说好，回头我就去写帖子。”“嗯，就后天。”越老太爷蛮不讲理地说，“我明天亲自去和那两个说，不来也得来。”这就是纯粹胡搅蛮缠了，大老爷是知道越老太爷那性格的，自然不会试图拦着这位老爷子，只能附和着说了两句，大太太却轻轻拉了拉平安公主的袖子。直到这时候，刚刚一直都有些心不在焉的平安公主才回过神来，却是一个激灵开口问道：“千秋怎么还没回来？”意识到这是在鹤鸣轩，周围还有一大堆人，她顿时有些赧颜：“之前爹叫我过来的时候，诺诺还在那一个劲念叨。就算去晋王府凑热闹，这么晚了，他总不至于还去闹洞房吧？”“他哪有力气闹洞房，人家看戏喝酒闹腾了一下午，他在晋王府睡得人事不知。”随着这话，外头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紧跟着门一开，却是越千秋一个趔趄进了屋子，每个人都看见了他背后那双轻推的手。尽管那个人一晃而过，但就和他说出来的那句话一样，在越家，没有人能忽略这个影子的强大存在感，哪怕他大多数时候不喜欢在人前出现。而越千秋站稳之后，见除却越老太爷之外的每一个人都注视着自己……的背后，就连平安公主也是满脸好奇，对此习以为常的他耸了耸肩，这才大步走到越老太爷跟前，笑嘻嘻地开口说：“爷爷，我回来啦。”“你还知道回来！要不是我叫小影去接你，你准备在晋王府呆到明天一大早？难不成你还打算一大早让萧敬先带着裴宝儿倒过来见你？”越老太爷毫不客气地指着越千秋的鼻子数落，见他揉了揉鼻子下头的软肉，嘀咕说只不过是一时睡迷了，他着实对这惫懒的小子无可奈何，只能作势一脚踢去：“你娘和诺诺都操心了一晚上，心想怎么就人没影了，快过去给她赔不是！”等到越千秋立刻精神抖擞地过去了，平安公主却是一句都没说他，只点点头就把人拉到身后，一副母鸡护崽的样子，越老太爷不禁暗想是得把越小四弄回来降伏这小子了，否则就凭他如今的心力，压根没工夫时时刻刻盯着这一不留神就惹事的小孙儿。小小的插曲过后，越老太爷就沉声说道：“皇上不日就要立储了，你们都各自约束着儿孙和下人，不要惹是生非。被人毁谤固然是无妄之灾，你们自己想想，无风不起浪，要不是在那瞎打听，至于让人钻这么一个空子？有什么心思少瞎琢磨，直接来问我！”二房和三房两对夫妻顿时面如土色，暗自叫苦。您老人家这么强势，就算我们满腹疑问，又怎么敢问您？可被这样的老爷子压制惯了，见大老爷和大太太毕恭毕敬答应，四房那对便宜母子亦是随随便便就点了头，他们也只能苦着脸应了下来。“明白了就都回去，有些事别让我一遍一遍地说，我也一把年纪了，没工夫一遍遍重复。哪天我双脚一蹬去见你们娘的时候，随便你们闹家务闹到应天府去！”见儿子媳妇们这才面色遽变，纷纷要跪，越老太爷没好气地一捶扶手，“收起这一套，走走走，看得我心烦！”平安公主二话不说拉起越千秋就行礼告退，他们这一走，三老爷一把拽着妻子赶紧溜之大吉，二老爷也不敢多停留挨骂，连忙和二太太强打笑脸紧随其后退下。而大太太却是岿然不动，等人都走了之后，见大老爷也没挪动，她就主动过去重新掩上了门。当她走回原位时，越老太爷不禁咳嗽道：“外头有小影呢，哪用你亲自去。”大太太双手拢在身前微微屈了屈膝，因笑道：“平日他也不知道帮了您多少，这大晚上的还走了一趟把千秋给带了回来，这点举手之劳的小事我顺手做了就是，您还和我客气？”越老太爷被长媳这贴心话说得眉开眼笑，刚刚那点坏心情也就烟消云散了。他看着侍立一旁一本正经的长子，心想人和越小四还真是两个极端，微微出了一会神就开口说道：“皇上册立太子这件事，是被北燕皇帝倒逼的，当然，也是被那个林芝宁给逼得不得不下定决心。虽说已经给英王选了几个老师，有萧敬先，也有林芝宁，但太子詹事却还没人选。”如果越千秋在这儿，绝对会不无嘀咕地想，这还不简单，宰相兼任不就行了吗？可大吴没那个规矩，如宰相这样位于百官顶点的大臣来兼任太子詹事，那是不可能的，就连尚书兼任太子詹事都嫌官太大。甚至在大多数时候有太子的时候，太子詹事大多数也只是鸿胪卿又或者大理寺卿在迁转时的一个暂时停留的台阶。然而，越大老爷却不觉得父亲特意和自己说起这件事，只是授意他接下太子詹事这个位子，过渡一下就去出任别的职务。他有些难以置信地轻轻吸了一口气，随即字斟句酌地问道：“爹从前不是……并不想让越家靠近英王的吗？”“我现在也不想。”越老太爷说着脸就黑了，“千秋算是提点过那小胖子很多次了，人虽说比最初像样了很多，可将来能不能成为明君还很不好说。就算皇上真的立太子，我本来也不想让越家和他靠得太近。可皇上亲口对我提此事，还让余建中的儿子也在詹事府挂个名。”尽管平日对任何事情都显得颇为淡定，但此时越老太爷却显得和平常人家望子成龙的父亲一样烦躁：“你虽说不像小四那样灵活机变，可沉稳大度却比他强，我没指望你去当宰相，顶了天当个尚书，然后稳稳当当退下来扶持第三代，凭你家媳妇教子教孙的本事，越家这底蕴就差不多有了。那死小胖子是个心性不定的，万一捅娄子你就得顶缸。”更何况，越千秋已经对他说了之前萧卿卿和皇帝以及东阳长公主的那番话，那小子是不是皇帝的儿子都吃不准，纵使皇帝现在下定决心，可万一有什么变化怎么办？他现在唯一遗憾的是，当初捡了越千秋之后为什么没直接送到皇帝面前，只是对皇帝略点了点其中名堂。反正都说不清楚血缘了，千秋纵使一万个会闯祸，可比小胖子还是强点儿的！当然，真要是小胖子和千秋调换一下，估计也不知道多少大臣会被那小子气死……越大老爷看了一眼先是惊愕随即又镇定下来的妻子，最终对心烦意乱的越老太爷深深一揖道：“爹，儿子知道你的一片苦心。既然是皇上的意思，接受便是。虽说我的儿子孙子都不是我教出来的，约束英王也绝不容易，但如果我都不能做，那天底下也几乎没人做得好了。”扶了平安公主回到亲亲居，越千秋正要送她进正房去安歇，却突然只觉得一只手紧紧按住了他搀扶她胳膊的手。见平安公主并未侧头，那只手却冰凉刺骨，他便低声问道：“娘是在担心爹？”“不只是他。”平安公主微微顿了一顿，随即微微垂下了头，“我这几天右边眼睛一直在跳，虽说我知道这是迷信，可听到最近那么多事情，总觉得有些难以放心……千秋，你爹有一件金丝混编的软甲，想来越家也有类似的东西，你这几天出门最好也穿一件防身。”她说着就侧头朝越千秋看去，认认真真地说：“一南一北几乎先后册立太子，却都不能说完全是天子真心，而是为情势所逼，这不是好兆头，怎么小心都不为过。”元宵节过了，原本休息状态的各大官府自然也进入了工作模式。而年假之后的国子监各大学堂，也同样都开课上学了，武英馆也不例外。于是，一手把武英馆给建起来，自己却撒手不管跑了一趟北燕的越千秋，总算是以学生的身份重新回到了此间。至于周宗主卸任理事长的事……越千秋表示自己很忙，死活拖着没肯接手。反正他当不当这个理事长，大家也都把他当成领头人，多不多这个名头就无所谓了。有周大宗主去担这个名义料理杂事，他坐享其成有什么不好？好久没有体验这种学生时代的悠闲生活，之前忙着算计人玩和被人算计的越千秋，自然非常满意，就连唾沫星子乱飞的那几位教授，在他看来都是可爱的。毕竟，鉴于当年在鹤鸣轩长大，没地方去只能看书看书再看书，几乎能把书都背出来的经历，他把底子打得很好。于是，几个有心拿越九公子来立威的教授就惨了，在尝试过几次却徒劳无功之后，他们全都放弃了去管这个动不动就能引经据典，长篇大论，比他们还能说的学生。最可气的是，人常常能拿出点他们目前为止还没看过的卫朝末年诗词文章，把他们驳得哑口无言。而武英馆的同学们平日里只知道越千秋武艺不错，至少能和甄容堪堪打个平手；口才不错，经常把某些人挤兑得无地自容；脑子不错，经常会有各种各样的鬼主意；却从来不知道越千秋竟然能把书倒背如流，能出口成章，一时看这位玄刀堂的新掌门有些高山仰止的感觉。这一天，当专门负责教授北燕官制形势的萧敬先进来时，课堂里包括越千秋在内满满当当的学生们，目光全都不在这位武英馆山长身上，而是在他后头的某个人身上。而被这许多目光一盯，那人顿时神气活现地昂首挺胸，点了点下巴道：“这里是武英馆，只讲同学之礼，不讲上下尊卑之礼。从今天开始，我隔天会过来，听萧先生和严先生讲课，和大家当一回同学，还请大家不用多礼。”小胖子这位英王从前是在国子学那专门安排给皇族的一个班里上课的，这一点武英馆的少年们全都清楚，如今人突然跑来和他们做同学，人人都觉得匪夷所思，细想却又理所当然地扭头去看越千秋。在这九乘以九的课堂里，早就空出了一个中央的位置。越千秋就正好在这中央的座位旁边，此时见一个个人都在看他，他不禁干咳了一声。“虽说英王殿下待人谦逊，但礼不可废。”他说着就带头站起身来。于是，几乎是一瞬间，少年少女们齐刷刷起身，动作整齐划一地对小胖子做了一揖。尽管平日里磕头都没少受过，可这一刻，小胖子竟是打心眼里生出了一种莫名激动，竟是福至心灵一般拱手回礼。面对这和睦的一幕，萧敬先不禁哈哈大笑：“好，两边都是有礼的。这关于北燕官制军制的课现如今只有我一个人讲，所以听课的时候，难免男女混杂，一旦传出去，外头那些老夫子们难免说些不好听的话，英王殿下还请千万三缄其口。”“那是当然！”小胖子想都不想就答应了下来，等目光萧敬先一指那正中央的位置让他去坐，他更是眼睛一亮，只觉得那样的座位一直预留着实在是有心。他答应一声快步走过去，路过越千秋身侧时却还忍不住低声说道，“多谢你给我留的位子！”越千秋呵呵一笑，暗想这八十一个座位，六七十号学生，本来就还空着不少座，那当中一个位子实在是有点犯忌讳，不留给你留给谁？他轻轻一扬手，和所有人一块，竟是随着小胖子坐下的动作齐刷刷坐下。顷刻之间，课堂之内鸦雀无声。第一次来这儿的小胖子不禁大为讶异。要知道，从前他在国子学上课，纵使老师规矩严格，可学生们身份尊贵，难免会有那么一些交头接耳的声音，老师也不好多说什么。他原本以为是萧敬先立了森严的规矩，可见人始终笑眯眯的，说起北燕种种时随手拈来，风趣幽默，他渐渐又觉得恐怕不是那么一回事。这一堂课整整持续了半个时辰，小胖子最初还是不是走神，渐渐就完全投入了进去，一点都没有往日只觉得课长了就如坐针毡的感觉，等萧敬先拍手表示已经结束的时候，他甚至还有些难以置信。这就……完了？上课居然能这么轻松吗？当萧敬先出门时，他下意识地想要站起身追出去问个明白，可才刚按桌子一站，旁边越千秋就过来了，毫不避嫌地说：“英小胖，中午的时候要不要去看杀人？”咦？小胖子跨出去的脚立时收了回来，一时瞪大了眼睛看着越千秋道：“武英馆中午还能出去？”“武英馆的课时不像国子学那么长，也没那么枯燥，除却经史诗词之类的，其余都是很实用的东西，午休时间更是足足有一个时辰，足够我们去看一趟热闹了。我早就包下了一个楼面最好的位子。怎么样，去不去看杀北燕秋狩司收买的那些官儿？”小胖子虽说儿时残暴凶悍的时候把伺候的下人打到过吐血，鞭子抽大杖打那也是家常便饭，可这些年总算也修身养性了不少，哪怕那次被人行刺的时候见过杀人，砍头这档子事那还真没见过。他犹豫了一下，见四周围众多人都看着他，还包括女孩子，登时就硬气了起来。“去，大家一块去！”都说砍头不过头点地，有什么好怕的？一刻钟的休息之后，大步进来的严诩顿时引来了一阵大大的惊叹。和已经在这里给学生们讲了好一阵子北燕形势的萧敬先不同，严诩从北燕回来之后，这还是第一次来充当先生。哪怕他允文允武，给越千秋当了多年的师父，可面对这么多学生还是第一次，而眼下那一身戎装，自然对身为武者们的少年具有无与伦比的吸引力。这一身甲胄头盔，实在是太帅气，太威武了！就连小胖子，这一刻的反应竟然也和寻常少年们没什么两样。他极其羡慕地看着严诩，心里很想也拥有这样一套装备，而严诩接下来说出的话，却让他呆若木鸡。“我穿这一身过来，不是说赶明儿就要打仗，而是为了演示。你们都是武者，日后大多数人都会进玄龙司，之前也都上过乔装打扮侦查作战之类的课，那么，熟悉一下我大吴和北燕诸军，从最底层的士卒到最上层的将军都是怎么一个服色，那就很要紧了。”小胖子本来还以为今天严诩穿这一身来会演示什么精妙的战阵，听到这里不禁傻了眼。接下来，他和同样目瞪口呆的少年们充分见识了一下大吴诸军的服饰。严诩竟是直截了当在角落里加了一座屏风，扛了一个箱子进来。他一次次进去，一次次更换，每一次都会讲解各种服饰、甲胄、头盔的不同。其中，哪种等级能穿戴什么样的头盔和甲胄，他讲得最最详细。临到打算展示北燕那边的将士穿戴时，他突然邪邪地一笑：“希望大家刚刚看得用心，记得也用心，否则，下一堂课一开始考试的时候，你们会有点麻烦。我一不会戒尺打手心，二不会关你们小黑屋，只会罚你们一件事。那就是……给我去秦淮河里游一圈！”眼见下头学生们顿时一片哗然，严诩却没事人似的一挥手，自顾自地说：“下面演示的是北燕各军的将士都穿什么服色。大家可要记好，这是你们很多前辈在没有得到正式官衔的情况下，无私搜集来的情报。而且还很可能因为北燕皇帝脑袋一拍上上下下换掉而失去作用。当然，你们也得同样记好，我只穿一遍。”和其他那些瞪大眼睛开始死记硬背的同学们以及小胖子不同，越千秋当年在去北燕之前就曾经接受过这样一番填鸭式教育，所以眼下他颇为悠闲。至于之前大吴的那些，嗯，他和秦家合作的印书坊现在还承接一部分皇家业务，所以会有大吴会典又或者会要之类的典籍，所以他对照着那些东西再看刚刚那一套套行头，记得清清楚楚。当严诩这一堂课终于上完时，和刚刚萧敬先下课时大家意犹未尽不同，这会儿少年们那是蜂拥而上围着严诩，七嘴八舌问个不停。只有小胖子在起身之后微微一犹豫，随即就看向了越千秋。他自然而然地凑了过去，低声说道：“你都记住了吧？回头写成小抄，大家分享！”越千秋没想到小胖子如此鬼灵精，微微一愣就呵呵一笑，满口答应。果然，平日和煦可亲的严诩这次摆出了一点都不肯通融的高冷范儿，一句战场上没有第二次为理由打发了少年们，继而就直接一手搬起那沉重的箱子扛在肩头，半点都没有贵公子腔调地大步离开。这时候，小胖子才拍拍桌子，对那些沮丧至极的少年们说道：“大家别担心，越小九都记住了！我已经和他说了，要他把辨识的要点都写下来，回头大家分享，绝对能顺顺利利过了严先生这一关！”小胖子这一说，片刻的寂静之后，一时四面全都是叫好声。他得意洋洋朝着喜出望外的众人颔首致意，如果不知道，还以为出大力的是他。越千秋看着又好气又好笑，却也懒得拆穿这小子是借此收买人心，当即站起身来。“时候不早，午时三刻就是开刀问斩，晚去了那就是人山人海，咱们赶紧走吧！”他这一招呼，众人顿时忘了明天就要面对严诩的考试，争先恐后地出了门。不消一会儿，武英馆大门口就都是形形色色的坐骑被牵出来，其中除了周霁月等少数一二十人本来就有马，其余的人那些马匹都是到了武英馆之后才得来的。坐骑的费用当然不算在之前越千秋向皇帝讨要的办学经费当中。越千秋帮叶广汉当说客，从兵部要来了几匹；萧敬先这个有钱的山长赞助了十二匹；不在乎钱的严诩送了年岁有大有小，从小到大从宫里顺来的好些御马；越千秋又利用在北燕敲骨吸髓弄来的钱和人参，又换来了不少。总而言之，如今的武英馆马厩里养着七十多匹马，人人都有坐骑，就连最初根本就不会骑马的铁骑会会主彭明的关门弟子小猴子，那也是在北燕之行历练出一手好骑术之后，拥有了自己的马。此刻，小胖子吩咐几个侍卫微服夹在人群中，一大伙人便策马呼啸而去。正如同越千秋所说的，当来到刑场附近时，人流车流汇聚在一起，已经非常拥堵了。这年头的官民百姓娱乐活动贫乏，看杀头自然而然就成了一年到头少有的娱乐之一。更何况这种刚过了元宵就杀人，决不待时的场面，更是极其少有。而且，杀的是北燕谍探，在围观人眼中那就比寻常杀盗匪巨寇甚至杀人惯犯还要刺激。几十匹马要找地方安置并不容易，幸好越千秋在订地方的时候，就早早瞅准了附近有一家车马行。一行人把马匹寄放之后，充分运用了武者灵活机动的特点，硬生生赶在午时之前成功挤进了那座市口极好的酒楼。虽说人人都称得上饥肠辘辘，可上了三楼之后，大多数人都第一时间抢占有利地形，然后往刑场看去。只是一眼，小猴子就忍不住低声嚷嚷道：“是刘……唔！”尽管小猴子意识到自己嘴快，第一时间捂住嘴再不做声，可火眼金睛的并不仅仅是他一个人。至少，曾经被刘国锋带人撵在屁股后头追得上天无路下地无门的刘方圆和戴展宁，和刘国锋在红月宫中相处了大半年的萧京京，全都认出了那个披头散发跪在地上的人。当然，天巧阁的那师兄弟三个更是人化成灰也能认出这位曾经最有希望成为掌门的师兄。既然有人认出来了，其他眼神不那么好的，也渐渐察觉到了不对劲。一时间，刚刚兴致勃勃的少男少女们渐渐安静了下来。心肠颇有些软的人还忍不住回头看越千秋。而这位召集人来看杀头，自己却施施然坐在一张桌子上喝茶的九公子做出的应对，却仅仅是轻轻用手指敲了敲桌子。“大家别忘了，甄容和群英会，当初是刘国锋一手炮制出来的替罪羊。大家更别忘了，刘方圆和戴展宁，差点被人要了命。最重要的是，发现逃不掉就打算用同在红月宫的海十三之命作为要挟，这种人渣活着只能是祸害。不过说到底，那位泄露机密的罗中书和其他几位吃着朝廷俸禄却卖消息给秋狩司的，那才是一定要杀了示众的人。”按照一般的常理，正月杀人不祥，但这次处刑早就张贴了布告，道是处决一批里通北燕的官场败类，国之逆贼，在金陵城百姓这几年来经历了层出不穷的秋狩司作乱事件后，对此事自然拍手称快，扶老携幼来看杀人的不在少数。今天虽说是个大晴天，但正月里的天气恰是春寒料峭，七八个待处决的犯人跪在地上，不知是冷的，还是被吓的，大多数颤抖得犹如筛糠，面上殊无血色。他们背上插着的犯由牌上写着各自被处决的事由，其中少不得都有一条里通北燕的罪名。其中，那位前中书舍人的罪名更是密密麻麻，以至于之前坐着刑车被押解到刑场时，脑袋上不知道被人砸了多少石块，早已鼻青脸肿。而夹在这些人当中的刘国锋，因为并非官僚，虽说也挨了两下，但到底名不见经传，刺客的形象总算要比其他人更好些，不过仍是灰头土脸。然而，他心里却比谁都愤懑，从被擒之后到今天，他也不知道发过多少如果能逃出生天便杀尽仇人的毒誓，可如今浑身气血被破，就算逃过一难也是废人，他纵使再心志刚强，也已经接受了那个绝望的现实。至于会不会有人来救自己，他早就丢了这奢望。萧卿卿不过是利用他。红月宫的人如今正忙着洗白，痛恨他这个差点让他们全军覆没的始作俑者还来不及，更不会管他死活；天巧阁的长辈们但使还对他稍有怜悯，就不会点破他全身气血；至于群英会……刘国锋竭力仰起头来，希望能找到越千秋，那个把群英会抢过去变成自己的无耻小人。然而下一刻，后脑勺上就传来了一股难以抗拒的大力，一只手重新将他的脑袋死死摁了下去。“都要死了，还东张西望干什么！”刘国锋瞬间心脏猛地一收缩，一股强烈的不甘油然而生。然而，双手反绑，脚上还有沉重的镣铐，四周围是无数观刑的百姓，哪怕真的有人劫法场，也难以脱逃，他不禁狠狠咬紧了牙关，一千个一万个后悔之前做错的某些事。当初被逐出师门的时候，他就不应该回红月宫，而是应该第一时间逃去北燕的！徐长厚这个神弓门掌门尚且能在那儿飞黄腾达，更何况是他？还有甄容……他在拿甄容肩膀上那刺青引诱那位青城掌门弟子一步步入彀的时候，怎么就没想到甄容真的可能是北燕贵胄？如今人已经赫然是亲王之尊了！如果他当初能下狠心，下狠心把图案临摹下来，然后在事情败露后往自己肩膀上弄出这样的刺青后逃往北燕，他是不是也能谋取到这样的荣华富贵？“时辰已到……”随着那个似曾相识的声音，刘国锋只觉得身后陡然一轻。意识到犯由牌已经被人摘掉，一直都竭力克制着惊恐害怕之类负面情绪的他，此刻也终于不可抑止地颤抖了起来，尤其是当他察觉到某样冰冷的东西轻轻地触碰了一下脖子后头，分明是刽子手用那鬼头刀进行什么临斩首前的仪式，他更是连心跳都几乎停止了下来。顷刻之间，他就只听四周围传来了极大的躁动，紧跟着，两侧传来仿佛是鸡被割破喉咙似的诡异叫声，当几滴温热的液体溅到脸上时，他想到曾经亲手杀过的人，一时整个脑子都仿佛不会转动了。哪怕听到背后传来一声轮到你了，他以为自己会挣扎，可整个人已经完全僵硬了。就在他耳朵清清楚楚捕捉到那大刀挥下的风声以及刽子手的呼吸声时，他依稀察觉到身下仿佛突然传来了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紧跟着，他就只觉得身下猛地一空，整个人就这么直接坠落了下去。他能听到四周围的惊叫和怒斥，以及破空追来的声音，可明明应该紧张害怕的，他却奇异般地镇定了下来。都已经是在必死的境地了，竟然还能有人来救他，就凭这一点，他就算死了也还值得！可他固然想趁机挣扎逃跑，可手足被缚的他完全动弹不得，只能听天由命。在一瞬间的坠落中，刘国锋也不知道转过多少念头，须臾落地时，什么都没看清楚的他只觉得双脚被人一把拉住，紧跟着就犹如死人似的被人猛拽进了旁边一条乌漆抹黑的通道。由于被拖动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他只觉得浑身包括头脸重重擦在地上和墙上，一时疼痛难忍。可在这种逃命的时候，他怎么也不会抱怨对方的简单粗暴，甚至担心对方速度不够快，追兵会进入他身后的通道。直到有人倒提着他的脚，把他往上拽去，他方才捕捉到了轰的一声。刹那之间，他只觉得双耳仿佛完全失聪，可随之体悟到的事实却让他大喜过望。救他的人把地道给炸塌了！追兵不可能追上来了，他暂时安全了！然而下一刻，他就只觉得颈侧遭遇一下重击，竟是什么也不知道了。刑场之上突如其来的地陷，除了监斩官和那些维持秩序的将兵又惊又怒，观刑的百姓一片哗然，三楼观刑的少年们也同样大吃一惊。尤其清清楚楚看到被一双手拽下地洞的人赫然是刘国锋，而监斩官已经第一个朝地洞口扑了进去的时候，越千秋更是忍不住拍案而起，冲着天巧阁那目瞪口呆的三个少年喝道：“赶快想一想，刘国锋在你们天巧阁有没有交好的师兄弟或长辈？最近他们下落如何？”见其他人瞬间鸦雀无声，他知道自己心急了，只能恼火地低声解释道：“金陵城里挖一条直通刑场的地道不是那么容易的，更何况直通他脚下？天巧阁虽说最擅长的是陷阱和各种机关巧器，而不是挖地洞，但难免别人会有联想！不管是不是天巧阁干的，别人都很可能认定和你们有关。尤其是和刘国锋有关的人一旦行踪可疑，黑锅不想背也得背！”越千秋都已经把话说到这么清楚了，别说天巧阁那师兄弟三人，其他少年们也瞬间为之色变。刚刚倒是有人第一时间想要跳下去帮忙的，不过周霁月眼疾手快拦住了他们。此时，她也少不得解释道：“今天随行的应该都是三司的精锐，我们下去只会添乱。最重要的是，就算我们说是一片好心，也有人会诬赖我们，届时背上不必要的嫌疑就麻烦了。”刚刚看着人头落地正惊悸呢，谁曾想转眼间就目睹了大吴几乎难得一见的劫法场一幕，小胖子那张脸是瞬间由白转黑。此时见越千秋和周霁月先后解释了一番，他正忍不住想说话，却只见越千秋冲他挤了挤眼睛，意思仿佛是让他暂时保持缄默，他就硬生生又忍了下来。虽说人都在武英馆学习，但少年们都是各自门派中的佼佼者，但凡门派里发生了什么事，他们多数都能在最短的时间里知道。所以，天巧阁的师兄弟三人对视一眼后立时绞尽脑汁地回忆起来，突然齐齐色变。众目睽睽之下，最终年纪最大的那个开了口。“刘国锋是掌门师伯的三弟子，但因为天赋好，又擅长待人接物，所以很早就作为下一届掌门的人选。门派里还有两个弟子和他关系不错，另有掌门师伯的一个师弟，因为某些缘故很喜欢刘国锋，对他很看重。门派传书，说那三个人突然就不见了……”越千秋当即点点头道：“好，人名告诉我！”说出刚刚那番话的云丰犹豫了一下，随即迟疑着往前走向越千秋。正当他快到人面前的时候，一旁小猴子却不知道从哪窜了出来，半个身子把人挡住了，脸上分明写满了警惕。“越九哥，天巧阁各种各样的机关暗器多着呢，刚刚地道保不齐就是他们自己打的，把刘国锋送回来也是苦肉计，万一他射出点什么毒针之类的东西呢？”越千秋又好气又好笑，直接站起身将小猴子一把拨开，这才对那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的云丰拱了拱手。“我知道你生怕外人听见，对你们天巧阁的那三位名声不好听，毕竟刘国锋现在的名字已经臭大街了。小猴子那是瞎说一气，我是不信，大伙在武英馆朝夕相处，还会有坏心！所以，你不用担心大家听到他们的名字有什么误解，谁会相信天巧阁的人还会同情刘国锋？”“他可是为了逃命，连刀子都可以架在同伴的脖子上。他可是为了往上爬，连甄容肩膀上的刺青都能拿来做要挟！”哪怕越千秋才回到武英馆没两天，可少年们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他，知道他对敌人那固然是不择手段，对朋友却素来好得没话说，看看刘方圆和戴展宁，看看庆丰年和慕冉那些神弓门最后的弟子，看看小猴子……这都最有说服力。一时就有人在背后嚷嚷，附和越千秋的话。于是，云丰不禁垂下了头，许久方才声音艰涩地说：“天巧阁里喜欢刘国锋的那位师叔身有残疾，是公输氏后人，名叫公输夜，那两位和刘国锋交好的师弟，就是公输师叔的两个侄儿，公输云和公输雨。他们先天不足，瞎了一只眼，生下来之后没多久，父母就死了，因为说他们有冲克，名字都没好好起，在门派里也不大受重视，只有公输师叔和刘国锋对他们好，所以……”尽管他这话最终没有说完，但听到这里，在场大多数人不禁面面相觑。如果说越千秋那是反应快才从地道劫法场的行动中，想到可能会有人嫁祸天巧阁的人，那么，云丰这番话说出来，那三个人的嫌疑就突然之间变得很大了！果然，另外两个天巧阁弟子发觉不少人都面色古怪地看自己，其中一个就又惭愧又无奈地说：“公输师叔和两位师弟平时沉默寡言，脾气古怪，在天巧阁人缘不太好，所以往日都不太显眼。我们也不知道，会不会是他们……”越千秋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越是性格孤僻的人，越是容易钻牛角尖，而这样的人对于所谓的家国大义等等平常人很看重的东西，往往也会不放在心上，但最重视的人除外。而且，连他此时都禁不住往那个方面去想，如果今天的劫法场事后查出，有充足的证据和那公输家三口人有关，那天巧阁这一整个门派就真的是跳进黄河都洗不干净了。小胖子刚刚被越千秋暗示别说话，可此时见四周围一片难堪的死寂，完全能明白是怎么一回事的他顿时觉得自己有了用武之地。他使劲咳嗽了一声，见所有人果然都看向了自己，他就大声说道：“事情都还没结果呢，大家在这唉声叹气自怨自艾干什么？”听的人多，小胖子更加来了精神，竟是挥舞着拳头给众人鼓劲：“被人算计怕什么。当初白莲宗、玄刀堂，还有后来的神弓门，甚至青城等各派，不都被人背地里算计过？只要门风严谨，光明正大，大家又问心无愧，怕什么？就算被一两个害群之马拖累，那也是一时的，可以凭借出生入死建功立业，把失去的东西再重新夺回来！要紧的是，大家彼此要互相信赖！”此话一出，在片刻的沉寂之后，越千秋就第一个笑了起来，随即抚掌叫好道：“英王殿下说得好！”越千秋难得在这种私底下相处的非公开场合对自己加以敬称，更何况是这样不带任何揶揄成分的称赞，小胖子顿时心中一喜，知道自己刚刚那番话是说对了。果然，他就只见原本或慌乱或惊怒的少年们这会儿齐齐犹如打了鸡血一般振奋了起来，尤其是天巧阁那三个。云丰甚至对小胖子长揖行礼道：“英王殿下，多谢您开解，否则我们……不，也许就连整个师门都会险些铸成大错！”“不用不用！”小胖子笑容可掬地连连摇手，一副虚怀若谷的姿态。他犹豫了一下，本打算亲自上前搀扶人的，待见小猴子突然窜上去把人给生生拽了起来，他暗道和越千秋交好的人就是机灵——如此他就不用冒着可能存在的遭行刺风险——随即又挺起了胸膛。“大家只要努力追查，努力弥补，不偏不倚，公正无私，父皇和百官面前，我去说！我绝不会让从前吴仁愿高泽之那样厚颜无耻的酷吏，再次成为大家的噩梦！”如果不是认为今天这确确实实是突发事件，小胖子也似乎是临场发挥，越千秋简直要以为今天这是为小胖子预备，让人能淋漓尽致发挥的舞台。不管他往日认为小胖子不靠谱也好，不懂事也罢，这会儿却忍不住点了点头。“好，此刻下头一定戒严禁止人出去了，等回头能够出去，大家就分头行事，先去你们的门派在金陵的联落点打探打探。”“三司那边一会肯定有重头人物过来。到了那时，武德司那儿霁月去，玄龙司我去打听，总捕司那儿……”越千秋目光在人群中一扫，随即笑眯眯地说，“恐怕得天巧阁的云师兄亲自去和杜前辈说了。”对于金陵城百姓来说，正月十八这一天突如其来的劫法场事件，足以作为这辈子的谈资。毕竟，杀人你见过，劫法场你见过吗？别说你了，你爹你爷爷，恐怕你爷爷的爷爷，都不可能在金陵城里看到过这种匪夷所思的场景。甚至可以说，这辈子没白活。然而，百姓们是津津乐道了，相关当事人却是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窘境当中。尤其是新官上任没多久，才刚把掌门之位传给越千秋，自己打算大干一场的严诩，那更是气急败坏到了极点。他今天本打算亲自监斩，谁知道皇帝突然召见，他就派出了两个校尉带着一批精锐押阵，想着有武德司和总捕司协同，不至于出问题，谁知道转眼间就捅了这么大一个篓子。这可是劫法场啊！也许那些穷乡僻壤可能会发生，但金陵城里从来都没出现过！顾不得违反金陵城中的规矩，一路风驰电掣地赶到刑场，严诩一跃下马就气急败坏地揪着一个校尉厉声问道：“人呢？就没追到刘国锋？”玄龙司里全都是东阳长公主一个个提拔起来的人，如今老主人虽说被人“夺权”后不得不“让位”，可他们无不知道东阳长公主那是心甘情愿让儿子顶上来，再加上严诩自从上任之后不曾改动前头的规矩，对他们也器重有加，故而谁都没见过他这般怒发冲冠的样子。知道事情严重，那校尉哪怕被揪了领子，却也不敢有怨言，只能又惭愧又惶恐地说：“秦校尉第一时间冲去了那个地陷的洞口，然而他才刚下去，地道就被人炸塌了。如果不是他反应迅速，我们也动作快迅速扒开土层，恐怕他就被人活埋在了地下……”见严诩瞳孔猛地一收缩，显然是为之怒极，他知道光是诉苦说难，严诩在回过神之后未必会买账，慌忙又解释道：“事发之后，武德司韩都知第一时间赶到，封锁了周边各处，逐一查验围观百姓后方才把人逐步放走，随即和总捕司杜捕头一块开始拉网式排查附近房屋。刘国锋形貌就是化成灰我们也能认出来，绝不会把人放走的。”人家如果在附近挖出两条地道呢？说不定早就离开刑场周边这块范围了！听到这里，严诩深深叹了一口气，随即松开了手。如果他当时在场，也就只能做到这样而已——不过扪心自问，心急火燎的他恐怕会比秦校尉更快地跳进地道里去，而且以他的速度，会追得更深更远，到那时候人家火药一炸，他就算不死也要去掉半条命。他的眸色一下子深沉了许多，随即方才沉声问道：“那地洞竟然正正好好打到了刘国锋脚下，这绝对不可能是巧合。这件事去追查了没有？”“自然查了。”随着这个声音，却是杜白楼出现在了严诩身前。严诩不知道对方有没有看到自己刚刚情绪失控揪人领子的一幕，有些不自然地做手势遣退了那个校尉，随即方才对杜白楼颔首致意。“金陵城里处决人的刑场，一直以来就是用的这块地方。但每个人被处决时应该处在什么位置，那也是有规矩的。今天杀人多，为此应天府衙一个长年累月都经管此事的小吏便负责勘位。据说这是因为闹市杀人虽说有利于阴气扩散，却不能妨碍龙脉之类的缘故。”严诩素来是个不信邪的，此时面对这种迷信的东西，他非常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杜白楼也没在意这种态度，因为他本人也同样对这等讲究嗤之以鼻。“总而言之，就是这么一个小吏定的八个死刑犯的跪位。所以，地洞才能打到人脚下。”严诩登时眉头倒竖：“事发之后，这个人跑了？”杜白楼眯了眯眼睛，沉声说道：“不，这个人死了。一剑穿心，当场毙命。我找到他的时候，心口还是温热的，足可见死的时间很短。而他的表情满是不可思议，足可见他恐怕根本就没想过会被人杀了灭口。而我亲自问过他身边人，没发现他有手头阔绰的迹象，却在他家中搜出五十两黄金，足可见此人很谨慎。”黄金五十两，对于达官显贵来说不算一个大数字，但对于平民百姓来说，这却是非同小可。因此，严诩自然能理解那小吏的贪念。当然，如果知道安排那么一件小事，最终促成的却是劫法场，最终甚至送了自己性命，这家伙是肯定不会这么做的。他轻轻吸了一口气，目光往四下里一看，突然捕捉到了刑场附近那座视野最好的酒楼，当下手一指问道：“今天在这里观刑的人有没有一一问过？”此话一出，他就发现杜白楼脸上的表情异常古怪。微微一愣之后，他就觉得有些头疼加牙疼：“难不成千秋他们也来了？”杜白楼又好气又好笑：“你今天才刚刚去过武英馆给他们授课，他们浩浩荡荡一大群人出来，还拐带了一个英王殿下，你居然不知道？”严诩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如果没出事，这帮少年出来招摇过市也就罢了，可既然出了事，这样一大帮人出现在这儿，很可能会招来某些口舌非议。他揉了揉眉心，再次抬头看了看那凭栏处看不见一个人影的三楼，却突然听到了一声师父。低头一看，他就只见越千秋带着天巧阁一个弟子云丰，正快步朝他和杜白楼这边走来。要是往日，他怎么也会抽出点时间陪人说话，此时却不得不把脸一沉，摆出了一副公事公办的架势喝道：“这儿才刚出了被人劫法场的乱子，你们还凑什么热闹？赶紧护送英王回去。”可话音刚落，严诩就只见越千秋抓住了他的手腕，不由分说地把他往一边拽。而另一边那天巧阁弟子云丰，则是正低声对杜白楼说着什么。觉察到某种苗头的他连忙挣脱了越千秋的手，虎着脸问道：“别卖关子，有话直说！”“师父，事情是这样的……”尽管来之前就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可此时此刻听了越千秋的解释说明和猜测，严诩仍旧不禁倒吸一口凉气。相比只去过一趟北燕，其他大多数时候都在金陵越家呆着的小徒弟，他虽说不似越小四那样真正厮混过江湖，可对天巧阁的底细远远比越千秋清楚。如今的天巧阁看似是陷阱、机关、暗器这几门绝学独步武林，可百年之前大吴立国的时候……呵呵，天巧阁最擅长的便是攻城云梯、攻城地道、火炮、投石车等等，还包括了各种营造法式！还是后来武品录出来，对他们钳制得厉害，那才逐渐改行的。可以说，神弓门到了北燕，短时间未必能够培养出一堆神射手，可天巧阁要是出了叛徒，打起仗来那就麻烦大了。尤其是他曾经听师父云掌门说过，天巧阁昔日的某些火炮，比现在军器局的东西不逊多让，部分细节和性能上甚至更胜一筹。要不是军器局不忿被民间机构抢了风头，所以在军方某些非武门出来的巨头支持下，于武品录出来后对天巧阁疯狂打压，估计也就没有什么然后了，军器局变成天巧局得了！尽管心下迅速思量，然而，当越千秋复述了小胖子那番话之后，严诩还是颇为动容。他咳嗽了一声，突然大力拍了拍越千秋的肩膀，低声说道：“说实话，我娘之前说皇上要立太子的时候，我还是不怎么看好那死小胖子，可就冲这番话，我收回之前那些偏见！”想到当初自己离家出走在金陵城里混日子，后来收了越千秋为徒之后时隔多年再次入宫，和小胖子初次见面就狠狠教训了人一顿，结果皇帝在无奈之下请了东阳长公主和越老太爷一块入宫，三方家长谈了一回，他只觉得那好似就是近在昨天的事。想不到小胖子也会长大！“说起来那小胖子这些年确实一直都有长进，虽说不太大，但总算勉强能过得去了。多亏有你，否则那小子真不知道会长成什么歪瓜裂枣呢！”不远处，正和云丰说话的杜白楼耳朵动了动，嘴角抽了抽。如此大逆不道的话，也就严诩敢在这大街上说。哪怕四周围没什么闲杂人等，可他的耳朵又不是白长的！然而，分心二用的他比较越千秋和云丰的话，也确实不得不承认，这一回英王表现真不错。当然，此话传言出去，朝堂上某些对武人仍旧敌视警惕的官员不会这么想就是了。他回过神来，对满脸惶恐的云丰微微颔首道：“多亏千秋能见微知著，你们也能把这一关节说清楚。有了这个线索，要去查访就能少走许多弯路。放心，败类是败类，天巧阁是天巧阁，我和严将军自然能够分辨清楚。这里不是久留之地，你们也早些回去。”云丰见杜白楼态度和煦，心情终于稍稍有些好转，等看到越千秋对严诩笑了笑之后也大步过来，他连忙毕恭毕敬对杜白楼做了一揖，随即才跟着越千秋回到刚刚那酒楼，等上了三楼，还没等他开口说话，就只听有人突然砰砰拍了桌子。“越小九，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小胖子见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自己身上，他就恼火地说，“首先，我们还没吃饭。然后……我们还赶得上下午的课吗？”对于半大少年来说，吃饭是大问题，但无故旷课……同样是一个大问题！见越千秋顿时懊恼地拍脑袋，小胖子顿时得意了起来。“我刚刚趁着你下去已经叫人赶紧送饭菜上来了，至于上课迟到，我已经让侍卫送信回去给武英馆的师长啦。只要补足课业，想来他们也不会苛责太多！”周霁月这才知道，自己下去找韩昱时，小胖子也溜了出去，这是为了干什么。虽说好笑他连越千秋这点小小的疏漏也要抓，这点小小的机会也要表现，可不管怎么说，小胖子都弥补得不错，因此她就笑着说道：“多亏英王殿下周到，否则回去之后我们定要挨训了！”越千秋微微愠怒地瞪了一眼小胖子，见其神气活现地看向自己，他实在懒得在这种小地方和人抬杠，少不得没好气地说：“好，是你英明神武行了吧？热闹没看成，却惹来一身骚。大家赶紧吃，吃完了赶紧走。今天上完课，我们碰一碰，然后该制定一下计划了。”见一个个人面色各异，他嘴角上挑，一字一句地说：“各位想过没有，这和当初重修武品录那会儿，突然爆出的神弓门叛逃事件，很有点相像？”直到一大帮人味同嚼蜡地吃完这顿饭，出了酒楼去车马行取回马匹，而后上马呼啸离开，回到武英馆挨了一顿不轻不重的训斥之后开始上课，他们那心思却压根没回到课堂，全都在咀嚼着越千秋那番话。能够留下被越千秋拉到武英馆的，不是当初来到金陵没多久就和他交好的，便是出自群英会，经历了那一夜乱斗后发现群英会本质不单纯，于是回头是岸的少年英杰，更何况，神弓门前车之鉴还在，当初就因为那档子事，不但让庆余年等人和两位长老遭劫，甚至险些祸及其他门派，谁还能闲坐听讲？尤其是天巧阁的三个弟子，如今是越想越怕，越想越担心，脑海里转动的全都是针对天巧阁的阴谋，恨不得此时立刻下课，然后冲回天巧阁在金陵的联络点送信回去。当然，他们隐隐之中还有一种最大的恐惧。如果只是公输家叔侄三人一意孤行也就罢了，如果是整个天巧阁被北燕收买，先前的处置逆徒刘国锋只不过是一重障眼法，那他们将立身何地？下午的两堂军略课虽说是武英馆原本就有的，但也是为了照顾小胖子的进度，特意调到下午连上的，所以漫长而艰深，再加上走神的人多，当先生板着脸说明下一堂课要考试，顿时引来了哀嚎一片，就连小胖子那张胖胖的脸也不由得微微抽搐。怎么武英馆看着比国子学还可怕？越千秋倒是对随堂考试这种设定司空见惯，此时候着先生一走，他就敲了敲桌板道：“好了，考试的事情大家回头再操心。我刚刚有一个大胆的猜测，说出来大家讨论讨论。”顿了一顿，他就嘿然笑道：“你们说，会不会楼英长回来了？”嗯，这不叫信口开河，这叫大胆设想，小心求证……反正有个厉害的假想敌，更容易激发大家群策群力。片刻的寂静之后，四周一片哗然。这时候，他方才笑容可掬地说：“虽说之前大伙儿曾经因为陈公公的吩咐，把秋狩司在金陵的一张网给全部拎了起来，但那毕竟只是一次小小的演练。这次，咱们就以楼英长为假想敌，把这次的事件作为武英馆一年一度的实践课，如何？我一会儿去找先生们商量，争取挤出十天半个月的时间，先把这次劫法场的事情给了结掉！”他一面说一面瞅了小胖子一眼，干咳一声道：“当然，这段时间，英王殿下要是过来，就去晋王那儿单独听课好了。”出乎意料的是，明明素来黏着萧敬先的小胖子，此时脸色数变，最终竟是斩钉截铁地说：“不行，大家既是同窗，那么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这么大的事情，我也要加入！”当杜白楼和严诩再加上韩昱三人出面，三司分头行事，从刑场这个中心点往周边开始一寸一寸排查的时候，最初在逃出生天时被击昏的刘国锋也渐渐苏醒了过来。他艰难地转动着脖子，这才发现自己整个人正一丝不挂地浸泡在一池温水中。没错，是一池温水，而不是一桶热水。刘国锋出身并不富贵，在天巧阁虽说是掌门弟子，生活也仅仅只是比寻常弟子好一丁点，平生第一次目睹这等白玉为池的奢华。死死盯着那个热水不断涌出的玉质凤头，他张了张嘴想要叫人，想要说话，但那无数话语到了嘴边，最终却化成了一声叹息。他这样的草民就算奋斗一生，可能企及如此纸醉金迷的泼天富贵？“看到你还会叹气，我就放心了。”捕捉到身后传来的这个声音，刘国锋瞬间身体僵硬了一下，但很快就松弛了下来。他现如今浑身气血被点破，经脉收到重创，就算手筋脚筋没有被挑断，那已经算是天巧阁长辈法外开恩了，可他却完全没办法生出什么感激的情绪。所以，他不觉得还有什么比命更重要的。“阁下费尽苦心救我一个废人，是需要我做什么吗？还请明说，只要能做，万死不辞。”“呵呵，你果然是个很识时务的人，怪不得当初萧卿卿会把你当成半个徒弟一般，给了你那么多资源，让你在天巧阁爬到了那么高的地位。只不过，萧卿卿失踪，萧京京的所谓自尽明志一传出去，你就立刻动了谋夺红月宫的心思，倒是冷血薄情到极点。只怕那时候你去追杀刘方圆和戴展宁的时候，是想着事成之后，就凭着这个莫大的功劳去投大燕吧？”刘国锋并不在乎被人戳破旧伤疤，他这个人是极其功利的人，只要最终结果对自己有利，哪怕被人站在面前痛骂，他也能暂时忍下去。此时此刻，他捕捉到了这番话中最重要的两个字——大燕，对来人的身份不禁有了自己的猜测。“大人来自北燕秋狩司？容我更加大胆地猜一猜……您是秋狩司副使楼英长楼大人？”在片刻的寂静过后，刘国锋终于等到了回答：“你确实比我想象的更聪明。不错，我就是楼英长。你不用猜测我为什么冒着必死的危险重新回到南吴国都金陵来。很简单，因为三皇子和十二公主平安抵达了上京，而我大燕皇帝还打算册立三皇子为太子。”后半截话透露的消息，就连金陵城里很多达官显贵都不知道，更不要说刘国锋一个死囚。他和三皇子没有恩怨，甚至都没有见过，可就凭听过的只言片语，他也知道，那个生母卑微，懦弱无能的皇子被楼英长丢在金陵城顶缸，如今历尽千辛万苦回去之后，却摇身一变要入主东宫，怎么都会恨透楼英长。既然如此，对方重返金陵的目的，也就呼之欲出了。不外乎是死中求活，希望能够在此大闹一场，因此将功赎罪……不，也许甚至不只是将功赎罪，而是在此折腾出足以让那位三皇子下台的巨大风波！刘国锋根本就不怕楼英长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因为只有对方想要闹出绝大的风波，那么救他才有理由，而他也才会有那么一点可怜的价值。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继而仍旧头也不回地沉声问道：“楼大人既然是迫不得已才到金陵来的，那么又为何动用这么多人救我？”“我秋狩司的暗线因为某个蠢货的缘故，几乎被南吴三司连根拔起，我哪里还能动用人救你？”楼英长负手而立，哂然一笑道，“救你的人，和我毫无关系，那是你认识的人呢。我只不过是给他们提供了一点点方便，比如说，眼下这个安全的容身之处，仅此而已。”我认识的人？刘国锋一闪念间，无数面孔仿佛就在他面前一闪而过，最终却都被一一否定。正当他重新镇定心神，想要问个清楚明白时，对方并没有卖关子，而是说出了一个让他意外的答案。“天巧阁的公输叔侄三人，你应该很熟悉吧？”竟然是他们！刘国锋只觉得满脑子都是不可思议。他自然不会忘记门派中受人冷眼的那一家人，他们的残疾和孤僻让有的人对他们敬而远之，有些人则对他们万分嫌恶。他并不是真的同情他们才去结交的，而是因为萧卿卿对他提过，公输夜精通地道之术，让他拉拢这样一个人才。至于公输甲和公输乙……都已经对当叔叔的好了，对两个侄儿客气点那还不容易？当然，这不是一天两天的功夫，而是他多年如一日努力的结果。可现在，就在天巧阁把他认定是叛徒驱逐出去，而后他又犯了那样天大罪过的前提下，他们叔侄三人竟然还会来救他？他们知道什么是劫法场的大罪吗？哪怕这辈子从来都没有相信过人与人之间存在真正的情谊，此时此刻，刘国锋却只觉得心中不知道是什么滋味。他竭力平复着前所未有激荡的心情，用漫不经心的语调说：“原来是他们。真想不到，我这辈子作恶多端，却还能有如此知己。楼大人可否让我见见他们？”“自然可以。你们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我先回避便是。”楼英长不管刘国锋是否能看到，微微颔首致意后就转身悄然离开了这奢华的浴室。听到背后传来了微微水声，仿佛是里头的人正在撩水洗涤，动作听着轻柔而细致，他一面缓步前行，一面低低地自言自语道：“死里逃生之后还在意身上是否肮脏，看来我没看错人。”当他来到门口时，对外头等候的两个随从吩咐了一声带公输叔侄去见刘国锋，随即方才不慌不忙地顺着小路往另一边走去。他就犹如走在自家后院似的闲庭信步，当最终进入一座环境清幽的小跨院时，他还对几个侍女微笑点头，见她们慌忙低头不敢再看，鱼贯退出，这才来到了正房门口。因为门口垂着厚厚的帘子，楼英长没有徒劳地敲门，而是轻轻咳嗽了一声，随即才打起门帘跨过门槛进门。这屋子一共三间，却并没有隔断，只用屏风分隔成中间见客起居的区域，西边的寝室区域，东边的书房区域。他的目光只是在那些陈设上略一扫，就转过了西边屏风。靠窗是一张杉木雕花架子床，乍一看并不奢华，但细细一瞧，雕工却极其精美，尤其是那上头一串串葡萄的藤蔓栩栩如生。想到那多子多孙的意头，他不禁微微一笑，随即上前在床沿边上毫无顾忌地坐了下来。“世子可好些了？”打从人一进来，李崇明就浑身发僵，此时更是双肩微微颤抖，不是吓的，而是被气的。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又尖又细。“你把这嘉王府别院当成自家后院了吗？我现如今病得半死不活，御医隔三岔五就会过来。你信不信回头御医过来诊脉时，我对他把你竟然藏在这儿的事挑明了？”“世子别激动，我当然信。”楼英长仿佛体贴老仆似的，还亲手给李崇明掖好了被子。见他气得脸都红了，他这才收回了手，泰然自若地说，“不管世子怎么做，之前嘉王长史林芝宁在玄刀堂那一闹，你父亲首当其冲，你也同样脱不了干系。事到如今，你觉得举发我这个秋狩司副使竟然藏在你这里，就能重新夺回圣眷，和未来太子争锋吗？”李崇明紧紧捏着的拳头不知不觉为之松开，但牙齿依旧死死咬住嘴唇，却没有吭声。见他这般表情，最擅长玩弄人心的楼英长便笑吟吟地说：“再说，你这嘉王府别院中一草一木，一亭一塮，不少都是我亲手布置的。里头这些常年守着宅子的下人，他们一直都只是毫无希望地等着你和你父母这样很可能永远都不会过来的主人，反而和我见面的机会却还多一些。所以，在你们都不知道的时候，这座嘉王府别院就已经成了大燕秋狩司的大本营。”这一句句话就如同灌了毒汁一般，让李崇明恨不得举手捂住耳朵。然而，他却不得不听，因为此时此刻错过对方的任何一句话，都有可能让自己陷入不可测的深渊。他没有徒劳地去问你到底想要怎样诸如此类的话，只是死死盯着楼英长的眼睛。“放心，我还不想死，所以自然不会拖着你和这嘉王府别院上上下下那么多人去走一条绝路。如今在你这里做客的那四个人，其中三个着实是天纵之才。可就因为残疾，孤僻，这样的人才就被硬生生放弃了，实在可惜。说实话，我很想把他们送去大燕。”见李崇明脸色明显一沉，楼英长就自失地摇摇头道：“我这个秋狩司副使在南吴呆的时间长了，看到个人才就想要送去大燕，之前徐长厚也就是这样去的。只可惜我实在没想到，他竟会运气那样好，爬得那样快，最终反噬了汪大人不说，就连我也没落着好。但我不后悔。”“这种在大燕能够风生水起的人才，在南吴却只能偏居一隅，做个成天为门派生计发愁的武人而已。就如同公输叔侄三个，在天巧阁被人弃若敝屣一样。”李崇明终于忍不住了：“你不用巧言令色！我就不信在北燕就能物尽其才，人尽其用！”“自然不能，但我大燕皇帝至少知道除旧布新，不拘一格用人才。”“那是因为他把看不顺眼的人全都杀了，所以根本就没什么人可用了，扒拉到一个人才就立刻加以重用，连品行如何都不计较！可是，他一面用，一面杀，再多的人才也填不了他那双杀人如麻的手！”瞧见楼英长面色遽变，俶尔伸手朝自己的脖子抓来，李崇明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心里却是惊惧中带着几分隐隐的期盼。如果在这里被对方杀了，他这荒谬的人生也就解脱了！然而，他只觉得喉咙口被一只冰凉的手按了一下，很快，那只手就收了回去。“还请世子不要挑战我的克制力。虽然我自认为这方面的能力不错，可有时候难免失手。”冷冷撂下一句话之后，见李崇明依旧眼睛紧闭，仿佛不想和他多说，楼英长便站起身来，淡淡地说：“南吴送了一个三皇子回去乱我大燕朝局，那么，我只身来到南吴，也自然打算依样画葫芦来上这么一场。三皇子还至少确实是大燕皇帝的儿子，可英王的身份却不好说。”他顿了一顿，沉声说道：“世子应该早就有过相应的猜测了，不是吗？林芝宁当初口述过的那封信，虽然越家人早就呈递给了南吴皇帝，可并不是说这就没有一点可信度。退一万步说，就算这是有人假造，可和身世可疑的英王李易铭相比，你父子俩才是皇族嫡脉。”“你父亲是经过先太后亲眼看过，亲自点头，曾经养在宫里的养子。而英王李易铭，从前是生母成谜，现在看来，说不定连父亲是谁，那也不好说。”楼英长说着就站起身往外走去，快走到屏风前时，他这才略微回过头说：“我没指望能就此让南吴天翻地覆，四分五裂，只不过是一报还一报而已。我更希望，异日世子的父亲，或者世子本人登上皇位后，能够认清楚现实。两国都已经对峙百年了，何妨继续维持现状？”“以和为贵，一旦打起仗来，烽火连天，会死多少人？”眼看着楼英长甩下这看似悲天悯人的话，就这么消失在视线之中，李崇明紧绷许久的神经瞬间松弛了下来，可随之而来的便是难以抗拒的疲惫。他用手背搭着冰冷的脑门，心里明白此时应该立刻设法离开这座嘉王府别院，求见皇帝陈情，把事情原委始末说清楚，可无论理智还是感情都告诉他，做不到。就算他能出去。皇帝可能信得过他，但他称作四叔的英王李易铭……他从一开始就已经和那小胖子对立，之前在玄刀堂时对方却能够两次演戏示好，那么这次对方当然也可以当面表示宽容。然而，等到日后人登上皇位之后，那么还会宽容他吗？谁能容忍心里扎那么深的一根刺？而且，这嘉王府别院简直被楼英长渗透得犹如自家后院，没有半点消息能传出去！想到这里，李崇明竭尽全力翻身坐起，跌跌撞撞在屋子里翻找了一阵子，最终翻出了一条旧帕子。他将其铺平，随即咬破手指在上头奋笔疾书了起来。当最终写了几十个字，他就将其整齐叠好贴身藏了，一时下定了决心。贪心不足蛇吞象，就算他这是在悬崖上走独木桥，也不是没有万分之一的机会！面对一次前所未有的劫法场事件，官场民间一片哗然，也不知道多少人在暗中摩拳擦掌，甚至磨刀霍霍，准备借此为由头，一举把近来太得意的某些势力压下去。然而，在三司紧锣密鼓，武英馆一大堆少年们正分头奔走的当口，却也有人仍然优哉游哉。比方说，越府下给叶家和余家的帖子，在越老太爷的亲口发话下，依旧照送不误。至于那两位原本接到帖子时还犹豫的夫人，也在各自丈夫的点头下，命人回话说一定带着儿媳女儿过来，竟是俨然一场三家宰相的大联欢。于是正月十八这一天，越府清芬馆的春宴格外热闹。对于此事交给四房来办，二太太和三太太原本是满心嘀咕，可才被公公狠狠敲打了一番，如今见人家宰相夫人都带着儿媳女儿来了，言笑盈盈，仿佛三家人就真的是世交，就连大太太都甘做陪衬，她们哪还敢说什么二话，也只能强颜欢笑在旁边作陪。余建中的妻子谢夫人眼见越家那三位年长的儿媳都分明让着之前见过的这位四太太，心中越发好奇，但到了嘴边的却是另外一个问题：“话说回来，今日怎么不见千秋？”此话一出，叶广汉的妻子奢夫人也不禁对平安公主笑问道：“我也听说，你回来之后千秋一直很孝顺，怎么今日春宴竟然不在？”两位宰相夫人全都用亲昵的口气问起越千秋，平安公主情知她们不是真的在意越千秋在与不在，而是打探消息，索性就笑着说道：“本来老太爷过了元宵就撵千秋去武英馆上学，结果晋王府的那点事，千秋十六又逍遥了一天，昨天十七就再也不许他在家里呆了。而且，今天来的都是女眷，也没有他一个半大小子杵在这里陪我待客的道理。再说……”她顿了一顿，随即微微眯了眯眼睛：“昨天出了那样匪夷所思的事情，千秋他拉着一群小伙伴，也打算捋起袖子大干一场！”这才算是少许透露了一点谢夫人和奢夫人想知道的消息。两人不约而同彼此对视了一眼，一个笑说初生牛犊不怕虎，另一个则点头赞还是千秋有心，听得旁边陪坐的三太太很不以为然，终究忍不住开口说道：“朝廷那么多人，哪用得着他们小孩子掺和？别添乱才好！”此话一出，她就见大太太看过来一眼，那目光分明流露出责备，顿时很不服气。然而，更让她心中又惊又怒的是，一贯在四房问题上和她同进退的二太太竞也见风使舵地说：“三弟妹这是哪儿的话，千秋人小鬼大，这些年做了多少大人都未必能做成的事情？说不得这次他又要建功立业露脸了！”平安公主自己觉得越千秋千好万好，就和自己的亲生儿子一样，当然更爱听人说越千秋的好话，此时便眉开眼笑道：“二嫂说得没错，所以我对千秋说，他尽管去忙他的，我这儿有三位嫂子和诺诺陪着就好。就算真有纰漏，想来二位夫人也不会计较的。”谢夫人和奢夫人当然不会计较。越千秋不在那才好，否则那个让很多朝中高官大佬们都灰头土脸的小魔头呆在这儿，她们还得担心，万一自家也有如同裴宝儿那样胆大妄为的姑娘，那就真的是糟糕了。毕竟，以皇帝对越千秋的容忍，真有那苗头说不定会亲自当说客主婚。就在这时候，屋子外头却仿佛有一阵小小的骚乱。大太太眉头一挑，支使了身边一个丫头出去探个究竟，不一会儿，才刚出门的人就立时匆匆回来。她有些犹豫地看了看几位夫人，最终屈膝行礼道：“是宫中陈公公来了，说是来传旨的。”谁都知道越老太爷是当今皇帝一手提拔起来，最受信赖的大臣，如果说陈五两是来颁赏的，那么在场一众女眷谁都不会觉得奇怪，可说是来传旨的，那就非同小可了。须知越老太爷已经是官居首相，升无可升，而且爵位这种东西没打仗也不可能乱给。至于其他恩荫子侄之类的殊恩，如果没记错的话，越家确实不多。第二代的老大和小四没用上，就老二一个，老三都因为越老太爷亲自发话而没轮到。第三代就更少了，只越千秋一个——越千秋那还不能算是朝廷给的恩荫，而是靠自己的“功劳”硬是挣出一个六品官衔。而且到现在，那小子去北燕的功劳都还没赏呢！难不成是现在这赏赐就是给越千秋的？谢夫人和奢夫人几乎不约而同地这么想，等看到大太太立刻露出了满脸笑容，二话不说就推了那位四太太快点出去，至于二房和三房那两位主母，则是一点都没有误会旨意是给自家的，站起身时甚至还有些讪讪的，她们就知道，越家必定提早就得到了风声。作为客人，即使天使降临，她们也自然不用迎出去，而看到大太太临去时却还额外吩咐诺诺来接待她们，谢夫人不禁心中一动。眼见那小丫头如同小大人似的一本正经吩咐换茶，上点心，又在那天真烂漫地和年纪比她大的小姐们说话，她就对长女使了个眼色。余大小姐成婚在即，在家里便是被当成未来主母培养的，从刚刚开始就一直都笑吟吟地拉着诺诺闲话家常，此时得到母亲授意，她就故意笑着问道：“诺诺，皇上派了陈公公亲自来传旨，你这个越家小小姐真的就在这儿陪着我们这些客人，不去前头看个热闹？”“没什么好看的呀。”诺诺眨了眨眼睛，见谢夫人和奢夫人忍俊不禁，而那些比自己少说也大好几岁的小姐姐们则是有的惊讶，有的偷笑，她就嘀咕道，“陈公公也不是第一次来了，前几天去宫里赏灯的时候，他还亲自抱过我呢！”此话一出，屋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奢夫人倒是仍旧满脸的慈爱，仿佛对前几天的元宵赏灯没能获邀并不在意，可年轻的姑娘们不免就有些懊恼。毕竟，哪怕在城楼上那完全是吹冷风，却终究是日后说出去的谈资。然而，谢夫人却轻轻啧了一声：“陈公公这么多年大概也就抱过英王殿下，诺诺你可是脸面不小。”被谢夫人这么一说，诺诺恰是喜笑颜开：“是呀，陈公公人很好，而且皇上也抱过我呢！”这最后半句话，顿时如同晴空霹雳一般，把屋子里大大小小的人全都震懵了。陈五两虽说身份超然，走出去人人都要敬上三分，可到底还是皇家奴婢，所谓的矜持和脸面，不过都是看在他出自皇家。可皇帝就不一样了，身为一国之尊，就连儿子都不知道是否抱过，居然抱过诺诺这么一个宰相孙女？余家几个年幼的小姐在回过神来倒吸凉气的同时，却也有人觉得越千秋这妹妹简直和当哥哥的一个样，就会胡吹大气。而叶家两位被叶广汉熏陶得方正犹如公公的儿媳妇，则更是心想上梁不正下梁歪。尤其是曾经和越小四谈婚论嫁，今天也跟着婆婆出来的小儿媳妇，看着诺诺的眼神更是很有些叹息。这绝对是被当爹的那位给带坏的！屋子里小魔女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时，外间平安公主已经听完了旨意，可一张脸那却是震惊发懵到完全呆滞的状态。之前东阳长公主和越老太爷都已经对她打过招呼，吴帝亲自见她的时候也表露了相同的意思，她也就姑且接受了。毕竟，听说那个元王早就尸骨都要化尽了，闹家务的儿子们差点都要被朝廷剥夺王爵，最终是统统被各打五十大板，全都降封了郡王，彼此之间老死不相往来。她就算真的封为琅琊郡主，成色也不那么高，不那么容易引人注目，更没有父母压在头上。结果现在……吴帝竟然改变了主意，竟然在刚刚这旨意当中认她是流落在外的女儿！看看一旁那两位嫂子，已经是骇得脸都白了，而唯一知道她底细的大太太，此时此刻也是眉头紧蹙！震惊过后，平安公主实在是觉得又好气又好笑。最离谱的是，吴帝赐下的封号赫然是长乐公主，这是寓意平安长乐，和她从前在北燕时的封号平安二字互相呼应吗？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即竟是仰起头来，对着笑眯眯的陈五两说：“陈公公，请恕我不能奉诏。我自有父母，哪怕他们都已经不在了，可也断然没有因为皇上一道旨意，就变成别人家女儿的道理！这个公主封号，恕我不能接受！”纵使她为了丈夫，已经抛弃了家国，不远万里来到了金陵做越家儿媳，可总没有乱认父亲的道理！她是大燕帝女，不是南吴帝姬！这话简直说得太大胆了！二太太吓得打了个哆嗦，就连一直都对人有些敌意的三太太，此时也忍不住开口叫道：“四弟妹千万别冲动，这么大的事情，你就算有什么想法也千万三思……”还没等她把话说完，平安公主就冷冷说道：“父母天伦，岂可轻易说变就变？我虽说是只身回到越家，是公公怜惜我这个儿媳妇，方才把我捧得这么高，可我也不能因为一时贪图荣华富贵，就忘了本！”大太太刚刚的惊骇过去，此时终于稍稍回过神，品出了一点滋味。她见三太太被平安公主顶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陈五两那脸色则是有些微妙，她就轻轻拉了拉二太太的袖子，用极低的声音说：“你快去里头清芬馆，请二位夫人过来劝一劝四弟妹！”心里又羡慕又惶恐的二太太登时精神大振，她偷觑了一眼陈五两，见他并没有阻止自己的意思，连忙悄然起身，随即快步往内院冲去。当她最终进入清芬馆的院门时，不敢让丫头传话，只能一路小跑以至于上气不接下气的她不禁扶着膝盖喘了一会儿，随即就大叫起来。“二位夫人，还请看着和我越府的交情，去劝劝我家四弟妹！”刚刚正在屋子里有一搭没一搭逗着诺诺的谢夫人顿时心中一凛。她也顾不得其他，第一个快步到了门口。等挑起门帘，见二太太都快瘫在地上了，她连忙问道：“什么事这般紧急？”“陈公公来传旨，皇上认了我家四弟妹是他失散在外的女儿，要封她长乐公主，结果四弟妹……四弟妹倔强得像块石头，竟是坚持不认！”此话一出，不但谢夫人吓了一跳，她身后本打算跟出来的奢夫人更是差点脚下一个趔趄。至于屋子里余家和叶家的那些小姐们，此时更是面面相觑，叶家小儿媳干脆咬了咬手指。不是吧，那个当初人道是胆大妄为的越小四，竟然拐了一个流落民间的公主？就算不是公主，她刚刚看着那位温柔可亲的四太太，都有些遗憾人竟然被越小四拐跑了……二太太都已经亲自跑来求救了，事情又非同小可，谢夫人回头看了奢夫人一眼，当即沉声吩咐女儿和儿媳们都留在房里。奢夫人更是对素来多偏爱几分的小儿媳妇使了个颜色，示意出身将门的她若遇到什么事情就出面拿主意。两人刚出门，就听到背后传来了清脆的声音。“二位夫人等等我，我也去！”见诺诺竟是跟了出来，泫然欲涕，一副你们不带我我就抱大腿哭的架势，奢夫人心下一软，而谢夫人冷不丁想起诺诺刚刚还说皇帝亲手抱过她，最初那不可思议此时突然变成了理所当然。如果不是嫡亲外孙女，皇帝怎么会没事抱来取乐？“好，一块去！”余建中如今不过刚知天命之年，谢夫人比奢夫人自然也年轻了一轮，当下就索性亲切地一把牵了诺诺，这才对奢夫人说：“嫂子快走，我们一块出去看看。”是看看而不是劝劝，这其中的关节自然不同，哪怕二太太亲自进来求救，可其中是否会以讹传讹，那还是说不好的。直到谢夫人和奢夫人到了越府正堂，听到那位之前看着温柔可亲，有时候说话还会有那么一丁点腼腆，犹如新妇似的四太太正和陈五两硬顶时，两人不由对视了一眼，齐齐为之骇然。而趁着谢夫人一走神，诺诺已经挣脱她的手跑了出去：“娘！”随着这一声嚷嚷，诺诺已经冲进了正堂，直接张开双手挡在了平安公主面前，气鼓鼓地瞪着自己之前还声称很好的陈五两怒道：“陈公公，你为什么欺负我娘！”陈五两一副哑然的表情。一老一小大眼瞪小眼好一会儿，他这才苦笑道：“我还是第一次宣旨宣出这种结果来。好吧，还请公主再考虑考虑，我先回宫去向皇上复命。”晚到一步的谢夫人和奢夫人就只见陈五两竟然仍是称呼公主，躬身一揖，这才往外走来，见到她们时，还颔首致意，似乎更多的是无奈而不是恼火。而谢夫人笑着还礼之后，连忙翘首张望正堂内，就只见刚刚站起身的那位四太太正抱着诺诺，母女俩似乎哭成一团。只有平安公主知道自己压根就没哭，却是被诺诺附在耳边几句话给气乐了。“娘，皇上说，回头如果有旨意到家里闹出什么风波，就叫我跑到你面前冲陈公公嚷嚷他欺负你！”原来吴帝根本就不是真的要封自己公主，而是故意制造这么这一场风波！他是早就料到，她一定会坚决推辞？可是，这种伎俩瞒得过别人，却瞒不过那些太聪明的人。比如说，萧敬先之前才见过她，真的没有一点认出她来吗？越家今天开春宴，越千秋知道；皇帝恐怕会派人去传旨，他也知道；然而，皇帝竟然异想天开地打算把平安公主认作自己的女儿，他还真的不知道。所以，他并不觉得今天家里会有什么骚乱，想着横竖有近乎无所不能的大伯母坐镇，那两位宰相夫人也不是省油灯，他完全不担心二房三房那两个不省心的主母会闹出什么事来。当然，这也是因为他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做，所以没工夫去理会什么春宴。此时此刻，武英馆那最大的课堂之内不像往日那样老师站在上头，下面学生听讲。站在师长位置的，是越千秋，而他身边放着一个硕大的木架子，上头挂着一溜好几幅图。少年们这会儿不是正襟危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而是在前三排挤成了一团。“这就是我和周宗主外加天巧阁的云师弟从三司以及各大相关方获得的消息。”越千秋把一根细长的木棍当成教鞭，点了点其中一张纸：“这是金陵城的地图，这个位置就是刑场，旁边是酒楼。这个红色的圆圈，就是刑场周围一里地的范围。尽管挖到刘国锋身下的地道经过了一次爆炸，很难据此追根溯源，但玄龙司严将军带了云师弟，亲自挨家搜查了这个范围内的平民百姓之家，经过云师弟确定，没有发现任何地道入口。”为了表现出公事公办的态度，越千秋连师父两个字都省了，直接换成了严将军。见众人全都扭头看着自己，云丰只觉得脸如火烧，讷讷说道：“我对地道和营造之术都是平平，所以也并不能完全确认……但严前辈还带着另外一个军中擅长营造地道的高手，确实是没有找到任何地道入口。”他一面说，一面感激地瞥了越千秋一眼。虽说他比越千秋年纪还大一岁，可人家现在已经是玄刀堂掌门了，这一声云师弟，无疑让如今处境尴尬的他多了几分安心。越千秋再次用木棍敲了敲那张地图，呵呵笑了一声：“排查半径一里地范围之内的人家，这不是玄龙司的极限，更不是三司的极限。然而，有可能地道范围比我们知道得更长，但也有另外一种可能，因为，附近的所有官宦之家，全都没有进去搜查。”此话一出，顿时有人不服气地嘀咕道：“凭什么！王子犯法与民同罪！”“那是戏文里乱说一气，你到官府里去嚷嚷一声，看看有没有人听你的话！”越千秋没好气地朝说话那家伙瞪了一眼，这才轻轻用木棍点了点桌子示意肃静，随即一字一句地说：“王子犯法与民同罪，那是秦法，汉从秦制，最初那会儿所谓王侯将相，一个不好就是重处，但后来豪强并立，王法别说下乡，就连下州郡都难，所以更治不了官宦豪强。”“本朝也好不到哪去。”越千秋毫不讳言地再次轻轻敲了敲木棍，“而且事情出这么大，三司压力本来就大，如果还搜查到各家官宦家里去，一旦查不到，那么我可以在这儿说一句，三司要为此担责，罢官去职的人会多如牛毛。就算查到了，那些被证明无辜的人家群起而攻之，只不过是将功折罪的三司同样落不到好。”“这就是现实，王法只是治小民的，要让当官的平等受王法处置，为时尚早。”见一张张脸上此时此刻或愤懑，或不屑，越千秋就笑了笑说：“大家不用因此气馁，如果三司真的能够手到擒来，那我们的实践课不就白费了？你们看，按照玄龙司分析出来的结果，那条地道最可能是朝着东北面，所以这个方向上的三座官员宅邸，最为可疑。这是大理评事刘府，这是左武卫将军秦府，这是吏部侍郎张府。”没等有人嚷嚷要去夜探之类的话，他就用木棍轻轻敲了敲自己的手，嘴角翘了翘：“大家能想到的事，三司的人自然也能想到。那里头高手如云，可不逊于大家这些小高手。这三座府邸，三司一个负责一座，都已经连夜打探过。”此话一出，心急的萧京京不禁问道：“结果呢？”“我要说的就是这个结果。因为事情非同小可，生怕内中有穷凶极恶之辈，所以三司派出的不只是精兵，还有强将。武德司，韩都知亲自出马；总捕司是杜前辈；玄龙司是严将军。但他们在这三座官员府邸都遭遇阻截，对方实力比他们不逊多让，为免打草惊蛇只能暂退。”“反了他们了！”这一次，拍案而起的不是别人，正是小胖子。尽管越千秋明说让小胖子去找萧敬先单独上课，但他之前撂下话说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硬是挤了进来，此时那反应也比任何人都激烈，“他们暗蓄亡命，这是想干什么？”“可我们没有指证这三家人的理由。首先，你说人家暗蓄亡命，怎么发现的？难不成说三司的首脑带着精兵强将跑你们家里调查去了？只要这么说，那就是轩然大波，而且人家可以一口咬定，不是他们暗蓄亡命，而是别人偷偷跑他们家里潜藏了起来。”“第二，暗蓄亡命这四个字，不能作为指摘官宦之家的理由。我们越家有影叔，东阳长公主府那边，严将军夫妇都是高手。江陵余家从前更是杜前辈亲自坐镇。就连被我连根拔起的那个余家，从前还有徐老师呢。那不叫暗蓄亡命，那叫供奉。既然别家没有因此得罪，那三家可以理直气壮地说，这是为了防备宵小。谁是宵小？不告而暗中闯入的就是宵小。”见小胖子顿时犹如泄了气的皮球，虽说依旧气咻咻的，可没了刚刚那张扬的气势，越千秋也轻轻敲了一下桌子制止议论，随即笑眯眯地咳嗽了一声。“不过大家也不用太气馁，声东击西的道理三司还不至于不懂，所以暗探的时候那也花了点功夫，强将带的那一路明攻，剩下的还有暗闯的。具体过程不细说了，总之在那位左武卫将军的府邸里，发现了疑似地道入口。”他才不会说严诩手段用尽，死活去拉了越影当暗中的杀手锏，这才有了相应发现呢！发现屋子里顿时一片叫好声，尤其是云丰这样的天巧阁弟子，那更是激动到无以复加，他就伸手压了压说：“先别高兴，首先，那只是疑似，没办法完全证实，就算证实了，经过之前那次地道爆炸事件，试问贸然下去的结果会不会是葬身土下？”“不能证实就不能凭借这个理由，把人家给抓起来。所以，三司这次正在紧密合作，打算在最短时间内把那位将军给拉下马。而与此同时，我代表我们武英馆去争取到了一个任务。抓人我们上次已经体验过了，当然，虽说形式是绑架。而这一次，我们任务是牵制。”见一大群少年们面面相觑，越千秋笑眯眯地说：“所谓牵制，就是闹出越大越好的动静，把别人的视线牢牢牵制住。这和那一次我们绑架了那么多人，却因为晋王带了裴宝儿回府闹出绝大的风波，于是我们没引起太大的关注一个道理，只不过这一次主次调换了一下。”就因为萧敬先太拉仇恨了，那次小胖子和他的遇刺事件到现在还没怎么闹开呢！“我之前说，我们把敌人假定成是楼英长，那么现在，我们就把自己当成楼英长，大家认为他如果来了，会藏在哪里？在劫法场事件之后，还会想做什么？群策群力，只管尽情联想，只要合理，就可以说出来，大家一块参详。”谁都没想到，越千秋竟是来了这么一个匪夷所思的建议，面面相觑之后，庆丰年忍不住开口说道：“如果真的是楼英长，我觉得他们很可能来蛊惑云师弟他们三个，甚至在他们面前拿出天巧阁已经投靠北燕的证据……不过，这会不会太异想天开？”神弓门现存弟子当中最稳重的庆丰年竟然会第一个大开脑洞，越千秋不禁暗笑自己的潜移默化真有成效，立刻用教鞭点点桌子道：“庆师兄这个设想很有道理，来，我先记下，这是第一条，接触天巧阁弟子，蛊惑人心。”见越千秋真的在后头那木板架子贴的一张白纸上写下了这第一个猜测，其他人顿时好一阵喧哗，可第二个开口的不是别人，却是小胖子。他重重咳嗽了一声，见其他人都安静了下来看着自己，他自觉现如今威望有所提高，心里顿时很是得意。“要我说，如果是楼英长，那么他绝对会联系嘉王府的人！嘉王府长史林芝宁不久之前才指摘我和千秋的身世有问题，我那个侄儿为了明志都把头给碰伤了，心里肯定惶恐得不得了。只要这个时候楼英长再捏着什么软肋威胁，就算我那侄儿不做糊涂事，嘉王府别的人也说不定会被他胁迫。”小胖子自认为这番话说得两面光，既表现了自己的明察秋毫，也表现了自己对侄儿和嘉王这个“兄长”的某种关心。果然，话音刚落，他就只见人群中好些都露出了赞同的表情，越千秋也笑眯眯地点了点头：“英王殿下此虑绝对有可能，当然要记下来。”见小胖子眉飞色舞，其他人也受到了相当的鼓励，争先恐后开始提出自己的意见。“楼英长绝对会找三位宰相的茬！尤其是九公子你娘，之前那个在我们武英馆的灯楼下头闹事的，说不定就是楼英长在背后指使，然后往你家二伯母三伯母头上扣屎盆子！”“他很可能会去勾结之前丢了面子和里子的裴旭！”“他会在街头巷尾散布流言，大肆宣扬这次的劫法场事件和天巧阁有关！”“没错，拉拢朝中那些对皇上或者英王不满的势力！”“不是说英王殿下要被册封为太子了吗？二月初一的典礼肯定就是他的目标！”几十号人你一言我一语，越千秋最后不得不用教鞭敲敲桌子，要求一个一个慢慢说，然后筛选之后加以记录。很快，地图旁边贴着的三大张白纸全都密密麻麻写满了各种各样的猜测，眼见众人那种踊跃发言的热度已经降下来了，他这才拍了拍手。“很好，大家总结出这么多条楼英长如果再次潜入金陵，很可能去做的事情。那么，大家从现在开始，就请煞有介事地把楼英长来金陵这个消息，以及自己的猜测散布出去。请大家记住之前乔装课的内容，尽可能多更换自己的行头，甚至身材高矮胖瘦，力求混淆视听。”“至于消息来源，就说是三司，反正武德司、总捕司、玄龙司，最近黑锅背多了。这次牵制任务接下来之前，我就已经有言在先，我只管把事情往大里闹，他们负责善后。”越千秋说着就嘿然笑道：“大家散布消息让人相信之后，那么群众的力量很可能会发动起来。当然，如果真的是楼英长，很可能反过来利用这种情绪，可我琢磨着，我们这几十条猜测已经够多了，他要是还能脱离那个范畴想出新鲜招数来，那么我们也只有随他去。”他耸了耸肩后，看着眼神发亮的小胖子笑道：“当然，事涉嘉王的话不能乱说。先把其他的消息散布出去，然后呢，不妨英王殿下去对皇上吹吹风，然后亲自出马，请嘉王世子到宫里去小住几天，先瞧瞧这招釜底抽薪能有什么结果！”正月十六去晋王府喝喜酒不成，结果小胖子到底没有去嘉王府演戏，而是与那些差点发疯的侍卫汇合，老老实实回宫对皇帝请罪。如今听说要揽下这么一个任务，小胖子非但没有不甘心不情愿，反而摩拳擦掌，颇有些跃跃欲试的兴奋。至于其他人，对于这种造谣生事的牵制任务实在是感觉新鲜，当下竟是轰然应诺。等到一大帮人嘻嘻哈哈回号舍去打点准备，越千秋见小胖子非常有太子派头地叫了云丰等天巧阁弟子去说话，庆丰年和小猴子也不动声色陪他去了，周霁月却是径直走了过来，他就笑道：“我这乱拳打死老师傅的招数怎么样？”周霁月又好气又好笑地白了越千秋一眼：“不怎么样！你说得就和真的一样，秋狩司也不知道是倒了多大的血霉，竟然遇到你！再说，随口就瞎掰说楼英长来了，也亏你想得出！”越千秋顿时哈哈大笑：“反正我们大吴百姓早就习惯了有什么事都是北燕秋狩司顶缸，楼英长之前又在大吴潜伏了那么久，大家都熟悉了他的名字，当然是最好的假想敌！再说了，北燕三皇子就要当太子了，他要么留在上京造反作乱，要么跑到金陵搅动风云，两种可能二选一，栽赃在他头上，总比天巧阁被人栽赃强吧？”“至于如裴旭那般对皇上和朝廷不满的人，先拎到大太阳底下让百姓盯着，让他们做什么事都要背着个和秋狩司勾结的名声，束手束脚，那不是很好？这样一来，就算闹出天巧阁要叛逃之类的消息，也就被各种传言先盖下去了！这叫……嗯，心理战！”儒家的仁义道德，忠君爱国，包括经史文章在内，这是越千秋之前用各种鹤鸣轩出品的诗文集子，勾搭骗回来的武英馆教授们负责的专业。而乔装打扮，隐秘作战，暗文密码往来，包括北燕语之类的“外语”，那就是越千秋从之前出使北燕的使团里挖过来的那些专业人才负责的范畴。现在，第一类科目的成果尚未来得及检验，第二种科目的实践时间，却已经到来。尽管不是亲自上阵和人正面硬扛，但既然三司都还没能抓住秋狩司的狐狸尾巴——说一句更不好听的，是不是秋狩司主使的都还不知道——因此武英馆的少年们也就精神抖擞地去开始了他们的牵制任务，或者说造谣大业了。摇身一变的他们或书生、或小贩、或酒徒、或茶客……反正就如同一把豆子洒在偌大的金陵城中分散开来，无时无刻变幻面目，把他们之前的那种猜测给一股脑儿倒了出去。民间本来就喜欢热议各种事件，这就如同火上浇油一般，把百姓们八卦的热情也都勾了起来。一时间，整个京城各种人群议论的最大话题之一，无非就是，你觉得楼英长会在哪闹事？一连几天，越千秋都笑眯眯拖了周霁月乔装打扮优哉游哉漫步市井，检验小伙伴们造谣成果，最终觉得大开眼界，充分见识到了主观能动性发动后的结果。相比简单的造谣，他甚至发现了很多花样翻新的手段，从相对简单的双簧，到相对复杂的现场目击，总之应有尽有。他甚至被周霁月埋怨，这样乱来一气，日后会不会带坏了一堆人。为此，越千秋回答得异常坦然：“反正现在进武英馆的人，都是三司重点考察名单上的对象，以后都会得到相应的重用，自然而然也就会被人监视，大家少不得格外注意自己的言行。再说，有了今日的前车之鉴，以后谁要是还想这么干，那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于是，在这几天时间里，越千秋一面巡视小伙伴们散布谣言的成果，一面去三司分别打听了一下劫法场事件最新进展，包括对那三家官员府邸啃硬骨头的成果，甚至还得回去武英馆给某些不够灵活的人单独辅导，往往是晚上回家见过平安公主和越老太爷后倒头就睡。也正因为如此，正月十八那天家里春宴办得怎么样，皇帝派陈五两传旨又闹出了点什么风波，他完全不知道——亲近的人不想告诉他，不亲近的人正在自己纠结。而因为相关当事人都被禁口，市井之中并未开始流传，这就更加杜绝了他最后一个知情的渠道。这一天，越千秋一改前几天的鬼鬼祟祟变装易服，一身往日最常见的行头，把徐浩和安人青还有几个伴当全都带在了身边，前呼后拥地再次上了街。果然，托他往日里在金陵城常常招摇过市的福，他在闹市区域没晃悠多久，就被人认了出来。若是平时，顶多也就是有些人在路边指指点点围观，此时此刻，竟是呼啦啦有七八个人涌上了前拦住马头。正当吓了一跳的徐浩连忙上前阻拦的时候，其中一个嗓门大的就大声嚷嚷道：“九公子，听说尊师严将军掌管玄龙司，秋狩司副使楼英长潜入金陵，他知道不知道！”一听这问话，再一看人，越千秋心底着实乐开了花。不得不说，小猴子的易容术也已经高到了一定境界，此时跳出来竟丝毫看不出那真正的形象，连身高都比真人高出了将近两寸。情知各种各样的传言在街头巷尾发酵多日，只要这么一闹腾，足够让更多的好事者完全把这事情当真，他自然很满意。然而，他那张脸却绷得死紧，甚至连眉头都紧紧皱了起来。“你问的乃是朝廷机密，我只能说，无可奉告！”这样的官方辞令显然不能满足被各种各样的推测给狂轰滥炸的人们。眼见刚刚这问话的人并没有招来呵斥和责骂，立时有真正大胆的人也站出来问道：“九公子说无可奉告，那么意思就是真的有？这几年秋狩司一再挑事闹事，朝廷就对他们没办法吗？”越千秋自然不想看到有人因此而质疑到朝廷或者三司无能，当下就呵呵一笑，信心十足地说：“朝廷自然不会坐视。但要我说，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大家既然如此关心国事，那么与其在私底下各自议论，还不如擦亮眼睛，盯住每一个可疑的人！当金陵城里人人都相当于玄龙司校尉时，秋狩司再难有作为！”他不指望金陵百姓有朝阳区群众的能耐，但只要能够充分牵制住相关各方，那幕后主使者不说寸步难行，要做点什么却会难上加难！果然，他此话一出，不论是好事者，还是纯粹看热闹的，瞬间议论纷纷。而面对这众口纷纭的场面，越千秋举手压了压，见众人很快安静了下来，他就神采飞扬地说：“玄龙司也好，总捕司和武德司也罢，虽说术业有专攻，但在如今这等关键时刻还是合起来一同办事的，大家如果要举发，上任何地方都行。但这一次三司任务繁重，所以希望大家不要捕风捉影，听信谣言，而是悄悄观察，拿到切实的证据。”越千秋说着就提高了声音：“我可有言在先，贸然去三司举发而提不出实证的，那是诬告。但只要大家提出的是实证，届时查证属实，那自然少不得论功行赏。这不是玄龙司或者武德司又或者总捕司和北燕秋狩司的较量，是我大吴和北燕的较量。所以，拜托大家了！如果真的能查个水落石出，大家都是功臣！”在金陵城里，越九公子一贯是强势的代名词，可此时此刻越千秋说完之后在马上客客气气躬身为礼，没有半点往日的凌人气势，显得诚挚万分，因此围观人群在片刻的沉寂过后，顿时爆发出了一阵叫好。就连跟在越千秋身后，心知肚明这把戏的徐浩和安人青，也觉得他这番话实在是很漂亮。光用国之大义来压人，自然是空口说白话；而光是论功行赏来利诱，也容易被人指摘。双管齐下，不论是哪个官员，甚至最擅长挑人刺的御史，面对越千秋这番言语也只能折戟。你怎么指摘他？国与国的敌对和战争，本来就是匹夫有责，谁都可能上战场！至于会不会有人去某些达官显贵那儿堵门窥伺……呵呵，平民百姓又不可能爬你家墙头，如果你真的被人抓出把柄来，说得轻点儿当然是你自己立身不正，说得重，那自然是你图谋不轨！当越千秋策马离开，匆匆去玄龙司找严诩打探消息时，他在人前说的这么一番话在有心人的使劲散布之下，一传十，十传百，顿时成了人尽皆知的秘密。于是，在之前那些谣言中被提到的个人或者家族或者其他势力，不消说立马万众瞩目，就连天巧阁的云丰师兄弟三人也不例外。三个人早就得到了越千秋的提醒，对此颇有心理准备，事先就已经采取了行动。三个人一点都没有因为避嫌就躲在武英馆里不出来的意思，每日里全都是大大方方出现在人前，甚至早出晚归，在一家有名的茶馆中一坐就是好几天。在众多小心监视的目光下，云丰甚至直言不讳地拍桌子说：“我倒要看看，我们就这么坐在这儿，秋狩司的人敢怎么来蛊惑我们！”有越千秋保证加托底的他们师兄弟三个敢这般大大咧咧，可其他人那就叫苦不迭了。尤其是在得知此次劫法场事件后，立刻打算彼此串联好好闹腾一场，设法打一个漂亮翻身仗的人们，那更是难受到了极点。元宵节那天在玄刀堂发难不成却被气得昏厥过去，然后被越影亲自“护送”回到裴家别院的裴旭，自然而然就是最恼火的一个。虽说还不至于被气得小中风，可裴旭本来就已经卧病在床，当暂时执掌家务的堂弟在面前吞吞吐吐地说，别院从正门到后门再到侧门边门，甚至每一处围墙外头，都有明目张胆死死盯着的人，别说去联络谁，就连正常进出也会受到严密监视，他顿时气得用拳头砸床板。“金陵城里什么时候出过劫法场这样的奇闻，三司还有功夫来盯我裴家？”“不是三司的人。”裴旭那堂弟说到这里，脸色更加难看了，“大哥，是越千秋在街头放出话来，金陵城如今不少闲汉为了建功立业，因为街头流言说楼英长会和……会和我们勾结，所以纷纷三五成群地盯着……”这话还没说完，裴旭就气得差点噎死，顿时抠着喉咙一阵惊天动地的死咳，仿佛前几天不是因为激动气急过度而险些爆了脑血管，而是得了肺痨……当他终于在漱盂中吐尽了刚刚积压在喉咙口的痰，发现里头赫然有几团乌黑的淤血时，他登时变了脸色。出身世家的他仕途顺利，只比余建中大几岁，如今也就是五十有三，按照擅长养身的裴家人那活法，大多能活到六七十，可眼下的状况却让他又灰心，又痛心。“这分明是那越千秋的诡计！你去，找人在街头散布流言，就说他勾结天巧阁的人劫法场演戏……”话还没说完，裴旭就看到了堂弟那满脸苦色，当即醒悟到自己这话根本不通，只能深深吸了一口气，镇定心神说：“必定是越千秋生怕天巧阁被牵涉到劫法场之事，由此祸及到其他武林各派，到时候朝中那些原本就反对重修武品录的大臣群起攻之。”见这一次堂弟连连点头，他就冷冷说道：“这天底下又不是只有越千秋才知道混淆视听！你派几个人出去联络一下，让他们也放出相应消息……”这一次，话没说完的他自己就停了下来，一时不禁气得面色发黑。没错，他是看穿了越千秋是混淆视听，可那又怎么样？越千秋早下手一步，放出了无数风声，几乎囊括了所有可能对劫法场之事发难的朝中文武大臣，然后又发动金陵百姓的力量展开监视。就如同刚刚堂弟说的，只要人一踏出这座别院，只怕后头就会跟上不止一条尾巴。就算甩掉了，回头只要有人在市井之中放话说看到裴家别院的人鬼鬼祟祟，只怕家里附近那些窥伺者会陡然大增，谁都想从已经没了牙齿的裴氏身上啃下一块肉，由此建功立业。裴旭再次愤恨地握拳砸着身下的床板，随即颓然叹气道：“罢了，关紧大门，尽量避免不必要的外出，等这一阵风头过去之后吧！”不只是裴家因为这轰轰烈烈的全民战争而束手束脚，那些动作快参了三司一本的官员发现自己转眼间成了被秋狩司挑唆的笨蛋，而摩拳擦掌准备看风色串联攻击的人们，则成了受到秋狩司蛊惑，打算在金陵挑起内乱的图谋不轨之辈。一时间，众多被点名的人家门外，全都多了好几双群众的眼睛。对于外头的风风雨雨，宫中的皇帝始终没有任何举动，仿佛金陵城中那场震惊内外的劫法场事件没发生过一般，仿佛那沸沸扬扬的传言都是假的。这一天，当他照旧在殿内翻阅奏本时，就只听外头传来了一个压低嗓门的声音：“皇上，英王殿下来了。”除非皇帝特意吩咐，否则在通报这样一声过后，小胖子就能毫无顾忌地直接进去，可这一次，他却特意赏了那通报的内侍两个银钱，等确定皇帝心情不错，他就昂首阔步大步入内。等行过礼，他就抬起头说：“父皇，自从劫法场事件过后，金陵城中因为秋狩司作祟，众口纷纭，乌烟瘴气，崇明远离父母一个人住在嘉王府，之前又伤势未愈，心结未解，万一再听到些什么风声胡思乱想，那就不好了。”皇帝不置可否，似笑非笑地打量了一会大胖儿子，这才沉声问道：“那你的意思是，朕多派些可靠的人去那儿保护，免得人惊扰了他？”“当然不！”见皇帝显然没有料到自己的提议，小胖子竟是生出了几分说不出的自得。他挺起胸膛，掷地有声地说，“依儿臣愚见，不如把他接进宫来好好调养！”皇帝在微微一愣后，不禁哈哈大笑，竟是欣然点头道：“好，就依你！只不过，既然是你提出的，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回头若是接不来人，那可唯你是问！”小胖子登时喜出望外，不假思索就立下了军令状：“父皇放心，儿臣一定办好！”当小胖子得意洋洋离开之后，哑然失笑的皇帝这才轻轻咳嗽了一声。等一旁刚刚仿佛隐形人的陈五两上前来，他就开口问道：“余家和叶家全都是守口如瓶的人，那一日你去越家封公主却不成的事情，到现在还没散布开来。之前不是时候，现在时候差不多了。”陈五两对皇帝的意图自然心领神会：“皇上需要多久把这消息传开？”“千秋靠着那些小家伙，尚且能够在两三天之内就让整个金陵城的闲散之人全都开始瞪大眼睛寻找秋狩司的痕迹，你总不至于还不如他吧？越快越好，尽量让这个消息在最快的速度散布开来，在需要的时候，把千秋煽动起来的那点风波盖下去。”陈五两不禁笑道：“皇上若是对千秋的做法不满意，一开始传个话，他肯定就收敛了。”“朕没有不满意，只不过他次次都是剑走偏锋，朕实在不知道该说他什么是好，也只好让他那母亲受点委屈，给他收拾善后一下了！”皇帝摇了摇头，随即若有所思地说，“对了，四郎要去嘉王府别院的事情，给那边透个消息，说是四郎会过去探病。”不管是想出这所谓心理战的越千秋，还是之前大开脑洞，上蹿下跳煽风点火的少年们，全都没料到另一件事。在热乎了几天之后，他们这话题突然就只能排在第二位，还有一个非同小可的话题突然后来居上，占据了金陵城热门榜的头条。至于是什么？那还用说吗！当然是越府那个离家出走的四老爷在外娶的媳妇竟然是皇帝私生女！这一天，当再次拉了周霁月闲逛大街的越千秋听到旁人议论这个消息时，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半晌，他才嗤之以鼻地对一旁男装打扮的周霁月说：“这真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这种没谱的事也有人瞎传！”话音刚落，旁边正怼人津津乐道越家这桩奇闻的一个路人顿时不干了，一个闪身拦在了他们俩跟前，一时唾沫星子乱飞：“瞎传？那天越家四太太在家里开春宴，款待两位宰相夫人带的家里女眷，结果宫中陈公公亲自去传旨册封公主，却被那位四太太给顶了回去！”越千秋登时目瞪口呆。真的假的？而周霁月一看越千秋那表情就知道他是真不知情，连忙抢过话头道：“你这话也实在是太离奇了一些。再说了，这种攸关皇家的消息，怎么会轻易传得四处都是？”见周霁月也不信，那说话的人顿时急了：“消息确实不是从越家传出来的，但那是内侍监陈公公在宫里的时候对身边的内侍唉声叹气抱怨的！宫里那些没了子孙根的家伙多嘴碎？转眼间就四下里传遍了，不信你随便找个中官打扮的人打探打探！”只听这人信誓旦旦，言之凿凿的语气，越千秋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心想难道家里是被大太太甚至越老太爷禁口，所以他才没听到风声？他甚至来不及对周霁月说话，转身一阵风似的跑了。见这情景，那路人正嘀咕道还是个心急的，却被品出苗头的同伴给一把拽了过去。“刚刚那个……好像是越九公子！”见那路人登时好不后悔，周霁月不禁眉头紧皱，心里非常意外皇帝会在劫法场事件后突然来这么一出。她是少有知道平安公主身份的外人之一，此时她倒不担心越千秋跑回越家去闹出什么事，却怕他直接跑到皇宫里去闹腾。微微一愣之后，她就立时醒悟过来，必须得赶上越千秋。尽管她脚下功夫不逊色于对方，可终究是刚刚这一犹豫被落下了老大距离。追出去好几条街，她这才找到了越千秋的身影。发现他确实是直奔皇宫，她登时暗自吸了一口气，心想真是处处都添乱，当下竟也顾不得惊世骇俗，直接借力两个飞跃，最终落在了越千秋身侧。可是，她那劝阻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竟是被越千秋直接抓住了手腕。“你来得正好，跟我一块入宫去见皇上问个究竟！”周霁月对这种程度的肢体接触已经免疫了，慌忙一个千斤坠稳住身形，随即没好气地说：“你不觉得这种事越家不声张就已经是一种态度了吗？要问也该是先去问老太爷和你娘，气急败坏跑宫里算怎么回事？再说了，你通籍宫中，我可是不能像你这样进宫如回家。”“赶明儿让英小胖给你办一下就是了。”越千秋这才讪讪地松手，琢磨了一下，他不得不承认周霁月说得有道理——毕竟，平安公主的抗旨和越家的沉默就已经很说明问题了。皇帝的这次册封有问题！想到之前把白雪公主和周霁月的那匹追月暂且寄存在车马行，他这会儿还不得不靠两条腿走回去取，等两个人骑马来到越府所在的街口，已经是小半个时辰之后的事了。无巧不巧的是，一行车马正好在他迎面撞上。只见窗帘一掀，一个脑袋探了出来，正是小胖子。“越小九，赶紧叫一声舅舅来听听！”说这话的时候，小胖子异常得意。若不是他今天刚好从陈五两底下的人那儿打听到此事，哪里知道会占越千秋这么个大便宜！正一肚子疑惑的越千秋顿时被小胖子给气坏了。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强忍住揪了这家伙下来暴揍一顿的打算，恶狠狠地骂了一声痴心妄想，随即竟也不管白雪公主，直接飞身跃上墙头，头也不回地直接走人。他这一走，周霁月见小胖子攀着车窗满脸坏笑，不禁叹了一口气。越千秋平时看上去智计百出，很有主见。而这位英王殿下亦是渐渐变得能说会道，也颇有些担当。结果只要两个人碰头，那就真是随时随地都会针锋相对。就比如眼下……见没了主人的白雪公主丝毫不以为意，迈动马蹄一溜小跑自己去大门那边了，周霁月不得不代那个不负责任的主人去接待一下小胖子。毕竟，人再过一阵子就会被册封为太子了。她策马迎上前去，见那些侍卫也不拦她，任由她来到马车侧面车窗前，她就勒马停下，正要跳下马时，却被小胖子打手势拦住了。“周宗主不用和我这么客气，我本来就是到武英馆没找见千秋和你，打算到越府碰个运气的，既然正好在这碰到，那就再好不过了。”小胖子这会儿趴在车窗那儿眉开眼笑的样子，和弥勒佛颇有些相似，竟是连长个头之后稍微瘦了点下来的脸颊也显得更圆了。和越千秋不同，周霁月不大习惯小胖子和自己这么客气。只不过，眼下那个最能应付对方的人不在，她也只好勉为其难地接下对方的话茬：“英王殿下找千秋和我有事？”“嗯，这个……”小胖子刚刚顺嘴求人的时候话说得很溜，这时候却又有些纠结。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选择单刀直入地说，“我请示了父皇，打算去嘉王府别院把崇明接到宫里去。但那地方我实在是不太乐意一个人去，所以只能找千秋帮忙。周宗主你是年轻一代中的第一高手，有你在，我就更放心了。毕竟，千秋那点武艺，他不带陌刀，那身手大打折扣。”小胖子竟然如此捧自己，还把越千秋形容得仿佛是色厉内荏的假高手，周霁月顿时被逗得忍俊不禁。想到当初小猴子还怀疑天巧阁的云丰会在身上藏着暗器对越千秋不利，她倒是很能理解小胖子这种小心翼翼的态度。都是要当太子的人了，确实多小心都不为过。否则行百里者半九十……虽说这成语形容不那么贴切，但道理是一样的，越是成功在即，越是要谨慎。她当即点了点头道：“好，英王殿下放心，事情是千秋提出的，回头他若是推搪不去，我拖都会把他拖去！”小胖子顿时为之大喜，就在车窗直接拱拱手道：“那我可就全都仰仗周宗主你了！”想着越家才刚经历过那天传旨之后兵荒马乱的局面，周霁月此时便问小胖子是否要进去。却只见这位未来太子殿下歪着头思量了好一阵子，最后摇了摇头道：“我眼下也不知道怎么去见千秋他娘，至于其他人，那就更没必要惊动了，我还是在这儿等吧！”“那我也在这儿等好了。”周霁月也不打算去惊扰越千秋和平安公主的谈话，索性便驻马等候在马车旁边，陪着小胖子天南地北瞎聊一气。两人虽说是八年前就相识，但一直都说不上很熟，此时小胖子有意套近乎，问些武林轶事，他乡风情，周霁月也就一一说给他听。一来二去，关系近了不少。如此一来，等候的时间也就不那么难捱了。当远远看见越千秋阴着脸从越府大门出来的时候，和周霁月正聊得起劲的小胖子竟是还有些意犹未尽。而周霁月反应更快，一抖缰绳就策马迎了上去。她一声千秋才刚出口，见越千秋唉声叹气地摇了摇头，她想想他从来不需要自己安慰，便索性把小胖子来意和盘托出。她还以为自己要游说他答应此事，却没想到越千秋隔空看了看不远处马车那边探头探脑的小胖子，最终呵呵了一声。“你都答应了，我还有什么可说的？不就是陪着他当个保镖看他演戏吗？去，当然去！”见越千秋跟着周霁月回来，爽快同意了陪自己去一趟嘉王府别院，小胖子自然心满意足。尤其是两人一左一右夹车而行，他自觉非常有面子，当到了嘉王府别院门口下车时，他刚从车门口探出身子，突然又缩了回去，等下车时，手中竟是多了一把剑鞘镶金嵌玉的宝剑。越千秋盯着那把剑多看了几眼，小胖子就洋洋得意地把剑扣在了腰间革带上，挑了挑眉说：“怎么样，不错吧？父皇昨儿个说，天子有天子剑，太子自然也该有太子剑，所以让我日后出来要记得时时刻刻佩剑，要有身为储君的形象。”越千秋看小胖子的眼神顿时流露出几许鄙视。皇帝那是因为形象问题才让你佩剑的吗？那只是个借口吧？如今乱七八糟的事情那么多，你还遭遇过行刺，皇帝恐怕只是为了让你在危急时刻至少还有兵器可以防身！话说回来，你这小胖子带剑有用吗？不过，记得小胖子这些年好像也练过那么一丁点武艺……审视了一下稍微苗条了一丁点的小胖子，越千秋决定不去刺激人了，微微点了点头就说：“皇上所言极是。那英王殿下请吧，我们随你去见嘉王世子。”小胖子笑容可掬地点了点头，随即手按剑柄走在了前头。可他到底没习惯佩着这么把长剑走路，走出去才十几步远就觉得别扭，可话都说满了，他只能装成没事人似的继续往前走，可这把所谓的太子剑和腰腿不停地摩擦，他最终不得不停下了步子，幽怨地看了越千秋一眼。和小胖子相处这么多年，越千秋看他眼神就知道什么意思，当即似笑非笑地说道：“英王殿下这把剑看着真不错，能不能容我欣赏欣赏？”长长舒了一口气的小胖子连忙解剑递了过去，见越千秋笑眯眯双手接过，他暗自祈祷对方最好别还回来，脸上却还神气活现地说：“这是父皇在内库里特意给我挑的，说是最适合我这年纪的人。你要是喜欢，我回头替你挑一把，让父皇赏赐给你……”越千秋握住剑柄，将宝剑稍稍抽出来一些看了看剑身两侧的锋刃，见并不是没开锋的钝剑，而是寒光闪闪开过锋的真家伙，他就瞅了一眼旁边的周霁月，将这把天子剑递了过去。“我不懂剑，霁月你才是行家，鉴赏鉴赏英王殿下这新得的宝物？”然而，周霁月却仿佛有些走神，足足好一会儿，方才接过了剑来。她有些心不在焉地低头审视剑身和剑锋，突然蠕动嘴唇用极低的声音说道：“有人在偷窥我们。”越千秋见前头小胖子分明没听见这话，他侧头一扫跟进来的四个侍卫，想到嘉王长史林芝宁在元宵节那天的发难彻底把背后的嘉王卷了进来，他不由嘬了嘬牙，暗自嘀咕了起来。虽说没人看才奇怪了。谁不知道李崇明和小胖子才是真正的死对头，可是，想起刚刚平安公主和他说起皇帝那古怪的册封，他不由得有些不怎么好的预感。总不至于今天这简简单单的事也横生枝节吧？和外松内紧的东阳长公主府，以及看上去根本就不设防的越府比起来，嘉王府别院乍一看就是一座中规中矩的豪门大院。因为真正的王府远在西北，故而在金陵的这座别院哪怕实质上在金陵充当的是王府的职责，但只能叫做别院，侍卫和下人也远较真正的王府少。然而，第一次来这儿的越千秋随着小胖子一路行去，就只见亭台楼阁，花草树木全都是经过精心维护的，往来人员素质亦是非常不错，无论是退避行礼，还是待人接物，和那些顶尖门庭相比亦是毫不逊色，就仿佛有一个很出色的当家人打理一般。面对这样的细节，深知管家有多难的越千秋不禁心中一动。他固然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可对比越家从前当家的三太太以及如今当家的大太太那种天壤之别，他就知道某些人才有多难得。虽说这座别院应该没那么多家务事，可空置多年如今却这么像样，耗费心力可想而知。于是，他见斜着身子带路的那位管家正满脸堆笑地对小胖子谢了又谢，他就插话说道：“这别院好像落成之后有二十多年了吧？如此上了年头的屋子还能雅致如新，井井有条，嘉王和世子真应该好好奖赏你们这些人的尽心尽力。”那管家顿时笑得更高兴了，嘴里却谦逊道：“哪里，九公子实在是谬赞了。这别院咱们只是尽力维持，不敢说雅致，哪里敢当什么赞赏，只要世子爷觉得尚可，我们就知足了。金陵城里有不少传承百年的老宅，如今瞧着古朴优雅，那才是一等一的品味。”“那不一样，那些百年老宅无不是有人起居生活，有了人气，自然而然就不容易朽坏。这别院从前却是空了那么久，若是换成别家，从宅子到陈设朽坏不说，上上下下的人多半倦怠偷懒，哪有这嘉王府别院的精气神？从这一点来说，嘉王殿下真是选了个好管家啊！”小胖子没想到越千秋竟然是一再夸奖区区一个管家，心里有些不痛快，忍不住斜眼想瞪他，可看到周霁月面色淡然，眼神却有些犀利，他不禁暗自琢磨，难不成这别院维持成这样很不容易吗？想着想着，他看那管家的目光不知不觉就流露出几分审视。而那管家慌忙低头，却是讷讷连声不敢，竟然真的连话都不再说了。见他这脓包样，小胖子顿时推翻了之前觉得这是一号人物的猜测，下巴又再次上扬了起来。等最终来到李崇明平日起居坐卧的寝室前，他看到李崇明已经出门，扶着侍女迎了出来，就来不及再多想了。不过在三四日不见，他就只见额头上还缠着白布的李崇明竟是有几分形销骨立，一时不禁一愣。哪怕平日这小子在皇帝面前争着表现的时候，他恨不得人去死，可这会儿见人如此光景，他哪怕谈不上同情，心里却着实有些犯嘀咕。于是，小胖子快走几步上前，大大咧咧地说：“才几天不见，你怎么这么不知保养？我是来看你的，哪有让病人在外头迎接的道理？赶紧进去，不要这么多礼了！”紧随其后的越千秋见李崇明先是说了声多谢四叔，随即眼神幽深地盯着小胖子看了好一会儿，最终吐出一个是字，原本只是心神不宁的他竟觉得真有那么几分不安，这一惊顿时非同小可。他对于自己的预感那是素来很相信的，因为那实在是……好的不灵，坏的格外灵！眼见李崇明侧身先进了屋，小胖子就要跟上，他正犹豫的时候，却只听前头李崇明突然幽幽说道：“多谢九公子和周宗主陪英王殿下过来，你们是在外头等候，还是一同进来？”还不等小胖子做出决定，越千秋立刻自说自话地说：“让侍卫们在外等候就是了，至于我们，其实也是跟英王殿下一同来探病的。我师娘可是回春观的，周宗主也是回春观高足宋师妹的至交，那些庸医治不好的病，我们俩给你一把脉，保管你药到病除！”小胖子本来就希望越千秋和周霁月陪在身边，免得他一个人演亲情戏没人看，可现在越千秋竟然演技如此浮夸，他不禁觉得特别奇怪。更让他没想到的是，周霁月竟然没因为越千秋的信口开河而出言贬损，而是淡淡地说：“药到病除不敢说，但总能给点有用的建议。”两个人全都如此说，李崇明一时无话。等带着三人进屋，见小胖子带来的四个侍卫从外头掩上房门，看架势铁定会如同桩子一般守在那儿，他步履虚浮地往前走了几步，却没想到身旁立刻伸来一双有力的手搀住了他的胳膊。“英王殿下都已经说了让世子别客气，你就别坐着说话了，上床去躺着。病人就要有病人的样子，别逞强。”拗不过越千秋，李崇明见小胖子笑眯眯的不说话，也就没有拒绝。等到被越千秋强按在床上坐了，身上还被严严实实裹了被子，他见小胖子竟然自己挪了个锦墩过来床边坐下，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小胖子轻咳了一声，一本正经地说：“今天我过来，自然是看看你怎么样了。毕竟，别人不知道，我们知道，你虽说是外伤，其实也是心病。看你现在这样子，我回去一说，父皇一定不放心。千秋，你还是周宗主把脉试试？”你还当真了不成？越千秋见小胖子一脸坏笑，当即真的一把抓住了李崇明的左手腕脉，像模像样地听诊。然而，中医这玩意不是寻常人能学的，就好比是他，虽说有苏十柒这个师娘，近水楼台先得月，可他就是无论如何都摸不出除了跳动的脉搏以外的名堂。比如什么浮、什么涩、什么滑……哦，男人自然不可能诊出什么走珠似的滑脉。总而言之，他眼下就真的只是虚虚地做个样子，实则除了探听到李崇明那跳得极快的心跳，其余的什么都没听出来。但只是那心跳，那也已经很说明问题了。他故作深沉地看了李崇明一眼，随即将抓住的那只手腕转交给了周霁月，对她轻声说道：“霁月，你听一听？虽说外伤好治，心病难医，但我敢说，嘉王世子这不止是心病，他五脏六腑里头郁积的某种东西，已经很恐怖了。”周霁月见越千秋竟然还煞有介事地装名医，不禁又好气又好笑，可她素来习惯了在外头人面前和他配合默契，因此顺手在李崇明的左腕上一搭，本待也说些神神叨叨的话，可凝神一听，她就发现了那快到不像话的心跳，以及藏在脉息中的某种不协调。虽说外伤过后的虚弱，再加上那很难用言语表达的心情，李崇明这会儿的脉息混乱是可以预料的，可周霁月毕竟和越千秋不同，那年从金陵回去之后接任白莲宗宗主，摸爬滚打六年，除了应付明面上的各种挑战和切磋，还有不少暗地里的算计，因此更熟悉某些东西。那种虚弱并不像是中毒，反而像是在外伤没好的时候就在饮食调养上出了问题，吃了些不利于伤势康复的东西……因此，她直勾勾地盯着李崇明看了好一会儿，最终意味深长地说道：“原本英王殿下来请我和千秋帮忙当说客的时候，我还有些不大同意，但现在看来，这嘉王府别院的地气确实不大适合人养伤养病。”小胖子本来还指望越千秋挑起话题，没想到周霁月竟然如此主动，喜出望外的他立刻连连点头道：“没错，就是这个理！你是不知道，自从出了劫法场这种匪夷所思的事，如今金陵城各处都是流言纷纷，说是北燕秋狩司副使楼英长又潜入过来，正兴风作浪四处挑事……”当小胖子正在自顾自唠唠叨叨说话的时候，周霁月就只见李崇明先是面色微微发白，随即藏在被窝里的那只右手仿佛在微微颤抖，而当听到楼英长三个字时，她赫然只见这位嘉王世子竟是整个人都剧烈颤抖了一下。如此清晰的反应，她就是想错过都难。正当她想要说什么的时候，就只见李崇明突然把另一只手从被子里抽了出来，竟是紧紧握住了她刚刚用来诊脉的那只右手，声音颤抖地说：“周宗主，千秋说我五脏六腑里郁积了东西，你又说嘉王府别院地气不利于养病，难不成说我会死吗？”周霁月没想到李崇明竟会突然表现出如此怕死的架势，愣了一愣之后就感觉到有一团软乎乎的东西被塞到了自己手里。如果说刚刚发现小胖子说出楼英长三个字时，李崇明的反应很大很奇怪，那么现在对方这种明明白白的举动做出来，她就意识到，事情非同小可。而眼睛毒且绝对不比她反应慢的越千秋，则是第一时间出手重重按住了小胖子的手，阻止他将把李崇明接回宫中的话说出来。值得庆幸的是，小胖子总算是个反应非常快的人，从李崇明的反常，周霁月的沉默，越千秋的动作中，他敏锐地察觉到事情似乎不那么对劲。于是，小胖子到了嘴边的话立时变了个样：“我是觉得，你这别院看上去千好万好，但闷在家终究不好，不妨出去走走。你看，我现在就在武英馆和千秋他们厮混在一块，比国子学那沉闷的地方好玩多了。我回去对父皇说说，索性让你也到武英馆来……”越千秋看到周霁月不动声色将李崇明塞过来的东西悄悄拢入袖中，又听到小胖子在那絮絮叨叨地装着好叔叔，他不得不承认，小胖子一旦机灵起来，那还真是让人安心。趁着小胖子说话的功夫，他假装心不在焉，实则用眼角余光迅速打量了一下四周环境，记下了那些可能会装着窃听的铜管，又或者设置窥视孔，甚至可能存在密道的地方。这些事情他当初在去北燕时经过专门的培训，虽说没本事毫无遗漏，但也有了几个怀疑点。见小胖子唠叨个没完，他就没规矩似的打了个呵欠，随即没好气地说道：“英小胖，你还有完没完了？我这就是和霁月一块，随口瞎掰几句话吓吓嘉王世子。心病嘛，一吓说不定就好了！你平日里和他又不是真的那么亲，这会儿装什么好叔叔？”小胖子第一反应就是勃然大怒，可紧跟着就心里咯噔一下。怒的是越千秋毫不客气拆自己的台，可惊的却是当初越千秋明明还提点他好好演戏，这会儿为什么又提示他别装？结合刚刚那一系列反常状况，他立时跳了起来。“越千秋，你什么意思？什么叫我装好叔叔？我本来就是好叔叔！”“得了吧，你真要是好叔叔我和你姓！不就是快要当太子了，所以赶紧维护形象吗？”越千秋故意提高了声音，随即呵呵笑道，“人家嘉王世子又不是笨蛋，早就看出来了。就他这身体，你做够样子就可以了，多呆的话，那只是耽误人家养伤，耽误人家休息，没安好心！”“你说谁没安好心！”小胖子的声音也一下子大了起来，捏着拳头，似乎气得浑身发抖。而周霁月看着床上发呆发愣的李崇明，见他眼神虽说有些呆滞，可和自己的目光撞上时，却极快地眨了眨眼睛，她立时心中有数，当即沉声喝道：“千秋，这是什么地方，你就不能克制一下你这坏脾气吗？说够了没有？说够了就和英王殿下一块出去！”果然，她这话音刚落，就只听李崇明用又干又涩的声音说：“周宗主你也出去吧……”看到周霁月仿佛有些惊讶，李崇明就将头埋在双手之间，瓮声瓮气地说：“我想一个人呆着静一静，能不能请你带着英王殿下和越九公子出去？”越千秋故意闹腾一番，就是想要李崇明这句话，此刻登时暗自舒了一口气。然而，还不等他借机再把戏继续演下去，外头就传来了一个阴恻恻的声音。“贵客既然来了，世子爷何必把人往门外赶？听说之前越九公子还称赞过，这嘉王府别院经营得不错，既然有人欣赏我这一片苦心，那么我怎么能不来拜见一下如此有眼光的人？”随着说话声，大门被人推开，紧跟着，一个身着青衫，恍若寻常儒雅文士的中年人就不紧不慢地进了屋子。只见他嘴角含笑，面貌平平无奇，乍一看去就仿佛是一个街头随处可见的路人，然而，就连最迟钝的小胖子，此时此刻也生出了一股相当不妙的情绪。而小胖子素来是有疑问就立刻宣之于口的人，当即喝道：“我和崇明说话，吩咐了不许外人打扰，你是谁，竟敢擅闯？”“英王殿下恕罪。”来人笑容可掬地深深躬身一揖，直起腰后这才从容自若地说，“英王殿下刚刚才提到过我，眼下怎么当面相见却又不认得了？在下北燕秋狩司副使，楼英长。”那一瞬间，小胖子只觉得后背汗毛根根倒立，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猛地炸起，瞬间弥漫全身，甚至连牙齿都有些咯咯打颤。然而，当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耳边又传来了那熟悉的说话声时，他才勉强镇定了下来。“原来是我始终缘悭一面的北燕秋狩司楼大人，失敬失敬。”越千秋非常随便地拱了拱手，随即就这么搭着小胖子的肩膀，懒洋洋地说，“没想到传言还真是说准了，楼大人好长的腿，三皇子和十二公主才回去多久，你竟然又兢兢业业跑到我大吴潜伏来了。”觉察到小胖子那僵硬的肌肉慢慢松弛了下来，分明已经接受了那个极具冲击性的事实，越千秋这才放下了手，似笑非笑地看着楼英长：“只不过，更没想到的是，楼大人你居然这么会隐藏，大隐隐于朝，直接躲在了嘉王府别院这个地方。”小胖子此刻简直想从李崇明身上咬下一块肉来。演戏却演到了他自己身处险境，全都是背后那个臭小子的错！可紧跟着，他就只见周霁月若有所思地拿出一块揉捏得皱巴巴的帕子，随手一展，就只见其上斑斑点点都是血字。那一刻，他总算意识到刚刚越千秋和周霁月一搭一档奇奇怪怪的言语和动作都是什么意思。很显然，李崇明并不是自觉自愿，或者说也有可能是两头下注，这才事先就准备好了这么一样传递消息的东西。只是，楼英长根本没想放弃这个机会，直接把他们堵在这了。“楼大人好本事，竟然把偌大的嘉王府别院打造成了第二个秋狩司。”周霁月瞅了一眼面如白纸的李崇明，一字一句地说，“就连世子也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被你雀占鸠巢，不得不写下这么一封血书求救。”“这个时候，周宗主追究我和嘉王府究竟是谁为主谁居次，是不是晚了一点？”尽管是以一对四，但楼英长仿佛丝毫不担心被人抢攻胁迫的可能性，依旧挂着那让小胖子恨到死的从容笑意。而且，他似乎嫌弃刚刚说的那些话带来的压力还不够大，当下又轻描淡写地说：“不但我，嘉王府别院还收留过刘国锋，以及那为了救他竭尽全力的公输叔侄三个，当然，这会儿各位是见不着他们了，因为我才把他们送走。当然，是去北燕。”李崇明在见到楼英长现身时就已经下了床，此时此刻，他只觉得浑身如遭雷击，几乎站都站不稳，只能伸手扶着床架子。他被楼英长困在这屋子里，外间消息全然断绝，因此万万没想到英王李易铭今天会亲自来看他，更万万没想到楼英长竟然会如此嚣张地现身。外头那四个侍卫难不成连发出一点声响都难能，就这么轻易被撂倒了？而越千秋毫不客气地嗤笑了一声：“从前你送过去一个徐厚聪，教训还不够？”楼英长对越千秋这露骨讥刺丝毫不恼，挑了挑眉就皮笑肉不笑地说：“多谢九公子提醒，我自然不会一直都犯某种错误。公输兄弟还年轻，哪怕身上有残疾，但终究年富力强，所以我说动他们从另一条路去北燕。至于公输夜和刘国锋……呵呵，哪怕是为了报答我给他们提供藏身之地的恩惠，他们替我引开一下三司的注意力，那不是应该的吗？”此话一出，好容易才扶着床架站直身子的李崇明顿时一个趔趄，整个人差点一头撞在床架子上。虽说身后周霁月眼疾手快拉了他一把，可他仍是跌坐在床头，竟是连喝骂的力气都没了。果不其然，楼英长接下来说出的话使他如坠冰窖。“好教诸位得知，因为刘国锋和公输夜露出行迹，现如今武德司的韩都知，玄龙司的严大人，总捕司的杜捕头，三大巨头带着一大伙精兵强将追出了金陵，算算从抓到人到回来，怎么也至少得好几个时辰。而在他们回来之前，嘉王府绝对不会有人打搅。”小胖子原本又气又怕，唯一庆幸的就是自己今天还至少去叫了越千秋，刚巧又碰上了周霁月，所以如今他好歹有两大掌门在身边，多了少许安全感，可这会儿看到李崇明那吓得腿软的脓包样子，纵使刚刚恨得要死，此时他却不禁火冒三丈。他想都不想就朝李崇明瞪了过去，恶狠狠地叫道：“李崇明，你要记得自己是皇族，吓成这哆哆嗦嗦的像什么样子！给我站起来，这嘉王府别院可不是他北燕秋狩司逞威风的地方，别说他楼英长没有三头六臂，就算有，我大吴也有的是降妖除魔的好汉！”越千秋刚刚不过是故意借着说话拖延时间，顺带试探外头的动静，此时听到小胖子这咆哮，发觉门外竟然没有半个人过来查看，他就知道，那四个侍卫算是指望不上了。想到自己之前那不怎么好的预感，他不禁恨得牙痒痒的。早知道和他那乌鸦嘴同样灵验的，还有这种要命的预感，他之前就拦下小胖子不进来了！而周霁月听到小胖子这番嚷嚷，明明知道今天恐怕会是有生以来最艰难的一天——哪怕连被吴仁愿通缉追杀的那会儿，也不会比眼下更难熬——可是，她却觉得自己竟没有任何慌张害怕。她看了一眼心不在焉到根本不见任何害怕情绪的越千秋，突然对小胖子笑了笑。“英王殿下，到我身后来，今日若有人想对你不利，除非从我的尸体上跨过去！”小胖子已经到了可以成婚的年纪，对于结婚却谈不上什么美妙的憧憬，毕竟，看看他父皇的经历就已经很明显了，喜欢的女人未必会成为妻子，不喜欢的女人却未必能扔掉。他熟悉的女孩子当中，大概也就是武英馆这些姑娘们对他素来随随便便，最让他放松了。这其中，比他年长好几岁的周宗主最不一样。现在，他完全明白，为什么宋蒹葭那些小丫头们，包括被母亲抛下的萧京京，全都会围在周霁月身边，一口一个周姐姐叫得亲切了。因为眼下就连他都很想大叫一声多谢姐姐！没有嫡亲兄弟的他却有同父异母的嫡亲姐妹，可他从来没觉得她们亲切，只觉得人不是小心翼翼就是暗藏敌意，实在很麻烦。可现在，当他还在犹犹豫豫的时候，被周霁月一把拉到身后，看到她拔出那把刚刚一直代为保管的太子剑时，他甚至有些鼻子发酸，有些想哭。如果说，小胖子只是感动，越千秋则是觉得一颗心狠狠悸动了一下。他深深知道，那个幼年相识的小伙伴是个多么好强坚韧的姑娘，此时这话说出来，那绝对是已经决定拼命，而不是随口说说而已。见周霁月冲着李崇明喝了一声嘉王世子也过来，他暗叹了一声滥好人，竟是看也不看眉头微皱的楼英长，冲着小胖子叫道：“英小胖，霁月一个人带不了你们叔侄两个，你到我背后来。别以为我没带陌刀就是水货，没有兵器我不会空手入白刃吗？”小胖子刚刚豪言壮语说得神气，实则一颗心怦怦跳得厉害，此时听到越千秋竟也摆明了态度，他顾不得理会什么是水货，原本滚烫的心简直快烧了起来。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见周霁月不自觉地松开了刚刚拽他的手，他终究把刚刚没说出口的几个字给说了出来。“谢谢周姐姐……还请你帮忙保护崇明，千秋那家伙是骡子是马我还不知道，崇明还是交给你更可靠。”虽说小胖子这口气不啻于骂自己就是水货高手，可越千秋却没有生气。只是当人闪到自己身后时，他才不阴不阳地说：“嫌我本事不够，那你就上去和那位楼大人打一打呗！”“你以为我不敢吗？”小胖子和越千秋斗气斗嘴斗惯了，此时想都不想就顶道，“我在宫里好歹也是练过武艺的，真要是不行我也可以出手帮你的！”“那我可谢谢了！”越千秋简直又好气又好笑，“不过你还是老实呆着，最好别添乱……”这个乱字刚刚出口，越千秋就接到了周霁月的一个眼色。他几乎毫不迟疑地，一把拽住小胖子的手腕，几乎和周霁月同时展开了疾冲的步伐。然而，只不过两步，两人就一个贴壁，一个冲向屏风。周霁月直接挥动宝剑，将那屏风拆了，就只见无数碎片犹如漫天花雨一般朝楼英长飞去。而贴着墙壁的越千秋看也不看那悬挂在壁上犹如镇宅似的那把宝刀，直接力贯右腿，狠狠地朝床架子踢了过去。小胖子见楼英长分明一副没想到他们真会硬闯的惊怒脸色，心里只觉非常痛快，直到越千秋那拆床的巨大声音让他吓了一跳。尤其是看到床顶瞬间崩塌，床面亦是为之崩裂，嘴角抽搐的他发觉越千秋直接把一根床柱给徒手拆了抄在手里当兵器，这才终于忍不住吐槽。“千秋，上头不是挂着一把刀吗？你干嘛舍近求远去拆床？”越千秋见周霁月已经松开了李崇明，正手持那把太子剑和楼英长打成一团，竟是硬生生把人迫得连连后退，他就呵呵笑了一声：“你觉得这几乎变成秋狩司后院的嘉王府别院里，会有那么容易获得的装备？天知道会不会一拔刀，里头飞出来一蓬毒针？”“你问我干嘛拆床？呵呵，历来床底下这种地方，都是最容易安设密道的地方，我这一闹，地下就算有人猫着，想出来也得大费周章，别想悄无声息的！”一面嚷嚷这话，越千秋已经是抡着床柱子，这一次换成了力贯双臂，疯狂地用力往床板砸去。李崇明看到那素来号称坚硬的实木床柱被越千秋犹如什么似的砸在床板上和床底抽屉上，也不知道他这是对自己的示威，又或者嘉王府的泄愤，只觉得心惊肉跳，等听到这番解释，他才倒吸一口凉气，慌忙朝楼英长看了过去。楼英长只一接招就发现周霁月手中这把剑绝非凡品，一时不得不全力迎战。他这个秋狩司副使的武艺在北燕也堪称顶尖，比当年的汪靖南还要高上些许，故而艺高人胆大，刚刚方才会单身来见众人，却没想到没说几句话，那两个后生晚辈竟是就已经动起手来。此时越千秋几乎拆房子似的动静和嚷嚷的声音实在是太大，仿佛生怕他听不见，尤其是这两个猜测，全都几乎正中，他登时眼神转厉，最开始那点猫戏老鼠似的戏谑心思全都丢到了九霄云外。墙上那把刀确实是有致命隐患，而床下也确实不但有监听铜管，还有可以进出的地道，正等着一旦他说话完全吸引了众人注意力，便立时冲出来，将那最重要的人质擒下。结果刀被越千秋直接忽略了过去，密道出口也被越千秋一番打砸之下几乎毁弃。当看到越千秋丢下那几乎不成样子的床柱，飞扑去抄椅子往他砸了过来，且战且退到了门口，打算叫人支援的楼英长这次只觉得眼皮子跳得厉害。明明是生长在顶尖高官之家的越千秋，战斗起来却是一点美感都没有，这是要归功于越家的草根暴发户，还是要归功于曾经落魄于市井的严诩？他张口想要招呼下属合围攻上来，奈何周霁月完全是贴身猛攻，一不留神，那把太子剑就能在他身上捅出个窟窿来，更不要说那一手炉火纯青的小擒拿手。因此，几乎连说话功夫都没有的他根本没注意越千秋深深吸了一口气，直接将书桌踹断四条腿，将桌面给扛了起来。而小胖子非常机灵地揣起四条桌子腿，见李崇明还在那呆呆站着，他就没好气地叫道：“喂，别发呆，能走就跟上，我可和你说，没人能腾出空背你！”他一面说，一面还非常警觉地瞪了这个侄儿一眼。小胖子的心里透亮极了。虽说是要带着人一块走，可他并没有完全相信李崇明就真的无辜如同小白花。就比方说他此刻绝对不会去搀扶对方，因为他还担心人说不定会捅出一刀子。默念了两句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见李崇明踉跄跟上，周霁月已经把楼英长逼出了门，而越千秋扛着那书桌台面也已经追出了门，小胖子慌忙抱着四根桌子腿跟了上去。就在这一刻，他只听得耳边传来楼英长那怒喝：“还愣着干什么，快放箭！”楼英长确实没想到会被周霁月一个后辈逼到了这种份上。当然，他最初根本就没打算在嘉王府别院硬来，他事先准备了许多预案，只准备把这里当成一个大隐隐于朝的大本营，只手掀动金陵城中风云而已。然而，在劫法场结束之后的顷刻之间，竟然满金陵城都是关于他的传闻，这就实在是太坑人了。又惊又怒的他几乎是立时三刻排查了身边一大堆人，确定这别院中那些外围的下人只以为他是嘉王心腹，派来金陵秘密协助世子李崇明的，而身边最关键的几个也都有相应的软肋甚至家人捏在他手中，并不是仅凭着所谓忠心，所以绝对不可能出卖他，他就着实郁闷了。南吴已经习惯了有什么事情就往秋狩司身上推，这次十有八九是发现事情太大，很可能牵连到诸多之前刚刚安抚好的武林门派，所以这才干脆把他拎了出来，编造出一大堆各种各样的事情，扣在他脑门上让他顶缸，根本就不是真的发现他已经藏身金陵。事实上，如果不是大公主太过狂妄自大，在三皇子和十二公主回京，立太子的传言出来之后，他听了她的那些计划完全不觉得会成功，也不会破釜沉舟当机立断跑到金陵来，想着一旦能颠覆得南吴内外大乱，皇帝看在这大功一件的份上，定然会考虑自己从前的功绩，忘掉他把三皇子丢在金陵城那桩旧事。反正他完全不觉得三皇子那种懦夫能够当好太子。哪怕他什么都不做，那家伙也坐不稳东宫之位，绝对会被他那些一个比一个野心大的兄弟拉下马来。大公主爱疯就去疯好了，反正他不会奉陪！所以，对隐秘和黑暗崇尚到了极点的楼英长，如果不是被逼到了节骨眼上，发现自己想要采取的各种行动全都被人放到了外头热议，甚至那些他打算接触的人都因为被点了名而闭门不接待任何访客，他也不会听说小胖子等人要来嘉王府时，采取这样简单直接粗暴的行动。至于刘国锋和的公输夜，今早已经被他通过公输叔侄三人早就挖好的地道送出城去，而后又悄悄给三司送去了消息，调虎离山前去抓捕……可天知道他这调虎离山之计本来不会用得这么急，因为他是打算二月初一册封太子的那天用出这一招，然后掀起一场巨大动乱的！可此时此刻，自身武力颇为不凡，却更崇尚斗智不斗力的楼英长被人逼到了捉襟见肘，连放箭两个字都已经嚷嚷了出来，心里的恼火自然而然已经到了顶点。英王李易铭的价值在于活的，而不在于伤的甚至死的。可现如今他被周霁月步步紧逼，如果不能用放箭迫使对方慌乱之下回身去救人，刚刚现身之后太过托大的他反而要吃大亏！然而，耳听得放箭两个字，周霁月神情却倏然转厉，不退反进，手下剑光更快更盛，刷刷刷连环三剑，劈得楼英长狼狈不堪，就连那儒士头巾都已经被削落了下来。而在她身后，越千秋直接抡着桌面冲了出来。眼瞅着几只劲矢飞来，他想都不想地大喝一声，直接将那桌板抡成了转盘，将射来的箭矢全都一一挡住，随即又运足中气暴喝道：“来人哪，北燕秋狩司楼英长行刺嘉王世子！”越千秋想的不仅仅是在嘉王府别院，嚷嚷有人行刺小胖子，效果远远不如嚷嚷有人行刺世子，更重要的是，楼英长纵使藏身于此，也绝不可能对大多数人亮明真正的身份。果然。他就只见外头那些弓手听到他这嚷嚷固然只是惊怒而非动容，但从这小院往外，倏然之间，骚动四起。而嚷嚷过后，他就立时头也不回地叫道：“英小胖，躲在门口先别出来，小心屋子里还有其他密道，老实呆着，我收拾掉这些人，马上就过来接应你！”随着这声音，越千秋用尽全力将手中那桌板给飞掷了出去，眼见四个弓手因此慌忙躲避，他听到另一边弦响，刚转身的他用指掌拨开其中两支之后，另外两支他却一时避不开，一支钉入右胁，另一支扎入左肩，可他却不管三七二十一，就这么撞入了对方阵形中。只一个照面，他就抢了一把单刀在手，信手两刀直接砍去身中两箭的箭杆，随即顺势就是一记斜劈，将一人劈得血花四溅踉跄后退后，他看也不看这仰面倒地的人，直接一团刀光逼退了迎面三人，继而又是力贯刀身，一道寒光划出弧线，将三人弓弦一口气斩断。这时候，他方才暂时撂下三人不管，一个闪身朝另外四个刚刚被桌板逼退的弓手冲去。一整个过程不过是一闪念间，小胖子却还没来得及答应，就只见越千秋已经是身上两处中箭，杀入了弓手之中。等看到他一举断了三人弓弦，又已经和另外四人交起手来，他只觉得一颗心快要蹦到了嗓子眼，差点就忘了越千秋让他小心屋子中还有伏兵。总算小胖子也见识过一点风雨，待发觉一旁面色苍白的李崇明距离自己不过数步，他见周霁月已经把楼英长杀得汗流浃背，而那刚刚被越千秋断了弓弦的三人慌忙去救援楼英长，另外一人躺倒在地人事不知，至于不远处那一拨四名弓手，却是被越千秋死死缠住，他便暗自合计了一下，没有选择继续躲在屋子里。反正不会再有弓箭威胁了，呆在屋子里反而容易被不知道哪窜出来的对手抓住！他快走几步出了门，后背紧贴着柱子以防被人从后头偷袭，随即也扯开喉咙大叫道：“快来人哪，抓刺客，有人行刺嘉王世子！”楼英长险些气得崩断银牙，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拼着左边胳膊上被周霁月那把简直能称得上断金截玉的宝剑重重搪了一下而瞬间见血，厉声喝道：“嘉王世子，事到如今，你还觉得能逃脱干系吗？事到如今还不出手，你想等到几时？”李崇明见小胖子听到这一声后立时满脸警惕地看向了自己，手中抱着的那桌子腿倏然间掉了两根在地上——而剩下的两根，则被小胖子双手抓住抵在胸前做防护状，他顿时恨不得把楼英长给撕碎了泄愤。他又不是千军之中斩将夺旗的高手，就凭他这伤病未愈的身体状况，怎么可能对小胖子怎么样？他狠狠咬住了嘴唇，把心一横正想挑哪种激烈的方法表明心迹，就只见院门口呼啦啦涌进七八个人。正当他以为是援兵，一颗心不争气地剧烈跳动时，等到的却是一声厉斥。“快，上去拿下英王！”小胖子倏然色变，这会儿周霁月正死死缠住楼英长，越千秋以一敌四，身上还带着伤，怎么可能分身来救他？那一刻，他很后悔之前那些年荒废了，读书和练武全都是中不溜——说中不溜或许还太客气了，根本就是样样稀松——总之，小胖子这会儿完全忘了一件事。跑这儿来接李崇明去宫里住，这原本也是越千秋提议，他点头的。真正说起来，他有这样的无妄之灾，那也是因为一时脑袋发热听了越千秋的主意惹的祸。他有些可笑地提着那两条桌子腿，见那些人因为楼英长一句话而快步朝自己冲了过来，哪怕面色煞白，腿脚发软，可不知道哪来的一股精气神支撑他昂首挺胸站在那儿，大喝一声道：“大吴英王李易铭在此，哪个犯上作乱的逆贼敢来拿我？”李崇明原本还以为先赶到的是府中那些尚在意自己安危的忠义之辈，然而来的却是楼英长的党羽，因而，当楼英长喝令他们去拿下英王李易铭的时候，他只觉得浑身力气一下子被抽干，可当小胖子这一嗓子吼出来时，他只觉得那粗鲁不文的话就仿佛振聋发聩。他猛地清醒了过来。什么颓唐、绝望、悲伤……原本满满当当堆积在心头的负面情绪就犹如积雪被烈日暴晒之后消融殆尽，说不出的精气神瞬间填充到原本干涸到开裂的心湖里。就李易铭这么一个他平日里看不上的所谓四叔，此时此刻都表现得比他更强，他那些自大自傲不甘不愿岂不是可笑？甚至连他的脚已经比他的念头快，他甚至都不知道卧床多日，外人口中几乎不起的自己，到底是怎么冲过去，张开双臂拦在小胖子跟前的，更不知道自己的嗓子里是怎么迸发出那从未有过的巨大声音的。“尔等要从此过，就从我身上踩过去！”刚刚周霁月说类似的话时，小胖子只觉得感动，可换成李崇明说出这话的同时再做出保护的动作时，他却瞠目结舌，只觉得说不出的违和。他固然并不相信李崇明和楼英长勾结要暗害他，可也没觉得这个侄儿真的就完全无辜，所以这会儿忍不住晃了晃脑袋。紧跟着，小胖子做出了一个让外人意想不到的动作。他斜跨一步，飞快地捡起之前被自己丢下的两根桌腿，随即二话不说上前拍拍李崇明的肩膀，从后头把桌腿塞到了对方手里。“嗯，侄儿你是好样的！不过，你要保护我这份心是挺不错，但赤手空拳的话，你连自己都保护不了！好好拿着，就算壮胆也好，今天咱叔侄俩和他们练练！”小胖子你这是说相声吗？一旁原本已经心急火燎的越千秋听了这话，那简直是又好气又好笑，就连兵器不趁手的那点小小不便都已经丢到了九霄云外。他奋起精神，拼着肩头被人一刀划过，趁机左手一拉一绞，又夺了一把刀在手，随即将双刀刀柄并在手中，竟是握着这当中刀把，将两头锋刃舞得密不透风，刷刷刷几下便将四个对手齐齐迫退，这才翻身朝那些个被小胖子叔侄那一唱一和弄懵的增援者扑去。说时迟那时快，几乎就在同一时刻，屋子里传来了巨大的动静，随着咣当咔嚓等拆东西似的声音，几个气急败坏的人声随之响起。“快，快去增援大人！”小胖子登时倒吸一口凉气，一面庆幸自己刚刚没躲在屋子里，否则地道入口终于被人破拆成功冲出来，他就完了，一面却也忍不住哀叹今天真是在劫难逃。事到临头，他一开始那种惊吓恐惧感反而都没了，这会儿索性扯开喉咙叫道：“千秋，你别管我了，赶紧跑出去报信，我就不信这偌大的嘉王府全都是乱臣贼子！留把刀给我就行了，谁敢抓我，我就自尽给他看……哎哟！”话还没说完，小胖子就只见寒光一闪，吓得登时一哆嗦，待反应过来越千秋竟然真的把一把刀掷了过来，他侧头看了一眼扎在自己脑袋旁边板壁上，眼下刀把还颤颤巍巍的钢刀，忍不住吞了一口唾沫，这才丢下桌子腿，双手用力将刀拔了出来，随即就忍不住怒瞪越千秋。你这是谋杀吗？要吓死我啊！可发现越千秋根本没有出去报信的意思，此刻仍旧咬牙拦住那从院门进来增援的人，他到了嘴边的抱怨最终还是吞了回去。再见周霁月一剑削断了四面扑上来的几人那兵刃，厉叱一声将自己和楼英长之间的距离拉到了最近，他顿时忍不住挥舞着刀子想要呐喊助威。下一刻，他就听到这分明嘈杂纷乱的战场中，响起了一个谁都无法忽略的声音。“看到你们一个个都还生龙活虎，我就放心了。”听到这话，小胖子差点把眼珠子瞪出来。紧跟着，他就犹如溺水者突然抓到一根救命稻草似的，声嘶力竭地叫了起来：“表哥，严将军，严大人，快去救千秋，他都受伤了！”此话一出，小胖子就只觉得四周围的空气一下子凝滞了似的，紧跟着便是一声凌厉的怒喝：“竟敢伤我的徒弟？找死！”随着这声音，一个人影就犹如空中飞来峰似的猛然坠地，那咚的一声重响，就犹如一记霹雳骤然炸响在每一个人的脑际和心头，就连小胖子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紧跟着，他就只见场中寒光乍起，血花飞溅，纵使他如何眯起眼睛，那一团犹如闪电一般四处乱窜的寒光就是看不清楚，可一个个在惨叫声中倒地的家伙，他却不会忽略。尤其是严诩那宰人如杀鸡屠狗一般的速度，更是让他头皮发麻。原来小时候被人拎到屋顶上玩那抓了放，放了抓的游戏，已经是严诩手下留情了……而当楼英长看到犹如神兵天降的严诩时，原本就已经被周霁月逼得连连后退的他一走神，直接就被周霁月觑了一个空子，一剑直接刺透了他的左肩。他顾不得那锥心之痛，怒声喝道：“严诩，你不是出城去了吗？”“全都出城去追一个刘国锋，那不是小题大做？”严诩一个急停，拄刀而立，似笑非笑地说，“满大街都是楼英长作祟的消息，三司哪里还会倾巢出动？不过，也亏得程芊芊提供了一个消息，要不是她说，这嘉王府别院里一直都有秋狩司的暗线，我也不会赶过来！”把那玉手镯和信交给越老太爷之后，越千秋都快忘了程芊芊这么一个人。他素来是好的事情一定要牢记，坏的事情能忘就尽快忘在脑后那种类型的性格，所以这会儿他没有使劲琢磨严诩说出的这个消息，也就是一瞬间的诧异而已。但最重要的是，因为严诩的救场，刚刚兵器不趁手，对手又太多，于是超负荷作战的他得到了喘息的机会。于是，他想都不想就把中央区域留给了师父，至于他自己，则是迅速退回到了小胖子身边。毕竟，这会儿保护这小子才是最重要的。瞅见小胖子这个多年的“死对头”正瞠目结舌，他便伸出手对人摇了摇，随即没好气地说：“喂，魂回来没有？”小胖子一个激灵回过神，见场中央严诩拄刀而立，旁边尸横遍野……嗯，其实也就是五六具尸体，但看上去那肢体血肉横飞的惨状冲击力有点大，他以为自己会恶心呕吐，会毛骨悚然，可逃过一劫的庆幸，再加上乍闻惊讯的震怒结合在一起，实在是让他无暇他顾。因此，听到越千秋这话，他手中刚刚还死死握紧的那把救命刀叮当一声掉落在地，左手忍不住死死扣着越千秋的肩膀，那种受骗上当的强烈愤怒翻滚在心头，让他非常不是滋味。虽说当初在玄武泽畔他凌空接住了程芊芊，也算是对人颇有些同情，但还不至于生出太强烈的淑女之思，可是，他终究因为她的无家可归去求过东阳长公主。而现在，这个明明说是养在深闺，被父亲和嫡母牢牢挟制的千金，竟然会知道北燕秋狩司在嘉王府别院中有布置？她怎么知道的？越千秋察觉到小胖子那微微颤抖的手，就知道这小子此时此刻是什么心情，只不过，他眼下实在没工夫也没心思安慰他，只能当成毫无察觉，眼睛只盯着场中的严诩。果然，楼英长再也没有选择和周霁月硬拼，疾退和自己的党羽汇合之后，就冷笑了起来。“严将军新官上任，到底是不同凡响，仗着身为皇帝的外甥，就连你们南吴皇帝唯一的皇子，也敢拿出来当诱饵！不过，你就单身一个人过来，也未免实在是太托大了吧？”“我再托大也比你强，自以为智珠在握，结果被两个年轻小辈逼得这么狼狈，就差没满地打滚了，你倒还好意思说！至于英王殿下，他就要是当太子的人了，就连皇上，也绝对不会把他当成诱饵，更何况是我？”严诩毫不客气地反唇相讥，见楼英长面色越发难看，他就淡淡地说：“只是我见到程芊芊，打听到此事的时候，有点晚了。满大街都是楼英长出没的消息，能因为程芊芊一句话，想着英王和千秋他们又正巧跑到这来探病，恐怕有点危险，我觉得自己已经够警觉了。”“我当然不是一个人来的，可惜嘉王府别院里头打得如火如荼，大门口的侍卫倒还敢摆架子讲规矩，要和我公事公办，我把跟来的人都撂下，自己从大门口闯到这里，其他人全都正在后面。”他一面说，一面扫了小胖子一眼：“今天这场遭遇对英王来说虽然很危险，但他成天四处乱跑，以为带着侍卫就能万无一失，这也是一个教训，让他知道什么叫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不过，就我刚刚听到的那些话，足可见他在如此危难之际却没有怨天尤人，倒还算是勇敢。皇上如果知道了，一定倍感欣慰。”刚刚听到楼英长说他是诱饵的时候，小胖子只觉得心里异常不是滋味。他是从小就被冯贵妃娇惯大的，虽说后来遭受重挫认清事实，但到底还是皇帝的独子，和上次在玄武泽遇险，以及和越千秋一同去总捕司的路上遇刺相比，这一次才是真正的千钧一发。可是，如果这只是父皇早就算计好的，让他充当诱饵引蛇出洞，那他算什么？然而，严诩的回答却终究冲淡了他的负面情绪。更何况，严诩还少有地夸赞了他，今天情绪大起大落的他终于恢复了过来。可下一刻，严诩仰头高喝了一句话，他却不禁大吃一惊。“喂，你和我一块闯进来的，没这么慢吧？热闹看够了没有？还不想现身吗？”“有严将军你大发神威，我还以为用不着我了。”随着这声音，越千秋就只见面前的屋檐上，一个人仿佛一片树叶似的轻轻飘落了下来。当人落地转身之后，笑容可掬地点了点头。他立刻让开身子，任由对方直接来到了小胖子跟前，深深一揖行了礼。“陈公公……”小胖子倒是曾经听越千秋偶尔提过一嘴，说陈五两也是高手，可今天亲眼看到人那般挥洒自如地从屋顶飘然落下，他对比平日那笑眯眯的老奴样子，实在是受到了不小的刺激。因而那三个字蹦出来之后，他就一时脑袋空白，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英王殿下，虽说我和严将军到得晚了，才只听到你最后那点话，可严将军刚刚那夸赞也是我这会儿的心情。如果皇上知道您在危急关头还能这般坦然无惧，一定会为之大悦。”小胖子见陈五两微微颔首，随即脚尖轻点，整个人就仿佛羽毛一般随风飘到了严诩的身边，并肩而立，发觉越千秋复又来到了自己身边，他很想对人露出一个笑容，但最终只是低声问道：“越小九，其实他们不该夸我的，是你和周宗主拼死拼活才挡住那些人……”越千秋看到周霁月也已经退了回来，严诩和陈五两虽说就两人，可楼英长剩下那七八个人却反而被逼得连连后退，就连楼英长本人亦是面色铁青，他正在那幸灾乐祸地想什么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当然是要报仇就赶早，等意识到小胖子竟然在替自己打抱不平，他顿时乐了。他对小胖子咧嘴一笑，见周霁月在小胖子另一边站了，而李崇明虽说拿着两根桌腿就站在他们身边几步远处，看上去却显得孤零零的，他就轻描淡写地说：“我和霁月保护你，那是应该的。一来你是未来的太子，二来，好歹咱们也算是七八年的交情。至于师父和陈公公夸你，要我说，夸得还不够。”他如此一说，就连整个人都有些浑浑噩噩的李崇明都愣住了。一贯最了解越千秋的周霁月这会儿虽说还在尽力调匀刚刚急速爆发而打乱的呼吸，可看到小胖子满脸发懵，她不禁发自内心地冲人笑了笑。见那边看上去人数毫不对称的两方还没打起来，越千秋就故意提高了声音解释说：“嘉王府别院成了秋狩司副使楼英长的藏身之地，传出去必定满城沸沸扬扬，但有了我那一声刺客行刺嘉王世子，再加上英小胖你也跟着嚷嚷，这件事的性质也就彻底定下来了。”周霁月见小胖子恍然大悟的同时，却是冲着李崇明轻哼了一声，满脸便宜了你的表情，她就笑道：“千秋说得没错，再加上嘉王世子的血书，今天这件事就算是压制了下去。”“是啊，毫无疑问，这就是嘉王府别院中有人和秋狩司勾结，挟制世子，图谋不轨，结果世子冒死示警，英王殿下明察秋毫窥破了天机，秋狩司诸人便狗急跳墙想要趁机行刺，英王殿下奋力高呼，在我和霁月的全力阻击，严将军和陈公公的及时赶来之下，最终阴谋落空。”越千秋满口官方辞令，见楼英长那被周霁月一剑刺穿的肩膀赫然流血不止，而那张脸上亦是呈现出失血过多的苍白，他就故意皮笑肉不笑地继续说：“说实在的，真有些没劲，要知道，我让人准备了那么多版本的流言蜚语放出去，结果才传了没几天，那些朝中的蛀虫都还没跳出来呢！”楼英长正打算破釜沉舟最后一搏，听到越千秋这不带任何拐弯抹角的嘲讽，顿时差点没气得发疯。他在南吴待了这么多年，当然知道越家这位九公子不是好相与的，可此番功败垂成，竟然是因为他被对方散布的那些流言给逼得不得不动手，最后又相当于直接在对方手中折戟，他怎能不怒？“越千秋！你就不怕自己有这疑云重重的身世，你爷爷和师父保得了你一时，保不了你一世吗？英王他生母不明，而今生父是不是南吴皇帝也未必可知，你就真的没想过，他并不是什么龙子凤孙，反而你才是吗？署名北燕尚宫丁安的那封信，很可能就是真的！”越千秋瞅了一眼低垂着头掩饰面上表情的李崇明，又看一眼仿佛随时随地就要暴跳如雷的小胖子，没好气地耸了耸肩道：“我怕，怕得要死！如果我这么回答，楼大人你就能死得高兴一点，那你就姑且带着这种妄想去死好了！”他一面说一面无所谓地掏了掏耳朵：“师父，陈公公，你们俩还要耽搁多久？我和霁月一个没趁手的兵器还牵制了这么多人，一个在楼英长的肩膀上捅了一刀，你们两个大高手却任由人这么嚷嚷蛊惑人心，你们俩对得起我和霁月这么奋不顾身吗？对得起英小胖这么大无畏吗？对得起人家嘉王世子被人雀占鸠巢还费尽苦心写血书吗？”严诩自然不会犯楼英长之前犯过的错误，刚刚一直都在找对方的软肋，再说，就楼英长那点蛊惑，他这个自认为第一知情者的师父还不会放在心上，至于仿佛什么都知道的陈五两，他就更不担心人会受到这种挑唆的影响了。他只是在等部下从四面八方平推过来，彻底将此处包围，所以宁可让楼英长多说一点，也好拖延一点时间。因为这座嘉王府别院明显已经被秋狩司渗透甚至把持并非一日，在他看来，他哪怕有重创甚至杀死楼英长的把握，可只要不能将人生擒，今天这档子捅了天的事就吃了大亏！可越千秋分明已经火大了，他不用回头看也知道小胖子此时此刻是何等犹疑的表情，因此他斜睨了陈五两一眼，见其眼睛微微眯起，分明是动手的前兆，他就懒得再等了，呵呵一笑就自顾自地说：“千秋，你不是一直都不在乎这些垃圾话，说只愿意姓越……”一个越字刚刚出口，他就悍然出手了。就只见那把刚刚已经血祭过之后静静伫立在那儿的陌刀，再次重新变身成了一把绝世凶器。而几乎同时出手的陈五两，却只见他也不用任何兵器，大袖纷飞，和兵器交击时，不但分毫无损，谁若是中了一记，铁定吐血倒地。而间或从袖中露出来的手则变幻出千万种花样，或掌、或指、或结印、或成拳……繁复到越千秋和周霁月几乎看得连眨眼都忘记了。尤其是两人全都学过小擒拿手，此时从陈五两那千变万化的攻势当中，两人全都受益匪浅。更不要说，越千秋再次从近处观赏了一番严诩那大开大阖，凶悍无匹的刀法。他们看得过瘾了，处在战团当中的楼英长却是进退无门。他身边的固然都是一等一的好手，可此刻对手不再是兵器不趁手的越千秋，和身后还有需保护者，压力太大的周霁月，而是犹如出柙猛虎的严诩，以及神秘莫测的陈五两。这两个人全都很少在公众场合动手。陈五两也就算了，别看严诩去过一趟北燕，反而还没有越千秋露面程度高，所以楼英长只能从秋狩司那些见过越千秋动手的人那儿推算越千秋和严诩的战斗力。然而，经历刚刚那番战斗，他已经发现自己对越千秋的推测太低了。因为那个明明从小长在越府，据说备受越老太爷宠爱，明明养尊处优的小子，竟然在关键时刻能够丝毫不顾伤势，换句话来说就是悍不畏死！而严诩一露面之后，那杀气更是如冲云霄，此时哪怕楼英长分出了六个人试图缠住对方，但结果对方却依旧如同摧枯拉朽。虽说他借着那些勇猛拦截，形同死士的下属，已经疾退到了院门，眼看已到附近的一处密道入口，可偏偏在这时候，严诩已经突破所有拦截，犹如一头蛮牛一般横冲直撞了过来，那雪亮的刀锋上，滴滴血珠宛然可见。那一刻，一贯认为南吴积弱的楼英长几乎都要骂出声来。明明贵为长公主之子，却学这么一身耍蛮力的功夫，这简直荒谬！而几乎与此同时，一道人影亦是凌空一个转折，飘然落在了他的身后，那只冰冰凉凉的手，甚至直接搭在了重伤无力的他肩膀上，说出来的话亦是亲切犹如熟人。“楼大人既然来了，让我们尽一尽地主之谊，不是更好？”察觉到一股冰寒的劲气顷刻之间从肩头蔓延开来，楼英长再无犹疑，牙齿立时猛地一合，眼神却是流露出了无穷无尽的怨毒。我倒要看看，你们放任越千秋生生造出那许多流言，事后该怎么收场！眼见楼英长的眼中失去了光芒，整个人就这么软倒了下来，最终化成了一具没有生机的尸体，严诩登时眉头倒竖，手中那把和他身高平齐的刀非但没有放下来，反而直接往前一伸，几乎点到了陈五两的鼻子上，而他的口气比他的动作更加不客气。“陈五两，你明明已经制住了这家伙，居然放任他从容自尽？”“严将军想留着他拷问情报？且不说这就是个心如铁石的人，倘若他在拷问时，说出一些乱七八糟的所谓奇闻轶事来，我们是听还是不听？没有他，某些案子想怎么查怎么查。再者，楼英长一死，秋狩司何止断去一臂，简直是四肢齐断，只剩下了个脑袋和身子……”说到这里，陈五两又犹如小孩子似的对严诩眨了眨眼睛——要知道，剩下的那个脑袋和身体里装着的，还是来自大吴的心。相形之下，楼英长这种危险分子，还是弄死最好，免得他胡说八道，惑乱人心，还要防备若有万一的时候，人突然从戒备森严的大牢里跑出去。比如说，之前竟然在戒备森严的某座皇家别院中消失的萧卿卿……严诩对陈五两的这种解释并不十分满意，然而，事已至此，他也只能接受人死了这个事实。而随着越来越近的喧哗和脚步声，他就只见自己之前暂且丢下的部属们已经冲了进来，而陈五两则是悄然从他身边走过，回院子里去了。当下，他就忍不住将手中长刀重重一顿。因为心里有气，这会儿他用劲极大，只这一下，他脚下青石地面竟是瞬间呈现出密密麻麻的裂纹，而作为刚刚那番爆发和此时这番逞强的代价，他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丝不那么正常的潮红，以至于玄龙司的众人匆匆上前参见时，都齐齐低下头去，不敢直视这位浑身浴血，杀气腾腾的玄龙将军。“给我把这座嘉王府别院仔仔细细搜一遍，尤其注意各种机关和密道。但全都给我记住，密道入口只要严严实实看好，不许随便下去。以免不必要的折损。哼，我才不在乎这些密道通往何处。回头灌水，灌毒烟，灌马蜂……大不了埋设火药直接炸塌了！”已经进了院子的陈五两听到严诩这与其说杀气腾腾，还不如说带着几分泄愤情绪的话，不由哭笑不得。谁都知道，弄清楚密道的另一头通往何处，那才是最关键的，严诩居然说不在乎？这家伙是真心这么想，还是假意这么说说，希望消息散布出去，逼迫对方废弃密道？要知道，之前那疑似，或者说可能有地道入口的三户人家，还没查证出罪名抄家呢！然而，看到身上还扎着两支箭头的越千秋正没事人似的和小胖子谈笑风生，陈五两也就顾不得严诩了，重重咳嗽一声后就语重心长地说：“九公子，你这是想当刺猬吗？”越千秋没想到陈五两还会开这样的玩笑，正要开口说话，却不想小胖子立时如梦初醒地大叫道：“没错，陈公公你快给千秋看看，他中了两箭，肩头还被人划了一刀……”还没等小胖子把话说完，越千秋赶紧就打断道：“没事，这真算不上什么大不了的伤！”就在这时候，把事情对下属们交待下去就转身回来的严诩正好也进来了。看清楚越千秋身上还扎着的两个箭头，他登时气不打一处来，一个箭步冲到徒弟跟前，直接揪着人喝道：“都受伤了还饶舌，下次在你舌头上扎一箭，看你还这么死鸭子嘴硬！跟我进来！”见严诩已经把越千秋直接拖回了屋子里，小胖子看了一眼周霁月，见她含笑不语，没有进去的意思，他把心一横，索性就厚脸皮地跟进了屋子。眼见严诩扫了一眼没有书桌没有椅子，屏风化成碎片，床更是被砸得稀巴烂后被人拆出个洞口的屋子，面色非常微妙，他连忙上去解释了一句：“那会儿楼英长正好出现，千秋和周宗主当机立断，直接就地取材和人打了起来……”越千秋差点没被就地取材四个字给噎了个半死，很想吼一句小胖子你不会用成语就别乱用。然而，严诩却哈哈大笑了起来，直接拍了拍他的肩膀：“不错，我赶过来的时候就怕有什么万一，没想到你和霁月两个初生牛犊不怕虎，竟是硬生生坚持到了我来。”“砸了家具算什么，只要人没事就好……”口中说着这话，严诩却突然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地直接扒了越千秋的外套，可紧跟着，他就面色古怪地盯着徒弟，随即低头看了看手，想到刚刚手感不对，他就狐疑地抬头问道，“你身上穿了什么？”越千秋顿时呵呵一笑，随手把两个箭头给拔了出来，对一旁大吃一惊的小胖子眨了眨眼睛，这才脱了里头那件小袄。就只见那小袄上前襟两个被箭射穿的洞宛然可见，而肩膀上的一处刀痕破口亦是极深，可越千秋贴身穿着的那件软甲虽说留着三处深痕，但并无破损。小胖子差点没把眼珠子给瞪出来，当即气急败坏地上去狠狠抓住了越千秋：“你这家伙，居然穿了护身软甲！你也不早说，我刚刚差点没被你吓死！”越千秋见小胖子脸色发黑，而严诩也有些狐疑，他赶紧解释道：“我又没有神机妙算，哪里知道今天会出事，是娘最近老在我耳边念叨，说最近金陵多事，有备无患……我之前当耳边风，可今天她软磨硬泡，今天出来时硬是给我套上的！”听说是平安公主的安排，一旁的严诩脸色稍霁，却还是忍不住在越千秋的脑袋上狠狠敲了一下，不无恼火地说：“以后有事早说，别说这死小胖子，刚刚我都差点给你吓死！赶紧的，脱了软甲让我瞧瞧，到底挨了两箭外加一刀，就算有软甲护着，说不定还有内伤！”因为之前在晋王府洗澡洗出来的那点心病，越千秋很不乐意扒个精光给人看。然而，胳膊拧不过大腿，他就算现如今也算是个小小的高手，却依旧拗不过严诩。他正推搪呢，严诩已经动作极快地上来要动手，他赶紧举手投降，无奈地配合着脱软甲。这屋子里虽说打得一塌糊涂，但到底曾经是李崇明起居坐卧的内书房兼寝室，这会儿倒不至于太冷，可越千秋脱软甲时，却忍不住发出了嘶地一声。而严诩当然不会错认为徒弟是被冷的，连忙二话不说接了软甲过来，又扒了越千秋那件贴身小衣，结果看到肩膀和右胁位置都出现了一大片淤青。刚刚因为越千秋穿着贴身软甲就以为他没受伤的小胖子，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脸上随即就有些讪讪的。他小时候摔一跤就能闹腾个半天，宝褔殿上下更是会为此鸡飞狗跳，也不知道多少人倒霉。而长大之后，他练武之所以没什么成就，吃不了苦也有很大的关系。这么大面积的淤青，得多疼？严诩拎着刚刚越千秋脱下的软甲，心知肚明这三块淤青是怎么来的。近距离挨箭挨刀，又是楼英长训练出来一等一的好手，不比寻常兵卒，手重是必然的，这淤青多半是软甲受到冲击之后和肌肉剧烈碰撞的结果。他一面想，目光却从那淤青移到了沉甸甸的软甲上。他只看一眼就知道，这件背心软甲并不是一般的货色。就算是那种军中只有高级将校能穿的锁子甲，编织也极其稀疏，对刀剑劈砍防御力很强，但洞眼太大，对于弓箭的抵御就得看运气了。而这件软甲铁环细小紧密，接缝牢固，可以说是一等一的精品。估摸着是皇帝赐给越老太爷，又或者是那位老爷子不知道从什么渠道弄来的。然而，正因为细密，所以沉重，这样一件软甲穿在身上，少说负重二十斤，越千秋能够依旧这么活蹦乱跳，这么些年苦练武艺到底没白学，到底曾经跟他练武的时候，脚上手上戴过铁护腿和铁护腕。只不过，经此一事，日后似乎很有必要继续让他穿着这样的软甲练武……严诩一面盘算着日后的特训方案，一面伸出手来碰了碰徒弟身上那那几处淤青，见越千秋故意龇牙咧嘴，他就没好气地从腰间摸出一个小小的盒子。“好了，别装了。你师娘特制的伤药，一会你敷上去，活血散瘀就行了！”越千秋才刚迸出一句谢谢师父，小胖子连忙抢着接了过来，随即又眼巴巴地看着严诩问道：“那内服呢？我从前磕着碰着的时候，御医都是嘱咐我务必外敷加内服的！”此话一出，严诩顿时嘴角抽搐了一下，越千秋更是以手扶额，哭笑不得地说：“英小胖，那是因为你和姑娘似的，太弱不禁风，就那么点磕着碰着的小伤，还用得着外敷内服？我从前跟着师父练武的时候，摸爬滚打，哪天不得多个几块淤青，随便涂点药酒就完了。”小胖子本来还想表现一下对越千秋受伤的关心——当然他本来就很关心，毕竟之前如果丢下他不管，越千秋和周霁月应该是能够杀出重围先跑的。更不要说在楼英长的蛊惑面前，越千秋表现得非常无所谓，这也让一直都有些患得患失的他觉得有点内疚。可这样的情绪被越千秋故态复萌的揶揄给完全冲得干干净净。要不是还记得面前是个伤员，他险些就抬起一脚朝人怒踹了过去。可严诩突然手一松，把那软甲对他扔了过来，他赶紧伸手去接，可东西一入怀，他就险些没一屁股坐在地上！因为实在是太重了！越千秋眼疾手快从小胖子那儿把软甲抢了过来，随即拉了人一把。见小胖子总算是一个踉跄站稳了，他见严诩莞尔一笑就大步出去，分明是要去收拾善后了，他就松开手对小胖子摊开掌道：“拿来！”小胖子正在震惊于自己如果穿那软甲说不定就被压趴下了，骤然听到这话，他不禁有些呆头呆脑地问道：“什么？”“药啊！不敷药我怎么穿衣服？”“哦哦！”小胖子急急忙忙把那小盒子递过去，见越千秋接了过来之后打开拈出一颗，放到鼻子面前闻了闻，随即立时放进了嘴里，他登时目瞪口呆，随即赶紧扑上前去，“喂，这是外敷的，不是内服……”还没等小胖子把话说完，越千秋就直接把嚼烂的药丸从嘴里拿出来，犹如糊什么似的糊在三处淤青上，这才把盒子丢给小胖子，自己毫不在意地捡起地上的衣服，随便抖了抖就往身上穿。看到小胖子那张震惊的脸，他不禁嗤笑道：“在家自然是用酒化开外敷，在外从简。”小胖子头皮发麻地说：“外敷药里说不定有什么不适合口服的草药，你不怕被毒死啊！”“这话你要敢在我师娘面前说，她得揍死你！”越千秋穿好贴身小衣，再次龇牙咧嘴地重新套上软甲，当他把破损的小袄重新套上，再看外头的袍子时，顿时犯了难。这狼狈的样子怎么穿出去？他正想着，却只见小胖子已经从屋子里那些被砸坏的箱子柜子里翻找出一大堆衣服，直接气呼呼地抱到了他面前。冲着小胖子竖起大拇指，越千秋快速挑了一件差不多的便服穿上，虽说因为个头问题不算太合身，但勉强也能见人，他才抬起头说：“虽说我没学到师娘那手好医术，但她的药敷多了也吃多了，闻闻就知道能不能嚼。”说完这话，他见小胖子已经发起呆来，就来到门口，打起帘子，见周霁月独自站在檐下，而李崇明则是木然坐在台阶上，一身单薄的衣衫在风中微微起伏，他顿时眉头大皱。虽说在楼英长面前，在严诩和陈五两面前，他都维护了李崇明几句，但不代表他就认为对方真的纯洁犹如白莲花。此时见人这么吹着风，若是丢着不管，只怕一会儿就会吹出个重病不起来，他就悄然来到了李崇明身后，随即一记掌刀，不轻不重地击在了他的颈后。没等昏厥过去的李崇明倒地，他就轻轻巧巧将其接住，随即就架着人站起身，冲着周霁月说：“霁月，你到屋子里去翻一下，看看有什么皮裘大氅之类御寒的东西，被子也行，总之把这小子妆裹一下，我和英小胖带人入宫去安置起来。这嘉王府别院是不适合住人了。”严诩和陈五两固然暂且离开带人去搜查嘉王府别院了，但院子里却留着七八个精兵强将以防万一。因此，越千秋干净利落地打昏李崇明，他们每一个人都看在眼里。虽说都知道今天这档子事发生之后，嘉王一系不可能不受牵连，可越千秋这胆大妄为也实在是没得说了！周霁月被越千秋这妆裹两个字说得啼笑皆非，而屋子里的小胖子也被惊动了出来。见李崇明被越千秋架着，分明昏了过去，他立刻醒悟到越千秋都干了点什么，登时喜上眉梢，二话不说道：“不用麻烦周姐姐，我去找，咱们一会就走！”一刻钟之后，周霁月和院子里的那些玄龙司校尉赫然看到，在小胖子和越千秋的齐心合力之下，那位嘉王世子几乎被裹成了一个粽子！而这时候，外头张罗的凉轿也已经送了过来，小胖子又给人添了一床厚厚的锦被，方才喜笑颜开地拍了拍手。“这样他就不怕挨冻受寒了……好了，我们走！”垂拱殿中，皇帝正在浏览着一份份奏疏。四下内侍宫女垂手低头而立，没人敢于窥伺那位至尊，因此，自然也就没人注意到，这位天子分明有些心不在焉，眼睛久久都没有挪动过，一只手更是不时轻轻摩挲着桌面，整个人都处于走神状态。这样的沉寂也不知道持续了多久，这才被外间那压低声音的通传给打破了：“皇上，英王殿下带了嘉王世子进宫，说是世子伤势未愈，又感染了风寒，嘉王府别院那些人照应不力，以至于他久久不能康复，请求先把人安置在宝褔殿，然后去太医院宣召御医……”外头的人还没把话说完，就被皇帝打断了：“进来说话！”随着这吩咐，一个内侍赶忙跨过门槛进来，磕头行礼之后，便要再次把刚刚那番话复述一遍，谁知皇帝直接问道：“四郎是刚刚回来的？就他一个，还是有别人？”那内侍不知道皇帝问此话是什么意思，只能老老实实地说：“英王殿下说是请了越九公子和白莲宗周宗主同行护送。”“唔……人不要安置在宝褔殿，暂且安置在宝慈殿，和四郎相邻就行了，也便于照应。至于御医，你去吩咐一声。等一会抽出空来，朕过去看看。”嘉王长史林芝宁之前在玄刀堂指斥英王李易铭以及越千秋，阴谋落空之后服毒不成被下狱，至今还押在武德司中。这消息虽说在尽力控制之下并未完全传开，但皇帝身边的人这点眼色还是有的，全都知道应该离嘉王世子李崇明远远的。所以，此时皇帝竟然把李崇明留在宫里，众人无不意外。那传话的内侍更是心中后悔，暗自担心事情传开后，一向气量最小的英王会不会拿他撒气。可是，等到他硬着头皮答应之后，悄然退出了殿外，擦了擦额头汗珠的他方才猛然之间想到了一件事。而宝褔殿中，原本正在指挥内侍宫人腾地方的小胖子在听到这么一个消息之后，顿时拉长了脸。要他选择的话，自然不愿意和李崇明共处一室，问题是他更不乐意让李崇明在宫里有个名正言顺的住处。可下一刻，越千秋随口问出的一句话，却让他那脸色登时阴转多云。“要是我没记错，宝慈殿好像是先头两位皇后娘娘的寝殿吧？多年没住人了，就这么一点点时间，能整理出来？”对啊，已故那两位皇后全都不得父皇喜欢，死得也都挺早，那宝慈殿听说空置多年，父皇就连祭祀都是遣人去，自己从来不愿意去。李崇明住在宝慈殿这种皇后寝宫，谁都知道名不正言不顺，自然也就是临时住一住而已。要是有人想从中作梗胡说八道些什么，父皇只会更生气！想通了这件事，小胖子就立刻眉飞色舞地说：“怕什么，父皇既然吩咐了，就算出动再多人手，也会立时三刻整理出来。嗯，且吩咐那边先整理着，快把御医叫来！”小胖子使唤人，那是素来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因此太医署那边丝毫不敢怠慢，须臾就已经派了两个最得力的御医过来。然而，两个人轮番给李崇明诊脉过后，对视一眼后，却不禁面面相觑。李崇明之前额头磕伤过也不假，最近想来心结难解，因此体弱受寒也不假，可眼下这样子，怎么似乎不大像昏睡，反而像是……被人打昏的？而且这脉象好像还有点别的不对劲……心里这么犯嘀咕，两个御医却谁也不敢把这猜测说出来，在小胖子面前只拿着那些四平八稳的医理糊弄。小胖子本来对那个侄儿就没那么真心，耐着性子听了一阵子就没好气地说：“得了得了，别卖弄你们那些学问，一会儿移宫的时候，你们一块护送，出了事你们负责。”他一面说，一面扫了一眼正坐在那儿优哉游哉品茶和周霁月谈笑风生的越千秋，正要开口说话，却不料被越千秋抢在了前头。“你只要让两位御医管好嘉王世子就行了，我身体好得很，用不着诊脉。”小胖子本想让御医给越千秋看看外伤，没想到越千秋竟然好心当成驴肝肺，他顿时有些不痛快，哼了一声，他也不理会那两个一头雾水的御医以及嘴硬的越千秋，直接来到周霁月旁边一屁股坐下，这才关切地说：“周姐姐你要不要紧？要不让御医给你切切脉？”周霁月可不像越千秋进宫当成家常便饭，小胖子这寝宫她还是第一次来，见轩敞明亮，摆设奢华中不失雅致，正暗想这位英王没想到还挺有品味的，结果就意外地收到了这么一份关心。她瞅了一眼笑嘻嘻在旁边看热闹的越千秋，再看了看一脸巴望的小胖子，叹了口气。她和小胖子只是当年见过一面，自从再次回归金陵之后，见面的次数虽说不少，可要说有多亲近却也谈不上，不过是在一次次的来往中渐渐熟络，真正要说亲近，也就是今天这一次挺身而出。然而，在她看来，那只是自己身为大吴子民应当做的。可终究不忍心拂逆了小胖子的一片好意，她也想缓和一下气氛，便笑了笑说：“英王殿下既是这样说，那就让御医诊脉看看，正好我这两天偶尔也有些头疼。”小胖子登时喜上眉梢，趾高气昂地冲越千秋扬了扬下巴。你不领我的好意，别人领！他立刻勾了勾手把一个御医叫来，随即甚至让出了自己的座位给那御医，可当人战战兢兢把脉时，他却在旁边转来转去，末了还不耐烦地叫道：“喂，好了没？诊脉要那么长时间吗？”如果眼前的不是未来的太子，将来的皇帝，那御医早就想骂娘又或者撒手不干了。那边床上倒是个真正的病人，这边这位……身体好着呢，脉息稳定，心跳缓慢而强健，估计就是去打一头老虎也不成问题，什么头疼，骗鬼吧？可英王特意让他去诊脉，难不成是真的有什么疑难杂症？想多了的御医不由得眉头紧皱，直到他感觉到对面坐着的男装少女轻轻咳嗽一声，一抬头看到对方朝自己微微摇了摇头，他这才如梦初醒，慌忙放开手站起身对小胖子说：“英王殿下，这位姑娘身体康健，并无大碍。如果偶尔头疼，想必是累着了，多睡一会儿就好。”“没有大碍，那小碍呢？”小胖子很不高兴没能报答救命之恩，一气之下便追根究底了起来，见那御医登时哑然，他就更加恼火。好在这时候，解围者总算是来了。“英小胖，霁月没病没灾的，高兴都来不及，你怎么好像非得希望她有点伤病似的？要是闲不住，我们去宝慈殿看看，也省得你在这折腾人家这可怜的御医！”两个御医对越千秋这解围者实在是感激涕零，见小胖子刚冲越千秋张牙舞爪发脾气，就被人硬生生拽出去了，他们唯有感慨越九公子虽说没大没小，可关键时刻也只有他能治那位未来的太子，却没注意到周霁月也已经悄然起身跟了出门。哪怕常常进宫，但宝慈殿那地方，越千秋从来没去过，小胖子却不然。当年中宫缺位的时候，冯贵妃很希望母凭子贵，那会儿他也满心以为自己是冯贵妃的亲生儿子，故而也偷偷溜达去宝慈殿看过，认真地设想过冯贵妃封后的风光。当然，后来那件事一出，冯贵妃一死，他完全不希望后宫多出个皇后来，这宝慈殿自然是有多远躲多远，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来过此地了。此刻，有周霁月从中做和事佬，出来时还老大不高兴的小胖子很大度地决定不计较越千秋的冒犯。当他来到宝慈殿跟前，眼见内侍宫人忙忙碌碌地进出，有的手上捧着帷帐，有的则是各种用具，还有提水的，拿着扫帚的……总之一片忙乱，他就不禁眉头大皱了起来。他不假思索地上前喝道：“你们这是要干什么？”因为时间紧，任务重，宝慈殿这些人忙得恨不得能有三头六臂，再加上小胖子这趟过来又不曾前呼后拥，只有越千秋和周霁月跟着，因此刚刚真没人注意到他们。此时听到这声音，登时有人手下一滑，一桶水打翻在地，好几个人被殃及池鱼，一时间乱成一团。可发现来的是宫中最大的小霸王英王李易铭，众人也只能自叹倒霉，就连那浑身湿透的始作俑者也顾不得打哆嗦，连忙跟随其他人上前行礼。可对于刚刚那个问题，最终还是一个被推出来的中年内侍回答的。“英王殿下，是皇上吩咐把宝慈殿收拾出来给嘉王世子……”这话还没说完，他就险些被小胖子喷了个满脸花：“父皇是吩咐把崇明安置在宝慈殿，但他有吩咐说把正殿收拾出来吗？自从我大吴开国以来，宝慈殿正殿一直都是中宫皇后住的，难道崇明摇身一变成皇后了？再说了，宝慈殿正殿多大的地方，你们多久能收拾出来？”不管从前英王李易铭在宫里名声多坏，可如今他这一番话劈头盖脸砸下来，所有内侍宫人不禁都恍然大悟，为首的那个中年内侍更是悔恨交加，当即慌忙跪下磕头道：“都是小人一时糊涂想错了，小的这就去带人收拾东配殿！”越千秋全程笑看着小胖子发威，直到小胖子气呼呼地哼了一声算是答应了，随即沉着脸过来，他就笑着说：“我看这边一时半会也收拾补完，我们回去吧。皇上之前说抽出空就会过来，我觉着去你那宝褔殿的可能更大。”对啊，父皇从前就不乐意来宝慈殿，没道理为了区区李崇明就破例！小胖子只觉得刚刚被那群蠢货给撩拨起来的火气一下子无影无踪，可又不乐意去附和越千秋，当即再次殷勤地转向了周霁月笑道：“周宗主你累了吧？我们回去。唔，你不是说头疼吗？我记得之前有人送了我好些天麻……”瞧见周霁月被小胖子缠得货真价实有些头疼了，越千秋不禁耸了耸肩，自顾自转身往回宝褔殿的方向走。只听得小胖子在后头一口一个周宗主大献殷勤，总算是把最初的姐姐两个字收了起来，他只觉得心情实在是有点诡异。小胖子应该不会因为周霁月太强大，于是生出某些不该有的心思吧？正这么想着，他就发现宝褔殿还没到，自己却和迎面过来的一行人撞了个正着。认出似笑非笑的皇帝，他愣了一愣，没有第一时间行礼，而是回头看了一眼，见小胖子正在唾沫星子乱飞地说道自己拥有的那些珍惜药材，没注意到皇帝那一行人，他不禁为其默哀，随即连忙迎上前去。“千秋见过皇上。”小胖子已经两次听到周霁月的咳嗽，却没反应过来，此刻听到越千秋的声音，他终于如梦初醒，快走几步上前的同时，忍不住又羞又怒地瞪了越千秋一眼。可他那视线根本穿透不了越千秋那犹如牛皮一样的脸皮，所以他只能讷讷解释道：“父皇，我去宝慈殿那儿看看……”皇帝打断了小胖子的解释：“去宝慈殿？可朕怎么听你刚刚说什么燕窝、龙涎、人参、鹿茸、天麻……你是想去开个药铺吗？”小胖子被皇帝调侃得头皮发麻，慌忙解释道：“不是不是，因为今天多亏千秋和周宗主保护我，所以我就是想送他们一点谢礼。”“他们？朕怎么看着你不理千秋，只缠着霁月？”越千秋见周霁月吓了一跳，赶紧对她使了个眼色，示意稍安勿躁，千万别误会。果然，比周霁月更受惊吓的那是小胖子，他一下子抬起头，整张脸色都变了：“父皇你千万别误会，我真的是两个人都感谢的，我只当周宗主是姐姐……都是千秋不好，谁让他几次三番不领我的好意，我就是想……嗯，借着和周宗主说话气气他……”哪怕刚刚还让周霁月稍安勿躁，可这时候哪怕忍了又忍，越千秋还是忍不住笑出声来。不只是他，皇帝身后那些跟从的内侍也人人忍俊不禁，却还只能使劲低着头避免露出行迹，一个个忍得极其辛苦。而小胖子被越千秋这一笑，更加火冒三丈，可没想到的是，皇帝笑着走上前，竟是摸了摸他的后脑勺，口气变得非常温和。“陈五两捎口信回来，当时最危急的情景他虽说没看到，但只看后来阿诩收拾掉的人，还有那间不像样的屋子，就知道当时的情形。四郎，你很幸运，遇到了愿意为你拼命的人。”说到这里，皇帝便向越千秋和周霁月微微一颔首道：“现在，朕作为父亲，而不是作为皇帝，多谢你二人奋不顾身。尤其是千秋，这么多年，也多亏你能一直包容四郎。”这辈子有幸遇到一个好爷爷，一个好师父，一群好伙伴，越千秋听惯了各种各样的好话，早已经过了一丁点褒扬就喜形于色的阶段，可皇帝夸奖自己奋不顾身的时候，他还是呵呵一笑，觉得受之无愧。然而，当听到皇帝说他这些年一直包容小胖子的时候，他就震惊了。皇帝竟然看破了他和小胖子的相处模式！真的，就凭这死小胖子骄纵、任性、粗暴、蛮横……反正各种各样恶劣特质集一身的那性格，换一个人来，要么是逆来顺受，要么是分道扬镳。他能够耐着性子包容这家伙到现在，能够绞尽脑汁把人改造成眼下这还马马虎虎的样子，头发都不知道掉了多少！“皇上过誉了。”越千秋干巴巴地吐出这五个字，随即知道多说多错，竟是就不吭声了。可本来讪讪的小胖子听了这话，顿时有些不得劲，然而，瞅了一眼默不作声的越千秋，又看到皇帝那意味深长望向自己的目光，他到了嘴边的抗辩最终吞回了肚子里。这些年从宫里宫外那些人的态度上，他没少体会过早些年胡闹给自己带来的巨大损害，如果他还像当年那样，那么最近这一连串事情闹开之后，身世成谜的他说不定早就被人掀翻了。有时候半夜三更梦醒睡不着，他常常会琢磨越千秋的那些话，不得不承认那都是对的。那两个当事人一个干巴巴地谦逊了一句，另一个闭嘴不说话，刚刚一样被皇帝当面道谢的周霁月不得不当个打破僵局的人。“皇上过奖，且不说英王殿下即将册封太子，乃是国之储贰，容不得半点差池。就算他不是太子，既然我们曾经在武英馆中有同窗之谊，又有相识相交的情分，我也自当尽心竭力保他周全。更何况……”她顿了一顿，有些惭愧地说：“更何况，那时候真正拖住一大堆人的是千秋，我手持太子剑，却是没能拿下楼英长，若非严将军及时赶到，后果不堪设想，说来也是我学艺不精。”话音刚落，越千秋立刻反对道：“楼英长那就相当于武林大魔头等级的强人，霁月你一个人拖住他，让他疲于应对你的攻势，没办法指挥其他人，更是腾不出功夫来用策，那就已经足够强大了，怎么都比我这个在一群杂兵手底下还受了点伤的人厉害！”而小胖子同样大声嚷嚷道：“周姐姐你何必妄自菲薄？你在那种紧要关头不但保护了我，还记得保护崇明那小子，这份仗义胸怀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皇帝见越千秋和小胖子说的几乎是同一个意思，那边原本素来大大方方的周宗主不禁有些赧颜，他不禁哈哈大笑，随即就点了点头道：“很好，难得四郎也能多一个朋友，日后朕也能多放心他一点。走吧，去宝褔殿看看崇明。”小胖子一点都不关心李崇明究竟怎么样。他在楼英长面前出言维护就已经很够意思了，让他真的把这个从前一直和自己别苗头的侄儿当成至亲骨肉那样相待，他自觉实在是勉强。因此，他让了皇帝走在前头，任由周霁月和越千秋一左一右陪着，自己却悄悄落在后面。眼瞅着皇帝他们已经走到很前面去了，他这才倏然停下脚步，回转身正对着皇帝今天带出来的那些内侍。见他们慌忙止步的同时，一个个脑袋都低垂了下去，他就哼了一声。“别以为我没看到你们之前在笑话我！我丑话说在前头，刚刚父皇和我们说的那些话，若是有丝毫风声泄露出去，那么，必定是你们其中有人嘴巴漏风！到了那时候，可别怪我因为一个人失言就怪罪你们一大串人！”他一面说，一面把微微扬起了下巴，手指冲着一个个人点了过去：“别以为我回头未必记得你们的名字。赵杨、容术、秦峰……”七八个内侍没想到小胖子竟然一个个名字叫得分毫不差，一时不禁脑袋垂得更低了，心里更是七上八下。人人都觉得英王殿下是目中无人的性子，除了陈五两之外，恐怕谁都不放在眼里，谁能想到这位竟然能记住他们这些微不足道的小小内侍？而走在前面的越千秋和周霁月那是何等耳力，全都发现了小胖子在后头立威，又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在撒气。越千秋忍不住翘了翘嘴角，谁知道这细微的动作，却落在了皇帝的眼中：“怎么，千秋你觉得四郎很孩子气？”越千秋没有直接回答皇帝的问题，而是突然干咳一声，低声问道：“我记得从前皇上都是叫英王殿下大郎的，从元宵在玄刀堂的那次开始，突然就变成四郎了？”他这声音很小，只限于一旁的周霁月和皇帝能听到，至于落在很后面正在教训人的小胖子，那是绝对不会听到的。可即便如此，周霁月还是只觉心里咯噔一下，颇有些担心越千秋这过分大胆的问题会不会召来皇帝的震怒。然而，皇帝的反应却很平淡。他轻笑了一声，最终淡淡地说：“朕从前叫他大郎，是因为想要忘记当年太后还在的时候，朕那两个生下来就夭折的儿子，还有因为太后之意，方才抱进宫来养的嘉王。可现在朕想明白了，无论是再想忘记的过去，终究都还存在着。”他眯了眯眼睛，沉声说道：“而且，现在太后不在了，那些用各种陈规陋矩想要套在朕脖子上的元老重臣，也已经都不在了，朕没有必要不承认那些往事。大郎和四郎没有区别，只要朕承认那是朕唯一的皇子，那么他就是大吴的储君，异日的天子。”“皇上如此坚定，真乃我大吴之福。”越千秋轻轻舒了一口气，随即却仿佛语不惊人死不休，直截了当地再次问道，“但皇上干嘛要认我娘是您的女儿？还在外头闹出那么大风声？”“朕之前是想封她为琅琊郡主，但朕反悔了。”皇帝说出这极有歧义的一句话，见左手边越千秋那脚步干脆就停了，不用看也知道右手边的周霁月脸上必定也满是惊疑，他这才哂然一笑道，“朕本来觉得，给你娘一个封号，让她在越家也好，在外交际也好，都能更风光一些，如此也弥补了小四出生入死。”“但是，元王不是一个好父亲，所以诸子阋墙，以至于王爵降封，即便是当你娘名义上的父亲，他也不配，而且日后多了那么一堆只会惹祸的兄弟，你娘只会烦死。相形之下，朕若是认了她，而她却不愿意认朕，那么即便她不曾接下公主封号，别人也会认定她是公主。”见越千秋那副哭笑不得的样子，皇帝不以为意，一面继续前行，一面轻描淡写地说：“最重要的是，朕觉得她柔弱却不失刚强，而且四郎也很喜欢她。这是很难得的，宫中那么多嫔妃，四郎都敬而远之，即便任贵仪，他也只是面上客气恭敬一点，和姊妹们也不亲近。”“难得他有个真心敬重喜欢的长辈，朕又不可能把你娘认作是驾崩多年的先帝之女，年岁完全对不上，只好出此下策了。如此一来，即便没有封号，人人都会拿你娘当成真正的公主看待。到时候你爹回来，也不会因为尚了公主，娶了郡主，而仕途上受到什么影响。朕无论怎么对他和你加恩，别人也无话可说。”“皇上您果真是神机妙算。”虽说之前跑回家找平安公主的时候，娘俩彼此交心之后，都已经差不多猜到了这一点，可皇帝如今爽快承认，越千秋还是不由心里有些小小的纠结。就算平安公主抗旨不遵，“父女”俩没相认，可如果别人全都这么看，他就平白无故就矮了小胖子一辈，这实在是不合算！至于他会因此变成皇帝的便宜外孙，因此会得到很多好处等等，此时完全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周霁月见皇帝当着自己的面亦是直言不讳，心中虽说颇有一种受信赖的感动，但鉴于这并不是在密室之内，她还是忍不住环顾四周，谁知皇帝当即笑道：“四郎正在教训人，四周围是否有人窥伺，是否隔墙有耳，有你们两个在，朕还用得着担心走漏风声？”“皇上说的是，霁月你就别操心了。”越千秋冲着周霁月眨了眨眼睛，随即看到宝褔殿已经快到了，他就收起了刚刚那狂妄大胆的做派，显得循规蹈矩。果然，皇帝也没有问那些有的没的，面对那些慌忙迎出来的内侍宫人，他也只是目不斜视，直到在赶上前的小胖子亲自领路下，到了寝殿中西边一张软榻，见到了两个御医，他才沉声问道：“崇明现在情形如何？”越千秋当初下手不轻不重，两个御医哪怕不说什么杏林国手，可把人弄醒还是不难的，只不过两人既然吃不准谁下的手，故而也不敢随便多事。于是，虽说也发现了李崇明脉象有异，似乎是连日以来的饮食冲克了什么，他们就心里更加七上八下了。此时见皇帝来了，两人才有些着慌。年轻的那个一张口就想说出事情，却挨了前辈一记胳膊肘，立时就闷了。而年长的御医制止了年轻后辈的莽撞，这才赔笑说道：“嘉王世子只是身体病弱，没什么大碍，休养几天就好了。想来都是嘉王府别院那些人伺候不周到，只要在宫里细心照料，不消十天半个月，世子就一定能大好。”看到小胖子那分明很满意的面色，说话的年长御医意识到自己没说错话，登时如释重负。而皇帝随口问了几句后，就点点头让他们先退下，他更是觉得自己明智至极，等到悄然退出了寝殿之后，他就低声教训了那满脸不得劲的后辈几句。“学着点儿，一个是马上就要册封的未来太子，一个是不受皇上待见的藩王世子，你刚刚要是一句话说错，丢官去职都是轻的，说不定连脑袋都没了！”“可是，看嘉王世子的样子，分明不是力竭昏倒，而是被人打昏的，再说他的脉象……”年轻的御医才刚辩解了两句，就遭到前辈那犹如剜心似的怒瞪，立时心中悚然，连忙闭嘴。他自然知道，哪怕嘉王世子李崇明再怎么只不过是表面尊荣，敢做把人打昏的，也只有一个——除却辈分高，名分尊的英王，不会有别人。至于脉象，那就更不好说了。“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否则，你就是拖着我一块死！”被人腹诽的小胖子一无所知，在闲杂人等都被屏退之后，他这才连忙绘声绘色地说着今天那趟极致惊险的经历。不得不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他如今那讲故事的本事比越千秋差不了几分，而且还动不动来个抖包袱，起伏跌宕，活脱脱一部王府遇险记。当小胖子最终说到越千秋的那件软甲和伤势，说到严诩丢下伤药后离开，越千秋看到皇帝转而看向自己，这才干咳一声开始解释。“就是一点淤青而已，这都怪我还不够皮糙肉厚，没什么大碍。其实，嘉王世子不是昏死过去，是被我打昏的。嘉王府别院之前不适合再留，我又怕他因为受打击太大而在人前说错话，只能出此下策，还请皇上恕罪。回头我一定亲自向他赔礼。”见越千秋独自扛下责任，小胖子想分担一点儿，可看到周霁月对自己摇了摇头，他虽说有些不明所以，但至少明白了对方是要自己别贸贸然帮越千秋说话，想了想就决定先闭嘴。果然，下一刻，他就只见皇帝淡淡笑了一声。“多亏你之前大声嚷嚷有刺客想行刺崇明，否则，只凭秋狩司副使楼英长竟然带人隐伏在嘉王府别院，打算对四郎不利，朕就恐怕不得不将嘉王一系连根拔起，以儆效尤，否则日后人人勾结北燕，那还了得？到了那时候，别人也许就会把朕和北燕那个暴君相提并论了。”那一瞬间，小胖子只觉得一颗心狠狠悸动了一下。往日常常抱怨皇帝对他不如对越千秋好，抱怨自己明明是唯一的皇子却迟迟没能被册封为太子，抱怨生母不明，抱怨没有一个靠得住的亲人……可这些所有日积月累的怨气在这一刻全都烟消云散。他那位素来宽和，对大臣很少喊打喊杀，大多数时候都只是用软刀子磨人的父皇，竟然因为他的遇险而动过那样的念头！低下头的小胖子使劲想要掩藏住发红发涩，甚至有些水光乍现的眼睛，而越千秋却趁机快速瞥了一眼皇帝，因此在看清楚那眼神深处的漠然冷意时，他还看见了皇帝那审视小胖子的眼神。那一刻，他深深觉得，小胖子人不算心机太深，有时候是件好事。至少，这一刻小胖子的真情流露，无疑会取悦这位面上宽和，实则很难伺候的天子。而周霁月此时注意到的却是床上躺着的李崇明。她清清楚楚地看到，当皇帝说出连根拔起四个字时，李崇明的眼角赫然抽动了一下。明显，人已经是醒了。于是，素来外表刚强，内心柔软的她，拿出了刚刚由她保管的那块写着血字的帕子，双手呈给了皇帝：“皇上，这是之前嘉王世子在楼英长还没进来之前偷偷塞给我的血书，想来在此之前，他这个真正的主人已经被楼英长挟制了。”皇帝伸出两根手指，接过了那一方薄薄的旧绢帕。展开一看，见上头斑斑血迹，仿佛字字泣血似的自诉心志，他不禁微微眯起了眼睛，却没有看床上那个僵卧的少年。如果说隐忍，没有人比他隐忍的时间更长，毕竟，他即位至今已经快五十年了，其中整整四十年都在忍。所以，他当然知道，为了熬过那漫长的黑夜，看到仿佛永远都看不见的曙光，人会有多少耐心，多少毅力，在外人面前努力做出多少假象。相比他当年，李崇明算是早熟许多，可相比他忍了四十年，李崇明这一年多的隐忍，那却也算不得什么。这样自残似的血书是能让普通人悚然动容，可打动他却还远远不够。因此，皇帝将那绢帕不动声色地拢入袖中，这才沉声说道：“千秋和四郎既然在嘉王府别院已经先后一口咬定是有人行刺崇明，阿诩和陈五两又先后赶到，如今想必已经收拾善后了，此事就不用再横生枝节，如此定性便好，总算是你们几个都平安无事。”说到这里，皇帝顿了一顿，突然看着越千秋笑道：“千秋，你去了一趟北燕，给朕带回来一个萧敬先，而且在北燕上都闹得天翻地覆，名声都远扬域外了，朕却一直都没真正赏过你。这次你挺身而出，和霁月一同解了一场天大的危局，你和霁月说说，想要什么样的封赏？”周霁月正想推辞，脚就被人不轻不重踢了一下。情知是越千秋捣鬼，她又好气又好笑，也顾不得皇帝就在面前，冲人狠狠瞪了一眼，她没想到的是，越千秋非但不怕穿帮，反而还对她扬了扬眉，随即竟是看向了小胖子。“北燕的功劳暂且不提，今天我和霁月这辛劳苦劳功劳加在一块确实不小，可要说赏，不应该皇上出面，应该英王殿下出面才是。敢问英王殿下打算拿什么东西酬劳我们？”小胖子正觉得皇帝刚刚那番话深得他心。不管和越千秋针锋相对过多少次，多少人真的当他们是冤家对头，可如今他总算知道，谁才是真正对他好的人。所以，如果皇帝能重赏越千秋和周霁月，在他看来，那也算是替他还了救命之恩。可他万万没想到，越千秋竟然会直接找他要酬劳！他有些纠结地想了又想，一时觉得有点头疼。钱财，越千秋不缺；官职，他根本就没有那权限；至于什么屋宅马匹之类的，越千秋好像又用不上，人不会离开越府，更有白雪公主那样一匹绝世好马……突然，他想到了之前自己让周霁月拿的那把太子剑，登时眼睛一亮。“这些年我收藏了不少神兵利器，你和周姐姐可以各挑一把……不不不，你们要就都拿走！”小胖子突然改了口，随即竟是极其慷慨大方地说，“那些东西落在我手上实在是明珠暗投了，反倒是我看着武英馆的大家伙不是每个人兵器都称心如意的，不妨物尽其用。”仿佛是福至心灵，他越说越觉得自己这个主意非常好，竟是干脆转过身在屋子里来来回回踱了几步，随即突然转过身来。“但除了你和周姐姐，其他人那可不能说得就得，因为平白无故得了好东西，反而就不会珍惜了！把这些神兵利器当成学业有成，又或者完成各种任务的奖励！如此不但可以激励大家奋发向上，还可以增强大家的那个什么……唔，千秋你上次说过的……对了，荣誉感！”说到这里，兴奋的小胖子才突然发现，皇帝也好，越千秋和周霁月也好，全都面色微妙地看着自己，却没有人说话。没有赞成，没有反对，以至于本来信心十足的他一下子泄了气，当下一声不响地回到皇帝身边坐了，耷拉了脑袋，无精打采。他又想当然了吗？可下一刻，他就听到了轻轻的拍掌声。顺着声音抬头一看，他就只见越千秋一面鼓掌，一面笑看着他，随即竟然竖起了大拇指。“人家都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要我说，就这么一会没和你说话，简直就要对你刮目相看了！其他官学私学都是用钱粮当成奖学金，我们武英馆和他们不一样，本来就是考核过了就包吃包住，经费我之前也都骗到了位。没想到你能想到用神兵利器奖励人，确实好主意！”周霁月也笑道：“我本来还想推辞英王殿下这番好意的，可你这主意实在是让我难以回绝。只要公布出去，武英馆的那些兄弟姐妹们一定都会兴高采烈，卯足了劲去读书练武出任务。不过，想当初在劫法场事件后你说的那些话，大家背后议论时，就已经对你赞口不绝了。”小胖子虽说也听过某些师长的称赞，可他已经过了听什么就当真的年纪，此时他看看越千秋，再看看周霁月，意识到他们说的都是真心话，他不禁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看向身旁的皇帝，希望看出那位他又爱又怕的君父对他到底是什么态度。只是这么简简单单的对视，他就发现，一贯对他虽说宠爱，但在评价上却相当严格的父皇竟是微微颔首，面上那表情分明是欣慰。那一刻，他只觉得心里激动极了。皇帝并没有吝啬夸赞：“千秋不过是随口问你，你却能随口想出一个好主意，确实是长进颇多。不过也好，千秋和霁月本来就是救了你，你自己拿出自己的收藏作为酬劳，比朕大张旗鼓赏赐他们更合适。至于拿东西激励那些武英馆的少年们，只要你能安排好，朕当然赞成。把东西锁在宝库中让明珠蒙尘，确实不能称得上是爱护。”“多谢父皇！”小胖子一下子蹦了起来，随即又在皇帝面前直挺挺跪了下去，竟是一把抱住了皇帝的膝盖，一如儿时撒娇……或者说耍赖时常做的那样。然而这一次，他不是要东西，而是斩钉截铁地说，“儿臣一定不会让父皇失望的！”床上的李崇明闭目躺在那儿，明明已经醒了却要装成不省人事，听着这些对话，他只觉得整个人异常煎熬。尤其是皇帝之前那杀气腾腾的言语，此时对李易铭寄予厚望的言语，更是让他觉得未来一片渺茫。他根本没想过发出呻吟之类的动静，试图吸引皇帝的注意力，只希望自己不要吸引任何注意。人家父慈子孝，朋友至交，他这个外人还是安安分分呆着的好！然而，李崇明终究发现，自己还是逃不过必须醒过来面对的事实。因为就在几个人谈笑风生，而皇帝也仿佛完全忘了探病这件事的时候，越千秋突然咳嗽了一声。“嘉王世子似乎醒了？”说出这句话后，越千秋就笑嘻嘻地站起身道，“英王殿下欠我和霁月的神兵利器，回头有空我们再挑吧。我们已经耽搁了挺长时间，也该告退了。”有些话你们祖孙三代自己说就好，我可不想听！周霁月没想到越千秋竟然会戳破李崇明的伪装，虽说心里不解，但她自然没有因为一个外人而怀疑一向信赖的同伴的道理，当即也站起身告退。见皇帝含笑点头，小胖子更是殷勤地亲自把他们送到宝褔殿门口，她犹豫再三，终究还是没有把某些话说出口。而等到远离了宝褔殿，最终顺顺当当出了宫，越千秋牵着爱马的缰绳和周霁月并肩走出老长一段路，站在那百姓不得涉足的空旷广场上，这才看着周霁月说：“你是不是很疑惑我干嘛要戳穿李崇明？很简单，因为皇上已经发现了。没道理他能发现的事，我俩却不知道。”“天家素来少有亲情，如今皇上已经认准了英小胖，我们也和李崇明显然不亲近，那么就没必要为了他破坏了和皇上的关系。反正早就已经选边站了，那么再得罪人也没法子。毕竟，我之前吼了那么一句有刺客行刺嘉王世子，已经是很给他留面子了。”周霁月自然明白越千秋的意思。堂堂嘉王府别院竟然成了北燕秋狩司在金陵的巢穴，传出去嘉王府要被连根拔起不说，就是朝廷也灰头土脸。也幸亏越千秋当时急智，换成是她，就算叫嚷有刺客，恐怕也会说有刺客行刺英王，那就真的麻烦大了。她沉默了片刻，最终轻声问道：“你觉得，皇上会如何处置嘉王世子？”“处置什么的，倒还不至于，你也听到了，皇上可不想当北燕皇帝那样的暴君。所以，把嘉王召回金陵，把他们父子荣养起来，牢牢看死，这种可能性比较大。当然，在此之前，一定会把嘉王的某些罪证一一查实公诸于天下，那么日后人想要翻身都难。”越千秋说着就耸了耸肩，带着几分情绪说：“就算皇上对英小胖已经比很多皇帝对皇子要好得多，但他毕竟是君父，不是寻常的父亲。再加上英小胖的身世说不清道不明，先天不足，所以皇上一直以来没册立太子，就是因为处于两难状态。”“如果不是因为这样，嘉王世子是没机会入京的。按照皇上从前对嘉王这个便宜儿子的态度，那绝对是让他以及所有血缘相关者有多远死多远！”对周霁月说着这种大逆不道的话，越千秋就仿佛吃饭喝水那般毫不在意。而周霁月也习惯了这个童年结识至今的知己时不时会出口惊人，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单刀直入地说：“那天晚上在玄刀堂，你对我说过的那封信，之后嘉王府长史林芝宁在玄刀堂也正是由此发难。虽说因为我们未雨绸缪，对方没有得逞，可皇上和英王亲眼看到，亲耳听到，他们的真正想法，千秋你可有把握？”当初劝越千秋痛下决心的人就是周霁月，此时她想到之前皇帝对越千秋，对自己的态度，即便很希望那是真正的信赖，却不得不想得更深远一些。因为不只是她，她的白莲宗，还有众多派出优秀弟子进入武英馆的门派，如今都算是和越千秋绑在一起。她绝不希望因为自己的轻轻一推，最终却断送了越千秋，以及身后的众多人。如果对别人，越千秋也许会顾左右而言他，也许会满口说大话，可面对认识八年，就算中间分别了六年，可书信一直就没有断过的知己小伙伴，他最终还是没有信口开河。“说实在的，我没把握，毕竟，这世上最多变的就是皇帝，英小胖日后如果真的当了太子甚至皇帝，肯定不如现在这么简单好懂。可至少是现在，我应该还是安全的。”越千秋没有说出那天晚上回去被越影带去挖坟，隐去了“子非皇后子”那一节，见周霁月的脸色终于显得明朗了起来，他就做了个鬼脸说：“反正，小胖子叫萧敬先舅舅，也许是没叫错，可真相谁知道呢？至于我嘛……反正我是抵死不认和北燕皇后有什么关系。我就是一个身世不明的孤儿而已，搞得那么复杂干嘛？就算给我披一层高贵的外皮，我还是我。”对于这种鲜明的越千秋风格，周霁月顿时笑开了。男装打扮的她自然不可能花枝乱颤，但那一瞬间流露出的动人风致，却让越千秋忍不住一眨不眨地看了好一会儿。以至于当周霁月觉察到时，不得不没好气地立刻调转话题。“伯母的事，就真的任由外头那样疯传？”“不然怎么办？”越千秋烦恼地揉了揉眉心，这次是货真价实觉得焦躁了，“皇上的想法是没错，意思也是好的，如此娘不至于因为我那个老爹受人白眼，可我实在是不放心萧敬先……”话音刚落，不经意往前方看了一眼的他顿时为之语塞。因为那个风驰电掣而来，全然不顾金陵城不许驰马，宫门前更是不许疾驰这两道禁令的人，正是他刚刚提到的萧敬先。不只是他看到，周霁月同样注意到了那个策马飞奔的人。眼见得两边距离只剩下十余步，而身后广场上和宫门前的禁卫已经都有了小小骚动，她连忙快步朝对方迎了上去。看到了两人，马背上的萧敬先突然腾空而起，一跃稳稳当当落在了他们的面前，而那匹坐骑却前冲之势不止，四蹄撒欢似的往宫门那边驰去。落地之后的萧敬先直接打了个呼哨，见自己那坐骑终于主动停下，免了被万箭穿心之厄，他这才对越千秋和周霁月微微一点头，旋即泰然自若地说：“刚刚得到北燕那边的紧急消息。”尽管如今萧敬先是大吴的晋王，不再是北燕的晋王，此时更是妥帖地称呼北燕，但越千秋看人那表情，就不觉得萧敬先是真的有了归属感而这么改口。至于这位晋王的渠道为什么比大吴的官方渠道，以及越小四和严诩重新勾搭起来的渠道更快，那也不是他能追究的。因此，他索性很配合地问道：“什么消息？”“就在册立太子的当天，北燕皇帝遇刺了。”越千秋的第一反应是，萧敬先在说笑话。北燕那个喜怒无常，自恃武力，眼高于顶的皇帝会遇刺？骗鬼吧！恐怕那位比萧敬先还神经病的皇帝是放出这个消息，吸引某些脑残的家伙跳出来作死，然后再一网打尽吧？萧敬先这是语不惊人死不休，等着他惊怒交加，然后再给他来个大转折吧？萧敬先见越千秋神情淡定，知道人在想什么，对于自己已经不剩多少的信誉颇觉无奈。不过他也不恼，微微一笑就神情自若地说：“因为是飞鸽传书，又要防着被人发觉，再加上路上还要中转，所以慢了一点，但他们把细节用蝇头小楷写在薄如蝉翼的丝绢上，倒也详尽。”他将当日大公主跳出来发难，到北燕皇帝中了暗箭的过程娓娓道来，末了才意味深长地说：“萧长珙最开始还以为是楼英长指使的大公主，可他没想到的是，大公主确实是自己妒火中烧，外加被人挑拨，所以才傻乎乎地跳出来，反而遭了她那父皇一番羞辱。可真正的杀手锏却在其他地方，射中北燕皇帝的箭头很可能淬了毒。因为据说他至今昏迷不醒。”如果没有越小四，没有甄容，越千秋绝对会把这件事当成一桩奇闻随便听听，可既然知道当时二人就在现场，他只觉得心里咯噔一下，脸色难看极了。知道萧敬先必定会觉察到端倪，他不禁恶狠狠地问道：“你说话别只说一半！到底最后情况如何？”而周霁月亦是吃惊非小，知道越千秋担心的不只是甄容，而萧敬先这时候却一脸高深莫测卖起了关子，她生怕这两个人一个不好又针锋相对起来，少不得追问道：“晋王殿下，兹事体大，还请您别藏着掖着。后来到底如何了？”这一次，萧敬先却笑眯眯地反问道：“你们两个猜猜？”越千秋此时哪有兴致陪萧敬先玩猜猜看的游戏，当即冷笑道：“这有什么好猜的！反正不是帝党占了优势，就是反贼得逞，顶多两败俱伤。我只想知道两件事，一是甄容怎么样了，二是北燕皇帝都已经遇刺，三皇子这个新太子是死是活？”“没想到千秋你最关心的除了甄容之外，竟然是那个小子。”萧敬先无所谓地看了看宫门口那些不知道是否该上来的禁卫，露出了一个讥诮的笑容。“有萧长珙和甄容在，虽说北燕那位新太子手无缚鸡之力，最终却很幸运地毫发无伤。只不过，谁也没想到，值守在殿外，防着禁卫有人被收买的徐厚聪在关键时刻倒戈。若不是萧长珙手下养了一批厉害的私兵，甄容的绝命骑也相当厉害，早就因为北燕皇帝的话布设在了宫里，而且徐厚聪的儿子女儿因为甄容的救命之恩通风报信，竟是带着一群神弓门弟子倒向了他那一边，皇宫都差点守不住。”越千秋那会儿在北燕上都时，和越小四一明一暗两处入手，成功把神弓门门主徐厚聪从秋狩司树立起来的业绩标杆，变成了北燕的一大实权人物。但说到底，越千秋最初受越老太爷之命前往北燕的计划并不是这个，而是杀了徐厚聪。后来他又修改了计划，打算让人卷入北燕政治斗争然后死无葬身之地，给南边那些可能有叛逃之意的人做个警示。至于后来阴差阳错，把徐厚聪给扶了上去，让越小四给顺手利用了起来，甚至由此把秋狩司正使汪靖南父子给坑了个满脸血，那不是计划，而是计划没有变化快的结果。在他看来，这世界上没有真正神机妙算到天衣无缝的天才，有的只有临机应变的人才。当然，最重要的是，皇帝和越老太爷的目的竟然从来都不是区区一个徐厚聪，而是萧敬先，这是他快到最后关头才知道的……然而，越千秋着实没想到，这一次的北燕宫变同样让人眼花缭乱。徐厚聪倒戈可以理解，可徐厚聪的儿子女儿竟然带着一帮弟子，和身为门主的父亲决裂？这是什么鬼？尽管觉得这事儿有点不正常，甚至怀疑那些人是不是在演戏，可他对甄容的手段不那么有把握，对越小四那个贼兮兮的便宜老爹却还有点信心。只不过，他当然不会质疑这个，而是对徐厚聪再次背叛事件开起了嘲讽。“徐厚聪这家伙先叛了大吴，然后又叛了北燕皇帝，这是想当三姓家奴？大公主恐怕还收服不了这种野心勃勃的人，北燕那些皇子就更别说了，至少我在上都的时候，看到的是一个个跋扈嚣张的二世祖，没发现什么了不得的人物。那不声不响的左右相想来也没那城府。晋王殿下既然说你得到的报告事无巨细，那么你倒说说，现如今徐厚聪又变成了谁家的狗？”这一次，萧敬先没有再玩什么你猜的游戏，他收敛了那点刚刚开玩笑的戏谑表情，淡淡地说：“是我姐姐。”这是什么鬼？越千秋瞬间瞪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萧敬先，见人一点没有收回前言的意思，他不禁有些牙疼：“你确认是徐厚聪背后是那位文武皇后？不是萧卿卿？”“我当然没法确认，只是他们在给我的奏报中这样声称。”周霁月微微皱眉，刚巧看到那边厢几个禁卫赶过来，仿佛对他们杵在这儿说话有些纳闷，所以过来查问一二，她想想眼下这乱七八糟的情节听了也是给自己添头疼，索性给越千秋打了个这儿交给你的眼色，过去应付那些禁卫了。而萧敬先若有所思地看着周霁月，随即跨前一步，再次缩短了和越千秋之间的距离。“我毕竟人在金陵，就算还在北燕留了一些人手，还剩几分忠心不得而知，而且你知道的，我把王府中那些侍卫都丢下了，总会有人对我这样的手段心寒，会不会被人收买甚至反过来指使，也不得而知。”你知道人会心寒，就应该在临走之前安排得更好一点，我就不相信凭你那妖孽的本事做不到这一点！不是别有用心才有鬼！越千秋腹诽连连，嘴里却不咸不淡地说：“晋王殿下未免妄自菲薄了点儿。就凭你的手段，人不在却让人对你死心塌地还不容易？”“不是妄自菲薄。而是我已经不在北燕，不论我姐姐，又或者萧卿卿的手段，都不是我那些部属能够抗衡得了的。哪怕这只是萧卿卿打着我姐姐的旗号，他们也分辨不出来。”“听你这意思，都已经过去十几年了，那位文武皇后的号召力倒还是挺大的？可别人也就算了，徐厚聪又不是北燕人，他可不会因为一个早就埋在坟墓里的人现身就轻易投靠。他都已经是北燕实权人物了，三皇子当上太子之后也未必会舍弃他，跟你姐姐混有什么好处？”萧敬先没在意越千秋的讥讽，回答得倒是很耐心：“徐厚聪现在确实当着看上去很光鲜的高官，但他神弓门弟子倒是有几个在秋狩司萧长珙的手下，他自己那边却提拔不了一个。也就是说，他是个光杆将军。至于我姐姐，或者说自称是我姐姐的人怎么许诺他的，虽说信上没说，但我也能猜到一二。”“比方说，我不但会重用你神弓门，而且还会重用你的儿女和弟子。当然，徐厚聪在答应的时候，肯定没想到自己的儿女弟子竟然在他倒戈的时候，却倒戈向了甄容那边就是了。”越千秋越听越是狐疑，倒不是萧敬先解释的不对头，而是他打心眼里认为，萧敬先从来是不愿意对人解释的性子。可既然对方如此耐心，他也就乐得继续和萧敬先唱对台戏：“且不说徐厚聪怎么相信那是文武皇后，就算真的是，她凭什么来保障实现诺言？”萧敬先这才直言不讳地说：“很简单，只要她说，她会打破陈规，登基为皇。”见越千秋已经是目瞪口呆，他就不禁微微一笑：“男人的需求不一样，有人喜欢柔情似水的，有人喜欢灵巧善媚的，有人喜欢善解人意的，有人喜欢轻灵似仙的……当然，也有人喜欢一个强力能干，可以和自己并肩，而不是只能隐藏在身后的。我那姐夫，北燕皇帝就是最后一种人。我一直都在想，如果姐姐死在他后头，会不会先临朝称制，然后君临天下。”越千秋非常不以为然。隋朝没有变成短命王朝，而是一统天下，国祚长达两百年，于是把人家一代女皇武则天也给蝴蝶掉了。然而，就算北燕那位皇后没死得那么早，可就凭她一直生不出亲生儿女，又对那些地位低的妃嫔媵嫱太过轻视，也变不出第二个武则天来。从古到今，能够执政的皇后乃至于皇太后，几乎无一例外都有着自己的儿子又或者养子——就算是北魏那种变态的杀母存子的王朝，没有保太后，那也有嫡母作为皇太后……没有儿子或者名义上的儿子，却还想长久执政？那几乎是做梦。毕竟，这是一个父系的社会！而且，人的目光太高，那不叫志存高远，那叫好高骛远！所以，他再也没心思和萧敬先就这样一件滑稽事继续展开讨论了，转头朝皇宫的方向努努嘴：“我和霁月之前才和英小胖一块送了嘉王世子入宫，这会儿包括皇上在内，人全都在宝褔殿，你既然带了这么个空前绝后的大消息来，就赶紧进宫通报吧。反正北燕就算翻过天来，也和我没关系。”见越千秋说完这话，扬扬手朝周霁月一招就走，萧敬先蠕动了一下嘴唇，紧跟着，一个清晰的声音就此在大步离开的越千秋耳畔响起：“你就真的没想过，你和英王乃是双生之子，父亲各有其人？”双生你个头！你想说一胎是北燕皇帝的，一胎是南吴皇帝的？你以为这是圣传吗？想起那时候越影带自己去挖坟，从丁安骨骸中起出来的那只玉镯，想到那玉镯中绢帕上的简短字句，越千秋丝毫没有停下脚步的意思，背对萧敬先的脸上满是冷笑。不是他用最大的恶意来揣测那位先皇后，就算他和小胖子都曾经在人身边呆过，就算他真的是丁安从人身边给抱走的，就算小胖子是人送到大吴皇宫里去的，说不定无论他们俩的哪一个，都和她，都和北燕南吴两朝帝室没有半点关系。有些人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有些人是人之将死，就要疯狂一把！所以，文武皇后肯定死了，现如今那个在北燕兴风作浪的……绝对只是最了解北燕那对帝后，同时也非常了解北燕和南吴的萧卿卿，没有第二个人。叫上周霁月一块上马离开，不一会儿就远远离开皇宫，越千秋熟门熟路地穿街走巷，最终当他勒马停下时，就只听身后的周霁月开口问道：“千秋，我们到玄龙司来干什么？这时候，严将军恐怕不在吧？”“我不是来找师父的。”越千秋轻轻吸了一口气，随即低声说道，“我就是趁着他不在，去找程芊芊的。霁月你帮我打个掩护，趁着师父、杜捕头还有韩都知这三个人不在，我今天就算假传圣旨，也非得把她揪出来，把有些事情问清楚！走，我们先把玄龙司给翻一遍！”从前他还是小看那女人了，她和北燕某些人的关系绝对是非同一般的深！周霁月之前虽说没有听完萧敬先和越千秋的对话，但最关键的部分，她还是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地听到了。之前严诩也曾经说过能够及时赶去嘉王府别院是因为程芊芊的话，此时她也就没有寻根究底，而是爽快地点了点头。也许是严诩对下头吩咐过，也许是越千秋的特殊身份，尽管玄龙司也是重地，但越千秋和周霁月进门之后畅通无阻。越千秋看似大摇大摆一路直闯进去，眼睛却一直都在留意四处的人，当终于发现一个见过几面的熟人之后，他就对周霁月打了个眼色，自己快步迎了上去。不过三言两语，极其擅长套话的他就从对方口中问出了程芊芊的下落，随即笑着送走了这位还有事要办的校尉，他才转身来到了周霁月跟前，一张脸已经完全阴了。“那个女人不在玄龙司，也不在武德司，而是在总捕司。”金陵城那么多衙门，如果要说和素来横行霸道的越九公子关系最好的，那么自然是越老太爷曾经当过尚书的户部，哪怕如今继任户部尚书的是李长洪，每逢越千秋或亲自或派人拿着上头批下来的公文来要钱时，总会各种吹胡子瞪眼，却毕竟没有真正打过回票。而和越千秋最犯冲的衙门，毫无疑问只有一个，那就是刑部。毕竟，想当初越九公子才七岁的时候，就在生辰宴上坑死了刑部尚书吴仁愿和刑部侍郎高泽之。哪怕那一场双杀实质上是他背后好几个大人精妙联手的结果，可帐终究被刑部不少人算在了他的头上。这八年前的旧怨也就算了，在吴仁愿之后继任刑部尚书的江陵余氏余建中余大老爷都已经入了政事堂为相，而刑部总捕司也换了一茬人，杜白楼当过一任总捕头后，现在这个一等捕头比总捕头说话还管用，可越千秋就是觉得刑部也好，总捕司也好，实在与自己八字不合。上一次送程芊芊过来总捕司的时候，硬跟过来的小胖子在半道上遇刺，如果不是白雪公主反应快，他也同样应对敏捷，差点连他本人一块双杀。而陈五两和严诩外加杜白楼在总捕司中严刑拷问那个刺客的时候，程芊芊在里屋给他展示了一封镯中藏书。而最后，这样一封看似隐秘至极的信，竟然突然之间变成烂大街大白菜似的散布开来。如果不是他在和周霁月一番交心后做出明智选择，那就被坑惨了！所以，这次在决定去总捕司之前，越千秋二话不说带着周霁月先回了一趟越府，打算取了自己的兵器，以防再出现之前在嘉王府中那般兵器不趁手的问题。当然，他直接进的亲亲居。然而，他有心不想惊动平安公主，可偏偏一进门就遇到了大嘴巴的王一丁。“九公子，你这衣裳不是出门前的那一套啊？怎么瞅着好像有点不合身？”这不是废话吗？在嘉王府别院那一场打打杀杀，他外袍上两个箭孔一道刀痕，连里头的小袄都无法幸免，哪里还能穿？当然是无可奈何地借用了一下人家的。所幸李崇明的便服不少，有些是为了以防他长个子而做大了一些，身材比李崇明高大半个头的他勉勉强强才能穿下，但要说像自己量体裁衣那样精准合适就难了。越千秋正打算随便找个借口敷衍一下这个心眼太多的门房，可让他没想到的是，王一丁竟然撂下他转身一溜烟就跑了进去。当听到对方嚷嚷出来的话时，他登时觉得一个头两个大。“太太，小小姐，九公子回来了！太太之前吩咐说九公子换过衣裳就先禀告一声，眼下九公子确实穿了一身不合适的行头！”几乎想都不用想，越千秋立时扭头就走。可身后的周霁月还不明所以，正正好好挡在他的去路上。而他根本来不及暗示她让路，他的背后，更是传来了一个响亮的声音：“千秋哥哥，娘说你要是敢跑，回头就告诉爷爷说你不听话！”如果平安公主的原话是说跑了就别回来，那还有点凶狠的意味，可此时却是直接拿告状来要挟，其实根本就没有多少威胁力，越千秋却乖乖停下步子转身回去。周霁月并不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越千秋，毕竟，人在越老太爷和严诩面前，也常常是这样的，可仍旧忍俊不禁。等到她陪着越千秋进了正房，见他赔笑对平安公主说明在嘉王府别院遭遇了楼英长，下一刻，她就看到平安公主遽然色变。“居然真的出事了？来人，快去，把千秋的刀找来，这些天出门不管去哪儿都不许离手！诺诺，去柜子里，把你爷爷早就送过来的止血散和人参丸找出来，让你哥哥随身带着以备不时之需。记得前几天不都是安人青和徐浩跟你出门的吗？怎么今天他们就不在？”越千秋见自己还没来得及说出回来干什么，平安公主就抢在了前头，这竟是从兵器到伤药全都准备上了，甚至怪上了跟他的人，原本以为会挨上一顿骂的他不禁有些讪讪的。“我和霁月今天本来就是结伴去街头溜达的，结果么……娘你也知道我匆匆跑回来的事，不就是听到你的那些传言了吗？正巧英小胖过来找我和霁月陪他去嘉王府别院，我想就算徐老师和安姑姑跟着去，他们也未必能跟到最里面。更何况，他们跟去恐怕自身难保。”为了给自己的话增添说服力，他又补充道：“跟着英小胖的四个侍卫，被人迷香拂面后，从后头一刀割了喉。那会儿要不是靠着霁月拖住楼英长，我可就惨了。”下一刻，他就看到平安公主狠狠瞪了他一眼，随即却站起身把周霁月给拉了过去。“霁月，你陪着千秋碰到这样危险的事，我真的很感激你，也得替千秋他爷爷，他爹和妹妹谢谢你。他今天临出去的时候被我硬逼着加了一件软甲，你身上可有？没有的话，我之前正好请老太爷多预备了一件，你也添一件护身吧！”周霁月没想到平安公主在关心完越千秋之后，又问起了她，眼见越千秋冲她眉飞色舞地做了个鬼脸，撂下一句我先回房去换衣服了，直接溜之大吉，她顿时有些傻眼。于是，武艺一等一的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平安公主支使诺诺去找出一件软甲，死活逼着她也换上。这样一件软甲上身，她只觉得整个人被压得一沉。意识到万一遇事很可能会因为这一时难以掌握的分量而有什么差池，她正想推辞，却没想到平安公主突然叹了一口气。“这种防身的手段并不是万能的，毕竟，也就是能保住内脏，可脖子也好，四肢也好，全都露在外头。想当初千秋他爹是时时刻刻甲不离身，但伤也没少受过。最开始他用过护心镜，可那次看到一个部下被人几乎斜劈成了两半，他就再也不敢托大了。霁月，人只能活一次，小心无大错。”听到这里，周霁月最终还是放弃了和这位心中极其柔软的北燕帝女说理的打算。然而，她更加觉得难以启齿的，却是北燕皇帝遇刺，至今都没醒过来的事。至于平安公主的丈夫，越千秋的便宜老爹，因为之前萧敬先语焉不详，只知道应当没有遇刺，但安危却同样说不好。在那种险恶的时局之下，一时的毫发无伤代表不了什么。尽管萧敬先的消息渠道应该是最快的，其他方面要得到相应内情恐怕要过上很久，应该还能瞒着平安公主一阵子，可就算拖也拖不了多久，周霁月欲言又止，心情非常复杂。然而，想到越千秋刚刚没提及此事，她终究还是没有越俎代庖。还是等她和越千秋回头办完正事回来之后，让越千秋慢慢再对平安公主解释来得好。然而，周霁月并不是那么擅长隐藏心事的人，此时固然渐渐回复了如同平常一般的态度，陪着平安公主说笑，但平安公主察言观色，到底还是发现了几分端倪。等到越千秋把门帘拉开一条缝，满脸堆笑说要请周霁月去办事，她就哼了一声。“去吧去吧，儿大不由娘，你给我记住好好回来，别又带着一身伤就是了！”“娘放心，这一回是去衙门办事，不去什么危险地方。等我回来的时候，一定给您和诺诺捎带杏云楼的点心！”“去去，我是用点心收买的吗？”平安公主笑骂了一句，见周霁月起身告退，她点点头，等到人出去，外间在一阵极其细微的说话声后，脚步声渐渐远去，她刚刚那笑容方才完全收敛了来。见一旁的女儿笑得极其开心，她忍不住在其鼻尖上轻轻一点。“你哥哥收买不了我，却能收买你这个小馋猫，就知道吃吃吃。”“娘又说我！就算是收买又怎么了？千秋哥哥总是想着我们的。”我就是担心他为了我好，所以有些事情瞒着我……平安公主眉头微蹙，见诺诺已经乐滋滋地跑去了外头，她忍不住揉了揉眉心，思绪一时间飘去了万里之遥。也不知道越小四如何，她不担心他拈花惹草，却担心他做事行险。而她那位从来眼里就没有他们这些儿女，不知道在看些什么的父皇，她同样很担心。与南吴那位看上去平庸无奇的皇帝相比，看似气吞山河如虎的父皇，实则上一直都走得是一条最危险的路。他那眼睛不但没有看他们这些儿女，甚至没有看到朝中为数众多的寻常官员！尽管刚刚在平安公主面前什么都没说，但出了越府，周霁月还是忍不住将此事提了一提，果然，她立马看到越千秋脸上如同挂了霜似的难看。“幸好你没说，我都还没想好怎么开口！总而言之，等回头见完了程芊芊再说。”当两人两马再次来到太平门附近的总捕司时，越千秋就发现大门紧闭，竟是连个出入的人都没有。想到之前楼英长说过，用刘国锋等人作为诱饵，留下足够的线索和消息，骗了三司的人去追踪，结果严诩不但没走，还从程芊芊口中掏出一句要紧话，他突然生出一个念头。之前陈五两是紧跟着严诩之后赶到的，既然程芊芊是在总捕司，那么也就是说，两人之所以能从程芊芊口中问出话来，是因为他们在此之前也曾经待在总捕司？然而现在没有足够的时间让他去细想，因此他一跃下马后就冲到了门前，砰砰砰拍门。发现没人应答，他直接解下背上那长长的刀匣，直接开始乓乓乓砸门。这样巨大的动静，终于引来了里头的愤怒。终于，大门被拉开了。探出脑袋来的应门者满脸怒色：“总捕司重地，谁敢……咦……”“咦什么咦？我有要事在身，是公干！”越千秋毫不客气地双手一用力，将那本来只开启了一条缝的大门用力推开，随即也不理会那个抵不住他的大力，一时踉跄后退的应门者，硬是挤了进门。他身后的周霁月也悄无声息跟了进去，一瞥外头白雪公主已经带着自己的坐骑一块跑了，她就如同主人似的关上了门。那应门者却没了刚刚开门怒喝时的气势，站稳之后就僵硬地挤出一个笑容问道：“敢问九公子说的公干，到底是什么事？”“程芊芊人呢？”面对这么一个普普通通的问题，那应门者却面色一僵，随即就强笑道：“总捕头和杜捕头离开的时候严令，不许闲杂人等接触程姑娘。”“这么说，我是闲杂人等？”越千秋哂然一笑，不等对方开口说话，他就直截了当地说，“再说了，你以为我不知道我师父和陈公公之前才见过她？带路，你不带路，回头被追究抗命之罪的时候可别怪我！我说了，我有公干在身！”那应门者对于越千秋的凶威知之甚深，此时瞥了一眼他手中那细长的匣子，意识到里头装的是什么，登时心里咯噔一下。再加上越千秋那公干在身四个字实在是非同小可，他在犹犹豫豫好一阵子之后，终究低头说道：“请九公子和周宗主随我来。”在门外只是发现大门紧闭，冷冷清清，而当走在总捕司中时，越千秋这才发现，今天这里还真是唱空城计，没几个人在，一路上看到的不过小狗小猫两三只。当他最终来到一处院子门口时，就只见两个精悍的捕头守在那儿，当看到他时，面色就变了。“总捕头吩咐，不许任何外人踏足此地，路三儿你好大的胆子！”“外人？我师父、陈公公今天全都见过程芊芊，而前些日子，还是我护送程芊芊到这里来的。你一口一个外人，是想挑拨总捕司和玄龙司的关系？”越千秋想都不想就直接一个罪名扣上去，脚下丝毫不停，气势汹汹地逼近这两个守卫：“我到此有要事公干，敢拦着我的话，那么就回头亲身领教一下我怎么去告御状！”见越千秋此时此刻直接以势压人，周霁月唯有暗自苦笑，想起当年自己藏身在越府的马车底下躲过吴家以及殿前司的人盘查。那一次越千秋何尝不是拿着越家的虎皮做大旗，把人直接给吓得冷汗淋漓放行？如果再晚一点，她也许就支撑不住从车底下摔下来了。果然，越千秋这告御状三个字，成功把那两个怒目相视的守卫给噎了个半死。纵使身为总捕司自当年吴仁愿和高泽之倒台之后，仅有几个留下来的人，对越千秋这个害得刑部和总捕司大清洗的始作俑者非常痛恨，可两个人谁也承受不起人家把状告到皇帝面前的后果。这个身世成谜却不知道收敛的小子简直可恶！两人对视一眼，最终不情不愿让开了路。而越千秋大摇大摆往里走去，可突然回头对周霁月眨了眨眼道：“霁月，你留下来帮我看着他们，我可不想和人说话的时候，被人猫在哪个角落里偷听！”

Summary: 萧敬先纳裴宝儿为侧室，在府内举办宴会邀请众人参加，萧敬先事先并不知道英王殿下小胖子的到来，很是惊讶和高兴。越千秋则在宴会上找了个无人打扰的地方休息，以至于耽误了送客人离开。越影告诉越千秋皇上准备里英王殿下小胖子为太子。越家知道这个皇帝即将立储的消息后，越老太爷紧急召开家庭会议，告诉家族近期要保持低调，避免和他人产生冲突，最重要的是在这个特殊时期越家要保持中立。越千秋回到武英馆继续学习，但先生教的东西越千秋都已经掌握，对他来说，没有任何难度，众人非常认可和佩服越千秋。英王殿下小胖子也和大家一起在武英馆学习。越千秋和小胖子等人一同去观看处决北燕谍探的行刑，越千秋告诉大家叛国的行为十分可耻，即使是熟人也绝不容姑息。即将行刑时却发生了重大变故，原本被绑在刑场上的间谍突然消失不见了。严诩对于刑场被劫一事感到非常生气，越千秋提醒严诩此次劫刑场可能与天巧阁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