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ntext: 薛陵怔一下，接着长叹一声，垂头道：“在下不愿谈及此事，还望姑娘宥恕。”韦小容眼中闪过得意的光芒，因为她一看而知已猜中了，但她旋即被同情怜悯之心淹没，轻轻道：“校好妄猜，还请薛兄原谅才好。”两人默默坐了一会，韦小客叹一口气，道：“世间伤心之事，岂独薛兄为然，这真叫做”话到石人犹下泪，毁来铁骨也应销“了。”薛陵但觉这两句太贴切自己的悲况了，不禁喃喃道：“话到石人犹下泪，毁来铁鼻应也销………”他记起自己一身铁骨，真的差一点为之毁销。至于如石人之下泪，更不知有多少回了，不由得唏嘘太息不已！又过了一阵，韦小容道：“薛兄你可是哭了？”薛陵无法否认，但也羞于出口，只好轻轻颔首。韦小容道：“校好一辈子还未见过男人掉泪，尤其是像你这种英雄豪杰，更是难得，你可不可以抬起头呢？”薛陵心中不知是生气抑是好笑，但觉这个女孩子古怪得紧，这个当儿，还特地要求看看人家掉泪。但他终于抬起头，浚烘上泪痕纵横，眼眶犹红。韦小客亲眼见到，不由得鼻子一酸，扑簌簌掉下两行泪珠。薛陵见她真情流露，也大受感动，一时已忘了她的率意，不过这么一来，他刚刚被韦小容挑起的愁情悲绪，由于分心之故，却淡减了许多。韦小容泪犹未收，却又泛起了笑靥，这倒是薛陵平生初见的奇景，也真想不透一蚌人怎能哭中有笑？他方自一怔，韦小客道：“校好因见薛兄满怀沉哀，是以悲感于心，不觉落泪。但同时又想到薛兄已跳出自毁之阱，已可以鼓勇面对任何艰难险阻，便又不禁欣然而笑，薛兄千万别以为我是悲喜无常之人才好。”薛陵细细咀嚼她话中之意，隐隐如有所悟。韦小容取出一方香巾，拭去泪珠，起身在房中转了一匝，叮当的环佩声，甚是悦耳动听薛陵却不由得想道：“早先她抵达我房门之时，竟没有听到环佩之声，可知她武功极高，已达凌波踏雪之妙了！他们兄妹武功如此高明，何以武林中竟没没无闻？那十方大师又是谁呢？”他每次想起了十方大师的绝世剑法，总禁不住泛起既骇且佩之情。他很想问一问他们韦家的剑术渊源，但想了一想之后，终于打消此念。韦小容站定在他面前，道：“薛兄经过数日修炼，自是与那一日出手时大不相同，假如薛兄不见怪的话，校好渴欲见识高明，印证几招。”薛陵缓缓道：“在下只学过几手剑法，鄙陋得很，岂敢有污姑娘法眼？”心中却想道：“我炼的巨灵六式，何等凌厉，岂是可以随便出手印证的？如若一时不慎，失手误伤了你，如何是好？”韦小容似乎一点也不知道他的好意，坚持道：“薛兄别客气了，你已是当今赫赫有名的大剑客，何必说得那么谦虚呢，来吧！我们印证一二十招也就够了。”薛陵摇头道：“在下实是鄙陋得很………”韦小容笑道：“难道薛兄不想试试寒家的剑法？那一招”随风照日“，薛兄想出了破法没有？”她提起了“随风照日”这一招，顿时使薛陵改变了主意，只因他前几天就是被十方大师用这一招挡住，无法过得“绝情槛”这一关。他爽快地道：“既然如此：在下只好遵命献丑了。”起身摘起墙上的长剑，大步出去。只见俏婢碧玉站在院中，手中捧着一把长剑，剑鞘和剑柄都是朱红色，极是鲜艳夺目。她见到薛陵出来，当即移开目光，却裣衽行礼，叫了一声“薛相公”。薛陵心知她一定是为了早先碰了钉子，所以心存憾恨。回想起来，任何人碰了这等钉子，心中非难过不可，因此他堆起笑容，只等她再望过来，便向她道歉。谁知碧玉低着头从他身边而过，竟不瞧他一眼，使他的堆笑和肚中道歉的话，完全落了空。一阵环佩声移到院中，薛陵转身一看，只见韦小容已掣剑在手，剑光宛如朱虹，一望而知，必非凡品。她微微一笑，道：“此剑名曰绛云，乃是寒家历代传家之宝，不但锋快无比，能削铁如泥，而在寒家之人手中，还另有妙用。”薛陵道：“在下猜想一定与剑气有关，不知对也不对？”韦小容佩服地道：“薛兄不愧是一代高手，果然一语说中，寒家的剑法中，含蕴得有一种奇功，炼到最高境界之时，直是有不战而胜之威。校好自知功力浅薄，是以不得不乞灵于仙兵神器，还望薛兄不要见笑。”薛陵道：“在下岂敢有哂笑之心，只不知姑娘与令兄比较起来，功力造诣可有差异？”韦小容道：“我们兄妹大致差不多吧！”薛陵道：“若是如此，在下已无取胜之理，姑娘何须动用宝剑呢？”韦小容道：“薛兄这话未免太谦了。”薛陵道：“在下平生不作违心之论………”碧玉突然插口道：“小姐，婢子常常听老人家告诫说，男人的话最不可靠！有时候人家会故意谦让，使你高兴一下，有时候又会猛搭架子，自高身价。”韦小容斥道：“别胡说！”随即歉然向薛陵道：“校好管教不严，薛兄千万别放在心上。”薛陵自然听得出碧玉弦外之音，乃是讽刺他刚才是故意搭架子，但跟她又有什么好争的？只好淡淡一笑，道：“姑娘也不必放在心上，据在下所知，这世上的男人，丙然坏的很多。”韦小容道：“家兄似乎从未与薛兄动过手，薛兄怎知个中强弱高下呢？”薛陵道：“在下晓得他赢过敝友齐茵姑娘，在下的造诣远比不上齐姑娘，自然更抵不住令兄的神威了。”韦小容摇头道：“薛兄错了，寒家的剑法向来自视甚高，但那一日薛兄使出的一剑，那路数竟是唯一不被寒家剑法克制的，因此之故，千方大师居然被你劈出一点缝隙，假如不是他功力深厚的话，薛兄早就闯入去了，是以校好岂敢大意，使用寻常刀剑呢！”薛陵听了这话，心中感到蛮舒服的，当下不再抗议。韦小容又道：“这绛云剑落在别的家派之人手中，不但没有剑气可言，甚至连锋利的程度也还不如在寒家之人手中，这真是很奇怪的现象。”薛陵道：“这叫做神物择主，无足为异。”说时，掣出长剑，大步向韦小容走去。两人相距四五尺，站立相峙，薛陵一剑在手，思虑全消，一心一意凝聚剑上，顿时气势雄猛，凌厉无匹。韦小容衣袂飘飞，含笑持剑，意态空灵飘逸，宛如仙子，似是一点也不怕他那股气势的进侵。薛陵沉声道：“韦姑娘千万小心，在下剑势一发，便无法挽回。”韦小客道：“薛兄放心，校好自问接上几招之力还是有的。”薛陵不再答话，突然间跨出一步，挥剑当头劈去。此是巨灵六式中的“前式”，统共只有这么一招是向前进攻的，气势之强大，直有无坚不摧，山川震撼之威。事实上，他只敢使出七成功力，以免失手误伤了她。殊不料韦小容玉手一挥，溅出三四朵剑花，封祝号户。同时之间，莲步轻移，娇躯闪处，已斜斜错出三匹步去，脱离了他这一剑的威力范围。她的身法以及剑式，都配合得神奇无间，饶有飘逸仙气。薛陵这时才放心出手，一招“左式”，抡剑向左方劈去。但见剑光暴盛，如奔雷掣电，声威之猛，又远越过第一剑之时站在台阶上的俏婢碧玉见了他这等雄威，也不禁玉面失色，锵一声，掣出自己身上的佩剑，翩然纵落院中。韦小容娇声喝道：“碧玉回去。”喝声中，玉手连挥，那绛云剑幻化出百十道朱红色的光虹，一阵琮琮之声连珠。很响。原来韦小容竟是以极迅快的手法，当敌剑砍落之际，连续劈在敌剑之上，是以发出连珠响声。饶是如此，她仍然得凭藉绝妙身法，当敌剑落势略滞之时，错出剑圈之外，才算是破去对方这一招。薛陵表面上没有什么变化，其实他刚才已被对方剑上一股森寒之气，迫得几乎使不完这一招。他深知这刻如若惊凛迟疑的话，自己气势便将大见衰竭，这一来，可就决计抵不住她的剑气了。当下振奋起雄心斗志，大叱一声，提起长剑，第三次向韦小客劈去，这一剑发出之际，他已晓得自己功力比从前竟精进了不少，却不知是何道理？韦小容见他雄威赫赫，真不敢怠慢，但见她娇躯忽然升空，离地只有四五尺，裙裾飘举，宛如御风飞行的天女一般。薛陵剑气到处，顿时把她的身形冲退，随风翩千，忽左忽右。她在空中飘浮进退，竟是如此空灵轻逸。直似是游丝飞絮，随风而逝，以致薛陵感到剑势发出，直有无从着力之感。这原是指顾间之事，两人忽进忽退，绕院电转。韦小容忽然落地，却已距薛陵一丈有余薛陵的剑招已成为强弩之末，气势业已衰竭。但听韦小容脆声而笑，道：“薛兄小心了，这就是寒家秘傅的绝招”随风照日“了。”话声中，绛云剑起处，直指他正面上中两盘，疾迫而至。她剑尖上透出一股森寒凌厉之极的剑气，薛陵但觉无法可破，只好重施那一日对岸十方大师的故技。虎躯向右方倾避，猛可旋身反手出剑，“叮”的一声，竟已击中敌剑，摧住了她这一剑之威。但薛陵全无余力可以再度进击，唰地跃开七八尺之远，讶异惊叹道：“姑娘这一招真是古今无双的绝学，在下勉强抵挡，实是侥幸行险之举！”韦小容道：“据我所知，寒家这一招随风照日，只有两种抵御之法，其时视双方宝力之强弱，分出胜败。但薛兄这一记奇招，却是第三种抵御手法，实在是十分奇怪之事。”薛陵沉吟忖想，竟没有开口。韦小容识趣得很，也没有说话，以免打断他的思路，虽然她一点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饼了一会，薛陵才道：“韦姑娘刚才的奇妙身法，配合上这一路剑法，仙气灵逸，大有立于不败之地之概，在下实在佩服得紧。”韦小容缓缓道：“寒家这一路秘传心法，名为”无敌仙剑“。”薛陵啊了一声，道：“原来如必，怪不得这般神奇厉害！”韦小容讶道：“薛兄竟听闻过这个名称么？”薛陵道：“在下听说此是天痴翁和圆树大师合创约三种绝艺之一，其余的两种：一是无敌佛刀，一是无敌神手，只不知对也不对？”韦小容惊道：“原来世间竟有晓得这三种绝艺之人，照这样说来，其余两种绝艺，世上定必也有传人了？”薛陵道：“在下得知无敌佛刀已传于世，而这一种绝艺竟有两脉之多，一是曾经号为天下第一高手的金明池，他是从朱公明处取得此艺秘笈，正隐迹修炼。二是这成都府中一个姓梁的人，他是锦衣卫都指挥使霹雳手梁奉的儿子，亦是得朱公明传授，暗中修习。”他略略停顿一下，又道：“至于无敌神手，则已落在万孽法师手中，正在训练门人，竟欲使之天下无敌，以遂横行肆暴于天下之志。”韦小容对万恶派全无所悉，因此薛陵还费了不少唇舌，她才明白了其中的来龙去脉。她想了一会，才道：“既然那梁克定近在眼前，又是那等横暴之徒，我定须去会会他，顺便瞧瞧那无敌佛刀威力如何？”薛陵道：“听朱公明讲过，无敌佛刀乃是以盘古刀法和般若锋两种绝艺合并而成，到底有多么厉害，难说得很，不过从姑娘的无敌仙剑威力推测，自然亦是惊世骇俗，超凡入圣之学无疑了。”韦小容沉重地道：“想不到金浮图的至高秘艺，仍然留传人间，不行！我们非追回这两宗绝艺不可，但如若人家已炼成功了，只怕不易追回呢！”薛陵若有所悟，道：“原来令兄突然出头作梗、用心竟是不让金浮图中的秘艺流传人间？只不知你们何故要使那千百种绝艺，永远失传？”韦小容道：“此是先曾祖的遗志，他老人家曾经随侍天痴老人一辈子，忠心耿耿。为了不想世人亵渎及天痴老人和圆树大师的遗体，所似遗命韦家子孙，世世代代，守护金浮图，不让任何绝艺流传人间，也不让世人打开金浮图。”薛陵大感意外，道：“这真是想不到的事，但假如有人避过你们的监视，开启了金浮图，你们将用什么手段对付这些人？”韦小容冷冷道：“自然唯有一一杀死这些贪心之徒了，薛兄这话是什么意思？”，薛陵顾左右而言他，不回答她这个问题，心中暗自想到：“齐茵他们可能暗中行事，悄悄打开那金浮图。此举犯了韦家大忌，假如韦家兄妹全力追杀，便是一场莫大惨剧，武林精英必将折损大半，但如若我这刻设法通知齐茵，不让她前赴金浮图，则武林各家派之人，都必定以为我们反悔前约，存有独占之心，这也是一场永无终止的大祸。”他反覆想了一下，认为唯有劝服韦家，不再封锁那金浮图秘艺，才能消弭大祸，当下说道：“韦姑娘，在下想见见令兄，只不知他何时回来？”韦小容道：“他这个人很说不定，你有什么事告诉我也是一样。”薛陵摇摇头，道：“在下非见到令兄不可。”韦小容道：“他一回来，自然会找你，我这就去访查那梁克定的下落，好在他乃是举人，不难找到。”薛陵道：“假如查访到他的下落，在下也想去会他一会。”韦小容道：“这倒不必啦，我自信还能够收拾了他。”薛陵暗念我要去的话，你也拦阻不住，当下不和她争论，问道：“姑娘的秘传剑法，是不是像无敌佛刀那样，也是由两种绝艺合并而成？”韦小容作个手势，请他返房，边走边道：“不错，据我所知，此是我国古代越女剑法和天竺奇功”飞鸟迹“两种绝艺，参合而成。”薛陵在窗边的椅子坐下，道：“那真是当世无双的剑法，神奇得使人难以置信，在下想起了十方大师，以他精深的功力，那绝情槛一关，恐怕无人能闯得过呢！”韦小容顿时露出愁容，道：“这便如何是好？”薛陵耸耸肩，作个无可奈何的姿势。心思却转到齐茵身上，她正处于极危险的情况中，而她自家都还不晓得，真是使人耽心不过。他听到了韦小容长叹之声，转眼望去，但见她娇靥上布满了愁云，实是使人恻然心动。突然间，一个念头掠过，使他如见一线光明。当下说道：“韦姑娘如此长嗟短叹，敢莫是闯过绝情槛之事，对你极为重要么？”韦小容道：“不错。”。薛陵道：“如若在下拚死闯过了这一关，藉此向令兄妹要求一事，未知会不会如愿？”韦小容道：“只要闯得过那绝情槛这一关，随便薛兄有什么条件，都可答应。”薛陵道：“那就行啦，在下将不惜此身，定要冲破那一关，至于在下的要求，还须面见令兄之时，始行提出。”韦小容点点头，薛陵又道：“现在请姑娘见示这一招随风照日，十方大师虽然功力超凡入圣，但他到底是隐身身后，失去腾挪移位之利，是以必有可乘之机。”韦小容顿时喜容满面，起身道：“好，到外面去，我比划给你看。”薛陵跟她出去，眼看着她慢慢比划，并且听她说出步法位置，以及其中任何细微变化。这一招足足讲了大半个时辰，才算是交待清楚。然而薛陵研思之时，仍然顾此失彼，往往记不清身手步法的尺寸，又得向她询问。如此直到晚上掌灯时分，薛陵尚未摸得熟这一招“随风照日”的奥妙，自然更谈不到破拆之举了。这是韦小容苦苦相劝，他才肯暂时停止，洗澡换衣，然后和韦小容在后厅中共进晚餐。薛陵面对佳人美肴，却一味谈论剑法，反覆诘询一些变化开阖时的精妙手法。要知像无敌仙剑这等寓神奇于平淡的上乘剑法，最难弄得明白透彻的，乃是在于“变化”之上。武功之道，所以能无涯无际，深不可测，便是由于任何一个招式，都将因“人”、“时”、“地”三字之不同而发生变化。同样的招式，初学之士与高手施展出来，自然大不相同。但即便是同样一招，亦由同一高手分两次使出，亦将因时间、对手，以及环境之变换，而生出不同的威力。因此，薛陵以他身经千百战的经验，加上他自己的武功造诣和悟性，研究起这一招“随风照日”，便发生许多连韦小容也从未想到的问题。其实，这也只不过是换了一个角度来看的缘故而已。薛陵之所以问个不休，却是由于他初炼此招，其中许多奥妙变化，略略换了方位，就全不相同。其中实是含有千变万化之妙，倘一时之间，那里能够完全弄得懂？韦小容柔顺异常，没有半点不耐烦之色。事实上她那一对水汪汪的美眸，老是盘旋在薛陵面上，很少移开。瞧她的举止神态，好像只要能和薛陵在一起盘桓、谈笑，她就已心满意足了。薛陵不但没有发现，甚至在其后的三日当中，他仍然全心全意的沉迷在这一招之内。就在第三日晚饭之时，薛陵向她道：“咳！这一招随风照日，实是深奥之极。在下至今还不能尽测其妙，只能说略有概念而已。”韦小容道：“时间还多着，薛兄不必着忙。”薛陵摇摇头，沉重地道：“就是时间无多，我才暗暗发急。”韦小容道：“为什么时间无多？”薛陵叹一口气，道：“在下急于解决一件事，但先决条件却须闯过绝情槛一关，才谈得到。”韦小容道：“倒底是什么事？薛兄何不说出来？或者校好也可以帮你解决。”薛陵道：“必须令兄也在此地，说了才有用处。”韦小容道：“这就不容易，只因家母年纪已老，身体也不大好，因此我和家兄必得有一个侍奉家母身边，决不能一齐离开。”薛陵失望地道：“若然如此，这话就不必提啦！”韦小容道：“家兄预定两日后可以到此，我明天就得回家啦！”薛陵眉宇间露出焦灼的神色，但却不肯说出是什么事情。韦小容倒是蛮温柔的，并没有迫他。她换了一个话题，道：“好教薛兄得知，校好已派人查出梁克定的下落。如若薛兄也有兴趣，我们今晚去瞧瞧他，你说好不好？”这也是相当重要之事，薛陵登时转移了注意力，问道：“这消息不会弄错吧？”韦小容笑道：“怎会弄错？这梁克定乃是举人，又懂得武功，除了他，难道还有如此凑巧同名之人不成？”薛陵道：“这就对了，今晚便去瞧瞧，必要时只好早一步把他诛除。”韦小容赞同道：“对，这叫做先下手为强，莫说他已经在修习无敌佛刀，犯了寒家大忌，非杀不可。即使不然，他既然是霹雳手梁奉的孽子，也得处死，以绝后患。”薛陵没有做声，她又道：“我们找到他之时，是你出手？抑或是我出手？”薛陵道：“既然姑娘有意要印证那无敌佛刀的威力，自然得让给姑娘出手了。”一经决定，便等时间到了，好动身前往。而那梁克定的生死，也就等如已经决定了一般到了二更时分，韦小容推门而进。灯光之下，但见她短装窄袖，肩插绛云剑，打扮得俐落之极，一向披肩的云发也绾盘头顶，用金钗别住，玉容娇俏，别有动人风韵。她含笑道：“薛兄准备好了没有？”薛陵仍然一袭长衫，只把长剑带上，道：“走吧！看姑娘的装束，敢是准备展开一场激战么？”韦小容道：“梁克定既已修习金浮图三大绝艺之一，校好岂敢小觑？自然要用全力与他周旋了。”。薛陵道：“古人说：“搏狮用全力，搏免亦用全力。”这话很有道理。目下未知对手功力如何，但不管是狮是免，总之我们用上全力，决不会错。“两人出了府门，街上一片黑暗，四顾无人，韦小容首先跃上屋顶，踏瓦飕飕飞奔而去。薛陵在后面紧紧跟随，他望住那个纤小的背影，心中陡生感慨，但连他也说不出那是什么原因所致。不久，到了一座宅第。韦小容向他打个手势，便加快跃入，转眼间，两人都站定在一堵院墙上。韦小客向院落中的房间指去，表示说，那就是梁克定的寝室，薛陵心想她的手下好生能干，连对方的卧室也打听出来，不必慢慢的找。她柳腰轻伏，便要跃下去。薛陵一手把她抓住，他只揪住她的手臂，然而她却整个人偎靠过来。，薛陵剑眉轻皱，心想：“这等兆头不大对劲，莫非她竟也对我生出了情意不成？”他一想起男女之情，顿时烦恼万分，很快就放开手。韦小容以传声之法，问道：“薛兄何故阻我下去？”薛陵也没回答，弯腰在墙顶捏下一小块砖角，向院中掷落，发出拍的一声，紧跟着，这块砖角弹跳到台阶上面，又发出滚动之声。他们站在墙头，动也不动。片刻间，房帘忽然撇开，一道人影闪出，无声无息地落在院中。此人仰头向墙上之人打量，薛、韦二人则俯视着他，双方距离只有一丈左右，都瞧得清楚。但见那人是个白面书生，长得颇为俊秀，手中提着一口长刀。他大概见到来人不但是一男一女，而且都长得英浚豪丽，顿时大惑不解，瞧了又瞧，才道：“两位夤夜光临，有何贵干”韦小容冷冷道：“你可是梁克定？”那白面书生道：“正是区区，两位高姓大名？”韦小容道：“现在还不便告诉你。”梁克定接口道：“然则何时方可赐告？”韦小容道：“等到你快要断气之时，如若还想知道，当然会告诉你啦！”梁克定眼神闪动，着意打量来人，但见那英俊男子，沉默如故，难测深浅。这美女出语含意甚毒，竟是有意来取他性命，当下冷冷一笑，道：“原来如此，那么区区就等到那时才请问吧！”薛陵一伸手，拦住韦小容，轻轻道：“待我先会过此人，你才出手不迟。”韦小容讶道：“不是讲好由我出手的么？”薛陵道：“现在情势略有改变，等我接他不住之时，你才出手不迟。”韦小客嫣然一笑，道：“如若你接他不住，我出手也不行啦！”薛陵道：“姑娘好说啦，在下焉敢与姑娘相提并论？”说罢，飘身落地，却不掣出长剑，举步走近梁克定。梁克定长刀斜翘，刀尖指住对方，这一招虽然仅只是封闭门户之式，但却有一股森厉刀气涌出，笼罩对方。薛陵停下脚步，道：“尊驾的刀法和气度，极是出众。真想不到文士儒生之中，竟然出了像兄台这等名家高手。”梁克定道：“仁兄过奖了，区区一介书生，究心于文墨间，实无能力修习武事，岂敢与仁兄相比，只不知仁兄有何见教？”薛陵道：“假如兄弟掬诚叩询，兄台可肯坦白赐答？”梁克定迟疑一下，才道：“那要看兄台赐教的是那一方面的事了？”薛陵四顾一眼，淡淡道：“以兄台的身份，定有不少僮仆随侍，但咱们虽是说了不少话，然而旁边的房间竟寂无人声，这情形岂不透着有点奇怪么？”梁克定道：“仁兄难道是为了此事而来？]薛陵摇摇头，道：“这等不合情理的情况，可就引起了兄弟的另一猜测，那就是兄台虽是落籍本府，考取宝名，但身世之间，尚有隐秘，只不知兄弟猜得对不对？”梁克定面色微变，没有回答。墙上的韦小容道：“薛兄出手一试便知，何须多言？看来在他口中也探听不出什。捍？”薜陵道：“不错，恐怕只有动手之一途了。”梁克定冷冷笑道：“如此甚好。”心中却想道：“这些武林人物真厉害，我们母子两人，千方百计，躲到这成都府来，还是避不过他们的追踪。”一念及此，杀机盈胸，但觉唯有尽施所学，来一个杀一个，或者可以镇慑住别的人，免得苦苦纠缠。要知梁克定实在就是梁学实，自从他的父亲去世，而金浮图之钥风声外泄，由那梁夫人求救于齐南山时开始，梁家一直陷入惶怖终日的境地。他们母子迁到襄阳，然后又迁到成都，梁学实的童年，就在播迁无定，终日恐慌之中渡过。不过正因此故，他除了举业之外，兼修武功。目下薛陵提及他身世大有隐秘，正是阴错阳差，中了霹雳手梁奉的毒计。在梁克定而言，以为这是金浮图之钥带来的灾祸。但薛陵却认为他是梁奉的儿子，受听不许透露身世。因此之故，他们再说上三日三夜，也不会弄得明白。事实上，薛陵却是由于眼见此人文质彬彬，毫无凶厉之气，因此他想弄个明白。假如梁克定并非穷凶极恶之辈，那怕他就是梁奉的儿子，亦不能随便加害。但双方话不投机，简直没有法子再说下去。薛陵锵一声，掣出长剑，跨前一步，冷冷道：“兄台小心了。”梁克定也冷冷道：“仁兄即管出手赐教。”薛陵深深吸一口气，全身真力充弥，此是他要使出“巨灵六式”的徵兆。这一路剑法，有如奔雷击电，威力迅猛。如若对方不敌，一招即死，此所以昔年欧阳元章自称“无手将军”，便因出手太重，起了这个外号警惕自己。梁克定那知对方剑法如此威猛凌厉，尤自毫无惧色。薛陵当此剑势欲发未发之际，突然问道：“兄台的胆力还不错，只不知刀下可曾伤过人命没有？”粱克定傲然道：“当然有啦！”他眼中射出森寒的光芒，又道：“此刀之下，少说也取饼三十人的性命。但此刀锋快无匹，不但毫无损伤，反而甚见灵异，能得闻警出鞘。”薛陵胸中杀机大盛，冷冷道：“原来如此，那么今晚纵然再加上我们两条性命，也没有什么了不起。”梁克定道：“这话一点也不错。”他这刻豪气飞扬，脑中记起两年前，在川北遇寇之事，那一次是他平生首度施展武功，仗着一把宝刀，决荡突围。虽然车把式和一些人都被恶寇杀死，但他却保护着母亲安然脱困，这一役死在他宝刀之下的贼寇，当真有三十名以上。这以后，他更勤修武功，为了晨昏苦炼而又不致于传扬于外，因此他把僮仆遣居别处，独宿一院。他一想起当年杀寇之事，豪气迫人，长刀上的刀气更为森厉。薛陵虽然还熬得住，但也不禁暗暗惊心动魄，提聚起全身功力，准备作最凌厉的一击，口中向韦小容大声道：“这位兄台的刀法，果然得有真传，刀气特别森寒强盛。”韦小容道：“那恐怕就是捏磐印的功夫所致。”薛陵提高声音，道：“好，待我瞧瞧他刀招之上，有何惊人之处？”他提起长剑，气势威厉异常，正要使出巨灵六式，突然间，心中一动，凝聚功力，改变剑式。但见他手中长剑，轻灵潇洒地向对方迎面刺去，手法平平无奇，速度亦不觉其快。墙头上的韦小容喝一声采，敢情薛陵一招正是“无敌仙剑”中的“随风照日”，使得恰到好处，连韦小容也为之失惊，喝起采来。剑气才一发出，顿时刀气全消，那梁克定似是眼花缭乱，不知如何才能抵御这平平淡淡的一剑，蹬蹬蹬连退数步。但薛陵身形也是如影随形般跟上，长剑虽然只是平刺而出，但其势绵绵，竟然有无穷无尽之威。梁克定本能地连连后退，倏忽间，已退到墙下，无法再退。在他感觉中，自已已被敌人之剑笼罩住要害，好像已全无摆脱之力，也没法子可以招架，百般无奈之下，双目一闭，长刀朝敌劈出。薛陵冷冷一笑，左手疾出，以食中二指夹住刀锋，右手长剑向前一送，直向他咽喉要害刺去。剑尖一触及梁克定咽喉上的皮肤，便使他打个寒噤，双目更睁不开了，薛陵及时煞住剑势，仰头向韦小容望去，道：“姑娘怎么说？”韦小容满面迷惘之色，道：“奇怪，但此人留之无用，一剑杀死也罢。”薛陵道：“或许他肯说出实话。”梁克定沉声道：“任你千刀万剐，也休想从我口中追出一句话来。”其实一个是说“无敌佛刀”，一个则是指“金浮图之钥”而言，但凑在一起而言，却像说的是同一件事。薛陵怒道：“等到你功夫炼成，你就敢说了，是也不是？”梁克定仍然紧闭双眼，道：“那个自然。”韦小容飘落在他身前，一阵香风，扑入梁克定的鼻子，竟使他睁开了眼睛。双方相距得如此的近，因而梁克定几乎要移开目光，以躲避她迫人的美色。韦小容柔声道：“想想看，你才不过二十多岁，前途似锦，何必白白送了性命？”梁克定叹息一声，意志的确已被她这两句话打动了。薛、韦二人都缄口等他说话，谁知等了好一会，梁克定一味凝视韦小容，尽在饱餐秀色，却不开腔。韦小容被他瞧得不大自在，皱眉道：“喂！你到底说也不说？”梁克定目光掠过抵住自己咽喉的长剑，迟疑了一下，才摇头道：“恕我有违姑娘芳意了。”薛陵想起他杀过数十人之事，怒气忽生，道：“好，那就只好取你一命，为世除害。”梁克定突然忿忿的道：“岂有此理，你们分明恃技迫人，恣意横行，却还说什么为世除害之言，莫非你们还须找点藉口，安慰自已的良心么？”如若薛陵振腕出剑，梁克定连一句话也未说完，就已送了性命，但薛陵终非狠辣之人，虽是动了杀机，但一听对方忿然发话，竟自留手不发，这才让梁克定有机会把话说完。韦小容道：“哈！这真是罕见罕闻之事，我们取你狗命的话，那须安慰什么良心不良心，薛兄不必与他罗唆了。”薛陵冷冷道：“梁克定，你家中还有什么人？”梁克定道：“只有白发高堂，尚待奉养。”薛陵道：“你父亲呢？”梁克定道：“自然是弃养啦，何须再问？”薛陵道；“令尊在世之时，可是为官家效力的么？”粱克定道：“不错，谅你们早已打听清楚了。”薛陵望了韦小容一眼，缓缓道：“我瞧他不似是奸恶之辈，但事实俱在，岂容狡辩，韦姑娘你说是也不是？”韦小容道：“不错，如若我是你，一剑剌出，一了百了，宁可失之过酷，也不可留下后患，这叫做宁教我负天下人，不教天下人负我。”。梁克定道：“这是曹孟德的名言，他固是一世之雄，可真想不到千秋百世之后，遗毒尚且如此可怕！”薛陵冷冷道：“你父亲比曹孟德还要坏上百倍。”梁克定勃然道：“士可杀不可辱，你们如若辱及先父，莫怪我出言不逊，要痛骂你们了。”韦小容道：“我把你舌头割掉，看你怎样骂法？”梁克定慨然道：“吾舌虽断，尚可含血喷你，至死方休。”这话说得慷慨激烈，一听而知，发自衷心，绝非装模作样，当真有头可断志不可屈之概薛陵讶然道：“以梁奉这等心术不端之士，那得有如此悲壮激烈之子，这真是使人大惑不解之事？”韦小容道：“好，我来试试看。”伸手推开薛陵，挤到正面位置。薛陵这一移开，长剑也随之而撤走，梁克定迅即向左方翻出去，斜跃六七尺远。韦小容冷笑一声，道：“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我瞧你还是回来吧！”梁克定果然没有趁机逃走，这自然是因为他上有老母，焉能一跑了之，他持刀作势，厉声道：“我与你拚了！”韦小容嘲声道：“拚什么，凭你也配？”秀肩一幌，人影闪处，已到了他面前，她赤手空拳，便向对方扑去，一点也不把敌人手中长刀放在眼中。梁克定连退三步，喝道：“且慢！”韦小容道：“什么事？”梁克定道：“你先把兵刃亮出来。”韦小容轻哂一声，道：“还是那句老话，凭你也配？”她话声甫歇，已跨步欺近，纤手直伸，迅快的向粱克定剁去。梁克定但觉她玉掌上风声锐烈，不亚于利刀劈风，心头一震，挥刀招架。韦小客运臂如剑，欺身连攻了三招，竟把手持长刀的敌人，追到墙角，叉成了退无可退之势。梁克定心中方自骇然，忽见她纤手毕直向自己面门刺来，招式虽然平淡无奇，亦不觉其快。但姿势动作，却飘逸似仙，美不可言。他但觉对方这一招，威力无穷，自家简直毫无招架之力，正如早先薛陵的那一剑，亦是如此情形。到了此时，任他如何不屈不挠，意志坚毅，亦是全无用处，不由得长叹一声，当啷啷丢掉长刀，闭目等死。韦小容玉掌一挥，“啪”的一响，已打了他一个耳光。薛陵沉声道：“姑娘手下留情。”韦小容左手疾出，连指如风，点中梁克定胸前穴道。梁克定闷哼一声，顿时僵立如木，但双目不闭反睁，显然仅只是身体受制，神智未失。韦小容回答道：“怎么啦？”薛陵道：“你看他算得上算不上是大奸大恶之人？”韦小容唔了一声：“虽是奸恶，却不怎么高。”薛陵道：“这就对了，他两度出手，都没有使出绝艺，难道说他城府深沉至此，宁可落败遭擒，也不肯使出绝艺么，我看他还没有这等火候。”韦小容疑道：“这话也是，任何人到了生死关头之时，总会使出压箱底的功夫，除非是天下无双的老奸巨滑。”薛陵道：“因此之故，我突然怀疑会不会找错了人，此是我一早就险险泛起的感觉，但怕你取笑，所以没说说出来。”韦小容道：“哦！敝不得你早先一直盘问，迟迟不肯下手取他性命了。”梁克定已听出大有转机，但他却认定这是敌人欲擒故纵之故，试问焉有半夜找到。号上，却弄错了人之理？薛陵走过来，道：“梁克定，我要问你几句话，望你从实回答。”梁克定冷冷道：“不用费事了，我一句也不回答。”韦小客愠道：“你宁愿不明不白的送了性命么？”梁克定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我命该横死的话，人力岂能挽回，所以我认为不用多说了。”薛陵眼中陡然射出仇恨的光芒，一手揪住他胸口，咬牙切齿的道：“你可知道，在你父亲手中死了多少忠良无辜之人，我今日纵是杀死了你，亦不为过。”他想起了满门被害的血海深仇，顿时怒不可遏，杀机盈胸，因此他的话声极为冷酷严厉一听而知，决不是做作，梁克定无话可说，只好闭上眼睛。薛陵提起长剑，便要向他刺去。当此千钧一发之际，院门外传来一个妇人的声音，甚是威严有力，道：“吾儿何事？竟劳你们出手。”人随声现，一个年约四五旬的妇人，走入院中，她左手拿着一包东西，全身黑衣，宛如服丧。她不但话声威严有力，那对眼睛也暗射出倔强坚毅的光芒，教人一望而知她的性榜十分坚强，心中极有主张。她虽是两鬓白发飘潇，但五官端正，眉清目秀，一点也不似年老妇人，可想而知她年轻之时，定然相当美貌。薛、韦两人都回头而视，梁克定长叹一声，道：“娘啊！你又何苦露面呢？”薛陵乃是侠义之士，觉得无论如何亦不能在一个母亲面前，杀死她的儿子，当即松手退开，道：“来的莫非是梁夫人？”那妇人颔首道：“老身就是，如若老身猜测得不错，你们一定是为了这件物事而来。”她举一举左手，让对方见到掌心的一包东西。她接着又道：“老身献出此物以前，还想请问两位高姓大名？”薛陵拱拱手，道：“在下薛陵，这一位是韦小容姑娘。”粱夫人眼中闪掠过一丝讶色，道：“薛先生乃是守礼君子，老身一望而知，想不到办起事来，倒也辣手得很。”薛陵本想反击一句，你的丈夫才是心狠手辣之辈，但一想何必与妇人在口舌上相争，便不做声，只微哂一声。粱夫人目光移到左手那包物事，面上泛起一抹奇异的笑容，徐徐道：“你们两位既然非亲非故，我这包东西不知应该交给那一位才好，我看这样吧，我丢在你们中间地上，看谁先拾起来，就算是他的，这法子好不好？”薛陵连连摇手，道：“梁夫人不必费心了。”他们谁也没有瞧见梁克定面上露出十分惊怖的神情，如若得见，一定警觉这包物事之中，必有大大蹊跷。原来梁夫人手中的那一包东西，竟是二十年前齐大娘遗赠的一种极霸道厉害的火器，一掷在地上，顿时爆炸，方圆十丈之内，休想有侥幸逃生之人。粱夫人二十年来珍藏此物，便是准备一旦有强敌合围，硬迫他们献出金浮图之钥，如若不肯献出，并有丧命之祸。则横竖也不免一死，如若及时使用这宗火器，与敌人同归于尽，当然是最上算之事，总算是捞回一点本钱。薛、韦二人不但想不到此是歹毒之物，甚至全然猜想不出包里中乃是什么东西，何以说是他们欲得之物？假如是一本秘笈，自然勉强可以称为他们欲得之物，但事实上他们并无强龋贺笈之意。在薛陵而言，他只想查明梁克定若是恃技横暴之人，便杀之以为世除害，在韦小容说，她只要废去他的武功，也就行了。薛陵连连摇手，正是表示他们绝无贪得秘笈之意。他坚信大丈夫行事必须光明磊落，要杀死人家，定须让人家弄个明白，死得心服。却见梁夫人理都不理他，管自仰天惨笑一声，厉声道：“等到你们明白此物如此不祥，已经太迟了！”她一扬手，那包东西直向薛、韦两人之间的地上摔去，梁克定悲声大叫道：“娘啊！”他底悲惨的叫声中，含蕴得有无尽的悲愤和怆痛之情，纵是巫峡猿啼，山鬼夜哭，亦不过如此。这阵悲叫划破了黑夜的沉寂，传出老远。可是突然之间，一切声响，尽皆消歇，梁家母子两人都楞住了，因为他们预期中的爆炸，并没有发生。梁夫人心想：“莫非是年代太久，是以药包受潮失灵了？”转眼望去，地上那有药包的影踪？再往韦、薛二人瞧去，但见那包物事已到了韦小容手中。她也是以左手托着，玉面上微含笑容，显然她全然不知这一包东西的内容，才能被这般从容闲豫。梁夫人忽然出了一身冷汗，忖道：“我一死不足惜，但可怜我儿方自长成，却遭夭折之恨！”这一触动了母爱天性，顿时泪如雨下，举步向梁克定走去，一把抱住了他，悲泣不已。薛陵叹口气，道：“韦姑娘，咱们走吧！”韦小容道：“好，但这包东西………”薛陵道：“还给他们，趁咱们尚未知道包中是什么物事以前。”韦小容迟疑一下，道：“好吧！这一趟我听你的。”她走过去，左手伸到梁家母于面前，道：“拿回去吧，但望你日后不要凭仗这一。号绝艺，为非作歹，这才不负薛兄慨然释仇之意了。”梁夫人听得清楚，猛可忍住悲泪，转头道：“姑娘说什么？”韦小容道：“薛兄要我把这件东西还给你们。”梁夫人道：“姑娘知不知道那是什么物事？”韦小容道：“我如何知道，大概是一本手抄的秘笈之类。”粱夫人道：“姑娘千万小心托着，不可用手捏它，更不可掉在地上，老身告诉你，包中之物，乃是一种火器，略一震动，立时爆炸，十丈之内，一切皆成为飞灰。”韦小容芳心一震，玉面上沁出了冷汗。薛陵大步跨过来，伸手舒掌，轻轻取饼那包东西，道：“别慌，待我拿着。”他眼见韦小容娇躯微颤，知道她心中害怕，所以毫不迟疑地接了过去。韦小容但觉他多情体贴之极，感激得差点儿坠下眼泪。要知每个人的胆气都不一样，有些女人狠毒得可以谋杀亲夫，但见了一只小老鼠之时，却骇得全身发软。像韦小容武功如此高明，胆敢面对天下高手，兵刃相搏。但刚才一听是火器，登时骇得四肢无力，如若不是薛陵立时接过，她说不定会失手掉在地上。梁夫人凝神打量薛陵，口中赞道：“这位薛英雄真的好胆色………”薛陵道：“令郎虽是读书之人，但铁骨铮铮，实在是不易多见的硬汉。”韦小容定一定神，过去解开了梁克定的穴道，一面问道：“令尊之讳可是一个奉字么？”梁夫人勃然色变，道：“什么，那梁奉乃是大大的恶贼，寒家避仇匿居于此，对头之中，梁奉便是其一。”薛陵啊了一声，道：“原来如此，我们敢情受到梁奉那万恶贼子播弄了，只不知梁夫人的对头，还有些什么厉害人物没有？”梁夫人到底是惊弓之鸟，那敢说出实情，砌词道：“还有几个尚在官场中的人物，恕老身不便奉告。”薛陵一听，脑筋便不往别处转了。只因梁奉乃是锦衣卫指挥使，这梁家既是士宦世家，又牵涉一些官吏在内，自然不是一般江湖上的仇恨。因此之故，他亦不再追问，只道：“好教梁夫人得知，那霹雳手梁奉恶贯满盈，已死于在下剑底，他临死以前，说是有个儿子在这成都府，并且说出梁兄之名，说是已由别人传以绝世武功，必能为他复仇等语，因是此故，在下查访至此，深夜惊扰，实是万分歉疚，还幸终于水落石出，不曾中了恶贼诡计，可说是不幸中的大幸了。”梁夫人当然也不会询问起他的仇恨始末，唯唯诺诺的应着。薛陵道：“这一宗火器，请梁夫人收回吧，但这等凶器，实在不可长此留在家中，反正梁奉已遭诛杀，可以不必多虑了。”梁夫人忙道：“薛英雄说得是，老身当在近日将此物交还原主。”薛陵假如晓得这等火器的原主，乃是已逝世多年的齐大娘，定必悟出她别有用心。韦小容轻轻道：“我们走吧？”薛陵把那一包火器慎而重之地交还给梁夫人，回头啾了韦小容一眼，应道：“好，咱们马上走。”他又接着问梁夫人道：“当日诛杀梁奉之时，还有一位同仇敌忾的姑娘在侧，她目下已与在下分开，芳踪不定，是以无法得知，说不定她也会来找梁兄。”他说得很急促，梁夫人一望而知他是因为韦小容在侧，是以不大想提及另一个姑娘。这等心情，她自然很了解。当下并不多问，点头道：“薛英雄放心，老身自会早早解释明白。”薛陵心想怕只怕齐茵恨火遮眼，一见人便下毒手，还未想完，却听梁夫人又问道：“老身要不要把薛英雄到过之事告诉她？”薛陵吃一惊，道：“不，不，梁夫人最好不要提起今晚之事。”梁夫人又谅解地点点头，这一回她倒是没有猜锗，薛陵果然是不想齐茵晓得他和一个美貌女子在一起之事。要知当日他十分消沉之时，齐茵问过他是不是因为别的女孩子所致，而他其时肯定地否认了。事实上，他当真不是为了任何女孩子，可是齐茵一旦听到他有女同行，并且已恢按了功力，那却是百口莫辩之事。就算韦小容肯作证，齐茵也决不相信，何况韦小容肯出头作证么，她愿意助他向齐茵解释误会么？这答案不问可知，必是个“不”字。如此微妙复杂的内情，真是说也说不清楚，就算他有时间向梁夫人慢慢解释，也很难弄得明白。是以他变颜变色地向梁夫人要求不要提起，梁夫人固然明白，韦小容又何尝看不出多少苗头？在她而言，自然只得诈做不知，让事情发展下去。一番折腾之后，薛陵已忘记警告梁夫人，关于齐茵可能立下毒手之事，直到他记起之时，已经是翌日之事了。这一天韦小容已束装返家，而她的兄长韦融则尚未到。薛陵整日练剑，这是韦小容临走迫他答应的条件之一，除了练剑之外，还应承这一天决不出门上街。一直等到晚上，薛陵才独自再赴梁府，谁知梁家已经搬走，杳无人迹，他只好怅怅而归始终没有法子把可能发生的意外，同梁家母子警告。他也意念出梁家一定有莫大的隐衷，才会匆匆搬走，不过目下已无法臆测，亦自无从查究，只好回到韦家。翌日，韦融一早就到达了，下午时分，他就邀约薛陵前赴那南台寺，再度求见十方大师他们一路走，薛陵问道：“韦兄认为兄弟已可以闯得过那道绝情槛了吗？”韦融道：“寒家剑法乃是不传之秘，既然舍妹竟把最精妙的一招传与薛兄，以薛兄的原来造诣，加上十方大师身在背后，不能随意移动，大概可以闯得过。”薛陵道：“然则令妹会不会遭受家规处罚？”韦融点点头，道：“当然会啦！”薛陵忍不住问道：“她会受到怎样的处罚呢？”韦融笑睨他一眼，道：“薛兄如果真的关心起她，最好不要追问。”薛陵讶道：“假如真个关心，自然要追询才对，韦兄这种说法，确实令小弟大惑不解？韦融道：“这是因为薛兄乃是外人，纵然关心，亦无法可施，倒不如全然不知，落得心头清静。”薛陵激起了好奇之心，道：“不，如若没有妨碍的话，小弟甚愿晓得详情。”韦融道：“其实也没有什么了不起，她轻则被逐出家门，重则废去一身武功之后，才逐出家门，如此而已！”薛陵听了大吃一惊，并且不由得微怒，道：“如此而已！韦兄说得好轻松，她是你的亲妹子是不是？”韦融没有发觉他的愠怒，目注前路，随口应道：“自然是嫡亲兄妹啦！我们同父同母所出，再也没有比我们更亲的了。”薛陵哼了一声，没有说话。走了一程，韦融突然道：“也许得怪我不该把薛兄的窘境说出，我告诉她说，你为了万恶派已得无敌神手的绝艺，金明池刚得到无敌佛刀的绝艺，所以你须得到金浮图去求一种足以抗衡的绝艺才行。”薛陵道：“如此便如何了？”韦融道：“女孩子总是大惊小敝，思虑未周，也不想想一招半式焉能济事，竟硬是藉口要请你相助闯过十方大师的绝情槛，而把寒家剑法中，最奥妙精奇的一招”随风照日“传授与你。”薛陵哦了一声，忽然意识到问题相当严重，只因从韦融的口气，可以听出他已认为韦小容对自己已很有意思。甚至不止是很有意思，因为她竟不惜犯家规，宁受此等重罚，也要暗助自已………然则我岂不是要对此事负起责任么？他默然忖道，心头顿时沉重不堪。因为他实在不愿再沾惹任何情丝，更不愿使韦小容那等可爱的姑娘，受到被逐出家门的重罚，自然也不愿意见她为自己而伤心。他们不知不觉间已抵达寺门，那庄严古老的建筑，在这山野中，显得异常清静肃穆，使人生出脱尘出俗之感。薛陵望了一阵，摇了摇头。韦融道：“薛兄可是觉得此寺太过残破么？”薛陵道：“那倒不是，小弟感到此地虽然寂静，但假如小弟出家逃世的话，这儿仍然未合我意。”韦融显出很感兴趣的样子，心中隐隐若有所悟。薛陵又道：“小弟这话似是有点愚妄，但却是出自衷心，此寺到底离市廛不远，使人未能忘俗，如是小弟，一定抱着”弃世久拚随世远，入山惟恐未山深“的宗旨，深隐远遁于穷山大泽之中。”韦融连连点头，若有所悟，接着问道：“薛兄你可不至于遁世出家吧？”薛陵道：“得随缘处且随缘，将来是何等光景，小弟懒得多想。”韦融挽住他的手臂，跨入寺内。他边行边道：“薛兄可没有忘记那一日答应冒充一个人之事吧？”薛陵道：“没有忘记，但叫我冒充谁呢？”韦融道：“如是需要，小弟始行宣布。”薛陵话题一转，问道：“假如小弟能闯过绝情槛，令妹能不能免罪？”韦融似笑非笑地望住他，道：“薛兄似乎很关心舍下，小弟甚感欣慰。”薛陵道：“如若令妹因此受罚，流浪江湖，教小弟于心何安，因是之故，总想尽一己之力，希望有所帮助。”韦融道：“如是冲破了绝情槛，对她当然很有帮助，但天下之事难说得很，我们唯有见一步行一步。”薛陵不再多说，两人一直走到那座禅院。但见了缘在院门口打坐，合什低眉，神情肃穆韦融叫道：“小师父，我们又来啦！”了缘抬头道：“老师父已经交待过，两位施主再来之时，不必留难，只不知两位这次重到小寺，可曾有了冲过绝情槛的把握么？”韦融笑一笑，道：“小师父想先行打听一点消息，是也不是？”薛陵立刻接口道：“韦兄说错了，我看这位小师父适才宝相庄严，虽然年事尚轻，却俨然已有高僧大师的气象，因此之故，他定是暗生菩萨心肠，慈悲为念，这一问必无一点恶意，可以断言。”了缘心中大是受用，望了他一眼，缓缓道：“薛施主过奖了，小僧只不过曾听老师父叹息说，当你们重来之时，情势凶危无比，恐怕会有血光污染佛地，因此小僧忍不住问一问两位，可有什么把握没有？”他轻快地起身，又道：“自然两位必有所恃，方会再来，小僧这就去禀告老师父。”他走了之后，韦融面色变得十分灰白，用力握住薛陵的胳臂，显示出心情紧张的神情。薛陵反而安慰他道：“不要紧，反正时日甚多，咱们这一次失败，还有下一次。”韦融道：“我担心的只是你的安危。”他的声音甚是软弱无力，使薛陵觉得很耳熟。转头一看，突然发觉他和韦小容竟是这么相像，这声音也甚是与韦小容相似的口音，因此他才觉得耳熟。他一直没有太注意韦融的面貌，但如今这么一瞧，可就记起他有时浮起一种妩媚的笑容，竟会使他生出怜悯之心。这真是有点奇怪之事，然而薛陵并没有再去寻思。他道：“小弟已深悉那一招的奥妙，自会随机应变，设法冲过。”韦融坚决地道：“那么请薛兄答应我，你决不因舍妹之故，强行硬闯。”薛陵掠过一丝疑念，不过听他口气大有如不答应，便即就此赋归之意，可又不能不答应，只好道：“韦兄如若相信得过，小弟答应一定照办。”韦融放心地呼一口气，但随即又问道：“那么你竟是没有把舍妹放在心上了？”薛陵眉头一皱，心想左也是你说的，右也是你说的，却教我夹在当中，好生左右为难。不过薛陵也不至于无话可答，他道：“假如兄弟不肯答应韦兄的条件，而是坚持定要为了减轻令妹之罪，冒死闯过那绝情槛，只不知韦兄打算怎么办？”韦融道：“我打算拉你回去，这一关不闯也罢。”薛陵道：“兄弟也料想到韦兄当必如此，是以接着想到假如我们就此赋归，岂不是等如此行业已失败？”韦融道：“既然没有闯关，自然是失败了。”薛陵道：“若然如此，兄弟坚持己见又有何用？倒不如答应了韦兄的条件，应承决不拚死胡来。这样虽然不够背水挡阵的决心，但总还有试上一试的机会，比起完全不试而回，到底多了一线之机，韦兄你说是也不是？”韦融无言可答，哼了一声，道：“薛兄虽是谦厚君子，但言词锋利，竟不下于能言善辩之士。”薛陵一笑，道：“韦兄过奖了。”正说之时，红砖路上出现了缘的身影，他踏稳重的步伐，向他们走来。如若不是早已见过了缘之人，单从远处看了他的步伐姿态，定会以为是个年高沉稳之人。薛陵轻轻道：“韦兄，这位小师父气象庄严，将来定必大有成就，决非池中之物。”韦融道：“不错，如若他的根骨禀赋平常凡庸的话，十方大师焉会看中了他，收他为座下传人呢？”薛陵突然泛起一个疑问，道：“兄弟听韦兄说，贵府传剑法，不授外人。那十方大师既是韦兄尊长辈，自无话说，但这了缘小师父亦是外人，难道十方大师便可以违背家规，传授外人么？”韦融道：“了缘既然是十方大师的徒弟，自然不算是外人，薛兄你说对也不对？”薛陵摇摇头，道：“兄弟认为此理不大讲得通。”说到这儿，了缘已迫近两丈之内，他合什打个问讯，道：“老师父有请两位施主移驾前往，这一次不必多说了，只要你们过得绝情槛，便可入内相见。”韦融道：“多谢你啦！”伸手拉了薛陵，急步走去，转到翠竹林后，但贝那矮树篱笆的缺口当中，有根长竹直指严守。这根长竹的另一端。通到丈七八尺的石屋门口，从门口的竹后，伸出一只手、握持此竹。韦融道：“大师，我们又来啦！”后寂然无声，指住缺口的竹尖，离地约三尺，彷佛是凝结在空气中，毫不摇摆颤动，具坚凝不破之势。薛陵举手掣出长剑，躬身施了一礼，道：“晚辈薛陵，遵照大师谕示，可要无礼动手了。”竹后仍然没有声音传出来，因此之故，这一道篱笆缺口，果然浮动决绝无情的气氛薛陵更不打话，挺剑疾出。他早已准备好全力闯关，气势决心，皆已具足，是以此刻无庸停顿准备。但见他一直向竹尖冲去，剑尖摇摆不定，幅度虽然很小，可是已足以令人摸不清他的剑尖将往何方发出。这一招手法，乃是薛陵谙熟了那一招“随风照日”之后，研创出来的三种破解手法之一，内含无穷奥妙。眼看他手中之剑已近竹尖，但他似乎毫无停步之势，韦融只看得长眉紧锁，心中大惑不解，也不禁替他捏了一把冷汗。要知，目下的情势，与通常上阵交锋之时，大有分别，那是由于十方大师使的是长达一丈六七尺长的竹竿，而薛陵之剑，只不过四尺青锋，长短相差太多。是以当竹尖刺入薛陵体内之时，薛陵无论如何也威胁不到对方。韦融失惊的是看不透他这招有何妙用？从他的攻势方向推测，薛陵这一招似是两败俱伤的硬闯手法。然而对方离他远达两丈，他纵然不顾自己生命的生死，却又那里能济于事呢？韦融迷惑之余，又因薛陵自投险境之举，而大为惊骇，面色剧变。当此之时，竹内第一次传出声音，那是一下重重的咳声，强劲震耳。而小沙弥了缘，则应声转头，移开目光，不去瞧看薛陵的进攻，却把目光移到韦融面上。他口中突然朗宣佛号，响亮异常。假如不是在这等极端紧张的关头，使韦融全神贯注在薛陵进攻的情况上的话。这么突如其来，响亮震耳的一声佛号，定必使韦融骇得跳起来。薛陵挺剑疾进，到了剑尖已够得可以撩击竹竿之时，突然间，去势一挫，剑尖凝定，幻化出一点寒芒，直向竹竿尖端刺去。这一剑由于相距得近，又是别出心裁、独辟蹊径的奇异手法，因是之故，剑尖毫无困难便刺中了竹竿尖端。假如这一招是上阵交锋，无疑是没有半点价值。因为对方的刀剑移动既速，加以刀剑的尖锋，乃是几乎瞧不见的一点，如何能刺得中？可是目下对方的竹竿，不但招数固定，移动缓慢，竹竿尖端复又比刀剑尖锋大上不知多少倍。因此他居然一剑刺中了，立即依照拟想之法，准备必要之时，不妨弃去长剑，甚至拚挨那竹竿扫墼，骨头断折之厄。迅即从侧面冲入缺口之内。只要不被竹尖刺中，定然不致于死。当他心念方动之时，还未有所动作，竿尖上已传出一阵锐利森寒的剑气，直是要把他全身斩碎一般。薛陵已尽施全身功力，也无法抵御得住，任何别的动作都做不出来，唯有向后迅退之一途。饶他功力深厚，但返到韦融身边之时，仍然感到对方剑气的寒冷，侵入肌肤，险险发出麻痹的现象。韦融一把揪住他，惊道：“你没事吧？”薛陵运功催动血气，寒冷之感霎时消灭。这才应道：“不好。”韦融叹一口气，道：“你刚才这一剑真是妙到毫巅，照我的估计，恐怕只有这一招，方熊破关入去。但你还是失败了，我们怎么办呢？”薛陵道：“我还有其他方法，可以一试。”他深深吸一口气，健臂一抖，甩掉他的手，提起长剑，又向前奔去。这回一跃就落在竹尖之前，挥剑攻去。但见他手中长剑幻出千百道精芒，使人眼花缭乱。而十方大师的竹竿也自展开反击，忽上忽下地吞吐刺截。两人在顷刻间，已换拆了十七八招之多，然而不论他如何驭剑奋击，仍然破不了十方大师的那一招“随风照日”。薛陵终于知难而退，站在韦融身边直喘气。韦融伸手替他推揉胸背的穴道，以助他迅即复元。竹内传出一阵低沉冷峻的声音，道：“好啊！薛施主在短短数日之内，居然已尽谙这一招”随风照日“的奥，想必再过一些时候，这一套无敌仙剑也被他学去。”韦融叹一口气，道：“大师的绝情槛如此厉害，除了借重薛兄之力，还有什么法子呢？这也是事出无奈，迫不得已之事。”十方大师重重的哼一声，道：“他两次无功，想必已经认输了吧？”薛陵已经平复如常，朗声应道：“晚辈不自量力，还要试上一试。”十方大师道：“很好，但这一回你务须多加小心才好。”薛陵一振臂，把韦融揪住他胳膊的手弹开，轩眉挺胸，流露出坚定不屈的斗志，大步走去。这次他每一步跨出，尺寸以及速度，都丝毫无别，形成一般坚凝强大的气势，凛凛生威，至足使人震慑畏惧。但见他迫到切近，气势更强，斜斜向右方疾跨三步，然后蓦然转身，一剑反手向背后劈去。这一剑因得翻身之势所助，威力陡然增强了一倍还不止。但见精芒电闪，十方大师的长竹竿已被长剑劈中。过程就跟第一次之时一模一样。然而有一点不同的，那就是薛陵这回气势之威猛，功力之强大，远非第一次来时可以比拟。那根长竹竿啪的一声，竿身急颤，宛若灵蛇。当此之时，常人但觉眼花缭乱，可是薛陵却明明见到一道缝隙，可以穿越，也即是可以闯过这道“绝情槛”。他人随剑走，奔雷掣电般射去。内的十方大师清啸一声，恍如鸾凤鸣于尢天，清越异常，大有仙气氤氲之意。薛陵迅急的去势当他啸声甫起之时，便立时阻滞停顿，但他的身子仍然前倾，作出冲跃之势。说得迟，那时快，但见长竹竿“嗡”的一响，横扫薛陵。一声响过处，已抽扫中薛陵护身长剑。薛陵跄踉而退，跌撞出七八步，翻身欲倒。韦融疾跃到他身边，张臂把他抱住，满面俱是惶急的表情。薛陵靠在他身上，喘息得十分剧烈，似是一时之间，已不能恢复气力。韦融猛一翻掌，拍向他胸口“紫宫”、“重关”两大穴道之上。接出手替他推揉穴道，面上仍然尽是惶急担忧的表情。饼了一阵，薛陵长长吐一口气，低声道：“好厉害，这一股剑气差点儿活活闷死我了。”韦融道：“你身上可有异常的感觉？”薛陵道：“刚才是奇寒澈骨，难以忍受，现在好了。”韦融叹一口气，道：“那是最上乘的剑术境界，单凭这一股剑气，便可以杀敌于百步之内。你若不是功力深厚，加上深谙这一招”随风照日“的奥妙，势难逃过杀身之祸，唉，当真危险得很。”十方大师接口道：“阿融，你要传本门剑法与外人，难道已忘记了严峻的家规么？”他声音之中，含蕴一种冷酷无倩的意味。韦融垂头而叹，道：“融儿怎能忘了家规呢？”十方大师道：“你还记得这条家规怎样规定么？”韦融身子微微发抖，使得紧靠着他的薛陵，竟生出一种异常之感，那便是他的身体，到处柔软而又富于弹性，似是丰于肌肉，总碰不着骨头。他一挺胸，站直了身躯。低声道：“别害怕，慢慢的说。”韦融反过来靠住他，轻轻道：“我岂能不怕？”十方大师冷冷道：“你既是害怕，为何敢冒犯家规，自取其咎？”薛陵乃是旁观者清，突然察觉十方大师话声虽冷，其实已失却早先的酷绝无情的意味。他灵机一动，用传声之法向韦融道：“十方大师已泛生怜悯不忍之心，你不妨借此机会，动之以情，或者不但能够免罪，甚至可以摧毁这道”绝情槛“。”韦融抬头向深垂的竹望去，两眼己充满了晶莹泪珠，作出一股楚楚可怜之态。薛陵却在心中喊声不妙，忖道：“此举只怕会弄巧反拙，只因眼泪此一物，定须妇人女子施展。方足以动人，若是男人啼啼哭哭，徒然使人烦厌。”不过他自己也想不懂的是：韦融虽是男子，可是这两泡泪水出现在他那白皙俊美的面庞上，竟不使他感到厌烦可笑，反而一阵心软。他矍然而悟，忖道：“也许是他和韦小客长得太相似了，因此使我生出错觉，感到好像是韦小客含泪乞怜一般。”十方大师沉默了片刻，才道：“老衲纵然有心庇护，亦是无法可想，这一点你当必知道。”韦融道：“假如薛陵是你老的女婿，那便不算得是外人了，对不对？”薛陵心中吃一惊，脑海中泛起了韦小容的芳容。他同时察觉自己竟然并无不愿当她夫婿之意，更是大吃一惊。不过薛陵惊讶之色，并没有流露出来。这是因为他早已答应过冒充一个人的身份，现在只不过是冒充而已。这一点他既已答应，自然不能败坏韦融的计谋，心知如若露出惊色，必被对方觉察出破绽无疑。然而他心中实在十分震动波荡，他居然没有不愿当真充任韦小容夫婿之意，岂不是意味他已对她生出情感。照道理说，以韦小容如此天香国色，文武双全，兼且对他温柔体贴，一点也不敢使出小姐性子。薛陵心中不拒绝娶她为妻，实是十分正常之事，但问题出在他自以为情心已冷，古井无波，除了齐茵之外，他决不会爱上别人，而事实竟是如此，教他岂能不惊？只听十方大师嗯了一声，道：“薛施主，老衲善窥人心意，你面色虽然未变，但眼睛瞳仁放大，颗然是受到刺激，这究是什么缘故？”薛陵愕然道：“大师的慧眼，真是明察秋毫，晚辈乃是…………”他深深吸一口气，极力抑制心中的波荡，才又道：“晚辈乃是直到如今，方知您老人家的真正身份，实在惊奇万分！”十方大师道：“这理由相当充足，倒也说得过去。”他略略一顿，又道：“那么薛施主亲口回答一声，你当真是老衲的女婿么？”薛陵咬咬牙关，应道：“是的，大师何以还须下问？”十方大师道：“老衲观测你的为人，乃是一诺千金之士，宁死也不肯毁约背信。因是之故，老衲要你亲口应承了，那时不管你本来是真是假，现在已确定了。如若是假的，也就弄假成真啦！”薛陵一怔，道：“晚辈倒没有想及这一点。”十方大师道：“现在知道了还不迟，但老衲可以向佛祖作誓，此举绝非老衲父女做成的圈套，只不过由于你的介入，使老衲无法摆脱尘缘。老衲也就趁机会弄个圈套让你套上，如此两不亏欠，总算扯平。”薛陵突然感到这件事的严重性，苦笑一声，道：“假如令千金心中讨厌晚辈，大师此举，岂不是误了她一生？”十方大师徐徐道：“你是我平生仅见的才俊杰出之士，岂会辱没了小女呢！”韦融忽然插口道：“大师您难道竟不让女婿拜见一次么？”十方大师没有做声，似是正作考虑。薛陵转面向韦融望去，面泛苦笑，韦融忽然低下头去，没有睢他。薛陵直到此时，才突然心灵大震，睁大双眼，耵看他的颈项。但见皮肤雪白娇嫩，那里像是男子的头项？然则，他竟是韦小容改扮的不成？薛陵震惊地忖思，一面更加睁大双眼，向他细加观察忽听十方大师叹息一声，高宣佛号，接看道，“你们进来吧！”那根竹竿，缓缓垂低，竹尖碰在地上，发出哧的一声。韦融一伸手，勾住薛陵臂膀。薛陵却使劲一甩，皱起眉头，道：“你先进去。”韦融一瞧他神情不对，吃了一惊，急急细声问道：“你怎么啦？”薛陵道：“你当必也记得我说过，必能冲过这道绝情槛之言。目下此槛虽撤，你自进去，与我无干。”韦融急道：“怎会与你无干？大师要见的是你啊？”薛陵道：“大师也谬许我是守诺不渝之人，是以当初一言，定须遵守，我如若无法以武功闯过，决不进去。”但见韦融已急得想哭的样子，大是楚楚可怜，那股婉哀求之情，实是使人感到不忍。薛陵却终于硬起心肠，移开目光，生疏的道：“你自己进去吧，我要静下来想一想。”他们对话之时，韦融不称他薛兄，薛陵亦不叫他韦兄。同时，彼此间也不自称小弟或兄弟。由此可知，薛陵已认为面前这个韦融，就是韦小容无疑。而韦融既是韦小容，则为了不让十方大师听出薛陵原是冒牌货，便在称谓上小心注意，不露马脚。不过目下这都不重要了，薛陵一时寻思如何能从这个圈套中脱身之法。此举纵然使韦小容十分伤心，亦是无法之事。他前前后后一想，感到自己既愧对齐茵，复又记起了心中的隐痛，一时真想不开，已决定唯有死在当场，才能得到解脱。奇怪的是他竟没有想到这等想法，何其懦弱？他的豪气雄心，凌云壮志，如今都到那儿去了。那道竹忽然惚喇一声，掉在地上。薛陵转眼望去，但见门内当中，站着一个高瘦僧人这个高瘦僧人，年纪大约是五旬上下，两道暗色的眉峰，垂拂双颊，容貌清古，此刻面色甚是严峻。韦融双眼瞪得大大的，尖叫了一声“爹爹”，两行珠泪，便自滚滚迸出，沿颊流下，滴向衣襟。这个老僧自然就是十方大师了，他手中还拿看那根竹竿，凝目注视看薛陵，左手轻轻摇摆一下，算是跟韦融打过招呼。他冷冷道：“薛施主，你的话未免太自负了。老衲虽是皈依我佛多年，但嗔心未息，破戒杀人，并非奇事。”薛陵听出他挑衅的语气，精神陡振，心想：“我怕的就是你不敢杀人。”当下躬身施了一礼，道：“大师快人快语，晚辈甚感佩服。但晚辈赋性固执，说过的话，亦是非做不可。”十方大师目光转到那柄掉落在地上的长剑，冷哂一声，竹竿起处，“啪”一声，击中长剑剑身。但见这柄长剑已断为两截，这一手纯是以无坚不摧的剑气，斩断长剑，实在举世无双，令人心服！薛陵自然也万分服气，只听十方大师沉声道：“薛施主，不是老衲夸口，事实上，这一手已够你忙上二十年的了。”他微微一哂，又道：“但老衲岂能等候二十年之久呢？”薛陵突然一伸手，把韦融的剑举在手中，赤光耀目，宛如一条火蛇。他挺剑作势，说道：“何须二十年之久，晚辈这就献丑了。”韦融横身拦阻，泪痕满面，悲声道：“你………你想干什么？”薛陵道：“我想光明磊落地冲过这一关。”他一面回答，一面忖道：“假如他真是韦小容，并且换回女装如此情状，只不知我会不会心软罢手？”韦融跺足道：“你这岂不是迫家父非出毒手不可？”十方大师道：“融儿躲开，我出手例不留情，并非单是这一次为然。”韦融身躯摇摇晃晃，有如重病方愈，脚软无力。薛陵硬起心肠，左手一拨，推开韦融，随即跨步迫去。转眼间，已迫近那缺口，但见十方大师提起竹竿，纹风不动的封住缺口，仍然是使的“随风照日”这一招。薛陵举起绛云剑，剑尖向前直指，但上下微微摇摆，使人捉摸不定他剑尖的去路变化。这一招，他上来就施展过，终于被十方大师的剑气迫退。目下又使出来，十方大师冷冷一哂，竹竿不避不让。眨眼间，薛陵已冲入圈中，绛云剑闪电般向外一吐，剑尖奇准的刺中了竿尖，接向左上方推去。这时，只要十方大师竹竿随着剑势向左方移动，薛陵一个翻身即可冲入去。十方大师人远竿长。除了以剑气迫退敌人，无法力争。当下清啸一声，大股剑气源源涌出，威势之强，无与伦比，一望而知他实是已用尽全力反击。薛陵当然不敢怠慢，也自提聚起全身功力，从剑身透传出去。也是一大股森寒剑气，潮涌而出。双方剑气一触，薛陵但觉自家的剑气宛如残雪向火，一碰即消，全然不生拒敌的作用，这一惊非同小可。要知他自从艺成出道，凭仗那师门“巨灵六式”，加上他天生过人的意志毅力，形成了一种举世罕有的气势，纵横江湖，虽然高明如金明池、朱公明等人，也无法硬当他的锋锐，必须先行避开，再以奇奥招式反击。但这十方大师却是第一个毫不费力压倒他的人，不但不畏薛陵的剑气威势，甚至大具克制之妙，反而是薛陵感到全然无法抵挡他的剑气。说得迟，那时快，十方大师的凌厉剑气，充满了森森杀机，已如破竹般的迅快进迫，晃眼己堪堪上身。薛陵当此之时，尽避心惊，但十方大师丝毫不乱。他原是存下必死之心，是以根本不作后退之想。他纵然有愿死之意，但事到临头，他还是本能地尽一己之力，试图抵拒反击。在目下的情形之下，反击已无可能。唯一可行之法，就只有设法抵拒。他一看师门心法全被敌人克制，心念电转间，剑尖一起，抬高了半尺左右，“嗤”一声，刺了出去。所谓剌出，其实也不过是吐出六七寸而已，但剑却有如刺透一重帐幕般，发出坚实异常的声音。这可真是薛陵也不曾想到之事。但感此剑霎时重如山岳，几乎把持不住。急急提聚全身功力，运剑续施此招。双方顿时相持之下，成了胶着状态。但见十方大师全身僧袍如被风吹，飘拂不停，手中的长竹竿，斜向左指，竿尖恰被绛云剑抵住，既不能落下，亦不能回收。薛陵日下乃是使出那一招“随风照日”、这才形势忽变，没有丧了性命。这刻他正是以全力驭剑，依照这一招的运劲发力之诀，内家真力，源源涌出。只不过眨眼工夫，薛陵但觉真力越使越有，源源不绝，并且益见强大，更加拼力施为，不敢稍有松懈。但他却没有法子想得通这个道理，怎会如此大反常情？这内力拚斗之举，如何能越来越强，源源不绝？但见他剑尖渐渐前移，虽然缓慢，但片刻间，已把对方竹竿又推起了五寸之多。竹竿长，剑短，斗起内力时，已大为吃亏，何况又成了斜角之势，并非正面相争，长竹竿当然又更为吃亏。因此薛陵每推一寸，优势就随之增加许多分。薛陵心中暗喜，更不放松。突然间剑上一轻，原来十方大师的长竹竿已向天挑起，摆脱了薛陵剑尖的羁绊，也就是不再以剑气内力拚斗。那根长竹竿乍起又落，迅逾掣电，但在薛陵而言，这一丝空隙宛如康庄大道，早已一大步跨入篱笆缺口之内。十方大师竿势斗然煞住，没有当真击下，薛陵抱剑躬身，施了一礼。却听韦融叫了一声爹爹，从他身边掠过，飕地投入老僧胸怀。薛陵不由得五指一松，绛云剑掉在地上，发出呛一阵响声。他到了这刻，已可断定，韦融其实就是韦小容，因此之故，心中既茫然又吃惊，连剑也拿不住了。十方大师伸手抚摸韦融，满面是怜爱之色，轻轻道：“孩子，你千方百计的迫为父返家。其实是不智之举。”韦融欢声叫道：“爹啊！您以前不容女儿禀告家中之事，所以至今还不知道。其实许多年前，娘已经大为懊悔，终日盼你回去。”十方大师淡淡一笑，道：“为父看破了世情，皈依我佛，乃本出自真心，非是被人所迫。你母亲纵然盼我归去，但不须多久，定又诸多言语，不能见容，你还是个小孩子，那里知道，人心变化，往往无法自持。”薛陵听到此处，已确定韦融正是韦小容，心中顿时烦恼异常，一时竟不知如何自处才好？只听韦小容柔声道：“爹，这话虽是有理，但阿娘早已在咱们的园子深处，亲自搭盖了一间精舍，准备给爹居住清修。阿娘说：爹一定不喜家人喧闹，更不喜时时儿女亲戚烦渎，所以拣了那一处，离屋子远离一里以上。阿娘说，只要爹搬入去住饼，那怕只有几天时间，她这一辈子也就安心满足了。”十方大师面色变得十分严肃，缓缓道：“你母亲的一番心意，为父听了也很欢喜感激。既然如此，咱们一同归去便是，但阿容你可知道？你自家已惹下了这一辈子也难以摆脱的烦恼了么？”韦小容怔了一下，突然垂下头，埋在老父胸前，没有做声。十方大师轻叹一声，目光转到薛陵面上，道：“贤婿，一同到屋子里说话。”薛陵虽然没有回答，却举步入屋。室内甚为宽敞，除了壁供佛像，此外只有一张禅床和几把旧木椅。十方大师在床边坐下，韦小容紧紧挨住老父而坐，竟是不敢抬头向薛陵瞧看。薛陵也在一张木椅上坐好，了缘迅即进来，捧了三香茗奉客。十方大师重重的咳了一声，道：“老衲早已断绝世情，看破一切。但如若能够眼见小女出阁，得偿向平之愿，自然是莫大佳事。”他一边说话，一边发觉薛陵愁眉苦脸，又听到女儿心房狂跳之声，心中不禁泛起酸溜痛苦之感。他只停歇了一下，又道：“老衲不知道你们之间有什么纠葛，不便置喙。只想听薛施主你亲口回答一声，老衲以贤婿相唤，你应是不应？”薛陵挺起胸膛，豪气迫人，道：“大师何不当场试验一下？”十方大师反而愣，道：“你自承告诉老衲就行啦！老实说，假如你们早就露出破绽，老衲的绝情槛岂是这么容易就闯得过的？”薛陵道：“晚辈是尽力而为，实无必成的信念。”十方大师道：“你是不愿使老衲感到无颜，才这么说法，其实你再回想一下，你是用什么武功闯过这一关，就能明白了。”薛陵细细思索，突然大悟，忖道：“原来我还是使用他们韦家剑法，由此发挥出绛云剑的威力，才侥幸得手。怪不得十方大师毫无愠怒不悦之意了。”他点点头，道：“晚辈明白啦，但假如晚辈怕死惜命，想来也无法施展贵府的绝艺，大师您说是也不是？”十方大师肃然道：“说起了这一件事，你当必未曾忘记，寒家的家规，曾有严禁传外人的一条，因是之故，老衲不得不问个明白，瞧瞧你算不算是外人？”他长长吁一口气，接又道：“老衲自视甚高，绝无丝毫要挟勉强之心，这一点望你万万不要误会。”薛陵听他口气，察他举止，实在真是有道之人，纵然不算是侠义道，但也决计不是邪恶门户。像这种人，在武林中唯恐其少，岂会嫌多？因此，他顿时又想到自己如若与他作对相抗，情形自是不能与往时相比了。他心念电转，只不过刹那间，已把道义、信诺以及武林消长盛衰之机，想得透澈明白，心中已有了主意。十方大师道：“老衲就要依你之言，加以试验了。在开口之前，你可还有什么话要说没有？”薛陵冲口道：“这等婚娶大事，依礼当须由父母作主。我………我…………”方自呐呐间，韦小容忽然低声插口道：“你的身世，天下皆知，目前尚有谁人可以为你作主？”她的话声虽低，但似乎已用了不少气力，挣得双颊通红。十方大师道：“我佛慈悲，原来他的身世竟是很悲惨，但往者已矣，咱们暂时不必提了。”但见薛陵的神情变得十分消沉沮丧，一望而知，他斗志全消。十方大师壮岁之时，看破世情而出家，人生经验何等丰富。此时眼看薛陵从豪气干云的侠士，变成如此消沉落索，登时明白，此事其中必有莫大隐情。然而若是轻轻易易放过了这等俊秀人物的话，如此佳婿，实是难求，为了女儿着想，说不得只好多费点心力了。他想了一想，道：“阿容且退，待为父与薛施主说几句话。”韦小容迟疑了一下，这才退出屋外。十方大师徐徐道：“薛陵，世上之人，自结一切冤孽，到头来沉沦苦海，莫能起拔。为此之故，老衲岂能也如世俗之人，自寻烦恼？”薛陵但觉这位老僧的话，大有道理，心中郁结之气，听了这几句话之后，竟然消散了不少。但他心中的疑惧犹在，当下肃然恭容，道：“老禅师以慧眼察看众生，自然能超然物外，无窒无碍。但晚辈身遭非常之恨，莫能排解。只怕纵是皈依我佛，也是无用。”十方大师微微一笑，道：“佛门广大，无不渡之人。不过你如若心存非常之恨，则须以入世法门解之。只因爱恨之念，存于灵台方寸之间，天地虽大，亦无处遁逃，是也不是？”薛陵细细咀嚼话中之意，似悟非悟，但心头却感到轻松了不少，要知，他一直把心中的痛苦、烦恼密密收藏，从来没有与别人讨论的机会。目下十方大师以超脱世俗的智慧，慈悲的胸怀，示以禅机。使他不知不觉生出敬仰依赖之心。此心一生，可就不再把一切痛苦深藏心中了。他垂头道：“老禅师有所不知，晚辈的遭遇，有些不是人力所能解决，假如只是个人的恩怨情孽，尚可一身担当。但有些事情，唉………”十方大师道：“这样说来，你自信担当得起个人的恩怨情孽了？”薛陵点点头，道：“晚辈曾经结识一位红粉知己，昔年蒙她庇护，不但逃过杀身之祸，兼且得投明师，修习武功。”他扼要地把齐茵这一段情缘说出来，最后当然谈到何以不能和她结合之故。他作一结论，道：“齐茵青春貌美，虽说晚辈很伤她的心，但假以时日，她必将另有遇合，心中创伤，得以平复。”十方大师缓缓颔首，道：“或能如此吧！”薛陵又道：“但晚辈另有非常之恨，只觉天地茫茫，全然无处逃避。”十方大师道：“据你所说，你全家均被朱公明、梁奉所害，除了情愁难解之外，倘有何事令你如此忧怖？”薛陵低头轻轻道：“朱公明临死之时，向我透露一个极大的密，那便是家母尚在人间，唉！此事不说也罢。”十方大师悯然道：“原来如此，你幸好遇到老衲，得以破疑解惑。”薛陵全身一震，抬头睁眼，望住这个黑眉拂颊的老僧，十方大师轻诵一声佛号，道：“以老衲想来，朱公明既然是如此奸恶之人，他的话你岂能深信不疑？”薛陵惶惑地道：“但晚辈亦不能断然不信啊！”十方大师道：“你如能断然不信，自然最好不过，如若有所未解，自应尽力访查，弄个水落石出才是。”薛陵的勇气已恢复了八九分，道：“大师竟是主张晚辈去查个明白么？”十方大师道：“正是此意，老衲虽然不知朱公明怎样说，但以意度之，必定十分的惨酷不堪，使你肝肠断裂，连访查个明白的勇气都没有，这是因为他深知你的为人，才施展这等毒计，你从如今起，完全放下此事，定须等到访查明白以后，再作计较。”薛陵一跃而起，拜伏地上，道：“多蒙大师启我茅塞，晚辈不啻再世为人。”自然薛陵并非从此就完全安心，他只不过改变另一方式来担当这个莫大的忧疑心事而已以前他是先相信有此事，竟然连访查的勇气也没有，现在则是暂不相信，等查个明白再说。十方大师拉他起身，道：“这算不了什么，只不过有不少急待解决之事，例如与金明池有一年之约，而他已看手修习”无敌佛刀“，万恶派有人着手修习”无敌神手“，那金浮图之内，虽有千百种绝艺，但连同寒家的”无敌仙剑“，这三宗绝世奇功却因已流传于世，便没有留在金浮图之内。”薛陵听得目瞪口呆，半晌作声不得。十方大师又道：“还有就是你和阿容之事，亦须有个交待，依照韦家祖规，你已学去本门剑法，最轻的惩罚，也须断去使剑的一只手臂。”薛陵一听便知，假如他答应娶韦小容为妻，则不但可免去断臂之祸，甚至可以修习这一门剑术，得以和金明池相抗。他一时难以委决，垂头寻思。十方大师等了一会，才道：“照理说婚姻之事，自须父母作主，但你经历千辛万苦，渡过无数艰险凶危，可知你已具足了自主能力，即使父母在堂，也不过是禀告一声，无须他们代为作主，何况你身世如此，除非是令师反对，别人都不能左右于你。”薛陵左思右想，实是无法决定，他不是不知韦小容文武全才，复又美照人，多日来的交往盘桓，已生出了感情。因此，他心中没有一丝一毫不愿意娶她为妻的情绪，而是这件事牵涉太广，他若是一个处理不当，必将误人误己，遗患无穷。忽听十方大师提高声音道：“阿容进来。”韦小客掀而入，目光一转，但见薛陵肃立禅榻之前，一时看不出情势如何，芳心中忐忑不已。十方大师道：“阿容，为父已经皈依我佛，出家为僧，你也不是一般世俗的儿女，所以为父决定召你进来，好好商量一下。”韦小客道：“商量什么呀？”十方大师道：“假如为父是薛陵的话，对于这件婚事，一定有许多顾虑，先说拒婚这一方面，则他与咱们韦家非亲非故，而学去了一招剑法，最轻的处置也得断去一臂，这在他来说，还不算是不敢承受的痛苦，最使他顾忌的，恐怕是他若然修习不到绝艺，则将来万恶派之人横行天下，无人能制，金明池亦将取他性命。”薛陵和韦小容都默默听着，深觉十方大师之言有道理。十方大师又道：“其实拒婚的弊害，倘不止此，例如纵使我韦家放过了他，也让他顺利得到金浮图的武功，但他势必得与齐茵日后在一起勤修苦练，这一来他不但使齐茵失去了机会，蹉跎青春，同时自己也陷溺越深，痛苦倍增。”薛陵叹道：“晚辈竟从没想到这一点。”十方大师向女儿望了一眼，见她面色不豫，便道：“阿容，情之为物，十分奇妙，千古以来，尚无人能够识透，有人说情尚专一，决不能分心，但亦有人以为不然，因为心灵原无境界，可以广含万物，宇宙虽大，唯有心灵能够测度，因是之故，有人认为若是因缘巧合的话，一心之中，可容两种真情，甚至多于两种。”韦小容一怔，道：“一个男人能同时爱上两个女人么？”十方大师微微一怔，道：“自然能啦，但其中甘苦，却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他话声一顿，按着又道：“现在再代薛陵分析下去，他如是存心尽孝之人，定然也得考虑到薛家香火，假如他存心不谈婚娶之事，薛家一服，便自他而断了。”这十方大师娓娓道来，分析透辟详尽，许多都是薛陵所不敢想而或者简直是没有想到的薛陵叹一口气道：“晚辈得聆教诲，大有茅塞顿开之感。”十方大师道：“施主好说了，老衲只不过由于是局外之人，得以冷眼旁观，是以看得较为清楚而已，假如老衲尚未出家，仍然以阿容的父亲的身份处理今日之事，只怕不容易如这刻般心平气和了。”他话声略顿，按着又道：“假如你前前后后一想，毅然下决心，全心全意的娶了阿容，这也有一个很大的弊病，只怕你自家还不知道。”薛陵讶疑交集，恭容道：“还请大师一并指迷。”十方大师道：“以老衲的看法，你是个极为重情尚义之士，那齐茵姑娘对你恩深似海，情重如山，又是你平生第一个爱上的女孩子，这一段情，不但不会随时日而俱逝，反而是时间越久，你就越是怀念，内疚也越深。”薛陵大惊道：“晚辈会不会如此，自家实是不知。”十方大师道：、“当然会如此啦，除非是齐茵在一年之内，竟然嫁为人妇，换言之，她是在你失踪的一年之内，又尚未与阿容成亲以前，竟已出嫁，则你才不会内疚于心。”薛陵突然感到一阵轻松，想道：“原来这宗婚事，倘有一年的缓冲时间。”精舍内沉寂了片刻，十方大师一声叹息，打破了寂静，他徐徐道：“老衲管完你们这件事，再也不过问尘俗之事了，薛陵贤婿，你耳听老衲说来………”薛陵不由自主的恭应一声，韦小容顿时眉开眼笑，却急急低头，不让他们见到这欢喜的表情。十方大师道：“阿容从现在起，便算是你未过门的妻子，但期以一年，好让你专心炼功习武，艺业既成，才行礼成亲，但老衲却出一个难题给阿容，那就是她一定要替你解决齐茵的问题，这解决之法，不外两条途径，一是她使你肯娶齐茵为妻，若然如此，齐茵是姊，阿容是，都是你的妻室，无分轩轾，二是她设法促使齐茵出嫁，阿容定须解决了这个大问题，方许嫁给你这个结论，使薛陵、韦小容这封年青人都听得呆了，尤其是韦小容，玉面变得十分苍白，但觉这个难题，简直是故意不让她嫁给薛陵一般。十方大师又道：“现在我们动身回去，且看贤婿你的福缘如何？”薛陵全然不明白这位老僧所说的“福缘”，指的是什么事？韦小容怯怯道：“爹爹，你出的难题………”十方大师霭然一笑道：“孩子，佛家最重因果，你若不解决此因，将自恶果，因此，你必须尽心尽力的去解决，但你的力量有限，容或无法解决，现在你附耳过来，为父传你一策，当可大有碑益。”韦小客这才化忧为喜，抱住案亲，十方大师情不自禁的伸手摩挲她的面颊，疼爱之情，流露无余。以这位得道高僧，居然也流露出舐犊之情，实在太难得了，薛陵触景伤情，不由得鼻子一酸，连忙移开目光。十方大师在女儿耳边轻轻道：“孩子，假如你想不出解决之法，便须用心打听谁是当世之间最聪明多智之人，然后向他请教，以为父的料想，这个难题断然无法解决之理。”韦小容听了这话，登时记起了以智名震天下的纪香琼，顿时喜世望外，连连点头，表示她明白了。十方大师又同薛陵道：“在咱们动身之前。老衲还有一些要紧的话告诉你，第一件是你不论将来是否与阿容结为夫妻，老衲亦作主免去你学去韦家剑法之罪。第二件是那金浮图历世百余年之久，也该是开关出世的时候了。”韦小容以难以置信的口气问道：“爹爹敢是说并不干涉任何人开启那金浮图？”十方大师道：“正是此意，这件事与薛陵的福缘大有关系，详情以后再说。”他大声叫了缘进室，见过韦小容和薛陵。然后命他收拾一些用物，了缘用一根禅杖为扁担，挑起衣物包袱，一同出寺。出得寺门，路边树丛后闪出两条人影，却是家仆阿金和阿张，他们迎上来，拜伏路上。十方大师命他们起身，道：“老衲出家多年，已是佛门弟子，你们往后不必如此。”阿金、阿张都垂手而应，十方大师转眼向薛陵道：“他们都是咱们家中老仆的后人，老衲瞧着他们长大的。”他随即向阿金道：“阿龙呢，可是在家中么？”阿金瞧了韦小容一眼，呐呐道：“大少爷他………”韦小容接口道：“哥哥他替女儿引开齐茵，恐怕要个把月才能回家。”十方大师摇摇头，道：“你们当真是胆大妄为，但望阿龙不曾忘记家训那就好了。”薛陵这才知道韦小容果然真有一个哥哥，抽空一问韦小容，方知韦家家训不许儿子踏入江湖中闯名立万。阿张急急疾驰而去，不一会，驾了一辆马车，还有几匹长程健马。由于薛陵的行踪要保持机密，因此他和韦小容同坐马车，十方大师等人反而骑马上路。一路西行，薛陵已知道目的地是打箭炉，由于心中暂时没有挂碍，是以一路纵览景物，胸怀舒畅，竟是多日以来最轻松的时刻。西南风光，与内地迥异，沿途所见，除了汉人之外，尚有藏人、番人、苗人、东人、等，服饰各异，甚为有趣。饼了雅州，已入康境，汉人渐少，再经泸定，过泸定桥，一日行程，即抵康定。薛陵对那些黄衣或红衣的喇嘛，甚感兴趣，听韦小容说，才知道此地盛行喇嘛教，同时又得知韦家一直是宁远土司府的西席先生，在此地身份十分尊贵。那十方大师未出家以前，就曾在土司府中教导现任的土司，而近两年她哥哥韦一龙也承袭此位，不时入府教导土司的儿子们。因此韦家在打箭炉势力极大，车马所至，路上之人，无不礼敬。大夥儿终于驰入一座花园之内，仍然驰行了多时，才抵达韦府门口，大门外已簇拥了一大群人，最前面当中的竟是个中年美妇，容光照人。韦小容跃下马车，如乳燕般投入这中年美妇怀中，十方大师反而站定在五六尺外，合什回讯而已。许许多多的家人，都纷纷向十方大师行礼，其中有些是六七十岁的老头子或老妇。十方大师一一与他们寒喧说话，热闹非常。薛陵和许平在一旁简直完全不受人注意，但忽然那中年美妇分开众人，走到薛陵面前，所有的目光才集中他身上。薛陵躬身行了一礼，心想：现下尚不能称为岳母，只好道：“晚辈薛陵，谒见韦夫人。”韦夫人那对精明强项的眼睛，在他身上转了好久，才道：“当真是一表人才，无怪阿容爱上了你。”薛陵听了，不觉面上一红，韦夫人已察觉了，笑道：“孩子你别介意，老身在此地居住了三十多年，竟也和本地之人一般的直率无礼了。”许平也上前叩见，韦夫人一摆手。道：“孩子起来。”许平但觉一股潜力涌到，硬是把他托了起身，心中登时大为佩服。这一日摆酒接风，大开盛筵，全庄上下开怀欢宴，热闹之处，不必细表。翌日早晨，薛陵在韦小容硬迫之下，换上当地服饰，顿时变了样子，惹得韦小容笑个不停。她自家也换上短衣窄袖，足登皮龀，拉了薛陵出屋，挑选两匹快马，并肩出游，时而疾快，时而缓行，韦小容充作向导，介绍本地风光以及民性习俗，整个上午，玩得十分愉快。下午，薛陵被召到距庄屋里许远的一座精舍中，见到了十方大师和韦夫人，十方大师吩咐他向韦夫人行过子婿之礼，这才说道：“夫人她已同意老衲的办法，因此将来你和阿容如若不能结为夫妇，她也不会怪你。”韦小容轻轻叹息，薛陵只好唯唯以应。他晓得十方大师特地说出这话，必有很深的用意。不过一时之间，却是摸不透此举用意何在？十方大师又道：“现在要谈你如何习艺之事了，据老衲所知，金浮图内的千百种武功中，尽避有许多是惊世骇俗的奇奥功夫，但细细探究，却没有一宗能强胜过两位祖师合创的三大绝艺。”他停歇一下，才又道：“这三大绝艺你也知道的，便是”无敌仙剑“、”无敌佛刀“和”无敌神手“，三者之间，不易分出轩轾，恐怕是功力深者，便可得胜。”韦夫人接口道：“这几乎已是不易之论了，问题是阿陵的功力，未必见得会比修习其他两种绝艺之人为强，这也勉强不来之事。”韦小容忍不住插口道：“爹和娘叫他到这儿来，就只是告诉他这几句话么？”十方大师微微而笑，韦夫人道：“急什么，若然只是这几句话，何须到这儿才说呢！”韦小容大喜道：“难道说还有别的办法不成，那太好了。”韦夫人道：“结果如何，现下只有天晓得，此所以大师说要瞧阿陵的福缘如何，我们尽人力最多做到给他一个机会的地步而已。”韦小容忙道：“什么机会呀？”韦夫人道：“你爹决定打开石室别府，让阿陵进去碰一碰运气。”韦小容睁大双眼，道：“打开石室别府，娘不是说过无法打开的么？”韦夫人露出难得一见的笑容，道：“阿娘一个人自然无力打开石室别府，定须你爹回来，同心协力，才能打开，唉！这个机会我本想留给龙儿的。”薛陵立刻道：“若然如此，小婿泱不敢拜领………”韦夫人摆摆手，阻住他再说下去，通：“你如若终能娶阿容为妇，不但是半子之亲，而且阿容终身有托，我这个做娘的也大感欣慰，再说韦家家训不许儿子侧身武林之中，龙儿即使再学到什么绝艺，也是没用。”薛陵道：“小婿拚命下苦功修习无敌仙剑，已经大感满足了。”韦夫人道：“这一门剑法，你非修习不可，但制胜杀敌还没有把握，必须去碰碰你的运气才行，如果在石室别府内得不到别的奇功绝艺，那就只好回来埋头苦练了。”她停歇一下，才又说道：“那石室府之内，是一处天然的奇异地方，在山腹之内，有几十条回环不通的甬道，又有数十间石室，昔年家翁以及一众家人，都居住在这石室别府中，侍奉天痴翁老祖师，你岳父十方大师小时候，日日在里面玩耍，熟得不能再熟。”薛陵听到这儿，心知必定有奇怪之事在后面要说出来，不由得凝神端坐，侧耳恭聆。韦夫人又道：“到了他十岁左右，迁出别府，三十年后重入别府，却几乎迷了路，敢情那别府内的路径，已和他记忆之中大不相同了。”韦小容讶道：“听说那石室别府深藏山腹之内，无论是甬道房室，俱是天然生成，爹爹第一次几乎迷了路，难道说那些甬道也可以改变的么？”薛陵听了这话，才知道敢情连韦小容也未到过那石室别府，甚至仅知概略，未悉其中详情。十方大师接口道：“难怪阿容你会迷惑不解了，要知那石室别府之内的甬道，本来就回环往复，有如迷阵道般，当这别府封闭，咱们全家迁出之时，你祖父依照圆树祖师的遗示，堵塞了数处地方，这么一来，别府内的通路立时变成一座出奇深奥的阵图了。”韦夫人道：“若是爹爹您懂得这一门学问，自是不愁迷路，但如若全无所知，那就一定走不出来了，对也不对？”这话仍然在争辩那十方大师第一次进入别府之时，何以会险险迷路一事。十方大师徐徐道：“问得好，为父自然一早就详熟了别府内阵法的奥妙，但由于你祖父业已去世，你祖母已是八旬以上的老人家，你母亲则修为日浅，功力有限。”他略为停歇一下，眼见女儿和薛陵两人全都眼露茫然之色，情知他们想不通此事怎会牵涉到武功上面去，当下又按着道：“要知那石室府，经过圆树祖师带来的天竺僧侣，独运匠心，加上了奇巧的禁制之后，那扇石门，奇重无比，寻常之人，虽有千百之众，也无法推开。”他的目光转到韦夫人面上，倏然闭口，似是不想多说话。韦夫人立刻接口道：“那别府之内，匿藏两位祖师的金身法体，因是之故，不让寻常之人得以随便进入，但圆树祖师却有遗言说，在他圆寂西归之后，仍然有一段因缘待了，所以又不许封死府门，于是那几位从天竺来的僧侣，设计了这一道石门，暗藏机括，不但推动之时十分沉重吃力，而且每开启过两次之后，便自行封死，要得等到别府门内上方一个水室的冰块，被一块万年温玉完全溶化，这个封门机括才会复原。”韦小容讶道：“为何要开启两次之后，才把府门封死？”韦夫人道：“因为每进一次，务必连开两次才行，一次是进去，一次是出来，那冰室内的冰，总要十年之久，才能溶化，换言之，这道别府之门，要隔十年左右，才能再付打开。”韦小容恍然道：“原来如此…………但女儿还是觉得有点不大明白？”韦夫人道：“你的性子就像我一样的急，听完了自然全明白。”她略带斥责意味地瞧了女儿一眼，这才转向薛陵道：“那道别府石门每开一次，就加重了不少，更是难开，容儿他爹爹第一次进入别府之时，是由我和婆婆两人在外面接应，等他出来之时，由我们推开石门，放他出来，其时他功力亦尚浅，最初是他独自奋力推开了石门，以致累得头昏眼花，又因为只有十二个时辰的限制，逾时便不得出，所以他不敢休息，勉强深入查看，疲乏匆忙之间，竟迷误了道路，于是只好集中全力找寻出阵之法，便自白把十二个时辰都糟塌了。”韦小容又想开口询问，可是记起刚被母亲斥责过，便又赶快闭口，薛陵瞧在眼中，差点儿笑出来。韦夫人道：“你们一定想知道何以要容儿的爹起初独力推开石门，那是因为婆婆年老，我又功行太浅，生怕用力之后，十二个时辰内未能恢复，兼且当时还须借此机会，测探出婆婆和我两人之力，能不能推开石门，由于我们两人加起来，可以抵得上容儿爹一个人，是以让他独力去试，假如他推得开，则他出来之时，我们也推得开了，若是开始之时出手助他，只怕到他想要复出之时，才发觉我们力量不够。”韦小容大惊道：“假如爹爹被困在别府之内，漫漫十载，只怕绝无生出别府的机会了。”十方大师这时才接口道：“这个自然，那别府之内，全无可供里腹之物，只有冰室中的冰块，还可以用来解渴，但十年之久，单是饮水的话，焉有活命，若是携带干粮，无论如何也支持不到一年半载，何况十年之久。”韦夫人接口道：“这别府之门，每开过一次，就重似一次，因此之故，到了十年后打算再度入探之时，竟不敢进去。”韦小容忍不住讶道：“可是门已打开，却不敢进去？”韦夫人道：“不错，你爹和我两人合力推开了府门，然而我知道单凭我个人之力，不足以放他出来，以是之故，放弃了入探之心。”她停顿了一下，才又道：“于是又过了十年，再实现了二度入探的愿望，这一次我独力地无法开门，但由于你爹功力精进，能够在里面以双掌吸门，助我开启，所以这一次他冒险进去了。”韦小容道：“那么爹爹已参拜过两位祖师的遗体了？”韦夫人道：“如果他已找到这一间密室，还用得着给阿陵碰碰机缘么？”她转面向薛陵道：“你一直留心静听，不发一言，可见得耐性过人，现在要说到这机缘到底是什么了，其实我们尚非当真知晓，但从上一辈的口风上，却可以猜测出必是一种深奥绝世的武功，乃是两位祖师融合贯通创出的一种心法，古今罕有伦此，这个密，只要你找得到那间密室，谒见两位祖师的遗体之时，便可以揭晓了。”韦小容道：“那第二次入探别府之时，爹爹何以找不到密室，既然连爹爹也找不到，阿陵如何找得到呢？”韦夫人道：“这就得瞧他的运气了，上次你爹爹入府之后，耗费了六个时辰打坐练功，以便恢复气力，谁知六个时辰过后，别府内十分昏暗，虽然你爹细细搜索，但时间太短，兼且视力受到限制，终又空手而归。”十方大师忽然插口道：“薛陵，你听了以前这些经过，当可知道实是万分危险，假如老衲和你岳母两人合力仍然不能推开石门放你出来，那是必死无疑，又假使你在别府内，陷失于阵法之中，过了时限，我们无从援救，那也是非死不可，因此，你不妨多作考虑，始行决定。”薛陵沉吟忖想，没有立刻回答。韦小容忽然道：“那么等三日之后才回答吧！”十方大师举手作势送客，口中道：“就这么决定，你们多商量一下，反正事情不急在一时，不过一经决定，薛陵就得下十天八天苦功，把别府地形图研审精熟，免得到时迷失在阵中，误了出府时限。”薛陵随同韦小容辞出来，回到庄屋，韦小容跟到他房间，恰好许平出去狩猎，没有旁人在侧。韦小容道：“你心中可有了决定？”薛陵摇摇头，道：“还没有。”韦小容道：“我却主张你不必冒险，照我的估计，以你的天聪，苦练上一年时光，应该可以跟金明池决一胜负了，纵使仍然不行，我还可以出手助你。”薛陵道：“你觉得入探别府很危险么？”韦小容道：“当然危险啦，如若不然，爹娘早就让哥哥去碰运气了。”薛陵道：“说不定到时我和你哥哥一齐进去。”韦小容突然大喜道：“有了，你不妨碰碰运气，反正我也跟你进去，我们要死就死在一块儿，这样我就不必耽心害怕了。”她说得异常诚恳真挚，欢容满面。薛陵心中大为感动，想道：“她与我到底会不会当真成为夫妻，还是未知之数，却已甘愿与我同生共死，唉！此情如何能淡然视之？”这一天，韦小容不离薛陵半步，谈谈笑笑，过了一天。薛陵可就发现韦小容实在是个天真纯洁的女孩子，而且十分真率，没有许多做作。许平一点也不知道这些大人们发生了许多事情，他在韦家庄结交了几个少年，终日驰马行猎，倒也快活。这三日时光，在薛陵感觉中真是过得太快了。只因韦小容整日陪着他，曲意承欢，深情款款。使他真有不知人间何世之感，而最近以来，他心灵上的负担太过沉重，一旦暂获解脱，又有玉人相陪，自然只恨时光过得太快。第三日的黄昏，薛陵又在精舍中谒见十方大师和韦夫人。十方大师问道：“你想妥了没有？”薛陵恭容道：“晚辈已想过了，只要别府石门能开，一定不辞危险，进去探看。”十方大师露出稀有的笑容，道：“好！有志气，那就这样决定了。”韦夫人道：“我早就瞧出他是个铁铮铮的人物，必定不会畏惧艰险。”韦小容道：“好教爹娘得知，女儿也决意随阿陵进去。”韦夫人神色如常，十方大师叹一口气，道：“那有这么如意的算盘，假如可以同时进去两个人的话，你哥哥便不致于落空了。”韦小容讶道…“为什么只容一个人进去？”十方大师道：“那别府的石门，沉重万分，我和你母亲合力，也不过推开一线而已，薛陵须得拿捏时间，勉强挤了入去，石门紧接着就关上了，他若是身法不够快，尚有被石门轧扁之险，试问第二个人怎生进去？”韦小容顿时楞住，半晌作声不得。韦夫人把她拉到身边，展臂搂住她，柔声说道：“孩子，你别傻了，我和你爹难道会拿你终身所托之人来开玩笑么，事实上，他如若不能碰上旷世机缘，一年之后，只怕亦难活命。”十方大师道：“正是如此，只因薛陵所学不博，若然要他在一年之内，精通咱们韦家的无敌仙剑，谈何容易，所以我们参详再三，仍然让他冒险碰碰机缘。”韦小容十分失望，但也是无可奈何之事。十方大师取出两张详图，同薛陵细细解说，韦小容却猛动脑筋，看看怎样替薛陵准备大量的干粮。她想到那石门既然稍启即闭，则薛陵自然没有可能运几大袋干粮进去，否则她也可以进去了。她想了许久，虽然找不到办法，但却有了主意，当下匆匆出去，向一个老人请教妙计。薛陵全心全意参研别府原先的地形和后来摆成的阵法，发觉艰深繁复之极，果然不是三两天就弄得明白的。但事情越是艰苦，他就越感兴趣，全神贯注地苦苦参研了七天，总算完全弄通，记得滚瓜烂熟。第八天早上，薛陵命许平到精舍随侍十方大师，除非薛陵去找他，否则不许他到庄屋这边来。这是为了预防万一出了事，许平不见了薛陵，定必生出误会，是以作此安排，最低限度在一两年之内，不会有事故发生……他们凌晨出发，一共只有四个人，那便是十方大师、韦夫人、韦小容和薛陵，都是轻装徒步上道。下午时分，已进入荒漠无人的乱山之中，到了晚上，薛陵发觉已置身在冰雪世界之中，由于地势太高，可以感觉到空气稀薄。这一夜他们在一个隐而宽大的山洞中歇息。这仙洞甚是宽大，有门户可遮蔽风雪，洞内又有床炊具等各物，乃是百余年来韦家开辟的中站。十方大师道：“那别府就在金浮图的下面，但这条通路，千百年来，除了韦家之外，尚无外人经行过，别人前往金浮图，都是从另一条道路。”薛陵听了这话，不大明白，但他并不多问，帮着韦小容整理卧具，又生火弄了一点饮食翌日绝早起身，大家在洞内打坐用功，然后不约而同的都先后出洞走动，舒展骨骼筋肉薛陵在洞前的一片斜坡上，踏着落雪，缓缓的走，走了一回，背后传来韦小容的声音，道：“阿陵，做完功夫了没有？”他停步回头望去，但见韦小容披着一件墨绿色的大氅，鬓边插着一朵绒做的红花，在雪地之中，色彩特别鲜明，益发显出她的娇丽质。他忍不住微笑道：“啊，你真漂亮极了。”韦小容颊泛桃花，眼中透出欢悦的柔情，轻俏地走到他面前，轻轻道：“你还是第一次夸赞我呢？”薛陵道：“以前并非觉得你不美，而是名份未定，现下总算暂时有了名份，如若这感觉还藏在心中，便对不起你了。”韦小容甜甜的笑一下，随即问道：“你冷不冷？”伸手握住他的手掌，觉得十分温暖，便放心地点点头，又道：“这边来，我带你去瞧瞧一个奇景。”两人牵手亲蜜地走去，绕过山坡，转到一座危崖之上。韦小客指住正西方，高声说道：“瞧，那是什么？”薛陵放眼望去，但见远处的一座雪山上，隐约闪耀出一片金光。定睛看时，原来是一座金色的宝塔，矗立在山侧一座悬崖的边缘上。此时朝墩初露，慢慢的照亮了那一片地方。那朝阳的光照在塔身上，反映出万道金霞，在冰天雪地之中，幻化出人寰罕见的富丽奇景。他瞧了一会，韦小容道：“那就是百余年来传诵于天下武林中的金浮图了，你可曾发觉这儿望去时，目光竟是从许多白皑皑的山峰之间穿过的么，我们现在走的这条道，全程中只有两处看得见这座金塔，一是此地，另一处是到了迫近那金塔座落的悬崖之前，有一条狭谷。”薛陵道：“记得十方大师说过，别府就在金浮图底下，那么咱们竟是从悬崖这一面进去了？”韦小容道：“是的，我们可以一直通过幽谷，直抵崖底下，上面的人，由于地势的关系，怎样也瞧不见下面景色，亦无法下得来。我们沿一条险道盘旋登崖，到了距金浮图只有二十丈左右，便有一块凹入的平地，那等如是一座高大宽深的洞府，风雪都不能侵入，甚至温暖。”她停顿一下，目光已从远处的金浮图移到薛陵面上，薛陵也收回目光，因为朝阳渐高，光线越强，金塔反射出来的光芒也更为眩目了。韦小容又道：“那座极为宽深的石洞，就是石室。别府之门，就在这石室之内。”薛陵道：“以前你们全家都住在别府之内，想必十分寂寞，终年既罕见外人，连那日常食用之物，亦十分难得。假如现在要你住在那里，一定难以忍耐。”韦小容笑道，“那也不见得，假如和你在一起，住在什么地方都是一样。”她话声略顿，又道：“其实那儿也不算远离人烟，因为另一条路到这金浮图来，沿途在向阳背风的地方，尚有人烟。而距那金浮图山脚不过二十多里的地方，有一座喇嘛寺，又有村寨，可以买到牲口，食住不成问题。”薛陵道：“那么假如武林朋友们广集此地，食住的问题，都得上那村落解决了。”韦小容道：“当然啦，莫说他们，连我们以前住在别府之时，也得到那村落购买食物。在那石室之内，有一条道，出口处在山侧，风势最强，是以任何人都不会走到那边去。从出口处下山，绕一点路，就可以抵达喇嘛寺，过了喇嘛寺，再行数里，便是那村落了。”他们谈到此处，只听韦夫人高声叫唤，催他们动身上路。两人回到石洞中，韦小容拿起她的小包袱，薛陵带了长剑，再行上路。以他们四人的脚程，奔驰如飞，还走了两个时辰有多，才走入那一条狭谷中。在这座狭谷内，可以仰视得见那高入云霄的悬崖边的金塔。十方大师领先而行，依崖疾走，如此，身形可藉冰雪覆盖着的山崖遮隐起来，从悬崖边下望，无法发现。片刻间，已进入幽暗卑湿的壑谷内，由于冰似剑，崎岖湿滑，一旦失足，非死即伤。所以十方大师命薛陵紧随他身后，更不时出声指点他该怎样走，告以落足之点。薛陵也不敢分神，好不容易才抵达崖下。以后沿着一条险狭的小径，盘旋攀登，有时须得跃过丈许宽的缺口。假如无人领路，定非回头不可。薛陵走得微微淌汗，忽见十方大师停步转身，面露安祥的笑容，便知已经到达地头，不由得心情紧张起来。他奔过去一瞧，但见一座宽敞高大的洞府，里面地势平坦，又甚是光亮，靠近出口处，竟有些松柏等耐寒的树木，使人见了，精神一爽。韦夫人母女相继走入，韦夫人取出干粮，分给大家食用。韦小容不等吃完，急不及待的拉了薛陵，走向右侧，转入一条甬道之内。但见丈许处有一扇青色的石门，巨大异常。韦小容指住那扇石门，面上忽然露出惶的表情，道：“这就是别府府门了。”薛陵嗯了一声，道：“你怎么啦？”韦小容叹一口气，道：“这座别府，经我祖父和爹踏勘过，除了这一扇门户，决无出路。但这一扇石门又如此的可怕。”薛陵道：“别担心，我一定能在十二个时辰之内出来。”韦小容突然扑入他怀中，道：“阿陵，我心中害怕得很。这几天我睡梦中，老是见到你被关在别府之内，不能出来，总是骇出一身冷汗。”薛陵心中掠过一片不祥的乌云，感到这似是不吉的预兆。但他强自镇定，平静地说道：“这是你太关心我了，忧虑过甚，才会做这等恶梦。”韦小容决然道：“反正假如你出不来，我此生一定为你守节，你可以放心。”说到这儿，心中一惨，不由得抽噎起来。甬道中充满了凄凉的气氛，薛陵目下虽然不似荆轲渡易水时那么悲凉壮烈的场面。但他为了天下武林的安危，献身武功，独赴险地，此中的悲壮激烈胸怀，实在不逊于古人。自然在此地，韦小容的儿女柔情，愈发显得悱恻缠绵，令人深为感动。薛陵真情流露，伸臂拥住她的娇躯，道：“唉！我虽是很感激你的情意，但教我如何说才好呢？我总不能说你应该为我守节，对不对？”韦小容道：“薛郎啊！在这分袂在即之前，容我坦白奉告一句，那就是你虽是守礼君子，但有时不免太迂腐固执了！以致有等事做得太违背人情啦！”薛陵一怔，道：“你举个例来听听。”韦小容道：“例如在这刻，你难道不能对我表示得热烈一些么？到了这等时候，是谁要你谨守礼教呢？”薛陵虽然有很多理由可以驳她，但他实是不忍心这样做，略一踌躇，终于低下头去，吻在她两片香唇之上。在薛陵来说，这可真是忘我销魂的一吻，完全任由情感奔放，不加遏抑。设若不是前途茫茫，生死未卜，他决计不会做出这种逾越礼教之事，即使做了，心中亦不会如此坦然无碍韦小容更是昏天黑地，恨不得像冰雪向火般，融化在他的热情之中。也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才缓缓松开手，韦小容却不由得珠泪纷，拉住他的衣袂，絮絮嘱他一定要如何小心，宁可得不到武功，也要及时出来等语。这切切叮咛之中，含蕴了多少柔情？而这多少的柔情，又使她抛了多少珠泪？这恐怕不是常人所能测度得出来的了。花样青春，水般柔情，在那未来的危险阴影之前，益发显得灿烂可爱，难以舍弃。韦小容的叮咛，似是无有尽时，薛陵全然不晓得她说些什么，只知她的无限关心，无限牵情………因此他痴痴的想道：“这真是”牵袂几曾终絮语，掩关从此入离忧“了！唉！但是有情皆满愿，更从何处思量？原来，这人生总是不能如意满愿的，老天教我遇到阿茵在先，阿容在后，却都是这般凄凉的下场。”转念之间，忽然想起她讲及自已太过守礼，流于迂腐固执的话，心中恍若有悟，忖道：“她分明指的是阿茵之事了。当初十方大师曾经订明一个条件，那就是要她设法使阿茵嫁给我之后，方许成婚。怪不得她不惜指出我过于拘礼，以致有误人误己之事发生。”他怀着歉疚的心情，想起了齐茵。这个天生丽质的少女，当年一见之下，就出力助他逃脱朱公明魔掌，此后得拜明师，报仇扬名，皆是得她所赐。然而他却为了另一个人，把她视如敝屣，竟没有替她设想到种种问题。这刻，猛然想通了反面的道理，不由得后悔莫及，感慨万千，沉重的叹息数声，又想道：“我到底该怎样做才没有错呢？”忽听韦小容道：“你心眼活动一点，就不会做错。”薛陵才知道他不知不觉中，说出了心中的疑问。当下道：“如何方是心眼活动？”韦小容道：“不要苦苦寻搜那间峦崖，要把握得住时间，及时出来。”薛陵叹道：“如若是入宝山空手回，便又如何？”他的话意双关，移用在有关齐茵之事上方可。韦小容道：“事有轻重缓急之分，假使有别的事比入宝山空手回还要重要，又何妨空手而回呢！”她隐喻性命可贵，不可为了搜寻密宝而失去了生命。但在薛陵听来，却另有含意之处。他怅然若失，想道：“不错，有些事情此个人的私情还要重要，我如不能守礼自持，与禽兽何异？如何当得大侠之称？唉！但这样却苦了阿茵。”数丈外传来一声低咳，薛、韦二人赶快再分开一点，向甬道入口望去，只见十方大师和韦夫人缓缓走来。十方大师柔声道：“孩子，这是该进去的时候了。”韦夫人道：“你只有十二个时辰的时间，务须在明日此时赶出。由于是在白天，不致影响视力，所以不能再行耽误。”薛陵应了一声“是”，韦夫人伸手搂住女儿，轻声道：“并非娘忍心不让你们多说几句，而是关系到阿陵的安全，不得不这么做，你明白么？韦小容抹去眼泪，点头道：“女儿知道。”十方大师走到门边，韦夫人也跟过去。韦小容叫道：“等一等。”飞奔而去，片刻回转来，手中多了一个包袱。她打开来，取出一困深黄色的皮索，粗如拇指，递给薛陵，道：“困在腰间。”薛陵如言做了，但那包袱内还有几件衣服以及火摺药瓶等物，韦小容重新包扎，让他扎在背后。她道：“那条皮索，是我向一位老人家请教的特别法子，用了不少牛皮腌制而成，当作干粮的话，每日只咬嚼一节，可以支持一日的精力。这一困，可供你支持许久了。包袱内有两套替换衣服，还有许多独居时需用的零星物件，唉！但愿你不须动用。”薛陵见她如此细心周到，无微不至，心中大是感动，深深的注视她一眼，轻轻道：“但愿如此，谢谢你啦！”十方大师不忍多看这儿女之情，说道：“薛陵，小心在意，此门一启，立时以大腾挪身法进去。”薛陵道：“是，大师放心。”但见他双掌贴向石门上，韦夫人则伸出右手，抵住他的后背心。她乃是用传力之法，不必亲自碰到石门。十方大师深深吸一口气，突然间，全身宽大厚重的僧袍，都涨大起来，似是被风力充塞其中，撑得满满的。“咿”的一声，那道石门，现出一道缝隙，然后逐寸加大，往内陷入，一望而知，沉重无比。薛陵早已蓄势待发，眼看那扇石门已开了一尺宽的裂缝，立时快如闪电奔雷般侧身挤人去。就在他刚一进入：石门也“砰”的一声，再行封闭，使人真耽心薛陵会不会已被石门夹了一下。韦小容几乎失声惊叫，幸而终于抑制住了。以她的眼力，自应看出薛陵有没有被夹着。但她是关心者乱，竟失去了平时的判断力。他们须得对付一次更艰钜的任务，是以赶紧调息。且说，薛陵进入别府之后，那扇石门一闭，顿时变得黑暗无光。他定一定神，紧拢目光这才四下打量。这别府之内的通道甚多，盘旋曲折，内中暗含阵法。如是常人闯了入来，实在难以找到出路。薛陵脑海中浮现出整座别府的详图，因此，他定过神之后，毫不迟疑，立刻开始行动。他首先遵照计划，决定先绕行全府一匝，依循计划好的路线奔行，以便核对一下以前研究的阵法、路径，是否有错？假如一切顺利，他会很快就回到洞口。倘使不能迅即回返洞口，那就证明参研的地图不对，薛陵至此，便须放弃了搜查密室之事，全力找寻出路。此一应变，仅是为了争取时间而言，早一刻发现计划中的破绽，就多一分生机，这是必然之理。于是，薛陵故步奔去。一路上的甬道，都是那么阴暗。但以他的夜眼火候，却足以明察秋毫。不过，如是到了晚间，一定无法见物，这正是他何以必须在中午进入别府之故了。那些甬道条条都一般大小，形状一模一样，几乎无法辨识。中间也经过不少空阔宽敞的地方，宛如厅房。薛陵奔行得十分迅速，甚至不必瞧看，也知道应当往那边走。大概走了半个时辰，他才停下脚步。定睛一看，果然是在石门后面。他顿时大为放心，微笑一下，忖道：“第二步应当去瞧瞧那间水室了。”他一转身，奔入一道门户，门内甬道、地势陡然升高，斜斜向上。他走入不远，登时感到奇寒砭骨，冷度大增。常人至此，定必熬受不住而冻僵了，要不然就非得后退不可。薛陵自然不致于如此，但越往前走，就越感奇寒刺骨，实在很不容易熬得住。不久，他就到了一道窄小的门口，往里面望去，但见门内凹陷下去，竟是一个空的水池。但在左方另有一个地势更低的水池，却已蓄满了水。薛陵已听十方大师述说过，这上一层的水池中，有一块万年温玉，不过由于此处奇寒无比，是以一旦有水充满了水池，立时凝结成冰。那块万年温玉溶冰的效力很慢，是以这一大块坚冰，须得十年之久，才化为水，完全流落下一层水池中。别府的那道石门，当上一个水池凝结着冰块之时，压着机括，就算是神仙也弄不开。须得等到十年时光，冰块完全消溶为水，才可以打开石门。现下这水池还空着，他看了之后，感到奇怪，便纵落池底瞧瞧。那座水池，大约三丈见方，池底全是雪白的石头，相当平滑，这刻尚是湿漉漉的，还有一层薄薄的冰，犹未融尽。薛陵走了几步，只觉这池内奇寒澈骨，血液也生像要凝结了，心中暗忖道：“往时在北方，每当大雪纷飞之时，竟不甚寒冷。直到冰融雪化之时，反而冷得不可开交。此处刚刚融化了一池坚冰，是以比别处更冷，并不足奇。但我可瞧不见有水再流进来，如何能再结一池冰呢？”要知下雪之时，因为冰雪形成之时，已把空气中寒冷吸去，是以不觉其冷。反之，当冰雪消融之时，由于必须吸收大量的热，并释放出冷分子，因而令人感到格外寒冷。他在奇寒澈骨的池底走了几步，忽然间感到有异，初时尚不明其故，但旋即明白，敢情是地上并无冰层，并且那奇寒之感也忽然消失，他顿时恍悟，忖道：“是了，那块万年温玉一定在这里。”他怀着好奇之心，蹲低身子。只见脚边有一块白色石头，约是一尺见方，隆起地面之上他伸手一摸，那方白石微微温暖，在这一片冰冷之中，这些许温暖，使人感到无限温馨和眷恋。薛陵心中并无一丝一毫贪婪之意，只不过感到好奇，随手摩娑，忽然觉得这方石头竟能移动，便试着捧起。谁知，那方白石，果然应手而起，份量相当轻，并不似是整块坚实的石头。他转过来一看，敢情那石头乃是空心的，宛如一个方形覃子，石内空无一物。他正奇异不解，低头看时，那地上有一根五寸粗的铜柱，柱顶是一个莲座，莲座上放着一块才三指宽的玉抉。在黑暗之中，也看得出这方块玉抉，颜色赤红，隐隐泛闪光华。他伸手去拿，手指才触玉抉，一阵万马奔腾之声，蓦地冲到。薛陵本能地往另一边跃起，双足踏住池边，那闷雷似的声音已见分晓，原来是一大股泉水奔注入池，来得突兀异常，在山腹之中，声音回响，以致声势骇人，宛如千军万马冲锋杀！那个水池恰好涨满，便不见有泉水再流入来。薛陵舒一口气，想道：“如果走慢一步，落在水中，就算不淹死也得冻死了。”方转念间，但见那一池泉水，霎时，已平静如死，然后很快地凝结，转眼间，上面的那一层，已结成厚冰。他咋舌想道：“这儿可真寒冷不过。”猛可发觉手中一片温热，这才知道，自已在仓惶跃避之时，竟把那块朱红色的玉抉，也带走了。他这一惊，非同小可！想道：“那圆树祖师的门人，费尽心机，利用这一池坚冰，以及这一方万年温玉，布置成巧妙之极的机关，每到十年，就可以自动打开门户上的机括。我如今取走温玉，岂不是破去了这个机关？”满面尽是懊恼之情，但已经无法可想了。出得外面，他以别府石门作为起点，静心定虑，脑中细细思索那几条研拟好的路线，开始奔去。十方大师早就拟定了几条搜索路线，此是他以前未曾参透阵法的奥妙，以致漏过的地方薛陵沿着甬道急奔，左弯右转，大约奔行了一炷香之久，便到了尽头。一堵石壁，阻隔住去路。他失望地回转头，循原路回转，因为这一条路的尽头处，正与十方大师孩提时所见的一样。回到石门，再选第二条路线，又迅即奔去。十方大师为他一共拟定了十二条路线，如若全无阻滞，单走完这十二条路线，也得费去六个时辰之久。因此，他觉全得靠碰运气，假如在最初约两三条路线中，已找到密室，便是运气好。薛陵第二度出发，奔行于回环往复的甬道中，甚是迅快。但他却是小心翼翼的计算路程和方向，一点也不敢大意。一炷香左右，又到了尽头。也是那么一睹石壁，阻住去路。薛陵稳立如山，深深吸一口气，忖道：“天可怜见，终于找到密室了。”原来这第二条路线，尽头处应该是一间宽大的石室。目下不见那间石室，却是一堵石砌墙壁，无疑可以认定，那间石室，就是供奉两位祖师法体之地了。他身子动也不动，但脑海却忙碌异常，反覆计算他已走了多远的路程，便和那石室原来的距离作对照。假如两者相差了两丈七八尺，就可以断定那间石室，当真是被阻隔在这堵石墙的后面了此事重要异常、万万差错不得！因为这一睹石墙，看来砌得坚固异常，现下还不知如何能闯得出去？，如若必须攻穿石墙，定必耗费许多时间。因此，一旦计算错误，等到攻破石墙后，才发现不是那间密室，再回头找寻时，便来不及了。他第一次算出的结论，果然两者相差了两丈七八，恰是那间石室的深度。薛陵为了谨慎起见，又从头再算。薛陵费了七日工夫，记下这别府内的阵法，又牢牢记住每一条道路、走法，以及长度。现在他得细细计算自己已走了多长的距离，每一个转弯都不可错漏，若非他聪明过人，实是难以办到。他总算又计算了一遍，确定不讹之后，这才抛开脑中的一切数字，运集目力，细瞧这堵石墙。从那石块的大小，已可以测出石墙的厚度在一尺以上。如若手边有种种凿石开山的工具，一尺厚的石墙，实是不难攻破。但他当然不可能有很完善的工具，是以必须运用智慧，打破这道难关。他伸手又摸又推，晓得石墙坚固之极。于是他小心地查看石块的接缝，触手一片光滑，几乎感觉不出有缝隙存在，不由得大吃一惊。但他并不气馁，由下而上，慢慢的摸索查看。一直找到离墙顶只有两尺之时，才摸到一条手指般组的缝隙。不过这道缝隙并不长，也不一直透过石墙。然而薛陵大喜过望，打开悬挂在左边的一个皮制口袋，取出三四件体积很小的工具，开始行动。这些工具是十方大师所设计，专门用来凿石打洞之用。但假如不是武功高强之人，定有无法用力之感。他又凿、又钻、又撬的弄了好久，那道缝隙已扩展至尺许长，大半尺深，成绩不坏，但何时才能穿透过去，那就只有天才知道了。这是因为这堵石墙的厚度，无从估计，假使厚达两尺以上的话，则等到他凿穿过去，也未必能移开任何一块石头，自然也就无法过去。薛陵埋头苦干，心中尽避掠过许许多多会招致失败的因素，但他的动作，却不因此而稍有疏懈。又钻凿了好一会，突然间钢凿一轻，知道是透石而出，估计这道石墙，还不到一尺厚，顿时精神大振，勇气百倍，加紧施工。直到他的手已可以容容易易穿过去，他才改用钢凿去撬这一块石头，果然能够移动，便用力扳，一下子就扳下这一块。从这一方石砖的洞中，透视过去，只见两尺左右，有一道门户，由于太过黑暗，只能见到有一道门户，而且有门板关紧，其余的情形，就瞧不清楚了。他奋勇搬移那缺口中的石头，果然气力没有白费，很快就开了一条尺许宽，四尺长的缝隙。现在他已不能浪费时间去弄宽这道空隙了，立即侧身挤了入去，伸手一摸，那扇门板，敢情是钢铁铸造的。薛陵的心骇得狂跳一下，用力一推，这道铁门果然纹风不动，分明内有机括，已经锁住了。他上上下下都敲打过，看来完全没有开启的可能，这一回饶是坚毅如薛陵，也不由得了气，颓然靠在门上。要知，他冒了这么大的险，费了如许精神气力，却是碰上功败垂成的命运，焉能不痛心颓丧？饼了一阵，他空空洞洞的脑中，不知如何会转动了一下子，随即略为振作，取出一只火摺。啪地燃着。火光之下，但见铁门的右上角，似是有些字迹，连忙揍近去，拿火摺一照，果然在那黑色的铁门上，写着一些黄色的字迹。他迅速的瞧着，但见那字迹写道：“此圣室门外，虽是禁制重重，但智巧之人，尚能冲破。唯此铁门，若非福缘巧合，绝无开启之法。见此字者，可取走金浮图之钥，除可得一种传上乘武功外，尚有大量珍宝，定下敌国之富矣，庶几无入宝山空手回之恨！天竺僧摩兰、偕法伽仝启。”薛陵楞住不动，过了一会，这才转眼去看下面的字迹，那是指示他如何走法，便在一间石室内取得金浮图之钥。然后又如何走法，便可以到达府门。他这时真是恨得牙痒痒的，但时间无多，须得当机立决才行。他想了一会，闷闷不乐地挤出墙缝，依照门上留字所指示的方向、途径行去，果然找到那间石室，便在一只石桌下面，摸到一根金钥。金钥上还附着一面铜牌，牌上刻着此钥可以开启那一扇小门的图样，按图索骐，便不必慢慢的逐个去试。他收起金钥，计算一下时间，竟已耗费了四个时辰，实是又饿又倦，便坐下来吃了一点干粮。休息了两个时辰之久，到处已一片漆黑。但他不慌不忙的起身走去，不久，就安然抵达府门。目下距开门的时间，倘有六个时辰之久，他坐了一会，便又举步踏上通向圣室的那条道路。他边行边想道：“反正还有六个时辰，我好歹到圣室门口站着，或是想法子乱碰，总比坐在这儿，上算得多。”在黑暗之中，他也不知如何捱过这漫长的六个时辰。反正他一次又一次的摸遍那道铁门，试过种种方法，试图弄开它。到他离开之时，那道石墙已被他拆除了大半，可以通行无阻。但他仍然失望的回去府门口，等候这道石门打开，把这情形告知十方大师他们。等来等去，那道石门，毫无动静。薛陵虽然生性沉稳，但这刻也自焦燥起来，先是用拳头击打石门，发觉不起作用，便拿出铁器敲打，发出清脆的响声。然而他仍旧很怀疑，这声音能不能达过那么厚的石门，传入外面的人的耳中？但不管有没有用，他仍然用力敲击，后来几乎把那柄“绛云剑”敲断了，估计也超过了时限达两个时辰之多，这才颓然罢手。其后，他一直没敢离开府门，甚且不敢稍有松懈，只等府门一动，他就得窜出去，以免错过了那一线之机。这样地捱了一日一夜之久，他才倦极倚门而睡。但时时惊醒，觉得彷佛石门移动，但事实上，却全无其事。外面的十方大师、韦夫人和韦小容三人，也急得像热锅中的蚂蚁一般。当十二个时辰之限一到，十方大师和韦夫人曾经用尽全力推撼府门，谁知那道石门，竟然纹风不动。韦夫人先停手，但眼见女儿珠泪纷洒，发疯地去推两道石门，便也再度和十方大师合力去试。每一次都失败了，一家三口，全都筋疲力尽。韦小容一面哭泣，一面在韦夫人怀中睡着这已是三昼夜以后之事，韦夫人望住怀中的女儿，自家也疲乏地叹息一声，向十方大师低低道：“唉！这便如何是好？阿容可能以为我们故意不推开石门呢！”十方大师道：“那怎么会？我们已用尽全力，她不会瞧不出来。再说，假如有薛陵这等人才为婿，已无遗憾，何必不放他出来？”韦夫人叹口气，道：“这一扇石门，只怕永无开启之日了！容儿一定受不住这等打击。唉！这真是天数！”十方大师道：“不错？天意如此，我们也没有法子，设使她不是碰见薛陵，我们就不会到这儿来了。”韦夫人道：“幸而我改变心意，当时接受你的意见，招薛陵为婿。不然的话，这个关在别府之内的人，恐怕定是杜一涛无疑。现下薛陵既然不能复出，杜一涛就是我们韦家的女婿啦！”她口中的杜一涛，乃是韦夫人的一个好友的儿子，不但相貌堂堂，而且能言善道，甚得韦夫人欢心。十方大师不表示可否，淡淡道：“那孩子现下在什么地方？”韦夫人道：“阿涛么？他近两年在江湖历练，很有一番作为。他每年总要来拜候我一趟，大概快要来了。”十方大师道：“他来得越迟越好，容儿须得有一点时间，才可以冲淡薛陵的影子。”韦夫人大不以为然地摇摇头，道：“我们怎能由得小孩子作主？一涛这孩子真不错，假如我们拖延时日，他家里迫他娶了妻子，我们就后悔莫及了。”十方大师道：“你可是打算等他一到，就办妥亲事？”韦夫人道：“不错，我要他们立刻成婚，然后让一涛把容儿带走。她到了外边，定必很快就忘记了薛陵这回事。”十方大师道：“我看不见得，容儿这孩子很固执，大有你昔年之风。”他本想设法劝韦夫人暂时不要操之过急，以免把女儿逼得走投无路，闹出不可收拾的可怕后果。谁知劝说之言尚未说出，韦夫人已一板面孔，含怒道：“她敢不听从父母之言么？哼！哼！如是这样，要这等女儿作什么？不行，一涛一到我们家，就得成婚。”十方大师别转面，望向洞处灰黯的天空，他的心情也像这天空的颜色一样，默默忖道：“你已把丈夫迫得逃入佛门，尚不知悛改，现在又迫起女儿来了。”他对这位夫人，早已束手无策，这才会毅然出家为僧，现下见她故态复萌，情知无法扭转。心中突然泛起深痛恶绝之情，咀角泛起一丝苦笑，再不言语。但他又深知，假如自己不想法子帮助女儿的话，说不定会闹出莫大悲剧，因此虽然十分厌恨，却又不能起身拂袖而去。想了一会，已经头昏脑胀，也没有善法。当下起身道：“我出去走一走，容儿醒来之后，你先别提杜一涛之事，让我先劝劝她。”走到洞口，回头望去，只见女儿偎靠在韦夫人怀中，仍然熟睡未醒。她的母亲正轻柔地替她拨起一绺头发，动作之间，充满了怜爱之情。，十方大师为之一怔，想道：“到底是亲生骨肉，慈爱之情，出自衷心。”但他又见到韦夫人长长的眉毛，微微耸起，那是她对某一件事下了决心的徵象。由此可见，她已决意把女儿嫁给杜一涛，只等那杜一涛抵达，立刻成婚。她的决心，已如山岳峙立，万万不能动摇了。他的目光又落在女儿面上，只见她倦容犹在，眼角似乎还有泪湿的痕迹。这使他这个父亲，忽然心中酸痛起来，他似是还能见到她童稚之时的神情，时间没有把父母的眼光改变多少，这个女儿，仍然是那个稚嫩脆弱的小女孩。于是，这个老僧发现眼中已涌出泪水，在朦胧的视线中，彷佛见到女儿正向自己要求帮助。正如她小时候，想做什么事情而做不到，急急跑来找爸爸求助一般。那一个父母能袖手旁观，对儿女的求助置之不理呢？十方大师急忙走出洞外，免得妻子见到他的泪水。但心中阵阵的酸痛，却紧缠他，毫不放松。他信步疾行，经过许多危险的地方，稍一失足，就将滚落千仞深壑之内，以致粉身碎骨但他极是熟悉地形，该纵跃之时，一跃而过。有些地方只能慢慢的走，便缓缓行过，是以全无惊险。绕过两座白皑皑的山峰，但见一座金塔，矗立在右方对面的山崖上。由于金塔地势较低，是以，他乃是在俯视邻山山腰的金塔。此是从别府前往金浮图的一条道，十方大师孩提之时，已走过千万次，是以熟悉得可以闭目而行。现在他若要到金浮图去，只须走下此山，再攀登彼山即可。但他却没有这样做，只遥遥观望，心中仍是十分茫然而又伤感。突然间，那金塔下面，出现几条人影，十方大师本能地缩退一点，只露出一双眼睛，遥遥望去。那几条人影正向金浮图走去，十方大师目力甚强，相隔虽远，仍然可以觉察这些人举止之间，并不急迫。不过面貌可没有法子瞧得清楚了，并且由于气候苦寒，人人都穿得很厚，几乎连性别也分不出来。十方大师忖道：“看来，他们只不过来瞧瞧而已，或者是来等候能开启金浮图之人………善哉！善哉！这些人如若能够开启金浮图，老衲我为了祖训严禁，只好出手阻止，纵然要大开杀戒，那也是没有法子之事。”于是他小心地侦察这些人的行动。良久，又有一批人马出现，都走到金塔底下，却没有一个人取钥动手。十方大师看看天色，便耐心等下去，果然不多久，那些人纷纷离开。原来，他们住宿之地，相距尚远，必须在太阳未坠以前，回到居处，否则天色一黑，这条路随时随地有丧命之虞。十方大师也回转去，到了别府门外的石室，只见女儿已经睡醒，正和韦夫人说话，脸蛋上泪痕纵横。他在心中痛苦地叹息一声，走过去垃起女儿，道：“也该让你母亲睡一会了。”韦小容站起来，却乏力地依靠着父亲，涩声道：“爹爹，阿陵一定骇坏了。”十方大师道：“他不是平凡之入，不会骇坏的。”他深知女儿渴望父母亲都留在这儿，以便每日得以试试看能不能打开府门，心念一转，便道：“刚才我见到不少人在金浮图周围徘徊，似是等候持有金钥之人。”韦夫人登时精神一振，道：“假如有人开得金塔，我们非出手禁止不可。”十方大师道：“这个自然，但我们如若出手太早，打草惊蛇，那持钥之人不敢来，我们还是防不胜防。”韦夫人道：“那么你的意思怎么办？”十方大师道：“我们也在暗中监视，最好能夺回金钥，便永无后患了。”韦夫人道：“好，我们轮流监视他们，希望在三两天之内，办得妥此事。”她卧倒在兽皮上，盖上厚被，打个呵欠，又道：“我先睡了。”韦小容和父亲走到一旁，低声道：“爹，你为何不让我开口？”十方大师道：“我知道你想替齐茵求情，因为闻说她拥有金浮图之钥，但你如若开口，只有把事情弄糟。”韦小容垂泪道：“难道娘会当真对付阿陵的好朋友么？我怎么办呢？”十方大师道：“你须得明白一件事，那就是你对薛陵发生感情，而不是你母亲。因此，薛陵之事，她只是尽饼心力就算数，决不会耐烦在这儿慢慢的试着救他，而且她做母亲的，也可以把你许配给别人。”韦小容大惊道：“爹，女儿这一辈子已是薛陵家之人，决不改嫁。”十方大师颔首道：“我知道你一定是这样想法，但你母亲可不容许你作主。她的脾气性情，你又不是不知道的，但现在暂时不谈这个，先说尽力拯救薛陵出困之事，假如你母亲一走，我独自出手，实是无法开启府门。”韦小容又大惊道：“那么娘一定要走的话，如何是好？”十方大师道：“所以我想借有人想开启金浮图之举，暂时留住你母亲，以便两人合力试开府门。咱们再试上十天八天，再作计较。”韦小容这才明白父亲的用心，不由得感激地依在他胸前。十方大师伸手轻轻抚摸她的秀发，恍惚又回到十余年前，搂住女儿谈心的光景。但岁月竟是如此无情，人生如此的冷酷。他底小女儿不但已长大成人，并且已遭遇到莫大的打击。这位佛门高僧，又一次触动了舐犊之情，鼻中一酸，热泪险险又涌了出来。他自知这刻多么愿意这打击移到他的头上，别让女儿承受。然而这当然是不可能之事，因此他唯有悲痛叹息，除此以外，直是束手无策。韦小容的遭遇诚然悲惨，但她还有父母羽翼呵护。而这刻还在别府内石门旁边打坐的薛陵，那才是悲苦凄凉不过了。他一直在门边打坐，为的是生怕石门忽然打开，以致失了这一线之机。可是时至如今，他可就不能不绝望了。起初他心情郁闷烦冤，但觉天地不仁，以万物为猪狗，他薛陵从未做过坏事，命运何以如此的不济多舛？但隔这一段长时间以后，他的心倩已大是不同。反而觉得如若活埋在这别府之内，倒也甘心。横竖一个人迟早不免一死，目下不过是把结局提早了一些而已。他还可以避免了无穷无尽的牵缠忧劳，这才是最使他感到安慰之事，因此他渐感平静，不再悲郁烦冤。他起身向那密室行去，到了室门外，瞧瞧铁门，紧闭如故，亦不感到失望。反正闲着无事，便动手拆卸石墙。饥饿之时，他进食一点干粮，又由于韦小容以本地法制成的那一盘长索似的干牛皮，虽是坚硬，但却富于营养，如若十分节省地食用，每天只咬上一两口的话，恐怕可以吃上一两年之久。自然，那么一来，整天都得陷于饥饿状态之中，仅能藉那些营养维持生命而已。他倒没有想很多，反正他心情不佳，根本不觉得如何饥饿，只要能维持着体力，他也就算了。至于喝水的话，他连水室也不必来，只须走入接近水室的甬道内，随处都有冰块，胡乱嚼一些，也就够了。在别府内这等暗无天日的岁月，实在寂寞难堪。他混混噩噩的不知过了多少天，大概已走遍了整个别府，全无脱困的希望。因此他已死了这条心，每日尽是在别府圣地密室门前打坐。后来他可就发现，原来这儿比别处暖和得太多。在别处他若是睡卧的话，时时冻醒，须得迄功催动血气。唯有这密室铁门旁边，甚是暖和，可以倒头大睡。不过他每日总是要在大门盘桓良久…………外面的韦家三口，这一日已经是第三十五天了。韦夫人显得很是烦燥，一早起来便走来走去。十方大师几次想叫她合力试试去推那道石门，但见她如此情状，竟打消了此意。韦小容明白母亲想回家去，是以也不敢则声。韦夫人走了许久，才停下脚步，向十方大师道：“我们再试一次，但这是最后的一次了，我们不能穷年累月的耽在这儿呵！”十方大师颔首道：“好的，再试一次。”韦夫人又道：“关于金浮图之事，我也懒得管了。那些人毫无别的动静，每日走到塔下打个转，我也瞧得烦死了。”十方大师道：“那么你先回去，我留在这儿就行啦！”韦小容怔道：“我陪爹爹留下。”韦夫人面色一板，道：“这件事待我和你爹决定。”韦小容知道母亲心情烦燥，连忙应了一声“是”。但见十方大师首先行向石门，站好位置。韦夫人也过去，出掌抵住他后背。片刻间，十方大师头顶冒出汗气，白雾腾升。当此之时，韦小容真恨不得也上去帮个忙过了一会，十方大师颓然叹口气，道：“不行啦！”韦夫人也拭一拭鬓边汗水，道：“别说话，快点运功。”韦小容一方面很感激双亲的出力，另一力面却失望得肠断心碎，直想一头撞死在当场。大约过了一顿饭工夫，韦夫人先起身，动手煮点食物，等到十方大师也用完功，才一齐进食。进用过食物，她起身道：“我们再去查看一次，假如那些人仍无动静，就算了。”十方大师忖道：“最好不要有任何动静，只要她走了，一切都好办得多，如若不然，她出手狠毒，不知要伤多少人才肯罢休。”他心中并不太忧虑，因为这许多日都没事，难道偏巧就发生在今日不成？他们轻灵迅快地走完了那条险道，金浮图赫然呈现在对面山腰，金光灿烂，华丽庄严。韦夫人举目眺去，但见那金塔四周，有二十多个人在徘徊观望，一切都宛如最近每日的情形一样。她失望地摇摇头，随即又被那座金塔的壮丽景象所吸引，出神地看了好一会，才道：“我们应该把容儿带来，让她看看这座金塔，定能使她暂时冲淡悲伤情怀。”十方大师道：“这话有理，唉！这孩子真可怜。”韦夫人道：“我认为还是狠一狠心肠，把她带回家去，许配与杜一涛。初时，她自已定是十分难过，但过些日子，定会忘去旧事而快乐起来。”十方大师道：“我却认为容儿并非易于忘去旧情之人，况且她既已锺情于薛陵，日后未必会对杜一涛发生情意。如无情意，则越是守在一起，就越感讨厌。”韦夫人道：“时间将冲淡她的记忆，何况杜一涛也真不错，早晚定能把阿容哄得回心转意，我看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了。”十方大师见她立意甚坚，便不再说。忽见那金塔下的情形似是有点骚乱，定睛一看，敢情是刚出现了几个人。那二十余个日日都守在金塔附近的人，这刻聚集在一起，把那新到的几个人围绕在当中这新到的数人之中，有两个是女子，可以很容易地分辨出来。只因她并不像别人般穿得臃肿厚重，令人难分男女。同时她们都没戴帽予，一头乌发，随风飘拂着。韦夫人自然也瞧见了，连忙推推十方大师，道：“瞧，又有人来啦！”十方大师苦笑一下，应道：“不错，只不知是不是齐茵、方、白蛛女等人。”他们辗转探知薛陵交往最亲密的，便是这几个人。韦夫人应道：“白蛛女已染黑了头发，这两个女子一定就是齐茵和白蛛女了，我们过去吧！”十方大师道：“别急，假如他们开启不了金浮图，我们去干什么？”此时，在塔下那片平滑的冰崖上，热闹非常。罢刚赶到之人，果然是齐茵、方和白蛛女他们。方与许多熟悉之人打招呼，事实上和他们一同来的人数还不少，那是少林的云峰禅师、武当的沙问天、叶高、黄翊林、泰山谭以智、中州子母金梭何敬等五六个人。这些着名的武林人物，都曾在齐茵追搜劫走薛陵的韦家的人之时，闻风赶去相助，现在便一道结伴来了书中交待，韦小容劫走薛陵之后，便由她的哥哥韦一龙，率领两个精明干练的家仆，其中一人扮作薛陵，远走湘赣，把齐茵她们骗得奔走追逐，直到一个多月之后的今天，才到大雪山金浮图。事实上，齐茵也是非走上这么一趟不可，因为她不知金浮图之钥，藏放在何处？是以，须得请方兼程前赴齐家庄，向齐南山问出藏放之处，回去转告齐茵。韦一龙达到引开他们的目的之后，加上另一个原因，便突然销声匿迹。这一来，齐茵他们自然也查不出薛陵的下落，在纷纷赶到的武林名家要求之下，只好取了金浮图之钥，赶到大雪山来。她当众取出了一枚形式奇古，金光灿然的金钥匙，四周数十道目光，顿时都注视在这枚金钥上。齐茵缓缓道：“在场的没有一位不是知名之士，都有多年苦修之功，因此，在开启金浮图以前，我先要求诸位一件事………”他停歇一下，美而微见苍白的面庞上，表情十分严肃，锐利地扫憋过众人，目光却在一个人的面上停留了一下。那人虽是穿得很多，戴着皮帽。但面容清秀年轻，眼中有一种奇异的光芒，却是从未见过。齐茵心中一动，但觉这种目光，甚是熟悉，心念电转，蓦地想起了夏侯空，这一个万孽法师的得意高徒，目光正是如比。但此人当然不会是夏侯空，因为夏侯空已和纪香琼一同走了。她暗生警惕之心，接着说道：“诸位请看这一座金塔，上面有千百个匙洞，据说每一格都有一种武功，因此在场之人，决无落空之虞。”人丛中一个人应道：“姑娘放心，这又不比珍宝之物，可以收藏起来，占为已有的。”齐茵道：“我非是怕诸位收藏起来，而是怕诸位生出贪得务多之心，每种武功都看上一看，那样一来，时间精力浪费殆尽，反而全无所得。”人群中另一人道：“如若心存贪念，反而得不到成就，那也不能怪到别人身上。”齐茵严肃地道：“但我却寄望诸位择一苦练，务求有所成就，才可以免去了杀身之祸。众人都没有出声，齐茵道：“关于万恶派之事，诸位谅已多能了解。据我所知，万恶派的首领万孽法师，已训练高手，一两年之内，将有莫大成就，足以横行天下，肆虐武林。因此之故，我寄望于诸位之中，有人能炼成当世莫敌的神功，以便挺身而出，率领正派侠义之士，与万孽法师对抗。”众人这才算是明白她何以要求大家不要贪多之意，但仍然有人质疑道：“敢问姑娘，那万孽法师既然如此厉害高明，势力亦极强大，何以须训练高手，方敢出世横行？”齐茵道：“问得好，不瞒诸位说，万孽法师如若不是畏惧当世之间的三位异人，早就出世肆虐了。”她停歇一下，才道：“这三位异人罕得在人间露面，但他们的成就，诸位谅不会怀疑，因为一位是金明池的师父，一位是薛陵的师父，另一位就是家师了。”众人纷纷点头，齐茵又道：“但这三位异人年事已高，况且隐世又久，未必就肯过问江湖之事。因此，万孽法师训练成功，公开现身之时，准是一场亘古罕见的大劫。假如大家不力谋自救之道，只怕不免要投靠于万恶派，方能苟延残喘呢！”她讲得如此真挚诚恳，所要求的又是要别人苦练功夫，以求有所成就，别人自然不会怀疑她的话。齐茵突然提高声音，道：“万孽法师诡计多端，说不定已派得有人，潜伏咱们当中，伺机破坏，诸位切勿大意才好。”群雄闻言大吃一惊，互相顾视，殊不知那十余丈远的一座冰崖后面，正站着韦夫人和十方大师韦夫人眼露杀机，道：“这一二十人自寻死路，实是怨不得我韦家之人心狠手辣。”十方大师道：“你可是觉得非出手不可么？”韦夫人惊讶地望她一眼，道：“如若不是定须出手，我们何必窥伺了一个月之久？现在事情简单得多了，只须杀死这些人，夺回金钥，从今而后，永远无人能觊觑这座金浮图。”她话声略顿，又道：“守护金浮图乃是韦家家训，凡是韦家之人，皆须遵守！你敢是想违背家规么？”十方大师叹口气，道：“贫僧已托庇佛门，焉能破戒杀生呢，唉………”韦夫人冷笑一声，道：“你已出家为僧，自然大不相同，但我既入韦家之门，不能不恪守祖训！这样吧，你即管避开，我一个人上前应付就是了。”十方大师摇摇头，道：“此时贫僧实是不能置身事外，须知这一干人虽然庸碌者多，高明的少。但你孤身出门，仍然极为凶险。”韦夫人道：“不用你费心了，这些人之中，只有一个齐茵高明，但她连容儿也斗不过，我一出手就收拾了她，便无足惧之人。”她口中说得虽硬，其实对十方大师的关怀美意，仍然感到十分欢愉。只不过她十多年来习惯了不露喜怒之色，是以表面上好像全无感受一般。十方大师道：“还有一个昆仑派的方和白蛛女，听说亦很高明，你孤身一人，定必陷入重围之中。”韦夫人道：“你这话是真心的抑是假意？”十方大师愕然道：“这话还有假的？”…韦夫人道：“这些小孩子们能有多大气候？我这些年来勤修苦练，大有精进，除了功力比不上你深厚之外，如论剑法，只怕你也未必胜过我，因此对方人数虽多，但我们家传仙剑，空灵飘逸，虽在千军万马之中，犹可出入自如，你的顾虑岂非是多余的？”十方大师无话可说，他深知当今武林各家派的武力，比起他韦家所得的“无敌仙剑”，实是差了一级。因此，那些人无论是如何高明，亦难抵拒得住韦夫人的狙击。换言之，他知道这数十名家虽是势大，但韦夫人的一柄长剑，却足可以纵横肆志，大施杀戮！尤其是齐茵、方等人，更是首当其冲，绝难幸免。忽然后面传来一阵沙沙之声，韦夫人回头一看，突然大喜，道：“啊，龙儿和容儿都赶到了。”但见一男一女携手奔来，那男孩子长得十分韶秀，模样与韦小容很相同，只是比她较高较壮而已。他们奔到切近，韦小容投入父亲怀中，韦一龙却拉住母亲，低低道：“娘！孩儿赶回来啦！”韦夫人打量儿子一眼，但见他神采焕发，看上去比之两个月前，又显出成熟得多，心中大为欢悦，道：“你来得正好，快见过你爹。”韦一龙过去跟父亲叩过头，他们一家，多少年未团聚过，想不到第一次团圆，却是在这等冰天雪地之中。韦夫人接着说道：“那些人就要开启金浮图了，龙儿，你爹业已出家，自是不可轻开杀戒，因此之故，他很担心我人孤势单。”韦小容娇躯发抖，十方大师心知其意，但他亦束手无策，爱莫能助，只好搂紧女儿，轻嗟一声。韦夫人又道：“阻止外人侵犯金浮图，乃是韦家祖训，阿龙你是继承韦家的唯一男丁，自应肩负此责，由娘从旁协助，定能成功无疑。”韦一龙怔了一下，这才低头应道：“是。”韦夫人转眼向十方大师望去，十方大师心念电转，随即已作决定，推开了女儿，沉声道：“你们别轻举妄动，待我独自出去，看看能不能了结这事，假如能把那金钥索到手中，自可善罢干休。”韦夫人道：“他们怎肯乖乖交出金钥呢？”十方大师道：“我先试试看，如是成功，则将来韦家可免去无穷后患。”他说罢，迈步走去，绕个大圈，从那一头出现，走入人丛之内。这时齐茵正好把话交待清楚，方要动身试图开启那金浮图。十方大师越众而出，朗朗诵一声佛号。这一声佛号，只震得众人耳鸣心跳，宛如巨钟在耳边大鸣一般，因此人人都转眼向他望去，有些武功较弱之士，还得连忙伸手捂住耳朵。他这一声佛号，已镇住在场数十名家高手，没有一个人不是泛起了这位老功力深厚绝世，万万比不上他之感。齐茵美眸一转，道：“大师可是有话赐教？”十方大师道：“不错，贫僧想劝你们不要妄动金浮图。”群雄一听这话，都窃窃私语，大家都明白麻烦来了。齐茵道：“晚辈不懂大师话中禅机，还望明示。”十方大师道：“齐姑娘好说了，令师乃是当世异人，贫僧数十年前，也曾晤过令师一面，齐姑娘承继邵仙子衣钵，可喜！可贺！”他停顿一下，又道：“贫僧奉命在此守护金浮图，不让俗人侵犯，齐姑娘最好交出金钥，率众离开，贫僧便感激不尽了。”方摇摇头，道：“大师既是佛门高僧，功力超凡入圣，举世无匹，何以还勘不破世倩，阻止我们求艺上进？”十方大师道：“贫偕听齐姑娘说，急欲从这金浮图上，修习一些武功绝艺，以便对抗万孽法师的”无敌神手“，若然如此，你们根本不必亵渎金浮图。因为这金浮图上虽然留有千百种武功之多，但据贫僧所知，还没有一种能比得上”无敌佛刀“、”无敌神手“和”无敌仙剑“这三大绝艺的。”他微一停顿，道：“因此之故，你们纵然开启了金浮图，人人修习了一两种武功，也是徒劳之举而已。”齐茵眉头一皱，没有则声。群雄可就有不少人开口了，有些质问他怎知这金浮图上的千百种武功，都比不上那三大绝艺，有的询问来历，其中有些人讲得很不客气。十方大师全不动怒，只微微含笑。但见群雄越来越激怒骚动，他这才举起双手，要群雄静下来，说道：“实在也怪不得诸位见疑，因为贫僧既藉藉无名，而且又无人见识过那三大绝艺，即使有人见识过，诸位未曾就自试过，亦难以深信不疑。”齐茵道：“是呀，大师务须说出大家信服的道理，我自然没得话说，事实上，当日纪香琼姊姊也预测过，她说金浮图武功虽多，但只怕都比不上那三大无敌绝艺。她又说，唯有薛陵的禀赋才华，可以试上一试，别的人纵然求得此三大无敌绝艺更高的武功，亦断断不能在短期内，得到成就。”她含笑向十方大师凝视一眼。又道：“假如大师证明金浮图中的武功，实是比不上三大无敌绝艺，晚辈甚愿奉上金钥，不再亵渎此地。”十方大师沉吟一下，道：“贫僧深知实情如此，但要得到证明，却大不易，或者贫僧以本身武功与姑娘印证一下，你便能相信也未可知。”方处处照顾齐茵，这时挺身而出，道：“大师这话极有道理，晚辈甚愿先向大师请教三招两式。”十方大师颔首道：“你先上也可以，齐姑娘如见他不行，同时出手方可。”他目光四扫一眼，又道：“多少位出手围攻都不要紧，此是重要关键，所以贫僧此言未免近乎自夸自大了。”这十方大师讲得很诚恳，人也长得清秀端正，使人一望之下，就能感到他决非歹恶不端之徒。他向群雄道：“那一位借把剑给老衲使用？”人丛中有一位武当弟子应道：“大师接着。”一把剑连鞘抛去，十方大师一手接住，拔剑出鞘，迎风一抖，剑身一阵急颤，发出嗡嗡之声。他赞一声“好剑”，转眼望去，但见方已把外面皮袍脱下，手提长剑，神情十分肃穆方果然是名门大派出身，举止份外凝重生威，一剑在手，整个人都与长剑合为一体，心无旁骛。十方大师颔首道：“好气度，贫僧总算是开了眼界啦！”方肃然道：“请老前辈指教。”十方大师道：“方施主不用太客气。老衲打算使一招随风照日，看你如何破拆？”他说出招名之时，随手比划了一下，在场所有的名家高手，无不暗暗设想自己如何方能拆解。齐茵心头一震，差点儿就失声惊叫了。原来她认出这一招，正是化名为韦融的群小容的剑法。方锡沉声道：“大师即管放手施为。”十方大师这才提起长剑，高达胸口，平平刺出，速度非徐非疾。换言之，说他这一剑去势快也可以，说是慢亦无不可，神奇之极。这一招最高明深奥之处，就是在这出剑去势之间，功力越是精深，对方越是测不透这一剑何时才会刺到？这一来，敌人自然无法拆解，因为敌方既是拿捏不准时间快慢，则出手对拆之时有把握架接得住来剑呢？方果然陷入了进退维谷的窘境之中，但他又不能不立刻出手应付，若然稍有耽误，剑已到了胸前，那时自是来不及措手了。他在百般无奈之下，腾身升空，口中发出一声清啸，使出昆仑派心法绝艺，在空中停歇一下，改向左方飞去。然而不论是方也好，观战之人也好，无不大惊失色。方失望之故，便是感到敌人剑气如长江大浪般涌到，滚滚不绝，使他不但甩脱不掉，而且连目力也失去灵效，无法查知敌人已追迫到何种距离之内？这也就是说，他被十方大师的剑气所罩，根木查看不出十方大师到底已迫近在五尺之内？抑仅只是遥遥发出剑气而已？旁观之人，则分明见到十方大师未离地面，身形如行云流水般跟着方飞去的方向移动他们俱是六行家，一望而知，这里面学问简直太大了。只因方乃是腾空飞纵，速度自是极快，加上他又是主动之势，往左往右，由他自定。在这种情况下，追赶之人，既及不上他的速度，亦摸不准他的去向，如何能跟得住？可是那十方大师竟跟得牢牢的到方飘身落地之时，他已赶到，长剑原式不变，同方攻去。这十方大师移动之时，直是鞋不扬尘，既快且稳。如若打个此方，则方是磁，十方大师是铁，两人相吸，如影随形。众人大惊之际，白蛛女已娇喝一声，双刃划出两道精芒，迅如掣电般攻去，极是凌厉凶悍。十方大师头也不回，随手一剑向背后劈去，“呛”一声，砍中了白蛛女左手利刀。但见十方大师长剑一勾，白蛛女不由自主地转到前面来，和方并肩而立。他这一剑信手施为，却极尽飘渺空灵，潇洒脱逸之妙，群雄之中，竟有七八个脱口喊好方、白二人并肩而立，勇气倍增，斗志更盛，齐齐出剑发刀，幻化出无数虹芒，电掣攻去。十方大师不知如何已退到适当距离，长剑平举，又是一招“随风照日”攻去。此时长剑所指的是两个对手，但在方、白二人或观战群雄感觉中，都感到他这一剑正好能同时对付他们两个人。若论剑法之精奇奥妙，只怕再也没有比十方大师这一剑更高超的了。齐茵一看情势不妙，如若自己还不动手，方和白蛛女都非得弃械投降不可，她轻叱一声，迅快跃出，乌风鞭划风生响，直向十方大师后脑扫去。她一出手就使出“奔月四式”，那是她师父广寒玉女邵玉华平生功力精华所聚，奇妙无方。十方大师听风辨位，已了然她的速度和招式，口中轻噫了一声，身形突然向左前方斜斜飘飞欢尺，避过她这一鞭。齐茵煞住去势，恰好与方、白二人，站成一排。群雄都透一口大气，因为齐茵出手，果然与众不同，竟能迫得十方大师闪开，不似白蛛女那般，连一招也不到，就被对方弄到前面去，对方之危，全无助益。十方大师长剑乍起，居然又是同样的一招“随风照日”，此时对方共有三人，而他剑上的威力，竟然能把那三人完全笼罩住。齐茵振腕出鞭，疾卷敌剑，口中喝道：“白妹妹攻他下盘。”白蛛女自是应声出刀，方则会意，吐剑取敌中盘。这一来，假使十方大师仍然运剑迫攻，势必中下两路受伤，得不偿失。十方大师微微一笑，长剑一拍，提足一踏，肚子一缩，竟然在同时之间，破拆敌方反击的三招。但见他长剑拍中乌风鞭，顿时鞭梢下垂。一脚也踏中了白蛛女右手利刀，压在地面，白蛛女除非用左刀急削敌足，否则便收不回右刀。方的一剑也落了空，还差那么一点点。才彀得着敌人的肚腹。自然这只是十方大师拿捏尺寸之故，他其实肚腹尚可以缩退大半尺之多，但目下讲究的是恰到好处，如若缩远得太多，就不算得高明了。双方在此时，似是不约而同的停顿了一刹那，白蛛女这才急急出左刀削敌足，抢救右刀，方也奋身出剑，力攻敌腕。齐茵乌风鞭嗤地疾然翘起，缠卷敌腕。他们的凌厉反击，完全落了空，十方大师飘退了两尺，屹立如山，竟没有发剑再攻之意齐茵道：“不必打啦！”方道：“不错，再打也只是徒自取辱而已。”白蛛女是唯他们马首是瞻的，所以一言不发。十方大师泛起飘逸的笑容，道：“假使姑娘交出金钥，老衲自是感激不尽。”齐茵道：“大师与那位韦融兄怎生称呼？”此言一出，大是耸动群雄视听。十方大师道：“姑娘何以有此一问？”齐茵道：“因为大师施展的也是”无敌仙剑“之故。”十方大师道：“姑娘真好眼力！”齐茵道：“晚辈一直参不透韦融兄使的是什么剑法，直到见了前辈施为，飘渺空灵，饶有仙风，这才恍然大悟，你们是如何称呼呢？”十方大师道：“他是老衲的子女辈，不过老衲出家十余载，早已不闻不问他们之事了。齐茵叹口气，道：“以大师的身份，说的话自是可信，因此这金浮图中的武功，学不学也不要紧，但问题是天下英雄渴想已久，晚辈岂能如此轻易就奉上金钥呢？”十方大师道：“他们自问武功强不过老衲，也就只好回去啦。”齐茵道：“有些人或会以为是晚辈故弄玄虚。”十力大师道：“你问问他们，谁能拆解得老衲那招”随风照日“没有？假如都无法拆解，便当知老衲并非与你们串通好，故布疑阵的，再说老衲得了金钥之后，可当众丢入冰河之内，方可证明你我俱无独占私心。”这话很有道理，群雄无不凝神忖想那一招“随风照日”，瞧瞧可有法子拆解没有，过了一会，仍然无人作声。人丛中突然一个青年人大步走出，高声道：“假如金浮图之内，所有的武功都比不上三大无敌绝艺，咱们开启了又有何用？姑娘还是把金钥交给这位大师吧！”齐茵盯了那年青人一眼，立刻点点头，道：“好！就这么办，大师您法号怎生称呼？”十方大师道：“老衲十方是也。”齐茵道：“假如有那一位心中不服，请于此时向十方大师提出，或是评讲道理，或是印证武功，等到无人挺身而出，我便奉上金钥。”人丛中立刻出来了四五个人，准备理论或动手。当此之时，别府内的薛陵，恰好也有了新发现。原来他在那密室门口打坐避寒，刚刚醒转，百无聊赖，伸手入囊，碰到那根金浮图之钥。这一个月以来，他从未碰过这枚金钥，现在亦非故意去碰，而是闲得无聊，无意中把手伸入囊中。他捏住金钥，取了出来，无聊地摩挲把玩。钥上系有一小块铜牌，那是一幅图样，指示出此钥可以开启金浮图上的那一道门户。突然间，他感觉到钥身上似乎有点异样，小心一摸，好像是刻得有一些细微的花纹或是字迹。于是他取出火摺，点燃起来，注目一看，果然是两行细字，写的是：“金浮图之门甫启，即是别府圣室开放之时。”他点点头，收起火摺，四下又恢复一片漆黑。他暗自想道：“是了，那天痴翁和圆树大师费尽心力，建造这么一座金浮图，刻载了千百种武功，用心岂是打算湮没？自然想后人有缘在得钥开启，假如密室之内，亦有武学遗着，则门户与上面的金浮图同时开放，当然十分合理。只怪我们这些人悟不透而已。”他若然晓得在上面的十方大师，正出面阻止齐茵他们开启那金浮图，一定会急得跳脚。虽说深入的想，他纵然在密室中，学到了天下无匹的武功，但他已出不去石室，亦全无用处，如此则着急亦属多余。在那座金碧辉煌的宝塔下面，十方大师和齐茵一齐目注奔出的数人，那是一位老僧，一位老道，还有一个黄衣老者，相貌威严。另一个则是个佝偻老人，手中拿着一个扁宽的皮袋在这四人之后，另有两名僧人，两名道士，两个老者以及一个中年汉子。这一批人马似是前头四人的随从弟子或手下。齐茵一眼认出其中一个僧人是少林云峰禅师，两个道装之人当中，一个是武当高手沙问天。那两名老者则是黄旗帮的左右坛主秦三义和姚海。那中年汉子则是恶州官阎弦。假如这些名家高手皆是随从的话，则前面的四人，必是各派掌门人无疑。因此之故，四下一片寂然，气氛十分紧张。十方大师向那四人颔首为礼，道：“诸位必是武林中身份尊崇的人，贫衲甚愿得知姓名。”他目光首先落在那老僧面上，又道：“师兄法号怎生称呼？”那老僧霜眉一耸，道：“老衲慧海，来自少林。”众人一听竟然是少林方丈大师亲自赶到，都不禁耸然动容，低声议论。十方大师的目光移到老道人面上，道：“道兄呢？”老道人稽首道：“贫道俞长春，乃是武当炼气士。”十方大师道：“敢情是武当派掌门人，贫衲失敬了。”他转眼注视那相貌威严的黄衣老人，又道：“老施主呢？”黄衣老人道：“老朽吴伟。”声如洪钟，威势迫人。十方大师颔首道：“原来是当今第一大帮会的黄旗帮帮主，无怪虎威凛凛，气度与常人大不相同了。”他望向那佝偻老人，微微一笑，道：“这位老檀樾两鬓虽白，但面无皱纹………”那佝偻老人有气无力地道：“老啦！老啦！”十方大师道：“老檀越客气了，你这种龙锺之态，竟是一种炼气功夫，实是难得之至，贫衲总算开了眼界。”佝偻老人双目射出精芒，道：“大师目力不凡，胸中渊博如海，我黎无畏大感佩服。”众人一听这个佝偻老人，竟然就是一代魔头毒厨子黎无畏，都铄然注目。也是直到此时，大家才为之心平气和，因为他们早先都认为这佝偻老人不配与那三位名门大帮主站在一起，但既然是他，却又不同说法了。十方大师道：“黎施主好说了。”他目光扫掠过这四人，缓缓道：“诸位可是有意拦阻老衲取回金钥么？”黎无畏冷冷道：“不错，这件事若是讲理，一百年也讲不完，我这老厨子自告奋勇，要先向大师请教几招。”十方大师道：“黎施主是个痛快的人，很好，贫衲当得奉陪。”黎无畏手一抖，皮袋褪落，掉在地上。但他手中已多了一把明晃晃的刀。此刀长度不及常见之刀，但又宽又厚，形状与菜刀一般，只不过比菜刀大上许多倍。但见他身子一挺，背脊骨发出一阵连珠脆响，顿时变得又高又瘦，比常人都要高出一个头。他跨开大步，迫近对方，扬起了手中的大菜刀，忽然开口道：“十方大师，你纵然能一一击败我们，但假如我们联手出战，谅你孤掌难鸣，必败无疑，其时你又将如何应付？”十方大师道：“此事关乎气数，如若诸位这样做法，迫得老衲与天下武林结怨，那也是天意如此。”他的话中隐含玄机，要知他事实上非是只身孤剑，如若对方联手出战，则韦夫人和韦家兄妹一定拔剑参加。以他们一家四口的力量，大施屠戮，并不困难。但这么一来，便等如与天下武林结怨了黎无畏怎知他的话中，另有玄妙，他乃是老奸巨滑的恶人，总想鼓动其余之人一齐出手，以便稳操胜算。当下嘿嘿一阵冷笑，道：“大师取去金钥之举，无疑已是向天下武林挑战了，以老厨子看来，今日之事，势难善罢干休，咱们何不谈谈条件，例如咱们可以开启金浮图，但却有限制，不许把全部武功学去，也不许动那金塔内的财宝。”十方大师道：“这话只怕仅是黎施主个人之意而已，假使别人都肯推你作为代表，老衲才跟你理论。”后面的人群虽然许多人叫喊说是黎无畏可作代表，但像齐茵、方锡以及各大门派帮会的主脑，都不做声。黎无畏见那慧海老方丈、俞长春真人和屠龙手吴伟帮主等人都不做声，心中大怒，倏然退回，泠冷道：“这样的话，老厨子何必打头阵。”黄旗帮帮主吴伟拂髯一笑，道：“老朽却愿先上，领教过无敌绝艺之后，老朽当即率领敝帮之人，撤离此地。”他举步上前，又道：“如若我们数人都败于十方大师手底，则这金浮图内的武功，得与不得也是一样。”齐茵插口道：“吴帮主这话怎说？”吴伟道：“十方大师心存慈悲，极力想保存金浮图，不让俗人亵渎，又不想因此伤人。这等之心，可知必是有道之士，则他说金浮图内的武功，比不上无敌三大绝艺，大可采信，以老朽想来，不管是武林任何形势，要重见今日这等几个门派领袖聚在一起，一齐出手的机会，定难再得，以是之故，我等数人纵是联手能胜，亦属徒劳无益之举。”此人不愧是第一大帮会的领袖，雄才远瞩，分析事理之时，透辟入微。齐茵佩服地道：“吴帮主说得是。”吴伟向十方大师说声得罪，随即双掌先后劈出，掌力如狂风拱空，呼啸震耳，声势之威猛，实足以惊世骇俗。十方大师拂颊黑眉轻轻一耸，长剑一划，立时在敌我之间，以剑气布下一道无形墙壁。说时迟，那时快，黄旗帮主吴伟的两记掌力，已击中了这一堵剑气之墙。但见吴伟长髯乱飘，往后退了两步，这才站稳。群雄一看连吴伟那么高明的人物，上去一个照面，就落了下风，都不能不相信这位老和尚，实是有惊世艺业在身了。要知早先齐茵、方锡等人，虽是败退，但由于齐茵很爽快的肯交还金钥，以此许多人都不禁动了疑心，疑惑这会不会是一幕骗局？况且以齐、方二人的声名，在武林中尚属后起之辈，纵然认输落败，教人觉著并非十分了不起之事。但“屠龙手”吴伟成名数十年，乃是当今黄旗帮帮主，身份何等高隆，因此他若非真的不敌，决计不肯牺牲本身盛誉，制造骗局。吴伟一拂髯，慨然道：“大师已具超凡入圣之神通，若论剑艺成就，足可当得『无敌仙剑』四字，老朽自量远有不及，就此告退。”十方大师合什道：“善哉！善哉！吴帮主这等胸襟气魄，果然是领袖武林的霸才，贫衲不胜钦敬，恕贫衲不远送。”屠龙手吴伟迅即退下，武当派掌教俞长春真人缓步上前，稽首道：“道兄的剑艺出神入化，贫道深为佩服。但尝闻武功之道，千变万化，攻坚破锐，各有奥妙，贫道略献薄技，道兄幸勿哂笑。”十方大师一听对方并非出手拚斗，觉得有点新鲜，当下道：“道兄好说了，贫衲自应拭目以观。”俞长春真人一抬手，掣出长剑，众人但觉他举手投足之际，自有一种超凡绝俗的风度，无不暗暗惊叹。但见他长剑划个圈子，随即弯腰刺入地面的坚冰上，剑刃破冰之时，如割豆腐一般轻松自在。但见他划了一个两尺见方的四条深痕，紧接著抽出长剑，哧地刺入方格当中，口中轻喝一声“起”，一块四四方方的冰块，应剑挑起，竖起来以剑尖顶住。群雄见了他这一手，无不大声喝采，只因这地面的坚冰，硬度可比石块，寻常之人，拿刀剑斫也难毁损，但俞长春真人却挥剑割削，不费吹灰之力。最奇的是这方格的底部，并未以剑割开，但他使剑一挑而起，此举尤比割冰之时难上百倍。十方大师尚未有所表示，反倒是旁边的毒厨子黎无畏猛可一跺脚，口中叹道：“罢了，罢了，我老厨枉自苦修多年，还是盖不过人家。”他一回头，又道：“阿弘，咱们趁早走吧，用不著丢人现眼了。”众人都愕然地望著这个老魔头，带了门徒阎弘离开。十方大师道：道兄以纯阳真火，运剑割冰，贫衲虽欲邯郸学步，只怕事与愿违，有所不能。“群雄都暗暗高兴，心想只要你办不到而认输的话，这金浮图就可以开启了，只听那十方大师又道：“但贫衲却不能临阵退缩，只好勉强一试。”这句话又使群雄的兴奋完全打消，不过终是有一线之望，是以人人睁大双眼，看他施为。十方大师缓缓举剑，指住俞长春真人剑上的冰块，两下相距达丈半以上，因此谁也弄不懂他如何施为？十方大师的长剑遥指冰块，僧袍微微鼓荡，显然是在运功聚力，群雄方想他莫非是以剑遥指，就可以使坚冰溶化？但又感到这个想法不免太玄了。俞长春面色凝重，望住十方大师，生似是准备抵拒对方剑尖射出来的无形力量一般，把气氛弄得很紧张。十方大师嘿的一声，突然间长剑一送，脱手飞出，化作一道精芒，掣电般向俞长春真人剑上的冰块射去。赫地一响，十方大师之剑，已刺入那方冰块中。这一手飞剑刺冰，虽是不易，但比起俞长春真人的那一手，显然不如远甚，此理人人皆知，是以无不露出讶色。但俞长春真人固然面色严肃地仰首望住冰块，连少林寺方丈慧海大师亦是如此，因此群雄也不能不定睛向冰块望去。一转眼间，果然奇事发生，原来那一方两尺见方的冰块，忽然直往下滴水，竟是在开始熔解。当此之时，寒风凛冽，呵气成霜。这方冰块，照理说搁上一年半载，也决计不会溶解才是。群雄起初莫不迷惑地直瞪眼睛，但不久就猜想到一定是十方大师那柄长剑使然。俞长春真人已经把冰块挪到前面，免得冰块上的水滴在身上。但见那方冰块体积很快地缩小，几股细细的冰水流注地面，转眼又凝结起来。不一会，那方冰块已剩下一半，“舶”的一声，水上的长剑掉在地上。俞长春真人甩去冰块，收剑入鞘，弯腰捡起长剑，亲自送还给十方大师，稽首道：“道兄功力通玄，此剑至今入手尚温，贫道总算是开了眼界啦！”十方大师道谢一声，又说道：“贫衲此举，难免有班门弄斧之讥，还望道兄不要见笑。俞长春真人随即退下，慧海大师提著禅杖，徐徐上前。群雄一看武当派掌教真人竟也认输了，现在只有寄望在少林寺方丈大师身上，假如连他也不能取胜，天下间谁也休想击退十方大师，开启那金浮图的”财势之门“了。众人几乎都为之屏息噤声，静寂已极。慧海大师直走到十方大师身前数尺之处，才停下脚步，道：“老衲已难以独善其身，是以不自量力，还要请教师兄的内力修为。”十方大师道：“自古有道是形势比人强，师兄处此境地，不能罢手，也是无可奈何之事。师兄即出手赐教吧！”慧海方丈霜眉拂动，威棱自生。却见十方大师的双眸之中，也闪射出慑人心胆的光芒。双方对峙片刻，在气势上谁也没压倒谁。慧海方丈暗暗一叹，忖道：“这位大师心性强毅，气度坚凝，实是武林中一代宗师的境界造诣。我虽是得传少林法乳，修为数十载之久，但今日之局，只怕还是输多嬴少。”转念之际，已缓缓举起手中禅杖，又缓缓的向对方长剑压落。他提起禅杖以至压向敌剑这些动作之中，谁也瞧不出他用了多少成内力劲道。十方大师却在禅杖尚未碰到己剑之时，已感到一股潜力，重如山岳，直压下来。不由得在心中叫一声：“好深厚的内力。”当即横剑封架，两股兵器霎时黏在一起，却不曾发出一点声响。群雄方自注目凝视，竟发现这两位佛门老僧都矮了不少。定睛看时，方知道他们双足俱已陷入坚冰之内，皆达半尺以上。他们手中的兵器虽然仍旧交叠在一起，但看起来却不像有用力的徵象。然而他们双足陷入坚冰之内，却泄露出这两件兵器上，蕴蓄著石破天惊，强绝无伦的力道。转眼工夫，慧海方丈全身僧袍都鼓涨起来，而十方大师那一双拂颊黑眉，也缓缓的挺竖，一望而知他们已出全力。云峰禅师以及好些少林弟子，固然紧张得透不过气来，即使是其余的人，也无不捏一把冷汗，等候结果。又过了片刻，但见慧海方丈突然弹起数尺，退飞寻丈，落在地上。十方大师这时才提脚拔出冰洞之处，群雄一时之间真的弄不清谁赢谁输？因此全场仍然静寂无声。只有齐茵、俞长春、方锡有限几个人，瞧出慧海方丈分明是被敌剑弹起禅杖，因此他才随杖飞退。这自然也就是说十方大师的内功造诣，比慧海方丈还强胜一点。慧海大师叹一口气，道：“师兄取去金浮图之钥，乃是天经地义之事，老衲告退了。”十方大师合什相送，齐茵突然叫道：“俞真人，慧海老方丈，都请留步。”那一僧一道闻声止步，回头观看。齐茵把手中金钥，交给了十方大师，道：“大师已遂所愿，取回金钥，只不知大师打算如何处置此钥？”十方大师微微一笑，道：“齐姑娘即管放心，贫衲托大说一句，这金浮图内的武功，贫衲都用不著，是以这枚金钥，将永沉冰川之下，不再重现于人间，只不知姑娘信是不信？”齐茵愉快地道：“晚辈焉有不信之理？只不知您老将要驻锡何方？”十方大师沉吟一下，才道：“姑娘的心意贫衲大概不会猜错，只可惜贫衲自家亦不知日后归隐何处，恕我无以奉告。”齐茵果然是存心问明他的禅踪，以便日后可以找他出马，抵抗万恶派的凶手。此时听他这样说法，心知这十方大师已表示不会伸手管事，只好放弃此念，道：“既是如此，大师请便吧，晚辈想趁天下名家高人全集此地的机会，先行商谈一下。”十方大师点点头，转身自去。回到冰崖后面，会见韦夫人和儿女，韦夫人伸手拿过金钥，把玩一下，才道：“那些人倒也真的有两下子，假如他们联手出战的话，你只身孤剑，只怕难以抵挡。”十方大师点头道：“夫人说得不错，但他们吃亏也在这一点，假如不是名门大派的领袖，而是妖邪之辈，他们就不会如此讲究面子，一败就退了。”韦夫人道：“那也未必见得就是吃亏，假如他们联手出战，我们定必出手。哼！哼！我可没有你那么好说话，这些人总有不少得死在我剑下。”她目光转到儿女面上，又道：“现在事情巳解决了，我们一同回家吧！”韦小容骇然变色，道：“娘，难道我们丢下阿陵不管么？”韦夫人眉头一皱，道：“你哥哥已经来了，咱们还不回家？你想等到什么时候才死心呢？”她居然没发脾气，韦小容忙道：“女儿给他准备的干粮，可以支持很久。”韦夫人正要开口，十方大师已轻咳一声，道：“阿容，你说说看，打算等多久呢？”韦夫人一听，便闭口等她先说。韦小容沉吟一下，道：“女儿情愿等上一辈子，但娘一定不肯。”韦夫人接口道：“这还用说么？”韦小容凄惋一叹，道：“那么就是一年吧，这是我和阿陵的约定，对不对？”十方大师伸手搂住女儿，眼中流露出无限怜爱。韦夫人欲言又止，最后才道：“看来你爹定必愿意陪你等上一年之久，假如是这样。我也没话好说。”十方大师颔首道：“就是这么办，你和龙儿先回去。”韦夫人把女儿拉到怀中，柔声道：“孩子，你只要专心等候，别胡思乱想，娘先回去，过些日子再和你哥哥来瞧你。”她虽是主观极强之人，但女儿究竟是自己生的，是以这几句话说得慈爱无比，与平日的严厉大不相同。十方大师道：“夫人放心回去吧，龙儿，咱们父子多年不见，本该稍为聚一聚。但情势如此，你还是奉侍汝母回家，一年之后始行畅叙。”韦一龙恭敬地应了，韦夫人又叮嘱了好些话，这才带他儿子，先行回家，韦小容却倒在父亲怀中，不住哭泣。这一折腾，已经耗去了个把时辰之久。十方大师突然惊讶地推推女儿，道：“阿容，那些人为何还在塔下徘徊不去呢？”韦小容深知老父为人沉稳，等闲之事，绝不会使他惊诧。因此她虽然在心乱神伤之中，仍然注目望去。但见那一大群人还在金塔下，甚至还陆续有人赶到。她瞧了一会，道：“爹爹以为他们想干什么？”十方大师摇摇头，道：“我也不知道，但那少林的慧海方丈，武当的俞长春掌教真人，黄旗帮主吴伟等人，都没有离开，这就值得奇怪了。”韦小容想了一想，道：“也许齐茵须得请他们作证，向天下武林之人解释今日之事，又或是借重他们的声望，趁目下天下群雄簏集之时，研讨对付万恶派之计。”十方大师颔首道：“后一个猜测有点道理。”韦小容叹一口气，道：“爹爹，我们回到石室吧，也许阿陵恰在此时，须要我们帮助。十方大师点点头，道：“好，咱们走吧！”两人举步走去，更不回顾。假如他们再留片刻，便可以发现齐茵等人为何还徘徊不走之故了。这刻齐茵正与那慧海方丈等数人商量妥当，推由屠龙手吴伟发言。吴伟跃上一块冰岩上，鼓掌发声，使在场群雄全都向他注视，这才高声道：“老朽受命向诸位同道宣布一件事，那就是金浮图之钥，这儿还有一枚。”群雄顿时议论纷纷，这才晓得何以留住大家不要走之故。吴伟等大家平静下来，才又高声说道：“原本齐茵姑娘也不知她手中的金钥，竟是膺品。皆因齐南山兄昔年为了报恩，保护持有金钥之人，以致齐大娘遭朱公明、梁奉杀害，此事大概情形，诸位已知，毋庸多赘，其后因情势所迫，这枚金钥便交与齐兄保管。齐兄全然不知此是膺品，是以这次齐茵姑娘才有发出讯息，召集天下武林中有志深造的同道，到此地来之举。”他深深吸一回气，接下去道：“早先十方大师强讨金钥之时，齐茵姑娘忽然接到消息，得知手中之钥非是真物，所以才爽快的交还与十方大师。”群雄闻言，无不惊喜交集，但大家都等吴伟说下去，是以全场寂然，不闻声咳之声。吴伟大声道：“现下谅那十方大师已经走远，所以才向诸位宣告此事，并且决定立时开启这一座金浮图。”齐茵已从梁克定手中拿了金钥，这时跃上冰岩，高高举起，让大家瞧见，底下发出一阵阵欢呼之声，山鸣谷应。，齐、吴二人正要飘身落地，突然间人丛中出来了十余人，铮锵连声，都掣出兵刃，光华耀目，杀气腾腾。这一群人之中。只有三个人没有撤兵刃，两个是老者，一个是中年人，由于皆是重裘皮帽，把面貌身材都遮掩住了。不过在行家眼中，单是见了那十多个大汉掣出兵刃时的手法，便知他们个个武功高强，无一弱者。这一小队人马摆出来的阵势，分明是有抢夺金钥，占为己有之意。是以群雄无不忿然，都想以此地这么多的人，又有齐茵等一流高手多人在场，难道还能被这十多人抢去金钥不成？。齐茵尖笑一声，道：“好啊，诸位取出兵刃，是什么意思？莫非想霸占独吞这金浮图的武功财富么？”她未尝不联想到这些人可能是十方大师的手下，但只要十方大师本人不在场，那倒不必过虑了。那个没有取出兵刃的中年人步出阵外，仰天一笑，道：“本人姓张名公茂，乃是大秘门门下，现奉大秘门袁祖师之命，传谕汝等，速速交出金钥，离此而去，如若有违严谕，格杀不论。”群雄喧闹喝骂之声大作，齐茵一听是大秘门人马，连忙举手示意众人肃静，才提高声音，道：“你既是大秘门中之人，名字又有一个公字，只不知与朱公明如何称呼？”张公茂道：“他是我大师兄，本人在大秘门中，排行第二。”群雄听了这话，无不瞠目结舌，要知近二十年来，朱公明声名之盛，武林无人可及，乃是公认第一高手。因此张公茂既然自称是他师弟，那袁祖师必是朱公明师父无疑。准此而论，天下亦难有匹敌之人。这么一来，这又变成只有有限几个人可以出头伸手之事了，全场按又寂然无声，都看齐茵如何应付。齐茵道：“那么你所说的袁祖师，就是朱公明的师父，又是万恶派万孽法师的兄弟袁怪叟了，他可曾到了此地？”张公茂道：“你倒是知道得不少，说得一点不错，袁祖师现下就在此地。”齐茵冷冷道：“朱公明尚且赢不了我，你是什么东西，也敢多言出头？快叫你师父出来说话。”张公茂面色一变，怒道：“小丫头，你这是自寻死路了。”齐茵冷笑道：“不见得吧，或者你才是自寻死路呢，假如你师父肯当著天下英雄面前，说一声让你与我放对拚斗，至死方休的话，我们可以瞧瞧死的到底是你还是我？”她悍辣地向他挑战，除非张公茂不敢应战，否则的话，这一场拚搏将是扣人心弦的生死之斗。张公茂厉声道：“小丫头你下来动手。”齐茵道：“你还愁我跑了不成？要动手容易得很，只要你师父敢站出来说一句话，我们就分个死活。”要知齐茵深知大秘门其实就是万恶派的一支，凡是投身此派之人，无一不是心狠手辣，丧尽天良之辈。因此她大可以放手诛杀，尤其是这张公茂是仅次于朱公明的人物，如能当场杀死，大秘门就减弱不少实力。但见那两个老者都取下皮帽，卸去皮裘，在冰天雪地之中，每人只穿一件夹长衫，居然毫无寒色。不少人可认出这两个老者之一，就是朱公明当日介绍过的尹泰，另一个老者，满面满腮皆是白色长毫，乍看宛如白毛猿猴一般。齐茵突然提高声音；叫道：“尹泰，你身边之人就是袁怪叟么？”尹泰点头道：“是啊！”话一出口，方始醒悟不该轻率答覆敌人询问，骇得出了一身冷汗，向袁怪叟偷觎一眼，但见他并没有怒色，这才略略松一口气。齐茵又道：“袁怪叟，你怎么说？”袁怪叟嘿嘿冷笑一声，道：“好，你们动手拚个生死，在未分出生死以前，双方都不许插手干扰或援救。”齐茵一跃下地，群雄已自动散开，排成一个巨大圈子围观。齐茵走过去，张公茂则迎上来，两人相距只有一丈时，都停下脚步。齐茵高声道：“袁怪叟，以你的眼光，我和你的徒弟这一场拚斗，谁的嬴面较大？”她突然提出这个问题，甚是奇怪。但袁怪叟却不能不答，因为他若是不答，将被天下之人误以为他眼力不高，竟瞧不出胜负之数。袁怪叟嘿的冷笑一声，道：“自然是你较高一筹。”齐茵见那张公茂并无惊讶的反应，心中一动，忖道：“假如袁怪叟说的是真话，则死生大事，谁能漠然无动于衷？因此这张公茂的反应太以奇怪了。”她口中说道：“既然你明知他非我敌手，何以又允他出战？这岂不是教他送死么？”袁怪叟道：“像他这种材料，天下间多的是，俯拾即得，因此他送了性命的话，也没有什么可惜的。”这番回答不但出人意料之外，而且冷酷得使别人也感到寒心。但张公茂仍然神色不变，一如没有听见一般。齐茵心中一动，忖道：“是了，张公茂虽然武功拚不过我，但他必有一种阴毒奇怪的功力，可以在最后关头突然施展，转败为胜，取我性命，他对此信心十足，是以对袁怪叟的话根本不放在心上。”除此之外，齐茵再也想不出任何可以解释的理由了，因此她叮嘱自己必须万分小心提防，最好能迫使对方没有机会施展毒手，才是上上之策。她摇动手中的乌风鞭，招手道：“张公茂，过来送死吧！”张公茂撤出长刀，大步迫近齐茵，蓦地大喝一声，挺刀袭至。齐茵挥鞭封架，随手反击。两人立时展开一场激斗，双方皆以迅快招式抢攻，霎时间已在互拆了十多招。但见那张公茂的刀光如潮，从四面八方卷涌拍击，不但招数奇奥狠毒，实在也极是功深力厚，不同凡俗。齐茵显然稍形逊色，手中之鞭攻少守多，有点像捱打的局面。群雄都瞧得目眩神摇，一时还看不出优劣胜负之机，但方锡、慧海、俞长春、吴伟等高手，却了然于胸，是以莫不忧形于色。袁怪叟不住地嘿嘿冷笑，别人都弄不懂他这等冷笑法，究竟是什么意思？是哂笑齐茵不济事？抑是还有别的用意？齐茵自然不致于很容易就落败，虽说她上来就不大妥当，但张公茂想取胜的话，至少也在两百招以后。群雄尽皆屏息噤声，紧张得有点透不过气来。直到齐、张二人斗到百招以后，几乎全都瞧出了她形势不妙，是以众人更为紧张。事实上齐茵的武功一点也不弱于张公茂，只不过她既然猜测对方另有阴毒杀手，她一上来自然不可尽展绝艺，以免对方情急之下施展，无法防备。她用尽心思，多费了无数气力，才维持得住这等稍落下风的形势，一面极力观察对方的任何微细动作，希望找出线索，才能设法破解。一般而言，任何阴毒杀手总不外是出奇的霸道暗器，是以她最是注意对方空著的左手，察看有何动静。但见他左手时时保持在腰间某一部位，罕得移开。齐茵好不容易才观察出这一点，时势已迫得她不能再拖延时间去观察了。她迅即想妥了用什么招数手法，才可以诱使对方放手进击，此时他左手非离开腰间不可此举无异是以生命作饵，诱对方上钩，实在是危险不过。但她已别无他途可供选择，只好咬咬牙，下了决心。她心中转过一念，忖道：“但愿我的观察没错，更希望这诱敌的一招，别先送了性命。假如仅只受伤，我就十分满足了。”此念才掠过心头，她已开始实行计划。但见她猛可挥鞭反攻，凶悍凌厉之极，全是拚命的手法，竟把张公茂硬是迫退了四五步之多。不过张公茂毫不慌乱，因为齐茵看起来只是情急反噬而已，虽是凶悍之极，却仅是困兽之斗。就在此时，张公茂觅到空隙，手中长刀电急劈去，大有长驱直入之势。陡然间双目一阵急疼攻心，隐隐连尿也疼出来了。他左手向腰间摸去，猛可腕上一紧，敢情已被对方鞭丝卷住，说得迟，那时快，齐茵一脚踢出，正中敌人下阴要害，张公茂惨叫一声，身形飞起七八尺高，然后跌坠地上，发出巨大的响声。齐茵刚才乃是手足并用，才收到毙敌之功。当她开放门户，诱敌入击之时，左手骈指发出指力，突施偷袭，果然射中敌人双目，而此时敌刀已堪堪到了她胸口要害，她不但不能招架，还须以右手之鞭卷住敌腕，制止他取出暗器。当此之时，人人以为她自家也难逃一刀之厄。谁知她底下一脚同时踢出，恰好及时踢毙敌人。假如她这三个同时施展的动作，有任何一个发生错失，她便得当场毙命，可说是惊险到了极点。只见那张公茂身躯落地之后，滚了两滚，突然又发出“蓬”的一声，群豪转眼望去，但见一股浓黑的雾气，从他身上升起，晃眼已散布两丈方圆之广。一阵特别的气味随风弥漫，似香非香，似臭非臭。全场百余武林之士，无不闭住呼吸，尽量退开些。谁也瞧得出这一股黑雾，必定剧毒难当之物，从那一声爆响推想，必是一种能爆炸喷射的暗器，一旦出手，威力笼罩范围极广，纵是齐茵这等身手高强之人，亦决计无法逃过劫难。那张公茂既有这等歹毒厉害的暗器，武功又复是高手之列的人物，无怪乎不惮与齐茵拚个生死了。这一大团浓黑的毒雾，初时不畏劲冽寒风，笼罩当地，过了好一会工夫，这才瞧出外面逐丝逐缕的被风吹掉。但像这等吹散的速度，起码也得等上三五个时辰之久才行。在下风处之人早就散开了，齐茵掩鼻高声道：“袁怪叟，莫怪我心狠手辣，你大秘门中之人，事实上没有一个不该死的。”袁怪叟桀桀狂笑数声，所有人听了他的笑声，都感到很不舒服，但觉这笑声中不但意味著阴谋毒计，而且极是冷酷残忍，不似是出自人类之口的声音。他笑声收歇，这才说道：“张公茂自家学艺不精，死在你手底，祸有应得，老夫焉有怪你之理？但你别得意，你和在场之人，但凡是嗅到异味的，都休想活得过一炷香之久。”此言一出，群豪无不震骇变色，人人都连忙运功调息，查看体内是否有中毒后不适之象。袁怪叟又发出刺耳惊心的笑声，彷佛是死神呼声一般，许多胆气较弱贪生怕死之辈，不觉心寒胆裂，却感到混身不对劲，大有支持不住之意。这时莫说是齐茵、方锡他们，即使是少林慧海方丈、武当俞长春真人以及黄旗帮主吴伟等老练江湖，亦莫不皱起眉头，觉得袁怪叟之言，难以置信。但以他的身份，就又不能不信。齐茵由于退避毒雾的关系，已回到己阵中。忽听白蛛女低声道：“齐姊姊，那张公茂的黑雾乃是集天下各种毒虫的毒液制成，威力之强，果然正如袁怪叟所说，只要嗅闻到异味，就不能活过一炷香之久。”齐茵皱皱眉头，道：“这样说来，这一役咱们定有多入受害了？”白蛛女低低道：“照小妹的估计，最少也有四五十人，送了性命。”齐茵道：“那么我们何不趁毒力未曾发作以前，上去动手，好歹也捞点本钱回来。”方锡接口道：“这话说来不错，我们出手吧！”白蛛女忙道：“等一等，我的话还未说完，当那张公茂出场之时，我身上的黑神蛛已经向我报讯。这黑神蛛天生克制百虫，因此那黑雾阵的毒力，与黑神蛛气机吸引，被它察觉，向我示警。”齐茵道：“黑神蛛示警后又如何呢？”她长眉微微蹙起，看来不似是因为担忧，反而像是受了伤一般，方锡发觉了，却暂时忍住不问她。白蛛女道：“我得知之后，暗加布置，莫非是黑雾弹那种异味不能要人性命，即使姊姊你被黑雾弹所困，亦将全然无恙。”齐茵点点头，道：“好吧，那么我们就等上一炷香之久，让袁怪叟吃上一大惊。”方锡接口道：“齐姑娘，你可是想利用这一炷香的时间，设法调息运功，压住内伤么，若然如此，兄弟甚望能助你一臂之力。”白蛛女大吃一惊，道：“什么？姊姊受了伤啦？”齐茵道：“这也是没奈何之事，我如不拚著受伤，便无法在一举之间，不但从劣势里脱身，而且还击毙张公茂。”白蛛女咬牙切齿的悔恨道：“假如姊姊早知道我能克制张公茂的暗器，就用不著姊姊求功，以致于受了内伤，只不知伤势严重不严重？”齐茵安慰她道：“还好，假如伤势严重，袁怪叟焉还有看不出来之理？”白蛛女道：“那么姊姊快点运功疗伤，唉！那袁怪叟武功深不可测，而且善识各种恶兽毒虫之性，不怕黑神蛛。如若不然，我早就放神蛛出去，把他们通通杀死。”齐茵双眉紧锁，楚楚含颦，另有一种美态。她并没有立刻运功疗伤，却沉吟道：“那袁怪叟纵然冷酷无情之极，全无人性，竟不把弟子门人的性命，放在心上，可是为了他自己著想，也不该轻易损失人手，以目前的比数来说，我们的人数多他十倍。”白蛛女道：“小妹可以解答姊姊这个疑团，那就是他目前所率的十余名手下，其中有一半以上是迷失了本性的人，只要他一声令下，个个奋不顾身，拚死冲杀。”齐茵道：“假使他们只是普通好手，则虽说一夫拚命，其势难当，但放著这许多名家高手在此，仍然不难抵挡。”白蛛女道：“姊姊错了，这些人一旦动手，功力能增强数倍，加上不要命的打法，实在难有几个抵挡得住他们之人。”齐茵道：“以前听你说，万孽法师培育出一批蜂婆子，每人只有一击之力，立刻送命，因此之故，厉害无匹。现在这些人大概亦是把生命之火，压缩在一刹那间燃烧精光，是以功力能增强数倍。”白蛛女道：“正是如此，这几个人才可怕不过，只要有动弹之力，就不肯罢休，所以袁怪叟有恃无恐，不把张公茂放在心上。”方锡道：“以朱公明等人的武功看来，袁怪叟的武功，大概可以赢得过在场任何一人，以他这等特异高手，咱们纵是想凭仗人多，围攻他一个人，恐怕也未必就有收获，更何况少林方丈、武当掌门以及黄旗帮主等几位大有身份之人，亦不会肯联手围攻对方，至于其余的高手，如叶高前辈、邱氏兄弟、沙问天道长等人，虽肯联手应战，只怕没有什么大用，除非是齐姑娘内伤已愈，能出全力应战，大事便尚有可为。”齐茵叹口气，道：“我的伤势虽然不重，但碰上袁怪叟这等强敌，这一点点内伤，已成了无法挣扎的弱点了。”他们一直低声议论，四下群雄却十分骚乱，有不少人跌倒坐在地上，似是毒发而支持不住。至于那一团黑雾，兀自浓黑如故，使人触目惊心，越看越怕。少林慧海方丈、武当俞长春真人以及黄旗帮主吴伟，各以本身数十载精修苦炼之功，行那内视之法，一次复一次，都查不出丝毫中毒迹象。这实在是十分奇怪的情形，因为如果袁怪叟的话不假，则他们站得最靠近战圈之故，当时俱曾闻到异味。既然中毒，不论毒性何等高明厉害，但总瞒不过他们这三位一流高手。齐茵望望混乱的场面，摇头叹道：“这些人也真是，平时个个自命英雄，但一旦面对死亡，就都原形毕露了，这些人还算是武林精英呢！”方锡道：“这也难怪，谁能真不怕死呢！”白蛛女道：“这些人即使学去了金浮图的武功，但以他们的胆色为人，恐怕将来也得不到什么帮助。”齐茵恍然地哦了一声，道：“你这话大有见地………”方锡长眉一皱，道：“齐姑娘不会是打算放弃金浮图吧？”齐茵道：“为什么不？假如十方大师之言不假，这金浮图内的千百种绝艺，俱比不上那无敌三大绝技的话，我们何必拚了命强求公开金浮图之秘？Ｌ方锡道：“十方大师之言，想必不假。但这是从某一角度来看而已，假如其中有些武功绝艺，被某一门派之人得去，其武力比之别的家派之人修习，相去能有天壤之别，这是由于武功之道，千变万化，相生相克之理，微妙奇奥，谁也无法尽窥其秘，所以兄弟仍然主张不可轻言放弃。”齐茵道：“唉！假如十方大师在此，出头干涉，定可稳操胜券。”她举步向慧海方丈走去，俞长春和吴伟都过来聚合，商议大计。齐茵见他们面色安详，不似别的高手们那般瞑目运功调息，以便集中全力与毒力对抗，像他们这种风度，果然不愧是大帮大派的领袖。她微微一笑，道：“三位放心，那黑雾之毒，早已破去，袁怪叟尚未知道，还在夸口而已！”她这么一说，慧海方丈等入岂能不信，都露出会心的笑容，表示无怪他们全都查不出来中毒之象，原来有此内情。齐茵又道：“晚辈特向诸位奉商目下的局势，我们是奋争到底呢？抑或是把金钥双手奉送与他？”那三人默然寻恩顷刻，吴伟首先道：“袁怪叟既是朱公明的授业师父，武功之强，可以想见。因此之故，齐姑娘的话，大是值得慎重考虑。”齐茵道：“不但他本人武功奇高，还有无法抵抗的，便是他手下那十多个持刀大汉了。她把内情说出，最后道：“咱们纵然能把这些手下拚掉，但想来也得不少代价才行，假如划不来的话，我们便趁早撤退的好。”俞长春真人道：“进退之间，关系到在场许多人的性命，自然也关系到各帮派今后的存亡凶吉，此事实是重大不过，是以必须多加考虑：…”他停歇一下，又道：“假如大家都赞成退出，贫道亦不反对，不过，从此之后，咱们这一帮两派，很难在江湖上抬头了！”慧海方丈道：“这正是贫僧难以解决的困难，试想我们连著认输两次，以后还有何面目，在武林中提名道姓呢？”吴伟鞭眉一挑，长髯飘拂，道：“老朽不才，却愿充任先锋，打头一阵，说到投降放弃，却是万万不可。”他的话声虽然很低，却十分有力。慧海、俞长春都不作声。吴伟接下去又问：“老朽眼见这袁怪叟如此冷酷残忍，视门下弟子的性命，贱如尘土。可见得以往探听到关于此人恶毒的情报，并无虚假。”齐茵道：“此是千真万确之事，尤其是万孽法师，更是以弄得生灵涂炭，天翻地覆为己任，这就是万恶派的最高宗旨。”吴伟道：“若是如此，则那万孽法师早晚必有出世大肆为恶之举。到了那时候，咱们是伸手管呢？抑是韬光隐晦，闭眼不管？”他自家持髯苦笑一声，又道：“当然到了那时候，恐怕必将是不由咱们不管的局势，咱们如若现在嬴不得袁怪叟，将来更无赢得过万孽法师和袁怪叟联手之势的道理。是以与其那时被毁，倒不如现在就出全力拚上一拚，成败利钝，只好暂时不想它了！”他一力主战，所说又十分有理，慧海、俞长春可就不能不再行慎重考虑了。齐茵突然开口，打断了他们的思路。她直接了当的道：“晚辈但要请问三位一者一句话，那就是你们肯不肯联手出斗？”吴伟、慧海等三人，都定睛望住她，并不立刻开口。这意思自然是要她再解释清楚一些，方能作答。齐茵道：“假如三位前辈被身份声望等条件所限制，实是碍难联手出战，那就不要多想了，晚辈有个计较在此。”他们三人几乎是齐声道：“愿闻姑娘高见。”齐茵道：“假如你们不能联手迎敌，那就由晚辈和方锡兄上阵，双斗袁怪叟。诸位一瞧之下，当知敌我之间的强弱胜负。倘若自知难敌此人，即可免去出战之举，咱们把金钥交给他也就是了。”吴伟轻唤一声，道：“这般劳动姑娘，又是出生入死的大事，却让姑娘和方大侠涉险，教老朽此心如何安得？”齐茵道：“凭良心说，假如我不是受到薛陵的影响，也不会把天下之事，看做一己的责任。说到眼下这一场拚斗，我和方兄自问还有能力保存性命，三位前辈不必过虑。”她看这三位领袖一派的人物，都无反对之意，当下转身走到白蛛女身边，凝望著那一团黑雾，道：“方兄，咱们联手出斗那袁怪叟，如若还抵敌不住，那就只好认输放弃。那一帮两派的领袖也不必出手啦！”方锡剑眉一皱，道：“他们不肯联手对付袁怪叟么？唉！这也实在怪不得他们，这叫做各有苦衷，为势所迫。”白蛛女忽然惊道：“齐姊姊，你有一根白发。”齐茵淡淡道：“是么？那有什么打紧？”白蛛女道：“你今年才二十岁，怎会有白发出现？”方锡道：“最近一阵真够她耽心焦虑的了！尤其是薛陵兄失去影踪，而他在失踪之前，又是那般模样，假如无人护持，说不定会挨饿受冻……唉！齐姑娘内心中一定万分焦急，只不过她不说出来就是了，因此之故，她头上才会发现白发………”白蛛女道：“多可怜啊，唉！我竟不知你内心是如此酸苦！”齐茵道：“这些话以后再谈吧！”她眼中射出强毅的光芒，又道：“白妹妹，劳你放出黑神蛛，收去这一团黑雾。”白蛛女点点头，随即把两只黑神蛛一齐放了出去。这两只奇凶奇毒的蜘蛛，出现之时，全场无人发现。它们很快就投入毒雾之中，说得迟，那时快，但听雾中发出一阵嘶嘶之声，晃眼之间，那一大团又浓又黑的毒雾，霎时已生出变化。颜色由浓黑变成淡黑灰色，又变为灰色，弹指工夫，已变成灰白色。接著忽然间随风而逝，完全消失得无影无踪。所有的人，包括袁怪叟在内，都因受地上出现的两只乌黑发亮的巨大蜘蛛而大吃一惊。这时黑神蛛吸了毒雾之后，体积已有海碗那么巨大，加上脚爪的话，那就有面盆那般巨硕了。任何人见了如此庞大的毒蛛，没有不汗毛直竖的。齐茵高声道：“袁怪叟，你当必认得这一对来自洪炉秘区的黑神蛛，更且知道此蛛能克制你的毒气黑雾，因此之故，你想眼见尸横遍野的心愿，只有落空了！”群雄一听此言，顿时都雄心振奋，人人欢呼。袁怪叟早就收起震惊的神情，等到群声平息。这才怪笑一声，道：“两只小小毒蛛，也值得如此卖弄么？老夫却还不放在心上，你不信的话，让它们过来对付老夫瞧瞧。”齐茵向白蛛女问过，这才说道：“你也别夸口了，以你的能为本事，诚然可以击毙这两只黑神蛛，但你本人也难幸免，这是两败俱伤的结局而已！”袁怪叟道：“胡说八道，凭这两只蠢物，岂能伤得老夫？”齐茵困惑地望望白蛛女，但见她也露出茫然之色。她道：“袁怪叟说谎，我的神蛛除了万孽法师之外，谁也休想击毙它们之后，自身还能安然无事，特别是目下它们都吸饱了百虫之毒，莫说袁怪叟，连在场所有的人，无一能够幸免。”她接著又道：“以我之力，也不过仅能护著你和阿锡的性命而已，但你们回头还得害一场大病呢！”齐茵顿时恍悟，仰天一笑道：“袁怪叟，你真不愧是万孽法师之弟，更不愧是万恶派第二号头子，你凶毒之性，与生俱来，竟不惜以一己之性命，想使在场数百人，都陪你一同死掉！”全场人人都骇得出了一身冷汗，谁也不敢作声。齐茵又道：“但你可别忘了，我这白妹妹现下神通越发广大，最少也能庇护数十人，又能迅即救治数十人之多，而你们这几个凶徒恶棍，休想有一个活得成！”其实她但须说出有三个人能活，而袁怪叟就断断不肯出手了。袁怪叟冷笑一声，道：“老夫仍然不大相信。”虽然还说不信，但口气之中，分明已软弱得多了。齐茵道：“闲话休提，言归正传，我倒是有一个建议，希望大家都不要反对。”她锐利地扫视众人一眼，又道：“想你袁怪叟既是大秘门的开山祖师，出过朱公明那么高明的徒弟，论起真正武功，自然强绝一时，因此，我如是一人独力出战于你，未免大小觑你了。”袁怪叟嘿嘿冷笑，道：“然则你打算找多少人帮忙？”齐茵道：“只找一个人，就是昆仑派名宿白头翁老前辈的传人方锡兄。我们两人代表全场英雄，与你纯凭武功，决一胜负，假如我们侥幸得胜，你袁怪叟立刻离开，假如我们败了，这金浮图之钥双手奉上，我们所有的人，也即时离开。”袁怪叟欣然道：“如此甚好！”慧海方丈等人都不做声，他们不反对，旁人更无反对的资格。白蛛女召回黑神蛛，尖声道：“袁怪叟，你这老混蛋今日如若杀害在场任何一个人，我拚舍这对宝贝，也得弄死你，方消心头之恨！”袁怪叟不怒反笑，道：“好家伙，胆于真不小，竟敢骂起我来了。”他随即把注意力放回齐、方二人身上，竟不计较白蛛女的辱骂。于此可见此人性情之怪，难以用常情推测。方，齐二人各持兵刃，全神待敌。袁怪叟走出来，手中也拿着兵器，乃是一口大刀，寒光闪耀，锋快异常。他们不再打话，动手便打。但见袁怪叟一口大刀，幻化出千百道精芒寒光，宛如一面大网，把方、齐二人笼罩住。他的刀法神奇奥妙，千变万化，加上功深力厚，每一刀都有大量内力发出，排空生啸，威势之强，无与伦比。那方、齐二人，也自各施绝艺，他们同行日久，时时谈论武功，是以攻守之间，配合得十分严密坚固。只见他们两人互相照顾，无微不至。进攻之时，宛如水银泻地，无孔而不入，配合之佳，直如水乳交融，难分彼此。这三人的武功，皆是当世罕见的高手，连慧海方丈这等身份之人，也瞧得有点目不暇给，旁的人更是为之目骇神摇，不在话下了。双方看看拚斗了五十招以上，百十股潜劲内力鼓荡挑轧之下，生出无数强劲的风柱，呼呼直响。距他们尚有三丈以上之人，也都感到有立足不住之慨，由此可知这三人的功力竟是如何的深厚了。齐、方二人，尽避是有攻有守，气势强大。但事实上那袁怪叟已逐渐掌握了主动之势，占得上风。慧海方丈看到此处，喟然一叹，转眼向俞真人和吴帮主望去，只见他们恰也沮丧地望过来，彼此一望之下都已会心，确实知道袁怪叟武功实是强绝当代，若是单打独斗，远非他的敌手。吴伟到底是帮会之主，乃是讲究心机谋略之人。当下低声道：“老朽打算与两位一同开口发话，要他们罢打认输………”这是因为再斗下去，方、齐二人更落下风之时，固然是任何的一刹那都有丧命之虞，而且其时败势已成的话，也很难退得出战圈。慧海方丈俞真人都一齐答应了，当下觑准时机，齐齐喝道：“双方暂时罢手停战！”这三人都是功深力厚之士，齐齐发声，非同小可。连拚斗中的袁怪叟也感到耳鼓大震，不由得心中微凛，忖道：“若然再加上这些老家伙，胜负之数，就得倒转过来了。”当下一跃而退，齐、方两人自然也退下，转首向慧海等人望去。吴伟高声道：“齐姑娘，把金钥给他吧！”全场之人，都不敢出声反对，只因以慧海方丈、俞长春真人以及吴伟帮主，皆是当今顶尖人物，他们尚且认输，谁人还能不服呢？齐茵犹疑一下，才叹息一声，道：“好的，这座金浮图，只好让给大秘门独享了！”袁怪叟仰天冷笑，道：“不错，你们马上撤退，但若有愿意投入我大秘门中之人，却可以分享金浮图内的奇功秘艺。”在场之人，纵然有不少势利贪得之士，但一则时机不对，总不好意思马上应声而出。二则人人眼见袁怪叟如此残酷无情，视弟子性命如草芥，也是寒心。因此，没有一个人出声答腔的。齐茵方在取钥，突然间一阵清冷严厉的声音响起来，打破了岑寂。这阵话声说的是：“金钥拿过来！”众人寻声望去，只见数丈外的雪地上，站著一个灰袍僧人，身材颐长，两道黑眉，垂拂双颊。此人正是早先取钥而去的十方大师，他手中提著一口连鞘长剑，站立如山，自有一股震慑人心的气度。袁怪叟来得迟了，根本不知十方大师夺钥之事。当下桀桀怪笑，道：“和尚是谁？敢是活得不耐烦了？”十方大师道：“贫僧奉命守护圣迹，岂容你这等邪魔外道之辈，玷辱了圣地？你如是不服，那就过来印证一下！”袁怪叟道：“好大胆的秃驴，老夫今日若不宰了你，难消心头之恨，通名受死………”十方大师道：“贫僧道号十方，适才已观看过你的刀法，果然有点门道，却不知你为何在武林之中，并未享有盛名？”他们一边说，一边凑近，袁怪叟道：“你一个出家无用之人，懂得什么武林………”十方大师道：“不见得吧，贫僧多年前，倒也会过一些高人，如广寒玉女邵玉华邵仙子，如无手将军欧阳元章，如孤云山民徐斯，在这些人面前，你大概不敢逞强称雄了，是也不是？”袁怪叟厉声道：“难道你在他们面前，就敢称雄么？”十方大师道：“这不是在下舌上称能之事，咱们还是动手吧，免得耽误时间。”他又向齐茵道：“金钥暂时交你保管，谁赢了给谁？”袁怪叟扬起大刀，见他尚不拔剑出鞘，心中冷笑一声，忖道：“你如此大意，这叫做自取灭亡，老夫定教你连长剑出鞘的机会都没有，便自横尸此地！”十方大师仍然毫无戒备之意，袁怪叟表面上也生像是尚未打算出手，但一转眼间，猛见千百点精芒寒光从袁怪叟身畔涌出，疾如闪电般向十方大师当头罩扑。这一招刀法不但快极，而且奇幻无方，刀尖星洒电转，宛如放黑夜中烟花一般，好看之极。但在场之人，无不骇得惊魂不定，以为十方大师剑术虽是深不可测，但这袁怪叟也是高手中的高手，目下突然攻袭，刀势如此强，纵是十方大师，亦将难以禁受。齐茵、慧海方丈等有限数人，虽然晓得十方大师不会有性命之危，但他如何能挡住这一招，却是颇值得用心视察之事。只见十方大师屹立如山，大有渊停岳峙之象，对于敌人漫天电急罩落的刀光，视如无睹档贸伲那时快，齐茵等人连念头尚未再转，仅仅只来得及掠过惊讶之情，刀光已击中了十方大师*只听“锵”地响了一声，袁怪叟连退了三步，这才稳得住脚步，但见他满面凝重之色，手中长刀，不住地摇移作势，似是在变招换式，手法奇奥无比。众人明明见到十方大师并没有撤剑出鞘，也就是说他并无进攻的迹象，那袁怪叟何以这般严封固守？大家都弄不明白。十方大师缓缓道：“天下之间，裆得住你这一击之人，实是无多了，你大概也没想到贫僧居然挡得住吧？”他一发话，袁怪叟这才松了一口气地停止摇移手中之刀，但却又连退三步，这才挺刀屹立，阜视著对方。十方大师停歇一下，又道：“贫僧的剑气，平生还是第一次施展，如若换了别的对手，这刻也定必被贫僧剑气反击之势，格毙于当场，似你这等功力，实是举世罕见了！”他一直在评论这件事，众人一方面明白了这奥秘奇妙的过程，另一方面又不懂得他何以说个不停？袁怪叟闷声不响，仍然毫不放松地凝视著对方。十方大师长眉轻轻飘拂起来，沉声道：“贫僧仰体我佛慈悲之者，今日放你逃生去吧！”众人听了，都感到不大妥当，齐茵正要开口，突然想到这十方大师出头阻止群雄开启金浮图，实在算不得是侠义中人，如何能望他出手为世除害呢？当下忍住到口之言，默默地观看事态如何发展。袁怪叟的反应，可真是天下群雄作梦也想不到的，敢情他霜眉一掀，狞声怒笑道：“放屁！今日老子不宰了你誓不为人，贼秃驴，你有本事就出手，用不得噜里噜嗦。老子岂是认输逃命之人？”群雄初时一楞，继而大喜。十方大师并不著恼，淡淡一笑，道：“孽障，你定要迫贫僧破这杀戒，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他说话之时，手指第一次碰到剑柄，微一作势，一股森厉剑气汹涌冲出，袁怪叟虽是凶横无比，却也突不住又退了两步。双方相距已远达八尺以上，袁怪叟猛可厉啸一声，叫道：“老子少陪了！”拨头就走，动作如电。此人外号不愧是“怪叟”，实在是怪得可以。早先人家让他走，他偏不走。等到人家真动手了，他又一招也不接，转身便逃，所作所为，无不大与常情乖违。众人只见到袁怪叟电光石火般飞掠而去，都瞧不清十方大师几时也出剑追击的。那十方大师身随剑走，化作一道经天长虹，凌空电射，奇幻得不可思议。那袁怪叟只掠出数丈，背后的剑虹已狭著“嗤嗤”破空之声，衔尾追到。一晃眼间，剑光暴涨，疾向下射，光芒爆洒中，袁怪叟发出一声厉嗥，猛然摔在坚冰地面之上。剑光随之收歇，仍然是一个灰袍僧人，手提长剑。却见袁怪叟所卧之处，霎时间呈现一片血光，染红了白皑皑的冰雪。这时已无人不知袁怪叟业已惨遭诛戳，当场毙命，许多人情不自禁地欢呼起来，声音嘹亮，群山相应。十方大师猛可怔住，那阵欢呼之声，对他而言，竟是如此新奇，又能使人十分激动，热血沸腾。他面上虽是泛起冷漠的微笑，但内心却不停地活动，想道：“由此看来，正邢之分，实甚分明，即使是佛门中的高僧大德，这刻想必也不会怪我破了杀戒………”他突然间生出一念，转眼向齐茵望去，齐茵走了出来，手捧金钥，满面欢容，高声道：“大师诛灭此人，功德无量，金钥在此，祈为查收。”早在袁怪叟中剑倒地之时，他那群手下已急急逃遁，作鸟兽散。十方大师摇摇头道：“贫僧乃是出家之人，不能再破杀戒，是以行侠仗义之举，只有仰赖诸位了，这枚金钥，贫僧决意奉赠与齐姑娘，任凭处置。”群雄几乎难以置信，呆了一下，这才又爆发出响澈群山的欢呼。但见十方大师在欢呼声中，放步行去，那高瘦颐长的背影，渐渐走远，不久便隐没在冰雪之中。齐茵向方锡等人叹道：“这真是令人大感意外之事，这位十方大师，实是得道高僧，使人景仰崇敬，难以忘怀。”这一大群人，无不兴奋地谈论著此事，接著簇拥著齐茵向那座矗立了百余年的金塔走去。齐茵依照钥上刻著的指示，从千百道小小的门中，找到了其中一扇，乃是在第二层上。金钥毫不困难地送入匙洞中，她往右边一扭，“呵答”一声，这扇只有两尺见方的小门，应手而开。但见门内的底壁，乃是一块白色的木板，板上刻有无数字迹以及人像图形，姿势各别，一望而知乃是一种武功的秘诀和图解。她伸手取出木板，但见板后另有一根金钥。忙又取出，立刻丢给方锡。目下正是当仁不让之时，方锡也希望早早找到某种绝世武功，快快炼成，以便对付万孽法师。他按照钥上所示，在第三层上找到该门，打开来一看，情形一如齐茵，他取出木板，把板后的金钥拿出来，丢给白蛛女。白蛛女把另外取得的金钥丢给原主梁克定，粱克定便给慧海方丈，慧海传给俞真人。如此一个接一个的不断开启，天黑之时，人人都轮到一份。当此之时，在金塔底下的薛陵，可也就发觉那圣地秘室之门忽已开启。他心头一热，怔道：“这显示出金浮图之门已被打开，无疑是阿茵、方兄等人已到了此地，但可怜她竟不知我就在地底，欲出无门……”他自然梦想不到这俗传“财势之门”，真费了好大一番周折，这才能够打开，如若十方大师不是忽动善心，把行侠仗义之责，交给大家，却取回了金钥，这道秘室之门，永远再无开启之日。薛陵在门外先收摄心神，想到这密室之内；乃是两位武林大宗师法体密藏之地，顿时大为恭肃，躬身行了一礼，这才举步行入。这密室之内，迎面便是一道高及室顶的迎面壁。左边两丈之远，有道门，透出了光线。他折过去，但见门内挂著一重帘幕，是以只漏几丝光线，当下伸手轻轻拨开，但觉这道帘幕入手微温，甚是干燥，毫无霉湿腐朽的迹象。拨帘进去一瞧，这座秘室占地十分广阔，总有十余丈方圆，甚是明亮。薛陵先得眯起眼睛，以免眼球刺激过甚。饼了一会，这才转眼四瞧，细细打量。首先映入眼帘中的是对面有两张石榻，榻上并没有铺垫被褥，光滑温润，上面各有一人。趺跏盘坐，当中隔了一张四方石桌，对面而坐。这两人一个是须发俱白，身穿青衫的老人，长得高额隆准，眉长入鬓，相貌极是威武而又俊秀。另一个是位肤色黧黑，相貌奇古的天竺老僧，那样子生象画上的罗汉一般，宽大的僧衣，竟微露胸肉。这两人都栩栩如生，似是对坐闲谈，自有一种潇逸出尘的风致。薛陵心知这两位老人，就是天竺圆树大师和天痴翁，当下不暇打量别处，蜇走过去，在每人榻前恭敬行过拜见之礼。在每张石榻前，都有一只蒲团，似是专供入室之人跪拜之用，薛陵每次跪拜其上，都仿佛感到蒲团似是很软，往下微微沉下少许。拜见过之后，起身瞻仰。这才见到天痴的身畔左右放著一张古琴，右边有一只古色古香的茶壶，还有一个瓷杯。圆树大师左手竖掌，腕间有一串鸟黑发亮的拂珠，右边则放置一本摊开了的经卷，好像圆寂以前，还在阅经一般。他恭敬地看了一会，这才流目四顾，但见一层宽大的石室之内，墙壁正是平整光滑，在靠右侧角上，有一道木门，门上还有供人拉启的把手。除此之外，再无一件物事，空荡荡的，大是萧然。他举步行去，伸手试行拉门。那道门应手而开，门框上微微一响，掉下一块薄薄的木板。薛陵是何许人也，伸手接住，目光到处，板上更有不少字迹。当下低头阅看，只见板上用朱笔写道：“入室之人，如非深有渊源之后辈，或是诚敬尊贤之士，定然不会拜见两位祖师法体。若然如此，当罚以不获得睹无上心法。反之，具此大福缘者，万勿浮燥贪得，须视此内室中之财宝及各种速成绝艺神功如无物，可从此门之夹层内。取出一张皮纸，其上纪录著祖师们合参而得的无上神功心法，如若研悟这『两极心功，则天下无敌，可以断言矣！”薛陵心头既欢喜，又怅惘，欢喜的是心功既得，可望天下无双，扫荡妖氛，成不世之功，立千秋之业。怅惘的是洞府石门紧闭，无法出入，纵然炼成了绝世之功，终归亦是无用，甚至得活活饿死此中。他旋即驱去心中杂念，向内室望了一眼。只见珠宝杂陈，壁上挂著七幅条轴，有文字，有图解。假如入室之人，不曾拜见祖师遗体，则打开内室之人，只瞧见这些神功秘图以及珍宝诸物。他不必过去瞧看，也知道这七种武功定然也是极上乘的绝学，并且有些还可以速成，以期使来人不会入宝山空手回，亦万万想不到尚有一种至高无上的两极心功，未曾出现。那扇木门上，并无痕迹，但既有示知，薛陵小心查看之下，很容易就找到了夹层，打开后但见里面有一张坚韧的羊皮纸，写满了字迹。他拿了这一张心功秘解，步入内室，找个角落坐下，开始阅读。一开始便是一首七言韵诀，共有二十八句之多，薛陵小心地诵读，初时尚能领悟其意，到后来便渐感茫然，终于完全不懂。韵诀后面，另有解释文字，麻麻密密，少说亦有万言之多，薛陵越看越感兴奋，越读越有味道，一口气看了一遍，已经大有所得。这是一门极高深的神功秘法，如果能遵照这门心法的要求修习，而得到了成功的话，所成就的力量之强大，将使举世震惊，天下决无敌手。这似是提供了一项方法，一条道路，以胜过那无敌三大绝艺。在理论上来说，无敌三大绝艺虽然是三种兵刃招式，入于神化之境界，可以当得“无敌”二字。但从这两极心功提示出的理论而言，那也不过是三种修习最上乘的力量的法门而已。这理论是说，两三种无敌绝艺，凡是以不用的兵刃，以特别精确的招武，发挥出无坚不摧的威力而已。不论它们以何种方式出现，也都同是一种攻击及防守的力量而已，而这两极心功修达到有成就之时，亦具有这等力量，并且由于这股力量是以“心”为兵刀，精致奇奥之处，更在无敌三大绝艺之上。薛陵一旦悟晓此一武学上至高至深的理论，如卧冰雪，顿时心身通爽，生出一种再世为人的奇怪滋味。他双手捧住那张羊皮纸，神态庄严，喃喃自语道：“是的，两位祖师以莫大智慧，究悟出天人合一之理，竟以心『为兵刃，自然胜过刀剑拳脚等物了。”这门神奇的两极心功虽是如此厉害，远胜过天下间已知的任何一种武功，但修炼之法，却并不艰深难做。薛陵第一步先设法了解功夫的内容，那一篇口诀没有一个字轻轻放过，全都细加参研。这一步功夫，费去了他十天的时间，直到他自问已完全弄清楚，甚且倒转过来也背诵得出，这才停止了这初步的功夫，进而著手修习。他估计过韦小容为他特制的那份干粮，每日只嚼上几曰，以供体力消耗之用，最多最多不过支持上三个月到五个月而已！假如这密室没有开启，又或是开启了之后，他由于没有参拜遗体，以致获取不到这一门“两极心功”的话，他决计无法以那末一点点粮食，支持三五个月之久。这是因为修习任何武功，定须消耗大量气力。气力之补充，又须靠食物供应，这是说密室已经开启，他能找到别的武功心法而言。倘使密室根本不开启，他长久的处于黑暗和绝对的孤独中，不论他多么的坚强，意志能如何的集中，但人类在这点上，亦有天然的极限，过一段时间，薛陵他决逃不掉发狂的噩运悲剧。换言之，他纵然有足够的粮食，但在黑暗和绝对的孤独中，过不了某一段时日，达到了人类所能忍受的极限，他的意志将完全崩溃发狂而死。薛陵在目下缺乏食物的情况之下，假使是被困于黑暗和孤独，则他定必不知不觉地大量消耗食物，因而不须待多久，他便将活活饿死，并不须等到他意志崩溃发狂而死。现下情势大大一变，第一点，他不再是在漆黑无光之中，相反的，这密室之内，甚是光亮。这使他醒悟到外面蛛网似的通道，以前也一定有光线，只不过其后完全被封闭了，变成极度的黑暗。第二点，这两间密室内温暖得多，那石榻上的两位前辈宗师的遗体，彷佛是活人一般，使他减去不少孤独寂寞之感。第三点，这一门“两极心功”，使他忙于参悟修习。一个人无事可做之时，当然会万分的痛苦。反过来说，有事情忙碌的话，自是可以扫除单调乏味的感觉。第四点，也就是最重要的一点，便是这“两极心功”所修习的对象是“心”。首先要求的是达到寂灭不动，非眠非醒，非生非死的境界。此一境界，只是一个起点。但只要做到这初步功夫，他就可以不受饥饿的威胁了。原来这两极心功的口诀之中，已说明，他若是修习到此一起点，就等如已迈入成功的坦途，余下来只是时间的问题，宛如花开结实，这果实的成熟，只差迟早而已。秘藉中讲得明明白白，那就是他只要达到“寂灭”的境界，则他此时身体的机能，完全停顿，只有心灵在神奇的境界中。凝积力量。由于体能之不再消耗，加上以精养精，以气补气的神妙变化，他已可以辟谷绝食。其时没有食物的话，他也能继续活下去。并且一直不断地修习心功。时日一到，他不但所有的体能，能在一击之中完全发出，并且还能在同时之间，摄取宇宙间某种神秘不可解释的力量，增强这一击的无限威势。正因如此，炼成这“两极心功”之人，方能超越过无敌三大绝艺。因为那三种绝艺，只不过借兵刃之力，把全身的潜力、体能，完全发挥出来，变成无坚不摧的威势。而“两极心功”则更能摄取大自然的神秘力量，此中的差别，不问可知了。目下，他怕只怕在食物耗尽以前。尚未能达到那“寂灭”的初步境界，这一步功夫。需要多久的时间呢？他一点也不知道。他一直在外面的一间石室内，修习心功。而把木门关起，从不进入内间。这是因为那方木板上的留字，曾警告过他，小心勿被内室的珍宝和武功所诱惑，以致分散了心神。他在天痴翁那张石榻前面的蒲团上，终日打坐炼功，尽量减少活动，以免消耗体力。他也没有考虑到，即使心功炼成，使他往后永远可以不进饮食，但困居此处，却又如何善后？难道当真等上十年之久，等到开启府门的期限，然后又得期望十方大师、韦夫人和韦小容他们到来，打开这府门？假使他寻思这些问题，那么他一定不能修炼“两极心功”了，幸而他原本就已十分消极，漠视生死。是以陷入这等绝境之时，他反而感到轻松自在。假如他永远出不了这座别府，他便不须面对许多使他痛苦的世事了。日子不断地消逝，他身边那一大盘腊干的皮索，已日见短少。在这种时候和环境中，薛陵很自然地没有去记日期。到底已在这儿耽了多久？他全然不知。有一天，他出去取水，为了节省体力，他伸手按榻而起。手掌碰到石榻，一阵暖热之感，霎时传人心坎。直到此时，他才知道，这两张石榻，都是人间异宝，无怪两位坐化榻上的前辈宗师，遗体丝毫未损了。他慢慢的在黑暗中，走向水室，饮过水之后，又慢慢的走回去。虽是全然瞧不见道路景象，但由于走熟了，他根本不必瞧看。回到密室中，他习惯地走到蒲团前，方要坐下。忽然间涌出一念。便只膝跪下，向天痴翁叩拜行礼，自语道：“请老祖师恕我狂妄之罪。”行过礼之后，便登榻而坐，但觉一股阳和温暖之气，从下盘透起，充满于四肢百骸，真说不出多么的舒服。他修炼心功，已成习惯。是以两目一瞑，便行起吐纳摄心之术。这一坐不知过了多久，才从空灵缥渺中回醒。这一次他睁开双眼，觉得似乎有点儿不一样，但又说不出什么地方不一样，他懒得多想，下床舒展一下筋骨。随即向水室走去。在甬道中走了一程，他这才恍然大悟，敢情他一向在甬道中全然瞧不见四周景象，而现在却朦朦胧胧的，依稀得见灰白色的墙壁。他立时晓得自己在不知不觉之中，已踏人心功的初步境界，也就是已得到必能成功的保证了。他缓缓的走著，心中不禁泛起了喜悦之感。四下的景象是那么朦胧和单调，可是在薛陵来说，已经十分美丽悦目。因为任何人假如不是籍著火光的话，休想在这些甬道之中。看得见一点影子。不过，他对心底泛动著的喜悦，却感到很不习惯，因为他长久以来，都没有动过任何喜怒哀乐之情。照他以往的日子来说，可以称得上是道道地地的行尸走肉，完全没有比较复杂的情绪变化可言。因此，他一方面以好奇的眼光，观察自己这种喜悦的情绪，彷佛是另一个人观察著别个人一般。这种喜悦，一直维持了好多天，才慢慢的淡了下来。他由于已断绝了重出人间的念头，加上人世间一些事情，都是使他自然而然地想逃避的，所以在他内心中，简直没有一点遐思。他可以三五日连续地处在一种虚无停顿的状态中，除了依照诀窍用功之外，全无半点活动。由于他几乎完全不曾支出体力，并且又能够还精补脑，化气养神，使他的体质有了钜大的改变，根本上不会感到饥饿，总是许多天不进一点饮食。在外面广大浩瀚的人世中，无数的事情正如海面上的波浪，起伏交织，此采彼去，永远的无休无止。参与金浮图求取武功的武林各家派英雄豪杰，俱有所得，所有的人返回中原后，都闭门修习各式各样的武功，武林之中，变得十分平静。万恶派已成为天下武林皆所畏惧忧虑的名词，人人都相信，当那万孽法师一旦出头露面之时，将带来亘古所未见的大劫难。这是因为在武林中起领导作用的几个大门派，都深信如此，影响所及，整个武林之间无论是黑白两道，俱相信齐茵等人的预言，决不会假。那就是这万孽大师以积孽为宗旨，此人天性邢恶，不问是黑道或白道之人，届时无不遭殃。至于这一场劫难风暴，将是以何种形式出现。可就无人能够测想了。

Summary: 薛陵与韦小容在情感与武学上建立了深厚的联系。在一次夜间行动中，薛陵与韦小容计划对梁克定进行攻击，以阻止无敌佛刀的流传，惨遭失败。在一次意外中，薛陵和韦小容发现梁克定的母亲梁夫人拥有一种危险的火器，原本打算用来自尽，但最终在薛陵的仁慈和韦小容的机智下，避免了悲剧的发生。通过这次事件，薛陵和韦小容对梁家有了更深的了解，也对梁克定的身世产生了同情。面对十方大师设置的“绝情槛”。薛陵在多次尝试后，凭借对“随风照日”这一招的深刻理解和自身的坚定意志，最终成功闯过了“绝情槛”。韦小容为了帮助薛陵，不惜违反家规，将家传剑法传授给他。薛陵在韦小容的鼓励下，继续挑战自我，面对十方大师的考验。最终，薛陵在十方大师的启示下，决定放下心中的负担，勇敢面对自己的过去和未来。他与韦小容的关系也得到了十方大师的认可，两人在经历了一系列的考验和挑战后，终于走到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