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ntext: 像任何一天一样，第237日是普普通通，毫无差别的一天。早晨七点半，朝阳在东方慵懒缓慢地攀升着，透过北京雾霾重重的天空，将苍白的阳光投到秋日宁谧的枫湖上。远处的楼群和近处的古塔倒映在湖上，在清晨的涟涟水光中微微荡漾。和往日一样，韩方穿着白色T恤衫和牛仔短裤，在湖边跑步。韩方体力平平，已经到了第四圈，他呼吸粗重，心跳如鼓，也越来越抬不动腿，但是韩方让自己沉浸在这种感觉中，感受着自己肉身在沉重中变得火热。在过去，韩方从来没有晨练的习惯。作为四体不勤的燕大男生中的典型一员，每天只要早上没有课，他往往会睡到九十点才起床。大二时，他也曾经下决心每天清晨六点半起来读英语，但坚持了不到半个月就放弃了。当然有很多客观理由，比如宿舍里每天深夜卧谈得太晚，比如马小军晚上玩游戏影响自己休息，比如刘烨睡觉打呼噜太吵……但在心底，韩方知道自己是一个缺乏毅力的人，这又是因为，生活似乎从来就是得过且过，在茫茫人海中随波浮沉。中学时还有高考的压力催促他前进，上大学以后反而茫然起来。他一直想为自己找一个人生目标，并想象自己为此奋斗不息，而他知道那些坚持晨读的同学都有这样的目标。所以他也仿效他们的做法，但不久他发现自己错了：一个人不可能通过模仿别人找到自己人生的道路。但最近这些日子，他反而爱上了晨练。当任何事都变得毫无意义的时候，他也就不用再去想事情的意义。重要的是抓住当下的感觉，那种让身体运动起来的感觉。只有这样，他才能觉得自己还是自己，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当然，韩方有时候想，这种感觉或许也只是幻觉，或许自己早已是一个虚幻的幽灵。但大腿迈动时的力道，双臂摆动时的节奏，汗流浃背的燥热和晨风迎面吹来的惬意，却都是那么真实不虚，至少每一下粗重的呼吸都在提醒他，他还活着。韩方跑完了四整圈，停下脚步，回到湖边长椅，从放在一旁的包里拿出一瓶矿泉水，“咕嘟咕嘟”喝了几口，一边擦汗，一边望着湖面上楼台树木的倒影发怔。一片黄叶飘落到湖面上，令水面泛起了一圈圈细微的波纹，倒影中的景物微微扭曲和颤动着，如同打开了另一个诡谲时空的入口……这时候他听到远处的脚步声，扭头望去，看到朝阳升起的方向，一个穿着烈焰红吊带背心和黑色包臀裤的高挑女人朝着他大步跑来。韩方微感诧异：如今没几人一大早来晨练了，最近这段日子，他每天清早都来湖边，常见到的几个人都面熟了，但从来见过这个女人。女人的头湮没在东方的阳光中，看不清面貌，韩方只从低低的V字开口看到她胸口跳动的丰腴和成熟的身材，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女人沿着小路，很快跑到了他面前，停了下来，俯身问他：“同学，有水吗？”女人大约三十出头，面容虽仍年轻，眼角已经有了淡淡的鱼尾纹。她不算很漂亮，但眉眼间颇有风韵，浓密的头发披散在肩膀两边，丰满的胸部正激烈起伏着。她的容貌看上去有些眼熟，但韩方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女人看韩方呆呆的，嘴角露出了讥讽的笑容。韩方觉出自己失态，脸上微微一红，拿出水瓶说：“哦，只有一小半了……”女人却毫不在乎地接过去，一屁股在他身侧坐下，仰头喝了起来。韩方看着女人的侧脸，忽然想起了她的名字，不由得叫出声来，“陶老师，是你？”韩方记得，陶老师名叫陶莹，是英语系的讲师，以前教过韩方一个学期的大学英语，是个严厉近于古板的女教师。经常戴着黑框眼镜，穿着厚重的套装，不苟言笑，和眼前奔放不羁的形象差别很大，也难怪他一开始没有认出来。陶莹转头看了韩方一眼，显然对他毫无印象，只点了点头说：“你还挺面熟的，选过我的课？”“对，我是经济学院的，以前上过您的六级英语。”韩方说，“您怎么一早来这里？来跑步？”“不。”陶莹向后靠在椅背上，悠然望着天空说，“今天一早我醒来的时候，忽然想起来，我在燕大生活了这么多年，还从来没在枫湖里游过泳，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为什么不试试？一时兴起，就跑来游泳了。你在这湖里游过泳吗？”“这我倒没想过。”韩方傻傻地说，“好像校规说不让在湖里游泳。”陶莹听了，笑得前仰后合，“现在还管什么校规？小家伙，你可真逗。”她站起身来，“好了，我要去游泳了，你要不要也试试？”韩方犹疑，“我？那个……不太方便……”陶莹一笑，站起身，脱下了上面的背心，韩方看到她雪白的身体上，乌黑的镂花文胸托起一对丰润的乳房。又褪下紧身裤，下身只穿着一条黑色蕾丝内裤。成熟的女性曲线就这样袒露在清晨的空气中。陶莹抚摩着双臂，微微皱眉说：“真冷。”随手将衣服扔在长椅上，踢掉鞋子，向韩方挥挥手，赤着脚向湖边走去。韩方看到她姿态娴雅地迈入湖水，在湖边的浅水区向前走去，直到湖水没过胸口，然后她用一种古怪的姿势游了起来，不像是任何一种泳姿。反而像是小孩在水里扑腾，脑袋在水面上下浮沉着。最初还有点样子，很快就乱了章法。“陶老师，你怎么了？”，韩方觉得不对劲，朝她喊道。“咳咳……我不会……游泳……”陶莹挣扎着。“什么？不会游泳你下水干什么？”“我高兴……游就游……”陶莹的声音在水中断断续续传来，“……你管得着吗……快……快来救我……”韩方苦笑了一下，想走开不理，终究硬不下心肠，叹了口气，三下五除二扒了衣服，只剩条短裤就膛进了湖水。清晨的湖水异常冰冷，令他一阵透骨地战栗。这时，陶莹的脑袋已经看不见了，韩方暗叫糟糕，深吸一口气，用自由泳的姿势划出了一行水花，赶了上去。到了刚才的位置，韩方在水下摸索着，抓住了陶莹长长的头发，想把她拽上来，陶莹却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死死揪住他不放，反把他拖向水下深处。韩方想甩开她又力不从心，慌乱中还吞了好几口水，开始觉得眼前发黑，再顾不上陶莹，只是拼命挣脱着，不知过了多久，陶莹的力道弱了下去，被他挣开了。韩方甫得自由，忙钻出水面大口呼吸了几下，然后又潜下水，在水底污泥中找到已沉底的陶莹，这下他可以不太费力地抱住陶莹，足下蹬水，浮出了水面。他们离岸边已经很远，韩方看到湖心岛的石舫就在附近，于是抱着陶莹，用仰泳的姿势游过去，将陶莹的身体托上石舫，自己再爬上去。做完这些已经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他无暇休息，忙去查看陶莹，发现她双目紧闭，气息微弱，呼吸若有若无，肚子圆鼓鼓的。他仿照书上说的法子，将陶莹的身体翻过来，撬开她的嘴，让她尽量吐出口鼻和呼吸道里的积水，然后平放，进行心脏按压和人工呼吸。但不知是为时已晚，还是他的动作有误，陶莹始终没有醒来，再一探陶莹的呼吸，似乎已没有了。刚才还活蹦乱跳的一个人，就在他面前死去了。韩方谈不上悲伤，只是被一阵无力感所笼罩，坐倒在石舫上，一时懒得再站起来。早晨的阳光照在面前陶莹挂满水珠的身体上，勾勒出一道金色的轮廓，在湖光间仿佛一幅哀婉的油画。韩方呆呆看着，心中木然。过了许久，韩方才站起身，打算把陶莹的尸身踢下水去，让她的裸尸不至于暴露在光天化日下。但面前的女人却呻吟了一声，缓缓睁开了眼睛。“你原来没死？”韩方缩回脚，有些惊喜地说。陶莹支起身子，猛烈咳嗽了起来，趴在石板上又吐出了好几口水。韩方帮忙拍着她的背。陶莹呕了好一阵，吐了不少湖水出来，忽然莫名地大笑了起来。“你笑什么？”韩方没好气地问。“原来游泳……游泳的感觉是这样的，我总算领略了。”“你是说溺水的感觉吧？”韩方没好气地讥刺道。“嗯，溺水。”陶莹懒懒地说，“比游泳还有意思……对了，你为什么要救我？”“总不能看着你淹死吧？”“这年头，淹不淹死，没有任何区别。”韩方不知如何回答，想了想方说：“这个……至少如果你淹死了，现在——我是说此时此刻——我们就不能坐在这里说话了。总有某些事情会不一样。”“可归根结底，那也不会有什么区别。”“或许说起来很幼稚……”韩方吞吞吐吐，“我希望大家还能像往日……还能像以前的人一样，像人一样活着……当然我知道这不现实，已经发生了那么多的事……但是看到你在水里挣扎，我还是没法走开，当什么事也没发生过。”陶莹吃吃笑了起来，忽然伸手勾住了他的脖颈，“你的想法还真可爱。告诉你吧，这是不可能的，我们再也回不去了，永远也回不去了。Just let it be．”“Let it be…”韩方喃喃轻叹。“不过……”陶莹搂过他，在他唇上深深一吻，“还是谢谢你，这是对你的……犒赏。”感觉到陶莹微带湖水腥味的唇舌，热切的欲望在韩方体内燃烧起来。他得承认，自从第一眼看到这个女人，这欲望就被挑起了。是的，我们回不去了，他无力地想，过去的两百多个日夜不可能当它们没存在过。这个世界已经乱七八糟，一切人，一切事。就让我们沉溺吧，让我们放纵吧，在时间之海的深处，在这个没有时间的深渊里。他苦笑着，反手抱住了陶莹，感到她肌肤的滑腻，像是一条滑动的蛇，充满了死亡的气息，却也格外魅惑。陶莹老练地引导着他，亲吻着他湿漉漉的身体，让他迅速兴奋起来。他们沉浸在两性间最古老的嬉戏中，渐渐都有了几分暖意。陶莹断断续续地吟咏着什么诗歌，抑扬顿挫的韵律伴随着轻曼撩人的动作，好像是英文：When I consider every thing that grows，Holds in perfection but a little moment，That this huge stage presenteth nought but shows，Where on the stars in secret influence comment；When I perceive that men as plants increase，Cheered and checked even by the self-same sky，Vaunt in their youthful sap，at height decrease，And wear their brave state out of memory…伴着诗的节奏，陶莹将韩方推倒在石头上，和他的身体越来越紧密地交缠在一起。她在韩方耳边继续吟哦着，声音带着情欲的气流，冲进韩方的耳朵里：Then the conceit of this inconstant stay，Sets you most rich in youth before my sight，Where wasteful Time debateth with decay，To change your day of youth to sullied night，And all in war with Time for love of you，As he takes from you，I engraft you new．“陶……你究竟念的……是什么？”韩方抬起头，喘着粗气问。他本想叫“陶老师”，不过眼下这个称呼显然不合时宜。陶莹笑了笑，“想要听我给你翻译么？”在狂野的动作中，韩方看到她湿漉漉的头发在空气中甩着圈子，脸上的表情宛如梦幻，她吟诵道：当我看到一切生长之物，只在刹那间能够完美；世界舞台上一无所有，唯有星辰在秘密中牵引。我看到人类像植物一样生长，被同样的天空赋予盛衰，少时繁茂，日中则仄，一切美好都从记忆中被抹去！她念得越来越快，声音也随着动作的疯狂越发高亢起来，不是在呻吟低唱，而是在呐喊，带着生命的炽热和绝望的嗓音在清冷的湖面上回荡。于是这瞬间停留的诡计，让你青春的容颜出现在我面前。而残暴的时间和腐朽商议，要把你青春的白日变成暗淡黑夜。为了爱你，我将和时间对抗——最后一个“抗”字还没有念完，“砰”的一声巨响，仿佛一个惊雷在耳边炸响。陶莹的吟诵声戛然而止，动作也随之停下。温热的液体和一些软乎乎的东西扑在韩方的脸上和胸膛上。韩方诧异地睁开眼睛，看到身上的陶莹身体剧烈痉挛着，一只眼睛从眼眶中凸了出来，奇怪地瞪着他，另一只眼睛连同半个脑袋已经不翼而飞，浓重的血腥味扑鼻而来。高亢的欲念一下子无影无踪，韩方只觉得血液都变得冰冷，如同置身最诡异的噩梦之中，想叫却叫不出来。陶莹嘴巴动了两下，身子缓缓倒下，歪向一边，像一只笨拙的沙袋一样滚倒，却仍在抽搐着，灵魂虽已离她而去，但身体一时还没有失去原始的生命力。韩方看到，陶莹倒下的身体后面，在湖心岛的垂柳之间，露出了一张苍白而美丽的少女的脸，和一个还在冒烟的枪口，他认出那是一支五四式手枪。少女面无表情，冰冷的瞳孔静静地和他对视，似乎在看着他，却又好像望着千万光年外的远处，不知是冷漠还是哀愁。死亡的恐惧让韩方无法呼吸。“你还记得吗？”少女垂下手臂，突兀地问。“记得……什么……”韩方大脑里一片空白。“那个数字。”“数……字？”“那天我告诉你的数字，你不会忘了吧？”“你告诉我的——”韩方忽然一个激灵，“难道是你？你就是那天的——”“是我。”少女简单地说，“我是来找你的，告诉我那个数字，这很重要。”韩方张了张嘴，觉得舌头都不听使唤了，“那个数？对了，是257……257……2578……”“下面呢？”韩方竭力回忆着，脑海中却是一团乱麻，“25788……257883……好像不对，257885？我……我不记得了。”少女的眉头皱了起来，“怎么会不记得？我重复了好几遍！”韩方苦笑，“对，但是那天发生了那么多事，那么多事！我真的想不起来了。”“你没有写下来吗？”“我……我当时吓呆了……根本没想到……而且我以为你是神志不清才……”少女的眼中燃烧着愤怒，“原来你以为我是在胡说八道吗？”“我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你再想想。”少女压着怒火说，“也许还能想起什么吧？”韩方又竭力想了片刻，最后还是摇了摇头。少女绝望地闭上眼睛，“那个数字就是一切。你明白吗？如果你不记得，那么一切都毁了！这世界的一切！亏你还有心思在这里寻欢作乐！”“我不是——”“你毁了一切！”少女大声叫道，倏然举起手枪，对准了他的头，韩方闻到了枪油刺鼻的味道。“别——”这时候，少女开了枪。韩方并没有听到任何声音，因为在声音能传到他耳膜并被输入大脑之前，他的脑部已经被子弹贯穿。韩方只感到周围的世界忽然像万花筒一样变幻出千奇百怪、匪夷所思的颜色和形状，然后又像一个拙劣的拼图游戏一样破碎在虚空中。他的意识顽固地在黑暗中残存了片刻，然后连黑暗亦消失不见，只留下最后一个念头：“靠！”第238日　灵魂仿佛涣散到无边的空间中，没有光明，没有身体，没有时间。但那只是一刹那，很快又重新收敛回闭合时空中那永远重复的一个点，一个处所，一个身体上。韩方艰难地睁开眼睛，仿佛从噩梦中醒来，大口喘着气，心脏狂跳不停。早晨6点47分，眼前仍是一片昏暗，但他随即听到了一阵歇斯底里的大笑声，他知道是自己那个唯恐天下不乱的下铺马小军。“哈哈哈，小方，你丫昨天死得够可以的啊，和那个英语老师死在一块儿了！”韩方冷静下来，只是“哼”了一声作为回答。“真的欸。”马小军兴高采烈地说，“昨儿中午我听说石舫那边有对狗男女被人爆头了，赶紧跑去看，谁想到是你和陶莹，光着屁股抱在一起，脑浆流了一地，真他妈过瘾……”“哪里，比你老人家上次被人大卸八块的英姿可差远了！”韩方没好气地说。“我说小方……”另一个声音说话了，是睡在对面铺上的谢东，“昨天的事，究竟是谁干的？”韩方闭上眼睛，那个女孩的样子又浮现在他脑海里，圆领的黑色连衣裙，黑丝长袜，长发，苍白而秀美的脸颊上没有半点血色，大大的眼睛冰冷地盯着他。手上握着一支手枪，黑色雪纺袖遮不住手上古怪的瘀伤……真的是那天那个女孩吗？她究竟要干什么？“不知道。”韩方叹了口气，“一个不认识的女生，可能不是燕大的。”“什么？”马小军大叫起来，“别的学校的女生敢来我们燕大杀人？好大的胆子！打狗还要看……不，我是说小方，这口气你不找回来，就不是男人！”“不过，她好像要问我一件事情。”“什么事？”“一件她告诉过我，可我忘了的事。”韩方闷闷地说。“究竟是什么事？”马小军忽然一拍大腿，“对了！我知道啦，是前段时间你在外面惹下的风流账吧？哈哈……”“我说，一大早的你们叽叽喳喳什么？”第四个人加入谈话，仿佛刚从梦中被惊醒。是他们的寝室长刘烨。三人沉默片刻，然后马小军说：“今天轮到谁了？”“不是我，我昨天刚干过。”谢东说。“也不是我，小方？”“算了。”韩方不忍地说，经过了昨天的事情，他对刘烨有点感到兔死狐悲，“今天放过他吧。”“你小子被爆头以后就了？这家伙会扰得大家一整天不安生的，到时候你可别后海。”马小军冷冷地说。“你们别管，交给我处理吧。”韩方说。“一大清早你们怎么都跟打了鸡血似的？”刘烨说，“什么爆头，游戏玩多了吧？”“烨子，跟我跑步去。”韩方说。“我不去，还想多睡会儿呢。再说不是九点才有课吗？现在……”他看了眼表，“还不到七点，你们今天是怎么了？”“你不去就算了。”韩方说，“昨天我跑步的时候，碰到咱们班团支书蒋雪婷了，她约我今天一起去跑步，顺便谈谈我们班下周聚餐的事。”“蒋雪婷？真的？”刘烨来了精神，“你昨儿怎么不说？走！”他们穿好衣服，走过宿舍楼的过道，还没出门刘烨就感觉到了不对，似乎大部分宿舍的人都醒了，有的宿舍开灯，有的没开灯，但都能听到里面热闹的说话声。平常可不是这样，这个点多数人还在睡觉，这些懒鬼男生不到九十点钟是根本不会起来的。一个宿舍的门开了，一个男生拿着一卷纸奔向厕所。刘烨认得，是政府管理学院的管经纬。他看到韩方又停住脚步，勾着韩方肩膀，挤眉弄眼地说：“听说你昨儿和陶莹那什么，结果被人一枪……哈哈哈！”韩方有些尴尬地干笑两声，“人在江湖飘，哪能不挨刀？”管经纬兴致勃勃地追问：“话说，你和陶莹怎么勾搭上的？”“这个……偶然遇到而已……”“陶莹？你们是说教英语的陶老师？”刘烨忍不住插嘴，“你和她怎么了？”“一会儿再说吧……”管经纬奇怪地看了一眼刘烨，向韩方投去询问的眼神，韩方肯定地微微点头，管经纬好像忽然失去了说话的兴趣，拍了拍韩方的肩膀就走了。刘烨忽然有一种感觉，自己好像根本不是这里的一分子，虽然这里明明是他住了两年多的宿舍，他几乎认识本层楼所有的人。怎么会这样的？他们走出宿舍，刘烨站在门口，迟疑地左右张望着，一大早，天刚刚亮，周围还看不清楚，但是他已经察觉到了不对。往日这时候人不多，但是跑步的人，晨读的人，一早起来上自习的学生，路边的清洁工人，送报纸的小贩……正是那些不起眼的晨景赋予这所百年大学以生命的脉动，但如今这种曾经的生命力却在无形中消失了，或者变成了某种他认不出的东西。外面倒是有不少人，但没几个看上去正常的。有的人穿着睡衣懒洋洋的像在梦游，有的赤着上身就急匆匆地向外跑去，远处有人像疯子一样大笑大叫，还有几个人躺在路边不知道干什么……那种违和感无处不在。“那些人在干吗？”刘烨吃惊地问。“活着。”韩方简单地说，“走吧。”他们向校园北部的湖区走去。刚走过一栋楼，他们看到对面楼顶的一个阳台上，门打开了，一堆电脑和书本杂物噼里啪啦从楼上坠下来，散落在地上。刘烨吓了一跳，想问什么，但看了韩方一眼，又讪讪闭上了嘴。他们来到校园里唯一一条商业街上，往日虽然是清早，这里几间早点铺早已经开门，热腾腾的馒头包子粽子已经放在了外面，早起的学生都在买早点了，但此刻却毫无动静。街上只有寥寥数人，鬼气森森。他们走到百货店门口，店门已经不知被谁砸开了。韩方让刘烨等在那里，大摇大摆地进去，很快拿了两瓶水和一包小蛋糕走了出来。“你没给钱？”刘烨实在忍不住问道。店里灯都没亮，显然没人。“免费的，爱拿什么拿什么。”韩方说，扔给他一瓶水。他们继续往前走着，绕过一个拐角，刘烨忽然“啊”地惊叫起来，退了几步，指着前面，结结巴巴地说：“那……那……那是……”路中央躺着一具似乎被车子碾过的尸体，已经肠穿肚烂，鲜血流了一地，侧卧在地上，眼镜掉在脑袋边上，依稀看得出是个大学男生的模样。韩方瞥了一眼，平静地说：“别管他，走吧。”“你说什么？我们不用报警吗？”刘烨不敢相信地问韩方。“不用。”韩方说，“你就是打报警电话也不会有人接的。”“可是……”“要知道的话，跟我走吧。”刘烨总算听从了，他们又向湖区走去，和昨天一样，湖边没什么人。刘烨终于有些明白了，迟疑地问：“那个……蒋雪婷的事，你是骗我的吧？”“如果你愿意……”韩方头也不回地说，“下午我可以带你去找她，你也许可以和她缠绵一番，如果到时候你还活着的话。”刘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还没答话，空中传来了巨大的轰鸣声，他们抬头看去，一架醒目的“歼十”战斗机正飞过头顶，飞得异乎寻常地低，大概只有几百米高，上面的“八一”标志都能看到。飞机的引擎声震耳欲聋，但它显然已经失控，在空中打着滚，穿过长空，坠向西边去了，杂乱的尾迹横贯长空。没过几秒钟，西方升腾起一道夺目的火光，随即隆隆的爆炸声如同远处的雷霆响了起来。刘烨呆呆看着，浓浓的黑烟在几公里外升了起来。韩方只看了两眼，熟视无睹地继续走下去。“究竟是怎么回事！全世界都疯了吗？”刘烨忍无可忍地大叫着，站住了。韩方有些烦恼地停了下来，他觉得让刘烨活到现在可能是一个错误。他应该听马小军的建议的，一早就用小刀扎进他的脖子。这是他每天应有的宿命。如果生活在这个乱七八糟的世界上是一种痛苦，那么身边有个每时每刻都惊恐不安、不断大声尖叫的无忆者至少增加了一倍这样的痛苦。“坐。”韩方指着湖边一块平滑的大石头说，“现在我告诉你究竟是怎么回事。”他们并肩坐在石头上，韩方忽然想起来，刚上大学的时候，有一次，他们宿舍里几个同学来到湖边，也是这样坐在这块石头上，吃着花生米，喝着汽水，畅谈理想和未来，后来又碰到了蒋雪婷她们几个，一起去西门吃鸡翅……说来至多不过是三四年前的事，但仿佛已经隔了几世几劫一般古远。毕竟那都是公元纪的事了。韩方沉默着，一时不知从哪里开始说起。刘烨疑惑地望着他，“小方——”“烨子，你知道今天几号？”韩方打断了他，有些突兀地问道。刘烨愣了一下，“不是刚过完国庆么，10月12号吧……星期五。”“哪年？”刘烨盯着韩方看了一会儿，才迟疑地说：“2012年……你问这干吗？”“你认为今天是2012年10月12日。”“当然啊。”“不，你错了，今天是2012年10月11日，星期四。”“那不是昨天么……难道我记错日子了？”“不是记错的问题……”韩方顿了一下，踌躇着怎么开口，“是我们在虚空纪。”“虚……什么？”“虚——空——纪。”韩方用这三个字开始了他的讲述，远方飞机的爆炸和燃烧声渐渐小了下去，枫湖边恢复了平素的宁谧。秋日的晨风掠过湖面，带起一片波光粼粼。一片落叶在风中飘飞片刻，坠入清冷的湖水，打着转慢慢沉下去。身后的小树林中有什么鸟儿在忧伤地鸣叫着。朝阳初升，透过雾蒙蒙的天空，投下苍白的阳光。像任何一天一样，第238日是普普通通，毫无差别的一天。我所看见的那踏海踏地的天使向天举起右手来，指着那创造天和天上之物，地和地上之物，海和海中之物，直活到永永远远的，起誓说：“不再有时日了！”第1日　在后来的漫长岁月里，韩方曾经千百次地回忆起那一天，试图找出这一切的根源。而每一次都会追溯到那个梦境。那个梦似乎悬在公元纪与虚空纪之间，在时间断裂的虚无之中浮现，饱含深意，却无法捉摸。那是一个只有场景，却记不清情节的梦。在梦中，韩方发现自己伫立在一座悬崖上，场景有些熟悉，似乎是以前去过的什么地方，但他记不清了。周围是漆黑一片，只有天上的星星发出微光。借着微弱的星光，他看到一个纤细的女性背影在他面前站立着，就在悬崖边缘，一头长发随风飘扬。不知怎么，他知道他认识那个女子，他们彼此相爱，似乎已经有很久很久。他仿佛在叫着她的名字，她答应着转过身，向他走来，他看到了她纯净无瑕的容颜，绽放出带着哀伤的微笑。但事后，他无论如何也回忆不起来，她的样子，她的声音。他们拥抱着，她的心脏在他胸膛之上跳动。他抬起头，看到悬崖下是黑暗深邃的大海，仿佛创世前的深渊。海上悬挂着漫天星斗，他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多的星星，但却排列成陌生的图案。还有一条横贯天空的乳白色的朦胧光带，在天心凸出一个两头尖中间厚的巨核。他好奇地望着那个核，慢慢地，他看到了，在那个核的中心，是一片圆形的深深的黑暗，黑暗，但有某种隐藏的生命，仿佛是一只凝望着他的巨大眼睛。整个夜空宛如一张没有表情的脸，上面只有一只不属于人类的眼睛——这时，从远处传来一声巨响。韩方始终没有搞明白，那声巨响是什么。他甚至记不清具体的声音，只觉得极其洪亮，又异常尖锐，这巨响像从世界之外伸出的一只巨手，撕裂了诡异的星空，划破了他的梦乡，让他一个激灵，在蒙眬中醒来，睁开眼睛。天还是半黑的，宿舍里仍然一片静谧，几个同寝还在熟睡中。韩方看了一下手上的荧光表，清晨6点47分，离起床时间还早着呢。巨响消失了，远远地仿佛有一些较小的响动，但韩方不能确定是真有声音，还是他在梦里的幻听。他实在太困倦了，重新闭上了眼睛，不久又进入了酣睡。后来，他又梦见了许多杂七杂八的东西，包括和暗恋的师姐成功约会，但没有再重续那个神秘的梦境。正当纪冰师姐亭亭玉立地站在韩方面前时，他却再次被外面的噪音吵醒。窗外的嘈杂响声像潮水般涌入，有人声也有车声，好像确实出了什么事。韩方烦躁而又好奇地支起身子，看到室友谢东已经起来了，正拉开窗帘往外看，清晨的光线直射进来。下铺的马小军还没起，用手挡住眼睛，发出咕哝不清的抱怨声。“咋了？”韩方懒懒地问，还带着初醒的倦意。昨晚他干什么去了，是怎么回到宿舍的，一时也都想不起来。“我看看。”谢东四处张望着，很快发现了目标，“看那边！”韩方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立即明白了他指的是什么，睡意全消。他们的宿舍在校园边缘，靠近墙边，可以看到墙外的半条街道。韩方看到一辆看不出牌子的汽车斜斜地横在街心，头部撞在街心的绿化带护栏上，已经毁损得不成样子，后面的车都因此停下了。但这并不是问题的根源，街道前方黑烟滚滚，隐隐还可以看到火光，好像出了什么更大的事故。但是出事的地方被斜前方的另一栋宿舍楼挡住了，无法看到。“天，不会真出大事故了吧？”韩方喃喃说。马小军坐了起来，也看到了外面的情形，顿时大为兴奋：“我靠，牛啊！”他跳下床，套上拖鞋，只穿着一条内裤就向外跑去。“这小子！”谢东苦笑着摇头，“不就是个车祸，看把他激动得！”“哪儿出车祸了？”宿舍另一边传来了刘烨懒洋洋的声音。“还能哪儿，小西门那边呗。”谢东说。“小西门那儿撞车还是个新闻啊？”刘烨不以为意，“今年都第三回了吧。”韩方盯着窗外说：“不过这回看上去……好像比前几次都严重……”“不得了，不得了了！”马小军又从门外蹿回来，大叫大嚷着，“绝对是超级大事故！我刚到走廊那头去看，至少六七辆车撞在一起，横七竖八的，火都烧到天上了，几百人在那里围观，我看弄不好会死几十个人！”谢东冷哼了一声，“我前几天就说，小西门外那路口不好好整修一把，肯定还得出大事，结果怎么着，说中了吧！”韩方问：“警察和救护车呢？”“好像有几个警察，救护车还没到呢。不过来了也没用，那几辆车都快烧成灰了，里面的人能活着才怪。”“应该还有其他受伤的人吧？”刘烨问。“可能有吧，不过离得太远，烟火又大，看不清楚。”马小军一边说一边穿衣服，“我现在出去看看，你们去不？”“行。”谢东说，“我去看看怎么回事，小方呢？”韩方犹豫了一下说：“我就算了，那种场面，看了得做几晚上噩梦。”“我也不去了。”刘烨说，“不凑这种死人的热闹，我打算早上看那本《丰乳肥臀》呢。”“啥书？丰乳……”马小军贱兮兮地笑了起来。“想哪儿去了。”刘烨有些不悦地说，“那是诺贝尔文学奖得主莫言的名著！”谢东笑着说：“烨子你还真能附庸风雅，人莫言昨天刚拿诺贝尔，你就去图书馆借了一堆他的书回来。”“什么叫附庸风雅，我也学习一下大师的作品，再过三十年，说不定下一个得奖的就是我呢！”“你还是再睡个回笼觉吧，梦里准保能拿诺贝尔，拜拜！”马小军拉着谢东，嘻嘻哈哈出了门。“没心没肺的家伙……”韩方无奈摇头，凝视着窗外的黑烟。许多条生命可能刚刚逝去，他们的一生，各种喜怒哀乐，就这样在一个平静的清晨画上了句号。但对于马小军和谢东这样不相干的路人来说，也只是看个热闹而已。或许哪一天，当他死去的时候，对别人来说，也是无关痛痒的噱头。在这个世界，人们彼此都是陌生人。“咦，我的书呢？”刘烨的叫声把韩方游散的思绪拉回来，“怎么一本也没有了？”“什么书？”韩方回头问。“我昨天借的那几本莫言小说：《红高粱》《檀香刑》《丰乳肥臀》……怎么一本都找不到了？”“你记得放在哪里吗？”“就在桌子上。”刘烨指着自己的书桌说。宿舍里每个人都有一张小书桌，上面有两排简易书架，用来放教材和图书馆借来的书，十分方便。韩方下来看了一眼，“你确定没错？也许放在书包里或者抽屉里了。”刘烨也有些不确定，按照韩方的建议找了一圈，还是没有，忽然一拍大腿，“我明白了！是马小军搞恶作剧给我藏起来了！”“小军不至于这么无聊吧？”“不是他是谁？你看他最后那挤眉弄眼的样子，这家伙，等回来我跟他算账！”韩方啼笑皆非地摇摇头，去盥洗池刷牙，忽然想起来，昨天旧牙膏用完了，已经扔掉，还没买新的。“烨子，你牙膏借我——”韩方一句话没说完，忽然卡住了，对着牙缸里插着的一管皱巴巴的牙膏发怔。他昨晚用完后，明明随手就扔了的，怎么还在这里放着呢？一定是记错了，韩方想，但心里隐隐泛起一丝不安。似乎有什么东西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哎呀！”刘烨坐在电脑前，大叫一声，“小方，你快来看！”韩方凑到他电脑前面，看到打开的是新浪首页，看上去没什么异样，“怎么了？”“莫言得诺贝尔奖的新闻！全部都没有了！昨天晚上还铺天盖地都是呢！你看，新浪、搜狐、网易……都消失了！百度都搜不到！”“怎么回事？都被删除了？”刘烨挠挠头，“不太像。莫言也没啥大问题啊，昨天还大幅报道呢，奇怪，真是奇怪，这究竟是碰到哪根线了……”他们还没搞明白这个问题，就从外面传来了各种嘈杂纷乱的语音，似乎有人在吵架，有人在惊叫，有人在高呼什么口号，还有人在砸什么东西的声音。“难道又是在抗议食堂饭里吃出虫子了？”刘烨也感到讶异，“昨天还没听说啊？”“我出去看看。”韩方说。“我跟你去。”刘烨说，站起身来。【“等等！”韩方说到这里，刘烨忍无可忍地打断了他，“你说的这些……是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一点印象也没有？而且莫言得诺贝尔奖什么的……那不就是昨天的事么？你说的好像是……”他竭力想找一个合适的字眼形容似的，“好像是昨天和今天之间不存在的一天似的。”“当然，你可以说那一天不存在。”韩方说，“因为那是虚空纪的第一天。”“我不知道你说什么，可是如果有那一天，为什么我没有任何记忆？”“这个说来话长，但比起这来……”韩方惘然长叹，“更不可思议的是，为什么我们竟然会记得那未曾发生过的一切。”】第1日　韩方刚走出房间，就差点被疾奔过来的一个人撞个满怀，他急忙闪避才躲过去。韩方定睛一看，原来是住在420宿舍的管经纬。“老管，你干什么呢？慌里慌张的？”“那里……那个……”管经纬指着身后，结结巴巴地说，目光中充满了难以形容的惊愕。“我看到了，那边出车祸了。”韩方说。“不，不是车祸……”管经纬拼命摇头，“是……疯了，简直疯了。”“谁疯了？”韩方越发莫名其妙。“我疯了。”管经纬说，表情怪异地抽搐着，“我他妈的一定是疯了。”他甩开韩方的手，跌跌撞撞地跑下去。刘烨刚出来，一头雾水地问：“老管这是怎么了？一大早抽什么风呢？”“不知道怎么回事。”韩方说，望着有些阴森森的走廊，忽然多了几分惧意，他努力把心头涌起的恐惧感压下去，“我们去那边看看吧。”他向管经纬跑来的方向走去。迎面又来了一个人，是管经纬的同寝李永利，同样是面色煞白，魂不守舍。韩方注意到，他连鞋子都没有穿。“永利！你干吗呢？你们寝管经纬是怎么回事？”刘烨问。李永利好像没看到他们一样，他们叫了几声，才抬起头来。“是你们？”李永利总算认出他们。“你小子怎么了？”刘烨问，“搞得跟丢了魂似的？你和管经纬……”李永利苦笑一下，指了指自己的宿舍，“你们自己进去看看吧，我……我可不敢进去了。”韩方和刘烨对视一眼，小心翼翼地走进李永利的宿舍，预备着在里面发现一头猛虎或一个裸女。结果什么也没有。只有一个高高大大的男生正站在镜子前打量着自己，脸上都是兴奋之色。“韩方，刘烨？你们怎么来了？”男生兴高采烈地招呼他们，“进来坐！”“郑志啊。”韩方松了口气，“你们寝看来就你一个正常人了，其他人都是怎么了？”“啊——”刘烨却一声惊叫，吓了韩方一跳，只见他脸色大变，指着郑志说，“你、你不是住院了吗？”“你说什么，郑志住院了？”韩方忙问刘烨。“是啊，”刘烨的目光呆呆地凝视着郑志，“他昨天下午在体育场跟人踢球的时候小腿骨折，被送往校医院。上了石膏，还要留院观察几天。谢东昨天还和我们商量，说今天要不要买点水果去医院看郑志。”“这事我怎么不知道？”“昨天晚上你不在，不知道上哪儿去了。”韩方一时想不起自己昨晚干吗了，但现在，郑志好端端地站在他们面前，只穿着条短裤，韩方往他腿上扫了一眼，两条健壮的粗腿上都是腿毛，看不清细节，但显然没有任何受伤包扎的痕迹。怎么可能骨折呢？“郑志，刘烨他们说你住院了，是哪里搞错了吧？”“昨天我确实住院了。”郑志却一口承认，“左腿胫骨折断，钻心地疼，心里快烦死了，你说这腿一断，下礼拜的球赛怎么办？结果今天早上起来，你猜怎么着？哥们儿好端端地躺在宿舍里，什么事也没有！”说着还蹦了两下。“等等……”韩方觉得自己有点晕头转向，“你是说，你昨晚还躺在医院里，腿还断着，今天早上醒来，就发现自己躺在宿舍床上，而且腿也没事了？”“可不，高兴死我了。”郑志开心地说，“可那帮人一个个跟见了鬼似的，真菜！”“可是……”韩方实在忍不住，“你难道不觉得，你说的这件事……是违反起码的常识，根本不可能发生的吗？你就算在梦里被人扛回来了，也不可能把腿伤变没啊！”郑志满不在乎地说：“我怎么知道怎么回事？可发生就发生了，总比让我躺在医院里动弹不得强吧？反正我求之不得呢。”“你……还真是天生的乐天派。”韩方苦笑说，他这才明白为什么管经纬和李永利都跟见了鬼一样。楼外传来一阵阵的喧闹声，比刚才响亮了许多。韩方对刘烨使了个眼色，顾不上再问郑志详情，只匆匆说了句“那你保重吧”，便转身出门下楼。这一系列怪异的答案或许就在外面。出了楼门就像被抛入沸腾的海洋。外面的情形简直是世界末日，韩方一抬头，就看到马路对面的一栋商厦在熊熊燃烧，火光耀眼，要在平时已经是天大的新闻，但此刻竟并不能吸引太多人的注意，许多人都跟没头苍蝇似的跑来跑去，一些人亢奋地大叫大嚷。韩方依稀听到“世界末日到了！”“人类要灭亡了！”“回去了，回去了！”“让一切再来一次吧！”“打倒周校长！”完全不知所云。韩方环顾四周，在一棵树下看到了几个相熟的同学，奔过去问：“今天是怎么回事？”“我们也不知道啊。”众人七嘴八舌地说，他们都是被吵醒之后下楼来看的，现在还不知道出了什么事，经历大同小异。说了几句后，周围的人流越来越拥挤，现在，大部分学生都开始感到异样，从宿舍里出来了。很多人显然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但加入到人群中后，也被人流的情绪所感染，或恐慌，或惊奇，或亢奋，跟着大叫大嚷起来。韩方看混在这里不是办法，转身对刘烨说：“咱们——”但一回头，发现刘烨已经不见了踪影。不知是被人流冲散了还是自己跑去找其他人了。韩方喊了两声，但早被周围鼎沸的声音淹没，也没有人回答。好在刘烨是成年人，韩方并不太担心。他想了想，虽然心中忐忑，还是决定出学校看看，看能不能和谢东马小军他们会合。大街上的情形，比起校园里的更加疯狂和混乱。马路中央都是撞上墙壁、护栏以及其他被迫停下的汽车，边上是许多东倒西歪的自行车，整条路上堵得死死的。前方有好几辆车撞在一起，已经烧成了铁架子，面目全非。汽油味和焦煳味弥漫在空气中，这里就是刚才他们看到车祸发生的地方。但韩方意识到，一次普通车祸不可能是这一系列异象的根源。那究竟是什么？必然有某种非常恐怖，非常奇特，非常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但现在，韩方没有一点头绪。而周围的一切都让他有呼吸不过来的感觉。他茫然站立，忽然感到有什么东西滴到自己身上，急忙退了几步。这才看到一滴滴的殷红液体落到地上，形成了水洼。抬头看去，梧桐树枝上挂着一具血淋淋的尸首，头发长长的好像是一个女人，整个腹腔都破裂了，肠子像悬着的香肠一样垂了下来。血腥气迎面而来，韩方再也忍不住，冲到路边，扶着墙大呕了起来，几乎要把隔夜饭都吐出来。韩方直起身后，发现视野中还不止这一具尸体。远远近近有不少肢体以各种古怪的姿势倒在血泊里。韩方不敢去看，又无法不去看，他感到自己如同陷入了最深的梦魇，忘了自己想要干什么，他像梦游一样，脚步虚浮，跌跌撞撞地走到海淀桥上，一路上没有见到谢东或马小军。这一带视野开阔，他终于可以看到发生了什么。马路对面，一座大楼中部在燃烧，冒出滚滚浓烟，有些困在楼顶的人受不了往下跳，在空中发出凄厉的惨呼；另一边，一群暴徒正拿着铁棍砸对面的一家金店，店员似乎想阻止，却当场被打倒在地，血花飞溅。桥下的四环马路上，各式车辆也都排成了亲密接触的长龙，一眼望不到头，仿佛两条并卧的钢铁蜈蚣。如果是车祸，那肯定是世界上有史以来最长的车祸现场。几乎没有地方没有撞车的，无数车体被撞得横七竖八，像倒下的多米诺骨牌。至少几十辆翻倒的车还在燃烧着。有的地方甚至几十辆车追尾在一起，车缝隙间隐隐可以看到一具具不完整的尸体。韩方向东面市中心的方向望去，看到远方也有一道道黑色的烟柱升起，宛如烽火台的狼烟，染得本来雾霾沉沉的天空更加阴森，惨白的太阳刚刚升起，在阵阵黑云中时隐时现。一场恐怖怪异得不可思议的噩梦。对，是梦，一定是的。韩方咬了一口自己的手指，果然像梦中一样，感觉不到疼痛。难道真的——片刻后，刺骨的疼痛传来——极度的震惊甚至延缓了他的生理反应。韩方甩着手，告诉自己一定要镇定下来，竭力让大脑保持正常运转：显然，这不只是城市一角的暂时性混乱，肯定整座都市都包括在其中，甚至可能包括整个国家，整个世界。可究竟发生了什么？一切似乎都是在一两个小时之前发生的，对，就是自己醒来前那一刻，那时候，发生了什么？韩方感到了令他浑身冰冷的寒意。自他有生以来，从未遇到过这样的骚乱。自然，过去有非典，有一些地区骚乱和群体事件，但都不能与之相比。眼前突然出现的，不是别的，而是一个世界的猝然崩溃。韩方隐隐觉得，不论发生了什么，今后一切都会完全不一样。而这一切他全无准备，天哪，虽然他也听过什么“2012世界末日”之类的说法，但他心底从未相信过半个字。昨天他还和同学们计划着考研、工作以及找女朋友这样的“人生大事”，而今天，熟悉的世界在他面前分崩离析。或许他的生命也会在几小时内结束，也许他应该赶紧跟家人告别。事后，韩方才知道，这种想法何其可笑。但当时在慌乱中，他只想要联络家里，听到父母的声音。似乎这是他在世界上唯一能够指望的安慰。韩方拿出手机，想给在老家的父母打电话，手机屏幕好像有些不对劲，但他没留意，直接拨了家里的号码。占线，一直占线。想来，现在一定有不知几百几千万人都想给亲人朋友打电话呢。打了七八通后，韩方不得不收了手机，现在能指望的只有自己了。他定了定神，发现身后不远处有一个早点摊，摊主正忙着收拾东西，想要走人。韩方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奔过去，叫住他问：“等一下……请问你究竟出了什么事？”他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声音里都带着哭腔。摊主惶恐地摇头，操着不知哪个地方的口音说：“我不晓得，我哪能晓得？”“可这周围怎么会这么乱？”“一下子就开始了……”摊主说，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我本来在屋里头安安稳稳睡大觉，忽然就到了这里……”“等等，你说‘忽然到了这里’，什么意思？”“我说……”摊主竭力用普通话说，“我本来睡得好好的，忽然感到有股冷风吹着，然后有撞车的声音，睁开眼睛，清醒过来的时候就发现自己坐在这里了，可不吓死个人！中间出了啥子事，怎么去想也想不起来。”活脱脱又一个郑志，韩方想，这些事情一定相互有某种联系，某种根本的共同原因……“您……平常是在这里摆摊么？”“对呀，每天六点不到就来了。有很多人早起上班，在我摊上买早点和报纸，生意挺不错。可是今天，全乱套了，先是撞车，死人，然后很多人开始跑来跑去，哭啊叫啊的，好像连天都要塌了，哪个还来买报纸……我也吓得跑到一边躲起来，刚刚才跑回来收拾。”“等等，您这儿有报纸？”韩方问。“对，有《北京晨报》《新京报》《京华时报》……”“行行，今天的报纸给我一份！”韩方问，怀着侥幸想，也许报纸上会提供一些信息吧？“奇怪就在这里。”摊主说，“没有今天的，所有的报纸都是昨天的，怎么想也想不通是怎么回事，你看！”他抽了一份报纸给韩方，韩方先是看到上面的日期：2012年10月11日（周四）的确是昨天的报纸，就在10月11日中午，宣布了中国作家莫言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的消息，那是昨天的事了。但这报纸上没有任何诸如莫言获奖之类的最新新闻。昨天的……韩方心中一动。他抬起左手，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盘。那是上大学时父亲送给他的黑色西铁城石英表，有日期显示。2012年10月11日，08∶36。时间停留在昨天早上，不，不是“停留”，至少秒针还在不断移动着。韩方还不敢确定，又掏出手机，日期同样是11日，难怪他刚才隐隐觉得不妥，因为日期不对。“您有手机或者表吗？给我看看时间。”韩方对摊主说。摊主把手上戴的电子表给他看，果然，也是10月11日，早上八点半多。昨天早上。韩方想，时间都是昨天早上，二十四个小时前，关键或许就在这里。昨天早上，他的那管牙膏还在。昨天早上，刘烨也没有借那些莫言的小说。郑志当然也没有踢球踢断腿。当然也不会有今天早上的新闻和报纸。这样一切都说通了。虽然整个事件还是一团乱麻，但是韩方终于明白了关键的一点：无论听起来有多么不可思议，事实是，时间以某种方式退回到了一天以前。【“等等……”刘烨说，“你是说穿越？你穿越到了一天以前？”“不是我穿越，是整个世界的时间退回到了一天以前。”“那有什么区别？”刘烨不解。“这个……”韩方苦笑说，“当然有区别，非常、非常重要的区别。”】第1日　“各位老师、同学、校工，下面播放紧急通知：据中国科学院国家天文台的测量，由于地球附近局部时空出现了原因不明的畸变，导致全球的物理时间倒退了二十个小时左右。具体数据和原因有关专家正在加紧研究，很快会给出详细解答。目前请大家尽量待在室内，不要外出。重复一遍，请大家尽量待在室内，不要外出……”隐藏在燕大校园各个角落里的大喇叭好像潜伏的民兵，在紧要关头被全方位动员起来，一遍又一遍毫不疲乏地广播着没有任何意义的所谓通知，但至少传达给惊恐的听众们一个明确信号：我们还在这里，还在收拾局面。在今天，这多少是一颗定心丸。已经过了十二点。韩方跟着室友们从本楼的电视房出来，对国家领导人的临时电视讲话还记忆犹新，虽然口头上让大家放宽心，但韩方记得最清楚的就是老人那双拿着稿子都在不住颤抖的手。几小时前，韩方失魂落魄地从外面回到寝室，又见到了谢东他们，彼此的见闻大同小异，确认了周围的一切都回到了一天之前的状况，只除了人的记忆。沸反盈天的网络各大论坛进一步证实了这一点，遇到各种不可思议现象的人们在上面交流信息，传播谣言。然后就是国家领导人的电视讲话，宣布全国进入紧急状态，据网络上的消息说，世界其他国家也都一样。“他妈的连时间都感染病毒了。”马小军哭丧着脸，“说不定过一会儿就会倒退回三十年前，那时候咱们都不存在了！”韩方一惊，马小军的说法虽然匪夷所思，但在这种时候，没人敢说绝对不会发生。他紧张兮兮地看了一眼表盘，三根指针优哉游哉地按照自己的步子转着圈，和平常没有任何区别。“一下子不存在倒也罢了。”谢东说，话声中带着抑制不住的寒意，“如果再回到一两天前，说不定会在什么马路上或者车子里。就像今天……”韩方明白他的意思。早上造成大量死伤的主要原因，他们已经大致猜到：每一个人的意识都从半夜三四点被抛回到前一天的清晨六点多，许多司机仍然在熟睡中就出现在驾驶座上，手握方向盘，绝大部分事故在随后几秒钟之内发生。当然，即使当事人非常清醒，面对这种完全不可思议的场景切换在顷刻间也反应不过来，最后结果不会有多大差别。“还有火车、地铁，特别是起降阶段的飞机。”刘烨盯着自己的联想笔记本说，“现在国内外已经有多起坠机的消息了。纽约掉了一架空中客车，直接砸在帝国大厦上，整座楼都塌了，破坏堪比‘911’，看，这里有人刚拍了照片发上来。”众人的第一个反应，倒不是去看照片，而是去看窗外有没有飞机的踪影，好在暂无发现。“这里说，现在美国总统在白宫也发表临时讲话了。”刘烨又说，“那家伙当场号啕大哭……好像说美国情况比我们还惨，简直是尸横遍野……”事后他们知道，这和时区有关。东亚地区算是比较幸运的，早晨六点多，大部分人在睡梦中，醒来后逐渐发现真相，多少有一些心理缓冲。但在西半球，“时间跳转”之前是伦敦时间11日晚上七点，美国东部时间11日下午两点，西部时间上午十一点，绝大多数人还都是清醒的，第一时间就发现了自己在一刹那中跳回到了前一天的某一时刻。这个完全不可思议的现象在全球范围内掀起了空前的混乱。世界在一刹那陷入崩溃，本来平稳有序的大街上，所有人同时惊呼起来，大嚷大叫，四处逃窜，却不知往哪里逃，汽车彼此飞撞，飞机如陨石般坠地，相互践踏而死的不计其数。人们一直也没来得及进行确切的死者统计。但据粗略估计，在第一天的头几个小时里，全世界至少有九千万人因为大混乱中的各种原因而莫名其妙地死去，车祸、火灾、坠机、暴乱，等等。超过历史上两次世界大战，也许超过它们的总和。后来，这被称为虚空纪的“脱轨时代”。讨论自然讨论不出什么结果。马小军出去打听消息，韩方又给家里打了几个电话，总算打通了，父亲在电话那头说，他和母亲倒是没事，但有一个堂弟联系不上，现在正在帮忙找。其他几个室友也陆续联系上了老家的亲人，各自都有一些损失，但总算人还都在，最严重的是谢东的阿姨，被一辆车撞了，性命垂危。“我说你们还在寝室里干什么？”马小军忽然推门冲进来，“快去买吃的！”韩方倒是没感到饿，但是肚子却好像响应号召似的叫了两声，一看时间，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他才想起来自己从起床到现在都没有进食。看到房间里三个人好像还不明白状况，马小军急了，“今天食堂都没开，有内部消息说学校打算把冷库里所有食物都囤积起来，以后会实行配给制，一人一天就一个馒头！现在楼里的人都去外面的超市抢吃的，迟了连狗粮都抢不上！老管他们都去了，咱们赶快啊！”“现在超市还开门？”韩方有些诧异地问。“几家大超市下午刚开，我也是刚听到的消息。”“可学校广播不是让我们留在寝室里吗？”“你信学校广播？等着饿死算了！”十五分钟后，韩方一行走在仿佛内战中叙利亚城镇的大街上，已经全城戒严，街头有武警巡逻，有拖车在进行清理，但路面要清干净还不知要花多少时间。许多平时门庭若市的商店都关着门，一派凄清，不过却有不少行人拎着购物袋从四面八方奔向中关村广场的家乐福超市。一进超市，一股夹杂着刺耳喧嚣和各种气味的热浪迎面扑来。和外面的冷清肃穆相反，这里简直是人山人海，货架间被挤得水泄不通。人们就跟不要钱似的，把粮食、面包、火腿等食品拼命往包里塞，好多架子已经空了。当然，并非真的不要钱，还是得排队付账。非常时期，出口的收银台站着不少保安和配枪警察，警惕地盯着汹涌的人潮。在警棍和枪口下，谁也不敢稍起哄抢心思。但在超市里就不一样了，许多人开始为了一包花生米或者一袋麦片的归属大打出手，地上都是撒落的商品，场面混乱不堪。韩方看到一个中年大妈推着一辆装得满满的购物车，吃力地向出口走去，忽然在货架下看到还有几包剩下的泡面，又俯身去拿。谁想等她爬起来，购物车已经被一群白领男女围住，纷纷争夺里面的大米、面粉和干肉。大妈坐在地上捶胸顿足，哭骂不已，也无人理会。而这些人昨天还在淘宝上网购芭比娃娃和进口化妆品呢，韩方想。世界就是这样，我们的秩序建立在衣食无忧，安全无虞的基础上，一旦这些受到威胁，文明就会像轻薄的面纱一样脱落，露出赤裸裸的本性。特别是我们的国度，碰到什么事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囤积食品，非典的时候抢方便面，日本核泄漏的时候抢食盐，虽然今天大部分人没有经历过饥荒岁月，但是这种忧患意识还是保留在民族基因里。但今天的灾变真的需要囤积食品么？还是大家未经思考的从众心理？当然，确实也很可能，这是从未见过的灾难，我们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事……“小方，你看那边是谁？”谢东拉了拉他的袖子。顺着谢东指的方向，韩方看到五六个女孩子在货架前和人争执着什么，仔细一看居然都是熟人，领头的是班上的团支书和“班花”蒋雪婷。后面站着的大部分也是本班的女生：林莎莎、邢娜、彭芸、罗菲、沈丹……“谢东、韩方！”蒋雪婷看到他们，眼前一亮，“你们来评评理，这盒曲奇饼干明明是我们先拿到的，这些人不讲道理，硬要抢！”她胸口抱着一个不大不小的饼干礼盒，看来这就是争执的根源。“是我们先在架子后面发现的。”另一方一个瘦高的眼镜男不服气地说，“你们看到我们想拿，才过来先抢到手里！”谢东听了几句，已经明白了大意，上前一步，“哥们儿，哪儿有先看到就归你的规矩，否则你一眼把架子上所有的商品都看到了，难道都归你不成！”对方七八个人，有男有女，本来占了上风，但看这边来了四个膀大腰圆的男生帮忙，未必能有胜算。对峙片刻后，眼镜男故作大方地挥挥手，“算了，不就是一盒饼干吗，让给你们了，我们走！”“谁叫你让？本来就是我们的！”蒋雪婷不甘示弱地回击。“算了算了。”谢东息事宁人，转向蒋雪婷她们，“你们怎么在这里？”蒋雪婷叹了口气，“我们也是想来买点吃的，学校里的商店里什么都没有了，只好冒险出来。结果这里好多东西也没有，有的也抢不到，就发现这盒曲奇饼干，那些人还不讲道理来争夺，多谢你们帮忙解围啦。”说着甜甜一笑。超市遇故知，肚饿见真情。众人聚在一起你一句我一句说了半天，倒比平时上课要亲近多了。谢东看这样也不是办法，建议分成几组，每组两三个人，为了安全男女搭配，去扫荡超市不同的角落，看看能找到什么。这个建议得到了所有人的赞同。韩方和林莎莎及彭芸被分在一组，去找罐头食品。林莎莎是一个有些腼腆的羞涩女孩，平时和韩方都没说过几句话。彭芸也是神色淡漠，她在班上成绩排名第一，号称“学习超女”，也不爱和男生打交道。“你没事吧？”走了一段路，韩方看林莎莎脸色惨白，眉头紧蹙，不由问她说。林莎莎抚着胸口，想说什么，还没说出口，忽然扭头一阵干呕。“我上午也是的。”韩方自觉理解她的感受，“这一路过来，路边那些死尸，简直……”林莎莎直起身，朝他虚弱地一笑，眼里却带着泪光，“我……我真的快发疯了。本来根本不想出来的，可是怕别人都来了只有我一个人，那样更可怕，所以……”“我明白，今天的事，没人能受得了……”韩方说了一半，忽然说不下去，惊讶得连眼珠都快掉下来。他看到彭芸靠在一个空空如也的货架边，不知从哪里变出一本袖珍《GRE单词手册》，低声诵读着。“这时候你还看GRE？！”“这些都会过去的。”彭芸冷冷地说，“都是自己吓自己，就跟抢盐那次一样，过两天就没事了。我报了12月的GRE考试，现在得分秒必争。”“可是，时间跳转这种事，历史上从来没有过……”“那又怎样？‘911’历史上也从来没有过呢，还不是发生了。当时还谣传说美国会限制外国学生的留学签证，弄得人心惶惶的，后来不也没事？”这都哪儿和哪儿？韩方不禁苦笑，总有这种对世界的剧变毫不敏感的人，如郑志和彭芸，他们的生活意义完全建立在自己的生活取向上，并且对之坚定不移。对郑志来说是踢球，对彭芸来说就是出国留学，好像世界的一切都是围绕着这个点旋转的。“咦？”彭芸罕见地放下了书，抬头四十五度角仰望上方。韩方看到其他人也开始往上看，也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挂在天花板下的电视上出现了姗姗来迟的电视新闻，终于有了对今天事件的报道：“各位观众大家好：由于地球附近的时空异常，今天上午全世界范围内出现了暂时性的时间跳转现象，我国也被波及……广大人民群众，在党和政府的领导下……克服了灾难，保障了安定团结的大好局面……”“都到这时候了还说些不痛不痒的废话！”有人怒骂着。但随即有了进一步的说法。“我们请来了著名的科学……理论家王祖康老师，下面请他为我们分析时间跳转的起因。”喧哗顿时安静了下去，韩方和其他人一起仰头张望着，人们焦急地盼着知道今天究竟是怎么回事。一个老人出现在荧屏上，须发半白，看上去是一位德高望重的老教授。声音苍老，但带着令人信服的权威，“这次时间跳转，我早已预言到了。这是一种很少见但确实存在的宇宙物理现象，我称之为‘宇宙海啸’。“据当代宇宙学研究，在大爆炸之后的最初阶段，由于反引力的作用，宇宙经历了一段加速膨胀。这个暴涨阶段极短，此后反引力转变为正引力，宇宙进入减速膨胀，直到今天。两个阶段的接合使宇宙本身产生了疏密相接的孤立波。这道原生波一直处于膨胀宇宙的前沿。不过，一旦宇宙停止膨胀，该波就会在时空边界上反射，掉头扫过‘内宇宙’，导致宇宙收缩，时空反转，所以产生了时间倒流的现象。但是，由于人意识的‘反还原性’，意识并未倒流，所以造成了今天的混乱局面……”韩方被一堆不明觉厉的术语弄得头都快大了，其他人的感觉大概也差不多。不过主持人及时打断他的理论阐发，问出了大家关心的问题，“王老，您觉得今天的反常现象会持续发生吗？”“应该不会，我说过，这是宇宙诞生时产生的孤立波，会很快消失的。即使有第二波，考虑到宇宙的大尺度时空，也可能再隔几亿年才会到来，但在我们的有生之年，它是不会再回来了。”这话大家总算都听懂了，喜悦的欢呼点燃了人群，“原来是这么回事啊！”“总算放心了！”“专家的话也不能全信吧……”“我觉得挺有道理……”韩方心里也是一阵轻快，扭头对林莎莎说：“原来是这么回事！真想不到，这回咱们也算体验过世界末日了，2012没有白过……你怎么了？”林莎莎面色惨白，垂下手臂，粉红色的iPhone4s手机摔在地上，好像还在通话中。“我爸爸死了。”林莎莎喃喃地说，目光发直，“在火车上，另一列火车撞了过来……”韩方再也说不出话，只是呆呆地看着林莎莎泪珠簇簇而下，慢慢泣不成声。她转身伏在架子上放声大哭，纤细的手臂捶打着被扫荡一空的铁板。第1日　“我要献血。”韩方对面前一脸疲惫的女工作人员说。“同学，你什么血型？”“A型。”“好，请你到那边排下队。我们人手太少，可能会比较慢。”韩方排到了队伍末尾，前面是谢东和刘烨，有十几个人卷着袖子，排队等着献血。这是一个临时采血点，就设在他们以前吃饭的食堂前。韩方转头望向另一条林荫道，还隐约可以看到邢娜搀着林莎莎远去的背影。由于林莎莎家里的事，下午的抢购最后没有达到目的，只买到了若干包零食、一些蔬菜和毫无用处的火锅底料，还不够这么多人吃一顿的。当韩方走出超市的时候，已经发现这只是一时恐慌下的无益之举。出来时已经是傍晚，夕阳依偎在西山边，将残照投在劫后余生的街道上，但残破的城市并不凄清，却在格外的忙碌中。现在的情形和几小时前也大不一样，许多新调来的绿军装在路上干活，将车辆残骸拖到一边，尸体和血迹也作了清理，主要道路恢复运行，许多市民也自发上街帮忙。看来王祖康的解释还是起了作用，人心逐渐安定，开始互助和救援，要尽快摆脱今天这场史无前例的噩梦。这种气氛也感染了韩方他们几个，为下午的自私行径而自惭形秽。回到学校，食堂都已经开门，配给制的谣言不攻自破，更证明下午的匆忙抢购只是白忙一场。现在到处都设有临时采血点。韩方和几个同学，除了林莎莎实在撑不下去被扶回了寝室，彭芸第一时间跑去自习了之外，大部分人都义不容辞地前来献血。“韩方？”就快排到韩方时，一个长发窈窕、面容清丽的姑娘出现在他面前，落日的余晖披在她肩头。“纪师姐？”韩方不敢相信地叫出了声。纪师姐名叫纪冰，并非韩方本系的师姐，是生物系的研究生。两人去年在一次讲座上坐在一起，聊了几句天，所以认识了。后来在学校里碰到的机会也不是很多。韩方对纪冰暗暗有好感，有心想拉近距离，请她看过一次电影，可惜后来没有下文，想不到今天在这里遇见她。“纪师姐，今天的事……你还好吧？”韩方问。他看到纪冰的白裙子被染红了一大片，修长的小腿和帆布鞋上也都是触目惊心的血迹。“你在这里干什么？”纪冰急急地反问。“我想献点血，不是说现在很多人等着用血么？”“就你一个？”“还有几个同学。”韩方指了指刚献完血正闭目休息的谢东和刘烨，“他们在前面都献过了，马上就到我。”“以后再献吧。”纪冰忽然拉住了他的手，韩方心中不由得一荡，“先跟我来！”韩方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就不由自主地跟着她跑起来，回头一看，刘烨刚睁开眼睛，愕然看着自己跟着一个大美女跑掉。“什么事这么急？”韩方问。“现在市里所有医院爆满，我们的校医院也送了很多伤员来，人手根本不够，需要人帮忙。我刚去我们系里找了几个男生，正好又碰到你，你来帮我们抬担架吧。”纪冰一边疾走一边解释。“师姐，你怎么会在校医院？”“学生物的嘛，和医学沾点边，下午就去那边帮忙了。”“可你的裙子上……”“没关系。”纪冰回头一笑，“都是伤员的血，我帮他们包扎的时候沾上的。”校医院半天里变成了野战医院，到处挤满了人，伤员放不下了就放在走廊里，浓重的血腥气混合着刺鼻的药水味弥漫在楼道里，呻吟呼痛声此起彼伏。韩方根本进不去，在门口见到一个小护士，言简意赅地说了几句话，分配给他的任务是将门廊里的一部分病人移到两三百米外的另一座楼房，那里刚被开辟为临时病房。韩方和另一个纪冰找来的胖男生一起抬担架，工作简单，但需要体力。一个病人至少重百来斤，韩方虽然身高有一米八，却只是文弱书生，抬了两三趟就感到胳膊酸痛。他一天都没吃什么东西，身上早就没力气了。在抬第四个病人时，堪堪抬到一半，韩方感到手上越来越吃力，刚想说先休息一下，和他搭手的男生却先不支撂手。担架砰然落地，上面的病人也滚倒在路边，发出一声无力的呻吟。“对不起……”那男生瘫在地上大口喘气，“我……我实在是……不行了。”看样子一时半会儿爬不起来。这个胖男生大概也是个宅男，体力比韩方还差。“算了，我自己来吧。”韩方无奈地说。其实韩方也感到吃不消，但总不能放着伤员不管，咬牙站起来，去查看担架上的病人。那人侧卧在地上，长发散乱，好像是一个少女。韩方把她翻过来，发现她头上缠满了绷带，看不清面貌，一条腿膝盖处似乎也骨折了，软软地垂下来，还没有任何处理。最可怕的是腹部插着一块老大玻璃碎片，露在外面的就有巴掌大小，触目惊心。韩方不敢动她的伤口，想了想只好去抱她，双手伸到她身下，才发现少女的脊椎也断了，心中越发悚然。他吃力地抱她起来，女孩本身不能说很重，但韩方还是极为吃力，双腿发颤，咬咬牙往前走。他以为少女还在昏迷中，但走了一段路后，她用一只还算完好的右手抓住了他胳臂，喃喃说了句什么。“你说什么？是不是我碰到你伤口了？”韩方惴惴问，他可没有照顾重伤员的经验。“2……5788……”柔嫩而几不可闻的语声从绷带下传来，“2……57885……”韩方站住了，低头看着怀中的女孩，“你说什么？”“257885……”女孩虚弱地重复着那几个数字，“记住，2578851……”她一定是精神已经错乱了吧？“没事，前面就是病房，你再坚持一下就好了。”韩方安慰她，加快了脚步。女孩不知从哪里来了一股力气，在他怀里挣扎了起来。韩方本来也是强弩之末，这么一来站立不稳，带着女孩一起倒在地上的草坪中。女孩被触动了伤口，带着痛意闷哼了一声。“你没事吧？”韩方忙起身查看她的情形，“你不要乱动啊……”“没用的……”女孩气若游丝地说，“我不行了……但你要记住，257885161……”“这是什么？”“你先记住它……257885161……”“25788……”韩方跟着念了一遍，“这究竟是什么？”“一切的秘密，都在这里……”少女的胸脯不住剧烈起伏，“无论什么时候，只要念出这个数字……世界就会……就会……解开……”她向着天空伸出一只还算完好的手，像要抓住天上的星星一样屈伸了几下手指，好像要表达一个晦涩的意思，但下一秒钟，手臂又软软地落下。“我会回来的……我们会再……再……”最后几个字细不可闻。少女吐出了最后一口气，死去。她的眼睛仍然大睁着，但是瞳孔中的神采渐渐消逝，如同远去没入夜色的灯笼。韩方怔怔地看着她。这是第一次有人死在他的面前，还是那么年轻的女孩。忽然间，他再也撑不住了，无力地跪在女孩身边哭泣起来。并非只是为她而哭，而是为今天所见所闻的一切。一切的一切，世界的崩溃，亿万人的苦难，都在痛苦的少女之死中化为哀恸的长河。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不要问丧钟为谁而鸣，它正是为你而鸣。”我们的生命彼此相通，无法逃避。而死亡也同样如此。那些死去的陌生人，他们不会和你毫无关系，只是你未曾知晓。“257885161。”在女孩尸体前，韩方带着几分悲恸和好奇念道，但什么事也没有发生。“257885161。”他又念了一遍，但仍然什么事也没发生。那女孩一定是临终前精神错乱了，这或许只是她自己的什么电话号码或者幸运数字。而这个秘密显然也随着她的死亡一起逝去了。【韩方暂时停止了讲述，沉浸到自己的回忆中。通过渐次的情境回忆，他终于想起了那个数字。“我还记得那个数字。”韩方喃喃自语，“我还记得。昨天我本来应该可以说出来的，只是一时紧张，没有想起来……可那究竟是什么数？它代表什么？她回来找我，就是为了这几个数字吗？”“昨天？到底出了什么事？”刘烨在一旁问。“说来话长。”韩方苦笑，“回头再告诉你吧。还是先说接下来的事。”】第1日　“同学？同学？”不知过了多久，韩方感到有人在轻拍自己肩膀。他怔怔地扭头看去，泪眼中依稀见到一个中年男人关切地看着自己，手上递过一张手帕。男人两鬓斑白，至少已经有五十多岁，看上去有些面熟，不过眼下韩方实在想不起来。他机械地接过手帕，擦了擦脸，头脑中仍然一片混乱。“她死了。”他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已经有太多人死了，但活人要活下去。”中年男人看了看地上的女孩尸体，叹息说，“她是你的家人？”“我不认识她。”韩方哽咽着，“她是被送来的病人……她让我记住一个数字……”韩方很想找到一个人倾诉，将一切和盘托出。中年人耐心地听他说完，点点头，“我明白了，你做得没有错，别多想了。你手上都是血，擦一下吧。”他随即抱起了少女伤痕累累的身躯，“我送她……去殓房。”中年人抱着少女走回医院那边，韩方大脑里犹是一片混乱，站起来，失魂落魄地跟在他身后。走回医院那边，又见到了刚从楼梯下来的纪冰。她眼睛一下子睁得大大的，“韩方，田老师？你们怎么会在一起？”“你是……小纪？”中年人好像也认出了纪冰，“你也来了？”“田老师，这是……”纪冰望向他抱着的死去的女孩。那田老师摇了摇头，“一个伤员，伤重不治了。”纪冰轻叹一声，“唉，看上去还很年轻……不过田老师，您怎么能干这个？”“怎么，你也以为我是个糟老头子，干不动？”田老师微笑着说。“当然不是。可您是德高望重的学术权威，这种事——”“什么权威不权威，到这个时候，大家都一样，能帮一份忙就帮一份忙。”韩方听他们问答，终于想起来，这位田老师是生物学院的教授田华杰，分子生物学的权威。韩方当然从来没上过田华杰的课，但也知道他是燕大理科的骄傲，中科院院士，据说是中国仅有的几个诺贝尔奖的热门人选之一。韩方经常在三角地看到贴着他大幅照片的海报，这么著名的大科学家，想不到居然来医院里帮忙，韩方心里一阵感动。另外几个认识田华杰的男女学生也凑过来，“田老师，我们来吧。”他们把那女孩接过后抬走。田华杰礼貌地说：“谢谢你们。”“田老师，您真是太好了。”纪冰由衷地说，这时候才注意到韩方，“韩方，你的脸色不太好，怎么了？”韩方说不出话，不自禁望向被抬走的那女孩。在十分钟以前，那女孩在呼吸，还在告诉他那个数字，仿佛和他签订了一份他永不会忘记的生死契约，如今却是和自己毫无关系的一具女尸，他再也不会见到她，甚至不知道她叫什么。纪冰大概明白了什么，像大姐姐一样揽住韩方的肩膀，“都是这样的。我下午刚来的时候，看到那么多活生生的人在我面前死掉，哭了好几回，可现在也麻木了……韩方，这些事不要多想了，继续干活吧。你再也帮不了那些死者，可是还可以帮助那些活着的人。”韩方精神略振，点了点头。田华杰递给他一块巧克力，“小同学，吃了这个，补充点能量，嗯？”那块巧克力仿佛在韩方口中化为一团火焰，让他浑身重新有了动力。很快，他已经开始和田华杰一起抬下一个病人了。而那少女的事情，也渐渐在脑海里被淡化了。时间一个小时又一个小时过去。等韩方终于有时间休息片刻，已经是晚上十点半了。韩方和田华杰一起坐在医院的门口，大口大口喝着刚分到的矿泉水。“田老师，您真厉害。”韩方喘息着说，话里都带着汗湿的热气，“我都不行了，您还气都不喘的。”“这点活儿不算什么。”田华杰轻松地一笑，“我在云南插队那会儿，每天在田里干十个小时的农活，根本直不起腰来，那个累你们年轻人没法体会的。”“您那时候一定很不容易。”韩方由衷地说。他生得晚，连父亲都没有经历过上山下乡。“怎么说呢，当然有很艰难痛苦的时候，不过也是一种无法复制的经历。大风大浪都过来了，以后碰到各种各样的事情，比如今天的事情，就会从容很多。记得那时候在农活之余偷偷地翻高等数学，做习题，那种惬意真是无法形容……不过后来去了美国，有了读书的环境，感觉反而没有了，真是奇怪。”田华杰慨叹不已。韩方想，平时他未必会和普通学生谈这些，不过今天的大难，似乎拉近了所有人的距离。“对了，田老师，我能不能冒昧问您一个问题？”“你说。”“您是大科学家，现在遇到这样的事情，有关部门没找你们去研究讨论吗？怎么在医院里当志愿者？”田华杰笑了，“我是搞生物学的，不是物理学家或者天文学家，时间倒转这种事可插不上手。”“我倒忘了。”韩方不好意思地说，看来自己确实是太疲劳了，“不过，您对科学的理解肯定比我要深多了，今天的事您有什么看法？”田华杰摇摇头，“没看法。以我对科学前沿的了解，没有任何理论能解释这种现象。我相信即使物理学和宇宙学的专家短时间内也没法弄清楚，现在甚至一点大致的猜测也找不到。”“但那个王什么的科学家不是说，这是什么宇宙收缩的什么震波……”田华杰莫名其妙地笑了起来，“呵呵，老王的说法倒是很有点意思。”“老王？您认识他？”“不认识。不过王祖康老先生是很有名的科幻小说家。”韩方刚喝进嘴里的一口水猛喷了出来，“什么？科幻小说家？！”田华杰耸耸肩，“不奇怪，这种时候总得有人出来说话吧，这种事情科学家没人有把握敢说，弄不好赔进去职业声誉，只好找科幻小说家了。”韩方恍然大悟，怪不得电视字幕上没有打出王祖康所在的大学和研究方向什么的，只是含糊其辞地说是“科学理论家”，原来是这么回事。科研部门没有得出任何结论，也没有科学家敢于背书，但总需要有一套说法来安抚民众，所以出了这招。反正等过几天事情平息下来，就算真相揭穿了也不会起什么风浪。“那那个王祖康的说法……究竟是不是……”“这个坦白说，我个人很怀疑。我的直觉上，宇宙坍缩即使存在，也是空间性质的变化，和时间倒退扯不上关系。至于说人的意识可以不随万物一起倒退，更说不通。当然，我不是专家，也许说得不对。”田华杰颇为留有余地。“这么说确实靠不住。”韩方不禁苦笑，“这不是在愚弄老百姓吗？难道现在全世界的科学家都一点线索也没有？”“确实没有……”田华杰惘然摇头，忽然好像又想起了什么，“不，也许有一点……但不能确定……”“不不，您说说看。”韩方急切地问。“这是我今天在网上看到的一种说法。虽然网上都是胡说八道的多，不过这种说法我觉得相对有一定可能性：据说是LHC的实验导致的。”“LHC？”韩方好像在哪里看过这个词，他吃力地回忆着，“好像是一种……核聚变的装置？”“不是核聚变，是Large Hadron Collider，大型强子对撞机。”田华杰说，“是世界上最大的粒子加速器。”韩方想了起来，“就是说可能制造出黑洞，毁灭地球的那种仪器？是一个好几公里长的大圆环？我记得是在……瑞士？”“在日内瓦，大约二十七公里长。”田华杰说，“的确社会上有各种谣传，说它能毁灭世界什么的，不过大部分是无稽之谈。”“那为什么有人说它能制造出吞噬地球的黑洞呢？”田华杰告诉他，强子对撞机的作用就是将某些厚重的基本粒子，如质子和中子加速，赋予它们尽可能大的动能，然后让它们相撞。就像两辆高速运行的车辆对撞在一起会被撞得支离破碎一样。物理学家希望通过这种方式把基本粒子“撞碎”，以观察它们的内在结构。“当然，基本粒子都是小得只有针尖亿亿亿分之一的微粒。”田华杰进一步解释，“就算最猛烈的对撞产生出的能量也是微不足道的。但是不要忘记这些能量是在两个极其微小的粒子上产生的，这种能量和空间的比例，也就是能量的密度是惊人的，远远超过撞车，甚至超过核爆炸。在如此微小的空间内，产生巨大的能量，在理论上可以发生任何事，甚至可能会撕裂空间本身！所以公众会有各种想象，认为这种试验是非常危险的。”“那为什么还要做？”“这是揭示出宇宙奥秘的必经途径。”田华杰说，“再说，现在达到的撞击能量还很有限，所谓产生出黑洞都只是对基本科学原理的误解和歪曲想象。实际上LHC也做过很多次试验，并没有发生什么意外。”“那今天的事怎么会和LHC扯上关系的？”“问题就在这里，在前天……昨天……10月10日欧洲时间的大概下午三点半进行了一次对撞实验，对撞能量达到了史无前例的15TeV——TeV就是太拉电子伏特，太拉电子伏特就是……总之是之前任何实验产生能量的两倍以上！这事虽说有几家科技媒体报道，不过之前好几次实验都安然无恙，公众也不太感兴趣了，所以这次很重要的实验居然一直没有进入公众视野。”“结果就引起了时间跳转？”“不能这么说，时间跳转是在实验之后一天多才发生的，似乎并没有直接的联系。但LHC的实验是跳转之前最重大的科学事件，并且，据说实验中也发现了希格斯玻色子——一种隐藏得很深的基本粒子——的若干踪迹，所以也难怪有人会在二者间建立关联。不过，这是post hoc ergo propter hoc，把先后关系当成因果关系了。我要强调，还没有任何科学理论能够解释为什么一次高能物理学实验会引起时间跳转这种现象。”“可是您也说了，那么高的能量密度，什么都可能发生。”“那只是极端的假设。何况这种能量密度只是人类所能制造的最高级别，在宇宙射线中，其实不乏更高级别的能量，但也没有引起过任何问题。”韩方努力思索，却仍想不明白，苦恼地挠着头。田华杰站起身来，“行了，我看地球上还没人能想明白是怎么回事。时间不早了，咱们的活也干得差不多了，我去交代一下，就回去吧。”“等等，田老师！”韩方叫住他说，“不管什么理论，那您说，时间跳转还会发生吗？”“这我没法断言。”田华杰眉头紧锁，“现在一切都有可能，不过我想应该有一个关键的时间点……”“什么关键的时间点？”“是这个。”田华杰伸出手指，在空中画了一条线，缓缓说，“时间是有方向的矢量，可以看成是在一条时间轴上不住前进的点。我们知道，时间大概是从12日凌晨三点左右跳转回了11日早上七点左右，也就是说，时间的第一次前进，是正常的，也就是我们记得的‘昨天’。但时间忽然倒退了二十多个小时，导致我们今天再一次沿着已经走过的时间线前进。所以我们现在，在一个已经存在过的时间区间里，也就是从11日早上七点到12日凌晨三点多。而关键之点，就在于这个区间的终点。”韩方想了想，明白了他的意思，“您是说，这个时间点在明天凌晨三点多？”“对，只要过了半夜三点，比如过了三点十分，那就恢复到正常的时间线了。所以只要经过了这个转折点，也许就不再会有下一次跳转。”“但如果没有过这个转折点呢？时间会再次倒退吗？会退到什么时候去？”“不知道。”田华杰摇头长叹，“也许会跳转到20世纪60年代，也许会跳到秦始皇，也许会一直跳回到宇宙大爆炸。”“不过如果真是这样。”他望着远处的道路和人群，悠然说，“我倒是不介意跳回上山下乡那会儿，那时候的青春岁月真是难忘呵……”第1日　夜里十一点半，韩方推开寝室的门，不禁怔住。房间里有男有女，围着桌子坐满了一圈：谢东、刘烨、马小军、管经纬，还有蒋雪婷、林莎莎和邢娜。桌子上杯盘狼藉，大家正在吃东西。“你们怎么都在这里？”“我们也刚回来。”谢东招呼他说，“学校里组织学生去各单位临时帮忙，弄完都十点了，外面小店也不开门。我想咱们下午买了那么多火锅材料，放着也是浪费，就叫蒋雪婷她们一起过来吃。至于老管嘛你也知道，有美女在的地方能少得了他？”管经纬嘻嘻一笑，“小方，我们特意给你留了一份羊……哦，没了……不过还有鱼丸，快来吃吧！”往嘴里塞着鱼丸，韩方告诉了他们自己从田华杰那里听到的消息，却发现这并非什么独家秘闻，网上类似的说法已经满天飞了。所有人无不相信凌晨三点是一个关键，害怕而又带着一丝兴奋地等待着那个神秘时刻的到来。饭后，众人在漫长的等待中开始玩三国杀，但是人人都心不在焉。眼睛越来越经常地盯着手机或电脑上的时间。大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件事会不会真的再发生？打牌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无味，不但没有平时的欢声笑语，甚至没人关心胜负。时钟过了凌晨一点，已经没人有心思玩牌了。但女生们没有离开，男生们也毫无睡意。大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心照不宣地等待着那个时刻的到来。仿佛在为一个一千年才有一次的黎明守夜。当时针接近三点的时候，所有人都还醒着，不仅仅是寝室里的八个人，也不仅仅是这个校园里的几万人，而包括了整个国家、整个大陆、整个星球上几乎所有的人类。或许这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无人入睡，屏息等待着某件事情发生或不发生的时刻。“我可不想再出事了。”蒋雪婷喃喃说，“我寒假要去澳大利亚玩呢，签证都快办好了。”“我也不要。”谢东说，“我女朋友还在天津，说好了周末去看她的……”“我也不要，这学期我还有一大堆计划呢。”邢娜也抱怨。“其实再跳转一次也挺好的嘛。”马小军说，“……不过就再来一次好了，别太多了。韩方，你怎么看？”韩方还没有说话，林莎莎却带着一种异常的热切说：“该发生的，总会发生，也许这是上天的旨意。”她脸颊带着兴奋的绯红，脸色却严肃得可怕。当然了！韩方心中一动，她的父亲今天死于意外，但如果一切再度倒退，那么她的父亲可能就会……就会……复活。那个不可思议的词——复活。几千万人，也许上亿人，也许他们都会……不可思议，无法想象。韩方深吸了一口气，把他的手表放在桌子上，人们围着它坐着，屏息看着那根银色的秒针在深蓝的表盘上不紧不慢地移动着，划过命运的弧形，完成一个个完整的圆周……三点整过了。然后是三点五分。三点八分。三点九分……三点十分。秒针走过了60秒的位置，然后继续一格格移动着，人们从未感到秒针走得如此之慢。但它还是转过了一整圈，而分针也移到了11的格子上。“那个……没事了么？”蒋雪婷小心翼翼地打破了沉默。“或许上次的跳转时间不是三点十分整。”谢东沉吟着，“或许是十一十二分，事发突然，网上的消息太混乱，没法确定精确的时间，不过可以肯定在三点十分左右。”三点十一分过去了，然后是三点十二，什么事也没有发生。渐渐地，外面不知哪里传来了鞭炮声，然后是宿舍楼内外渐渐响起的欢呼，不止是校园，整个城市，整个国家，整个世界都被激情的火花所点燃了，仿佛获得了新生。被这欢乐的气氛所感染，寝室中的青年男女们脸上也绽放了笑容。蒋雪婷不顾淑女形象地往刘烨的床上一躺，长出一口气，“总算过去了……”“以后再也不看穿越小说了……”“今天的事，我这辈子都不会忘的……”林莎莎呆呆站在房间中，垂头丧气，似乎有些失落。韩方心中不忍，“那个，莎莎……”林莎莎忽然抬起头，眼中发出奇异的光，梦呓般地说：“一定会发生的——”周围的一切怪异地慢了下来。韩方看到，林莎莎姣好的面容忽然定格在宛如女巫的眼神中，声音也如同被冰柱冻住般凝涩。整个房间仿佛被一团厚重的树脂裹住，连光也逃不出去。韩方想动，动不了，想叫，叫不出声。但那其实只是没有长度的一个刹那。随后，周围的一切纷纷如泡沫般消失。韩方宛如被抛到一无所有的虚空，然后无尽地、无尽地坠落下去。第2日　仿佛从另一个维度落下，又如同飘浮在太空，有那么一刹那，韩方感到了天地倒转的晕眩，好像身体化为乌有，涣散到无边宇宙的一切角落里。但那感觉一闪即逝，他平安地落到了自己的床铺上、自己的被窝里，落到了晨光熹微的寝室，世界忽然安静了下来。然后，窗外传来不明所以的巨响，爆炸，然后是此起彼伏的惊呼。谢东和马小军的惊叫声随即传入耳中，“不会吧！”“靠！”“这怎么可能……”韩方坐起身来，清晨的房间里除了被窝里的四个男生，没有其他人。他呆呆地愣了几秒钟，忽然神经质地大笑起来，并非因为开心，只是面对一种彻底荒谬的反应。“小方？你笑什么？没事吧？”刘烨迷迷糊糊地问，仿佛刚从梦中醒来。现在人人都不正常了。韩方忙看了一眼手表（它自然也从桌上回到了他手腕上）：6点47分58秒，和昨天一样的时间，当然还是10月11日。他向窗外看了一眼，昨天那辆车几乎以一模一样的方式撞在绿化带护栏上，照样撞得惨不忍睹。噩梦重演了。这就是时间跳转的真相：不是跳回到二十年前，不是跳回古代更不是宇宙大爆炸，而是精确地返回一天前的6点47分，一分都不差。“那些车祸……死人……”韩方喃喃说，惨死少女的魅影又在他面前浮现。他大叫一声，跳下床来，向门外跑去。依稀听到刘烨在身后说：“大清早的都怎么了，这一个两个的……”韩方穿着睡衣就冲出了宿舍楼，一阵晨风吹来，但他感觉不到寒意。像他一样乱冲乱撞的人还有不少。许多人在激动地叫嚷：“又发生了！”“又是一样的时间！”不知是恐惧还是欢喜。几千万人，就在这几秒钟内……再次……韩方混乱地想着，跑出校门，跑到马路边。他再次看到了昨天的人间地狱。一眼望不到头的车龙连环撞在一起，钢铁的残骸碎片四处撒落，有的地方已经开始熊熊燃烧，在火焰中还听得到垂死者的痛呼。“救……我……”一个衣饰体面的中年女人从一堆变成废铁的车下面伸出半个身体，向韩方喊道。韩方如梦初醒，跑过去把她拉了出来。“你怎么样？”韩方扶着她问。女人痛苦地皱着眉头，她的右脚好像崴了，腰腿也有好几处血淋淋的伤口，漂亮的衣服上都是污垢，不过比起韩方昨天见过的那些伤员，伤得算很轻了。她的身形和衣着看起来有些面熟，好像是……韩方忽然记起，惊骇得停住了脚步：她就是昨天挂在树上的那具尸体！那具曾让他呕吐不已的尸体！“你能不能送我去医院……”女人无助地说。“你昨天在哪里？”韩方打断她。“什么意思？”“就是昨天的车祸，你……”“我不知道怎么回事，是梦游吗？我好好地在家里睡觉，但是忽然被一辆车擦过……”女人的声音里还带着恐惧。韩方明白过来，女人昨天一开始就被撞飞，当场死亡，所以不会有任何感觉。她也许根本不知道这已经是自己第二次遭到飞来横祸。但是千真万确，今天她没事了。哦，不能算是没事，但是至少活了下来，性命无碍，也没有受很重的伤。韩方渐渐看明白了眼前的情况。车祸仍然很糟糕，但是显著地比昨天（能叫昨天吗？）减轻了一些，至少活着爬出来的人多了一些，甚至还有不少完好的车辆。那些侥幸在上一次车祸中活下来并知晓情况的人，当再次被抛回原来的处境时，显然及时作出了一些补救。因此，问题比昨天早上有所改进了，很多人得以逃生。“我要去医院……”女人继续要求着，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韩方扶着女人到路边坐下，对她说：“你的情况不是很严重，现在这种情况，到了医院也看不上病的。你看，对面有个药店，你可以去买点止疼片，不开门的话，就砸开门去拿。哦，那边有人已经开始在砸了。”女人惊骇地瞪着眼睛，望着远远近近的情形说不出话。“既然是走的话，我想你家也应该在附近。”韩方说，“你就自己走回去吧，多吃点药，一天很快就熬过去了。”“你说什么哪，究竟是怎么回事？”女人嚷了起来。“你回到了10月11日早上6点47分。”韩方简洁地说，“而且我想你还会再次回来，下次留神，在被车碰上之前跳到路边去。”女人这回放开了韩方，虽然脚崴了，还是一蹦一跳地退开几步，“疯了，你是个疯子！”“不是我，是世界。”韩方苦笑着说，望着周围的一切。大街上人已经越来越多，人们也都在相互张望着。大部分人都带着同样迷惘而又似乎在期待什么的眼神，好像一群从未见过光明的盲人，第一次睁开了眼睛。一个不可思议的新天地已经打开了，他们仿佛就站在那个史无前例的新纪元的门边上，不，应该说已经被推入了那个世界，再也没有退路。一个再也没有明天的世界，一个再也没有历史的纪元。时间如同变成一个巨大的轮盘，带着无尽众生的宿命，绕着不可见的神秘中心循环转动着。韩方忽然想起了昨天夜里那个痛苦死去的少女，今天，她会在世界的某个角落活下来，就像刚才的女人一样，或许会毫发无损。“我会回来的……我们会再……再……”那是她的最后一句话，不是么？这么说她昨天就料到了这一切？无论这世界变得如何诡谲震怖，我们终有一个机会从头来过。【“就这样。”韩方平静地说，“时间的跳转继续了下去，这就是虚空纪的第二天，然后是第三天，第四天。我们，全人类，全地球，也许是全宇宙，从此永远在二十个小时又三十三分钟之内循环着，永无止休。”】第六位天使吹号，我就听见有声音，从神面前金坛的四角出来，吩咐那吹号的第六位天使，说，把那捆绑在伯拉大河的四个使者释放了。那四个使者就被释放。他们原是预备好了，到某年某月某日某时，要杀人的三分之一。——《启示录》第2日　似曾相识的音乐声悠然而起。神游天外的韩方好一阵才反应过来，是自己的手机在响。掏出来一看居然是林莎莎的来电。他有些纳罕地按下了接听。“韩方，你知道吗，我……联系上我爸了！”“啊，你爸爸——”“刚打了电话，我爸说火车紧急停车了。他们都跑下了车，不过他们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昨天事情发生得太快了，我赶紧跟他说明了情况。他现在正往家里赶……”林莎莎滔滔不绝地说了下去。“太好了！”韩方好不容易才插上嘴，“我在街头也发现，今天的情况要好得多了。很多人都和你爸一样……没事了。”他想说“复活”，但还是吐不出这么荒谬的词语来。“嗯，那个……”林莎莎好像发现自己有点失态，“对不起，我是不是有点冒昧？因为昨天感到你有点关心我的事，所以不知怎么一下子想要告诉你。”“哪有，我很为你开心，真的！”韩方说，他想林莎莎带着泪欢笑的样子一定很美。“谢谢。外面越来越吵了，不知道又出了什么事，那回头再联络。”韩方也听到电话那头隐隐有噪声传出，微觉蹊跷。挂了电话，又往学校的方向走去。七点多，校园里又是沸反盈天，但与昨天不同，却带上了更多狂欢的气息。既然事已至此，人们也就放下了心理负担。何况和沉重阴郁的社会大众不同，大学生们更容易抛开对未来的担忧，沉醉于眼下。校园里熙熙攘攘都是人，不少人和林莎莎一样激动喜悦，许多观望者也被狂欢的气氛所感染，不知谁起的头，一些男生女生开始对歌，歌声此起彼伏，吸引了越来越多的人加入大合唱。不少人甚至在宿舍楼和教学楼上撕起了书本，纷纷扬扬的纸屑像雪片一样四处飘飞。“虚空纪来了！虚空纪来了！”韩方隐隐听到有人在尖声叫着。韩方向那个方向看去，那是一个瘦高的男人，穿着件花里胡哨的T恤，长发蓬乱，是燕园中常常能见到的那类边缘艺术家，好像正在发表什么演说。“什么虚空纪？”有人问他。“没有时间的时间，没有历史的历史，没有存在的存在，没有我们的我们！这就是虚——空——纪！”那人仿佛在宣示神谕一般说。他的声音中似乎带有特殊的感染力，许多人开始跟着他一起喊起来，“虚空纪，哦，虚空纪——”很久以后，韩方回忆起来，这似乎就是“虚空纪”一词的最初起源。这个说法很快传播开来，成为人们对这个神秘的全新时代的称呼，而过去的时代则按以往的纪年被称为公元纪。“真热闹啊……”身边传来一声带着沧桑的感慨。韩方扭头一看，大感惊喜，“田老师！你也来了？”“这么热闹怎么能不来？”田华杰苦笑道，“时间再次跳转了不是吗？而且是完美的循环，也许会一直持续下去……”“那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韩方问。“我不知道。”田华杰长叹一声，“不过今天这种场景，我多少年前也见过。”“这怎么可能！”“那是1966年6月，全国闹停课的时候。”田华杰意味深长地拍拍韩方肩膀，“那时候比现在还热闹呢。”韩方不由得怔住了。“外头究竟吵什么？还让不让人睡觉了？”韩方刚回到宿舍，就听到刘烨在大声抱怨。韩方望向谢东和马小军。谢东摊了摊手，“烨子不知怎么了，一直埋头大睡。刚才我们让他起来商量，他也不理我们。现在总算醒过来了，但好像……有点怪。”“烨子？你没事吧？”韩方问。刘烨正在懒洋洋地穿衣服。“我昨天一点多才睡，今天一大早被吵醒，能没事么！我说你们几个今天都打了鸡血了？”“昨天的事你忘了？”“昨天什么事？啊，是莫言得诺贝尔文学奖，难道是燕大给他庆祝？不至于吧？”“刘烨！”韩方忍无可忍，抓住他肩膀，“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又跳转了，天下大乱，大家得商量下下一步怎么办！”刘烨不解地看着他，眼神中写满了“莫名其妙”四个字，“跳转？你是说跳闸了？停电了？”“你真的什么也不记得？”谢东问。“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麻烦大了，韩方想，脑子里一团乱。他们七嘴八舌，把昨天发生的一切仔细说给刘烨听，但是无论怎么说，刘烨都没有任何记忆，认定是他们搞的拙劣恶作剧。最后，韩方无奈地指着外面，“你不信的话，就自己出门去看，随便找一个人问问。看看我们几个有没有能耐搞出那么大的动静！”刘烨嗤之以鼻，“好，回头看我怎么戳穿你们！”依言出去了。马小军问：“这究竟怎么回事啊，我完全搞糊涂了。”“意识跳转。”谢东说，脸色难看起来。韩方也醒悟。如果时间流能够倒退回去，那么人的意识也应该随着一起倒退才对。而如果意识也回到二十个小时之前，也就意味着昨天的一切记忆都会荡然无存。“那……我们怎么没事？”他涩涩地问，心下悚然，好像自己的记忆随时也会消失。“鬼才知道。”谢东摇头，“照理说，我们的记忆也应该一起跳转才对。但是却没有，偏偏刘烨又……”韩方想到一点，坐到电脑前打开了浏览器，“如果出现这种情况，那么未必只有刘烨一个个例！上网看看有没有其他人这么说吧。”跳转后一个多小时，网上已经很热闹了。在国内，大部分人是第一次体验到实时性的跳转，都有不可思议的晕眩感，许多网虫都第一时间发帖子或微博描述自己的境遇。各种匪夷所思。韩方也找到了少量谈到一些人失去记忆的报告，不太多，但林林总总也有十来条。有人询问为什么自己的配偶或父母什么都不记得了，有的是自己不记得昨天的事，又不信旁人的说法，上网问别人。韩方正待细看，忽然间，网页全都打不开了。“怎么断网了？”韩方问对面的谢东。“我这边也是。”谢东说，“说该页无法显示。”“技术故障？”谢东无奈地一笑，“多半是学校里的网络封锁。第二次跳转之后，估计又会大乱一番，上头又要头疼了。”果然，没多久校园广播又开始了。说的还是那些没有信息量的套话，说时空畸变“有可能”还要持续一段时间，现在“国家正在设法解决（韩方很好奇怎么个设法）”，非常时期，让大家不要随便外出，保持秩序云云。不过王祖康老先生的理论是再也不提了。“我靠。”马小军忽然叫起来，“我的钱！钱都……都回来了！”他从兜里掏出几张一二十块的钞票，那是昨天用来采购食品的，现在居然又安然躺在他的兜里。“废话，时间跳转了钱当然会回来。”谢东没好气地说。“这么说的话，只要不断跳转，我们的钱不是永远花不完了么？”马小军又惊又喜。“你猪脑啊！”谢东对这种蠢话忍无可忍，“你的钱既然回来了，那么意味着商店赚的钱也就消失了。谁还会卖东西？啊，不过——”“不过商品也不会再被消耗了！”韩方接口，“你们想，昨天我们吃的那些食物，现在又回到了超市！每天被消耗的汽油和航空燃油，也回到了油库里。各种在混乱中被毁坏的东西也破镜重圆，如果每天都不停跳转，消费这个概念就不存在了。”“那意味着什么？”马小军还不明白。“意味着商品经济的终结……”韩方若有所思地说，“不，是意味着我们所知道的任何经济形态的终结。世界恐怕会变得完全不一样。”“那不是共产主义了吗？”马小军问。“这个嘛……”“砰”的一声，刘烨推门进来，脸色惨白，一言不发，一头倒在自己床上，然后喃喃道：“疯了，都疯了。”“烨子，你想起来了？”韩方忙问。“没有。”刘烨苦笑，“你们说的是对的，每个人都说，真有跳转这回事，可是我他妈的一点记忆也没有。”他伸出满是红印的手臂给他们看，“我把自己的胳膊都快掐肿了，希望这是做梦，可是……”他说着说着哽咽起来，“这他妈的是真的，这怎么可能是真的！”“没事，烨子，可能你明天就好了。”韩方安慰他说。“明天还有跳转吗？”刘烨颤声问，“还会和今天一样……”“恐怕不得不作好这个准备。”谢东接口说，“大概还不只是明天，不知道会有多久。日子一长，整个世界会变得大不一样，可能会有大的动乱，我们得设法自保。”“自保？”韩方还没想得那么远，自保什么？“嗯，未来如果发生什么事情，大家一定要相互扶持。咱们516宿舍都是自己兄弟，大家知根知底，应该没问题。不过我们宿舍的力量还是太小，也得争取团结附近其他寝室的同学，最好整个燕大都能联合起来，这样才有足够的力量抵御未来的大混乱……”“等等。”韩方不得不打断他，“在时间跳转的世界，我们应该不会死了，对吧？我是说，万一我们那个……死了，第二天也会在原来的地方重新活过来？”词汇不够用了，他甚至不知该如何去描绘这种状态。“目前来看是这样。”“应该也不会受重伤？就像郑志那样，即使腿断了，跳转了之后也会恢复原状？”“没错。”“那我们还有什么好怕的呢？反正我们既不会死，也不会受重伤。”“正因为如此。”谢东神色凝重地吐出几个字，“才尤其可怕。”韩方不禁凛然，但许多天后，他才不得不佩服谢东今天的预言。“这么说的话……”刘烨问，“如果下次跳转，我又什么都忘了，那怎么办呢？”房间陷入了沉默。过了许久，谢东勉强一笑，说：“放心，无论怎么样，大家都会帮你的。”【说到这里，韩方迟疑了一下。刘烨明白了，颤声问：“你是不是要告诉我，第三天，我没有恢复记忆？”“你从来没有恢复过记忆。”韩方长叹，“你的记忆永远停留在了公元纪的最后一天，无论我们怎么告诉你一切，无论你怎么接受它们，但每次跳转之后，你的记忆就会被还原到default的状态，每天醒来都会完全不知所措。自从第一次大跳转之后，时间——如果还能叫时间的话——已经过去了238天，大半年了，但对你来说还只是昨天的事。”“可为什么我会这样？！为什么偏偏是我？”“没人知道。不过像你这样的情况并非罕见，全世界有差不多千分之一的人都有类似的问题，燕大也有几十个。后来发明了一个词，叫作‘无忆者’，就是形容这种情况。我想，可能是你们的大脑结构和常人略有不同，所以每次意识都无法保留，只能和时间一起倒退吧。有点类似《初恋五十次》里的那种短期记忆丧失症。”刘烨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口。韩方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还有，你大概不会信，但这已经是二百多天来我们第四次坐在这里，我跟你讲这些话了。而我们所有人加起来跟你解释的次数，差不多有上百次了，直到大家都不耐烦了……”他没有说下去。“我一点也不记得。”刘烨喃喃说，忽然身子剧烈颤抖起来，瞪大眼睛问，“这么说，早上你们说的那些奇怪的话，难道是要……是要……”韩方心虚地扭过头，避开他询问的目光，盯着湖心的云影，“别说这些了，还是说下面的事吧。后来的几天里，人心骚动，到处开始乱起来。所有的工厂已经停工，公司也没人上班，交通处处堵塞，但警察和军队还维持着基本的秩序。学校里居然还恢复了一部分课程。大概是认为这能让学生保持秩序吧，可是谁也没想到，到了第九天的时候……”】第9日　罗菲走进女洗手间的一个隔间，锁上门，撩起上衣，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肚皮，感觉到冰冷的手指划过温暖肚腹的凉意。平坦的小腹看上去和平常并没有区别，仍是姣好的少女之身，但罗菲知道，那里面有某些东西，已经完全不一样了。一个至少两个多月大的胎儿，正在她的子宫里生长着。罗菲不知道，这个胎儿是否已经有了自己的生命，或者仍然是她身体的一部分。但无论如何，那绝不是正常的一部分。它本不该出现在她身体里，至少不该在这个时候出现。罗菲每次想到这点，就有把它挖出来的冲动。这都怪邹文信那个畜生。罗菲从挎包里摸出小瓶的红星二锅头，仰头喝了几口，感到一道灼热的火线从嘴里淌入腹部，要是能把那小家伙烧死就好了。最近，她已经习惯于用这种高纯的烈酒来麻醉自己。反正时间已经停止了，怎么喝都无所谓。何况，她还需要酒精给她力量，才能有勇气去找邹文信。邹文信，不久前她还在叫他Vincent。海归，伦敦政治经济学院博士毕业，三十七岁就成了燕大教授和博导，风华正茂，前途无量。他个头不高，微微发胖，算不上很帅，但是讲话富有磁性，授课知识渊博，最难得的是生动有趣。他的课是系里选修最多的，每次旁听的学生可以一直排到走廊上。罗菲从大一起就选了Vincent的课，并深深迷上了他。以后每个学期他的课一堂也不会落下。她一丝不苟地记下Vincent所有的话，哪怕是上课穿插的玩笑。很自然，Vincent开始注意到她，提问时叫出她的名字；很自然，偶尔在路上碰到，Vincent会和她打声招呼；很自然，Vincent会委托她办一些和本级学生有关的事务，收一下作业，传达一下信息；很自然，她开始出入Vincent的办公室，有时候会逗留得比较晚，而且越来越晚；很自然，在大半年前，罗菲成了他的情人。那个春夜，当Vincent别扭地把她按倒，喘息着进入她的时候，她看到的是一张狰狞的男人的脸和隆起的啤酒肚，闻到的是他身上的酒气，感到的是他粗鲁的须楂，和猪一样的吭哧声。那时候，罗菲忽然感到迷惘，这真是她想要的吗？罗菲并非全然自愿，却也谈不上被迫。整个过程并不快乐，甚至充满别扭。罗菲并非没有准备。但事后，Vincent揽住她，许诺她帮她出国和保研，罗菲才感到了愤怒。我不是为了这些！她对Vincent说。Vincent微笑着，对她说些甜言蜜语，但显然不怎么相信。罗菲渐渐明白，对他来说，他们的关系放在利益交换的范畴里，是最安全不过的。他害怕的反倒是付出情感。罗菲也不是不谙世事的少女，她自己也逐渐接受了这种安排，从去年开始，她频繁地和Vincent幽会，往往是在学校附近的某个酒店，有时候他也带她去外省的风景区玩两天。但Vincent非常谨慎，为了避嫌，从不和她一起在公共场合出现，后来甚至让她少来自己的办公室。表面上，自从大三以后，她和Vincent已经没有联系，虽然每周的某个夜晚他们都会偷偷见面。罗菲的爱情不是像鲜花那样枯萎，而是像鲜肉般逐渐腐烂变质。不是渐渐消亡，而是令人恶心。她怀念以前和Vincent还在暧昧的阶段，单独在一起的时候，Vincent会耐心地给她讲解习题，回答她各种白痴问题，也很温柔地给她讲故事，喁语醉人的情话。但现在，Vincent的要求是赤裸裸的——字面上的含义。Vincent认为自己是个中老手，但罗菲发现自己从中得不到多少乐趣。她逐渐想摆脱这段越来越令人烦恼的关系，但无法抵抗Vincent的要求，只要Vincent喜欢，她就得推掉其他的事情，不管多晚都跑到某个酒店房间里。有时候甚至一夜都回不了寝室。室友们开始旁敲侧击她是否有了男朋友，那还是好听的。她有一次甚至听到顾夕夕说她被某个大款包养了，她听到后，甚至否认都没有底气。这些她都忍受了，但是9月的那个发现令她完全崩溃。故事还是那么老套，同一个房间，另一个女生，男人煞费苦心的防范措施终于还是露出了马脚。让她目睹了两具白花花的躯体交缠在一起的肉戏。后来Vincent打了她好多通电话，她都没接。她再也不想见到这个男人。最后Vincent还是找到了她，坦白了很多事。他和那个女生甚至在她之前就有关系。而他的女人也不止她们两个。当然，他对她们都是真心的，也会尽力帮她出国留学，如果她不做傻事的话。罗菲无法再忍受这些，她和Vincent大闹了一场，决心斩断自己和他之间的一切联系。但她不可能去揭发Vincent和自己或那女生之间的事，在今天这个社会，Vincent最多只是丢丢面子，但首先毁掉的是她自己的前程。一个多月过去，一切风平浪静。她以为事情渐渐平复，想要开始新的生活。但某个老朋友迟迟未至，经常恶心欲呕，她不可能不往某个方向去想。最后，在国庆假期，一根白色的小棒证实了她最害怕的可能。她完全不知如何是好，难道让她自己跑到医院去做掉那个……东西吗？“我……有了。”几天后，她无计可施地给Vincent打了电话。对方沉默着，大概在掂量着孩子是自己的可能性。但最后说：“好，我会解决的。”结果，这个男人“解决”的方式，就是她账户里多了三千块钱。三千块钱！他打发自己的亲生骨肉都这么吝啬。不是钱的问题，她需要一个负责的男人，陪伴她面对人生中最艰难的时刻。可是Vincent显然不愿再和她这个麻烦扯上任何关系。她还是不得不自己预定了手术的日期，就在10月12日，那大概永远也不会到来的一天。在等待的日子里，她还不得不强颜欢笑，和室友们讨论最近哪个牌子的衣服打折或者哪个男生长得帅之类的无聊问题，还不得不忍受邢娜和林莎莎常常用崇拜的口吻提到Vincent那个渣男，这些什么都不知道的小白痴啊。虚空纪的突然降临，令罗菲大大松了一口气，她热切地希望时间就这样循环下去。不仅仅因为父亲的缘故，也因为她不用再面对那难堪而痛苦的时刻。毕竟，那个孩子永远不会再长大，也不必再以任何方式暴露在世界面前。但几天过去，罗菲开始越来越不安，一个刚刚成形的胎儿在她身体里，却无法出生，也无法拿掉，这算什么？她不知道这种反常会维持多久，三个月？一年？十年？难道那个孽种就这样永远停留在自己身体里，每天都带给她强烈的妊娠反应，令她无时无刻不能不回忆起那些令人恶心的往昔？这又如何能忍受！这些想法快要令她发疯了。但时间的跳转也提供了一种新的可能性，她这两天忽然想到的可能性。是啊，为什么不去做呢？世界上最荒谬最不可思议的事情已经变成了现实，她还在担心什么，害怕什么？去干吧，来一次彻底的坦诚相见！Moment of Truth！罗菲感到自己熊熊燃烧起来。回到教学楼的走廊上，她看到韩方从楼梯口过来，对她打招呼，“真巧，你也来听邹老师的课？”罗菲勉强点点头，没有说话。她此时不想被任何人分散了心思。韩方好像也感到了她的冷淡，没有再说话，有些不自然地走在了前面。一先一后，走进了阶梯教室。谢东、彭芸和蒋雪婷他们坐在第一排，他们招呼韩方和她，韩方向他们走去，罗菲却坐在稍微远一点的座位上。举目看去，还有不少认识的同学和熟人，有些人在和她打招呼，罗菲懒得搭理。你们这些傻瓜，等着看好戏吧！教室里稀稀拉拉坐了一半的人。非常时期，虽然学校还要求开课，但许多老师和学生早就不上课了，课上的人也寥寥无几。不过邹文信的课是一个例外，他开的“美国经济史”深入浅出，富有洞见，而且穿插了很多有趣的历史掌故，相当引人入胜。即使在现在的情况下，也有不少人来听。当然，除了彭芸那学霸，没人会再做笔记……10点05分。那个她熟悉的男人走上讲台，像往常一样平静地说：“同学们，我们上课。”教室里的喧闹一时没有完全静下来，邹文信皱了皱眉头，“我知道最近大家没有心思听课。但无论发生了什么，只要在大学里，在我的课堂上，大家必须遵守秩序，明白吗？”教室安静了下来。许多人对有性格的教授投来钦佩的目光。罗菲暗自冷笑。“上次我们说到20世纪30年代的经济大萧条和罗斯福的新政……”上课后，邹文信面对着满教室的学生说，“当时的历史还有一些侧面，迄今没有被主流经济学界认真研究过，有个有趣的例子倒是广为人知的，和最近的事态也有些类似，它反映出当时人们心理上的普遍恐惧。大家知道是什么吗？就是1938年的——”他并不打算真的问一个问题，只是想引出下面的话，但是却被一个女生的声音打断了。“火星人入侵事件。”罗菲大声说，在场的学生们都向她看来。邹文信稍微怔了一下，目光在罗菲身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奇怪她为什么会在这里，但很快反应了过来，“这位同学说得没错，就是广播剧《火星人入侵地球》，这是根据一部英国科幻小说改编的广播剧，原作者是大名鼎鼎的——”“赫伯特·乔治·威尔斯。”罗菲再一次打断了他。这回更加突兀了，周围几个人好像已经闻到了她身上的酒气，指着她窃窃私语着。“是的……”邹文信开始有些紧张，隐隐感到罗菲来者不善，“威尔斯……那么，这出广播剧，播出以后，不，正在播出的时候——”他越来越无语伦次。“由于广播电台别出心裁，以新闻形式播放，被许多听众信以为真，上百万人以为火星人来了，一时四处躲藏逃散，这是因为经济危机时期和世界大战之前的紧张局势造成的社会心理预期。”罗菲接口说，而且越说越顺畅，酒精仿佛在她脑海里燃烧，令她血液沸腾，“邹老师，你还记不记得？这是我帮你整理的讲稿，那天也是我们第一次……你不会忘了吧？”说着，她站起来，在上百人的注视下向讲台走去。“菲菲，你干什么？”邹文信惊慌地问，慌乱中没注意自己用了亲昵的称呼。“Vincent！”罗菲大声说，带着完全清醒的醉意，“你这浑蛋搞了我这么多次，也该让我搞你一次了！”她大步向男人冲去，很快到了他面前，看着他惊惶下扭曲的嘴脸，感到了一丝复仇的快意，随后抽出包里藏的一把8寸长的精钢牛肉刀，戳向他微胖的身躯。教室里，一连串的惊呼声响起。多么美妙的配乐。邹文信急忙向后退去，躲过了第一下刺戳，但慌不择路，在讲台的台阶处被绊了一下，摔倒在地，他趔趄着爬起来，扭头跑去，但腰间随即一凉。迷惘地回过头，看到罗菲满脸兴奋的红晕，手上握着那把尖刀，刀身的主体部分已经没入了自己的后腰，撕心裂肺的剧痛随即传来。“三千块！你他妈给了我三千块！”罗菲尖叫着，不知道自己在叫什么，拔出了刀，又对着邹文信的背上捅了下去，求生的本能让他又往前迈了几步，但背心已经被划出一道血口。他还想跑，但腰上的伤口鲜血泉涌，令他没有了力气。一阵钻心的剧痛传来，邹文信惨呼着，滚倒在血泊里。他想抓住罗菲挥刀的手，但手臂上的力气在迅速流失。罗菲疯狂地戳着，下一刀就捅进了他的肚皮，然后又是一刀……她捅了不知多少刀后才住手。然后喘着大气，看着眼前的情景。邹文信已经变成了一个血人，鲜血从几处伤口喷涌而出，但一时还不至死。他在地上抽搐，喉头发出含糊的呻吟。血四处流溢着，几乎染红了整个教室的地面。如果没有亲眼见到，很难相信人身上竟然有这么多的血可以流出来，血腥气在整个房间弥漫。其他人都震惊地目睹着这一幕，没有人阻止，也没有人逃走，仿佛在看凯撒在元老院被刺的古典悲剧。在无数双眼睛或恐惧或好奇的注视下，邹文信的眼神暗淡了下去。瞳孔放大，慢慢地吐出了最后一口气，在逐渐冷下去的血水中，停止了身子的抽动。“咣当”一声，牛肉刀落地。罗菲仿佛刚从一场大梦中清醒过来，不敢相信地看着眼前的场景，仿佛是一个无辜的目击者。“不，不是我……”她嗫嚅着，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无数昔日画面在她脑海中浮现：第一次在课上见到Vincent，他们的情话，第一次在一起，Vincent和那个女研究生，当告诉他她怀孕的时候他那张怯懦的脸。眼前倒在血泊中的一摊烂肉。在意识之流的下面，某种脆弱的东西忽然断裂了。时间和因果联系不复存在，所有的画面旋转飞舞起来，又如流星雨一般坠入黑暗——罗菲翻了翻白眼，斜斜地倒了下去，身子滚倒在邹文信的血泊中，昔日情人的鲜血环绕着她，染红了她的脸颊、手臂和衣裙，她仿佛是睡在一堆零落的花瓣中。后来，当韩方回想起这个时期，总会想起这一天的情景。一个文弱的姑娘，在众目睽睽下杀死了广受欢迎的教授。而邹文信的死似乎也成为日后一系列大崩溃的开始。【“这么说……邹老师被杀了？”刘烨问。“你又忘了。”韩方说，“邹文信不会真的死去，第二天又恢复了原状。至于他的那些事情，相比起后来的种种……也不算什么事了。”“这么说后来大家都没事吗？”“不。”韩方说，脸色忽然变得很奇怪，“死的那个人，是罗菲。”】第17日　清晨七点半，晨光如旧，照亮了这座和全世界一起被卷入神秘新时代的都市。燕大的“公主楼”内，林莎莎还在梦中和周公约会，蒋雪婷坐在床上捧着iPad，塞着耳机，看着一部跳转前就在看的《破产姐妹》，彭芸和往日一样，一早就起来去自习室读书，不知道是什么支撑着这个学霸无视整个宇宙的时空逆转，顽固地按照自己的生活节律走下去。邢娜正在梳妆镜前整理衣装，打算出门。她穿的是一件普通的绿色碎花连衣裙，动物园市场淘来的便宜货，款式还过得去，但质料不行，更致命的是将她略有些发福的身材勾勒得分外臃肿。邢娜对着镜子叹了口气，她想，女人真正的soulmate不是男人，而是一套能够体现自己内在本质的衣服，这是柏拉图那个老男人不懂的哲学。蒋雪婷放下手中的iPad，“邢娜，这么早上哪儿去？”“随便出去逛逛。”邢娜含糊地说，她绝对不想和漂亮的班花一起出门，她会沦为完全的陪衬，不，反衬。“天，你不会是要出学校吧？我听说现在外面可越来越乱了。”蒋雪婷警告她，“而且，你别忘了罗菲的事……”想到罗菲，邢娜的心一沉。罗菲自从那一天捅死了邹文信之后，当场晕厥，怎么叫也叫不醒，而且此后就再也没有醒来。每次跳转后，她都回到自己的床上，但却是永远沉睡下去，不会再睁开眼睛了，没人知道为什么。“我又不会像罗菲那样去干傻事，”邢娜说，“就是去附近买点东西。”“‘买’东西？现在哪儿还用买啊。”蒋雪婷笑着说，眼珠狡黠地一转，“明白了，是去和男朋友约会吧？我说，现在开房也不要钱了，到处都可以随便住，不如找家五星级酒店享受一下！”“瞎说啥呢，当心撕你的嘴！”邢娜笑骂。好不容易敷衍了蒋雪婷，邢娜出门下楼，刚要跨出门口，某个重物就从天而降，砰然砸在楼门口，殷红的浆液飞溅出来，有几滴沾上了她的衣服。邢娜吃了一惊，趔趄着后退了几步，捂住了眼睛。从指缝间，她看到一个半裸的女孩仰面朝天，在血泊中痉挛了几下，慢慢不动了。她身上穿着一套粉色的仙黛尔内衣，半截白皙的手臂指向她的方向，手指上戴的一枚一克拉白金蓝钻戒指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还能有谁呢？那是顾夕夕，班上家境最好的女生，也是全班女生讨厌的对象。一身难伺候的大小姐脾气，好吃懒做，又尖酸刻薄。邢娜没少受过她的气。记得开学时，她穿着高中时学校发的旧运动服，一个人拖着行李箱吃力地走进来，在走廊里碰到顾夕夕和她家人，顾夕夕穿着一身耀眼的名牌，好奇地盯着她看了半天，回头用略微压低但并不打算过多掩饰的语调对身边的母亲说：“妈，那女的怎么能穿那种衣服来上学？她不会是变性的吧？”当时邢娜很有冲她大吼一声“老娘抽死你”的冲动，但是毕竟初来乍到，不愿多生枝节，忍了下来。后来顾夕夕又对她冷嘲热讽的时候，就被她毫不客气地顶了回去。顾夕夕倒也不敢过分招惹她，但见到她寒酸的打扮时，仍然给她一个鄙夷的眼神。顾夕夕和同寝之间，自然也相处不好，甚至曾大打出手。顾夕夕很快搬出寝室，自己在校外租了房，基本不回宿舍住了。只可惜11号早晨，她偏偏在宿舍里，因为早上有考试才住在寝室里的。所以对顾夕夕的坠楼，邢娜并不感到意外，这是积蓄已久的矛盾爆发。邹文信事件后，这种暴力杀戮事件已经越来越多。在燕大，有学生杀导师的，有教工杀领导的，有室友相互杀戮的……每天都有好几起，而且还在不断激增。听说有的博士生宿舍，两人合住，一向势同水火，进入时间循环后，今天你杀我，明天我杀你，几乎没一天安生日子过。潘多拉之匣已经打开，没有人能把日益弥散的暴力倾向再收回去。这些事情，警察一开始还来过一两次，后来基本放手不管。有一次在一场致死的斗殴后，有同学打电话报警，警察不客气地申斥道：“我们现在抽不出人手，明天早上，你让死者亲自来报案吧！”即使死者亲自去报案，警察也无计可施。一来所有证据都不复存在，甚至事情有没有发生过都说不清楚，二来就算把人抓住，跳转之后他会立刻恢复自由之身，一切还是徒劳。所以，警方的作用几乎是零。只有街头巡逻和维持治安的武警，还有些当下的威慑可言。但对于邢娜来说，这些暂时还不是问题。毕竟她和谁都无仇无怨。如今，在最初的恐慌稍微安定下来之后，她的日子过得挺舒服。每天她都可以去小店里抱回一大捧巧克力、话梅和泡椒凤爪，一边看日韩偶像剧，对着帅哥流口水，一边胡吃海塞，也不用怕发胖，比每天操心学习考试工作的过去强多了。至于未来世界是毁灭还是重生，反正也不是她一个普通女生能操心的，何必多想？但今天，邢娜想要做一件更重要的事情，满足她内心一个长久的夙愿。她出了学校东门，进了门口的地铁站。自时间跳转以来，这还是她第一次乘地铁。她习惯性地先到售票口去看看，可是里面一个人也没有。“别看了！这里怎么可能还有人！”后面一个短发女生对她说，她身材略矮，脸上有点雀斑，但看上去很是可爱。“没人卖票了？”“当然，每天都会跳转回去，卖票还有什么意义？直接进去吧。”邢娜不好意思地点点头，跟在她后面，女生走到入口的闸机前，钢栏当然推不开，但她毫不犹疑地撑在机器上跳了过去。邢娜也依样跳过去，二人相视一笑。邢娜跟在女生后面走下长长的楼梯，一边问她，“对了，既然不卖票了，那地铁还运行吗？”“运行，地铁现在是城里唯一还能动的交通工具，除了飞机之外。”女生说，“要不然整个城市真得彻底瘫痪掉了。”“那他们怎么保证地铁还通车呢？”“这我也不知道，大概是有什么军事手段，对司机严加管束，保证了地铁还能用。司机也怕假如时间循环哪天结束了，上头会秋后算账吧。不过也未必能再维持多久了，如果地铁也崩溃掉，嘿嘿，你光从燕大走到王府井就得花大半天时间。”邢娜有些担忧地看着隧道尽头，不过列车呼啸着按时而至。她和那女生上了同一趟列车。本来这时候正是上班的高峰时间，不过车上人不多，因为差不多没人上班了。“对了，你是经院的学生吧？”女生问她。“嗯，你是？”“我叫王玥，化学院的，就住你们楼后面，经常能看到你。”“哎，难怪我觉得你有点面熟呢！”两个女孩凝视彼此，相视一笑。“你呢？是去哪里？”邢娜有点忸怩，“我想去逛逛街……”王玥眼睛一亮，“啊，你是去看衣服对不对？哪里哪里？”邢娜点点头，“我是想去国贸商城……”王玥一声欢呼，“太好了，我也想去呢，那咱们一起去吧！”她们转了趟车，坐过了大半个城市，到了平时让她们羡慕嫉妒恨的那所著名的高档商场。邢娜觉得自己来得算比较早的了，但是惊讶地发现，很多人比她来得还要早。这里往常是以高端品牌为主，顾客不算很多，但是今天却早已门庭若市。早上九点多，灯亮着，但没有任何一家店有人上班，只有不计其数的顾客涌进来。许多专卖店的玻璃橱窗都被人砸碎了，本来光洁华丽的大理石走廊上都是亮晶晶的玻璃碴，店内的人体模特和衣服架倒了一地。人们欢天喜地挑选各种衣服、皮具和首饰，穿在身上，不过倒是没人抢夺打斗，不是商品本身不够价值，而是反正只能供人一天的使用，又何必为此大打出手，弄得头破血流呢？邢娜没有在其他店面多逗留，一路直奔Dior专卖店。她几个月前就看中了一款Dior的深红色风衣，配上真皮皮带，高贵而典雅，如果披在她本来高挑的身上，再配上白色的绒线帽和皮靴，配一个包包，一定美极了。邢娜不知多少次幻想过自己穿上这些名贵的衣装，脱胎换骨后走在校园里，引得人人侧目，让顾夕夕之流的贱人嫉妒至死。但是光风衣的价位就要四五万元，根本不是她的家境能够负担的，就算打一折她也买不起。但如今不一样了。她可以得到自己期盼的一切，什么都不用付出。这种生活，哪怕只有一天，也是天堂哪。邢娜喜滋滋地想。邢娜没有找到那件衣服，怕是已经被人捷足先登，心情一下子低落下去，无精打采地乱转着。但很快，她又看到一个菜市场气质的大妈从试衣间走出来，把那件她梦寐以求的风衣扔在地上，口里嘟囔着：“穿着一点也不合适……”邢娜顿感欢喜，小心翼翼地把衣服拾起来，将衣服上沾染的大妈气息拍个干净，进了试衣间穿上，揽镜自照，果然靓丽非凡。出来一看，王玥也换了件米色的双排扣风衣，有种潇洒不羁的中性美。“还是你这件好看。”邢娜抚摸着王玥的衣料，赞叹说，又有些心动。王玥咯咯笑着，说：“你真是的，吃着碗里的望着锅里的，那边还有好多好看的呢，慢慢挑，我帮你打扮打扮。”整个上午，邢娜和王玥在各个店之间转来转去，尽情享受“购物”的快乐。她挑了好几个小时，几乎挑花了眼，最后还是选了那件深红色风衣，不过另有比较心水的几样，她决定下次再来穿。她也如愿以偿地拿到了适合的帽子、皮靴和LV的包，还有一款爱马仕全钻表和蒂芙尼玫瑰金耳坠，又喷了CHANEL的香水，看到镜子里亭亭玉立、艳光四射的自己，邢娜几乎不敢相信那是她。邢娜心潮澎湃，当然她以前也梦想过这样的时刻，那总也得是在自己在条件不错的公司上班好几年后，或者碰到一个英俊多金的白马王子才有可能发生。但眼下，这些衣服和首饰都在她身上，是她的，仿佛并非外来的一部分，而是自己通过某种魔法变身，发现自己的真正的形象。“女孩子必须得和适合自己的衣服首饰在一起，这才叫天赋人权哪。”邢娜得意地想。王玥最后穿上一件驼色大衣，手里还提着几袋衣服，说是下午可以换着穿。邢娜今天找到了心爱的衣服，已经心满意足，不想再换了。但也拿了几盒漂亮首饰，戴上了一串明丽的珠链，心想回去可以分给寝室的姐妹们穿戴。她们出门后，并没有马上上地铁，而是向王府井的方向走去，打算再逛一段。将近中午，长安街上随处可见被撞毁的车辆，依旧一副末日景象。这些不一定是跳转之后的车祸造成的，也是因为管制瘫痪，交通紊乱的结果。不过因为马路宽广，还是有足够令车辆通行的空间。另一边，不少人像邢娜和王玥那样出来逛街，穿着全新的漂亮衣服，戴着各种首饰名表，脸上带着异样的兴奋，一眼可知是洗劫后的成果。混乱凄凉的街景和喜笑颜开的路人构成了莫名怪异的对比。不少人向两个漂亮姑娘行注目礼，还有人上来搭讪，想约她们吃饭，弄得邢娜有点不知所措。“别理他们。”王玥说，“现在人心浮躁，这些家伙色迷迷的，一看就不是好鸟。”“可是我觉得刚才那小伙挺帅啊。”邢娜凑到王玥耳边，哧哧笑着说。“你对他有意思？那我把他找回来，他肯定还没走远呢。”王玥笑着回头，但笑容在她脸上僵住了。一辆高大的路虎SUV风驰电掣，向她们开过来，几乎要冲到她们面前，倏然停下。车门打开，四五个身强力壮的男人跳下车，二话不说就拉扯她们上车，王玥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已经被两个男人架上了车，她大声尖叫起来。邢娜也被一个男人抓住了手臂，但奋力一甩，将对方挣脱了。她叫：“王玥！”上前要把王玥救回来，却再次被人抓住。邢娜大叫着，极力挣扎，在对方脸上抓了好几道。另一个男人围上来，给了邢娜几个耳光，打得她眼冒金星，扯着她的头发，把她拖上了车，她看到在车厢深处，已经有人趴在王玥身上，扒拉着她刚穿上的衣服，王玥凄厉的叫声在她耳边回响着。邢娜看到一张男人的丑陋的脸在自己面前，她不顾一切地厮打着，混乱中抓住了他的耳朵。男人痛叫一声，向后一缩，一脚踢在她腰上，把她从还没关牢的车门处踢了下去。邢娜滚倒在地，用眼角的余光看到街角几个巡警正向他们的方向赶来。车上的人们也看到了巡警，邢娜听到有人骂了一句：“臭婊子！”车开动了，从她身边驶过，刺鼻的尾气夹杂着灰尘冲进她的鼻孔，让她剧烈地咳嗽起来。路虎在废弃的车群中绕了几个弯，很快远去了。警察终于赶到了。邢娜顾不上腰间的剧痛，爬起来对他们说：“你们快追那辆车！我朋友，我朋友被抓走了……”一个年轻警察耸肩，“他们跑远了，追不上了。”“肯定追得上的！你们有对讲机，可以叫人在前面拦截啊！”“那太麻烦了，而且会消耗过多的警力。”一个年纪较大的警官说。“说什么呢！你们是警察，怎么这都不管？留着警力干什么？”邢娜大声质问。警察们苦笑，年轻警察说：“留着警力？自从出了那事之后，半个月里犯罪率至少上升了一百倍，还能执勤的警察却减少了将近三分之二，你让我们怎么管？如果我们全力去拦截那些家伙，搁下巡逻工作，就有更多匪徒在街上横行无忌，现在能维持最基本的秩序就不错了。”“可现在根本就是毫无秩序！”“相信我，小姐。”老警察的表情阴森森地，“如果时间跳转再不终结的话，再过几天，你就知道什么叫毫无秩序了。到时候，这座城市将变成黑暗的丛林。”邢娜不禁打了个寒战。“赶紧回家去吧。”警察规劝她，“以后尽量少出来，情况会越来越糟的。还有记住，”他皱眉打量着她，“以后别穿得太漂亮了。”他们离去了，邢娜呆呆站在原地，周围的人们偶尔好奇或怜悯地看她几眼，但也没人太在意。跳转之后各种各样不正常的事多如牛毛，这次的冲突对旁人来说，算不了什么大事。邢娜发现自己项链掉了，耳环也掉了一只，华美的衣服被撕了一道大裂口，又被地上的血污和秽物弄得污秽不堪。她头发被人拽得像乱草，脸上也被打得青肿不堪，看上去一定又狼狈又可笑。但是这些，比起即将在王玥身上发生的，根本算不了什么。那样活泼可爱的一个姑娘，落到那样一群匪徒手上……想到这里，邢娜丧失了一切力气，绝望地坐倒在路边，把头埋进膝盖，哀哭了起来。第20日　顾夕夕弯下腰，脸几乎要贴到泥地上，咬牙钻进燕南园角落的灌木丛里，感到繁密的枝叶划过头脸的刺痛，但却顾不得那么多，只是一个劲往里爬，将自己的身子在扎人的树枝间缩到最小，乞求上苍让自己不被发现。除了这里，她几乎无处藏身，她昔日太招摇，太引人注目，在校园里很容易被人认出来。而她也不敢离开校园，听说外面已经差不多成了炼狱，当街杀人强奸都没人会管。除了躲在这里，她没有别的法子可想。现在只是上午，还有漫长的一天，她可以躲到夜里再出来稍微活动一下。但几小时之后，她又会跳回原来寝室，到时候真是无路可逃了，徐若男她们不会放过她的，顾夕夕绝望地想。顾夕夕摸着口袋里的手机，好想打电话给父亲，但随即打消了这个念头，一来得冒着被发现的危险，二来远在南方的父亲也救不了自己，并且，父亲似乎也遇到了麻烦。上次打电话的时候，就听到他一副哭腔，不顾她的询问，很快挂断了。身为公司老总的他，大概此刻也在被员工折磨呢。顾夕夕想到这几天的遭遇，身子忍不住剧烈地颤抖起来。一开始还只是口角，徐若男她们在头几天的恐慌中，竟然说她是灾星。然后，一切好像再也不会回到原状了，辱骂就上升为越来越变本加厉的殴打，那天早上，她反抗了几下，居然被徐若男她们从四楼的窗口推了下去，让她活生生地摔死在宿舍楼前，她在弥留之际，看到她们从窗口伸出头来，冷漠地看了一眼自己，然后关上了窗户；还有邢娜，在门口看到自己，害怕地捂住了眼睛……顾夕夕咽下最后一口气，再次跳转回来之后，同寝们倒是没有再推她下楼，却开始了对她更残忍，更无法忍受的折磨……“姓顾的那贱货跑到哪里去了？”徐若男粗声大气的呼喝从远处传来，顾夕夕顿时大气也不敢喘。“都是吴秀丽没用，让她仔细看着还让人跑了！”顾夕夕听到沈丹抱怨，“我说吴秀丽，你不是故意的吧？”“我哪有？可谁想得到她能从五楼爬窗逃走啊。”吴秀丽分辩。“这回抓到，看我怎么收拾她！”徐若男冷哼着说。她们向顾夕夕躲藏的方向走来。“咦，那片树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沈丹狐疑地说。“完了。”顾夕夕只有一个念头，想马上逃出去，但知道肯定来不及逃走，从树枝的缝隙间已经可以看到徐若男晃动的牛仔裤腿。顾夕夕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但这时从离她不远的万年青下钻出一只黄白相间的小猫咪，喵喵叫着，向女孩们走去，凭它的经验，女生们的到来往往意味着美味的妙鲜包和罐头。“哦，原来是只小猫。”沈丹说。“这只猫咪好可爱！”徐若男赞叹，顾夕夕想起来，徐若男还是小动物爱护协会的干事什么的，对猫猫狗狗很有爱心。真讽刺啊。猫咪讨好地在徐若男腿上蹭着转圈，徐若男弯下腰，抚摸着它光洁的毛皮。女孩们都蹲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议论着猫咪的可爱，不时摸摸它的圆脑袋。在这一刻，似乎世界又倒转回了正常的秩序，是普通的大学女生在校园里充满爱心地喂猫。可惜女孩们没带吃的，黄猫围着她们转了几圈，见没有食物，悻悻走开了。徐若男意犹未尽地站起来，“燕南的猫还是这么无忧无虑的，不知道它有没有意识，知不知道现在发生了什么事？”口吻中的戾气消减了许多。“听说猫的记忆也就几分钟，可能每天对它来说都是一样的吧？”沈丹说。“唉，还是当猫幸福啊。”吴秀丽感慨，“这段日子我都快疯了，还好有顾夕夕……”她尴尬地没有说下去，但同伴们明白她的意思，这几天，顾夕夕成了她们丧失安全感后的宣泄口。“算了，别管她了，我记得那边还有一些小猫，超可爱的！咱们去看看吧。”沉默片刻后，徐若男说。她们轻声议论着，似乎并肩走远了。顾夕夕等了很长时间，直到听不到任何动静，悬着的心才放下来。慢慢从小树丛里跪爬出来，觉得自己腿都发麻了。她刚把头伸出来，蓦地一只手横伸过来，抓住了她的头发，把她凶狠地往外拽，头皮剧痛，耳中传来徐若男得意的大笑声。“尊贵的大小姐，你怎么躲在这里？可叫我们好找！”顾夕夕挣扎着，尖叫着，被拽出了树丛。她抬起头，看到了徐若男在狞笑中扭曲的脸，对方随即给了她两记沉重的耳光，顾夕夕捂着脸在地上蜷缩成一团。三个女孩的六只脚起起落落地，重重地落在她身上，与刚才判若两人。“贱人，跑啊，看你还跑！”“你不是千金大小姐吗，不是很张狂吗？怎么现在这个狼狈模样？”“你说我买的香水连你的狗闻着都想吐是吧？怎么你自己身上一股狗屎味？”“你不是说过我讲的英语夹着山东大蒜的味道吗？不就是靠家里有钱，请洋人当家教，拽什么拽！”“让她用英语说：‘我是个婊子。’怎么说？说啊！”一阵阵哄笑，顾夕夕已经分不清楚哪句话是谁说的了。只觉得周身火辣辣地疼，好像骨头都被踢断了，但她知道，这种拳打脚踢只不过是今天的开胃餐而已。前天她被迫舔了徐若男她们的脚板，昨天她在厕所里被按着吃下了一堆大便，今天又会有什么？“不说话是吧，把她扒光衣服游街去！”徐若男恶狠狠地说，“你上次说我穿得像个山鸡，今天就让你变成拔毛鸡！”“这个……”吴秀丽有些犹豫，“影响不太好吧？而且外面乱得很，我怕……”“那就扒光衣服，扔在图书馆门口好了，对，胸口再刺上‘我是烂婊子’几个字。”“不要！”顾夕夕惊恐地叫了出来，“不要脱我衣服！你们带我回去，我听你们的，求求你们……”“还由得你了？”徐若男反而来了兴头，“扒！”顾夕夕知道，她对女人似乎有一种特殊的癖好……徐若男向顾夕夕俯下身来，拉扯着她的衣服，顾夕夕惊恐到了极点，不知从哪里来了一股力气，居然把徐若男推开了，抓住一个间隙爬起来就跑。但跑不了两步，又被腿上的伤拖住了，一瘸一拐地蹦着，徐若男她们像猫捉老鼠一样，不紧不慢地跟在她后面，口中讥笑不绝。顾夕夕走路不稳，拐了一个弯，终于摔倒了，跌在地上，下巴剧痛，嘴里是血和掉了的牙齿。这时候一双男子的球鞋出现在面前，上面是草绿色的军裤，顾夕夕来不及多想，不顾一切地抱住对方的裤管，“救命！救我！”“顾……夕夕？”对方吃惊地问，声音似曾相识。顾夕夕抬头，才发现是自己的同班同学马小军。这个其貌不扬的男孩，以往顾夕夕正眼也不会看他一眼，但此刻却如同见到了久违的亲人，哀哭了起来，“小军救我！救救我！呜呜呜……”“你们干什么？”马小军抬头问。“马小军，这和你没关系，别管闲事啊。”徐若男警告说。“你们把人打成这样我能不管？”马小军的声音愈发高了起来。“怎么样啊？反正又死不了，她活该。”“你让我这么打一顿试试？”马小军愈发愤怒。“你有病吧？我们教训这贱人，关你屁事？”徐若男失去耐心，大骂起来。“放屁，老子他妈还教训你呢！”马小军牛脾气上来，向前走了两步。徐若男看着他凶狠的眼神，有些进退维谷，她忽然想起来，据说马小军喜欢顾夕夕这个讨厌鬼，以前还给她写过情书，恐怕这个粗鲁的男生什么都做得出来。韩方和谢东也出现在马小军身后。“唉，都是同学，何必动手呢？”韩方劝道，徐若男和沈丹及吴秀丽对视几眼，都有些退意，徐若男硬着头皮说：“顾夕夕干了什么，你们自己问她，都是她自找的。”“去你妈——”马小军冲上来就要打，被韩方和谢东拉住了，“小军，冷静点！”徐若男她们不敢再逗留，“姓顾的，今天算你走运，明天再找你算账！”扭头走了。马小军指着她们的背影怒喝，“从今往后，你们谁再敢动顾夕夕一下，我扒了你们的皮！”顾夕夕忘形地紧紧抱住马小军，放声大哭起来。“真想不到，徐若男她们会变成这样。”听完了顾夕夕断断续续的讲述，马小军愤愤地说，“徐若男这男人婆也罢了，像吴秀丽，本来是多老实腼腆的一个小姑娘，怎么现在也跟着打人？”“因为秩序不存在了。”谢东说，“没有了制约，人性中的恶可以尽情膨胀。何止是顾夕夕一个？现在光在燕大，已经有很多人缘不好的人有类似遭遇了，只要一定范围内多数人合伙对付个别人，其他人因为怕麻烦也不敢干预。”“你这么说我倒想起来。”韩方回忆说，“美国曾经有人做过实验，将普通学生随机分为两组，一组扮演犯人，一组扮演看守，给后者以和真实狱警类似的权力，结果实验进行了几天就全面失控，所有人都进入所扮演的角色，各种羞辱虐待层出不穷，社会关系完全破坏了。”“嗯，那个实验我也知道。”谢东说，“那还是在双方很快会回到正常生活的前提下的，但是一点点心理暗示和情绪感染，就足以使普通人忘乎所以了。何况是今天的局面。”“当初只是实验。”韩方叹道，“想不到因为时间跳转，竟然在几周之内变成了席卷全世界的现实，真是史无前例。”“不，并非史无前例，在几十年前就有现成的例子。”谢东出神地盯着远处的图书馆屋顶，“那几年里，人们的暴力倾向被释放出来，学生不上学，工人不上班，上街狂欢，社会秩序在几周之内土崩瓦解，学生打死老师，同事相互批斗……不胜枚举。”马小军不禁一震，“东子，你是说将来社会会变得像几十年前一样？”谢东反而笑起来，“如果那样，我们就得谢天谢地了。不，那时候还有起码的社会秩序，恐怕将来会变得比当时还要糟一百倍……小军，你看过《冰与火之歌》吗？”他突兀地问。“没看过，怎么了？”远处传来了不知道是什么人的惨叫，听起来毛骨悚然。谢东摇摇头，说：“没什么，只是书里有句话我印象很深：凛冬将至。”马小军还没有明白，顾夕夕却似乎听懂了，剧烈地颤抖起来。“凛冬将至。”她喃喃地说，蜷缩成一团。韩方望着眼前混乱不堪的校园，不知怎么想起了灾变刚发生时，大家团结互助的热情，那不过是二十天前的事，但如今却仿佛已经是另一个时代，另一个世界……在这片诡谲莫测的丛林中，那个女孩，那个曾死在他怀里的女孩，是否还能平安呢？“我们必须作好准备了。”最后，谢东说。第30日　上午十点，韩方站在东门外，攥紧了拳头，严阵以待，只觉得心跳不已，手心都是冷汗。他的身边是几十个同伴，对面是黑压压的上百个男生，清一色的厚眼镜，脸上带着呆气，一看就是来自隔壁的五道口工学院的。五道口工学院和燕大毗邻，一向有心结，谁都不服谁。工学院男女比例失调得惨绝人寰，那里荷尔蒙过剩的男生经常来勾搭燕大女生，不时惹出些事端，常常令燕大人感到恼火。进入虚空纪后，以前的龃龉迅速升级。最近几天，燕大和工学院的一些男生已经在圆明园一带打了好几场群架。今天，工学院的那帮人更是堂而皇之找上门来了。“停下，你们是干什么的？”谢东在前面喝问。“你们是干什么的？”领头的工学院男生反问，“凭什么挡着我们？”“我们是燕京大学紧急自治巡逻保卫队。”谢东威严地说，“周校长亲自任命，负责在目前的混乱状况下维持燕大校园内的秩序，保护燕大。”“周凤生？”对方一怔，随即讥笑，“现在他说话还有用？”谢东没有搭理，以表示对这个问题的蔑视。其实临时保卫队是燕大包括学生、教师教工和家属自发组成的自卫团体，不过借了周凤生的名义，这段日子周校长一直躲在家里不出门，对学校的事也一概不理。在最近一两周的动荡中，各宿舍楼和家属楼都成立了各自的自卫组织，彼此间还有冲突，前几天才组成了统一的紧急自治巡逻保卫队，目前核心的成员大约有三五百人，基本都是自愿报名的男生。谢东是最早倡议成立保卫队的发起人之一，韩方他们宿舍自然义不容辞地加入到保卫队的行列中。这多少是黑暗和疯狂中的一线曙光，像对顾夕夕的凌辱那种事，现在虽然还是没法根治，但至少不会在光天化日下进行了，否则会受到保卫队的制止和惩处。当然，在整个社会范围内，随着秩序的进一步崩溃，保卫队这样的新权力机构的兴起和竞争又导致了更多的问题。但至少此刻燕大能稍微享有一点秩序。然而，眼看一场校际冲突就在眼前。“就算是你们周校长授权的，也管不着我们。我们去找我们的联谊宿舍玩儿，碍着谁了？”“哪个联谊宿舍？”“31楼302，42楼107……”对方早有准备，报出了一串精确的宿舍名称。谢东仍然摇头，“对不起，非常时期，燕大现在禁止外人出入。你们要找人的话，叫他们出来见你好了。”“现在外面那么危险，我们来看看女朋友都不行？”一个眼镜男叫道。“那你们带着锄头还有铲子干什么？来给枫湖锄草吗？”有人问道。对方厚着脸皮说：“现在这么乱，总得带点东西防身吧？”“别听他们胡扯！”后面的郑志忍无可忍地叫了起来，“有几个人我认识，是前几天跟我们踢球耍赖被狠揍了一顿的，这回带着家伙跑来能怀什么好意！”“谁他妈耍赖了？当时你们仗着自己是主场，成心欺负我们……”一个被他指到的男生不服气地还嘴道。双方相互指责，越来越剑拔弩张。“去你——妈的！”领头男生见和平进入燕园无望，做了一个下劈的手势。工学院的男生们看到暗号，纷纷不知从哪里变出一块块石头，向燕大这边扔过来，一时石如雨下。韩方他们也早有准备，纷纷拿起书包挡在头顶。但这盾牌并不趁手，仍然有几个人被打中，发出惨呼。趁着这当口，工学院的人发起了冲锋。头几个人被用警棍武装起来的燕大人打退，然而工学院的家伙们也勇猛无比，前仆后继，在一个没有死亡的世界，些许伤痛根本算不了什么。燕大的防线被潮水般汹涌的工学院男生撕开。韩方虽然已经有过几次战斗经验，但从未见过这么大的场面，慌乱中看到对面一个高个子抡起一根木棒，凶狠地砸向自己的头。他本能地用左胳膊去挡，胳膊被木棒击中，入骨的剧痛向全身蔓延。韩方咬牙抽出一把菜刀，胡乱挥舞着想向对方还击。高个子退了两步，沉着还击，转眼韩方右手又中了一棒，菜刀咣当落地。韩方忍痛扑过去，想夺回菜刀，又被对方一脚踢翻。此人大概已经身经百战，每个动作都相当精准。木棒狠狠砸向他的脑袋。电光火石间，一个人影从斜对面冲过来，是马小军，韩方还没看清楚是怎么回事，他手中一把匕首已经插进了高个子的肚腹中。高个子难以置信地看着肚子，然后杀猪般哀号起来。“别怪我下手狠，是你们逼我的。”马小军冷冷地说，神态和以前那个惫懒少年判若两人，又对韩方说，“还不快走！”韩方如梦初醒，爬起来向校园内逃去。保卫队被冲击得七零八落，差不多全面溃散，入侵者虽然也伤亡惨重，但人群的主体已经冲破保卫队的防线，进入东门。但保卫队自然还有后手。当韩方等人撤回后方理科楼群后，两辆校园巡逻车从东门后面马力十足地冲了出来，冲入入侵者的人群中，砰砰乱响中，在后面留下一条惨不忍睹的血路。另外两个各约二十人的预备队跟在车子后面，挥舞着木棒和菜刀，对惊慌失措的工学院男生痛加殴击。几分钟后，大局已定，工学院的那群入侵者大都仓皇逃走，留下二十多个或死或重伤的人在地上。刚才那个差点杀了韩方的高个子还没死，倒在地上呻吟呼痛，随即被保卫队拖到东门外面，扔到草坪中。他们将在这里度过剩下的十来个小时。这一堆尸体和伤者仿佛燕大给外界的警告：谁想硬闯，下场就是这样。“韩方，你没事吧？”处理完这些事后，谢东问他。韩方苦笑了一下，“还好，被木棒打了两下，没伤筋断骨。”“小方，你这样太面。”马小军有几分轻蔑，“明明自己有刀，还被对方用木棒打趴下，我告诉你啊，要先发制人，等人打过来再自卫就晚了！而且出手一定要稳准狠，不能怕，有时候宁愿自己挨两下也要先解除对方的战斗力……”“真想不到咱们一夜之间都变成古惑仔了。”韩方苦笑着说，“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冲突还在不断升级。”谢东说，“这日子才刚开头呢，不定什么时候又会——”他的手机响了，谢东接了电话，脸色又阴沉下去，“我就说吧，西门有群小流氓闹事，那边人手不够，咱们得赶紧赶过去……韩方，你受了伤，不用去了。”“我这伤……还好。”“也不全是伤的问题。”马小军吞吞吐吐地告诉他，“小方，你不会打架，有时候简直是帮倒忙……”韩方沮丧地苦笑一下，“好吧，那我就不去碍事了。”谢东和马小军匆匆走了，韩方揉着被打肿的肩膀，觉得自己简直是个废物。“第三十天……”韩方想，仅仅是虚空纪的第三十天，还不到一个月，整个世界已经支离破碎，无法辨认。当然，在第一天原来的世界已经破碎了，但那似乎还只是因为外在的因素，只要时间不再跳转，一切还可能回到原状。但是现在又大不一样。时间跳转的冲击已经传到了世界的深层，任何本来的社会结构都无法维持，因为人心已经不再如旧……韩方正在胡思乱想，忽然手机铃声响起，韩方一看来电显示，不由得眼前一亮。是纪冰打来的，自从第一天后，纪冰一直没有联系过他，今天这是……“韩方，我有点事需要你帮忙。”纪冰在电话里说，声音平静，听不出有什么喜怒。“什么事啊，纪师姐？”“电话里说不清楚，你在哪里？”“我在东门。”“那我们半小时……二十分钟后在31楼下面见吧。”“31楼？”“嗯，一会儿见。”韩方十分纳闷，31楼是蒋雪婷她们住的，纪冰明明住在畅春新园一带，为什么要去那里见面？韩方赶到31楼的时候，纪冰已经在那里了，穿了件不伦不类的绿军装，旁边还停了辆三轮车，看到韩方不由得一怔，“你受伤了？”韩方揉了揉肩膀，“不要紧，就是跟人打了一架。现在的形势你也知道吧？”“听说你加入保卫队了？”韩方给她看自己的红袖章，“这不是发的标志么。每天都要戴，感觉跟红卫兵似的。纪师姐，你最近怎么样？”纪冰勉强一笑，好像想说什么，却转了个话题，“罗菲你认识吗？”“罗菲？你也知道了？她上次捅死了我们院邹老师，以后就一直没醒过来。邹老师那边也什么都不说，据说她是怀了邹老师的孩子……”“韩方。”纪冰打断他，“我知道罗菲是你同学，才请你帮忙的。你能帮我把她送到燕大医学部去吗？”“医学部？给她治病？”“这个……”纪冰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托出，“罗菲的事情我也是最近听说的。我们觉得她的情况非常古怪。我们得好好研究她，也许能解开虚空纪的时间之谜，不过在医学部才有需要的仪器。”韩方从未想过这层。这些日子天下大乱，大家自顾不暇，谁还会去想什么时间之谜，“这……不会把她脑袋切开吧？”“如果有必要的话。”纪冰冷冷地说。韩方打了蒋雪婷的电话，说明来意，当然强调是给罗菲治疗。蒋雪婷自然允诺。韩方和纪冰进门，被几个一脸警觉的女生拦住，说是保卫队的，韩方发现徐若男等人也在其列，顾夕夕不知去了哪里，但现在有马小军罩着，她应该不会再像之前那么受欺负。韩方给他们看了自己的袖章，对方也不买账，盘查了半天才放他们通行。罗菲一如既往地还在昏睡中，蒋雪婷和林莎莎她们窝在床上看片。这阵子柔弱美丽的女生成为社会动荡的主要受害者，她们连门都不敢出了。蒋雪婷表示可以帮忙去送罗菲，也被纪冰谢绝了。韩方背着罗菲下了楼，把她放在三轮车上，又盖上了一条毯子，把她整个遮起来。“多谢你了，韩方。”纪冰说，“现在几乎找不到别人帮忙了。”“其他人呢？你们院的那些同学？”“有的人现在噤若寒蝉，躲在房里不出来；有的人每天吃喝玩乐；有的人简直变成了野兽……”纪冰说，恨恨地握了一下拳。韩方骑着三轮车，纪冰另外找了辆自行车。二人晃晃悠悠地出了血迹还没被清除的东门，向燕大医学部而去。路上一片萧条，不时可以看到撞毁的车辆和人的尸首，基本上没什么行人。韩方左顾右盼，生怕从哪里钻出一群暴徒来。“这里是湖南帮的地盘。”纪冰说，“不过他们前天被四川帮给打得落花流水，估计现在还没有恢复元气。”“湖南帮？”“是湖南籍民工搞出来的帮会，也包括了不少底层市民。一开始和燕大保卫队类似，是自卫的组织，不过性质要复杂很多，他们和本市的社会中产之间是有很多潜在矛盾的。前段时间冲进附近居民楼里肆意地杀人抢掠……但另外还有其他帮会和他们抢地盘，比如四川帮和江西派……”“我真不明白，抢什么地盘？难道他们不知道过二十个小时一切都化为乌有吗？”“当然不会化为乌有。”纪冰凝重地说，“你要知道，人的痛苦和恐惧的记忆还在那里，这就足以让人臣服了。看！”纪冰指着前方地上的一具尸体，韩方看了不由得打了个寒战，那具尸体是从腰部被斩成两段的，上半身和下半身隔着三四米远，中间有血迹连起来，好像这个人被杀之后，上身又向前爬了好几米。韩方不敢多看，骑着三轮车从血迹中碾过。“上次四川帮打败了湖南帮后，把一百多个人都给腰斩了，很多人在地上号叫呻吟了几十分钟才死去。这种痛苦没人想受第二遍，虽然也有人叫着报仇，但大部分人真的是被打怕了，所以这几天湖南帮就不敢再和四川帮斗，据说会被四川帮吞并。”“纪师姐，这些事你怎么知道的？”“我经常去医学部，当然知道的多点。那些人当街被腰斩的时候，我在一旁看到的，血多到把整条街都染红了。”“那也太危险了！你没事吧？”“也没什么大事，我被轮奸过，两次。”纪冰淡淡地说。韩方顿时骇然，随即热血从他胸中涌上脑袋，“是……是谁干的？这些畜生，他们竟然……”“不认识的人。”纪冰的眼眶也红了，“再说这也不重要，你应该知道，这阵子有类似遭遇的女生很多。”“可是师姐……”“别说了。”纪冰转过头去，“这事以后再谈，现在先把人送过去再说，这片街区非常乱的——”“站住！”仿佛是为了印证纪冰的话，前面的斜巷中又跑出四五个男人来，拦在道路上。衣着邋遢，蓬头垢面，手上都拿着明晃晃的刀具，看到纪冰，流露出了猥琐的笑容。虽然刻意打扮得蓬头垢面，但一个年轻姑娘的身姿是很难掩饰的。韩方热血沸腾起来，“纪师姐，我保护你冲过去！”“不用，你到后面去。”纪冰冷静地停了下来，从衣袋掏出一把漆黑的手枪，指向前方，“滚一边去！”几个流氓吓得分开了，但又有人叫道：“别信她，假枪！”纪冰朝天开了一枪，清亮的枪响让他们都呆住了。“这是点四五自动手枪。”纪冰冷笑着，将枪口对准他们，“里面八发子弹，猜我打不打得中你们？不过我枪法不好，不一定能打中要害，一时半会儿死不了。”当然，这样才更可怕。几个男人犹豫了一下，害怕却不甘地退开。纪冰对韩方使了个眼色，二人闯了过去。“纪师姐，你真厉害。”等把那些人甩在身后很远后，韩方赞道。“现在出门，总得预备着点。”纪冰冷然说。“可那把枪你是从哪里弄来的？”纪冰笑了一声，“这是宿舍同学给她侄子买的玩具仿真枪，仔细一看就知道是假的了。”“可是还有枪声啊？”“那枪声是我左手在兜里握着的一支录音笔，我按下了外放键……其实还是有很多破绽，不过吓唬这帮土包子是够了。”“原来是这样！”韩方恍然大悟，“但你告诉了我……”纪冰对他嫣然一笑，“小方，别人不好说，你我还不了解？你是好人。”韩方心中一暖，千言万语涌上喉头，“纪师姐……那个，对不起。”“对不起？”“前段时间我没有保护你，所以你……以后我……我想……”类似表白的言语在韩方舌尖攒动，但一时又说不出口。但这意思已经很明确了。纪冰沉默了片刻，显然心里也不好受。韩方心里正七上八下，纪冰很快又开口了，“你知道吗？我以前常常觉得生活太平凡，太无聊。”“嗯？”“当然很小的时候不是这样，那时候觉得《西游记》和《安徒生童话》里的故事都是真的……不过后来就知道世界上没有神仙妖怪，也没有什么法宝奇遇。那时候看电视，特别希望外星人入侵，或者什么世界末日快点发生，那样生活才有意思。当然长大以后就没那么幼稚。其实女生里流行看言情小说，我是一点也没兴趣的，说来说去无非是想方设法嫁给高富帅什么的，一辈子也就那样了，有什么意思呢？”“这么说，你真是与众不同。”“所以我后来决心搞科研，也是想发现那些真正超凡脱俗、激动人心的东西。不过现在虽然读到了生物学的研究生，却发现自己也没多少天赋，而且大发现的时代也过去了。进化论、细菌、DNA、各种酶……一步步都搞清楚了，分子生物学的发展让生命活动可以还原成繁复的化学过程。当然许多细节还没搞清楚，不过没什么真正激动人心的东西了。现在的科研不过是在前人大厦上添砖加瓦罢了。“但是现在，最近这些日子所发生的一切，完全不可思议！时间不可能无缘无故地循环，无缘无故地在每天的同一秒钟重启……韩方，这一切后面一定有某种不可思议的原因。”“这就是你说的时间之谜？”“是的，时间之谜。”韩方看到纪冰的眼中燃烧着异样的兴奋，“弄清楚这一切，该是多么奇妙的事业啊，比起这件事情来，个人的遭遇又算什么！哎，我们到了！”韩方抬头，看到医学部附属医院的大门在远方遥遥出现。第30日　在医院门口，居然已经有三四个人等着了，有男有女，但都没有穿白大褂，看上去不像是医生或护士。纪冰和他们打了招呼后，他们用担架抬了罗菲上去。韩方才想起来，纪冰不可能自己跑来医学部搞研究，那么其他人，他们是谁？他居然一直没问这个问题。“纪师姐，他们是？”韩方问道。纪冰冲他笑笑，“想知道他们是谁？跟我进来吧。”他跟着纪冰向医院深处走去。虽然才到中午，但偌大的医院一片死寂，没有医生，没有护士，没有病人，只有他们一小群人诡异地穿行在一条条无人的走廊和过道里。韩方再度向纪冰投以探询的目光，纪冰低声说：“你听说过科学松鼠会吗？”“好像听说过，是一个搞科学传播的公益组织。”“不只如此，科学松鼠会是许多不同领域的中青年科学工作者交流思想、激发讨论的平台。在学科专业化日益加深，不同领域壁垒分明的现状下，这样的组织也是很有裨益的。不过虚空纪一到来，天下大乱，反科学思潮泛滥，人人自顾不暇，科学松鼠会也维持不下去了。”韩方点点头，“我知道。听说因为怀疑LHC的实验导致时间跳转，欧洲原子能中心的那些科学家被当地的天主教民众拖出去，每天都要在火刑场上活活烧死一次。罗马教会说，烧个千八百次也许上帝就会赦免地球，恢复正常生活了，真可怜。”“不过……”纪冰说，“还有一小部分人仍然在坚持科研工作，国内国外都有，国外有‘科学边界’组织，国内就是我们重组的科学鼹鼠会。”“鼹鼠？”“以前在树顶上，现在在地下，可不是变成了鼹鼠么！”纪冰自嘲地一笑。“但怎么搞科研呢？”韩方很疑惑，“譬如说，实验所得的大量数据没有地方储存吧？无论是记在电脑里还是本子上，第二天都归零了。那一切工作都要在二十个小时内完成，也太麻烦了……”“所以这就是‘鼹鼠’的第二个含义：瞎子。鼹鼠没有视力，在漆黑的地下挖洞，挖到哪里算哪里，我们现在的处境也差不多。”韩方想象着一群科学家在漆黑的地下挖洞，觉得又是好笑又是可悲。出了大楼，接近住院部，一阵鬼哭狼嚎般的声音传来，“杀了我吧……”“我的肾疼得受不了了……”“我的伤口……简直活不下去了……”“这是……”韩方问纪冰。纪冰长叹一声，“住院的病人。”韩方之前很少想到病人的方面，猛然间一阵不寒而栗，“他们……难道都……”“永远摆脱不了痛苦。”纪冰沉重地说，“无论你是断手断脚也好，只是普通的牙疼胃疼也好，每天都会生活在疼痛中，没有痊愈的希望，甚至死都是一种奢侈。”“就没有人照顾他们？”“谁来照顾他们呢？”纪冰反问，“医生护士们早就不来上班了。他们的亲人一开始有的还来陪伴一下，后来自顾不暇，也就不来了。倒是我们鼹鼠会的人帮了他们的忙，教会了他们自己去药房找止疼片吃，或者打杜冷丁，缓解了一些症状，但还是有很多人每天痛不欲生。”“这也太惨了，简直是……人间地狱啊。”“换个角度来说，也有好的一面。”纪冰反而宽慰他，“有些症状较轻的病人可以直接出院活动。有些绝症患者也可以活下去了，如果今天不发病的话，看上去就跟正常人一样……”走进了住院部，上了电梯，周围的叫声好像更加凄厉了，无论纪冰怎么说，韩方的心仍然被揪得紧紧的。“鼹鼠会为什么要研究罗菲？”为了转移注意力，韩方总算找到另一个话题，“她对解开时间之谜有什么用处？”纪冰反问他：“你认识王玥吗？”“王玥……”韩方回忆了片刻，“不认识。”“她是咱们学校化学院的大二女生，自虚空纪以来本来一直都正常。不过到了第17天，她出去了一天，当晚没回来。大家也没在意，反正会再跳转回来的不是么？但是在第18天，王玥确实跳转回来了，却一直昏睡不醒，怎么叫也叫不醒，和罗菲的情况一样。但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那是为什么？”韩方大感诡异。“我在第21天的时候听说了这事，去她们宿舍看她，结果却意外碰到一个人，这个人你应该认识，是你们系的邢娜。”“对，她是我同学。”电梯到了，他们从电梯里出来，顺着走廊往里走，韩方注意到，这里的病房似乎格外干净。纪冰继续说：“邢娜看到王玥，就抱着她痛哭失声，我问了半天才明白，原来在17日她们俩一起上街，后来王玥被一群暴徒掳走，邢娜侥幸才没有落入魔爪。”“这么说王玥她……”“可能遭到了普通女孩子无法忍受的痛苦和凌辱……”纪冰脸上的肌肉微微牵动，“而她的昏迷或许也与此有关。所以前些日子，我们设法把王玥带来，接受了检查。”“那结果是……”韩方还没说完，眼前忽然映入一个高大的身影，韩方又惊又喜，“田教授！”英姿飒爽的田华杰站在他面前。韩方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他，不过田华杰在学界德高望重，他是鼹鼠会的主持者也并不稀奇。“韩方同学，你也来了？”田华杰倒还记得他的名字，“没想到我们在这里充当临时医生吧？”“田老师，小方帮了我很大的忙。”纪冰对田华杰说，“今天多亏了他，要不然我一个人可没法把那姑娘弄过来。”“辛苦你了，韩方。”田华杰和他握手。韩方倒是有些不自在，“那个，应该的。”“立即给病人的脑部作MRI扫描。”田华杰吩咐道，其他人员忙碌起来。田华杰看他们操作了一会儿，又问韩方：“听纪冰说，那个女生昏倒的时候，你在现场，对吧？”“您说罗菲？是啊，我是看着她倒下的，不过当时完全来不及反应。后来我帮忙送她回了寝室，但怎么叫她也醒不过来。”“没有去医院吗？”“那时候校医院已经没人在了，再说大家都觉得第二天跳转就能好过来，所以也没太在意。后来发现不对，已经天下大乱了，过了两天，好不容易找来一个医生，可他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你们没有为她作脑电图、X断层扫描之类的检查吧？”“没有，根本没这条件。”“好的。”田华杰说，“我想我们很快就知道结果了。”他们走进一间摆满了形形色色医疗仪器的房间，罗菲被放在一张乳白色的床上，然后被机器缓缓送进一个空心的圆筒。“这是核磁共振扫描。”田华杰对韩方说，“我们可以实时观察罗菲的大脑皮层活动情况。当然，扫描速度还有限，不能跟踪神经元的电活动，得参考脑电图监控，不过我们先看看是怎么回事……”一旁的屏幕上，出现了罗菲脑部的扫描图像，灰色的两个半球，看上去没什么异常。韩方不明所以，田华杰却紧锁双眉。“和王玥一样。”纪冰也过来说。“究竟是怎么回事？”韩方问。“当初我们给王玥作了检查。”纪冰告诉他，“如果说只是昏迷的话，那么类似睡眠，还应该是有许多脑活动的，大脑皮层会出现亮点，但她的大脑皮层毫无活动，就像脑死亡一样。”“这怎么会！”“小纪说得没错。”田华杰插嘴，“现在看来罗菲也是一样的情况，实际上还不止她们而已。这个医院里有很多病人也陷入了同样的长眠中。”韩方这才发现，这个楼层似乎格外地安静，只是隐隐能听到外面传来的其他病人的声音，“这里……”“这是ICU，重症监护病房。”田华杰说，“这里大部分的病人都是昏昏沉沉、奄奄一息的那种，要叫也没力气叫。当然问题主要不在这里，而是大部分人在几天后就陷入了和罗菲她们一样的奇特状况，身体上活着，脑活动死了。”韩方瞠目结舌，“怎么会出现这种状况？”田华杰目光炯炯地说：“这大概就是时间跳转的问题所在了。”韩方仍然不明所以，田华杰提示：“现在人们的注意力全在LHC的实验上，你也应该知道有一些假说。”韩方想了想，“我在网上见过，不过只记得一种比较好理解的说法，他们说时间是由一种时间场构成的，LHC的实验导致了时间场闭合，反复震荡什么的。”田华杰摇头，“这个理论的漏洞太明显了……我很奇怪为什么他们想不到？”“难道是……”韩方竭力想着，一时却想不清楚，“我们的意识……”“不错！在整个时间循环中，不管你用时间场解释也好，用宇宙波解释也好，都难以解释一个问题：我们的心灵，或者记忆没有一起跳回原点。否则根本就不存在时间跳转一说，因为没有人能意识到。”“对极了！”韩方说，“自从虚空纪开始后，最近几部以前的电影被翻出来，我们也都看过，什么《土拨鼠日》《十二点零一分》……感觉共同的特点是，在时间循环中，绝大部分人都不会留下任何记忆，对他们来说，一万天和第一天没有什么区别。”“但我们的世界里只有极少数人是这样。”田华杰皱紧了眉头，“也就是所谓‘无忆者’。其他大部分人都有清晰的记忆，比如第一天你我都在医院里，你记得，我也记得。”韩方点点头，“这种事想忘记也难。”“不过正因为如此，才给人们心中一个盲点。大家从自己主观的视角出发，觉得时间跳转了，但人的记忆延续好像是很正常的事。好像我们的心灵能够摆脱物质的羁绊似的。但仔细想想，并非如此。我们的精神活动和记忆，归根到底都依赖于大脑的状态。那么有什么理由在跳转后大脑状态不恢复原状？”“那为什么大脑没有恢复原状？”田华杰却笑了起来，“错了！你首先应该问，人的大脑‘是否’恢复了原状，而且从我们目前的一些研究来看，答案是基本肯定的。跳转后的大脑就是之前的大脑，我们作过一些比较，几乎看不到什么区别。”韩方吓了一跳，“你刚才不是说罗菲她们都脑死亡了吗？”“不，我的意思是，从细胞层面上来看，都是正常地活着的。但是思维或想象的神经突触电活动完全消失了，甚至比深层睡眠还要彻底，所以类似于脑死亡。”韩方还没弄清楚是怎么回事，田华杰又说：“脑科学对记忆这种功能的认识还很浅薄，不过记忆肯定应当是以某种方式储存在大脑中的，譬如某些脑区的神经突触连接。换言之，记忆就是你大脑某个地方所形成的特殊连接形式。至少我们之前是这么认识的。不过既然每天跳转回来之后，大脑和这个世界其他一切东西一样毫无变化，那么可以推出，在虚空纪的世界中，记忆——不，也许是人的整个心灵——都根本不在大脑中。”韩方吓了一跳，忍不住去摸自己的额头，“这怎么可能？我明明就是在……”田华杰却笑了，“在这里？在你的脑袋里？这只是你接受了科学的结论，并把它当成事实而已。韩方，不要忘记，在近代科学传入之前，中国人可一直认为人的思想储存在心脏里呢。”“好好。”韩方头大地投降，“那田老师，我的思维，我的记忆，我的心灵，到底在哪里呢？”“这个我也不知道。”田华杰喟然，“我说过这是虚空纪的最大的秘密所在，但不等于我知道答案。不管怎么说，我们现在可以得出一个假想，就是我们真正的心灵是以某种方式和大脑建立了联系，是通过大脑的中介看到世界的。显然，每经过一次时间跳转，这种联系就要中断，然后重新建立一次。那么也可以认为，它有潜在的不稳定的危险。那么对于王玥、罗菲和很多重症病人的情况就可以解释了。对她们来说，在经过几次跳转后，这种联系因为精神的崩溃或者孱弱而中断了，此后再也没法建立起来，从而他们的大脑也陷入瘫痪状态。”韩方想了想，“这勉强倒也能说通……不过还是有点匪夷所思。”田华杰苦笑说：“有什么还能比时间跳转本身更加匪夷所思呢？在这一切的背后，必然有一个更加深邃的秘密，只是我不知道我们是否来得及发现它。”“田老师，我们有足够的时间。”纪冰说，“我们现在最不缺的就是时间了。”“我们有足够多的时间吗？”田华杰若有所思，“恐怕未必吧……我感觉，秩序会进一步崩溃，也许以后任何科研都不可能了……”“可是只有科学才能带来希望啊！”纪冰激动地喊道。田华杰苦笑着，望向窗外的迷离之城，“在科学没法解释的时代，人们自然也会背弃科学。”第39日　“开始吧。”上午十点，纪冰站在静园草坪上，长发上披着明媚的阳光，对韩方说，“昨天我教你的动作要领你还记得吗？”韩方点点头，“我记得很清楚。”“好。”纪冰深吸了一口气，“我先来做个示范。”她手里拿着三个苹果，忽然间一起抛上天空，然后双手快捷地各接住一个，又向上抛起，很快三个苹果就在她两只手之间循环上下，但任一时刻总有一个苹果飞在天上，仿佛它们是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起来的。纪冰玩了一会儿才停下，将其中两只苹果抛向韩方，“我小时候不会唱歌也不会跳舞，所以学了这手，用来在晚会上表演。现在还没生疏吧？该你了，先就这两只好了，按我昨天教你的，双手交错着抛，左手接住右手抛的苹果，右手接住左手抛的苹果。”韩方笨手笨脚地扔起苹果，结果两只苹果立刻掉到地上。纪冰反而流露出兴奋的神色，“没事，你再来一遍。”第二次，韩方手忙脚乱地接住了其中一只，另一只还是掉在地上。第三次，两只又都没接住。第四次总算两只都接住了，但再抛出的时候又都掉在了草地里。“怎么会这样？”韩方吃惊不已，“昨天我明明从下午练到了半夜，两只苹果可以来回抛几十次不掉下来的，都练熟了的。”“你还记得怎么接吗？”“记得，无非是眼明手快和一些小技巧，但手上就是不听指挥。”“这个实验证实了我们的结论。”纪冰说，“就像我昨天告诉你的，所谓记忆分为陈述性记忆和非陈述性记忆，你还记得吧？”“嗯，你说陈述性记忆就是可以用概念表示，用语言说出来的，比如我记得老师教过我的勾股定理：直角三角形两条直角边的平方和等于斜边的平方。非陈述性记忆是难以用语言表达的身体性记忆，比如骑车怎么保持平衡，怎么说也说不清楚，但是学会了自然就记住了。”“你记得不赖嘛。”纪冰笑着说，“看来陈述性记忆方面你一切正常，并不随着时间跳转而改变，但非陈述性记忆就是另外一码事了。昨天你花了好几个小时学会了双手交错抛两只苹果，虽然学得马马虎虎，但一般来说也不可能睡一晚上就全忘记了。假设你的大脑属于正常水平，这个实验就说明，非陈述性记忆是不会跨越时间跳转留下来的。”“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种记忆不属于人的心灵的一部分，从生理学上来说不在人的大脑核心区域里，而是被小脑和大脑边缘的一些系统掌管的。它完全不能被调动到你的意识中。你学过数学，所以你可以说出勾股定理的证明。但你学过骑车，就没法说出应该怎么骑。这种记忆实际上相当于你身体状况的一部分，就像有的人动作灵活，有的人动作笨拙一样，能够通过学习而改进，但每次时间跳转之后，又会返回原状。”“就跟睡眠那样？”“就跟睡眠那样。就算我们到了夜里三点困得不行，但当回到早上6点47分后，又是睡过一晚上的状态，并不会感到太困倦。而那些早上困倦的人呢，即使一直睡到晚上，跳转回来之后仍然很想睡觉。因为这是一种身体状况。”韩方赞同地连连点头。自从第30日的遭遇后，他知道鼹鼠会的人一直在研究这个问题。当跳转回到时间原点之后，最初的体验虽然短暂，但却极为奇妙。一个本来在6点47分熟睡的人，即使在夜里不睡，当跳转回来后，会感到意识仍然延续了晚上三点多的状态而相当清醒，然而有几秒钟却指挥不动身体，仿佛灵肉分离，身体不再属于自己。鼹鼠会由此认为，人的心灵以某种方式处于不断循环的时间流之外，只是通过大脑和世界间接作用。至于这是心灵的本性，还是某种外在力量造成的，则尚无头绪。“这我倒能理解，不过还是那个问题，我们的心灵如果不在身体里，那究竟在哪里呢？”韩方再问。“也许柏格森是对的。”纪冰幽幽叹息，“我们的大脑只不过是用来挂记忆这件衣服的钉子而已，必须要有钉子挂住它，但衣服却不在钉子里。”韩方刚想问“柏格森是谁”，手机却又响了，是谢东。“紧急情报！一千多个暴徒正在中关村大街上向北面前进。”谢东告诉他，“看样子是冲着燕大来的，我们人手严重不足。”“湖南帮还是四川帮？”“好像是天地会。”“……”虚空纪的格局瞬息万变，天地会是最近几天才冒出来的一个帮会，模仿功夫片里的帮会给自己起了个响亮的名字。据说从军队中弄到了一些武器，短短几天中好像已经统治了北京城的半壁江山，吞并了湖南帮、四川帮等，正和东边的一些帮派斗得不可开交，燕大想等他们狗咬狗后自己瓦解，天地会却终于找上门来。韩方放下电话，无奈地对纪冰苦笑，“师姐你看，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人性中的暴力和欲望，现在全都释放出来了。”“是啊，我说我怎么一直学不会打架杀人，原来是根本没法储存有关的身体记忆。不过有些人就好像特别上手。”“这算是半个本能了。人在丛林里生活了几百万年，有文明才几千年，文明秩序只是一层面纱。如今丛林时代再次到来，一切就都恢复原状。”“那科学鼹鼠会的工作呢？还能继续下去吗？”“现在阻力很大，毕竟每天都要从零开始，不是每个人都能坚持下来的，不少人已经退出了，也许熬过这段日子会好一点吧。”“你们应该公布自己的发现，这样也许能让疯狂的人们收敛一点。”“不，这个秘密绝对不能泄露，”纪冰坚决地说，“那样可能更危险。”即使在虚空纪，人也可能会死去。这是科学鼹鼠会最大的发现。如果心灵是以某种方式和物质世界相连接，那么这种连接一定相当脆弱。只要精神受不了刺激，或者意识过度微弱，在某一瞬间，心灵仿佛掉了线，人就会陷入无法苏醒的长眠中，结果与死亡无异。这并非只是罗菲、王玥等个别人的遭遇。虽然比例极少，但根据鼹鼠会的统计，虚空纪以来，全世界大约有一千五百万到两千万人已经陷入了这种植物人的状态，占总人口的0.2％左右，其中许多人是因为自己或亲人遭遇虐杀、奸污而导致精神崩溃，如果这种情况继续下去，今后“意识消失”的人数还会不断上升。但纪冰告诉他，毕竟遭遇意识消失的人太少，对不断死而复生的一般人来说，还不构成威胁，而且大都是精神孱弱者，可能会有人利用这一点，反过来杀人。见到韩方愁眉苦脸的样子，纪冰反过来安慰他，“不过反过来看，好的方面是，只要你有强韧的心志和坚定的信念，就永远不会死去。”但这或许正是我没有的东西呢，韩方苦涩地想。当韩方赶到南门外时，形势已经剑拔弩张。天地会会众占据了整条马路，黑压压的一眼看不到头，目测至少有两千人以上。而燕大这边的人手就太少了，还不到一千人。为防对方从墙上翻越，许多人站在墙头，设法利用一点点地形的优势严防死守。似乎已经打过一架了，门口扔下了三四具尸体，有几个戴着临时发的红袖章，应该是燕大学生。此刻天地会暂时停止了进攻，大概在等什么大人物到来。韩方看到马小军在前面，挤过去询问，马小军咬牙切齿地告诉他：“这些王八蛋！谢东刚才去交涉过了，甚至表示可以有条件投降。但他们仗着人多，根本就打算先打一场，所以直接把谢东杀了，×他妈的……”韩方愤恨地向对面望去，看到许多人穿着肮脏的工作服，有的还戴着工地的头盔，看上去是工地上的民工。不过也有许多衣着光鲜的人，像是生活不错的白领。但共同点是，他们的眼中都闪着异样的兴奋，像盯着绵羊的狼群一样望过来。霎时间，韩方有一种怪异的感觉，觉得他们已经不再是人，而是一群嗜血的僵尸。“这些人究竟为什么要干这些事！”“这就是强力意志啊。”右边传来一个慵懒的声音。韩方向右边看去，看到说话的是一个矮胖的年轻人，穿着黄色的夹克衫，大概有三十岁左右，韩方在保卫队里从未见过他，微有警觉，但他面目和善，看上去倒也不易让人产生敌意。“强力意志？”“就是对力量本身的崇拜，破坏，杀戮，奸污，奴役……只是其中的表现形式而已。”黄夹克摇头晃脑，颇具哲理地说，“别以为你没有，这是人性。以前大家喜欢看战争片和灾难片也就是出于这个动机，而现在每个人都能参与其间，和无上的力量融为一体，而只用付出轻微的代价，这种快乐可胜过一切！”“但他们也可能被打伤或者打死！”“轻微的代价，更让你感到胜利的甜美。”黄夹克反讽般地说，“而且，就算你本来是失败者，也可以加入这支永远胜利的大军，一起去进行破坏和毁灭。以前的农民起义，今天的天地会就是这么壮大的。”马小军狐疑地盯着那人，“你是哪个系的？学历史的？学心理的？”“我早就不是燕大的了。”黄夹克摇头，“别急，我也不是天地会的暴徒。我一早赶来燕大，想查点资料，想不到却被困在这里，唉……”韩方却觉得那人好像有点面熟，“请问您是——”“啊呀，不好！”黄夹克猛然叫道，面色倏然变了。面前的街道上，人群分开两边，留出一条道路，两辆迷彩色的皮卡车晃晃悠悠地开过来，车上坐着几个汉子，远远可以看到车上架着几架黑色的枪械。“糟糕，是机枪，这些王八蛋把这玩意都弄来了！”黄夹克叫道，向后想逃去。但是后面也是密密麻麻的人群，他一时无法穿过去。但保卫学校的队形已经乱了。就在这几秒钟间，车子迅速开到门口，“嗒嗒”的机枪声响了起来，倾泻的子弹射入堵在门口的柔弱人体，如同雨点穿过空气般轻松。惨呼声此起彼伏，黄夹克料敌先机，但反应速度却没那么快，刚转身想逃走就被打中了肩膀，闷哼一声，倒在韩方身上，韩方跟他一起倒地，看到周围的人也纷纷摔倒在血泊中，没受伤的人哭叫着转头逃走，又有不少人被挤压倒地，被人群践踏着。韩方完全呆住了，这几乎是战争片中的场面。但下一秒钟，他见识到了科幻片中才有的场面。毫无预兆地，东南方向忽然出现了一道极度明亮的闪光，几乎立刻膨胀成一个巨大的光球，亮得无法形容，就好像正午的太阳从天上掉下来一样。就连旁边真正的太阳都看不到了。韩方受不了那种强光刺激，忙用手捂住眼睛，光线仍然无法抑制地从指缝透进来，穿过眼睑，闭着眼睛都一片亮堂堂的。同时脸上感到一阵奇异的灼热。片刻后光线消失了。韩方睁开眼睛，只觉眼前还是一团花，景物都有好几个影子，什么也看不清楚。只是依稀看到，无论是燕大还是天地会的人都呆住了，正要大开杀戒的军车也停住了，韩方迷茫地想，“天地会又在搞什么鬼？还是时空振荡又出现了什么新状况？”倒在他身上的黄夹克还活着，坐起身来，看着眼前奇异的一幕，也和其他人一样呆了几秒钟，忽然神经质地大笑起来。“真的发生了！哈哈哈，居然真的发生了！”“发生什么？”“你还看不出来吗？”年轻人指着东南方亮度稍微变暗的光球说，“是核弹！核弹啊！”一时五雷轰顶，却又好像还在梦中，韩方心中一团混乱，核弹？怎么会有核弹的？这可是在北京啊！年轻人忽然想到什么，脸色一变。“快捂住耳朵！”韩方还没反应过来，爆炸的声波已经传来了。刹那间，好像有一千个炸雷在韩方的两耳中间响起，又仿佛有一百万人在同时呼喊，与其说是声音，不如说是空气波动的巨锤，一下把他的灵魂砸得灰飞烟灭，不复存在。然后，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有脑海中还有不知是不是声音的嗡嗡声回响了好一阵，才慢慢消退下去。然后是从未有过的，死一样的沉寂。韩方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迷惘地看着周围的一团狼藉的人和一切，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马小军已经不知去向，黄夹克还在边上，好像在对他急切地说着什么，但他完全听不到，韩方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自己一定已经聋掉了。不过他也很快明白了黄夹克的意思。因为冲击波传了过来。附近房屋的玻璃窗同时全部破碎，暴雨般落下。狂风像巨手一样拔起路边的大树，掀翻路上的车辆。韩方发现自己如同被巨大的拳头击中，刹那间腾空而起，和周围许多人及各种东西一样，被卷到了天上，至少有五六层楼高。在空中，他依稀看到一团大得恐怖的蘑菇云在东南天空上冉冉升起，直到天顶，如同从大地中伸出的一只拳头。一刹间，周围的许多人都宛如悬浮在空中，包括刚才那个黄夹克，他还抽空对自己做了个鬼脸。韩方不得不佩服他的镇定和幽默。冲击波减弱，空气的托力消失了，韩方向下坠去，以为自己死定了。但他正好落在了路边的梧桐树上，被枝叶挡了几下才掉在地上。他摔得浑身剧痛，一条胳膊大概骨折了，但是还能站起来。那个黄夹克也落下来，正落在韩方面前，他却是脑袋着地，当即毙命。摔得惨不忍睹，可惜韩方还不知道他叫什么。军车已经翻倒，燃起了大火。地上都是被枪弹打死或者摔死的人，尸体枕藉，还活着的人不是呆若木鸡，就是在地上呻吟。蘑菇云已经变得顶天立地，占据了半边天空，裹挟着漫天黑云向西北方飘来，本来亮堂的天色也迅速昏暗了下来。韩方掏出手机，想给纪冰打个电话，却发现早已毫无信号，他苦笑了一下，随手把手机扔掉，反正今天他是再也用不着它了。他没有回校园，而是沿着门口的街道向东走去，街上跌跌撞撞都是人，应该大都是天地会残余的乌合之众。不过现在死伤过半，他们也丧失了冲杀的勇气，陷入了深深的沮丧中，无论他们曾经自以为有多大的力量，在核爆的威力面前完全不值一哂。韩方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在街道上，什么也搞不清楚。他灵机一动，向路边的太平洋大厦跑去。这座燕大东南角的高楼外墙上的玻璃窗已经大半碎裂，楼体上也出现了几条醒目的裂痕，楼上少数人正在跑下来，韩方却径直走了进去。电梯肯定已经不能用了，韩方找到楼梯，一层层走上去，不仅劳累，而且胳膊上不时传来骨折的剧痛，让他行动迟缓。不知过了多久，韩方终于到了楼顶。门已经被冲击波炸飞了，韩方很容易走上了天台，四十多层楼的高度让他足以俯瞰整座城市。他向市中心的方向望去。看到东南方向的市中心已经没有任何完好的建筑，只有惊心动魄的一片焦黑，看来整个城市的中心区域都被夷为平地。距离爆心稍远的其他建筑也有很多坍塌的，西环广场那三栋蛋形大厦已经垮塌了两栋，最后剩下的那栋还在熊熊燃烧着。头顶上乌云蔽天，灰白色的尘埃从云端飘落，宛如细雪，但却散发着灼热的气息。韩方知道，这是辐射尘，被核爆所汽化，并沾染了放射性的物质，可以轻易夺走人的生命。它们随风飘散，越下越多，渐渐将残破的城市淹没在死寂的灰白中。一片小小的尘屑落在韩方的掌心，在一个小时之前，它或许还是天安门前的旗帜，紫禁城上的黄瓦，轿车的挡风玻璃，甚至可能是一个漂亮姑娘的肌肤……而今它一霎汽化，混合万有，无人能辨。“劫灰。”韩方喃喃说，“这就是劫灰啊……”苍茫大地上，无尽的劫灰缓缓落下，覆盖着过去时代的废墟和无数已经死去的魂灵。但这是时间的废墟，永不复起，也永不朽坏的废墟。我们这些永不再生，也永不灭亡的亡魂就栖息其间。不知不觉中，韩方已是热泪盈眶。他在楼头伫立良久，最后，他迎着带有核爆余温的热风，纵身跃下楼顶，第一次迎向他自己的死亡。那永远不死的、盛大的死亡。第39日　同一时间，华盛顿。正当午夜时分。白宫的地下掩体内，在许多高级官员的簇拥下，美国总统坐在一张靠背椅上，带着凝重的神情，看着眼前的电脑屏幕上，一条条精确的弧线正伸向这颗星球上许多大城市：莫斯科、德黑兰、北京、上海、平壤……而北京已经被一个巨大的红点所笼罩，一切无可挽回。总统向后靠去，闭上双目，发出仿佛是垂死的叹息。“您作出了正确的决定。”一旁的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说。“也许是最错误的。”总统无力地说，“在这个该死的新世界里，我已经无力区分正确和错误了。见鬼，我们在向数以亿计的平民发射核弹，这怎么可能是正确的！”“去年我们在伊斯兰堡的军事行动也招来了许多非议，但是最后干掉了恐怖分子。”主席辩护道。总统懊恼地摇头，“别把这两件事相提并论好吗？这关系到上亿人的生死，但凡有一点智商的人都能看出完全不同。”“当然完全不同。”国防部长插嘴，“猎杀拉登的行动很遗憾地导致了一些无辜者的死亡，但这次我们知道，谁也不会死。总统先生，您和我们一样都清楚，当时间跳回原点，一切就会像没发生过那样。”“当然啦。”总统耸耸肩，“这些日子以来，这些都是老生常谈了。虽然如此，我们也都清楚，在今天，在此时此刻，这无论如何会给很多人带来巨大的痛苦。”“关于痛苦，各国人民在之前的各种械斗和内战中就已经体味的够多了。”国防部长冷冷地说，“正如我国人民一样。如果我们那些美利坚同胞不是要把您当成阴谋毁灭世界的共济会头目抓起来，我们也不用躲在这里按下核弹按钮了。”“都是前总统搞的那个什么‘棱镜’计划，我都不清楚是怎么回事！”被说到痛处，总统咆哮起来，“虚空纪以后，那个CIA的前探员跳出来胡说八道一通，到头来那些愚民居然认为我是幕后的大阴谋，说政府的阴谋导致了时间循环，要我对一切负责！”“棱镜的曝光只是导火索。”现在发言的是白宫幕僚长，“从各国的情况来看，军队哗变，民众推翻政府都是普遍的情况，我国那些素来热爱自由的人民自然更是无法无天了，说实话，联邦政府能撑到今天已经是奇迹了。像那些英国佬，他们居然逼迫首相和母猪交配！”总统干笑了两声，“所以要把整个世界都拖入这场游戏，来拯救岌岌可危的联邦政府，我们真够自私的。”国防部长提醒他，“总统先生，这是不得已而为之，您的前任被暴民抓获之后，他的下场你应该知道。”总统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他知道此刻的前总统正在几千英里外的得克萨斯遭受那些中世纪的酷刑。“所以……”参联会主席总结，“或者我们向世界展示自己的力量，来鼓舞人民对合众国政府的信心，就算俄国人或者中国人发动反击的话，我们也可以通过全面核战来凝聚美利坚的精神。”“而且您应该感到幸运。”国防部长故作轻松地说，“我在前任总统的任期当过白宫幕僚长，他曾私下对我说，自己不知多想按下核按钮哪，特别是在他被弹劾之后……我想从艾森豪威尔以来的历任总统都有过这个见不得人的小念头，不过您大概是唯一一个可以实现的人，现在一切都变得那么轻松……”总统啼笑皆非地摇了摇头，“轻松？不，我们恐怕打开了潘多拉的魔匣。”总统的手机铃声尖锐地响起。他看了一眼来电，神色变了，“是莫斯科的专线。”“难道……让北极熊发现了？”国防部长紧张地问。“我想你们都该听听。”总统苦笑着按下了外放键。某个带点浓重俄国口音生硬的英语在地下掩体中响起，“亲爱的总统先生，莫斯科刚刚已经变成了火海，克里姆林宫化为废墟，我在紧急起飞的专机上目睹了这一切，真是太棒了。为答谢您的礼物，您很快可以收到来自俄罗斯同样的祝福，也许到得比您想象中还要快……”“总统先生！”一名电脑前操作的军官惊惶地叫起来，“雷达数据显示，北冰洋、太平洋和大西洋中有五艘俄国人的战略核潜艇向我国发射了超过六十枚导弹，其中有九枚直接飞向华盛顿！最快的十分钟内就到！”“快用NMD（国家导弹防御系统）拦截！”国防部长吼道。技术军官们紧张地操作起来，NMD演习过许多次，但从来没被用于实战，没人知道这个花了几万亿美元的大项目到底顶不顶用，更何况现在许多技术人员早就脱离岗位了。“上帝保佑我们。”幕僚长喃喃地说，“上帝保佑美国。”总统颓然地瘫倒在椅子上，无神地盯着墙上挂着的一幅乔托的《耶稣受难图》，喃喃叹息：“真的……有上帝么？”同一时间，底特律凯迪拉克广场。城市里到处黑灯瞎火，只有广场附近几盏路灯亮着，维持着昔日大都会的残余体面。路边褪色的青铜雕像仿佛已经屹立了一千年之久，街上几个醉汉在打打闹闹。阿部寿行倚在假日酒店二楼的窗边，一阵焦躁，猛然将手中的一听廉价啤酒扔了出去，啤酒罐远远地击中青铜雕像，发出一声轻响。“寿行君，你又怎么了？”身后的海老名光吉问，他正躺在床上看电视里几个光着屁股纠缠在一起的黑白男女。“都是你这家伙鬼迷心窍。”寿行转过头，不知第几百次抱怨说，“想要收购这鬼地方的什么破楼盘，拉着我跑到这里来，要不然我们早他妈回东京了，现在倒好，陷在这个黑鬼窝里了，连AV都只能看美国人拍的下等货色。”寿行和光吉这对商业搭档本来好端端在纽约谈生意，却不知怎么突发奇想，跑到地球人都知道快垮了的底特律来“考察”了两天，结果失望透顶。整座城市仿佛鬼城，到处都是破楼烂路，连个超市都不好找，而且治安奇差。他们本想马上就走，谁料又被抢劫，损失惨重，去警察局报案也没人搭理。耽搁了两天后，正好遇上时间循环，再也走不掉，如今悔不当初。只不过寿行好像忘记了，关于来底特律这事，当初他其实比光吉更积极。光吉没跟他计较这个，只是说：“回东京就一定好吗？现在那些暴走族到处杀人放火你知道吗？连皇居和首相府都被人攻破了，大搞什么‘下克上’，天下大乱，依我看还不如这里呢。”寿行不能不部分地同意这句话。如果这个星球上有一座大城市最适合虚空纪的生活，那就是底特律。这座曾经伟大，但早已濒临破产而死气沉沉的城市，似乎早就预演了几十年的时间循环，每一天都死样活气，毫无希望地重复前一天，没有任何未来可言。虚空纪以来，在其他地方还有些骚动暴乱，在这个社会秩序崩溃已久的大贫民窟里，人们甚至都懒得干这种事。“推特上说美国开始和中俄互扔核弹了。”光吉看了看手机屏幕说，“华盛顿、纽约还有洛杉矶好像都完了，俄国人还射了几枚到日本……不过你放心，没人会浪费核弹在这座见鬼的城里的，哈哈哈……咦？”他皱起眉头，侧耳聆听，好像听到了什么动静。“怎么了？”寿行话刚出口，自己也听到了，那是远处的居民在喧哗。寿行皱起了眉头：不知道这些家伙又在折腾什么呢？但是从底特律河的方向，沿着宽敞的伍德沃兹大街，出现了几百名游行者，大部分皮肤黝黑，看样子都是本地的黑人。他们衣着各异，走路的步伐却异乎寻常地整齐，并且喊着某种齐刷刷的口号：“There is no true God，but Time！Refresh yourself，for our Lord Time！（万物非主，唯时乃主！尔当自新，为吾时主！）”“这是什么？”寿行好奇地问。“咱们去看看。”光吉说，从床上跳起来。“半夜三更的，太危险了吧？”“在这个新纪元，也没什么危险的了。”光吉说，“再说咱们又不是美女，还怕什么？难道怕他们抢劫？”他们下了楼，来到街上。那群人已经穿过了路口，来到广场上。借着街灯，寿行的目光被人群前面的景象吸引住了：四个健壮的黑人上身赤裸，肩膀上抬着一张像担架一样的板子，上面坐着一个没有脚的苍老黑人，身子枯瘦，满脸皱纹，看样子有六七十岁了，寿行一眼看到了他的眼部，不由得打了个寒战，那眼眶中……根本没有眼珠。寿行本能地想要逃走，但却迈不开脚步。光吉却仿佛被迷住似的，居然一步步朝那群人走过去。“光吉，你疯了？”寿行压低声音叫道，“别招惹这些家伙，快回来！”但光吉已经走到人群之前，长长的肃穆的行列在日本人的面前停住了脚步。“你们说的是什么？”光吉问，声音异常地激动。左边的一名黑人向前一步，拍着他的肩膀，“我们说的是真神，时间的主宰，兄弟。在创世亿万年之后，他终于要现身了。”“真的……有这样的……神？”光吉结结巴巴地问。那人还要说话，但是老黑人抬起一只手，制止了他。他沉默地把手放在光吉的肩膀上，光吉顿时匍匐在他面前，发出不知是欢喜还是悲伤的啜泣声。“まさか……本当に……神様の啓示……（难道真的是……神的……启示……）”寿行听到光吉带着哭腔说，用的是日语，仿佛已经神志混乱了。“光吉这家伙！”寿行无奈地想，他究竟是发哪门子疯啊？但是须臾之间，光吉已经站了起来，默然跟在队伍的后面，高声念诵起了同样的口号：“There is no true God，but Time！Refresh yourself，for our Lord Time！”寿行感到一阵恐惧，他本能地想逃开，但那个老黑人正好望向他。空洞的眼眶中却似乎发出了某种温润的光。像被电击一样，某种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寿行感到一种奇特的温暖冲击着自己的内心，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土崩瓦解。那是关于尘世的一切，父母、妻子、女儿、生活、事业、朋友……这一切的一切，在蓦然显现的真神面前，都是那么微不足道，仿佛只是幻象而已……寿行感到自己在走向游行的队伍，似乎一切都不受自己的控制，但又是全然心甘情愿。似乎过了一千年，又似乎在顷刻之间，他也跪倒在那个黑人的坐辇前。“你……是……谁？”他听到自己用最后的力气问。一只温暖的手抚上了他的肩膀，没有声音的语言在他心底响起，温柔地回答了他的疑问。“我是自在永有的。”那一刻，阿部寿行忽然明白自己错了。这里绝不是毫无希望之地，恰恰相反，在这个日益疯狂的世界，唯一的、真正的希望与未来就在这里，在面前这个看似残疾的黑人身上。你的岁月无往无来，我们的岁月往过来续，来者都来。你的岁月全部屹立着绝不过去，不为将来者推排而去，而我们的岁月过去便了。你是“千年如一日”，你的日子，没有每天，只有今天，因为你的今天既不递嬗与明天，也不继承着昨天。你的今天即是永恒。——奥古斯丁《忏悔录》第238日　“北京挨了美国扔的核弹……”刘烨问，“后来怎么样了？”韩方苦笑着继续说：“如果要追溯的话，那才是真正天下大乱的开始。随着各国内部的乱局、军队的哗变，到头来各国领导人都朝不保夕，手上只剩下了核按钮，为了少受点苦也开始拼命转移矛盾。以色列被阿拉伯国家围攻，就往开罗、大马士革和贝鲁特扔了一圈核弹，俄罗斯先炸了美国，又把几个天天和它过不去的东欧小国给核平了，美国不但往全世界扔核弹，而且他们最恨塔利班，往阿富汗扔下一种特别的氢弹，据说是冷战时研制的秘密武器，外界从不知道，它有1.5亿吨TNT当量，是沙皇炸弹的三倍！这是地球上爆炸过的最大威力的武器，爆炸产生的蘑菇云高达一百多公里，冲击波直达一千公里外，几条山脉被夷为平地，阿富汗整个国家都毁灭了……“我们本来平和，被扔了核弹后也豁出去了。第二天早上往美国射了几十枚核导弹，东风31、巨浪2……能扔的都扔了，美国的所谓国家导弹防御系统证明是形同虚设，三四十枚核弹大部分命中，华盛顿、纽约、洛杉矶……凡是叫得上名字的大城市都被炸得稀巴烂，上亿人一命呜呼。“当然美国也开始迅速反击，第二次他们向中国发射了上千枚核弹，光北京就中了四枚！几百个城市被摧毁，直接死亡的人数估计超过五亿。俄国和欧洲，印度和巴基斯坦也难逃此劫。那些日子每天至少要死十几亿人，远远超过人类有史以来所有战争死亡人数的总和。不过这都不要紧，第二天所有人又安然无恙地复活了。”“但是你不是说，有的人会变成植物人吗？”韩方感到一阵莫名的不安，“是的，他们受不了对精神的巨大刺激，会永久陷入昏睡，好像灵魂已经死亡一样。在核战时代也有一些这样的人，不过比例却比之前要少多了，也许是因为核爆和世界大战对心理的影响远没有那些针对个人的残忍的暴力和虐待强烈吧，真正死去的人很难统计，但大概还不到千分之一。“不管怎么说，此后就开始了大国之间长达一百多天的战争游戏。主要的国家都通过对外战争来转移矛盾，人民也陷入好战的激情中。当然每次‘战争’最多只能维持二十个小时，长期复杂的战略是谈不上了，甚至出动陆军也来不及，只有发射导弹和进行空战最便捷。北京被核弹炸平了整整十七次，纽约、巴黎和莫斯科也差不多。我们见过大陆的歼十和台湾的F16A编队在台北上空血战的照片，也见过美国的F22在东欧全歼俄国的苏27战机，我们的特种部队还在台湾活捉过林志玲，可惜没活着带回来……不过最惨的是首尔，虚空纪以后不久，朝鲜人开始每天清早万炮齐发炸它一次，加上发射他们的唯一一枚核弹，把它夷为平地，然后欢庆主体思想的胜利。等到不幸的韩国人打起精神，集结起来开始反击的时候，天都快黑了……”“不可思议，世界变成了一个大游戏场……”“你说得对，现在想来，当时能把这种毫无意义的战争进行一百多天也够不可思议的。不过人性本身就有好战的一面，只不过出于对死亡的恐惧而被抑制住了。在虚空纪，既然死亡不复存在，那么战争也就没什么好怕的了。“并且从深层心理来说，每一个国家和民族都在虚空纪初期的混乱中变成了一盘散沙，那么也需要某种动力把自己凝聚起来，恢复自己的共同价值和民族精神。战争提供了这种动力。人们好像终于找到某种事业了，打了鸡血一样要求本国的军队去摧毁敌国甚至是某些看不顺眼的邻国。那时候各种谣言也满天飞，比如说虚空纪是美国什么新式武器实验出了问题导致的，比如说只要干掉日本天皇就能停止时间跳转，战争因此就更加一发不可收拾了。”“那科学鼹鼠会的研究……”“中断了很长时间。”韩方摇头，“中间我偶然见过纪冰一两次，不过也没法深谈，据说科学鼹鼠会基本停止活动了。不过天地会之类的临时帮派也在战争中烟消云散了……”“不过打来打去，总也打不出什么结果。到最后人们也厌倦了。到了第一百多天后，相互间的核攻击渐渐停止。世界总算再度享有和平，人们也好像消磨尽了一切的权力欲和暴力倾向，变得麻木而懒散，每天无所事事，就是吃喝玩游戏看片，如果说有什么新鲜的事，那就是交友运动了。”“交友？”刘烨无法理解，“人们刚从核战争中走出来，怎么就想到交友这种无足轻重的事？”“其实这也是符合人性深层心理需求的。”韩方耸耸肩，“人不可能永远疯狂、杀戮下去，人性总还要追求一些美好、温柔或者享乐的东西。“但在之前的几个时期里，先是由于极度恐慌，再是由于社会混乱，道德降到了零点，人群关系被毁坏殆尽。以前人际关系中各种潜在矛盾纷纷暴露，阴暗龌龊的念头转化为行动，人人放纵起来，为所欲为，一般的背叛、争吵、打架都不算什么了，即使下级殴辱上司，丈夫交换妻子，父亲强奸女儿……这些以前骇人听闻的事情也屡见不鲜。等到大家从兴奋中冷静下来，才发现已经被破坏的人际关系难以修复，许多认识的人都撕破了脸。人们甚至害怕万一哪一天时间循环过去了该怎么办？人类社会再也回不到从前了，人们没有办法再面对彼此。再说，从每个人内心来说，还是渴望人与人之间的温情和稳定的生活秩序的。“由此则出现了交友的风潮，人们纷纷走出之前被破坏的旧关系圈，跑到不同的地方去认识新的人，寻找新的朋友。同性的异性的都有，恋爱和友谊似乎又复活了，但同时伴随着毫无节制的滥交和吸毒，反正是寻找一种寄托吧。经过之前几个时代的洗礼，大家的心态也变得开放了许多。比如说，自从虚空纪开始以来，性已经不是什么禁忌了。即使在学校里，滥交、群交也比比皆是。”“这也太不可思议了！”刘烨嚷了起来，“要说在混乱状态下弱肉强食，发生强暴什么的，还可以理解，但形成肆无忌惮的性伦理……这怎么可能呢？”“这你不明白。”韩方黯然说，“因为你相当于第一天进入虚空纪，你无法理解虚空纪人的感受。对我们来说，生活是一种痛苦，我们背负着公元纪人类无法想象的精神痛苦，必须通过各种极端的方式释放自己。”“怎么会呢？你们不会死也不会衰老，也不用再为生计劳碌，在核战争过去后，又开始建立社会秩序，加上回避痛苦原则，应该是一个非常理想的世界啊！”“但是人类是属于时间的动物。”韩方望向湖水彼岸，“我们习惯在几十年的尺度上生老病死，从基因上就无法适应虚空纪的存在方式。一天两天，或许几个月还可以凑合，但是更长的时间就不行了，我们的生活没有目标，没有意义，没有动力，而这样的生活或许将永远继续下去，这足以让最坚强的人发疯！实际上这几百天来我都经常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疯了，在这种极端的精神折磨下，和面临世界末日的紧张看似相反，其实相似，既然生活秩序都被打破了，人们只想得到更多的快乐。性自由又算得了什么呢？性的禁忌虽然在人类社会根深蒂固，但依赖于许多前提，比如怀孕的问题，长期人际关系的问题……现在这些问题都不复存在了，禁忌自然也都消散。只要换一个角度看，这其实是很正常的发展。当然，到头来这也不过是让人变得纵欲麻木而已，距离恢复正常的生活秩序还差得太远了。所以人们又开始纷纷越狱。”“越狱？”韩方笑了笑，“你看，这是一个形象的比喻。我们被束缚在只有二十个小时的时间里，如同一个时间的监狱。当然，这个监狱凭借人类的力量是无法打破的。我们再也不会有冬天，春天，夏天，也看不到下雪和桃花盛开，在北京甚至再也没有雨天，有的地方却是永远在下雨……“但同时，我们还被束缚在另一个监狱里——空间的监狱。很显然，人类所能到达的范围只能是从自己的原点——也就是6点47分所在的位置点——出发，在二十个小时之内所能到达的地方。这个地方理论上可以很大，但其实是小得可怜的。“首先，民航早就不存在了，没人会为了你而开飞机，高铁、地铁和一般火车也如此。汽车倒是随便你开，路边停着的没人的车多得是，但是路况永远不会很好。大战后的秩序只是自发形成的，和公元纪没法比，还受到客观条件的束缚，在北京这样一个复杂至极的交通系统里，你不可能期待有人会维持交通秩序，堵车撞车都是很常见的事，再加上司机中为数不多的无忆者和心灵死亡者，很容易造成连锁交通事故。所以在任何时候，你都不能指望开着车能顺当开出哪怕几公里，比较靠谱的，大概只有脚和自行车。“每次从燕大出来，即使花一整天的时间，我们只能把北京市区转一圈，最多到达某些郊区比如大兴、昌平、房山什么的，但却几乎无法到达另一个城市，哪怕是天津或者保定，上海、广州之类就更别指望了。你知道我是四川人，但是我永远无法回家了，再也见不到我爸妈；不过这也好，马小军家倒是在北京，但之前不知出了什么事，他和家里关系很紧张……谢东他女朋友在天津，你知道他们从高中过来的，感情有多深，但也基本无法见面，经常他们约好了在廊坊见，最后却谁也赶不到那里。有一次谢东好不容易到了廊坊，都看到他女朋友了，俩人激动地向对方跑过去，就在还差两三米的时候大跳转开始了，俩人一刹那被拽回到原点，后来实在太辛苦，也就散了，各自逍遥……“不过我们在大城市还好，毕竟这个城市有上千万人，几百平方公里，有足够的空间和事物可以探索。你可以想象那些小地方是什么样子的。比如那些只有几千人的小镇，半天就可以逛完，周围也都是些荒芜的乡野，永远被困在这样的地方是多么痛苦啊！再比如有些大山里的穷山村，没有汽车，不通电话，花二十个小时都不一定能走出去。虚空纪以来，那些山村就成了不可见的黑箱，生活在那里的人们对外界一无所知。他们也永远无法离开那个村子，我们几乎永远不知道在他们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最初，比起许多其他更恶劣的事态，这种无形的囚禁还不是什么主要问题。但自世界大战结束，随着局势的稳定，对周围环境也渐渐熟悉到厌倦，越狱就成了人的主要追求之一。由此开始了所谓越狱时代，其实也就是人们想方设法开发出更多方式，尽量摆脱特定时空的束缚。“网络和电话在此极端重要，因为它们本身是靠机器自动运行的，跳转后至少很长一段时间内不需要人的专门维护也能运转，所以成为人们了解外界的关键，报纸和电视新闻当然都完蛋了……刚才我说的关于外界的一些情况，都是从网上传来的。如果在没有网络的时代进入虚空纪，就没法得到任何信息了。像推特、脸书、微博之类的网络工具，就成为人们发布和获取信息的第一手渠道。天涯论坛、百度贴吧、58同城之类的网站也很重要，不仅能了解外部，而且还能知道很多有用的本地信息，你可以知道在附近的某个角落有什么东西是‘可以到手’的，比如天外天有一批刚做好的烤鸭，燕园派出所的什么地方有一批枪，在本市的各大明星的确切‘原点’……还有许多资料信息如地图等也可以从网络查询。当然一个大问题是，不可能储存信息，过了二十个小时一切又从头来过，一切都得靠大脑记下来。“然后是交通工具，诚然飞机火车等都不可能正常运作，但在6点47分前后还是有一些交通工具在运行的，比如地铁，跳转后司机通常也会再开一段，如果能及时搭上地铁，就可以迅速到达城市其他地区。如果能跳上刚出发的火车，就可以去更远的地方，如果司机愿意继续开的话。当然上已经起飞的飞机是不可能的，不过也可以在附近的机场找到一些停泊在那里的飞机，如果你自己能让它飞起来的话，没人会阻止你。”“这么说，刚才那架坠毁的飞机……”刘烨望着西面说，那里的黑烟还没有散去。“多半是一个大胆的越狱者干的，现在空军也不管这些事了。不过开飞机难度太高，事故难免。如果他能成功的话，说不定能飞到上海或者西安，可惜了。”韩方叹了口气，“我还没有尝试过开飞机，最大的成功也就是跑到市郊搭了辆车到了门头沟，也许有一天，我也会——”他蓦然住口，怪异地望向左边，刘烨顺着他的眼光看去，一个红衣的高挑女人在小路尽头出现，并朝他们走来。是陶莹。韩方心里不由七上八下起来。第238日　“那个，你在这里等我，我去去就来。”韩方不想让刘烨知道太多自己和陶莹的事，甩下他，快步迎向陶莹。陶莹走近了。今天的她与昨天判若两人，脸上如同披上一层严霜，怒气冲冲地劈头就问：“昨天究竟怎么回事？至少有几百人看到我们……哼！我脸都丢光了！”“陶老师，其实我也是受害者。”韩方不得不分辩道，“昨天我也被那个女孩杀了！”“倒是听说你也死了，”陶莹显然还不知道凶手是谁，“你是说是一个女孩干的？明白了，是你的小女朋友？”“我根本不认识她！”韩方说，但随即想起那女孩其实是他在第一天见到的那个伤者，说话不免少了三分底气，“……谁知道她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其实也不奇怪，现在暴力杀人虽然比以前少了，不过还是时有发生，出这种事也不稀奇。”“一个女孩子拿着枪到处杀人？她不会是‘果饵’吧？”所谓“果饵”是从“果儿”变来的，原来那些喜欢和偶像名人上床的开放女孩子，到了虚空纪发现这种事已经司空见惯，再没有什么成就感，因此其中一些人发展出了诱杀名人的怪癖，有的还提着自己偶像的头，拍照发到网上炫耀。后来更加超出了娱乐圈的范畴，著名的作家、企业家和知识分子等也经常被杀。果饵之间还经常竞争，看谁能先杀到某位知名人士，作为自己的功绩。“可是我们又不是名人啊？”陶莹摇头，自己否定了自己的假设。“现在什么样的疯子都有，也不一定是果饵。”陶莹忽然间想到什么，脸色变得更难看了，“这么说，不会是时间教徒吧？”“时间教？”韩方以前好像听过这个名字，但还不清楚具体是怎么回事。“嗯，是最近新兴起的一个邪教。”陶莹说，“一开始在美国，最近几十天来已经扩展到了世界各地……他是谁？”她刚看到远处好奇张望过来的刘烨。“我室友，一个无忆者。”韩方简略地回答，“那个时间教是信什么的？”“既然叫这个名字，当然信奉的是时间。”陶莹说，“你或许也知道，自从虚空纪以来，世界各大宗教都经历了迅速的兴衰过程。”“是啊，一开始大家都手足无措，科学什么都解释不了，只有把宗教当成救命稻草了。”韩方说，“最初那几天，那帮教徒可猖獗了，天天拿着本《圣经》到处传教，说世界就要毁灭了，这是末日审判的预兆，让我们赶紧向上帝忏悔，不然就下地狱……后来惹恼了其他教派，说他们才该下地狱呢，几千人在西什库教堂前面进行了好几天的大战，打得那个惨烈，都说杀越多异教徒，越容易上天堂。”陶莹冷笑一声，“可惜谁也死不了，而且上帝也好，安拉也好，都没来救他们，一群傻×……不管怎么说，后来这帮人也想明白了，他们信教，不就是为了永生不死上天堂么。现在多好，大家都永生了，而且想吃吃，想干干，还要天堂干吗？”“所以很快也就没几个人信教了，旧宗教奄奄一息，基本快完蛋了。那个时间教究竟是怎么回事？”陶莹的脸色微变，“据说创教者是一个叫保罗·爱德华什么的黑人，双目失明，下肢瘫痪，在底特律乞讨为生。他发明了一套什么教义，自从虚空纪之初就到处宣扬，最初别人自然当他是胡扯，但慢慢地也传播开来了。”“这个教是说什么的？”“纯属扯淡的教义。”陶莹冷笑，“说时间是一个神，是世界的创造者，有了时间才有了世界。在时间中人类才能延续，生生不息，虚空纪的到来完全是因为人类的罪恶让时间之神离弃了人类，使人类堕入罪恶的深渊。所以必须全人类皈依时间教，向时间神乞求宽恕，时间才能继续下去……”“是这么回事？”刘烨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听到后半段话，问道。“那只是这些无知的人抓的救命稻草。”陶莹说，“他们相信一切事情的存在都是有道德意义的。人类如果遇到什么灾难，一定是被神惩罚，但神还是爱着人类的，所以只要人肯忏悔改过，还是会原谅他们……这是三岁小孩看待自己父母的思维方式，但是几千年来，人就把这套搬到他和世界的关系上，什么原罪啊救赎啊，在虚空纪也不例外，无非是旧瓶装新酒。”“不过后来信的人越来越多了，虚空纪某种意义上可说是天堂，但却没有秩序，没有未来，让人心灵空虚。大概是人们无法忍受无意义的生活，总想找一点可以依靠的东西。这些新宗教就乘虚而入了。”陶莹悠悠说。“这么说来，他们想要的就是让时间重新流动？”韩方问。“多讽刺啊！”陶莹感叹，“在以前，人们认为人类如同浮游般的生命就是最大的遗憾，他们梦想着永恒不死的生命，如今每一个人都得到了它，却又怀念起以前生老病死的生活来了。La vie est ailleurs——生活在别处！以前人们麻醉自己，是为了不让自己意识到死亡，如今人们麻醉自己，是为了不让自己意识到生命！所以他们乞求上苍，重新把古老的、有生有死的生活赐给他们。以前人们期待永生，如今人们期待的是死亡……”“说实话，有时候我也想回到之前的生活去。”“当然啦，就算要跳出时间循环也没什么不好。可问题是，他们根本不知道如何去恢复！关键完全在那部LHC上，正是它的实验才导致了虚空纪的出现！很显然，必须继续研究和试验下去，才有可能让世界脱离虚空纪，返回正常的轨道，可这帮时间教徒要求的是废掉所有的科学！每天去祈祷！忏悔！真是不可救药的愚蠢。”韩方不由得想起田华杰曾对他说过的一句话：“在这个科学没法解释的时代，人们自然也会背弃科学。”“所以时间教才尤其可恶。”陶莹接着说，“他们接受了一些科学知识，但却无法理解，把它们全盘神秘化了。最后说成是人类的LHC实验惹怒了时间之神，神就封闭了时间。他们由此发展出了反智主义的倾向，要求人类放弃一切科学研究，最好是忘记科学，每天祈祷忏悔，过清教徒的生活，等待着神来拯救他们。本来在虚空纪，科学研究就已经奄奄一息了，他们还要彻底扑灭！这段日子在美国和欧洲，每天许多科学家都被他们痛苦虐待，实在受不了折磨，不得不放弃研究了。还有，这些愚昧狂热的教徒，他们就像早期的基督教徒一样，不但反对科学，而且对性的……方面尤其厌恶，所以我很怀疑，那个女孩是时间教的人。”“也许这只是暂时现象。”韩方说，“很快它们会像其他各类宗教一样消失的。”“恐怕未必。”陶莹说，“至少一个新的时代，宗教时代也许很快会到来。看过《你往何处去》么？这和古罗马帝国末期性自由的风气被基督徒的禁欲主义社会取代颇有类似之处，也许古老的历史会在虚空纪以新的方式重演，我们等着看吧。不过我是不会向那些愚昧的教徒妥协的。”“现在么……”陶莹甩了甩头发，勾起韩方的下巴，“我倒是有兴趣把昨天那件事做完呢……”韩方看着陶莹性感圆润的双唇，心头一热，就想放纵一番。但蓦地，一张苍白的脸，一对冷冷的、似乎充满恨意的眸子令他悚然一惊。他不由自主退开一步，躲开了陶莹的抚摸，心潮起伏不定。“怎么了？”陶莹诧异地问。“我要先找到那个女孩。”韩方说，“在这个莫名其妙的时代，我总算找到一件事可以做了。”我知道为什么你会回来找我，韩方想，因为那个数字，但那又是为什么？是否你知道虚空纪背后的秘密所在？“你怎么找她呢？”陶莹问。韩方发现自己其实毫无办法，“这……只有先在燕大找一圈再说。”“她未必会在燕园里。”陶莹提醒他。“我知道。”韩方叹道，“但是总得先试试吧。”他怕自己又会在陶莹的性感攻势下动摇，不再多说，就转身离去。陶莹微微一笑，也不阻拦，看着韩方的身影消失在树林后。然后转过脸，风情无限地看着剩下那个不知如何是好的刘烨，“小伙子，你叫什么名字？”第238日　韩方沿着小路离开枫湖，一时也不知该到哪里去，找到那女孩的机会渺茫，但他也不想一整天都陪着毫无记忆的刘烨或者和自己不清不楚的陶莹。没走出多远，手机忽然响了，是一个陌生的号码。“韩方吗？我是徐若男。”电话那边说。“徐若男？”她和自己毫无交集，打电话干什么？“你好，请问有什么事？”徐若男却嘿嘿笑了起来，“韩方，我好不容易才问到你的电话号码。昨天你是不是在枫湖边上……”“这个嘛……”韩方尴尬地咳嗽几声，原来就是为这件事啊！“我这还有事，回头再聊吧？”“别挂。”徐若男忙说，“我问你，认不认识一个穿黑色连衣裙的大眼睛的小姑娘，看上去大概十八九岁的样子？”韩方的心狂跳起来，“你认识她？”“不认识。”徐若男坦承，“不过昨天早上九点多的时候，我和我女朋友到枫湖边散步，就看到一群人围着你们的尸体看热闹……”韩方听到她说“我女朋友”还是颇感别扭。不过徐若男一副假小子的样子，是拉拉本不奇怪。在世界大战时期，她和沈丹两个公然出双入对，一时传得沸沸扬扬，但那时候同性恋的行为基本都公开化了，大家很快也习以为常。但在战后的享乐时代，徐若男又换了不少伴侣，韩方也不知道她现在的女友是谁。“……我认出你来了。虽然你没穿衣服，头也被爆掉了，但总还剩下半张脸，嘿嘿。我正说‘那不是我们班韩方吗’，就有一个女孩过来，问我是不是认识你。我告诉她你是我同学，她就说，她以后会来找你，让你在图书馆的楼上等她。”一霎间，韩方感觉自己呼吸不过来，“那个女孩是不是穿黑色的连衣裙，手臂上有些瘀青？大概一米……一米六五左右高？”“是啊。”徐若男的声音也兴奋起来，“你果然认识她！我看她的神情也有点古怪，你们究竟什么关系？”“也没什么……”韩方含糊应了一句，“你刚才说，她说今天会来燕大图书馆的，是吗？”“好像是这意思吧，当时我还想问几句，但她不想多说的样子，直接走了。我也没好多问。奇怪，她没你联系方式吗？你们之间有什么秘密？你的死和她有关吗？她是不是——”“多谢多谢，回聊啊！”韩方赶紧收线。十分钟后，韩方站在了图书馆门口。刚才和刘烨及陶莹谈谈说说，已经过了十点。每次返回原点之后，图书馆都是在6点47分的状态，还没开馆，当然也没有工作人员来开门。不过每天总会有人拿石头把门砸开进去看书。此时的大门又已经“洞开”——多了一个大洞。韩方走进大厅，馆里已经有几个人，但总的来说还是空荡荡的，一片寂静。虚空纪以来，来图书馆的人恐怕还不到以前的百分之一。他走过一个个藏书室，里面窗明几净，却杳无声息，韩方觉得自己仿佛走在一个被废弃的古城堡里。经过外国文学阅览室，那里的门却已经打开了。韩方心中一动，向里走去，但是好像也没有人，一张阅览桌上平摊着一本薄薄的小书，斜斜的阳光照在有些发黄的书页上。是那个女孩拿出来的吗？韩方拿起那本书，发现是本莎士比亚的诗集，那是一本有些年头的英文书，是19世纪的了，上面还盖着燕大的旧章，后面有张借书卡，上面写了两三个姓名和借书日期，最后一行秀丽的字迹是“谢婉莹，民国十年十二月八日”。韩方愣了一下，觉得这名字有几分熟悉，想了一想，才想起来谢婉莹是谁：著名作家冰心。民国十年，那是……1921年，“五四运动”时期，他们那时候是如何生活的呢？是充满革命的激情还是优雅的民国范儿？韩方遐想着，忽然有一个奇怪的念头，说不定每个时代的人们都被困在自己的虚空纪里，谁也无法离开，在各个时代之间延续的时间线，或许只是幻象。或许每一天都有自己的虚空纪，或许早有无数个韩方，无数个陶莹，无数个谢婉莹被困在各自的某个虚空纪里……韩方想起昨天陶莹念的那首诗，想找出来看看。正在翻书，背后传来脚步声，韩方心中一动，猛然回头，一个人影映入眼帘，他顿时转为失望。不是那个黑衣少女，是一个矮矮胖胖、戴着眼镜的女生。女生向他点点头，“好久不见啊，韩方。”“彭芸，怎么是你？”韩方也略感惊奇。“我来看书啊。”彭芸简单说，韩方看到她手上拿着一本曼昆的《微观经济学原理》，不由肃然起敬。“你天天来图书馆？”韩方好奇地问。“是啊，那么多书要看呢。”“那你昨天有没有看到一个穿黑衣服的女孩子……”韩方略微形容了一下那女孩的容貌打扮，做贼心虚地觉得自己脸上有点发烧。“你说的那女生，我有印象。”彭芸肯定地说，“昨天上午在底层的大厅里见过她，燕大图书馆就这么大，经常来的几个人都很熟悉。因为从来没见她出现过，我就多看了她两眼，后来她就上楼了。”“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大概九十点吧，我也记不清楚。”那就是在杀掉陶莹和我之后，又和徐若男见面后了，韩方想。“你以前真的没见过她？”“应该没有。”彭芸确定地说，“不管是在公元纪，还是虚空纪，我都没有任何见过她的印象。”“是这样……”看来她的确不是燕大的学生，“那后来你又见过她吗？”“我想想……对，下午我去四楼查点资料，就又见到她了，坐在窗户边上，一边晒太阳一边看一本什么书……我瞅了一眼，好像叫悲伤什么泪流成河。”“郭敬明的《悲伤逆流成河》？”韩方更感到奇怪，“这是流行的青春小说，不应该在四楼的理工科阅览室里。读这本书……好像也看不出什么线索来……”“你想看出什么来？”彭芸问，韩方一时不知从何说起。彭芸也毫无兴趣地摆摆手，“哎，我不管你们的事，我得去看书了。”“你现在还在自习？”韩方随口问。“不自习能干吗？”彭芸说，“又没人找我玩，只有看书了。”“那本《微观经济学原理》？”韩方忍不住吐槽说，“现在地球上哪还有经济存在？学这玩意还有什么意义呢？”“将来秩序总会恢复的。”彭芸认真地说，“比起核战争那段时间，现在秩序已经恢复很多了。多学些文化知识肯定是有用的。再说不定哪天虚空纪就过去了，我将来还得写毕业论文呀！”韩方又在图书馆转了一个多小时，走遍了各个阅览室和自习室，又问了几个人，但可以肯定今天没人见过那女孩，昨天倒是有几个人见过她的踪影。好像那女孩自从早上枪杀他后，就在图书馆里，什么时候走的就不清楚了。但今天她却没有出现。韩方脑子有点乱，又整理了一下思路。除了第一天那次的疑似之外，那个女孩之前从未出现在燕大，但昨天枪杀了他，然后来到图书馆，并且通过徐若男约自己在图书馆会面，却没有说具体时间。但是，一般来说，徐若男会在第二天，等他跳转后就把这件事情告诉他。因此，如果说要约他会面的话，很可能就是今天了。确实徐若男也告诉了他此事，但那女孩却不曾出现，是他理解错误了，还是对方因故来不了呢？但不管怎么说，女孩约自己，必然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他。那昨天为什么不说？当然了，那种场合，确实也没法说什么……然而她一枪杀了他，那又是为什么？脑子里一团乱，想来想去毫无头绪。他在图书馆里等到傍晚，连午饭也没有吃，直到太阳快西下，女孩也没有出现过。看来，至少今天她是不会来了。韩方觉得她可能在校园其他地方，于是又出门去找，可在校园里转了半天，没有见到那个少女的半点踪影。但越见不到她，就越想见到她，心中空荡荡的。他隐隐觉得，对于自己来说，一个新的时代已经来了。在虚空纪的初期，他和所有人一样惊慌失措，然后又是同样地兴奋放纵，然后渐渐麻木下去……但今天，他终于找到一件自己想做的事情，就是找到那个女孩，查明背后的真相。这件事本身大概也很无聊，但却是他在虚空纪第一件真正想做的事。也许他今天找不到，明天也找不到，但那个女孩必然存在于这个时空中，而且至少不会离他太远，在虚空纪的无穷时间里，他有足够的时间去找到她。想到这里，韩方不再急迫，反而轻松了起来。慢慢享受这个过程吧。总有一天，一切会水落石出的。第366日　接下去的几十天内，时局继续发生着巨大深远的变化。燕大这边，情况似乎在逐渐改善。在沉寂许多天后，许多旧的校园组织，如读书会、音乐社、足球俱乐部……一一复活，各种文体活动也重新展开。谢东和蒋雪婷两个棋迷甚至成功地搞了一次全校范围内的围棋比赛。从第320日开始，一些大学教师宣布重新开课。几乎所有的院系都有一些课程恢复，虽然还不到之前的十分之一，却已经蔚为可观。去听课的人也都爆满，人们在虚空纪的校园里过了不到一年，却如同在疯人院生活了二十年，早就渴望恢复正常一点的生活。就连陶莹也出来开讲《英美文学鉴赏》。但同时，如陶莹所预言的，时间教也在扩散着，就像一场疯狂繁衍的瘟疫，在近百天里辐射式地散布到世界各地，建立起宗教组织。本来还没有几个人知道的小宗教，很快就变得人尽皆知了。时间教，其创始人或者“大先知”（按教内的说法），原名叫保罗·爱德华兹，据说是一个残疾的老黑人，他从虚空纪的头几天起就在底特律传教，很快吸引了当地的大批信众，并通过网络和电视（时间教控制了当地的电视台）等媒体传播到美国其他地方。当时形形色色的古怪信仰像雨后春笋一样，在世界各个角落萌生传播，时间教并不是很突出。但在世界大战和其后一段时间内，其他许多异端邪说都销声匿迹，只有时间教日益壮大，几乎占领了美国全境。时间教发展的高潮，是在第300日，美联社、CNN等媒体现场直播，让全世界都目睹了令人目瞪口呆的一幕：美国总统及其内阁成员在白宫前的草坪上当场宣布加入时间教，宣布将美国改为“时间主合众国”（The United States of Lord Time），并暂时性地升起了象征着时间教的旗帜：一张白布上画着三个同心圆，中间是一个圆点，天知道这代表什么。但自此之后，时间教的步伐就无往不利了。在美国的“陷落”后，中国也出现了越来越多的时间教徒，北京是首善之区，更不用说。大部分教徒是教育水平不高的民众，类似大学校园的精神生活对他们是陌生的，他们无力也不想进入，只怀念昔日生活的温馨美好。并且由于日益远离公元纪，他们已经把那时候的一切看成乌托邦般的完美。拥挤的公共汽车、枯燥劳累的工作环境、家庭中的争吵打骂……都被他们的记忆所过滤，剩下的只有一个美好得很不真实的“黄金时代”。他们以各自生活区域为单位组织起来，在一起祈祷着，默念着，热情地传教，希望伟大的时间之神让那个逝去不久的世界重新返回人间。“万物非主，唯时乃主！尔当自新，为吾时主！”第366天，也就是虚空纪第二“年”的头一天，刚刚七点多，窗外时间教徒半通不通的唱经声已经隐隐传来。“怎么那么吵……出什么事了？”刘烨打着哈欠醒过来。“那什么，是那些新生，他们又在游行了！”马小军煞有介事地说。“不会吧？这也太离谱了。”刘烨不敢相信。“真出大事了！你快出来看……”马小军硬把刘烨拉到阳台上，含含糊糊说了几句什么，然后就传来了刘烨的尖叫“你干——啊——”有什么东西重重坠地的声音。随后楼下寝室传来了愤怒的抗议：“擦，前几天不是说了不让在我们窗外推人下来吗？你们还有没有公德？”马小军没搭理他们，转身回了寝室，韩方叹了口气说：“这样下去总不是办法……”“怕啥，楼下那帮孙子管他们干吗？总比每天把寝室弄成杀猪场强吧？”“我不是说他们。”韩方说，“我说的是时间教，再这么下去，我怀疑很快就有大事发生了。”“不就几个传教的傻×么，上次就被我们校园自卫队赶出去了……”“几个？北京现在我看至少有三成的人都信了，差不多有四五百万，他们已经形成了严密的组织，而且还在不断扩大。其他任何力量都无力与之抗衡。现在也就几个大学还有点自治力量，可再这么下去，他们也许会来冲击大学的。”“来就来，爷还怕他们？二十……小时后又是一条好汉！”“哪那么简单？”谢东插嘴说，“我这几天在网上看到一些消息，说那个什么大先知说，只有全人类都皈依，才能结束时间循环。所以他们传教的热情不是一般宗教能比的。假如他们看中了你，就会一天到晚缠着你，第二天第三天还缠着你，一开始倒还好言相劝，可是如果你不听的话，就抓了你用刑，一直用下去，直到你屈服为止。”“他们不是自称是和平的宗教吗？”马小军说，“怎么……还有私刑？”“这有什么奇怪的，基督教也宣称是和平的宗教，当初不还把人捆在火刑柱上烧死吗？而且人家有根有据，说让人堕落的主要是色欲的放纵，所以要是男的，就把你下面给——”谢东做了个“咔嚓”的动作。虽然知道对自己不会有根本的伤害，两个男生还是不由自主打了个寒战。“那要是女的呢？”马小军问。“女的还好，据说有个‘幽闭’的刑罚，大概是关起来吧。总之，他们组织严密，分工明确，会几个人盯着你一个，每天都给你上刑，两天后你就受不了了，最后只有乖乖入教。说来也怪，很多人入教的时候还不太信，入了几天以后就开始比谁都狂热，简直就是斯德哥尔摩综合征。”“这帮傻×教徒真有病。”马小军骂道，“放着好日子不过自己穷折腾。我就不明白了，信那个邪教有个屁用？”谈谈说说了半天，也没个结果。韩方照旧出门去跑步。清晨的枫湖还是一片静谧。不过如今，即使在湖边，偶尔也可见几个疑似时间教分子在那里静坐祈祷了。韩方远远避开他们。跑了三圈后，已经八点多了，韩方又到了图书馆，现在这里的人多了起来，虽然还没恢复公元纪的盛况，也可以看到学生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读书，小声讨论和演算什么。韩方一路走过去，只听到些只言片语。“……我们必须考虑到，Riemann zeta函数非平凡零点的分布对素数定理与素数实际分布之间的偏差有关键影响……”“从弦论来看，各种夸克都可以被视为受激而振动的多维，这个卡拉比丘形态的结构很有趣，我画了张图，你们看……”“虚空纪的社会史，如果你从经典帕森斯体系的行动系统概念出发，并且反过来运用吉登斯的社会时空分离理论，就会发现和传统社会的相悖之处……”“根据脂砚斋的说法，可以推测后面宝玉和湘云将结为夫妇，但湘云和卫若兰又有‘白首双星’之称，这个矛盾……”甚至有些留学生和外语系的学生在争论什么：“Aber das ist nicht richtig! Du kannst gar nicht Goethe auf diese Weise interpretieren…（但这是不对的，你根本不能以这种方式去解释歌德……）”韩方很羡慕这些人。无论在学习什么，他们都已经找到一个精神领域把自己投入进去，数学、物理、文学，外文，不管什么学科，资料都浩如烟海，可以钻研个几百年……而这正是韩方自己所缺乏的，他并非对一切都不感兴趣，事实上他一直想坐下来读本大部头的书，提升一下自己。就虚空纪的条件而言，这是个不难达到的目标。但是最近这段日子，他一直被一个执念所左右着，他要找到那个少女。一百多天来，每天早上他都到图书馆等她，但却一无所获，她再也没有出现过。韩方问了很多人，基本可以确定，除了第237日那天之外，燕大应该没有人再见到她。她肯定不会是燕大的人。当然，燕大外面的北京城太大了，没法一一寻找，但是至少燕大附近毫无她的踪迹……她究竟是什么人，在她身上有什么样的秘密？而她为什么明明约好了，但又一直没有来图书馆找过他？鉴于最近并没有发生大的动乱，韩方不得不想到那种最悲惨的可能：那女孩因为碰到某些事而精神崩溃，已经“意识消失”了。看起来这也是很可能的，毕竟那天她的样子就很疯狂，怎么看也不正常，也许当时她已经在精神错乱的边缘了。但如果是这样的话，韩方就会再也见不到她，而她背后的秘密也就永远不可能被知道了……韩方想得正入神，忽然被一个从他背后跑来的人重重撞了一下，差点被撞倒在地。他赶紧扶墙站稳。仔细一看那人，却是彭芸。她和韩方一撞之后，一个趔趄，也差点跌倒，但还在慌慌张张往前跑着。“彭芸啊，什么事那么急？”韩方问。“来了……来了……”彭芸总算停下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来什么了？”韩方莫名其妙。“时间教徒……他们来了……”彭芸脸色惨白，指着外面说。韩方果然听到隐隐的喧哗声，觉得不妙，忙向窗外看去，只见一片黑压压的人群已经从燕大东门涌入，向图书馆方向而来。看样子至少有几千人甚至上万人，规模远远大于上次的天地会进犯。学校保卫队虽然最近在扩招，但那点人手也只有被碾压的份。“这回麻烦了……”韩方惊恐地想，脑子里飞快转着念头，怎么办呢？图书馆是个很大的楼群，结构复杂，现在最好赶紧找个地方躲起来，那些教徒是从外面来的，未必熟悉图书馆的环境，也许他还可以躲过一劫……但他的目光很快落到人群前一个小小的影子上，一落上去就无法再移开了。在几千人的乌合之众前面不到几十米的地方，一个黑色的纤细人影正在竭力跑动着。那身影他既感陌生，又非常熟悉——天，是她！是那个神秘少女！第366日　少女穿着和上次一样的衣服——当然，在虚空纪也不用换衣服——黑色的连衣裙，雪纺袖，黑丝袜，但却赤着足，没有鞋子，可能在路上掉了。她的一只胳膊已经鲜血淋漓，正在滴滴答答向下淌血，在身后留下一条长长的血迹。她拼命狂奔着，长发像黑色的旌旗般在风中乱舞。她身后几十米外，时间教徒高喊着口号，如怒涨的潮水一般涌来。韩方惊呆了，心跳如同擂鼓。图书馆外面还有十几个学生，看到大批时间教徒杀到，惊呼着纷纷向图书馆里跑来，一个个掠过韩方身边，逃窜向馆内深处。但韩方却忘记了周围的一切，忘记了危险，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是盯着那个阔别多日的黑衣少女。少女已经跑到图书馆前的台阶上，按这个速度，应该能及时跑进馆内。但她或许是过于慌乱，在台阶上绊倒了，滚在地上，一时爬不起来。身后的时间教徒已经越来越近，眼看非抓到她不可。韩方来不及多想，迈步冲了出去，跑到少女身边，将她搀起来。他百忙中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时间教徒，其实他们本来也不过是普通的市民和打工者，但脸上却带有异常的兴奋狰狞之色，就和天地会的时候一模一样。不过奇特的是他们胸前，每个人都用绳子或项链挂着一只手表，据说这是时间教徒唯一的标志。他们当然没时间定做统一的标志，只有把手表不伦不类地挂在胸口，表示对时间之神的尊奉。韩方看到几个在路口没来得及逃开的学生已经被抓住了，被几个时间教徒扭住了，消失在人群中，心下一凛。“快走！”他对少女说。“我……我的脚扭了……”少女细声说，面上露出痛苦之色。韩方扶着她走了几步，少女却踉跄难行。韩方情急之下，一把抱起少女，大步冲进了图书馆里。少女异乎寻常地轻，毫不挣扎，如同一只小猫一样乖乖蜷缩在韩方怀里。但抱着一个人毕竟跑不快。他们身后没几步，几个时间教徒已经冲到了门口，无论从走廊往里跑，还是走边上的楼梯，都甩不开他们了。韩方无奈地抱着少女一个箭步，跑到离门最近的电梯处，按下了向上的键，这是兵行险招，如果此时没有电梯或者电梯在别的楼层，他们就死定了。好在一秒钟后，电梯门开了。韩方抱着少女跑进了电梯，把她放下，先狂按几下关门键，再按下了最高楼层。门还没有关闭，两个时间教徒已经扒在门口，口里呼喝着一堆难懂的话，韩方一边用力推搡着，一边急问少女：“你那把枪呢？”少女咬着下唇说：“子弹打光了……已经扔了……”教徒们还在大声嚷着：“罪人，你们不要顽抗了！快出来接受时间之神的审判！”韩方大喝：“替我问候你们家大神！”狠狠一记肘击砸在电梯门口，迫使一个时间教徒吃痛松手，又一脚踹在另一个时间教徒胸口，把他踹翻在地。电梯门终于合上了。韩方喘着大气，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图书馆楼层不高，很快就到了顶层的四楼，韩方背起少女跑出来，听到楼底下已经惊呼惨叫声连成一片。他知道这里很快也不会安全，好在过去上百天里他几乎每天都来，对图书馆也就比较熟悉。他带着少女进了四楼的阅览室，跑到借书台前拿了串钥匙，七弯八绕跑到阅览室的深处，打开了后面书库的门，带少女躲了进去，又把门锁死。阅览室里的其他人只顾往外跑，没有人跟他进来。书库里没开灯，一片昏暗，只有高处的小窗子透一点光。韩方来到书库最里面的一排书架后，把少女放在地上，已经累得气喘吁吁，顾不上说话。少女怔怔地望着他，胳膊上仍然在流血。“你……没事吧？”韩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你胳膊上……是那些教徒打的？”少女摇了摇头，轻声说：“自己摔的。”韩方拉过她，仔细看了她的手臂，少女没有抗拒，他发现少女上臂有一道又宽又深的伤口，伤势相当严重，殷红的鲜血一直在不住地流出来。韩方皱了皱眉头，从自己外面穿的衬衫上用力扯下一块布，为她包扎胳膊。在过去一年的动乱里，他通过耳濡目染也学会了一些简单的急救办法，包扎得像模像样。“这样大概可以止血了。”韩方说，“但是没有消毒，多半要感染……不过不要紧，你忍一下，明天小心点，别再摔了。”少女点点头，仍然用一种奇特的眼神望着韩方。韩方禁不住问她：“你到燕大是……”少女深深凝视着他，“我是来找你的。”果然！韩方觉得心跳加速，嘴唇发干，“为什么要找我？”“那个数字……”少女说，“我只知道我必须找回那个数字。”韩方苦笑，“上次就是因为我忘了那个数字，你不由分说地给了我一枪。”少女脸上微微一红，“那天我确实太冲动了……后来我也很后悔。”“你也知道后悔啊。”韩方说着还有些气，“杀人有那么好玩吗？”“对不起，但你不知道我当时是……”少女歉然道，却没有说下去，“但那个数字非常非常的重要，我那么认真地告诉你，你却已经忘了！怎么让我不生气！”“不。”韩方笑着说，“其实我还记得。”“你记得？”少女激动地一把抓住他的手，一对眸子在黑暗中熠熠放光，“你是说你真的记得？”“我根本没忘记，只是那天一时想不起来。”韩方告诉她，“那个你告诉我的数字是257885161，对吗？它究竟代表什么？”“我也不知道。”“你不知道？！”韩方不由得喊道，又捂住了嘴，“你怎么会不知道！”“我本来知道，但是忘了啊。”少女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连那个数字我也忘了，要不然我还问你干什么？”“可是这么重要的东西你怎么会忘？”“很难说清楚。”少女皱起眉头，“因为那似乎根本不是我的记忆。那天——那是第一天，对不对？——当我昏迷的时候，恍惚之间，好像有一个人在我耳边，不，在我心里告诉了我很多事情——我知道那个数字非常重要，但我自己昏昏沉沉的，好像根本没法记下来，所以我才告诉了你。然后，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第二天呢？你也什么都不知道？”少女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是的……第二天，第三天……后来我实在记不起来了。我只知道你知道这些数字，所以我必须来找你。恰好那天，你距离我们上次见面的地方不远……”韩方还是理不出任何头绪，“这么说你过了两百多天才来找我，后来又消失了很长时间？”少女叹息说：“我在一个地方，很难离开。”“你是被人囚禁了吗？”“别问了。”少女懊恼地摇摇头，“这是无关紧要的事。也许你将来会知道的……”韩方对她越发好奇了，“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啊？”“艾薇。”少女说，“艾草的艾，蔷薇的薇。”“我叫韩方。”韩方简略地自我介绍，“方圆的方，不是芳香的芳。”朋友们经常恶作剧地叫他“小方”，听起来像是“小芳”。“韩方，韩方……”艾薇喃喃地咀嚼这个名字，“好像……”“嗯？”“没什么。”“对了，”韩方问，“现在你知道了那组数字，257885161，请问艾薇小姐，你要怎么做呢？”“现在我只知道一点。”艾薇说，“你必须念出这个数字。”韩方哑然失笑，“可刚才我就念了好几遍了。”“那一定是你念得不对。”艾薇说，“如果以正确的方式念出来，整个世界都会变得不同。”“虚空纪会结束，返回正常的时空吗？”韩方问，这是他一直的猜测之一。当然，还有一种可能，这少女根本就有精神问题。“我只知道这么多嘛。”艾薇噘着嘴说，“跟你说了，那是一种很神秘的感觉，似乎根本就不是我的记忆。”韩方大失所望，他原来以为见到少女就会知道一切，但是能知道的还是相当有限，“那好，关于那些不是你的记忆的记忆，你还记得些什么？”“只有一些碎片。”艾薇说，“我头脑中好像有一些非常重要的东西已经失去了，只剩下了一点曾经有过的痕迹而已。”“好吧，我们从头说起。”韩方拼命想理出一个头绪，“艾薇，能不能告诉我，你究竟是什么人？公元纪的时候……”“公元纪？”艾薇迷惑地看着他。天，难道她也是一个无忆者？韩方小心翼翼地说：“这个，你知道现在世界的状况吗？”“每天的世界不断重复，直到……永远。”艾薇打了个寒战，眼神中露出异样的恐惧之色。“这么说你不是无忆者……”韩方点头，“但是你不知道世界现在的……状态被称为虚空纪吗？”艾薇摇了摇头，“我知道现在的状态，时间永远在二十多个小时里循环，但是不知道你们叫它什么……”“那你还记得什么？”“还有一些……”艾薇的脸上忽然泛起一阵红晕，“有一座山，好像叫毛纳基山……”“毛什么山？”韩方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毛纳基山。”艾薇喃喃说，如同梦呓，“我好像和……和某个人在一起，坐在山顶看日出。沉沉黑夜中，太阳从云海里爬出来，照亮了世界，美极了……”“等等，你说的那山……是在哪里？”“我不知道。”艾薇喃喃说，“我不知道，那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我……只记得那个名字，和一点点场景……好像很久以前看过的电影。”“毛纳基山……”韩方苦苦思索着，“听这名字，不像是中国的地方，也不像是欧美的，在哪里？东南亚？非洲？”“我不知道。”艾薇仍在摇头，“我只记得一个名字……嗯，对了！山顶上还有几栋建筑，特别是有两个白色的球体，好像飘浮在云海上……”“听起来像是天文或者气象台……”韩方说，“可是，究竟是在哪里呢——”“她说的应该是Mauna Kea。”忽然从旁边传来一个男子懒洋洋的声音，“是夏威夷岛上的一座火山，山顶有世界上最著名的天文台之一。”艾薇吓得“啊”地低呼一声，韩方跳了起来，“什么人？”他根本没想到，在这个一片黑暗的书库里竟然还可能有其他人。在书架和窗户的夹缝中，一个男子悠然从窗帘后面走了出来。韩方没有开灯，书库中光线昏暗，一时看不清他的模样。只看到他身材微胖，声音莫名有些熟悉。那个人向外走了两步，大概也觉得看不清韩方他们，微微拉开了窗帘，一线阳光从外透入，勾勒出一张圆乎乎的面庞，戴着一副小眼镜，眉目和善，下颌微须，随便穿了件文化衫，大约三十上下年纪。“是你！”韩方立刻认出来，这正是他在上次核爆时见过的那个黄夹克。第366日　此刻没有穿黄夹克的黄夹克点点头，笑嘻嘻地拱手道：“上次没有自我介绍，鄙姓马，名宝瑞。”“马宝瑞……”韩方觉得这名字很耳熟，片刻便想起来了，“你就是那个马宝瑞！”马宝瑞苦笑了一下，“现在中国人民大概都知道我了。”说来马宝瑞也是个传奇人物，燕大哲学系毕业，算是韩方的师兄。他在读书的时候就出过几本离经叛道的书，引起不少反响，后来他改行学历史，主攻上古史，写的博士论文奇怪至极，叫作《上古史精神辩证法研究》，里面用所谓元史学方法，把许多前人认为无可置疑的史料都否定了，又挖出了许多边角料，重新提出了一套假说，充满了各种奇谈怪论，什么汉语与印欧语同源，什么殷周宗教受到希伯来的影响，什么到春秋时代中国人才产生自我意识，据说他导师看到论文成稿后，气得当场晕了过去。这样的论文当然没法通过，马宝瑞和系里教授们大吵了几架，没拿到学位就被赶出了燕大。但不久后，他把博士论文改写成了一本通俗的历史畅销书，叫《上古机密》，因为耸人听闻，一时轰动，洛阳纸贵，马宝瑞阴差阳错，跻身著名历史作家之列。许多学者愤愤不平，和他辩论，说来也怪，虽然许多人觉得他的说法不值一驳，但却辩不过他。此后马宝瑞大概是走火入魔，放着畅销书不写，写了一本佶屈聱牙的著作叫《历史循环论》，里面提出了未来时间倒流，历史跳转的设想。这本书销量惨淡，却让他倒了大霉。虚空纪一来，就有人提出是马宝瑞的乌鸦嘴导致了时间跳转，各种阴谋论也随即跟上。最初对此人大伙儿还有几分敬畏，后来终于有几个耐不住性子的暴民冲进了他家，把他拎出来游了街……虽然人们后来都接受了LHC的实验引起虚空纪的理论，但在国内马宝瑞导致世界末日的谣言仍然传播很广，毕竟LHC的实验做过不知道多少次，为什么以前都没事，偏偏这次引起时空畸变？马宝瑞自然有口难辩，从此后，马宝瑞成了北京市民的长期固定出气筒，三天两头就要拉出来受刑问斩。可怎么也想不到，马宝瑞会突然出现在这里。“马……马老师，怎么是你？你家不是住得很远吗？”马宝瑞苦着脸说：“前阵子的事你也知道，不堪回首哇……那些市民好不容易消停了，我想总可以过两天安生日子，想不到最近又开始闹时间教，那帮打了鸡血的教徒盯上我，说我是魔鬼的代言人，每天冲进来抄家抓人……逼得我每次跳转之后，不得不火速离家，跑得越远越好……今天想来你们学校躲躲，顺便查点资料，谁知道时间教徒又杀来了，我只好躲到这里来。谁知刚藏好你们就进来了，倒是听了你们一席话。”韩方点点头，自我介绍说：“马老师幸会！我是韩方，是燕大的学生，这是……艾薇。”“知道，刚才都听到了。”马宝瑞说，饶有兴味地盯着艾薇，眼神色迷迷的，吓得艾薇又退了一步，几乎躲到韩方背后。韩方微感不快，咳嗽了一声，问他说：“对了，马老师，你刚才说那个山是在夏威夷？”“没错。”马宝瑞说，“我在一本说天文学的书上读到过，毛纳基山天文台是世界上最著名的天文研究基地之一，我一直想去，可惜没机会。”“可是我从来没有去过夏威夷啊。”艾薇说，“怎么会有去那里的记忆？”“这个嘛……你还记得那里的天空是什么样的吗？”“我只有片断的记忆，但是记得很清楚，银河在天上，美极了，我从来没见过那么明亮的银河，好像能照见人的影子一样。”“那是当然的。”马宝瑞说，“天文台设在那里就是因为那里的光污染最少，地球上几乎找不到比那里更好的看星星的场所了。那是毛纳基山，肯定没错。”“可是我真的没去过那里。”韩方想到了一点，“可能你是以前在什么书上读到过，于是想象自己到过那里吧？”“不可能，我根本没有看过这方面的书。而且那个数字，又怎么解释？”“或许我都可以解释。”马宝瑞异常兴奋地搓着手，“一切都在我的理论之中！”韩方和艾薇都盯着马宝瑞。马宝瑞从容说：“首先，你们知道无忆者吧？”韩方点点头，艾薇却摇了摇头。韩方问艾薇：“你不知道？”“好像有点印象。”艾薇说，“但又记不清楚……”“你怎么知道的事情那么少？虚空纪这些日子以来，你究竟在哪里？”韩方问。艾薇没回答。韩方无奈地问马宝瑞，“马老师，这和无忆者有什么关系？”“和无忆者倒是无关，不过有高就有矮，有胖就有瘦，有笨蛋就有天才……你有没有想过，有无忆者就有与之对应的另一种人？”“那是什么？有忆者？不就是我们一般人吗？”“不不，有忆者是正常状态，无忆者是低于这个正常状态的状态，那么与之相应的，还有一种高于正常状态的状态，姑且名为‘超忆者’好了。”“超忆者？”“换句话也就是说，有超前记忆的人，我怀疑，艾薇可能就是超忆者，她能够记得将会发生的事情。”“这怎么可能！”“怎么不可能？”马宝瑞悠然说，“想想吧，每次大跳转，时间返回原点，为什么我们的记忆还能保留？它们在哪里？如果不在我们的大脑里，又在什么地方？”他说得兴起，用手指在落满灰尘的地板上画了一个圈，“进入虚空纪后，显然有两条不同的时间线。这是虚空纪的时间线，是永远循环的时间，无忆者的时间体验就在这条线里，永远在二十多个小时后返回原点。”然后又斜斜地画了一条螺旋线，“这是我们意识的时间线，同样在绕圈，但是仍然不断前进，永不返回原点。”

Summary: 韩方是燕大的一个普通学生，在第237天，他开始享受晨练带来的快感。他在晨跑时遇到了在枫湖溺水的英语系讲师陶莹。韩方救了陶莹，两人在湖心岛的石舫发生了关系，突然一个少女射杀了陶莹，并在韩方无法说出一个数字后将韩方也射杀了。第238天，韩方醒了过来，发现自己还处在前一天，世界陷入了时间循环，即虚空纪。韩方告诉了室友刘烨，并暗示世界末日将到来。韩方回忆起自己曾梦见与一个女子在悬崖上拥抱，之后外面突然发生车祸，他发现时间又退回到前一天，但大家的记忆却保留了。在第366天，韩方回忆起艾薇曾让他以正确方式念出一个能改变世界的数字，而艾薇被困在一个时间不连续的地方。之后，韩方和艾薇遇到了一个因提出历史循环论而被职责的作家马宝瑞，马宝瑞提出艾薇可能记得关于未来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