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ntext: 市尘得雪，酬唱无改乡音等山间论道归来，已是暮色低垂，山月满身。快到家门口时，醒言看到琼肜、雪宜正倚门而望，一如以前在罗浮山千鸟崖一样，等他这外出办事的堂主归来。这一晚，清河老道就在醒言家中和她们一起喝酒吃饭。按着山村规矩，醒言娘在一旁侍侯酒食，忙着端菜盛饭；见得这样，雪宜也不入席，想要替她帮忙。这样好心，自然被醒言娘坚决谢绝。等坐到席间，开始时雪宜自不必说，就连琼肜也有些拘束。倒是老道清河，打量了这俩俏丽女娃儿一眼，便回头跟醒言大加称赞，说他堂中这俩女弟子出落得越发好看，他这堂主有福，一定要把杯中酒喝干。等酒过几巡，这家常饭桌上的气氛也变得热络起来。大人们喝酒时，琼肜便双足蜷跪在木凳上，挨着桌子一口一口的扒饭。正吃着，也不知道小丫头想到啥，忽然便抱过锡酒壶，探着身子去替清河老道斟了杯酒。见她这样举动，大家有些不明所以，却听小女娃儿忽然开口，正一本正经的跟清河道谢：“谢谢清河老伯伯，在琼肜妹妹雪宜姊认识哥哥之前，帮我们照顾他！”“……”此言一出，顿时满座莞尔；那个一脸莫名的老道士，口中恰含着一口酒，等听清眼前这明珑小女童的话，顿时“噗哧”一声，酒喷如箭，幸亏赶快低头，才没把酒水喷到桌上！就这样喝酒吃饭，冬夜的山村小屋中其乐融融，一片热气腾腾。酒席间，醒言又跟老道请教，说历练途中刚得了一只灵芝，想献给爹娘，但不知道该让他们怎样服食才好。听他说起，清河顿时大感兴趣，让他把灵芝取来看看。等醒言从里屋取来那只蟒妖佘太献上的灵芝漆盒，一经老道打开，顿时清香四溢，充塞满屋，一股似兰非麝的香味正氤氲满鼻。等打开漆盒，见到这灵芝祥云一般的形状，清河顿时眼睛一亮，告诉众人，说是这盒中盛的，乃是难得一见的野山灵芝；看形状，应该有四五百年之久。见老道大惊小怪的赞叹，醒言倒有些奇怪，问道：“奇怪，我不是常听有人说什么千年灵芝吗？这个才四五百年……”此言一出，老道顿时一阵嗤笑。他告诉醒言，那些寻常市井药店中所谓的“千年灵芝”，常常夸大了上百倍。真正上了百年的灵芝，并不多见。而眼前这朵四五百年的灵芝，已可称得上难得一见到异宝，道家称作“芝宝”。对于芝宝而言，反倒不必服食，只要养在卧房中日夜熏陶，自然就能益寿延年。听清河这么一说，醒言顿时大喜，当即就捧着灵芝盒儿，敞开着在爹娘房中。等酒终人散，醒言便取出路上买来的醇酒，送给老道清河。为了携带方便，从各地买来的名酒，一路上全都被醒言囫囵装在一个皮囊中；因此此刻送出，醒言便有些歉然。只是，刚跟老道道歉一两句，却见清河拔开酒囊木塞，才嗅了几下，便哇哇大叫，说道这酒绝佳。见他乐不可支，醒言也很高兴，又看他今晚酒喝多了，脚步虚浮，便劝他不如将这沉重酒囊暂寄这里，明天再帮他送到山上。这样好心建议，却被老道一口回绝。醉醺醺的老道，把酒囊紧紧抱在怀里，就像抱着只宝贝，两眼警惕，生怕醒言心生后悔，借故要回。见他这样，醒言也无法，只好将他送出门。等到了门外，醉意盎然的老道一个不察，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摔倒。这一趔趄，倒把老道酒意惊醒几分。略想了想，清河便定了定神，口中忽然响起一阵呼哨，其音清凉绵长。“哈～这老头儿，虽然酒醉，中气倒挺足！”正在清河这阵清啸余音袅袅之时，醒言忽听空中传来一声鹤唳，转眼间便有一只白鹤自天外飞来，翅转如轮，带着呼呼风声落到屋前石坪上。见到这只体形硕大的白鹤，醒言顿时醒悟：“是了，定是老道招来仙鹤，要骑鹤归山了。”正这么想着，谁知老道一步一摇歪斜着上前，只把那酒囊往白鹤背上一放，回头又忙着找老张头要来几根草绳，将那酒囊在鹤背上系牢，又努力睁着醉眼，反复检查几遍，才在鹤首边嘟囔几句，然后将白鹤曲颈一拍，发放它回马蹄山住处去——“哈……这老道，真是嗜酒如命！摆弄这般神通，原来只是要将酒运回。”见此情景，醒言忍俊不禁。又见老道醉态可掬，却不管不顾的伸脚朝山路上踏去，醒言便赶紧上前扶住，一直将他送到山上石居才返回。等下山回返之时，被清凉的山风一吹，醒言那些许的酒意便完全散去。在月影斑驳的山路上彳亍而行，再回想起刚才老道人一路又歌又唱的醉憨模样，醒言忽然觉得，这位相交多年、看似俗气非常的老道士，却比自己之前遇见的所有才智之士更为睿利。下午在后山，听了清河那番话，一直还只觉得淡淡然；但等白日的喧嚣过去，行走在这夜深人静的山路上，再想起他那番话，醒言忽觉得，为求大道至理，冒着各样可怕的罪名，烧掉三清教主的圣物手稿，那需要何等的见识与勇气。在风吹林叶的松涛声中，醒言想到，那化胡而去的三清教主，能想出这样办法，让后辈道门衣钵弟子不可拘泥前人死物，固然是大智大慧；而放到悠悠后世，真个敢依言而行的后人，千百年以来，又能有几位。这般想着，便有一阵山风吹来，让他只觉得遍体清凉，神识更明，更加迈稳了步伐，顺着山径一路前行。在他身后，正是清光相随，山月逐人而回。一夜无话，等到了第二天，醒言便带着雪宜琼肜，带上礼物，去城中拜访故旧。头一个，自然是醒言的启蒙恩师季老先生。在季府书房拜见季老先生，这位德高望重的季门族老，见到自己当年无心栽培的贫家少年，今日竟成了大材，不仅成了上清派的堂主，还被朝廷特擢为中散大夫——这两样，对他这士林宿老而言，可实在了不得。成为中散大夫，对于醒言这一寒家子弟而言，十分难得，季老先生着实替他高兴。不过族中官宦倍出，这点于季老先生倒还罢了；只是少年所入的上清宫，在爱好清谈的士林老先生眼里，正是玄门清谈的正宗；平时上清高人都难得一见，若要能成为其中的首脑，那更是难得！因此，等真个见过醒言，再看看他身后跟着的那两位如花似玉的女娃儿，老先生便乐得合不拢嘴，口中连道：“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颜如玉！”等奉上给老先生的礼物，醒言又去当年读书的塾堂中拜过孔子像，之后，又在季老先生强烈要求下，跟季家私塾中那些读书子弟们，宣扬了一下自己当年如何勤勉读书，这才事业有成——自然，当年逃课做工之事，已换了个差不多的说法，说是养家糊口之时仍不忘读书，端盘送碗之际想的都是圣人之言！之后回到书房，偶然说起他也教两个女弟子写字，季老先生便大感兴趣。说得几句，琼肜便自告奋勇，在纸笺写下几个字。为了不给堂主哥哥丢脸，书法时好时坏的女娃儿这回很聪明，只写了自己最近练得极熟的“寿”字，柔逸娟挺，写了几遍。自然，这样好看书法，老先生一见之下顿时大乐，当即许下诺言，让这位再传女弟子提个要求，无论什么，他一定满足——谁知，预备送出天大礼物的季族老，听了小丫头的丫头，顿时哭笑不得。原来琼肜什么都没要，只是说想拉拉季爷爷下巴上好玩的山羊胡……望着恩师没可奈何的弯下腰，让小妹妹扯了扯胡子，醒言心中无奈的想道：“唉，这确实挺合琼肜脾气……”不过幸好，看来自己的老师很喜爱这个写得一手好字的可爱小丫头，对于这样几近玩耍的要求，毫不介意。季老先生依言履行诺言之时，倒彷佛是一位正在逗晚辈玩耍的慈祥祖父。跟季老先生谈过一阵养生之道，之后又去了花月楼。心怀坦荡的少年堂主，对于自己曾在青楼帮工的经历，丝毫没什么芥蒂。倒是那花月楼的老鸨夏姨，再次见到这道门的堂主、朝廷的命官上门，倒是大为诧异。恭敬礼敬之余，这夏姨便鬼鬼祟祟，压低着声音将贵客往后堂隐秘花厅引。见她这样，醒言自然知道是何用意；谢过她好心，便告诉她不必。虽然此地不文，但他觉得做人不能忘本，虽然今日富贵，往日贫贱，但只要心下坦荡，完全没必要故意回避。因此，谢过夏姨好意，醒言便带着琼肜雪宜，就在花月楼大厅中找了个席位坐下，与各位故旧姐姐相见——两年过后，再回到饶州，直到此刻来到花月楼中，醒言才有些感觉出世事沧桑，人事代谢。当年的“花月四姬”，如今已经风流云散，只有蕊娘还留在自己花楼上，只是已经许久足不出户，不再下楼。而其他女妓，醒言大都已经不熟。在这些新面孔中，有些样貌甚稚，年纪看上去几乎和琼肜差不多，却装出一脸老成的欢笑，看得醒言一阵心酸。而以前那个活泼多话的小丫头迎儿，奉了蕊娘之命给他这故人捧来果盘，再次相见了，却已是沉默寡言，态度羞涩。原本身量短小的小丫鬟，现在已出落成一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不多的几句对话间，醒言看得出来，迎儿对自己这当年的乐工仍是颇有情谊。只是，不知是现在少年已变得丰神俊朗，气质清醇，还是他身边那两个女孩儿实在婉丽出尘，迎儿和醒言对答之时，神沮气短，颇为局促。见她局促，醒言好言宽慰几句，也就不再多言。而这次重游花月楼，醒言还见到一个意想不到之人。这人就是那位曾和他打过一架的“霹雳追魂手”南宫无恙。撇去开始的忸怩，已是一身护院打扮的南宫无恙告诉醒言，自那次在花月楼中被他教训之后，才知道市井中卧虎藏龙，人外有人。这样一来，便想到自己往日骄横跋扈，自然惹下不少仇人，想起来分外惊心。于是这横行江淮的江湖豪客，一时心灰意懒，只想找个安定所在过过平静生活。见他倦了，他那两个好兄弟，自然也是大为赞同，准备和他一起退出江湖。拿定主意，他们这哥仨思来想去，竟发现自己最熟悉的，还是那家被逼着洗碗三天的花月妓楼。一番游逛，重新回到花月楼，跟老鸨夏姨一说，夏姨当即答应。夏姨也是颇有见识的妇人，看出他们几个是真想改邪归正；当时正好原来的护院骨干去当了道士，便让他们兄弟仨当了护院头目，开出不错的工钱。听南宫无恙这番讲述，不经意时又见他和夏姨眉目间颇有情意，醒言便哈哈大笑，半真半假的举杯敬这位南宫兄，祝他终于过上安定平稳的日子。正当他为当年的故旧有了好结局而高兴，却忽听身旁那个小妹妹开口说道：“你就是那个南宫大叔么？”“……是啊。”听了琼肜相问，南宫无恙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醒言闻言，侧脸看去，正见这小丫头听了回答，忽然拿手紧紧捂住自己盘中的糖果点心，警惕的说道：“可不许你来抢我的东西！”“……”原来在千鸟崖那些平淡日子里，醒言往日发生的一些大事，都已讲给那个爱听故事的小妹妹听。而这个“一拳击退抢笛坏叔叔”的故事，正是小琼肜最爱听的段子之一。且不提桌前那南宫兄的一脸尴尬，再说醒言，此时夏姨正吩咐了楼中乐工，给这几位贵客奏乐佐酒。听得丝竹声响起，醒言朝乐池中看看，发现这些往日的旧搭档，倒是大都还在。于是听得这熟悉的丝竹乐曲响起，醒言一时技痒，便站起身来，走到乐工中去，取出玉笛神雪，和他们一起合奏起来。醒言和这般旧搭档配合倒是娴熟，只是这样一来，原本热闹非凡的妓楼大厅中，却顿时息了喧哗；那些来花月楼寻欢作乐的酒客，早已在交头接耳中知道少年身份，现在见他这位上清高人、朝廷命官亲自奏乐，与民同乐，顿时个个正襟危坐，神情严肃的欣赏起来。只是见得这样，醒言觉得坏了客人兴致，倒反而有些索然无味。因此，为了不影响当年老东家的生意，醒言搁下送给楼中姐妹的几匹丝绸，便即告辞。等出了花月楼，醒言又陪雪宜、琼肜去街中购买首饰衣物。现在这两女孩儿，十分有钱，因为今早临出门时，醒言娘塞给她俩几锭白银，让她们给自己买几身绸料衣物，不要舍不得花费。有此举动，是因为虽然醒言娘只是寻常村妇，但心思十分细腻；观察了一两天，她已经看出，这两位在她心目中有如天仙的女孩儿，身上穿着的寻常衣物，还不如城里的姑娘小姐穿得华丽；而那琼肜小姑娘昨天穿的衣袄，背后还发现有两道缝补的针脚。恐怕，自己那孩儿，延续了自家贫门小户的一贯俭省习惯，平时不大舍得给她们花钱。这样一想，醒言娘顿时大为歉意，当即从首饰匣子中取出五十两白银，分给雪宜、琼肜花用。说起来，此刻醒言的爹娘，比他们儿子还有钱；因为先前在郁林郡见到居盈，知道她身份，生性孝顺的少年，实在记挂家中父母生活，但自己又不知如何上奏，便少有的厚着面皮，请居盈帮个忙，看能不能在合适时帮他“递个奏表”，请朝廷把他的俸禄，不要发到上清宫，而是全转到饶州家中。当时见他这样诚惶诚恐的样子，居盈倒觉得有趣。帮他“递个奏表”，那是少年想象不到她公主的威仪；在少年眼中看起来牵筋动骨的大事，在她眼里，只不过是随口一句话而已。略去这些隐情，等到了第二天，刚想着要在家中清闲一日，却忽听山道上一阵敲锣打鼓，嘈杂的脚步声顺风传来。听了响动，醒言忙赶出去看看，便看见一队人马打着饶州太守的旗号，正从山脚下朝他家赶来。等到了他家石坪上，那些打头的差役们放下四五口披红挂彩的礼箱，轿子里则钻出位穿着太守袍服的官员，满脸堆笑的迎上前来，跟醒言打恭行礼。见父母官来访，醒言不敢怠慢，赶紧请他进门，好茶好点心的招待。见有官员前来，醒言爹娘见礼之后，便去内屋回避。倒是琼肜雪宜，不知这些官场规矩，仍旧立在一旁，看这位不速之客和堂主如何说话。自然，见了这俩仙子一样的人物，太守开场白便是一阵夸赞，直道醒言大有仙福。等客套过后，一阵闲谈，醒言才知道，饶州原来的姚太守，因为治内出了马蹄山这样的祥瑞，在今年初就升官到京城做事去了。而他临行前，跟这位新来的陶太守办理交接事宜时，偶然说起为官之道，便跟这位继任者好生叮嘱，说道如果想和他一样升官，便一定要侍侯好马蹄山的张氏一家。虽然这位前太守说得高深莫测，但看他后来一路高升，陶太守自然不敢不听他的话。这次醒言回来，刚到饶州城，他就得了手下线报；又听了手下幕僚的谋划，等了一日，估摸着这位张堂主已经见访过各位故旧，这才敢来马蹄山上拜访他这中散大夫。一番谈话，不多久便到了饭时，醒言便留太守在家吃饭。见他挽留，陶太守稍稍推辞一下，也就欣然答应。当然，这也是先前幕僚的设计；一顿饭倒罢了，只是这样一来，他和这位神秘张家的关系，便更进了一层。等茶余饭后，又稍微客套几句，陶太守便告辞离去。于是醒言这返乡之后的山居生活，终于得了些清闲之时。就这样悠悠然然的过了几日，这天傍晚，正是云霞满天，夕阳正好。带着琼肜雪宜，去过山上马蹄别院和清河谈玄论道，刚回到家中，一转身却不见了琼肜。此时雪宜正去帮醒言娘做晚饭，醒言插不上手，便走出门来去寻琼肜，看她什么地方玩耍。出了家门，四下看看，又在石坪下的山路上走出几十步，便看到不远处一块面对着山脚平川的山石上，正坐着那位好动爱玩的小姑娘。琼肜这时背对着自己，端坐在青石上一动不动，就像尊雕塑一样。见得这样，醒言倒有些惊奇，便轻手轻脚走过去，想看看她在干嘛。等到了近处，醒言便发现，原本整日都很开心的小女娃，现在那张胖鼓鼓的脸蛋儿上，竟神色肃然，似乎遇到什么难题，微微低头，紧锁双眉，骨嘟着嘴唇，在凝神认真观看那两只缠结的小手。等再靠近些，醒言发现这小妹妹鬓角旁边的额头，竟沁出一大滴汗珠，在微拂的山风中挂在额头。“呀！琼肜定然是遇到十分难解之事。我一定要帮她排解一下！”这般想着，醒言便放重了脚步，走了过去，又轻轻咳了一声，说道：“琼肜，在这儿干嘛呢？有什么想不明白的事情，可以让哥哥帮你吗？”“呀！是哥哥来了～”正在掰着手指头发愁的小女娃，见醒言到来显得十分高兴，赶紧举起手掌，朝他摇了摇，如出谷黄莺般清脆说道：“哥哥来帮我算算！琼肜算了好多遍，可是都不对！”哦，原来是在做算术题；这些学习法术所需的术数算理，醒言教她识字之时，也顺便教过。“是什么算术问题呀？”醒言觉着，这小妹妹也想不出什么高深难题来；即使不小心想出一个，对他这饱读闲书的四海堂主而言，还不手到擒来？正当醒言轻松自如的打着如意算盘，便听琼肜说道：“是这样的，哥哥你也知道，这些天听那些大人们说，你当了朝廷的大官，三妻四妾是不稀奇的；可是琼肜算来算去，却只能帮哥哥凑齐五个——公主姐姐，龙女姐姐，魔主姐姐，雪宜姐姐，还有琼肜小妹，数来数去也只有五个，凑不齐三妻四妾的七个！真是愁人呀……”“……”不知怎么，当小妹妹认真的掰数手指头之时，那位原本气定神闲、泰然自得的四海堂主，额头却忽然咝咝冒出豆大的冷汗！等过了半晌，回过神来的少年才有些语无伦次的说道：“这个，其实，好像有可能，或者又不是这么算的……”“哇！～”刚刚红着脸说到一半，却不防那个小丫头，其实早就想着一个可怕的事实；听了醒言之言，立时掩口惊呼：“不是加和，难道是倍乘？！那就要十二位——不要啊哥哥！那更难啊！～”“这……”望着小女娃惊惶发愁的面容，醒言一时无言。等过了良久，他才神色尴尬的跟懵懂小女孩儿小心翼翼的解说道：“琼肜，其实不是这样的。我指的是，若是鹣鲽情深、两情相悦，那就能伉俪同心，美满幸福，不在乎伴侣数目的……”“喔，这样啊……那哥哥告诉我，什么是鹣鲽、什么是伉俪啊？琼肜听不懂！”“这个嘛——”醒言一乐，心道：“正是要你不懂！”嘴上却说：“琼肜，这个非常高深，得等你再长大些说。”“呜～又是这句话！”“哥哥不要总把我当小孩子！”琼肜嘟着嘴，小声抱怨。见小妹妹侮着脸不高兴，醒言赶紧转移话题：“呀！现在不早了，琼肜我们回去吧，省得你雪宜姊担心。”“好啊！——咦？”琼肜答应一声，却忽然不知又看到什么，便望着远处叫道：“哥哥你看！”“什么？”见琼肜惊奇，醒言赶紧顺着她的手指看去，却见夕阳霞色中山石矗立，枝桠横斜，也看不出有什么特异。却见小丫头嗯了一声，从半人多高的石头上轻盈跳下，然后蹦蹦跳跳的跑向刚才手指的方向，弯下身子，在一块山石下轻轻采摘一下，然后举着采来之物，满身披着红彤彤的夕霞，朝少年欢快的跑来。“哥哥，你看！”“这朵花好不好看？我们拿回去送给雪宜姊，她一定喜欢！”“呣……是很好看，琼肜真乖！”于是这兄妹俩便一个在前，一个在后，脚步欢快的朝那炊烟袅袅的村居跑去。到了晚上，吃完晚饭，醒言娘便取出秋天收下的花生，放在筛中挑拣，为来年立夏前的播种挑选饱满的种粒。自然，饶是她再三推让，雪宜、琼肜仍是上前帮手，和她一起在灯下挑拣。而这花生选种，都要选两荚甚或三荚的花生果，于是，那琼肜偶尔碰到极为难得的三荚花生，便好像碰上天大的喜事，举着让那位在一旁看书的哥哥看。“真的很神奇呀！”又赞过一遍，醒言看了看烛光下正认真挑种的少女，心中却油然升起些感慨：“唉，往日在饶州城中，常做着梦，想着去闯荡天下，御剑江湖，去看看外面千奇百怪的世界。只是，等现在走过一回，却觉得这样平常悠淡的日子也蛮宝贵……”想到这，他不禁又想起前几天一次谈天中雪宜说过的话：“堂主，你跟那个老树妖打，雪宜很怕……以后堂主再遇上草木妖精，一定要小心，因为像我们这样的草木精灵，若是真个抱了必死决心，把千百年不生不灭、轮转枯荣蓄积下来的精华，全都爆发出来，那力量很大……”想到这话，醒言便忍不住一阵后怕；再看看眼前灯下这幅温馨的图画，还有女孩儿们嘴边眼角那晏晏的笑容，醒言便暗下了决心，想着以后再有什么师门任务，能推就推；什么成就大业，无尽荣光，都是虚话；还是和自己亲近之人，在山上好好颐养天年才对。就在他这般想时，眼前那原本明亮的烛光，却忽然一黯，整个屋中顿时暗淡下来。见烛光黯淡，原本有些出神的少年，赶紧伸手拿了铜签，将烛灯重新剔亮。流年似水，平淡的日子总是觉得过得很快；在醒言印象中，才只是忽忽过了几日，便已来到岁尾的年关。偶尔出了这四季长春的马蹄福地，醒言便看到那饶州城中，已经降下一场皑皑冬雪，到处都一片白茫茫。“唔，要过年了。”望着一朵晶莹的雪花在掌中慢慢融化，年轻的上清堂主便有些神思悠然：“瑞雪兆丰年，来年应该一切都好吧……”春到香国，月中谁堕瑶魄自从那次去饶州城中赶集，看到第一场春雪不久，很快就到了岁尾年关。这一次回家过年，一家团圆，与上回在罗浮山中相比自然大为不同。年关将近，醒言早早的就带琼肜雪宜和爹爹一起，去饶州城里置办过年的货品。这些年货里，除了各样琼肜爱吃的年糕点心之外，那些过年驱邪用的桃木符、屠苏酒，自然也都买齐。在购买驱鬼用的桃木符时，醒言无意间看见自己指间那个幽光隐隐的鬼王戒，才突然发觉，自己回家前后只不过大半个月，但似乎和那些打打杀杀神神鬼鬼的日子隔了很远。撇去杂念，在家中安心等着过年，到了岁末除夕的前一天，那山上道观又派下个道童，给四海堂主家中送来一副上清宫马蹄院长亲自制作的驱鬼桃符。其实不用道童说明，醒言一看到桃木板上那些歪歪扭扭的熟悉笔迹，便知一定是老道的手笔。到了岁尾这一天，整个家中都忙碌起来。雪宜琼肜一起帮着醒言娘打扫房屋，醒言则去山下村中帮那些乡邻绘画桃木符。醒言的爹爹忙着拿出家中珍藏的列祖列宗画像，一一珍而重之的悬挂在正堂中，又排列好香炉，点起平时舍不得用的上好檀木香。等到了入夜，这一家人还有琼肜雪宜，便围在桌旁一起吃年夜饭，喝屠苏酒。此时山居中酒桌上固然热气腾腾，而他们旁边也燃起一只火炉；虽然马蹄山中并不冷，但这是历年来的习惯，好像要点起这炉子，才像过年。当然这火炉也不完全是摆设，现在雪宜琼肜还有醒言娘要喝的屠苏酒，就在那炉子上面热着。因为据说，女子是不太能喝寒酒的。等吃过年夜饭，醒言一家人便开始朝拜自己的祖先。说起这除夕夜叩拜祖宗的仪式，和村里其他人家不同，醒言家除了要拜所有留下影像的祖先画像外，还要朝拜孔圣人像。这规矩，是在醒言跟在季家私塾中读书那年，由他爹爹订下；而现在，那孔圣人旁边又多了一幅三清教主老子像，自然这又是因为醒言去上清宫中当了道士堂主。在醒言跪拜自己列祖列宗时，雪宜琼肜也跟在后面一起跪拜。按理说这俩仙子神女一样的人物并不是张家人，但张氏夫妇见她们同心跪拜，自然只是喜上眉梢，并不拦阻。对他俩来说，虽然儿子并未明言，但细数过这些年来的往事，看得出来，自家宝贝儿子的终身大事，似乎并不用他们爹娘发愁。拜过祖先，接下来便是燃放鞭炮，驱赶那扰民的年兽。这样的活动琼肜早在几天前就翘首盼望；此刻等炮仗钻入天空，竹鞭遍地炸响，琼肜便兴奋得又跳又笑，一起帮着鞭炮驱赶那只并不存在的怪兽。放完鞭炮，意犹未尽的小妹妹便和大家一起守岁，准备亲眼看到新年第一天的到来。只是，她先前闹了一夜，又喝了些酒，忍不住先困了，便在迷迷糊糊中被雪宜姊牵回房里，脱衣睡觉去了。等她睡着，雪宜重又回来，陪张氏一家人围在红泥火炉旁一起谈话闲聊。望着眼前这如仙如画、清灵脱俗的女子，醒言娘便又提起上回来家中送月饼礼盒的仙女——灵漪上回来自己家中送礼，醒言之前已听爹娘说过；现在又听娘提起，醒言眼前便宛然浮现起那个湖中女孩儿宜嗔宜喜的娇娜模样。既然闲着无事，他便去打了一铜盆清水，将那白玉莲花浮在水中，希望能见到灵漪一面——只是虽然这法子往日百试百灵，但这一回却意外的失效；虽然清水中的玉莲荷层层绽放，一如预期的那样，但在那如水漾荡的莲心中，却只是波影黯淡，看不到分毫龙女的影像。“许是她也要去爹娘宫中，和他们一起守岁过年吧。”望着自己倒映在水盆中略有些失望的脸面，醒言这般想道。在山村冬夜的围炉夜话中，不知不觉窗户便渐渐转白；张醒言成为上清宫堂主的第二个新年，就这样悄悄到来。按照乡间规矩，这新年头一天的大清早，家中的男丁应该趁早去田中拜祭土地。本来这事琼肜也预定要跟去，只是当醒言和爹爹出发时，她还在床上呼呼大睡，便只好由雪宜提着一篮祭物，三人一起朝饶州城外张家的田亩行去。等下了山，醒言便发现天气大寒，那些先前融化的雪水被冻在泥里，脚下道路变得极为坚硬；踩上去，便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动。等到了自家地头，老张头便在田埂上摆开祭品，铺好蒲团，然后和醒言依次跪拜祷祝，祈求新年田里收成大好。拜祭完毕，将杯中酒水浇在地头，醒言便和爹爹按着乡间规矩，一起去田里锄了一会儿田。当然，这时候天寒地冻，这么做只是示意勤力，并不是真正要锄田种地。在这父子俩锄地的当儿，雪宜便在一旁将那些祭拜用的猪肉、酒水、还有一些豆腐果品收起；等醒言他们锄地完毕，便提篮跟他们一起返回。这次醒言回来，主要便为和爹娘一起过年。等年关一过，又过了十来天，觉得也该回山覆命去，他便辞了爹娘，依旧和琼肜雪宜三人一起往南边罗浮山的方向行去。离家而去，自然和家人依依惜别；略去这其中许多闲言，醒言几人一路南行，大约就在二月尾上，重新踏足罗浮。这时，一路上已是草长莺飞，杂花生树，到处都是一派大好春色。重新入得罗浮，三人便顺着熟悉的山路朝洞天的深处行去。这一路上，也零星遇着些下山的弟子门人。经得上次嘉元会一力擒魔，四海堂这三人早已是众人皆闻；现在见了醒言他们，那些晚辈弟子即使年岁再长，也都个个真心行礼，口称“堂主师叔”，避让一旁，让醒言先行。而其中有些消息灵通的，已从马蹄别院传来的消息中得知张堂主已完成师门任务，找回水精，便更是满口称贺。只是，在这份恭敬中，醒言却发觉出一丝怪异。原来那些弟子向他行礼时，却都忍不住拿眼去瞥旁边那小丫头，眼中神情古怪难明。初时，醒言还以为只是因为小丫头长得玲珑可爱，引得那些男弟子多看两眼；只是后来见得多了，特别是见他们瞧琼肜比瞧雪宜更多，醒言便觉得有些不对劲：“怪了，难道这小丫头早上没洗脸？……不对啊。”醒言朝琼肜脸上瞅瞅，却见得她粉靥嫩洁，如施朱粉，也与平常无异。不过这些都是小节，一时醒言也来不及顾及，便一路攀爬，半走半飘，不多久便来到云蒸雾罩的飞云顶上清宫。到了上清宫中，稍微通禀一下，便被守门弟子请入飞云顶议事之所“澄心堂”。进了门，醒言便再次见到那笑容可掬的灵虚掌门。过不多久，那朱明峰崇德殿的灵庭子、栖霞峰弘法殿的清溟子、郁秀峰紫云殿的灵真子，得了飞云顶的传信，也一齐赶来。等见到四海堂主风尘仆仆的归来，这几个声望尊隆的上清道尊便一起向他祝贺。此时，有了先前清河老道告知的内情，醒言再看眼前这位满脸平和笑容的灵虚掌门，观感已大有不同；内心中，已充满崇敬之情。稍后，跟门中前辈郑重见礼之后，醒言便把这一路上所遭遇的事情，原原本本的禀告给他们听。也直到这时，回头细细检点这一年游历之事，醒言才突然发觉，原来自己这下山历练一年，竟遇到这么多匪夷所思之事；原本一路走来还不觉得如何，等现在跟掌门讲述，却觉得自己这一年间的游历，多数也是颇为神奇。而在他讲述之时，醒言也发现，眼前这些见多识广的上清前辈，听得也是极为入神，不时的颔首微笑，甚至有时还出言催问，追问后来如何如何。就这样一路讲述，等说到最近找到水精之事时，便提到那位被树妖杀害的道人蓝成。原本醒言并不肯定他是不是上清弟子，只是当他刚一提起，说到蓝成遇害，那原本听得入神的灵庭道长，便忽然大恸，说道那蓝成正是他座下弟子，一向勤勉内敛，差不多也是一年多前派下山去寻访水精——没想却这般遇害！听得蓝成遇难，旁边几位长老也一齐悲痛。见得如此，醒言赶紧又把蓝成后来的际遇说给他们听，希望能让他们不那么难过。“唔。”听完醒言讲述，灵虚开口说道：“得宝草，改吉名，又居鬼王戒中修行，对他来说也未尝不是一件仙缘。”听灵虚这么一说，醒言便把蓝采和从鬼王戒中招出，与几位长老相见。醒言也想不到，隔了几月不见，原本光影黯淡的道鬼，现在已变得神采充足，宛如生时；若不是醒言预先说明，又见他从方寸小戒中飘出，即使他师傅灵庭子，也差点认不出他和自己已是人鬼殊途。稍后，等蓝采和捧出那只华光流溢的剑詟花篮，灵虚子细细察看一下，便告诉醒言，说他赠给蓝采和的这株七叶三花的剑詟草，乃是难得一见的仙奇异宝，因为它叶按日月周天排布，花按天地人三才生成；这样仙草，若是蓝采和悉心修炼，假以时日，说不定便会把这花篮炼成一件仙家法宝，蓝采和也可能成就仙家大道。说起来，眼下这在场诸人，大多是看淡生死之辈；等初闻噩耗的悲伤过去，又听掌门这一番话，个个都脸色霁然，反向这位鬼灵弟子道贺。当即，灵虚便给蓝采和传授了一套适宜精魂修炼的道法，并嘱他从此就归在四海堂张醒言门下，居于他的法宝鬼王戒中修行。见各位前辈这般看顾，那前世的蓝成现在的蓝采和，自然唯唯诺诺，满口言谢——虽然，他对于自己生前的事，已实在记不起分毫。当然，这时候醒言并未顺便把那位自称恶灵鬼王的宵朚鬼仆给召出来，跟各位师长引见。毕竟，这位鬼王大人脾气太过火爆；先前他便曾扬言，说是万一主人门中长老不让他加入四海堂，便不如一个个杀掉，让自家主人做掌门——对于这样行事乖张无法无天的凶恶鬼怪，醒言觉得还是日后慢慢引荐才好。闲言略去，之后这一众上清宫首脑，便去观外飞云顶广场中央的太极流水前，请雪宜作法逼出苏水若留下的水精菁华“水之心”——当那团蔚蓝如海的水滴从雪宜似雪眉心中飞出，渗入那阴阳对合的流水太极之中时，醒言只觉得四下里乱云飞动，彷佛猛然有一股磅礴水气从四面八方朝飞云顶涌来；这一刻，在场所有人都似乎要被这沛然汹涌的云气给托起！看来，上清威名卓着的“水极四象聚灵阵”，在这一刻重又正常运行。等这一切事情完结，灵虚掌门当即就请众人重新回到观中内堂，吩咐道童铺排开酒席，亲自相陪，为张堂主接风洗尘。现在在这些上清宿耆眼里，年纪轻轻的少年堂主和他们一起同席，已是非常自然合理。接下来就在这酒席间，等那位弘法殿清溟道长敬过醒言一杯酒，又拿眼打量了一下陪在少年身边的那两位四海堂女弟子，便又拽过酒壶，醺醺然说道：“来！我清溟再敬堂主一杯！”“嗯？”见这位极为方正的清溟道长这么客气，醒言倒有些不适应。正有些迟疑，那清溟子便“咄”的喝了一声，大声说道：“张堂主！以你道法，还怕我清溟灌醉你不成？这一杯，其实是清溟要敬你那超乎寻常的定力！”“定力？”这一下醒言更摸不着头脑，不知道清溟怎么突然提起定力；口中正喃喃回说，说是定力是我辈道门中人必备，却被清溟从中打断。这位道法渊深的弘法老道长，一扬脖，又是半杯酒入肚，然后便酒气如雷的说道：“张堂主不必害臊！我看你堂中女弟子，模样这般出众，可以说是万里挑一，但现在仍眉关细锁，面目清秀，想必醒言你对她们至今都秋毫无犯——”“咳咳！”听到清溟这么一说，醒言顿时臊红了脸，结结巴巴说道：“其实这个、你说雪宜、琼肜啊……她们是我堂中弟子，我也只当同门姐妹，平时倒没想到其他事情上去……”“好！”听得醒言这么一说，席间其他几位长老顿时都举杯赞叹。不过灵虚掌门这时倒笑呵呵说道：“醒言啊，你有这份定力坚心自然是十分好的。不过所谓『能歌能哭真名士，无情未必好道士』，那阴阳调和乃天地至道，我上清道门，也不是十分禁弟子嫁娶的，这……哈哈！”说到这儿，灵虚见那位年轻堂主正面红耳赤，手足无措，便停了玩笑，不再逗他。不过这时候，提起话茬的清溟道长，却突然将手中酒杯往案上重重一拍，双眼圆睁，大声叫道：“嗟！原本老道还以为，那劣徒多有出息！现在和张堂主一比，真是迥若云泥！”“……”见清溟突然发作，醒言正是不知所措。不过清溟发怒之后，这席间便略略提了提这事。这时醒言才知道，为什么先前入山时那些弟子门人，都拿眼只管瞧琼肜。原来，此事都出在那清溟首徒华飘尘身上。华飘尘，醒言少有的良朋益友，上清宫杰出的年轻弟子，才华横溢，道法通达，原本被清溟等一众长老寄予厚望。谁知，自从醒言带着雪宜琼肜离开千鸟崖，下山寻访水精之后，整个人却变得失魂落魄，成日里魂不守舍，眼见着渐渐形销骨立，再也不复从前神采风华的模样。见他变成这样，门中人自然要多加询问；只是无论谁问起，华飘尘却什么都不肯说。见得这样，几位上清长老又怀疑他是不是也像田仁宝那样，被妖魔附身。于是几位长老一齐出动，给他驱妖招魂，只是最终都无济于事。最后这怪事，还是那位与他倾心相好的紫云殿弟子杜紫蘅探得缘由。杜紫蘅见意中人整日神思恍惚，对自己也变得敷衍应付，才以女儿家最敏感的那种直觉，觉察出这位华师兄，应该是移情别恋，正为相思所苦！得出这样结论，杜紫蘅自然十分痛苦；但她却有几分不甘心。因为，放眼整个上清宫，一众女弟子中，除了千鸟崖上那两个女孩儿，还有谁能比得上她杜紫蘅？何况，那千鸟崖张堂主座下的两位女门人，现在都已追随他下山而去——“呀！”这么盘缠一想，杜紫蘅当即便想到，自己那位意中人，八成便是痴迷上四海堂某个女弟子！“一定是寇姑娘了！”和女弟子济济一殿的郁秀峰不同，这千鸟崖总共就俩女弟子，杜紫蘅很容易猜中到底是哪个女孩儿让自己的心上人如此痴迷。想通这点，整件事便豁然开朗：一定是飘尘往日常去千鸟崖，平日并不觉得如何，但等和雪宜姑娘真正分开，才突然发现自己已经为情所困，深陷其中！只是，正当杜紫蘅以为已经知道所有内情，去跟心上人一质问，却被神色恹恹的情郎告知，那位他魂思梦想的女子，竟不是那位寇姑娘，而是那个看起来只有十一二岁的小琼肜！“咳咳……”虽然因为琼肜在场，这事诸位长老都说得极为隐讳，但神思聪明的四海堂主，还是从只言片语中知道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尴尬之余，他便忍不住回头望望身旁那个风波的根源，想瞧瞧她到底有没有那样颠倒众生的容貌——谁知一转头，却见小丫头展开明媚笑颜，嘻然一笑，殷勤说道：“我给哥哥倒酒——哥哥，那个华哥哥是不是生病了？我们什么时候去看看，让雪宜姊抓几副药！”回复过下山使命，以后便清闲无事。听了各位前辈劝告，醒言也没带琼肜去看那位生病的清溟首徒。醒言想想，也许那只是一时的迷恋，冷淡一段时间慢慢就好——毕竟，像琼肜这样还未长成的半大小女娃，又如何能让人真正神魂颠倒？而现在，琼肜也完全忘记这件事，每天都呆在千鸟崖上。这千年崖四海堂石居屋檐下，不知何时已飞来一对燕子，正在檐下衔泥筑巢。见春燕筑巢，她觉得十分新奇，便整天全神贯注关注这件事，一时也忘了其他事宜——燕巢还未筑好时，琼肜时刻关注着筑巢进度；等燕巢筑成，她又开始观察那对燕子夫妇如何孵养儿女，哺养乳燕。琼肜现在已经找到规律，每天定时观看，还给那一窝乳燕各个取了好听名字，虽然，她的醒言哥哥根本分不清那一窝小燕到底哪只是哪只。等一年多的奔波辛劳结束，重新回到千鸟崖上时，醒言便觉得这样的平淡日子，也十分宝贵难得。闲居千鸟崖石居中，他从没像现在这样留意眼前这片平静的天地。这时候，正是阳春三月，罗浮山中繁花如锦，万木葱翠，四处都是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从千鸟崖石坪前的袖云亭朝四外的山野中望去，只见处处树木葱茏如烟，万山青遍，翠浪碧海一样的山林间点缀着一块块绚烂的花林，在明媚的春光中熠熠闪光，彷佛天上一段璀丽的虹霓落到地上，化成一片片绚丽多彩的锦缎。翠丽明烂的春光铺天盖地，也将对面山上那条流堕不息的水瀑染成一柄宝光流动的白玉如意。这样浩荡的春光无处不在。被满山葱茏蓬勃的草气花香一熏，醒言觉得身边的空气也充盈着奇异的活力。原本空明通透的空气里，好像时刻跳跃着无数个隐形的精灵，随着山野中那一声声悦耳的春鸟鸣唱，在一片空明中翩跹起舞——因为，若不是因为它们那蝶样翕然的舞姿，这座寂静无风的千鸟崖上，又怎会有一阵阵草气花香，不停的扇入自己口鼻、沁入心脾？正所谓春光如酒，阳春三月的罗浮山场，正酝酿蒸腾成一坛美酒，醇冽浓郁，直欲把人醉倒。鸟语花香中不知时日流转，不知不觉便到了四月之末。这一天将近傍晚，雪宜琼肜在石居中做饭，醒言便在袖云亭中读经。偶尔读倦，合卷小憩之时，便有一阵雨丝翛然而来，细细筛在这千鸟崖上。春雨溟蒙之时，那远处片片的雨云，已变得和远山一样淡不可辨。“莫放春秋佳日去，最难风雨故人来。”见云雨忽来，醒言忍不住吟诵一句。只是句中含意虽佳，但自华飘尘自陷情阱之后，这千鸟崖上已是人迹罕至，又怎会有什么故人前来？只不过不知是否冥冥中自有因头，恰在这一日傍晚饭后，正当醒言远眺那云销雨霁后的夕阳山景时，却忽然只见天空中一阵紫云漫来，其中有环佩之音叮咚作响！山间置酒，遥闻水唱渔歌就在四月末春光渐深时候，正当这晚醒言和琼肜雪宜用过晚饭，抱霞峰前斜阳渐下，山岚初升之时，忽见西南天边一片紫云漫来，须臾间便铺展到千鸟崖前。等亮紫的霞光照遍千鸟崖石坪，云中便忽然堕下一人，怀抱一猫，环佩声琤琮杂鸣，飘然落在袖云亭前。此时醒言正在崖上观看山景，见女子落地，发现她正是盛装而来：身上穿一幅红领云光褾襈裾，上绣织金彩云纹。肩披一袭云罗金绣浣霞帔，腰间束一带柔黄玉丝绦，上面缀满金珠璎珞；璎珞流水，柔顺的垂在窈窕婀娜的腰肢上，末端又缀着细小的金铃，当她朝自己走来时发出一阵阵悦耳的清鸣。“是你？你来干什么？”原来此刻飘立在醒言面前的妖娆女子，正是他曾经掳掠绑架的那个魔族小宫主莹惑。现在见她无事登门，醒言立时满脸警惕，心里寻思着她是不是前来寻仇。见醒言一脸警惕，紫发星眸的女孩儿扑哧一笑，道：“没事来看看你不行呀！”说着便将手中小白猫放到地上，朝醒言嗔道：“怎么，张大堂主不欢迎么？”“……还好。”听了莹惑之言，醒言又朝她身后那片云光中小心张望，侦查半天，发现她果然是一人独来，便放下心来。等疑虑尽去，又想起当日将她绑架之事，醒言心中也有些歉然，便招呼雪宜抱来一捆竹席，铺开在石坪西南那株枝条蔓伸的梨花树下，自己又去厨中取来淡酒果脯，招待这位突然上门的客人。这时，琼肜叫过魔女姐姐之后，已蹲在地上和她带来的那只小白猫相对而视，似是十分投契。盘腿坐在竹席上，轻咂了一口淡酒，醒言饶有兴味的看着那无比融洽的一人一兽，便跟莹惑说道：“嗬～看起来琼肜蛮喜欢你那只小猫。”“那可不是小猫！”却听莹惑说道：“那是我豢养的一只金鬣雪纹甝（hán），也就是你们常说的白虎。今天来你这儿玩，正好带它出来透透气。”“是吗？”听莹惑这么一说，醒言朝那只雪球一样的小兽仔细看去，这才发现，就和山中猛兽一样，此刻那只小雪兽的两只环眼在暮色中幽幽放光，见他看来，便侧头朝他咧一咧嘴，露出满口利牙，在微薄的暮色云光中闪耀着寒光。见得这样，醒言顿时大惊，赶紧将琼肜连声喊回，又跟莹惑急切责问道：“莹惑你怎么带只老虎串门？这虎咬不咬人？平时吃素还是吃荤？”“嘻～”见醒言吃惊，一连声发问，莹惑掩口轻笑，把手一招，“啾”一声呼唤，那小白甝便咻一下蹿回她怀中。摩挲着小甝颈上毛皮，小魔女吃吃笑道：“嘻嘻，不过一只小老虎，就把张堂主吓坏了？怎么前日绑我吓我时，就那样神勇无比？是不是觉得我这样小女子好欺负呀？”“……”听得一脸诡笑的魔族宫主自称小女子，醒言一时无言；又朝她怀中爪牙展动的小白虎望了一眼，便问道：“这老虎真不咬人？”“是呀！”莹惑见醒言认真问起，便回答他：“其实这小白虎，不是山间寻常野兽。小甝它是五行金气化成。那金气，乃五行正体，能柔能革，易有易无，正是西方之长。这头雪纹甝，正是我魔域神山中金精化形而成。”“哦！这样啊。”听得莹惑之言，醒言再朝这只五行小兽看去，只见它毛色纯洁，浑身洁白如雪，只有颈间有一圈鬣毛金光闪耀，显得甚为华贵。多看了一两眼，醒言却忽然心中一动：“咦？说起来，这雪甝小兽，倒和琼肜本相有几分相似……”到得这时，东边天上已是月牙初升，春坪上绿影婆娑，清光满坪。幽洁的月华，混杂着身边若有若无的花香，正是月色花光两两相宜。此时醒言也招呼雪宜来这花下酒席中坐下，四人一起品赏这上清宫中特有的百花露酒。据说，这露酒是采罗浮山中百花春露酿成，入口清冽甘醇，号为“春醴”。这样甘甜花酒，不易醉人，正宜女孩儿家啜饮。小饮一阵，正自无言，却听莹惑忽然开口说道：“醒言，今天我来，其实是想特地告诉你，那条黄角小龙说我的坏话，都不是真的！”“呃？”望空中听了这句没头没脑的话，醒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等愣了片刻，才醒悟过来，问道：“黄角小龙，你是说灵漪么？”“是啊！就是她！”提到灵漪儿，魔女脸上不自觉便露出几分怒气：“这小龙回去，一定会跟你说我很多坏话！”“呃……”听了这话，醒言仔细想了想，答道：“莹惑，其实没有；上回回来后，灵漪根本没提到你什么。”“是吗？”愁虑多日的少女听得此言，还有些半信半疑。不过，看看眼前少年脸上的神色，似乎也不像在骗人，莹惑顿时便放下心来，心情大为轻松。正举杯喝下一大口酒，却听眼前少年开口问她：“对了，魔主殿下，其实我还真不知道你和灵漪是怎么结下仇怨，现在好似仇人一般。”“哼！”一听醒言提起这事，莹惑便很是生气，恨恨说道：“醒言你不知道，那小龙有多可恶。那小龙曾跟人说，说我整天坐在魔女峰上，风吹日晒，一定对肤色不好！醒言你说这气不气人？！”“这个……”醒言想了想，问道：“灵漪怎么突然这么说你？”“这……”听醒言这么一问，莹惑忽然有些迟疑，停了半晌才说道：“其实也没什么啦！人家之前只不过才说了她一句，说她住的地方阴暗潮湿，不见天日，一定闷出病来……”“……这样啊。”稍后醒言又问了几句，才发现，原本他还以为这俩龙魔公主有什么不可化解的深仇大恨，谁知闹了半天，却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少不得，见魔女忿忿，醒言也从中调解几句，希望她俩能以和为贵。醒言口才也是甚是便给；听他说得多了，那原本悻悻然的魔族宫主，最后也笑了起来：“对，听你这么一说，好像那条小龙也不是那么可恶。”说到此处，莹惑又似想起来什么，便放下酒杯，作出一副惊奇模样，装着百般迷惑的问道：“咦？奇怪哦！怎么几天不见，那个好色的登徒浪子竟变得这般正经？”醒言一听此言，顿时怒容满面，力辩其非。见他生气，习惯颐指气使的小魔主却也不敢再怎么戏谑说他。稍停一阵，正当雪宜起身去回屋中添酒，莹惑便道：“醒言，原来我听琼肜小妹说过，说你和小龙她们在这山崖上吟诗作赋，好生风雅，怎么今天我来，就这般轻慢于我？”听了莹惑这话，醒言便有些迟疑，想着要不要酬答一番；正在此时，恰听到一阵轻轻的脚步声，正从身后石屋方向传来。在那莲步轻响之时，还有一缕熟悉的幽香暗暗飘来，恬恬淡淡，甚是清幽。自然，那该是雪宜从屋里又打了一壶露酒过来。听雪宜移步而来，醒言忽然想起前天在诗册中翻检到的诗句，觉得甚为恰宜，便跟眼前颇为期待的魔女轻轻吟道：“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咦？”才吟得一句，醒言却突然惊讶的看到，眼前这娇挪的魔女，听了自己吟诵，便低头朝胸下望了一眼，然后竟俏靥羞红，轻啐了他一口，不再答言。见得如此，醒言好生莫明；因为即使眼前小宫主衣领甚低，胸脯赛雪，但他刚才确实没故意偷看！——也许，只有那老天才知道，这位有时懵懂的四海堂主，已在这胸襟之事上前后让两位女孩儿误会了。等到雪宜过来，那个满面羞红的少女才渐渐恢复常态，开口笑眼前少年：“才言自己不好色，转眼就来调戏……嘻～”嘻嘻一笑，不知又想起往日什么经历，这活泼大胆的魔族宫主便笑道：“淫徒自然是了，没想却还是呆瓜！”听得此言，醒言正待怒目而视，却听身旁小妹妹叫道：“瓜？哪儿有瓜？我吃！”在春崖花下置酒谈天，不知不觉便是一个多时辰过去。这时候山间夜雾渐起，天心若水，星月流光，千鸟崖上花香虫语迷漫一坪，甚是融洽温馨。其后要强的小魔主，想起自己曾被眼前这人强掠，打又打不过他，便思摸着，是不是要在某处胜过压倒他。起身在石坪上偶一踱步，看到袖云亭中的石桌上刻着一只棋盘，便大喜过望，来邀醒言下棋。谁知，自雪宜取来棋子，小魔主全神贯注跟四海堂主下过半晌，却见这少年甚是小气，居然寸步不让，不多久自己便棋势渐颓，渐呈败相。等到自觉回天无力之时，小魔主便纵起怀中小白甝，扰乱棋局。眼见就要得胜，却见她耍赖，醒言便含笑望去，想要羞她几句；谁知朦胧月光中，看见这绮丽韶美的女孩儿，已是自己满面飞红。将目光从女孩儿脸上移去，醒言不觉看看天上，发现已是月过中天，逐渐西移。见夜色迷离，时辰不早，醒言便让莹惑回去。原本娇蛮的小魔女，这时候却似乎无比听话；最多只是在临别时，忽然冒出一句：“不如，醒言你再绑架我几日……”等莹惑蹑足飞举，升入一片云雾之中时，这一夕雅会便到此完结。环佩声远之时，已是星斗渐稀，四山沉烟；听弘法殿中传来更鼓，已沉沉第三通矣。过得这晚，又过了些时日，大约就在五月之中时，这千鸟崖前忽然又来了一位不速之客；正在亭中读书的堂主，只听得眼前这鹤发云氅、气朗神清的老者朗声说道：“张堂主，老朽乃南海谋臣龙灵子。此番前来，特请张堂主与吾家主公再会于南海！”“哦？”听得龙灵之言，醒言倒有些疑惑，便问道：“敢问此次水侯何故相邀？”听醒言疑问，龙灵子一脸谦恭微笑，说道：“堂主不必疑惑，其实是上次主公请你去南海同看阅军，其间言语颇有唐突，主公心下不安，因而特命老朽前来传话。还望张堂主不要推托。”说到此处，龙灵察言观色，见醒言还有些迟疑，便又添了一句：“不瞒堂主，此刻那四渎灵漪公主，也在我南海宫中作客！”幽花零落，只恐香去成泥灵漪许久不见，醒言倒也有些想她。听龙灵说灵漪就在南海作客，醒言稍一沉吟，便即答应。听说醒言要去南海，琼肜自然也想跟去。只是这位须发皆白的南海使者，听了堂主身旁小妹妹的请求，却微笑着摇了摇头，说道这次他家主公指明只邀醒言去，至于其他人可不可以，他也不敢擅自作主。见他这么说，醒言便好言安抚琼肜，说他出门远游，也需要有人看守门户，正好请她和雪宜在家照看，反正过不多久他就会回来。听他这么吩咐，琼肜便乖乖返回石屋，和雪宜姊一起帮醒言简单收拾相装。其实不让她们跟去，也颇合醒言心意。对他来说，上回带琼肜雪宜一起去南海观看阅军，见到那样浩阔壮烈的场景后，就有些悔意。想那刀剑无眼，漫天的电戟光矛飞来飞去，万一误伤了琼肜雪宜，那可大为不妙。闲言少叙，等换上套像样的袍服，醒言便跟雪宜交待一声，让她稍后去飞云顶禀告一下，然后便脚下生烟，飞起云光一道，和龙灵一起飞到半空里。等飞到半天云层里，醒言看到在远处的云丘雪堆里，正停着一辆明光灿然的羽盖云车，其上云虡画辕，金纹五彩，甚是华美。云车之前的青辂上，套的是两只怪兽，看那细长无角的身形，应该是海里的龙兽蛟螭。此刻那两只蛟螭，正在云堆中不安分的咆哮崩腾。等醒言龙灵两人从寒冷的冰雪云堆中飘飞过去，坐到云车上的大红缨罗座中，这驾前蛟螭不待吩咐便鳞爪飞扬，遍体云雾，朝无尽的远方奔腾飞去。在高天云雪中一路穿行，大概就在这天傍晚，这驾南海派来的蛟螭云车就拖着一身彤红的夕阳余晖，在波涛汹涌的南海烟波中分水而入，一路奔腾，冲入清霭流蓝的南海龙域。等到了龙宫中，下了螭车，那龙灵子便在前面引路，将醒言请入一座白玉穹顶的珠贝宫中。醒言看得分明，他们两人走入的这座宫殿珊瑚玉门顶上，錾着两个古朴雄浑的大字：玉渊。“是张兄弟来了么？”刚踏进玉渊宫门，还没等醒言两眼从宫中明晃晃的珠光宝气中恢复过来，便听得前面传来一声豪迈的话语：“本侯此番冒昧相请，又有失远迎，还请张堂主见谅见谅！”“哪里哪里，孟君侯您客气了！”说这话时，醒言两眼已经适应了这玉光四射的玉渊宫厅。凝目看了看，醒言发现这偌大的一座宫殿里，只有水侯一人立在长长的白玉案旁，一脸灿烂笑容，似乎对他的到来极为高兴。等他和龙灵走到水侯近前，醒言跟他见礼之后，又略略客套几句，那水侯孟章微一示意，已经侍立一旁的龙灵顿时会意，两手轻轻一拍，便见空明中忽有一只只碗碟望空飞来，个个盛满热气腾腾的珍馐美味，流水般依次排布到白玉桌案上。见酒菜排布整齐，主人便执杯祝道：“向日一别，甚是追慕堂主风采；每每想起，甚为惆怅。今日我等又得相见，来，干了此杯！”且不说这酒席间的往来客套；让醒言觉着有些奇怪的是，来之前龙灵明明说灵漪正在南海宫中，但此刻水侯孟章只管敬酒，于灵漪之事却半字不提。不过，虽然觉得有些奇怪，但见孟章正在兴头，醒言也不扫兴，当即便觞来卮往，和孟章二人殷勤喝起酒来。在他们饮宴之时，龙灵在一旁相陪，间隔着给他二人斟酒。见他这样的鹤发老者给自己殷勤倒酒，醒言倒觉得有几分忸怩。只是席间孟章言语热烈，醒言一时也不及太多顾及。这样对少年来说有些莫名其妙的酒宴，饮到酣时，那醉意醺醺的南海龙侯，又起身离席，将手一伸，掌中凭空多出一条电芒闪烁的利鞭，在空荡荡的宫房中执鞭踉跄而舞。在那电光鞭影绕身而飞时，醒言便听这威震四海的年轻龙神踏节而歌：“寿夭本由天兮，穷通自然。数成无始上兮，缘定生前。天地同归此兮，阴阳毕迁。可笑凡愚子兮，痴心学仙！”歌咏之间，言语含糊，醒言一时倒也没有完全听清。等孟章舞罢歌停，重回座中，醒言便向他鼓掌赞贺。“见笑了！”见醒言称赞，向来目无余子的高傲水侯，这时却少有的谦逊两声。此时水侯正是兴致勃发，跟醒言殷勤说道：“此鞭名『天闪』，又名『裂缺』，由八条闪电天然铸成，乃天界罕有的至宝神兵。此鞭由雷神师傅传我。”“哦？！”听水侯介绍掌中兵器，醒言顿时打起十二分精神，朝他手中那个电芒纠结的裂缺神鞭看去，想要看个仔细。谁知，这水侯已经半醉，似是丝毫没留意醒言的神情；话音稍落，便将手一合，那支电光缭绕的神兵转眼就消逝无形。没看到雷神仙兵具体模样，醒言正有些失望，却见酒意酣然的水侯忽然睁眼，大声说道：“张、堂主，上回我跟你说过的话，你后来想得怎么样？”“呃……”饮宴正酣，突然听他问起这个，醒言觉得很有些突兀。不过水侯问的这事情，自从那次南海归来之后他就已经反复想过，此刻不用细想，当即就清咳一声，神色认真的回答：“君侯有此问，请恕我这逆旅外臣斗胆进言。其实，水侯此言差矣。”“哦？”听得此言，少年面前两人同声诧异；原本酣醉的龙侯脸上，更是一脸凛然。只是此时少年神色不动，依旧神色谦恭的回答：“上回有幸面聆君侯一番谕旨，知水侯心慕四渎龙女，欲请我知难而退。君侯之言，甚为妥帖有理。只是在下回去仔细想过，觉得世间情事，不外乎『两情相悦』四字；依小子愚见，君侯若想和四渎娇女鸾凤和鸣，其实不应问我。”说到此处，少年略停了停，然后一脸平和的说道：“此事不该问我，而应问那龙女。”此言说罢，醒言便嘎然而止，不再多言。张堂主此时，只管一脸谦和的望着孟章水侯。而那孟章水侯，也是杰出之士，听到这里，如何不晓得少年言外之音，未尽之意。因而等醒言刚一说完，孟章立时圆睁双目，瞪视醒言，半天无言。到得这时，见席间气氛尴尬，那陪坐一旁的孟章谋臣龙灵赶紧起身打圆场。只是刚等他倾身向前，正要说话时，却已听得主公开口：“好！”龙灵闻言，讶然望去，见到自家主公正是挑指称赞：“不意道门贫家儿，竟有此等见识！”一语说完，孟章仰天大笑，声震屋宇。朗笑声中，又执壶递前，亲自给醒言斟上一大觥酒。在这水侯大笑声中，这两人又是将樽中美酒一饮而尽。此后这席间，也就剩下吃菜喝酒。直到酒过数巡，快到落席之时，孤身赴宴的张堂主才似突然想起什么，醉语恍惚的说道：“敢问水侯，灵漪何在？……为何总不见她出来陪酒……”“唉！”同样满面红云、醉态酣然的孟章水侯，听得醒言之言，却叹息一声，有些惋惜的说道：“可惜，张堂主你不知道，虽然今天我说你就快到来，但灵儿不知为何，却先回了。可惜，可惜！”“哦，这样啊……”主臣二人看得分明，少年脸上也露出一丝失望，喃喃说道：“是可惜，当初有传授法术之恩，我一直愿执弟子礼，待她为师；只是近来一直未见，也不知如何谢礼……”说罢，便颓然伏倒在白玉桌案上，碰翻金觥两只，弄得满席上酒水流离。听了他这话，又见他伏倒案上，孟章便与龙灵对望一眼，说道：“堂主醉矣！”说罢轻轻击掌，顿时有两位美婢妖鬟奔入，将醉酣的客人搀起，半曳半扶，搀到玉渊宫偏房卧室中安睡去了。只是等醒言走后，这酒席却仍在继续。原本醉醺醺的水侯孟章，此时却一扫醉颜，眼中神光凌厉，直视龙灵，沉声问话：“此人……你怎么看？”“这……”听主公问话，龙灵有些迟疑，略想一想，然后恭敬回答：“依卑臣看，恐怕原本君侯与我都小瞧了此人。方才席上，此人闻贬抑之歌却似充耳不闻，见雷神之鞭浑不露丝毫惧颜；其后又与君侯剖析，于关窍处其理甚明，一语道尽君侯尴尬处境。最后还卖傻装颠，申明自己对四渎公主只有师徒之情——这样看似无心之言，恐怕……”“恐怕什么？”“恐怕他已经觉察出自己身处险境，只想编个话儿，先行撇清；等哄骗过我等之后，便就此脱身遁去，再也不复前来！”“哦？”听到此处，孟章目光炯然，凛然问道：“龙灵你是说，最后他那话，不是出自真心？”“正是。”“唔，原来如此……”此时水侯仿佛刚刚明白此事，正是若有所思。静默一阵，正当龙灵努力揣摩主公心意时，却听他开口冷冷说道：“哼！先前请灵儿来，起初不肯，直到听说这张堂主也在此，才肯前来。而到了南海，还未坐稳，只见『醒言哥哥』未来，便怒气冲冲而去——照这般看来，灵儿心中，却还是只有这道门小子！看来——”这时原本神色有些激动的水侯，却反倒换了一副悠悠的口气，叹了口气，淡淡说道：“唉，此子不除，恐怕本侯是不能娶四渎龙族的公主为妻子……”“对！”忽听主公悠悠道出凶狠之语，龙灵却丝毫没有吃惊，反认为理所当然：“依卑臣看，主公当早下决断！这样一个小小道门堂主，如何敢阻挡水侯大计！”“唔……”等龙灵兴奋的附和完毕，却见自家主公又沉默下来，一脸的高深莫测。跟着沉默一阵，龙灵却似恍然大悟，叫道：“主公英明！知道此刻不宜直接剪除。因为那四渎公主知道我南海曾矫言说这人到来；若是他这回出事，那公主定然善罢不了。”“嗯，正是如此。”对于属下能这么快领会自己意图，孟章满意的点了点头。有了主公鼓励，那龙灵顿时来了劲，只是稍微一想，便兴奋叫道：“有了！臣有一计！”“哦？赶快说来。”“是这样，卑臣已侦知这小小堂主双亲俱在，其人又极为孝道。既然我们不能直接对付他，不如——”“混帐！”龙灵刚刚兴奋说到这儿，便突然被怒气冲冲的水侯一下打断：“我南海孟章是何等尊神？！又怎会使出这样龌龊手段！”勃然怒时，孟章眼中寒光一闪，眼前刚刚飘过的一只空明气泡顿时冻结，凝成一团晶莹寒冰，“砰”一声跌落地上，摔得粉骨碎身！见得如此，刚刚还颇有几分得意的龙灵，顿时浑身冷汗淋漓，伏地不停叩头，恳求君侯龙威宽恕。“起来吧。”见老臣子震怖如此，刚刚怒气勃发的孟章水侯，却忽然一笑，和颜将他搀起，抚慰道：“龙灵，刚才我也是一时情急，切莫计较。其实你跟随我这么久，还不知道我是什么人？我南海水侯，虽然有时为成大业不拘小节，但一向行事都还是方方正正、光明磊落的。”说完这话，刚刚发怒的龙侯却好像突然忘记刚才商议的大事，转而去说起另外一件似乎毫不相关的事情：“罢了，今日虽然倦了，但那烛幽鬼母一日不除，本侯便一日不得安稳。我现在还是巡海去吧，看那各大浮城，有无松弛懈怠。我这一去，就有两三天——”说到此处，孟章顿了顿才继续说道：“龙灵，我有一件事要托你去办。”“什么事？”刚刚受了惊吓的谋臣战战兢兢的问道。只听孟章郑重其事的吩咐道：“这几月，又到了我南海巨灵海兽配种的日子了。在我出外巡海的这几天里，龙灵你可要看好那玉芝田中的巨阳花，不可让人趁空毁掉。”原来这南海龙族，向来豢养一种巨型海兽，每只有一两座山那么大，战力惊人，对南海龙军来说极为重要。只是正如俗谚所说“一山不容二虎”，这样巨硕如山的海兽，整个南海也极为稀少，若按照正常繁殖，恐怕几百年也产不出一头。南海历年与鬼方作战，这样凶猛的巨兽极为有用，因此便使用南海另外一种特产神草“巨阳花”，来为巨灵海兽催情繁育。而这巨阳花极为厉害，只要喂下小小一朵，便能让身躯如山、几百年才发情一次的海兽立即情动。这样的巨阳花，若是让人误食……正听得南海水侯极为认真的吩咐道：“龙灵，那玉芝苑就交给你看管好，记得不要让闲人随便进去赏花，要是误食了那就不好——”说到此处，威名赫赫的龙侯瞑目沉思，须臾后睁眼继续说道：“唉，那些烛幽鬼怪，奸猾无比，最能诱人，龙灵你可要将龙宫把守好，不要让鬼方奸细混进来才好……”说罢此言，孟章不再多语，当即转身拂袖而去。“……”在他身后，那位他倚重的谋臣细细咀嚼过他刚才每一句话，不知不觉间脸色却变得更加苍白……且不提龙灵如何招待醒言，如何看管玉芝苑，再说这茫茫南海龙宫深处，有一处水色清蓝的湖谷，四围里山礁如白玉屏障。在这寂静清幽的湖谷底，银色沙滩上那株巨大花树下，有位雪色湖裙的女子，正倚在巨大花树的根上。此时这身姿婀娜的女子面对的清湖，正静静蒸腾着一团团若有若无的云雾；其中偶有几绺飞来，便停留在她身畔缭绕不回，于是这人，这树，这雾，这湖，显得格外的凄清迷离。“那虞波爷爷，说得准么？”原来这位与湖上烟云痴痴对望的女子，还在想着心事。“虞波爷爷说，『见红则喜』，到底是什么意思呢？”已经寂寞千年的风暴女神，此刻犹如一只柔弱的狸奴，一边想着心事，一边怯怯的看着这眼前的烟湖。“琅！”正在汐影出神之时，她头顶上的海魂花树，悄然落下一片花瓣，静静坠在她身旁。正自落寞凄清的神女，闻声随手将那落花拈来，举到面前嗅它清香。“噫？”过得一阵，原本落落无聊的女孩儿，无意中看了手中的玉石花朵一眼，却忽然惊得失声轻叫；在那惊呓之时，原本执花轻摇的玉手，也猛然凝固在空中！“见红则喜、是这意思么？！”原来此刻女孩儿指间那片玲珑剔透的花瓣中心，本应如封存在透明琉璃中的淡黄玉石，此刻却转呈一种艳丽的殷红——“我终于能遇上一件喜事么？”靥有暗影的女孩儿，乍睹落花红颜，顿时既惊又喜，将信将疑！海上情花，强催巫山云气殷红的海魂花落下之时，云霭氤氲的海湖边依旧清静如初。南海二公主面前的湖水，依旧清澈得如若无物；四围中万籁俱寂，只听得见湖上云雾飘飞的响动。就如同身边流幻无常的雾霭清岚一样，那片殷红花瓣给汐影带来的些许欢喜，过不得多久就消逝无踪。这样虚无缥缈的好梦，千百年来她已经做过不知多少次；只是每次憧憬之后，身边仍只剩有清冷的水雾。“见红则喜”，会有什么喜事呢？自己身边的清湖，是南海龙域有名的禁区；除了上次那个不知情的少年迷路闯入，还会有谁会来？能晓得这地方的水族，都知道白玉峰下蓝月湖，有位颜容黯淡、脾气暴躁的女神；如有谁不小心闯入，便会被她愤怒的风暴给撕成碎片——想到这里，汐影却觉得有些委屈：生得不好，就一定不近人情么？幽幽叹息一声，容颜落寞的女孩儿便将手中花片轻轻放入眼前的湖中，看着它轻轻的滑入湖水，打着飘忽的旋儿，朝湖底轻盈的飘落。“那个少年，会不会迷路再来？”望着花片悠悠飘沉的清影，百无聊赖的女孩儿又想起上回那个有着一双清亮眼眸的少年，记起他手足无措的神情，又想起他竭力说出的安慰话语，于是女孩儿的嘴角边，便露出少有的笑容。嗯，反正闲着，就再来把上次那少年说过的每一个字再回想一遍；等回想完，今天的时光也就打发过去了吧。这般想着，汐影便闭上了眼睛，倚在玉花树底专心的想起心事来。等她没了丝毫动作，这海底湖中便显得更加凄清寂寞。只是，今天这样惯常的寂静并没能持续多久。正在闭目冥思的女神，冥冥中突然听到一丝异样的声响，便猛然睁开双眸，朝对面山峰望去——只见那壁立如屏的白玉礁岩上空，空蒙水色里突然飞来一道火红的光影，迅疾如流星，转眼就奔到蓝月湖上空，猛然从空中坠落，停在眼前的清湖中。“是你？”见到湖面那位来客的身影，汐影又惊又喜。原来不知为何如此凑巧，此刻湖面上那位动荡停留之人，恰是她刚刚想起的那个少年。只是等汐影仔细看清，却发现他身上现在好生异样：再次闯入之人，浑身上下笼罩在一片火影之中，全身都好像在不停的朝外喷射出艳艳的火焰；原本清亮的双眼，现在却一片通红，也好似要喷出火来。尤其让汐影觉得奇怪的是，在这片红影之中，少年脸上正不停的渗出着金色的汗珠，一滴滴，一道道，结络成片，朝下不停的流淌，不绝如缕。汐影打量之人，正是醒言。现在醒言脑袋里，一片嗡嗡作响，浑身也火热异常，极为难熬。他现在已经想不起来，为什么在那龙灵子招待了一餐之后，自己整个人都变得好像要爆炸开来，好像能听见自己筋脉血管中有千万道热流在汩汩流转，将自己整个人变得滚烫非常。现在自己燥热的身体里，彷佛充盈着无数火热的岩浆，“扑扑扑”冒着气泡，不停涨大，随时都像要朝外爆发。冥冥中，醒言彷佛听到有千百个高昂的声音在耳边呼喊：“爆发吧，爆发吧！爆发开来你就解脱了！”虽然十分想适应身体的变化而爆发开来，但不知何故，煎熬中的少年仅余的一丝清明告诉他，一旦听了这样的诱惑放纵开来，自己就将万劫不复！在这样痛苦的抵抗与奇怪的煎熬之中，不知是碰巧、还是冥冥中自有定数，冲突奔飞之际，他又来到上回误入的蓝月清湖。等立到湖上，看到树底下那位身姿窈窕的女子，醒言脑袋忽然“嗡”一声炸响；只不过一瞬间，他便突然清楚地知道自己此刻最想做什么！在这股本能的欲望弥漫升腾之时，他的双眼变得更红，有如兽目；身边拖曳的鲜红光影，也彷佛带上一丝粉红。于是，那位立起娇躯，正不知该如何说话的神女，忽见到那少年眼中露出一丝痛楚的神情，缓缓抬起手掌，如有千钧之重，朝她摆了摆手，似是示意让她快逃。“让我离开么？”揣摩着少年用意，汐影有些犹豫不决；正是这一瞬间的迟疑，已让她万劫不复！只在刹那之间，灵思敏锐的风暴神女，清楚的感觉到眼前的少年突然像换了个人，一股暴烈阳和之气猛然弥漫开来，瞬间就将自己站立之处吞没。这时候，汐影感觉自己面对的，已不再是曾经的那个亲和少年，而换成条潜伏深渊已久的凶恶蛟龙！等觉察出这点，为时已晚；原本在湖上烟云中摇摆挣扎的少年，身上衣物突然间朝四下飞散，转眼就全身赤裸。“哎呀！”见到这样羞人情景，花树底下的处子羞得转身欲逃。只是到得此时，原本神力充盈的风暴女神，却突然只觉得自己浑身酸软，足下竟迈不动分毫！而就在这样电光石火之间，那个浑身不着一缕的少年已经猛扑过来，有如凶猛的恶龙将她一把扑倒！“不要！”很少开口的南海二公主，失声惊叫起来；带着哭腔的惊喊声中，还未等她反应过来，便看到身上的裙脚已被那呼呼喘着粗气的少年一把捞住，猛然一拽，只听“嘶啦”一声，身上裙衫已全部被撕裂扯下，露出内里粉色的亵衣亵裤；内衣短小轻薄，已遮不住女孩儿天生的曲线起伏；宛转玲珑的白腻胴体凹凸有致，处处绝妙，已让少年的双眼变得更加火红。只是，面对这前所未有的突然攻击，虽然初始时惊恐无措，但等自己身上衣物被疯狂的少年扯去之后，汐影已经完全清醒过来。此时，虽然自己浑身酸软无力，有如酸瘫，但以她南海龙族风暴女神的神力，要让眼前侵犯自己之人粉身碎骨，也只是须臾间事。“呀！”就在此时，汐影那从未有其他人碰触过的柔嫩龙足，又被那少年一把搂住。几乎是本能的反应，当那火热的异样的肌肤一经碰触，在汐影两道颦蹙的娥眉之间，立时飞旋起一道急速的旋风；只要她微一催动，这小小旋风便立即会在那少年身上飞展成一场锋利如刀的风暴；而此时这两眼血红只知向前的少年，浑身几乎不设防备；只要汐影稍一转念，他便会被撕成无数道碎片！——此事如此轻而易举，但当惊怒的女神又朝袭来之人望了一眼之后，却迟疑了。只是在这转眼一瞬间，从这一刻起，女子那柔软如绵的娇躯，便不再属于她自己。原本强自压抑不让自己爆发开来的少年，突然只觉得突破一层神秘的玄关，浑身躁动不安的激荡心情、血管中暴动流淌的火热熔浆，终于找到一个安全的宣泄场所。这样的感觉，就如同躲避寒风苦雨的蚯蚓，终于找到一处松软的春泥，钻成一个黑暗闷湿但又无比温暖的洞穴，吸引着自己朝其中躲藏而去。而在这样本应安心无忧的时候，心中却又充满想要摧毁一切的狂暴冲动，朝眼前这温暖的洞穴不停冲突——在这样天地交泰、粗暴而旖旎的奇异时刻，神花树下交缠的两人，终于滚落旁边的清湖中去；原本烟云弥漫的海底清湖，也终于在这一刻掀起一场风暴，湖上顿时风雨如注，湖水也被搅得晦暗混浊。风斜雨下之时，原本寂静凄清的湖面上只剩得风雨如哭，鼻息如雷。就在这时，守卫在禁区之外的那两位蚌女，听得禁区内风雨大作，只是对望一眼，说道“公主又在试演风暴法术”，便又继续躲藏到明玉般的蚌壳中做自己的好梦去了。她俩并不知道，就当自己好梦正酣之时，里面那千百年来毫无异色的湖水里，正升起一缕奇异的颜色，丝丝缕缕，有如春日桃花般鲜艳殷红……且不说这一切风狂雨骤，再说这位被邀去龙宫作客的少年，只觉得恍恍惚惚过了两三天后，一睁眼，却突然发现自己已躺在一间简陋的小木屋中。“我这还是在龙宫之中么？……龙灵子呢？他刚才不是跟我敬酒，还要一起嚼食那龙宫御苑中的鲜花瑶草？”脑袋里猛然蹦出这几个念头，醒言便想坐起身来；只是才一挣动，便只觉得浑身酸痛，身子刚刚抬起少许，便又无力的跌落在身下木板床上。筋肉中传来的疼痛酸楚，让他原本昏沉的头脑变得稍微清楚；努力转头朝屋中打量一番，醒言发现两边简陋的夹板墙上，正挂着几只风干的咸鱼，还有几副陈旧的渔网鱼篓。“嗯？！怎么会突然睡在渔屋之中？”虽然身上酸楚依旧，但醒言现在的头脑已完全清醒过来。正当他凝聚全身力气，想要再次挣扎起来时，却忽听得屋外传来一阵爽朗渔唱。除了开头几句着忙没听清楚，后面的唱词清晰正传入醒言耳中：“白云重叠乱萍深，打鱼归来日又沉。扁舟一叶寻水路，看破波中几浮尘。且向江湄酬一醉，归来夕色满船身……”听得这歌声嘹亮，言辞清雅，身在未知之境中的四海堂主便放下心来。过不一会儿，等屋外那阵悉悉嗦嗦的忙碌声静下来，便终于见得那刚才放歌之人走进来：“这位公子爷，您醒了？”在木板床上抬眼看去，醒言见一个红脸膛的方脸汉子，正一脸和善的望着自己。“我这是在哪里？”见有人进来，醒言立即询问起自己目前的处境。与这渔人一番对答，醒言才知此地是与南海相接的郁水。不知怎么，自己三天前竟在这郁水河中浮浮沉沉，幸好被这位叫作余老六的渔夫搭救，一直在渔屋中昏昏沉沉睡了三天三夜，直到今天才醒过来。对答间，那渔夫余老六便有些奇怪的问他：“公子，小的看你这两天昏昏沉沉，不像是寻常落水，倒好像经过一番性命相搏。只是小的发现你时，身上衣裳又穿着整齐，袖中钱袋也没丢掉，实在不像那些河中水匪的做派！”“是嘛……”听渔人疑惑，醒言努力回想一下，却只是苦笑一声，摇头表示自己已经什么都想不起来。不过从渔人话中，知道自己随身钱物没丢，醒言倒也很高兴。又对答几句，醒言忽想起刚才听到的渔人吟唱，便道：“此番蒙恩公搭救，小子定然铭感五内；只是没想恩公虽然专心渔事，却唱得一曲好文辞——那词曲好生文雅，端个超尘脱俗！”听得醒言赞叹，渔夫余老六那张被河风吹磨得通红的脸上只是憨憨一笑，说道：“公子见笑了；余老六只是听附近村里教书先生教了两句，便在做营生时唱上两句解闷。”余老六接着又道：“小的看公子身子虚寒，这便去给您再煮碗红糖姜汤，暖暖身子。”说罢他便转身一掀门扉草帘，出门去旁边露天锅灶烧煮姜汤去了。等他出门，醒言便躺在床上，努力回想这些天究竟发生何事；只是想得一阵，却只是惘惘然若有所失，什么都记不起来。此后诸事不作赘言。也不知那渔人红糖姜汤到底怎生煮就，原本十分虚弱的少年，只吃了几碗，便很快又和当初一样壮健；一时想不起前些日发生何事的上清堂主，见自己在渔夫余老六烹煮的姜汤调养下很快复原，感激之余也只是淡淡然：“呣，也许自己只是落水受寒，因此即使这寻常的姜汤，也能很快让自己复原。嗯，说起来，这恩公熬的姜汤自有一股清香，真个好喝，回头也让雪宜给我做几碗！”闲言略去，等醒言能行动自如，便跟搭救自己的渔夫告辞。临别之时，他自然拿出身上所有银钱作为酬谢，但那渔夫余老六却坚辞不收。见他坚决，醒言也不好勉强，便教了他几招清心养生之法，那渔夫才满心欢喜的谢了。等临走之时，醒言又跟余老六顺道打听，问附近有没有什么卖些小玩艺儿的集市，却听他说，除了渔市之外并无这种店肆。见自己说完之后这少年脸上流露出些失望神情，余老六便问他想买些什么；听醒言一答，余老六才知他原是想买些南海附近的土产，送给家中两位年轻女眷。听醒言说起，渔夫余老六便说了声“公子请稍待”，便返身回屋中取来两挂贝壳串成的项链，送给醒言。等这两挂项链塞入手中，醒言看了看，发现这红线串成的贝壳色白如玉，形如满月，煞是可爱；当即欣喜之余，便又要跟渔人付钱，淳朴的渔夫自然又是一番推拒，直到最后也没收少年半厘钱。心中感念着纯朴渔民不计酬劳的恩情，来南海闲游数日的四海堂主，便在一片夕阳渔歌声中踏上了归途。只是，重向罗浮山千鸟崖的上清堂主，并不知在自己身后那千里之遥的南海海底，正掀起一场不同寻常的风暴！石上三生梦，云中似返魂就当醒言从郁水之滨返回罗浮山时，南海龙宫中也颇不平静。南海龙神所居的澄渊宫中，三太子孟章正跟老父面禀事宜。“这么说，在你外出巡海这几天里，龙灵会让那人服下巨阳花？”“是的。”听老父发问，孟章无比恭敬的回答。现在立在孟章面前的，正是他的父王南海祖龙。和那位笑容可掬的四渎龙神相比，这条南海老龙，云甲金冠，身形高大，面相威猛，满腮钢针一样的虬髯；颧骨额头，全都向前高高凸起，眼窝深陷，神色不怒自威。即使家常说话，这南海祖龙也是负手而立，浑身笼罩着一团金色光影，显得神威非凡。听了孟章回答，老龙满意的点了点头，赞许道：“此事你处理甚好。”停了停，又问：“你有没有查得确实，那位坏事的俗子最后真的粉身碎骨？”听老父问起这个，孟章脸上一丝尴尬的神情一闪而过，也不敢隐瞒，如实禀告道：“这个倒不曾当场殒命；听龙灵说，那张堂主食了两朵巨阳花后，便一头撞出玉芝苑，不知逃到哪里去了。看来是那少年修习了古怪法力，让他没马上爆体而死。”瞅了一样龙王脸色，孟章继续说道：“不过父王不必担忧；据龙灵禀告，当时那巨阳药力就已经发作，那少年浑身红光艳艳，想来跑不多远就浑身爆裂化为血雾，我们才没找到。”“唔，确是如此。那只不过一介凡夫，根本不必费心多想。”说到这儿那南海祖龙显然对自己这位龙子颇为赞许，脸上虬结的筋肉舒展开来，说道：“我南海黄龙一世英豪，有你这样神武龙子。现在我也听闻，你这南海水侯的名声，已是威震八方，四海皆闻！”说到这里他却有些感慨：“唉，越是如此，你就越要努力才是。想我龙生九子，长子伯玉生性懦弱，整日耽溺诗画，毫不成器；你二姊自小又是玄阴之体，脸上阴翳难除，不能嫁出去为我南海交纳豪杰。自四子以下，又多不成材。放眼我偌大南海，也只有你才能继承我黄龙神族的衣钵，将它光大四海，创下不世伟业！”听老父这样称赞，孟章顿时满面放光，连连称是。澄渊宫中龙王父子对答得其乐融融，正在这时，孟章身后原本紧闭的那扇宫门，却突然“哗啦”一声被人撞开。孟章闻声一惊，回头一看，却见一位披头散发的窈窕女子旋风般冲了进来。“二姊，您怎么来了？”原来这突然闯入的提剑女子，看身形正是孟章的二姐汐影。见深居简出的汐影突然赤足闯来，这对老龙父子正是一脸愕然。正当孟章想要开口询问，却见自己敬重的二姐一言不发，擎起手中双剑便朝自己猛然砍来！“啊！你疯了？”突然遭到攻击，孟章措手不及，赶紧拔出佩剑架住攻势。“为何打我？”略略挡住汐影攻来的剑影，孟章满脸莫名。但汐影并不回答，只是一阵狂风暴雨般迅猛攻来。虽然她现在步履间隐约有些蹒跚，但身形飘飞若鹄，一时攻得孟章手忙脚乱，应接不暇。“汐儿，快住手！”见一对儿女打架，他们的老父皱着眉想将他们喝住。只是自己这二女儿却像疯了一样，充耳不闻，只是不停飞旋击刺。汐影这攻势如此急骤，才过了片刻便几乎要逼孟章召出上阵杀敌才用的神兵天闪。只不过正在此时，却见二姊突然停下乱砍，“哇”一声痛哭失声，掩面冲出宫门去。“二姊这是怎么了？”被汐影一阵乱砍，也不说明原因，孟章正是一脸委屈。听他抱怨，那老龙却叹了口气，说道：“唉，罢了，你也别怪你姐姐。汐儿也是命苦，自小女孩儿家最重要的容貌，却偏偏生得——”宽慰话语，刚说到这儿却嘎然而止；澄渊宫中龙神父子回过神来，蓦然骇然相视：原来他们想起，刚才那突然闯进的女孩儿，脸上哪还有半点纹翳？披乱飞舞的发丝下，却是一张白润莹澈的脸！且不提南海烟波中这许多悲悲喜喜；再说醒言从南海懵懵懂懂归来，重新回到千鸟崖上，便又过起清淡的日子。琼肜雪宜，见他安然归来，没什么损伤，也甚是欣喜。此后的日子，又回复往日悠悠淡淡的样子。如果说这千鸟崖上的山居生涯与往日有何不同，便是那飞云顶的传召比下山前略微频繁。那灵虚掌门，常常一时兴起便召集门中弟子，请他们聆听上清各殿的首座宣讲经义。自然，现在抱霞峰南麓的千鸟崖四海堂，已经无人忽视；那位年纪轻轻的张堂主上坛宣讲，各位年纪更大的门人弟子只认作理所当然，毫不稀奇。而对于醒言来说，自从几月前回家一趟，听了清河老道说起的那段秘辛，便对掌门这样的安排欣然有会于心。心照不宣之际，他便把自己从那卷“炼神化虚篇”中悟来的义理，跟诸位同门悉心讲起。这样宣讲的结果，便令那些年长的后辈弟子更加敬服。到得此时，已经没人再想起这新晋的张堂主，原来只是个毫不出奇的乡村少年。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转眼就过完五月，往六月之中去了。在这样春去夏来的时候，每天千鸟崖的石坪石阶上，都落满飘零堕地的花瓣；若是琼肜飞跑奔过，便辗得地上一片断雪残红。这些庭前落花，每到夕阳西下时，雪宜便将它们扫起，埋到崖上西边侧屋后的竹林中。埋花之处，醒言还取了个名字，叫“香冢”。转入夏时，还有一个好消息传来，便是那痴迷琼肜的华飘尘，病况也一天天好转。在五月末的某一天，飞云顶上下来一位擅长丹青书画的老道士，把琼肜的影像描摹过去，放在华飘尘养病的净室中，让他时时观看。每时每刻的逼看，再加上对小女娃明珑俏靥的故意丑化，两边里双管齐下，华飘尘的病情竟大有起色。听他爱侣杜紫蘅特地来崖上跟张堂主禀告，说是飘尘现在对她情意转浓，想必过不多时，便能完全康复了。听得这样好消息，醒言也很替这位好友高兴。杜紫蘅来千鸟崖拜访不久，便到了六月之中。这时千鸟崖侧的桃李杏树已经落尽花枝，换上明快的翠绿叶色。绿叶繁茂的枝头，已是青果累累。这一天午后，正是天无纤云，阳光明烂，崖上山前清风细细，正是一个晴好的夏日午后。吃过午饭，这四海堂三人便各安其事：张堂主去袖云亭中读经，琼肜去杏树下点数她心爱的杏果，雪宜则去东边岩壁冷泉边接水，准备一会儿回屋中给看书的堂主烹煮茶茗。就和往日一样，现在千鸟崖上闲适淡然，事事井井有条，正是四海堂中再寻常不过的一个午后。只是，此刻那位在袖云亭中安心读经的少年堂主却不知道，过了这个寻常的午后，他的生活和命运会有怎样的不同。“咦？”“灵漪姐姐你来啦？？”正安心读书的四海堂主，忽只觉一阵香风扑面，然后便听得小女娃叫了起来。“灵漪？”醒言手中经册忽然坠下。抬头朝石坪看去，见到那石屋前静静站立的女孩儿，韶秀空华，秀曼绝丽，不是灵漪是谁？过了半年多没见，忽看到这位向来交好的龙女，醒言神色激动，一时倒忘了该如何开口。最后，还是一身淡黄罗衫的女孩儿先行开口：“醒言……好久不见。”往日开朗的龙女，此时却有些欲言又止。见她如此，激动的少年这才发现，久违的龙女双眉间，竟似乎锁着一丝淡淡的愁色。见得这样，醒言正要说话，却见灵漪已经鼓起勇气开口：“醒言，你能跟我来么？我有些话想跟你说。”“好！”醒言当即应允。看了看灵漪神情，想了想，他便请琼肜帮着雪宜姊准备茶茗果点，等他过会儿回来，一起招待灵漪姐姐。嘱咐妥当，他便跟在灵漪后面，平地飞起，一起朝远处的山峦间飞去。“是什么话这么重要，偏要寻个没人的地方说？”望着飞在前面的少女飘飘的衣袂，醒言心中颇有些迷惑不解。在一片横身而过的天风中飘飞而行，过不多久，前面那龙女便寻了一处幽僻的山峰，按下云光，飘落在峰头那块半人高的青石旁。“灵漪，有什么话要跟我说？”立在山巅峰头，醒言问道。听他相问，久未相见的龙女却一时没有回答。容颜略显憔悴的高贵龙女，到了这悄无人迹的峰头，却变得有些慌乱。有些紧张的整了整自己的衣襟裙衫，又抬手抿了抿鬓头的青丝秀发，却一时并不开口。见她这样只顾整理妆容，醒言更加奇怪，便又开口说道：“灵漪，你有什么话不妨直说。这大半年都没见到你，也不知你……”刚说到这儿，那一直静默的少女却忽然开口：“醒言……你觉得我模样好看么？”被灵漪突然一问，醒言一时倒愣住，等过了片刻才回答道：“当然，当然好看！”话音落定，那位正紧张等待答案的龙女，便忽然绽开如花的笑颜，轻启珠唇，说出一句让少年做梦也想不到的话：“那、醒言你就娶我吧。”“……”听清灵漪之言，一时间醒言只觉得头晕眼花，身子摇晃，都差点摔下！又听那龙女认真说话：“醒言，我已经想过，虽然我们俩寿岁不一样，但等你将来……我便为你守节，就像那良人出征边塞的离妇一样……”说到此处，四渎龙女俏丽的娇靥上一片平和，流露出想通心事后的喜悦笑容。“这……”听了灵漪之言，醒言却有些迟疑，问道：“灵漪，你怎么突然跟我说起嫁娶之事？”“嗯，我也知道突然说出来，会把你吓坏；只是，我不能等了。”灵漪有些凄然：“南海孟章，已来四渎龙府提亲；我爹娘已经答应，还收下他全部宝物彩礼。”“呃……”醒言闻言，脸上也不觉一片惶然。看到他这神色变化，灵漪幽幽地说道：“醒言，也许原来我还不怎么明白对你的心意。只是那天见到上门提亲的那人，想到要和他朝夕生活在一起，我却突然明白，今生除了你之外，我不可能和其他任何人在一起。”说到这儿，龙女靥上飞起一片霞红，羞涩得再也说不下去。“那，既然这样，”此时醒言也从之前片刻的惊慌中恢复了往日镇静，问道：“既然你不愿嫁给水侯，那你爹娘也不会强迫你吧？”听得此言，灵漪眼中却泪光闪烁，一时答不出话来。见得如此，醒言已知结果，便不再追问。在这样惶恐时候，原本机智百出的少年一时也来不及想到，为何那情理通达的灵漪爷爷云中君，不出面阻止这门孙女不喜的亲事。正当他惶恐无措，那忧心的龙女又想起先前的问题，便认真地问道：“醒言，你愿意和我在一起么？”“这……”遇大事果断决绝的少年，听到灵漪这问题，却迟疑了。等了一会儿，听不到回答，原本就神思无主的四渎龙女，脸色忽然一片苍白。强忍住猛然涌上的悲伤，灵漪努力平静地说话：“是了，也是我想痴了。醒言往日也只不过与我嬉戏悠游；现在怎么能将你拖累，得罪那南海龙侯。对不起了……”说到此处，龙女却再也说不下去，猛然转过身，香肩不住抽动。“……灵漪。”正当灵漪泫然抽噎时，却听得身后一声话语悠悠响起：“灵漪，方才迟疑不敢回答的那人，只不过那个从不知女孩儿真实心意的糊涂小子！”听到此处，背后那话语忽然变得急速起来：“我张醒言是何许人？灵漪你贵为四渎龙族公主，灵思如藕，却为我而牵；芳魂如云，却为我而断；秀靥如花，却为我而开；清泪如珠，又为我而落。虽然我二人相聚时日不多，但在那黄昏晨影月夕花朝之时，于那水之下云之上月之侧星之间，种种梦萦魂绕，轻言浅笑，对我张醒言来说早已是刻骨铭心。现在既知佳人心意，一意相托，我张醒言若是再瞻前顾后，是为冷血，是为逆天！”一口气说到这里，激动的话儿便嘎然而止；背对少年的四渎龙女，接着就听到一声郑重的话语：“灵漪姑娘，我张醒言、饶州马蹄山张氏之子，自认对姑娘一片真情，便斗胆向姑娘提亲，问你是否愿意嫁进马蹄张氏之门？”……话音落定，洞天山巅上一片寂静。直过得良久，苦等的少年才听到一声颤抖的话语：“我愿意！”片语说完，龙女便转过身来；醒言再去看时，发觉她脸上早已是泪水肆溢，泣不成声。……又过得许久，已在醒言怀中的女孩儿终于停住了悲声，抬起婆娑泪眼，在一丝泪光中温柔问道：“醒言，这就带我回去么？”“嗯！”醒言答应一声，正要跟灵漪携手起身，却忽似又想起什么，便将手一招，那把顺心如意的神剑便倒飞入手。望着龙女不解的双眸，醒言说道：“灵漪，此处为我俩定情之地，我便来跟天地问问姻缘。”“该如何问？”怀中的少女正是百依百顺。“这样——”少年跟眼前的天地云空祷告：“若是我张醒言与四渎龙女灵漪婚事能谐，则手中剑便能将这青石一击粉碎！”话音刚落，醒言手中神剑锵然飞出，带着一声清越龙吟，朝旁边那块顽石直直飞去！在两人期待的目光中，那把闪耀着寒光的剑器，猛然便齐柄插入那块青黑的磐石——只是，等得良久，那块被古剑插入的青石却始终完好如初，并不粉碎。“罢了，是吾谬也！”见得这样结果，少年脸上丝毫没有难过之情，只是朗声说道：“是我想差。吾家私事，何问诸鬼神？”铿锵说罢，少年便召剑回鞘，握住龙女柔荑，双双联袂破空飞去。其时，正是鸟语花香，天风浩荡。在他们双双离去之后，又不知过了多久，这青石峰头偶然飞过一群山鸟，群中有一只灰雀忽然离队，落到这峰头青石上歇脚。只是，刚一落定，这鸟雀却似突然受了惊吓，立即扑簌簌振翅飞起，飞入罗浮洞天无尽的山光中去。而在这禽雀翎羽飞扬之时，明灿阳光中，石上正溅起一缕细细的烟尘。正是：三生石上凤许通，仙郎心府玉玲珑。天香锁梦藏明月，剑气吹眉附好风。酿蜜自甘蜂有意，衔泥虽苦燕无功。相思未必能相见，雨落花愁万点红。一片野心，早被白云留住从万山丛中归来，被清凉的山风一吹，醒言激荡的心情渐渐平复下来。仔细想过灵漪刚才说的话，他便突然想到一个问题，说道：“灵漪，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嗯，你问吧。”倚在肩头的少女轻柔答道。“是这样，你家爹娘我都没见过，不知他们是什么样人。只是你爷爷云中君，我却十分知道，他老人家为人洒脱旷达，又非常疼爱你。我总觉着，如果他知道你不愿意嫁给那位南海水侯，应该不会和你爹娘一起强逼你才是。”“嗯。”听了醒言的话，灵漪儿应了一声，道：“你说得没错。我爷爷可不会像爹爹和娘那样，只听着那南海小龙有些名气，又感激他上回一起出兵去魔洲救我，便只想把女儿推出门去。只是——”说到这儿灵漪却有些沮丧：“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前些天爷爷忽然变得慌慌张张，只说了声要云游访友，便匆匆忙忙赶出门去，再也没见到。”说起爷爷灵漪儿眼圈儿便又有些红了：“呜～最疼爱漪儿的爷爷一走杳无音信，只剩下他孙女儿在家一个人受苦……”见她难过，又要落泪，醒言连忙说道：“对了，灵漪，其实我还有件事情瞒着你；这事情，恐怕有些对不起四渎龙族……”“啊？”听闻此言，灵漪顿时吃了一惊；又见他这副吞吞吐吐的模样，龙女立即不安起来，急道：“什么事瞒我？莫非……醒言你已经有了妻儿老小，却不肯告诉我？！”“呃，那怎么可能！”见灵漪瞎猜，醒言不敢再逗她，赶紧说道：“其实是我要对不住云中君老前辈了；以后这最疼爱灵漪之人，只好烦他老人家换换，换成我张醒言了！”“……”见少年惫赖一如往昔，灵漪轻啐一口，却觉得心里无比甜蜜。闲言少叙；当下醒言与灵漪一商量，便决定先让灵漪在千鸟崖四海堂中住下，让南海水侯提亲之事先缓一缓。等日后探知那位通情达理的四渎老龙君返回洞府，再回去跟他说清楚。到了那时候，他二人就可以正式提起嫁娶之事。计议已定，这对情投意合的小儿女便驾云光一道，联袂回返千鸟崖去了。且不提灵漪如何在千鸟崖上安顿，再说在那万里之外的南海之中，在那千仞波涛下，南海龙域里有一处大气磅礴的白玉宫殿，正在周围黑暗的气色中散发着明亮的毫光。这处黑水之中的宏大宫阙，正是南海水侯孟章的寝宫，“临漪宫”。此刻在临漪宫的一角书房里，一身华美白袍的水侯，却双眉紧锁，正盯着眼前的文册发愁。时不时，他便提起碧玉为管的紫毫笔，在明光四射的白玉版上添添减减，似乎眼前之事十分踌躇难决。在水侯身畔，还有位梳着双鱼鬟髻的侍女，着一身简淡的柔绿宫妆，仪态俏丽温柔，正盯着自家水侯，看着他一举一动，一抬手一蹙眉，静静的有些出神。“唉！”正冥思苦想的水侯，忽然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这礼物单子，真是难定！”见主人说话，娇俏侍女迟疑了一下，便接口柔婉说道：“侯爷，这样小事，为什么不让别人去做呢？”“唉，月娘，你不知道。”见侍女问话，孟章便转过脸来，和蔼回答：“上回我去四渎送提亲彩礼，那灵儿的爹娘虽然收下，但我看他们脸色，都有些勉强。所以我这回第二次送礼，一定要好好斟酌，不能再假手于人。”“喔。”听了孟章回答，这位叫“月娘”的贴身丫鬟沉默了一阵，又开口问他：“侯爷，你真的很喜欢那位灵漪公主么？”“当然！”孟章脱口回答。顿了顿，看了看侍女脸色，孟章又笑道：“月娘，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孟章虽然武功盖世，但也是至情至性之人。你们姐妹间，也该听说过『雪笛灵漪』的名号。灵儿艳名，早已传播四海；在水族之内，雪笛灵漪几乎和我孟章辛辛苦苦拼杀来的威名相当。”说到这里孟章正是两眼放光：“放眼我四海龙族，配得上灵儿妹妹的，也只有我南海孟章了！”“嗯。侯爷和四渎公主，确实是天作良缘……”“嗬嗬。”听月娘附和，孟章笑了笑，换了温柔语气说道：“月娘，你自幼便一直服侍我，有些事情也不瞒你。其实这回与四渎结亲，娶得那四渎公主让海内艳羡，只是事情之一面；另一面，则是我孟章可借这机会，入主四渎水族！”说到这儿，孟章的语气便有些抑制不住的激动：“月娘你恐怕不知道，那名声不响的四渎龙族，却总领整个内陆水系，辖内河川纵横，物产丰富；四渎麾下，名义上又有数百位江神河伯，势力着实雄厚。只是，四渎一脉，空有如此势力，却不知善加利用。那四渎老龙，早已老渐昏聩，据报整日只知出外云游，也不知管束手下那些湖神河伯；而他单传龙子洞庭神君，虽然为人方正，是个好人，但才能却只是庸碌，凡事只顾小节，实在成不了大事！”指点一番，孟章言语间变得有些憋屈：“而我南海孟章，有心干出一番大事业，将我神龙一族的威名传遍三界，却因时势所限，空有壮志雄心，却只能局促在南海这一小小浅潭之中。数百年经营，我南海虽有四岛十三洲之地，又收服猛将神怪如雨如云，却还要费心费力，替其他龙族抵挡鬼族的侵攻，落不下分毫好处，实在是不甘心！”说到此处，孟章忽然神色一振，满面红光的说道：“如果我孟章能入赘四渎龙族，成为四渎龙婿，就可不费一刀一枪，总领南海四渎两大水系。到时候，不仅那烛幽鬼方变成下酒小菜一碟，就算是荒外魔界、天外仙都，我孟章一脉也都有一搏之力！”“嗯。这些我都不大懂……”听得主人豪言，月娘应了一声，却有些迟疑：“我却有些害怕……”听了孟章豪言壮语，若是换在往日，月娘早就觉着应该敬佩才是。只不过今天不知怎么，听了他这番肺腑之言，月娘心中却隐隐觉得有些不安。只不过，润泽的珠唇才动了动，刚想说点什么，却见主人已将文册一丢，站起身来俯下看她：“小月儿，别担心。我孟章最喜欢的人，还是你呀！”“可是……”“唔唔……”下面迟疑的话儿已说不出来，因为俏丫鬟的樱唇，已被一股强大的热力堵塞……略去南海水底情事不提，再说罗浮千鸟崖上。向来无所顾忌的四渎公主，自被醒言挽回到千鸟崖上，再见那两个熟稔的女孩儿时，却变得好生忸怩。只不过雪宜琼肜却想不到那么多，一听堂主说灵漪以后就要住在千鸟崖上，她俩立即如穿花蛱蝶一般，忙上忙下，帮灵漪在西侧空屋中整理出一间洁净闺房来。等灵漪在四海堂中住下，这千鸟崖便平添了几分生气。让醒言有些过意不去的是，龙女自从住下后，便不顾自己本来的尊贵身份，而按着当时世间的习气，和雪宜一起操持家务来，说是要让醒言好好安心修炼读书。那些四海堂中日常的洒扫烹煮，基本都是她和雪宜一起分担；虽然开始时有些生疏，但跟雪宜学得一阵，龙公主便也渐渐熟悉起来。而这时候，原本容妆华贵的龙女，已是入乡随俗，一身荆钗布裙；虽然容仪举止依旧高贵如初，但装束与往昔已不可同日而语。见得如此，醒言心下便甚是愧疚。又过了大约四五日，这一天上午，正当醒言在袖云亭中读经时，灵漪与雪宜二女便端着瓦盆，一起到东壁冷泉边清洗盆中的青菜。见得这样，醒言终于找得机会，赶紧放下手中经卷，准备上前帮忙。谁知，刚到了近处，灵漪儿便将他挡回，说是他该去好好阅览经书，早日领悟师门的高强法术。见醒言盯着瓦盆还有些迟疑，慧黠的龙女便嫣然一笑，说道：“醒言不用担心，我和雪宜妹妹都不怕冷水。现在天气炎热，正好清凉火气。”此时二女正是衣袖高卷，雪腕玉臂浸在冷泉中依旧洁白如藕。见灵漪笑语晏晏，丝毫不以为苦，醒言更为歉然，忍不住说道：“灵漪，是我带累你过这样清苦生涯——”“嘻，没事～”龙女神采飞扬，丝毫不以为意：“醒言，昨天我翻看你的书卷，不是有一句话说，『心之安处，即是吾乡』？我觉得这儿就是我的家室故乡！”说完，龙女便朝愁眉苦脸的少年扮了个鬼脸。见得这样，醒言也不再多言，开颜一笑，便又回返袖云亭中看书去了。等他走后，灵漪便与雪宜接满泉水，端到四海石居的石阶前浴洗青菜。此时正是六月天里，安心做事的二女身前，正是落花满地；而她俩发髻乌鬟上，也飘落缤纷的花片叶茸，只是专注于手中活计，一时也不察觉。过不多久，一早出外闲游的张琼肜也回返千鸟崖；跟哥哥姐姐们问候一声，琼肜又和往常一样，立到石坪西南侧那株杏树下，仰起小脸，盯着满树的青果怔怔出神。这期间醒言偶尔读累，抬头看看，便发现那个小女娃，眼光正盯着枝头那只最大的青杏，嘴角垂涎欲滴，神色踌躇，似是有什么事情十分难决。见琼肜这般馋嘴模样，醒言习以为常，只笑一笑，便又开始继续阅读手中未完的经卷。又过了一小会儿，忽然想起来，他便又抬头看看，却发现枝头那只最大的青果已经不见，而树下的小女娃手中已多了一只青杏，上面还缺了一大口。再看看她脸上……“哎呀！”瞧见琼肜被酸得呲牙咧嘴直吸气，醒言赶紧扔下手中经册，奔过去将她拉到冷泉畔，给她接水漱口。此时正在门口干活的二女，见琼肜妹妹仍然将青杏紧紧攥住，舍不得扔掉，雪宜便暂放下手中活计，过来拿过青杏，又飘然离地去果树上摘得十几只杏果，兜在衣裙中拿回厨屋，细切成片，用砂糖腌在细口瓮中。细心温柔的梅雪仙灵跟哭丧着脸的小女娃保证，用不上五六天，她就能吃上酸甜可口的青杏脯。略去这样的家常琐事；自灵漪住到千鸟崖后，这四海堂中确实多了许多情趣。曾经有一天，琼肜不小心打碎一只细瓷碗，灵漪便施法术，将那些薄薄的青玉碎瓷片钻上孔，用细麻绳串起，一只只悬在屋檐下的燕巢边。自此每有清风横崖吹过，这些碎瓷片便“叮叮呤呤”响成一片，就好像悦耳的罄曲一样。特别的，每当那风雨之夜，这些碎片瓷铃更是流韵锵然，助人睡眠。“山中不知时日过”，在这些琐碎的日子里，醒言也常常带着几位女孩儿去罗浮山中游玩。有了常去山中嬉闹的小琼肜，四海堂中人只需将心中所想的景致描述一二，小丫头总能分毫不差的给他们来个“仙人指路”，找到合适的景物。这样的日子，悠悠闲闲，不知不觉便已是半月过去。似乎只是一转眼，就到了七月头上。这一天，听了琼肜建议，醒言便和灵漪她们结伴去东南山中观赏那片好看的瀑布花林。一路行来，看看四下里，山色浓绿，水潭清碧，山潭倒影中不时有雪白的山鸟和悠悠的白云一起飞过，正是那“云肥鹤瘦，水淡山浓”。与丽人同行，看着这山色清幽，又听身边涧水滃然而鸣，与树间的山鸟互相应和，此情此景，本应是赏心悦目。只是此刻行走其中，醒言心中却隐隐有些忧愁。和身边这几位无忧无虑的女孩儿不同，自那一回和龙族公主定下三生鸳盟，四海堂主心中便一直有些愁虑：“唉！身处在这样清丽如画的景色之中，不知何日才能悟得那『天地往生劫』？”一向淡泊悠然的四海堂主，此刻却对习得这威力无比的上清神技，心情变得前所未有地急迫！超俗栖真，岂避玄霭神缨这一天，一大早起来，灵漪便和雪宜结伴去深山里采草药去了。大约将近午时，等她们回来后，却远远看到她们那位张堂主正在石坪树荫底下，拿着根木头左右端详比划；在他身前还摆着一张条凳，凳上搁着只木刨，旁面靠着把锯子。在他身旁地上，则是满地的木屑刨花；刨花中还摞着四五块长条木板，平整光滑，颜色新鲜，想来是刚刨过不久。等从山径上走近石崖，便听那位四海堂主喊道：“琼肜，把那本『木工图册』再拿给我看看！”听他召唤，正在玩锯屑刨花的小琼肜赶紧“噢”的应了一声，立起身拍拍手，飞快跑到袖云亭中，把哥哥之前仔细研究的那本木工书册抱来递给他。见醒言忽然忙起了木匠活，灵漪觉得好生奇怪，没等放稳草药篮便好奇问道：“醒言，你这是在干嘛？”“灵漪回来啦？我这是想给琼肜打张矮一点的梳妆台。”原来，前些天帮灵漪布置卧房时，醒言曾去飞云顶擅事堂领来一张梳妆台。当时，他也想顺便帮琼肜领张矮一点的，因为一直以来琼肜都和她雪宜姊共用一张梳妆台，只是她身量娇小，每次使用总有些不便。醒言看在眼里，便想着帮她顺便领张高矮合适的。只不过，问过擅事堂的清云道长，才知道堂中仓库里没有更小的女道妆台。当时，望着琼肜有些失望的表情，醒言便发了狠，准备自己动手做一张。因此，今早得了空闲，他便去飞云顶上跟清云道长领了两段上好梨花木料，借了套刨子斧锯，又央清云找来一本木工画册，便准备亲自动手给琼肜打一张梳妆台。听醒言说明原委，又见他满脸是汗，雪宜自然赶紧回屋去拿来布巾，去冷泉边拧好送来给他擦脸。只不过灵漪却一直站在原地不动，只在那儿掩口偷笑。见她这样，醒言奇怪道：“灵漪，你是不是笑话我木工粗糙？我才刚刚来得及锯出五片木板呢……”“不是啦！”见醒言有些沮丧，灵漪忙住了笑容，正色说道：“是这样，我只是笑你不知道，要添家居摆设，何必一斧一锯自己动手操劳？”“嗯？什么意思？你是说我该下山去买？”“不是，我是说——”灵漪儿盈盈一笑，道：“醒言你忘啦，我可是位无所不能的龙宫公主哦！”“呃……这是啥意思？”“嘻～你跟我来！”一声召唤，灵漪便带醒言走进琼肜和雪宜合住的闺房。说起来，虽然醒言和雪宜琼肜住得相距只有咫尺之遥，但她俩屋子，醒言平时倒不经常进去；此刻进屋一看，发现屋里陈设虽然简朴无华，但在雪宜勤力收拾下倒也洁净淡雅。“这是要做什么？”醒言见灵漪进屋后，望着雪宜那张梅花雕镂的梳妆台不住打量，片刻后便闭起双眸，略略低头，玉手合拢，口角微动，似是正在念什么咒语。此时这四渎公主，两道蛾眉细弯如月，眸边长长的睫毛随着她口中的默念，正一下一下的颤动。见这模样，醒言忍不住想道：“呵～灵漪这样子，也十分端穆姣好。”正在欣赏女孩儿容颜，却冷不防她突然睁开双眼，娇叱一声：“变！”口中娇叱之时，裙袖便朝前飘飘一拂——只见得一片星光一般的流光幻影中，雪宜那张梅花妆台的旁边，忽然间无中生有，一座小小的清漆梳妆台平地而起，上面浮雕着片片青竹叶，造型十分巧妙可爱。“有琼肜自己的梳妆台罗！”目睹此景，一直在旁边翘首以待的小女娃顿时拍掌大叫，欢呼雀跃不停。“……灵漪你真厉害！这台子大小款式正好，真省去我一番辛劳！多谢了！”醒言惊叹之余，真心感谢。“谢谢灵漪姐！”琼肜也跟着哥哥向龙宫公主甜甜道谢。“不用客气！举手之劳嘛～”被这兄妹俩一起称谢，灵漪也是格外高兴。心情大快之余，她便决定再接再厉。于是，此后在张堂主目瞪口呆的观摩中，神通广大的龙族公主一再努力施为，不到半炷香的功夫，便将这四海堂三间卧房的里里外外全都作法一遍。几乎就在片刻之间，醒言入住两年多的四海堂便旧貌换新颜！“这……”望着眼前的陈设，醒言却有些迟疑：“是不是太奢华了？”望着自己房中窗明几亮，满屋都是珠玉珍宝的装饰，醒言一时又惊又喜。“奢华么？还好吧！这还算简朴啦～”自小锦衣玉食的龙女，只觉得眼前这些只是小小装修，实在不算奢侈。她也顾不得和醒言多加探讨，此刻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忙——将眼前窗户好生端详一番，龙族公主便道：“嗯，这方窗不好看，要改一下。”话音未落，灵漪衣袖一甩，那片长方窗户上便是一道银光闪过。“醒言你再看看，现在这个好看么？”“……不错！”朝她劳动成果看去，醒言只见原本那方窗户已被龙女改造成拱曲形状，有如扇面一般。等他在桌案前坐下，朝窗外望去，只见千鸟崖前那一片云影山光，正好被含在这片曲窗之中，看去就好像一幅扇面题写的山水，只是更多了几分天然的韵致。“妙极！原来灵漪真是冰雪聪明！”没想到这位养尊处优的娇贵公主，居然还能这般匠心独运；醒言此时正是真心赞美。听他这样称赞，灵漪儿却嗔道：“哼～你才知道！”此时少女正是粉靥霞红，嘴角微翘，看似娇嗔，内里却着实欢喜。此后，看过自己书桌上那一尊新添的白玉假山笔架，又在那张新置的象牙冰簟凉席上试了试清凉程度，醒言便和这几个兴奋的女孩儿，将四海堂其他几间新装修的居室细细观赏一遍。等看完所有新居，醒言心中倒有个疑问，便问道：“灵漪，有些奇怪，我看这几间屋中都有花架花瓶，但这些细颈美人瓶中，怎么都没插上鲜花？”“这……”被少年问起这个，龙公主赧然答道：“其实我现在只会变些家居装饰；要变出鲜花那样的活物，我还得再学！”“噢！原来如此。”瞧着灵漪懊丧的样子，醒言安慰道：“已经很不错了！现在没有鲜花正好；过两天我们一起去山中采花，到时候再来见识见识你们插花的本领！”闲言略过；到了这天晚上，用过晚饭，洗沐完毕，灵漪走出石居，仰见头顶苍穹上星光满天，便清兴大作，搬出白天刚给自己变出的那架“水仙”古琴，让醒言帮她摆到四海堂前的石坪南边。等支好琴架，调好琴弦，一身白裙的龙族公主便蜷侧在古琴前，对着星光下山色浩渺的罗浮洞天，开始抚琴一曲。飘渺的天籁，从少女的指尖流淌而出，铮铮淙淙，宛如流水清音，随着夏夜的晚风轻轻飘卷，掠过她柔顺披垂的青丝，飞上袖云亭巅，又飘飘摇摇飞向无尽的远方，回荡在这夏夜的空山。幽曼转折的琴音，仿佛汇聚了她所有的旖旎与情思，所有的空灵与澄澈，一起在这五百里洞天寂静的夜空中，轻舞飞扬……弹拨挑抹，心神俱与；曲至深处，便是情至浓时。一曲飘摇的曲调即将奏完，长发飘飘的少女已是魂动神摇。曲近终时，这位水中而来的仙灵便散漫了拂弦，轻启珠喉，抚琴歌唱：“辞洞庭兮别青鸾，舟楫逝兮仙不还；移形素兮蓬莱山，呜唈伤兮仙不还……”一曲歌罢，心神俱醉的少女反复咀嚼最后三字，不觉已是泪流满面。在这样半带哀愁的夜晚过后，大约两三天后，千鸟崖上却传来一则喜信。原来，两年多前曾和醒言琼肜一起在南海郡帮助官府剿匪的天师宗弟子林旭、张云儿，半年前已结成夫妇。这一回，这对新婚道侣一起来到罗浮山上，亲自将这个喜讯告诉当年的好友故人。在四海石居中，再看见这对已成夫妇的故友，醒言自是替他们万般高兴。只是在恭喜之余，见到当年那个与他说话最易脸红的羞涩少女，现已变成人妇，少年堂主的心中，不知怎么竟有些怅然，彷佛有些沧桑之念。当然，为自己传递喜讯之余，林旭夫妇见醒言身畔三女环绕，个个容貌仙丽超绝，也自然少不得一番打趣。和妻子那番羞涩不同，林旭问自己心目中这位智勇双全的四海堂主，既然现已“喜相逢”，不知何时“好事近”？等三天多的笑闹过后，送走这对幸福满面的林旭夫妇，日子便到了七月中旬。到了这时候，即便罗浮洞天中四季如春，此时也颇有几分炎热。这一天早早吃完午饭，见空气烦闷，静不下心研读经书，醒言记起前日之约，便跟灵漪她们说了一声，一起去山中采花去了。下得千鸟崖，在罗浮幽静的山道中行走，头顶浓绿的树荫遮挡住炽烈的阳光，让人感觉不出一丝闷热。空山清幽，微风细细，此时只有树丛中那一声声不知疲倦的嘶嘶蝉鸣，还在提醒着他们现在正是夏日。就这样悠悠行走，也不知走了多久，醒言鼻中忽然闻到一缕桂花香气。闻到桂花香，醒言转脸跟身旁的女孩儿说道：“灵漪可能知道，在我家乡，桂花要八九月才开。”“那现在是八九月了吗？”琼肜仰脸问道。“不是，现在还是七月。”醒言望了望前边那片开着浅绿小花的桂树林，笑道：“琼肜小妹，你再耐心等几天，就可以请雪宜姊给你做桂花糕吃了！”“桂花糕？太好了！”听了哥哥的话，琼肜赶紧东张西望，要努力记住这附近的地形。说笑之间，迤逦向下穿过这片初开的桂花林，醒言几人便到了一片广大而幽深的山谷。此刻在他们眼前，这片从未涉足的幽谷中正开满绚丽的野花，一片缤纷烂漫，宛如花的海洋。“我们就在这儿歇脚纳凉！”见这片幽谷清静宜人，满眼鲜花绚烂，醒言和几个女孩儿便决定在此歇脚。在花海中找了一处绿茵草坪坐下，他们便开始欣赏起眼前的美景来。“好看的蝴蝶！”才坐下没多久，琼肜看见一只彩蝶翩翩飞过，便赶紧蹦起来追上去，想要扑来一起玩。“别走远了。”醒言提醒一声，便由她去了。又过了一会儿，闻着眼前花谷中扑鼻的香气，醒言也坐不住了，招呼一声，便和灵漪雪宜一起去花海中徜徉追逐，尽情笑闹玩耍。玩闹之余，他们也不忘此行的目的；行行走走，挑拣眼前的山花，醒言忽见左前方一片火红的花草中，有一株野花花瓣玉色晶莹，正随风摇曳，十分可爱。见得那花生得奇特，醒言便走过去，小心摘下，回身递到灵漪跟前，一脸灿烂笑颜：“灵漪，这花送你。”“我给你戴上？”“嗯！”灵漪略红了脸，应了一声，便将螓首略低，让醒言将花插在发间。等醒言插戴完毕，上下端详自己时，灵漪便凝睇含笑，提醒他：“雪宜妹妹呢？”“哈！当然也有。”听得善解人意的龙女提醒，醒言瞅了一眼静静立在一旁的冰雪女子，笑道：“你不知道，那株花花开并蒂，正巧还有一朵。”说罢便返身再去那株花前，将花朵摘下，回到二女面前，对着那位羞涩的女子说道：“这朵送给你，我也帮你戴在发间——”“嗯？！”刚要抬手帮雪宜戴花，醒言却突然看到手中花枝碧绿的花梗，突然间无风自折；原本玉色莹洁的花朵，立时恹恹垂下，似乎瞬间便没了生气。“这……”目睹此景，醒言便有些神色惨然，却听身前女子柔柔说道：“没想这花茎如此柔弱。嗯，只要是堂主送的，我都喜欢。不能戴在发间，雪宜就佩在胸前。”见花枝忽然断折，容光清冷的梅雪仙灵依旧一脸满足，将醒言手中低垂的花枝珍重接过，把它佩戴在自己裙衫的胸襟前。“……”不知怎么，见得眼前此景，醒言心中忽有些触动；正要细细想时，却听远处有人嫩声清脆呼唤：“哥哥！灵漪姐姐雪宜姊，快来！这儿有个大洞！”“嗯？”暂撇下这小小的意外，醒言三人往琼肜呼喊处奔去。等到了近前一看，才知道原来是琼肜发现那山壁间花木掩映之下，竟有个一人多高的山洞。靠到近前，发现里面不停冒出森森冷气，吹到身上十分惬意。“我们进去乘凉！”琼肜提议。“好！”侧耳细听一阵，觉着这洞里没有什么古怪猛兽，醒言便与她们一起进洞乘凉歇息。“好静啊……”等进了这瓮形的山洞，立身于黯淡的光影中，醒言忽然只觉得天地一下子静了下来，刹那间似乎只听得到自己的呼吸。在这样的静寂中默立一阵，忽又发觉能听到洞外花海中蝶舞花摇的声音。就这样静静倾听，原本还带着些炎夏火气的几人，已经是气息柔定。经年掩蔽的古洞，彷佛隔断了外界一切的喧嚣，让他们忘却了所有的愁思烦虑。只是，在五百里罗浮洞天深处这个寂静无声的山洞中，这几个陶然自得的小儿女浑不知道，此时在那数百里之外的罗浮主峰上，早已是喧闹得沸反盈天！千山雪舞，默默此情谁诉幽僻山谷中山花烂漫，香风浩荡，好像一处世外桃源。在醒言看来，即使在罗浮山这样的洞天福地中，也很难寻到这样热烈绚烂的鸟语花香之处。可能，正因为这处山谷距罗浮主峰很远，人迹罕至，谷里的野花才能生长得这样葳蕤灿烂，如潮如海。在这样的香风花海中，琼肜又找到一处藤蔓掩盖的清凉山洞，于是醒言便跟她们一起进洞纳凉，享受这炎热午后难得的清爽。等适应了洞里黝暗的光线，醒言凝目朝洞里打量一番，才发现这处山腹溶洞就像只放倒的葫芦，口小肚大，朝里面看极为幽暗深邃，看不清尽头。洞中又静得出奇，若不是凝神仔细倾听，便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又过了一阵，等醒言的耳朵也适应了这洞里的静谧，便可以听到从那黑咕隆咚的溶洞深处，偶尔还有水滴声悠悠传来，入耳微细，也不知已经传过几里路。从日晒花熏的山谷中初入山洞，醒言只觉得浑身都被一阵强烈的冷气包围，十分惬意。只是过了一阵，等身上的暑气褪去，却觉得有些发冷起来。此时他正站在最里面；从古洞深处吹来的冷风正吹在他身上。过了一阵，被一股打旋而来的寒风一扫，醒言忍不住打了个冷战。“堂主，里面的风有些寒凉吧？”说话的正是雪宜。穿着一身简朴白裙的清泠女子，在暗淡光影中看到醒言打了个寒战，便关切的问他。“没事，只不过是一阵冷风。”醒言哈哈一笑，说道：“这点凉风都受不住，我怎么能当你们的堂主。”“嗯。”寇雪宜应了一声，想了想，又道：“禀堂主，雪宜不怕冷，还是让雪宜来替堂主挡住。”说着话，雪宜便轻轻迈步，想要绕到醒言身后，替他挡住古洞深处吹来的冷风。见她这样谦恭，事无巨细，醒言那句憋在心底很久的话便脱口而出：“雪宜你这是何苦？我早就跟你说过，你不是我的奴仆！可是，不知我说了多少回，你就是不听我！”见雪宜总是自居奴婢，处处待他为主，醒言一直觉得不自在。这事情他也几次跟雪宜含蓄提过，可她仍是一如既往，从不知改过。因此这一回，年轻的堂主终于忍不住直接说了出来。听了他这话，原本迈步向前的女子顿时止步，只在原地踯躅，不知如何自处。将心中所想强烈说出，却见雪宜变得如此局促，在原处彷徨无措，醒言心中也有些歉然。只是又一想，要是自己此时稍有缓颊，恐怕她以后还会一直这样。这么一想，醒言便硬了硬心肠，没再说话。于是这山洞中，便又恢复了沉寂；好动的琼肜，见哥哥好像有些不高兴，也只好呆在原处，乖乖的休憩。就在这带着几分尴尬的寂静之中，一直乖巧纳凉的小女娃忽然歪了歪脑袋，朝洞外竖起耳朵倾听起来。不多会儿，听觉异常敏锐的小妹妹便跟哥哥报告：“哥哥！好像有很多人在打仗！”自琼肜那回跟醒言一起去南海郡剿匪回来，她便把三人以上的打斗叫作“打仗”。“打仗？”听了琼肜的话，醒言和灵漪都有些疑惑，也赶紧朝洞口光亮处凝神倾听起来。“是有些不对。”仔细听得一阵，醒言与灵漪对望一眼，当即招呼一声，四人一齐飞出这处与世隔绝的山洞，急急朝数百里之外的罗浮主峰赶去。略过四海堂这几人如何赶往飞云顶不提，话说就在五百里罗浮附近一望无际的平原丘陵中，有一条奔流不息的大河，名叫“肄水”。罗浮附近的岭南之地多雨，肄水河流经之处水量充足，因此到注入南海的入海口处，肄水河面已变得极为开阔。浩荡的大河奔涌入海，一路带来的泥沙遇到海中咸水，便沉淀下来，形成大大小小的沙洲。因为肄水河口这数十个沙洲星罗棋布，附近的渔民便把这些沙洲笼统叫作“棋盘洲”。棋盘洲处在肄水的入海口，沙屿之间的海水便有些浑浊不清，其中还有许多漩涡一天到晚流转不息，极为凶险。正因为这些漩涡的存在，附近的渔民出海，一般都会远远绕过。而这本就暗流涌动的棋盘洲，这一天更不平静。到了这天中午，当数百里外的那位少年堂主去山中寻幽访胜之时，浑浊的海水里突然飘来一位不速之客。“报龙侯！”当这位身形细弯、嘴若长管腮边带甲的水族武士从肄水上游瞬息游来，奔到那位黑袍黑甲的主公面前，便急急报道：“属下已探明，四海堂已倾巢而出。那堂主还有四渎公主等三名女子，全都朝罗浮东北行去，一时半刻不会回返。”“做得好！”在属下面前轻易不动容的南海水侯，听得探马来报，出奇的道了声好，说道：“不错，果不愧是南海神影校尉。若是此行顺利，记你一功！”“谢龙侯！”被称赞的水族校尉喜不自胜，高声应答一声，便淡隐身形，退到一边继续听令。原来这位身形透明的细弯武士，正是南海龙军探马斥候中的校尉将军，名为“神影海马”，一向统领部曲，负责刺探烛幽鬼族，正是南海龙族的耳目。只不知这一回，南海主将孟章为何统领御下隐身于小小棋盘洲中，出动这位斥候首领，前去刺探一个人间堂主的日常起居。“我们可以出发了。”不待思索，孟章便一声令下，准备率领手下精兵前往罗浮山。只不过就在他下令之前，他身旁那位亲信谋臣龙灵子，却似是仍有些想不通。依仗着自己一向是主公的嫡系谋士，龙灵便小心翼翼的问主公：“君侯，请恕属下愚昧，龙灵思来想去，还是有一事不明。”“你说！”水侯显然心情正好。“是这样，恕老臣直言，那个侥幸逃脱的张堂主固然胆大妄为，竟敢诱四渎公主离宫出走，住到罗浮山上，这自然是万恶不赦。只是恕属下不敬，若细究此事缘起，四渎公主也有些责任；若不是她一意孤行，只为贪玩，那一个小小人间堂主又如何敢冒渎龙侯威颜……”“龙灵，你说这么多，到底想说什么？”听他兜兜转转说了一大圈，孟章已有些不耐烦。见他不悦，龙灵赶紧加快语速：“其实老臣只是觉得，君侯行事一向光明磊落，应该不至于和这一个小小凡人大动干戈。而中土人界，乃三界之灵，介于神鬼之间，是四方祝福之地。若这次奋起兵戈涂炭生灵，恐怕……”“大胆！”龙灵刚说到此处，却被人一声暴声喝断。龙灵望去，发现喝断自己之人并不是面前龙侯，而是站在他左边下手的一位龙族部将。这部将，脸色煞白，面如平板，罩一身白袍白甲，身边白光飞舞，好像罩在一团雪雾之中。“哦？原来是无支祁将军！你有何见教？”饶那说话之人，乃是主公器重的龙神八部将之一无支祁将军，但龙灵一直随侍孟章左右，又知道一些他尴尬来历，便不怎么把他放在眼里。无支祁也听出龙灵轻蔑语气，但仍然面无表情，板着白墙一般的脸冷冷说道：“龙灵！水侯行事，自有他道理。四渎收下主公彩礼，公主就是主公未过门的妻子。那张家小子不知天高地厚，竟敢诱她逃婚，此是罪大恶极！而我等追随主公已久，自该知道，若是主公尽力布置，自然还有其他深意——”无支祁面无表情的缓缓说道：“我们做臣子的，不该妄自揣度上意。我们要做的，只是听从水侯军令，这就足够了！”“好！说得好！”听得无支祁一番话语，孟章拊掌大笑道：“无老弟说得妙，不枉我将浮城重畿寒冰城交给你。哼，当初四渎老儿排挤你，是他失了气数。”不知何故，孟章对他那位可能的未来祖岳父，言语中竟是毫不客气。他又道：“龙灵，你也不必疑惑。正如无将军所言，此去罗浮本侯绝非只为儿女私情，而是另有深意。究竟如何，等我回来再细细告诉你。我们现在——出发！”军令如山颁下，棋盘洲漩涡中早就跃跃欲试的龙族兵将立时鱼贯而出，从肄水河中溯流而上，朝那位人间洞天迅疾掩去。闲言少叙，几乎就在半晌之后，原本阳光明媚的罗浮上空中，忽然阴云密布，从西南飘来无数团黑色云霾，连接成阵，遮天蔽日，一齐朝上清宫所在的飞云顶重重压来。“要下暴雨了吗？”见天边黑云滚滚而来，正苦于暑热的上清弟子一个个都走出房来，向天边观望。这时候，似乎与天边汹涌而来的云阵相应和，山林中又是狂风大作；不光是上清门所在的罗浮主峰被吹得飞砂走石，就连那些深涧密林中也是风刮水起，枝折叶落。此时，正在飞云顶静室中闭目清修的掌门灵虚子，虽未看到外面黑云压崖的怕人模样，但也在某一刻突然睁眼，怔怔出了一会儿神，然后叹息一声，取下墙上剑器，走出门去。等他也走到飞云顶广场中，铺天盖地而来的漆黑云阵也恰好滚滚飞行到飞云顶正上方。等乌黑的云团将飞云顶牢牢盖住，这天便跟入夜一样，四处一片黑暗。而那气氛诡谲的黑霾之中，此时已隐隐有雷声滚动，不时便是一道惨白电光闪过，划亮被乌云笼罩的山麓。见到这样诡异的情状，原本跑到外面吹拂清凉风息的上清弟子，心底也开始隐隐不安起来。此时他们这身边的绿水青山，已阴森得如同鬼域一样。“这雨怎么还迟迟不下？”不知怎么，此刻吹在身上的大风，已经没了开始那份清凉，而如同凶猛野兽的腥膻鼻息，吹在人身上只让自己感到一阵毛骨悚然，同时又憋闷无比。这时候，不光是那些毫无灵机的小辈弟子，就连颇有修为的上清前辈，也忍不住在心中暗暗祈祷，祈祷那诡异黑云后的雨点赶快倾盆泼下，彷佛只有这样，才能冲刷掉那份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沉重。“咯嚓！”正当众人心中不住祈祷，高高在上的黑云天中突然华光大盛，一道粗大的闪电有如龙蛇一般，从众人的眼前蹿过，然后便是一声巨大的雷响，在人们的耳边炸开！“哗——”正被这声雷声震得浑浑噩噩，冥冥中众人仿佛听到一阵布幕拉开的声音。抬头朝天上望去，发现那个被黑云掩盖得严严实实的天穹正豁然剖开！“罗浮山的生灵们。”随着那云门洞开，在两侧黑云之间那一线水一样的青天中，忽然传来一阵威严的低沉话语，低低咆哮在众人的耳边：“尔等私诱我族公主，拘禁罗浮山中，已犯天戒。今日本神来，正要彻查清楚。”随着这声似远非近的话语，那一线云光中隐隐现出一位高大神人，身边黑气缭绕，正神色威严的俯瞰着地上这些渺小的生灵。在他身后，那袭长长的披风彷佛浸染了暗夜的颜色，正在灰暗的云空中猎猎飞舞。罗浮群峰，一片死寂。“敢问神人，您是南海龙侯么？”在一片噤若寒蝉的静默之中，飞云顶上那位身材不高的灵虚掌门，正仰脸顶着漫天吹来的狂风，对着天上的神人艰难发问。“唔……我是。我是南海龙神三太子，孟章。”原本低沉说话的龙神，此时却声音洪大，口中吐字有如石碾，从天边滚滚而来，一阵阵撞击在地上道门弟子的心坎上。“哦。”灵虚清瘦的身躯屹立如山，轻轻应了一声，一串淡淡的话语逆着天风传到神灵耳中：“小老儿上清掌门灵虚。龙侯所说之事，并不知，请搜。”“好。”一个“好”字如炸雷般落下，须臾之后整个飞云顶上，还有那抱霞朱明郁秀三峰的观殿中，突然就像遭了四只浩大无形的巨手，一瞬间几乎所有殿堂房顶都被掀开，狂乱的风息蜂拥而入，将上清弟子长久居住的房舍搅得一片破败。只不过片刻之后，许多间上清宫精心建筑的房舍便成了一堆荒凉废墟。这其中又有许多上清弟子，不知是被横飞砖瓦砸到，还是心疼本门房舍，正是哭号连天。而此时，聚集在各处山场殿堂前的上清弟子，其中不少身具法力的门人已各自按剑，或暗中准备法术，准备只要身边长老一声令下，便要和天上的神灵以死相斗。只是，他们其中的首座殿长，此刻见飞云顶上的掌门仍是不动声色，便各个约束门下，暂时隐忍不动。在此时，听得天上的神灵又发话：“还有那一间！”遭了这样前所未有的劫数，灵虚身后那座高高的观天阁却依旧耸立，旁边一间漆成黄色的怀先堂也屹立不倒。此刻孟章所指，正是那座泛着黄光的怀先堂。“那间……”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灵幡飘舞的怀先殿堂，灵虚子依然一脸平静，只是原本一直挺得笔直的腰杆，此时却弯了下来。对着天上的神人弯腰一揖，灵虚恳切求道：“神候容报，那怀先堂中供奉着我上清门中历代祖师英灵，是本门圣地。我灵虚以本门上千年清誉担保，怀先堂中绝无神候要找的龙族公主。”“哼！”云间神灵闻言，轻蔑哼了一声，地上道人的身后便又腾起一阵刀锯一样的狂风，朝那座道法庇佑的上清祖堂中飞旋吹去。“剑阵！”到了这时，一直忍让礼敬的上清掌门，终于忍不住，朝天边一声高喝。随着掌门这声似乎用着所有力气喊出的话语，广阔的飞云顶上空顿时飞起无数道飞剑，光色各异，按着太极八卦方位在罗浮上空中纵横飞舞，结成一道严密的剑阵。当这剑阵飘卷之处，彷佛冥冥中截断一道看不见的纽带，那道正朝怀先堂扑去的旋风顿时消散。“哈哈！”见他们反抗，云端的水侯不怒反笑，声震天下：“卑微之人，竟敢抵抗天威！”见上清诸山上空剑光缭绕，泼水不进，孟章却毫不在意，只是仰脸一声长啸：“嗷——”伴随着黑云阵间龙族水神这声有如牛鸣的长啸，自他那口鼻之中，忽然喷出无数道白气，一迎天风，便化作无数条白气森森的冷龙，张牙舞爪，一齐朝地上凶猛扑去。在它们所到之处，遇物皆成冰冻，不多久这飞云顶一带就好像进了三九严冬，到处天寒地冻，冰光闪耀。而那些原本在半空飞舞的护山剑器，遭遇到这些狂暴的冷龙，虽然少数能有所斩获，将冷龙劈成冰气，但大多数飞剑已是纷纷坠落。而这时，在云间狂笑的龙侯把手一挥，身后“咔”一声，那些从南海八大浮城之一寒冰城赶来的龙军齐齐现身，在首领神将无支祁的带领下，推着贮满玄冰的雹车，破云而出，在五百里罗浮上空隆隆飞奔，向四季长春的人间洞天抛下无数的寒雪冰雹。刹那之后，千百年一直气候宜人的罗浮洞天，已是冰雪肆虐，仿若变成鬼哭神嚎的修罗炼狱！而这一切，从乌云袭来，到孟章现身、殿堂被毁、冰雪横飞，只不过小半晌功夫；而正是这样小半晌功夫，历经千年而不倒的道家名观，已遭到毁灭性破坏。这时的罗浮诸峰，已到处雪花飞舞，冰凌四溅，彷佛成了极北的苦寒之地！只是，正当千山雪舞、鬼哭神怒之时，昏暗的云空却忽然有几道奇异的电光闪过。其中一道有如月华一样的银光，疾箭般飞向正袖手旁观洋洋自得的水族龙侯。“呀！”神箭飞来，孟章猝不及防，本能的一闪，才堪堪避过这致命的一箭。只是他身后那袭威风的玄鲛披风，已被神箭飞穿一洞。“神月箭？”话音未落，已听得那漫天风雪中有人飘飞而来，娇声怒斥：“好个卑鄙水侯，竟敢在四渎域内的名山大开杀戒！”“哈！”看清愤怒的来人，孟章却是哈哈大笑，放低了身段，换了温柔口气说道：“原来是灵漪妹子。妹子你可不能怪我，全都怪你旁边那个无耻的凡人，竟敢哄骗我未过门的妻子离家出走，和他住在一处。这一回，我只是给他一个小小的教训！”“嗯，我孟章一向大度，今天只要你肯跟我一起回去，我便既往不咎，放过这些卑微愚昧的生物。”“你——”听了孟章之言，灵漪气得满脸通红，手中神弓开如满月，抬手又是一箭射出。这一回孟章有了防备，就在晶莹箭光及身之前，已在身前布下一道坚硬冰膜，将神月箭勉强挡住。眨眼之间，那道弧形护身冰膜已被击得粉碎，只是孟章毕竟安然无恙。正当孟章与灵漪纠缠之时，一同急急赶来的四海堂主却顾不得太多，见师门遭难，只顾奋力施出瑶光神剑，在雪雹横飞的半空纵横冲突，“飞月流光斩”绕身激飞，击散不少为虐的冷龙，更逼得不少无支祁手下的寒冰甲士纷纷逃散，再也顾不得施放冰雹。就在醒言不远处，琼肜召唤出神鸟朱雀，往来飞舞得如火如荼，不住驱逐龙族兵士；寇雪宜则将灵杖奋力飘舞，击出漫天缤纷碧朵，专向那些杀近上清弟子的龙军击打。有她俩从旁佐助，他们这四海堂三人所经之处，竟是所向披靡，无人可挡。而此时，在灵虚、清溟等一众上清宿耆尽力出手之下，饶是南海龙军神力强大，势头也不及开始从天而降迅猛突袭时那么可怕。见得这样，原本还在一旁观战的龙将无支祁，手持着巨大的鬼头冰锯刀，发一声喊，朝醒言奋勇冲来，将他挡住；等琼肜、雪宜见状一起回身救时，无支祁的同僚龙灵子也持着根南海神兵风狸杖，加入战团，与无支祁并肩厮杀。到了这时，战局已不再像开始那样一边倒的情况。一片混乱之中，已有不少上清弟子将地上死伤哭号的同门奋力救回到隐蔽处，尽力疗伤医治。只是，正在此时，那位正和愤怒的四渎公主一前一后追逐，如同戏耍一般的南海水侯，瞥到眼前战局，便忽然回身哈哈一笑，说道：“哎，灵儿你看，我们光顾着玩闹，却忘了那个罪魁祸首！”一语说罢，一脸笑意的水侯突然间神情一肃，嘴角露出一丝狞笑，猛喝一声：“着！”一声喝叱，他那只一直没祭出的神鞭“天闪”，忽然绕空飞出，在万里云天上盘桓一周；本就是天上雷神用八条闪电制成的神鞭，此刻忽然现出本形，蓦然化成八条通天贯地的巨大闪电，如同横行的蟹脚，照亮万里云空，复又聚合成一条粗大无比的雪白电柱，闪耀着致人目盲的强光，朝那位正在专心抵御龙将的少年轰然打去！——俗话说，“迅雷不及掩耳”；而闪电又都在雷鸣之前。此刻在罗浮洞天中厮杀得天昏地暗的人神，只不过觉得眼前一道白光闪过，并不知道眼前究竟发生了什么。“轰！”只听轰一声巨响，转瞬间少年便觉得自己背后一阵温热；几乎没等他反应过来，身躯已是在数百丈之外！而在他身后，正拖曳着一道长长的光气，黄绿氤氲交替，就如同绵延十几里的杨柳春堤。而在这不住延长的碧影黄光中，那道毒蛇般的雪亮电光，正化成一道噬人的刀锋，在缠绵的碧光中努力前突，试图一举贯穿那鲜活的彼端！一电飞来，瞬息百里；等险境中的少年迅速清醒过来，他和他背后之人，已在阴沉的云空中飞出上百里远。而身后险恶的电光，又将所经之处的气流瞬间灼热，向外膨胀炸开，发出一声声追魂夺命的雷鸣。“雪宜！”等醒言终于完全反应过来，护在他身后的那位一生清苦的梅雪精灵，在爆发出绚烂的光彩之后，已走到生命的尽头。“走！”在这一生对堂主的第一次高声呼喝声中，紧偎身后的温暖猛然爆发开来，将他的身躯向前弹射出去；在那迎面呼啸的冷风中，让他瞬间便飞出数百里。“……”“这就分别了么？”告别的时候，短暂而匆忙；身不由己的少年轻轻落地后，以为自己只不过是刚做了一场有些悲伤的梦。是的，只是一场梦吧；现在梦醒了，只要伸出手去，就能将那位一直在自己身边左右跟随的女子轻轻拉住。只是……只是为什么手掌伸出这么久，却一直都什么也没抓住？为什么这么久，手掌中只有些冰冷落入？一片，两片，三片……一滴，两滴，三滴……冰冻罗浮，芳魂疑似从前人间几度春来去，无处无花，无处无风雨。辛苦浣纱溪边女，揽衣亲迎回头觑。一路愁春愁不住，辜负花心，滴泪求花恕。犹记深深深夜语，生生死死千千句。——《蝶恋花》数百年景色清明的道家仙山，此刻已彷佛人间炼狱。白昼颠倒成黑夜，天黑得如同铁锅罩下。寒风怒号，雪花乱舞，生机勃勃的枝叶被寒冰封印，山涧间潭波如沸，沉寂千年的渣滓被囫囵搅起，抛向空里，又被妖龙喷出的寒雾瞬间冰封，重新跌回潭里。此时天地里，只剩下两种颜色，非黑即灰；四处晦暗难明，光影缭乱，似乎到处都闪烁着幢幢鬼影。诡谲幽暗的光影里，只有人神斗法时偶尔激发的强大电光，才能将天地人物瞬间照亮，一齐显现出光怪陆离的身影。在这样惨烈昏乱里，百多里外，僻静一隅中那忽然扬起的漫天花雨，还有花雨中随风零落的身影，反倒显得那么微不足道，丝毫不引人留意。片刻后……“果然是领袖人间千年的教门！”见这凡间门派居然能支持小半晌之久，箭光剑影中犹如闲庭信步的南海水侯，也忍不住有些小小惊奇。这时候那个可恶的张堂主，还有他贴身侍女，已不知被自己的雷霆一击打到哪儿去；虽然这早在自己意料之中，但总算出了口气，还是忍不住有些快意。不过，有些奇怪的是，虽然那少年已被打飞，但他失落的剑器虽然失去主人操控，却仍然有如神助，竟自己在那里四处乱蹿，光华连闪，不仅帮那个小女娃抵挡住龙灵无支祁的联手攻击，还有空四处流窜，偷袭那些施放冰雹的龙族兵士。而这时候，那龙丫头见自己伤了少年，正如同发了疯一样迅猛攻来，神箭闪华，连珠而至，其中还夹杂着各样凶险的龙宫法术，饶是自己神力高出一截，还是被她搞得手忙脚乱。此时罗浮山里，又不知从何处飘来一阵奇特的云雾，初时并不浓厚，但渐渐弥漫开来，却让自己这些“神目如电”的下属，渐渐看不清周围的情势。“是时候撤军了。”判断了一下眼前形势，孟章迅速作出撤军决定。本来便为立威，此时他们没必要再多费力气逗留了。心意已定，孟章一阵呼啸，那些正在云间攻杀的水族部下立时会意，次第收起战车兵械，一部断后，一部先行，各部曲间配合无比娴熟默契，只不过眨眼之间，原本搅得天昏地暗的南海龙军就随在自己主将身后呼啸而去，抛下一地的狼藉。离去之时，这支在南海与鬼族磨砺许久的久战之师，各个甲士自行施法，抢回散落山间的受伤伙伴；到最后，那几个上清一方拼命击伤的龙兵，竟没有一个拉下。不过此时除了那四渎龙女气急败坏，其他上清道士如灵虚等人，也没什么俘虏之心；看神兵远去，上清门上上下下惊魂稍定，但仍不敢懈怠。全神警戒许久，直等到天边云开雾散，所有人紧绷的心神才略微松懈下来。只不过，这只是漫长的悲痛刚刚开始。略微松弛下来，这些幸存的上清门徒还没来得及察觉自己身上的伤痛，便突然发现自己周围死伤遍地，哀鸿遍野；多少个不久前还一起读经说话的同门友朋，已永远沉眠在那片冰雪废墟里……而在他们悲伤之时，此刻数百里外正上演着这场战事的最后一幕：“咦？”不知是否冥冥中自有定数，划空飞过的南海水侯偶尔低头一看，恰发现那个先前被自己天闪神鞭击中的女子，正在下面的雪地中静静躺卧。此时大雪还没停下，但在那女子躺卧之处，纷舞的雪花全都向四外飘去，一片也没落到她身上。而看她脸上，神态平静淡然，容颜无比安详，就好像还活着一样——甚至，不知是否是自己的错觉，他看到这殒命女子的嘴角，似乎还余着一丝淡淡的微笑。“怪哉！”见得这样，孟章心中怪道：“怎会这样？自己雷神天闪鞭全力祭出，莫说是凡间一个普通修炼的精灵，即使是法力高强的仙魔神将，被刚才这样实实打中，也早就魂飞魄散，灰飞烟灭形体无存，怎么还能像这样死后毫发无损，容颜宛然如生？”心中惊奇，孟章不假思索，袍袖一挥，瞬即将地上女孩儿的躯体卷上高高的云天，搁在自己身后一辆雹车上，准备带回去有空时仔细研习。就这样，这些龙族的精兵神将，倏然而来，又席卷而去，不多久便遁入浩瀚的南海，从陆地上消失得干干净净。又不知过了多久，千鸟崖那两个女孩儿从罗浮山主峰方向寻来，顺着那把通灵古剑的指引，终于找到在雪地中僵卧的堂主。等灵漪和琼肜找到他时，已发现醒言大半个身躯都被白雪埋住，四肢僵冷，瞑目若死，脸上更是缀满冰珠。等灵漪和琼肜合力将醒言救回千鸟崖，将他救醒，已是两日之后的事了。此时的罗浮山，已是冰天雪地，满目疮痍。从千鸟崖朝山前望去，只看得见一片白气茫茫，四处都是晶莹的冰雪。那些原本翠绿葳蕤的洞天碧树，从未经过霜雪，此刻却被厚厚的冰凌团团裹住，大部分都已经冻死；而那些同样经不起冰霜风雪的禽兽生灵，也有许多被寒流冻毙；凝目望去，它们僵硬的尸体到处都是。在这片惨烈冰霜，肃杀寒风中，四季长春的南国洞天已是天寒地冻，有如北地雪国！在这片冰雪皑皑之中，受害最重的上清诸峰，却最先化去白雪，露出青黝的山峰。两天之中，上清长老合力施法，奋力融去冰封山岩的霜雪；而那些幸存的门人弟子，都按捺下满腔的悲愤，开始收敛废墟中罹难同门的尸体。经过大致的点检，原本人数便不是很多的上清宫，满门弟子竟是十去其三；其中大部分死难弟子，都是入山没几年的年轻门人。这些年轻人，本来满怀向道之心，谁知道术还未窥门径，便死于非命。在一片哀痛中敛葬好死难弟子，上清宫似乎来不及顾及其他，便又在掌门的亲自率领下，忙碌着收集散落四处的木石砖瓦，在一片冰雪泥水中开始重建观宇。不提上清诸峰一片愁云惨淡，再说醒言，自从被灵漪琼肜救醒，就整日发呆，有如失去魂魄。大约在三四天里，两个女孩儿衣不解带，忙前忙后的照顾少年。开始几天里，灵漪极力施展回魂之法，希望醒言神志能早些恢复清明；琼肜则在半塌的石屋中不停施法生火，让生病的哥哥取暖。在这几天中，她二人又常常在少年呆卧的床榻旁说话，希望他听了这些话儿，能早些回复清醒。只是，如此三四天后，原本跳脱鲜活的少年，却只是呆呆愣愣，两眼发直，似乎根本听不见身旁女孩儿这许多温言软语。见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灵漪并不气馁，又和琼肜去远山冰雪岩缝中，辛苦采来一些残存的安神药草，在小屋中熬成药汤，喂醒言喝下。这几天中，已是一身憔悴的灵虚掌门，也在百忙中抽身过来探看。等到了屋中见到醒言两眼无神如若不见的模样，灵虚也只是叹息一声，拜托二女好生照顾，也就去了。就这样又过了两三天，正好在上清宫遭此飞来横祸的七天后，正当灵漪出去采药，琼肜守在榻旁看着哥哥憔悴的面容暗暗抹泪时，却猛然发现，他那僵直的手指突然间动了一下。“哥哥！你醒了吗？！”见榻上少年手足渐渐展动，眼神也渐转清明，琼肜又惊又喜，急忙发问。“嗯……我醒了。”几天没说话，原本口齿伶俐的少年，说这简单四字时竟显得无比艰涩。停了一时，醒言又开口：“灵漪呢？”“灵漪姐姐么？她出去采药了——”迟疑了一下，琼肜又装着若无其事的说道：“雪宜姊也被那个龙王带走了，过几天再回来。”虽然醒言没问，但小妹妹还是忍不住把龙女姐姐教给她的话一并说出来，希望哥哥听了能安心。只是在说这话时，琼肜眼中却忽然浸满泪水，不住在眼眶边打转；若不是她拼命忍住，恐怕早就在哥哥面前哭出声来。“哦。”听了琼肜的话，醒言却是若有所思，不再说话。石屋中又陷入一片沉寂。虽然，此刻琼肜非常想多说些话儿给哥哥解闷，但因为要拼命忍泪，便一时只好不再说话。正当屋内气氛有些清冷，却忽听门口传来一声惊喜的话语：“醒言你醒了？”话音未落，只听“吧嗒”一声，灵漪手中那捆草药已掉在地上。“嗯，我醒了！”此时醒言的话语已十分清朗。铿锵答完，他便一跃而起，跳到地上挺身而立。“多谢你们了～”——传入耳中的话语，还和往日一样亲切，但灵漪觉着还是有些不放心，便又朝少年仔细看去。就这样凝眸相视，直到片刻后，她才完全放下心来。见醒言终于没事，灵漪儿便忽然觉得心中有千言万语。只是话到嘴边，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反倒是一阵辛酸涌上心头，化作一片呜咽，倚在门边泣不成语。且不提这魂兮归来后的悲悲喜喜。再说醒言，此后即去飞云顶，找到那位正在亲自督工建造弟子寝屋的掌门真人，朝他躬身一礼，恳切禀道：“掌门师尊容禀，不肖弟子张醒言，本应即刻请罪，只是前日身染小恙，眼下又有件必行之事，所以恳请师尊能宽限几天。”“哦？”听醒言说话，灵虚停下手中活计，一振身上沾满泥土的道袍，看了他一眼，道：“去吧。”简短答完，想了想，灵虚又添了一句：“若是真要见我，最好在七日内归来。”“是。”答应一声，少年堂主一揖到地，便转身下山而去。此后，大约就在五天多后，在数千里外河南豫州颖川郡长平县内，一处屋舍连绵的深宅大院前，有两个女孩儿在大门附近的围墙前静静站立，似乎正在等人。其中那个年纪小些的女童，对着面前的老宅墙壁一动不动，似乎正盯着院墙看得入神。她眼前这堵墙壁，似乎年代久远，上面印着许多块新旧不一的苔痕，和那些雨水淋下的水迹组合在一起，形成一幅奇形怪状的壁画，正引得小女娃认真观看。正当她看得入神，忽听得旁边大门内一阵欣喜的话语顺风传来：“琼肜快来，跟我去见梁员外。他已经答应收养你为义女了！”“……喔？”正是：万虑皆捐尽，轻身一剑间。别来重会日，约在两三年。十年藏剑，一朝吼破风云“琼肜！辛苦了这几天，哥终于给你找了户好人家！”进了梁府，醒言便一脸微笑的跟梁员外介绍琼肜。而客厅中那慈眉善目的梁员外，原本还有些淡淡然，一副无可无不可的模样；但等醒言把琼肜叫来，一看这粉妆玉琢的小女娃，他便顿时从太师椅中站起来，眉花眼笑，红光满面。“好！好！好！”瞅着小琼肜，一向慢条斯理的稳重老员外，说话也变得有几分急促：“老天待我梁眉公不薄！”老员外满口赞个不停：“想我梁眉公一生行善，膝下却无半点子息；原以为老天爷捉弄我，却没想熬到六十头上，给我赐下这么个金童玉女！”瞅着美玉奇葩一样的小琼肜，梁员外笑得合不拢口。这时候被他叫来一起观看义女的梁老夫人，也同样笑得满脸的皱纹都舒展开来，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不过这梁老夫人，对自己相公向来是不得意时好言好语，高兴时便泼泼冷水。现在见夫君得意忘形，满头珠翠的老夫人便敛了笑意，说道：“相公啊，现在知道老天有眼了吧？亏你这些天还一直抱怨老天不公，连修桥补路的积善心思也淡了……”说到这，她忽然想起一事，便慌慌张张说道：“不行，我得赶紧回香堂给神灵添炷香，免得他们一怪罪，这到手的好女儿又飞了！”边说边行，眨眼间梁老夫人就消失在屏风后。见老夫人走了，醒言便跟梁员外说道：“其实夫人过虑了。府上乃簪缨之族，梁老爷以前又是朝廷尚书，一向为官清明，老天爷又怎会薄待。”听他这么说，致仕还乡的老尚书果然开颜。只不过直到这时，那位被叫进内堂的小妹妹还是糊里糊涂，只顾瞪大眼睛四处望，却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再说梁员外，等初时的惊喜过去，现在却渐渐有些疑惑起来。好不容易把目光从琼肜身上搬开，梁员外便问醒言：“张公子，请恕老夫直言，我看阁下三人这神情气度，应该是江湖异人，怎会落魄到要鬻身求银？莫非，你们有什么难言之隐？”“唉……”听老员外问起，少年叹了一声，脸上笼起一层愁云，唉声叹气道：“尚书相公果然目光如炬，我与这位灵漪姑娘，其实都是江湖儿女。琼肜则是我的义妹。我们都曾在岭南深山学剑，原想着有一天下山扬名立万，出人头地。谁知这江湖险恶，风波不测，下山半年，不仅那剑客侠士没做成，到今天还落得身无分文。『一文钱难倒英雄汉』，若不是缺钱，我也不会狠下心让妹妹来做人家义女！”说到这，留意一下梁员外的神色，见他还有些将信将疑，醒言又道：“唉，其实江湖漂泊，风吹雨淋，我也厌倦。你看我义妹，还未长大，就和经不起风霜的花骨朵一样，我又怎么舍得再让她跟我们吃苦。这一路行来，到了贵府境内，听人四处传扬员外您好善积德之名，膝下又无儿女，我便想着不如将妹妹荐为梁府螟蛉义女，这样不仅我和灵妹能得些银钱，对琼肜来说，也算有了个好归宿……”说到这儿，少年忽又变得有些愤愤：“哼！都是传言哄人，说什么『穷文富武』，还以为练武能致富，谁知后来下山一打听，才知道这话意思竟是说，只有富人才有闲工夫练武！”“咳咳！”听到这儿老员外就完全释然，安慰几句，便诚心诚意的挽留他们就此在府中常住。不过听了他挽留之词，这位琼肜义兄坚辞不就，说是还有一位挚友的恩情没报；要等报恩之后，才能再回来看自己义妹。挽留了几句，梁员外见他们去意甚决，也就不再强求。等到了别离时，醒言便略略弯下腰，跟犹自懵懂的小女娃嘱咐道：“琼肜，此次哥哥远行，或三五日，或两三年，你安心在这里等待，好好听他们的话。等哥哥事情办完，一定回来看你！”吩咐完，他又直起腰，眉目一振，对一脸喜气的老尚书按剑说道：“尚书相公，张某乃江湖之人，不懂客套。先谢过您的大恩大德，便还想再嘱托一句——若不肯待我义妹好，则他日我回来定不相饶！”“自然，自然！”梁员外闻言满口答应。只听少年又道：“好！那这些银，我便先取一锭；余下等将来回来再要！”说罢，醒言把手在虚空中一招，立时有一锭大银从梁员外身边朱盘中飞出，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稳稳攥入他手中。取过银锭，他便跟身旁少女一示意，准备转身离去。只是此时，醒言才迈出三四步，却忽听身后有人正甜甜说道：“老爷爷，谢谢你的银钱，我们这就要走了。”话音落定，醒言便觉得身边一阵风响，眨眼前面又多了一人——这人正是琼肜，在自己前面蹦蹦跳跳的朝门口跑去。“……琼肜你回来。”直到这时，醒言才知道自己忘了最重要的一件事。琼肜应声而回，仰脸问道：“哥哥想跟琼肜说什么？”见哥哥一脸严肃，盯着自己一动不动，琼肜便觉得有些奇怪。见这天真的小女孩仍然浑浑噩噩，醒言琢磨一下，便眼睛一亮，说道：“对了，琼肜，你记不记得曾跟哥哥说过一句话。”“嗯？记得！”小女娃响亮回答：“是什么话？”“……你是不是说过，你很乖，什么都听哥哥的？”“是呀！是说过～”“嗯，那好，那今天哥哥就要琼肜听话，做一件事。”“好啊，做什么事？”“也没什么大事——就是琼肜你留在这儿，做这位梁老爷的女儿。”“嗯！”“好！琼肜真乖，我和你灵漪姐姐就先走了。”说罢，醒言一扯灵漪衣袖，便绕过琼肜，朝门口走去。“会不会再跟来？”此后一路行时，醒言半信半疑，一直忍不住回头观看。“呼……琼肜果然听话！”一路犹疑，等出了梁府大门，走出两三条街，又出了长平县城门，一路留神的张堂主，发觉琼肜真的没再跟来，这才真正放下心来。出了城门，又走出好几里地，醒言才停下，跟身边的少女认真说道：“灵漪……把琼肜寄人檐下，我也是迫不得已……”“嗯，我知道。”娇美的龙女应声回答，目光温柔的看着少年。也许，经过前些天那一场变故，原本无忧无虑的娇蛮龙女，对这世情的了解已多了几分成熟。听了灵漪儿这样的回答，醒言满怀感激；只不过此后他再也没说话，只是立在路中，发起愣来。此时已是夕阳西下，长平城外的古道边野草萋萋；细长的草叶相互摩挲，被秋风吹得“沙沙”作响，传入耳中，更添人愁绪。古道上，斜阳中，他二人的影子正被夕阳拉得细长。静默良久，伫立的少年终于重又开口：“其实，我真不忍心把她放在梁家。我、我现在就有些想她……”一语说罢，惆怅之时，便听有人答话：“嘻嘻！真开心！我就知道哥哥不是真的把琼肜丢下！”“呃？！”醒言闻声愕然回头，却发现夕阳古道中，一个玲珑如玉的小女孩儿不知何时已立在自己身后，一脸明媚笑颜的看他。此时夕阳从她身后映来，将她的笑脸映衬得极为灿烂；从原野吹来的清风，又将她几缕发丝吹在如花笑靥前，在夕阳中闪耀着灿灿的金光。“琼肜，你怎么跟来？”少年刚要欣喜，却忽然想起什么，立即板起脸说道：“琼肜，你怎么不听哥哥话，自己偷偷跑回来？”“嘻～”见哥哥责怪，琼肜丝毫不以为意，反倒雀跃着奔到近前，紧紧靠在醒言身前，仰着脸说道：“堂主哥哥不要以为琼肜小，就什么都不记得！哥哥走后，琼肜就想起来，原来说过的是每次都要听哥哥话，但除了不让琼肜跟在哥哥身边！”“……”醒言闻言，一时无言以答。正在这时，却听得县城那边忽然响起一串“哒哒”的马蹄声，一骑急来，须臾就在醒言身前停下。只见那马上骑者翻身下马，气喘吁吁的说道：“张公子请留步！”醒言闻言一看，发现来人正是梁府管家。见他追来，醒言脸露惭色，忙道：“对不住，是舍妹不听话。您再稍等等，等我劝劝她，保证她跟你回去！”“不必了。”正解释时，却见管家略一摆手，说道：“张公子，我家老爷刚才说了，您与琼肜两人兄妹情深，是他无福，不必强求了。”“这……”醒言还想说什么，却听那管家说道：“小人现在来，便是要帮老爷给公子带句话。老爷说，他见公子虽然言辞踊跃，但眉宇深锁，愁气盈目，便不忍给你再添新愁。老爷还说——”说到这儿，老管家顿了顿，仔细回想一下，接着道：“我家老爷说，即使有天大的事，公子也不必灰心。因为穷途并非末路，绝处亦可逢生！”说罢，梁府管家便一拱手，说道：“小人话已带到，不敢耽搁贵客行程。告辞！”说罢，便见他偏腿上马，“驾”的一声竟自扬鞭催马而去。望着烟尘中一人一马远去的背影，醒言在心中反复掂量管家刚才带到的话。只不过醒言沉思没多久，便忽听胸前微微有“嘤嘤”声响起。闻声诧异，醒言忙收拢心神，双手按在怀中少女的双肩上，将她稍稍推远——便见身前这个向来活泼喜气的小丫头，此刻却扁着小嘴，哭得泪流满面。“琼肜，你怎么了？！”此时小女娃虽然只是静静哭泣，几近无声，但却比以往那一两次啼哭更加厉害。珍珠般的眼泪，顺着粉腮一对一对的不住往下落，转眼就打湿她粉色的衫袖。忽见琼肜哭得这么厉害，醒言一时慌了神，急忙问她为什么难过。旁边灵漪儿也赶紧过来，连声劝慰。听了他俩的安慰，小琼肜便略略住了哭声，抽抽噎噎的说道：“呜呜，一定是醒言哥哥非常讨厌我了，才想把琼肜丢掉。呜呜呜！”“……其实不是的！”见琼肜泪珠子不停扑簌簌往下落，看来真是很难过，到得此刻，醒言也只好跟她说出心里话：“琼肜，不是我想把你丢掉。妹妹你又懂事，又可爱，我怎么会讨厌你？其实这一回，哥哥要去南海给你雪宜姊报仇，但这些天里，我总是想起魔洲凶犁长老那句话，说你们是『两只长离鸟，一树短命花』。现在，你雪宜姊她……”说到这里，少年一脸痛苦：“长老那话，已经有一半应验在雪宜身上。我这回去南海，凶多吉少，若是琼肜跟去，真怕会和你长久分离……我想这些都是天命，都是预先注定，谁都改变不了。与其将来不知如何长离，还不如现在把你托到一户好人家，应了诅咒，省得将来……”说到这里，醒言已说不下去。而原本哭得如小荷带雨的琼肜，却渐渐停下悲泣。过不多会儿，琼肜靥上犹带雨露，却绽开了笑颜：“开心，原来哥哥不是真的讨厌琼肜！”高兴之时，琼肜却见哥哥仍是一脸痛苦，便愣了愣，用心想了想，忽用少有的严肃口气说道：“哥哥，什么是天命，什么是注定？天命是什么人定的呢？”小妹妹有些愤然：“哼！这些定天命的人，都是不懂事！哥哥你放心，如果她们定得坏，只要哥哥不赶琼肜走，琼肜就一定努力，帮哥哥一起把这些天命都改变！”“嗯……”听这来历奇特的小女娃，认真说出这番话语，不知怎么，看着她那副坚定的神色，醒言心中却起了一阵奇特的变化。一种非常奇异而古怪的感觉，蓦然升在心头，竟让醒言觉得，眼前这个可爱听话的小女娃，忽变得既熟悉，又陌生。沉默片刻，熟视琼肜半晌，醒言才悠悠回过神来，心中想道：“嗯，如果有一天，真要与琼肜那样的别离，我便也不惜此命，随她而去，如此长离吧。”心中主意已定，原本散乱愁苦的心神也彷佛得了片刻的宁静。四海堂主温柔了语气，俯身跟妹妹说道：“对，妹妹说得对，这世上没什么是天注定！即使有人要捉弄我们，我们也不会束手待擒！”“嗯！”琼肜听了，高兴的应了一声，转脸对旁边静静相看的龙女开心说道：“灵漪姐姐，哥哥真的不讨厌我，还夸我！”“嗯，那当然。”灵漪含笑抚着小女娃柔顺的发丝，说道：“琼肜这么乖，谁都会疼的！”到得此时，所有人心中都有了决定，便又恢复了几分往日的气氛，一起往南边罗浮的方向赶去。大约两三个时辰之后，这三个疾速赶路的少年男女便来到一处集镇。他们这一路上没有停歇，已经赶了上千里路，到这时天色已晚。到了这处大镇上，已见得街上一片灯火通明，人来人往。赶了这半天路，也有些倦乏，醒言便提议大家暂在这镇中歇下。此时他是这三人的主心骨，见他提议，灵漪琼肜自无异议，三人便一起在集镇上闲逛起来。闲言少叙，这夜市逛不多久，醒言便看到远处的街角处，点着几支粗大的牛油明烛，将一大块黄布幡照得一片光明。醒言目力甚佳，虽然离得很远，那黄布幡上的几个大字还是看得一清二楚：“运命无常，前程有数……有趣有趣。”见这布幡写得有趣，醒言便踱过去，跟那个相士打扮的中年汉子问道：“请教这位神算，为什么不写作『命运』，而要倒过来写成『运命』？”“……”见有人上门，却不照顾生意，只顾在那儿问些不相干的事情，这一天都没怎么开张的倒霉相士便有些没好声气，冲醒言翻着白眼叫道：“呸！什么命运运命，只要老子高兴，想颠倒就颠倒！——呃？这位小哥你……”话刚说到一半，这相士忽见摊前这少年突然手舞足蹈，一副发狂模样！“晦气！原来遇上个羊癫风！”算命的暗暗叫苦，但也不能袖手旁观，只好从木板桌后站起，想绕过来将这发病的年轻人按住。谁知，等他刚一站起，却发现这发癫少年已经平复。见相士站起身要过来，少年平静的说了一句：“多谢神算先生，我懂了。”说罢，快速康复的少年便拱一拱手，转身离去。“吓！莫名其妙，却原来是个疯子。”叫了声晦气，这收工前平白受了一场虚惊的相士便恨恨坐下，准备收拢一下桌上的文书签卦，就此收工回去。只是正在此时，他眼前却忽然银光一闪，只听得“砰”的一声，已有一物落在他手按的木板桌上。“啊，这是？！”正当他看了眼前之物惊得瞪大眼睛，却听得远处人堆里传来一阵清朗话语：“小小酬银，不成敬意，敬请先生收下。”这话语虽然隔远，但传入耳中甚是清晰；只不过此刻这相师已经顾不得分辨其中的内容，只顾攫过这一锭大银，在手中不住摩挲：“这、这大概有二十两吧！”望着手中这一大锭白银，落魄相士欣喜若狂；等乐得片刻，略略恢复了清醒，他便抬眼努力寻找那位恩公的踪迹，却只见得街上人来人往，再也看不见那豪阔少年的身影。努力找寻一阵，见少年毫无踪迹，激动的相士便只好坐下。将大银小心收入褡裢，又回头仔细研看了一阵身后的招牌布幡，这满腹莫名的相士便从袖中摸出五只铜钱，祷祝几句，将铜钱往木案上一撒，卜一课金钱卦：“呀！”等看到铜钱在桌上笔筒竹签间排布的模样，一直恍恍惚惚的穷相士便恍然大悟：“原来是一卦『马得夜草』！”到得此时，这相士满心庆幸：“幸好幸好，早说今晚不必急着收工！”且不说此后这相士一直照顾生意到深夜，再说醒言，等转身从卦案前离开，赠过酬银，便去找自己琼肜灵漪。在人群中张望一阵，却一时没看见二女踪迹；正有些着急，忽听得不远处有一个熟悉的稚嫩嗓音顺风传来：“大叔！你的蒸碗糕中嵌的明明是杏仁脯，却骗我说是红枣馅！”一语未落有人叫屈：“哎哟我的小姑奶奶！我不是存心骗你，是我忙中出错，拿错碗糕给你。要知道这杏仁糕，比红枣糕还贵上三文！”“哼～才不信——”小妹妹争辩道：“大叔，你可不要欺骗我们无知妇孺！我哥哥很厉害的，他马上就来！”“……”两三丈外的人群中，听得小妹妹这番话语，少年脸上，终于露出他十几天来第一缕真正的笑容！此后醒言再没心思在这小镇停留；招呼过灵漪琼肜，三人便一路疾行，星夜赶往罗浮。一路飘飞，大约四五个时辰过后，他们便来到一片连绵的山脉上空。此处醒言略有些印象，知道过了这片连绵的山场，再行得一千多里地，便可赶到罗浮。这时候，大约是寅时之初，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一路急赶，在微弱的星光中，醒言看到琼肜额头正沁出几点汗珠，便招呼一声，飞到这片群山中最高的山峰，立在突兀高耸的山头，暂作休息。此刻夜色正浓，只有借着天上云缝间一点微弱的星光，才能看见脚下的群山万壑间山雾涌动，半灰半白，变幻莫测，环绕着他们脚下这一点突兀出群的山峰，如浪如潮，将他们三人浮在半空。而他们头顶的天空，也汹涌着万里的云霾，遮住天穹，与大地上滚滚的山岚遥相应和，将醒言三个隔离在天地云雾之中。在他们这几个孤独的身影上空，铺盖万里的云阵越到东天越浓，彷佛它们要极力遮住那边可能刺破万里云縠的光华。而此刻，伫立高峰，强风吹面，仰观天极俯瞰万物，萧索数日的四海堂主，忽觉得一阵心潮涌动，似有一种要仰天长啸的冲动。又过了片刻，面对这眼前上下翻滚无天无地的风岚云雾，傲立峰巅的少年忽然间放声高歌：“天地为炉兮，造化为工。阴阳为炭兮，万物为铜……”这冲破胸臆发自内心深处的高歌，豪迈壮阔，到后来已听不清具体词句，只变成一串磅礴的啸歌，轰轰滚动在天地苍穹中。而这时，那东天边最浓厚黑暗的云层，忽被这龙吟虎啸般的歌声震动，忽然云开一线，露出一缕冷色的光辉。这点朦朦的曙光，须臾便刺穿浓重的云雾，越照越亮，越亮越开，几乎只在转瞬之后，便将这满天沉沉的云壳撕开一线，照亮整个东天的苍穹。自此之后，那东天的光明就如同决堤的风潮，朝少年这边汹涌而来。明亮绚丽的太阳光辉，与横奔如雷的长啸相对飞驰，不久便在云空中相撞——这之后，原本喧嚣满天的云霾忽然间一扫而空，千山锦照，万壑霞开，转眼间这明丽光辉的朝阳已提前照亮这无尽的云天。而这时，声震天日的长啸已渐渐停歇。待啸声落定，原本豪情万丈的少年却忽然陷入沉思：那刚才的感觉，是多么的奇妙，这脚下无尽的大地，头顶无垠的虚空，在那个短暂的瞬间，好似都停留在自己掌握之中；彷佛那一刻，将这无限光明带给沉睡大地的，是自己，而不是朝阳！“啾啾！——”正当出身卑微的少年，为刚才那主宰万物的错觉有些惶恐惊慌时，却听得身边也响起一阵乳莺般的啼鸣。听了这稚嫩的嗓音，不用转头，也知道这该是琼肜在学他模样，在这清晨的山巅仰天长鸣。只是学样之时，小琼肜嗓音细声细气，极力呼出的啸鸣并没能传遍万里的长空，而只是撞在眼前的山壑中，引起一阵阵连绵不绝的悦耳回音。随着她这声初啼，山川中那些震慑于刚才那一阵崩腾咆哮的瑟缩林鸟，也终于平复了心神，一起随着那清灵延绵的空谷回音，叫出各自啁啾的鸟鸣。于是这巍巍群山，莽莽山林，终于在这片明照万里的朝阳中真正苏醒！花惊鸟去，纵江湖之旧心等明亮的阳光普照大地，在万峰之巅小憩的三人都感到身上一阵暖意。沐浴在万道霞光之中，醒言举目四顾，只觉得远近山川俱明，山林树木间流光点点，彷佛在那万里河山中，有无数双亲切的眼睛，正对自己温柔的笑。“呼～”冥冥中感觉出天地万物对自己宽和的微笑，醒言不觉长长舒了口气。刚才那直抒胸臆的长啸声中，那种主宰万物、睥睨万世、几乎与东天的旭日朝阳分庭抗礼的豪情油然而生，但等啸声停歇之后，醒言并没感觉到多少快意，却觉得有些莫名的惊慌惶惑。只不过虽然山川如常，天日如旧，这位初出茅庐的四海堂主，还是清楚的感觉到，这一刻的自己，彷佛已与前一刻大为不同。察觉出这一点，醒言不禁有些怔怔出神：“这……就是大道有成么？……如此的简单，是不是当年自己在饶州时，哪天起个早，找个马蹄山附近最高的山峰，爬到山顶看看日出，就能成功？”在万山之巅的山风中，想到这个古怪的问题，竟让这个聪明伶俐的少年出神良久。直等过了许久，醒言才醒悟过来，觉得刚才这想法如此荒诞。想他这离家问道的两三年，学到的，并不仅仅是那些威力强大的法术。想通这点，正是天风拂面，霞光照耀；一向平淡亲和的少年眼中，竟闪过几分并不常见的神采。“哥哥～”正当醒言出神之时，旁边那小妹妹叫道：“哥哥这几天都很难过，怎么忽然就开心了？”“琼肜！”听得这样无忌的童言，灵漪赶忙出声打断。不过醒言倒没觉得有什么。将游弋万里的神思收拢回来，醒言转头看看那个正仰脸望他等他回答的小女娃，见她粉嫩的脸蛋正被朝霞映得红扑扑的，就像涂了一层胭脂，醒言便伸手过去，在她鼻头上刮了一下，笑着回答她：“琼肜，这是因为哥哥马上就要带你们一起去南海找回雪宜姊；南海很大，有本事的人很多，要是你哥哥只顾伤心，整天发愁，就不单救不回你雪宜姊，还会把性命丢掉。”“喔！”醒言这番话琼肜听得似懂非懂，不过听到哥哥明确说会带自己一起找雪宜姊，她便笑逐颜开，重重点了点头。说来这小琼肜，平生最信醒言；现在听他几次都说“找回雪宜姊”，她便觉得，雪宜姐姐真的没有死，只不过是暂时被坏人带到一个很远的地方。这样只要自己用心去找，总有一天姊姊还会回到自己身边。这么一想，稀里糊涂的小妹妹便觉得自己的小心眼儿里已变得好过了许多。而这时，站在她身边的四渎龙女，望着霞光中少年乐观坚定的面容，却忽然觉得胸口如被大石堵住。珠唇檀口动了动，灵漪想接着醒言的话头说些什么，却始终什么都没说出口。静默了片刻，灵漪忽然间泪落如雨，哽咽说道：“醒言……这次都是我害了你，害了雪宜……都怪我！呜呜……”歉然的话语，随着纷落的泪珠说出，断断续续，正是悲不可抑。“灵漪，这怎么怪你？”见灵漪忽然泣不成声，醒言叹了口气，安慰道：“这次分明是孟章恶贼蓄意挑衅，罔顾人命，怪不得其他任何人。灵漪——”醒言停住话语，伸手抚住龙女颤抖的香肩，决然说道：“灵漪这次你也看到，孟章是这样人物。这样凶恶之徒，想雪宜在天之灵，也不会愿意看到你错付终身，落在他手上！”“嗯……”听醒言这么一说，原本悲恸自责的龙女，也渐渐止住哭声。等哭声止住，这四渎龙公主又怒上心头。灵漪本就疾恶如仇，此时更是面若寒霜，愤然怒道：“没想孟章这水族败类这样丧心病狂！终有一天，我要把他送上剐龙台！”“好！”醒言闻言，快语说道：“那我们现在就尽快赶回罗浮，禀过掌门，好早点去找那条恶龙报仇！”“嗯！”灵漪答应一声，这三人便腾空而起，宛如星驰雷行，转眼就消失在云空之中。这一路疾行，只不过在下午未时之初，便赶到罗浮山附近的县城传罗。这时候刚过正午，传罗城中正是阳光灿烂，街道中那些被行人磨得棱角光滑的青石板，正在太阳下闪闪发亮。这日正是醒言几人离开罗浮的第六天。到了传罗县城，醒言并没急着回山，在这之前他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做。进了传罗县城，不多久醒言三人便来到县衙前。到了衙前，见到那位当值的皂衣差役正靠在石狮阴影里撮牙花子，醒言走上前去，恭敬一礼，说道：“这位差爷，麻烦您跟李县爷通传一声，就说上清宫张醒言前来求见！”“上清宫？！”正当醒言陪着笑脸说话，眼前这位当值的差役，忽然就像被蝎子蛰了一下，猛的往后一跳，退后几步定了定神，才打着官腔不耐烦的说道：“你有什么事？我家老爷日理万机，很忙的！如果没什么事，你这样的杂毛道士就不要来打搅了！”见他这样反应，话又说得这样不客气，醒言想起刚才一路见到的情景，便不禁有些黯然。不过见衙役推辞，醒言无法，只好亮出自己的另一个官家身份。只见他突然换了一副面皮，一脸怒气，厉声喝道：“好个不开眼的泼徒！难道你家老爷没告诉你，这传罗县境内还有个圣上亲批的中散大夫？赶快去给我通传！”话音未落，只听“唰唰”两声，身旁琼肜早已亮出那两把流火一样的小刀，身子前倾，一脸愤怒，如同一只出柙乳虎，似乎只等醒言一声令下，就要上前攻击。“哇呀！我去我去！”见得这仗阵，这衙役吓得屁滚尿流，一路跌跌撞撞，急忙奔到大堂中跟县太爷禀报。闲言少叙，等醒言和灵漪琼肜在衙门后府书房中见到传罗县宰李老爷，见过礼之后，便分宾主落座。跟来客劝过茶，又听他们说明来意，这位留着三撇山羊胡的县台爷便将手中茶盏放在一旁茶几上，跟眼前的少年含笑说道：“不错，张中散果然通明时务。上清宫近来遭受天谴，也不知做下什么罪大恶极之事，以至被南海龙王爷降下罪罚。此事民间已传得沸沸扬扬，中散大人您是少年英才，自然爱惜羽毛，今日光临鄙衙，来跟朝廷申告脱离恶教上清宫，那也是十分对的。”看来这李县爷也是耳目灵通之辈，不知从哪处听说自己辖内这少年散官，在朝中颇有人脉，背后的势力竟是深不可测，于是那说话间便客气非常。揣摩完来人心意，这位李县爷便拍着胸脯，不无谄媚的保证道：“放心，这点小事都包在下官身上！若是老大人您还担心有人说闲话，损了令名，那下官便要自告奋勇，给朝廷写上一份奏折，言明大人的委屈心迹——嗬，下官连奏折名目都拟好了，就叫『深山出清泉，出浊溪而不染』。当然下官文思简陋，终稿还须大人雅正……”“咳咳！”见这位热心的父母官大人越扯越远，醒言赶紧打断他的话头，说道：“大人您误会了！我这次来，不是为了跟朝廷申明脱离上清宫，恰恰相反，我是跟李大人说一声，请您代我启奏朝廷，就说我张醒言后学末进，久冒中散之名，心中时时愧疚，早就有辞官之心。今日得了闲暇，便来跟大人说明。还望大人相助！”“……”乍听醒言之言，那李县爷一时怔住，直过了良久才缓过神来。正当醒言见状准备回答他各样疑问，却见眼前这县老爷忽然鼓掌大笑，满口赞道：“好好好！果然不愧是朝廷看重的中散大人，这见识下官望尘莫及！这回上清宫出了这样恶事，若依着下官愚见，一力撇清推辞，就不免让人生疑，还不如婉言辞官，暂时归隐山林，便正好堵了天下悠悠众口，还能全老大人您清高之名！——哎呀！这样深谋远虑，筹划经营，实在常人难及！老大人您真个前途不可限量，不可限量！”这位五十多岁年纪的李老县爷，对着醒言这个二十未到还没加冠的少年，一口一个“老大人”叫来，竟是极为顺畅，毫不迟疑。见李县爷曲解了自己意思，醒言却是哭笑不得。不过此时他觉得也不必多言，便只是接着李县爷的话茬说道：“好，那就麻烦县大人了。”“不麻烦不麻烦，一定效劳，一定效劳！”望着少年那高深莫测的笑容，李县爷满脸堆笑，在座位上不住躬身点头，态度极为恭敬。望着李县爷恭敬的态度，醒言在心中想道：“如此一来，将来我恶了南海龙族，也不至于连累朝廷吧……”略过闲言，等从传罗县衙出来，醒言总算是撇去一桩心事，便与灵漪琼肜专心往城外罗浮山行去。在出城门前，见得街上那些百姓，遇着个道士打扮的行人便四散躲开，如避瘟疫，醒言便不禁神色黯然，感叹这世态炎凉。一路看到这样的世情，更加深了他对南海恶龙的愤恨。到得此时，醒言已渐渐感觉到，恐怕这南海报仇，并不仅仅是他一个人的事。等回到罗浮，醒言没先回自己四海堂所在的千鸟崖，而是带着琼肜灵漪两人，径直去了掌门所在的飞云顶。等到了飞云顶上，醒言看到这占地广阔的飞云顶广场，已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如果不是那些新补的石砖跟周围颜色不一致，乍看过去彷佛一切如旧。而广场北端那座被夷平的上清观，现在在原来的废墟上，已耸立起一座新的石砌观堂，形状高大四方，门户森严，就好像一座时刻防范外敌的石城。此时在这座新上清观的四旁，还有不少人忙碌不停，一刻不停的搬运石料，清理废砖。而这些忙碌的人群中，没一个工匠打扮，全都是穿着短襟道服脚踩芒鞋的上清道人。走过了几支竖着的招魂灵幡，醒言三人便来到上清观内，见到那位上清宫掌门师尊灵虚真人。等再见到这位上清掌门，虽然看他样貌似乎依旧精神十足，但思觉敏锐的少年，已感觉到掌门真人好像已苍老了十年。见过掌门，醒言略略禀明来意，便见灵虚拈须沉吟道：“你是说想要脱离上清门，自己去那南海找孟章报仇？”“正是！”醒言沉声回答：“禀掌门，无论如何，上清宫这回祸从天降，死伤惨重，都与我脱不了干系。我便想以此待罪之身，去南海中斩杀一二龙蛇，也好赎了这身罪责。”“哦。”灵虚闻言，略一沉吟，不动声色的问道：“醒言，你加入我上清门，虽然时日不长，但也算修行有成。你难道不知道，那祸福由天，生死有命，我道家求仙问道，依的是一个『清静无为』。你现在起了这样报仇之心，岂不是违了自然之道？”听得掌门此言，醒言几乎想都没想便躬身回答：“请恕弟子愚鲁，出了这事，要我依那清静无为之道，不能。”虽然醒言这话平静说出，但态度十分坚决。听到这样回答，灵虚半晌无语，良久才说道：“我知你想夺回寇姑娘躯体，只是那南海龙神岂是易与，单凭你三人之力，恐怕一事无成。”灵虚声音平淡：“好，不管如何，醒言你且耐心等到明天。等明天辰时，你再来此地，那时我便会答复你。”“是！”见掌门这样吩咐，醒言也不再多言，行了一礼，便带着灵漪琼肜出门径往千鸟崖而去。坐落抱霞峰千鸟崖的四海堂，在十几天前那场飞来横祸中，虽然正屋和袖云亭全被神雹摧毁，但西边侧屋却奇迹般毫发无损，依然立在竹林树荫中。四海堂的正屋，本是存放上清宫俗家弟子名册之所；在醒言离开罗浮的这六天里，已经有同门师兄弟们过来，清理过废墟，将那些竹简名册从瓦砾中捡出，全部搬到弘法殿中暂时保管。而此刻上清宫各峰都是满目疮痍，重建工程极为浩大，山下的工匠，又不肯为上清宫出力，因而暂时还腾不出力量重建四海堂。不过这千鸟崖，对醒言三人来说就如同自己的家园；现在见崖上房舍一半被毁，面对着满地狼藉，三人都黯然伤神。等稍后琼肜在废墟中翻检出几颗被砖瓦压烂的酸果，认出正是几天前雪宜为她腌下的杏脯，当时她便倚在断壁残垣中放声大哭。目睹这样的物是人非，醒言灵漪也忍不住愀然而悲。等到入夜之时，那宵朚鬼王又趁夜而来，跟醒言禀报，说它这几天里已寻遍整个罗浮，但丝毫没发觉雪宜的魂魄。原来，就在前几天下山之前，醒言便嘱托鬼王，请它帮自己寻找雪宜的魂灵。现在回到千鸟崖，听了宵朚的禀告，醒言更是难过。看来，在孟章那挟天地自然之威的雷霆一击下，雪宜已是魂飞魄散；当时能保存躯体，已是十分神奇。这一晚，醒言三人就勉强在西边侧屋中住下，灵漪与琼肜一屋，醒言另一屋。入睡之前，灵漪与琼肜来到醒言屋中，想和他说说话。只是此地此时，即使是平时最多话的琼肜，这时也言语哽咽，说不出什么话来。清冷的山屋中，三人便这样默然无言，长愁对影，凄清寂寥。等枯坐移时，夜色渐深，灵漪便带琼肜回屋睡觉，而醒言也在木榻上和衣睡下。只是虽然卧下，这一晚辗转反侧，山风呼啸，罗浮山中究竟有多少人能睡着？义无反顾，千万人吾往矣等到了第二天早上，在东边石壁冷泉边略略梳洗，醒言便和琼肜灵漪赶去飞云顶上清观见掌门灵虚子。等醒言赶到上清观中，见到灵虚真人，才发现这位上清掌门此刻已是一身隆重装束：身穿玄黑朱明氅，上绣织金云鹤纹，脚踏登云履，头顶紫金混元五岳冠，气象森严。灵虚这一身打扮，自醒言加入上清以来，只有那次天下道教盛会“嘉元会”，才见灵虚子如此装束。而此时高大的上清殿堂中，已是济济一堂，几乎醒言知道的所有上清长老殿长首座，都已经到齐。而其中又有不少生面孔，看服饰态度，应该是上清在各地名山的分观观主。在他们之中，醒言发现那位马蹄别院院长老道清河，现在也衣冠楚楚，混在人群之中，一起排列在灵虚下手两旁。而所有这些赶来罗浮飞云顶议事的上清宿耆，都是鹤袍云氅，穿得极为正式威严。等看到醒言到来，那位居于正中的灵虚掌门便开言说道：“好，现在人已到齐，我们便来商量一下十数天前本门罹遭的那场大劫。”在灵虚示意下，接下来这殿堂之中的上清长老前辈，便依次说出自己的看法观点。醒言在一旁静听，发现越是辈分高的师伯师祖，出言便越是老持稳重；虽然他们大都对南海龙神十分愤恨，但提到应对之法，都显得极为慎重，认为此事需从长计议。在这当中，有不少立论也和昨日灵虚那番话差不多，言语间牢牢秉持“清静无为”之道，认为“一切有果必有因”，事情已经发生，便不妨放长眼量，从长计议。在这番议论之中，倒是相对较年轻的上清长老，如清溟等人，出言激愤，认为无论如何，都得以牙还牙，显示罗浮上清并不会任人鱼肉。只是，即便这少数主张报仇的几个人之中，一提到具体报仇事宜，也个个哑然无言。因为在他们之中，无论是否亲见十几天前那场大战，也都知道南海龙神一族的厉害；自己所在的上清门，虽然在人间屹立千年，根深蒂固，但跟南海那些神灵相比，又实在是微不足道，不值一提。因为如果不是这样，那十四天前，又怎么会被一支人数不多的龙族军马打得几乎没还手之力？这场纷纷芸芸的争论，一直没轮到醒言说话；与他相似，那位自马蹄山而来的清河院长，也是一直闭口不言，只在一旁呵呵傻笑，静听诸位长老的发言。过不多久，等大多数长老宿耆说过看法，殿里众人中边渐渐起了争论。正在这时，那位稳立大殿正中的灵虚掌门，将双手在虚空中朝下压了压，示意众人安静，然后转过目光，朝那位正在人群中发呆的马蹄山院长颔首示意：“清河道长，为何大家都说出自己看法，你却不言？”听见掌门师尊点名，清河忙敛去那一脸无可无不可的笑容，应声出队，来到殿中，朝灵虚一揖，然后又拱手朝四周团团一拜，礼敬完毕，便也提高嗓门，大声说道：“掌门师尊，各位长老，请听清河一言！”此言一出，殿中顿时寂静无声；那些知道清河这些年底细的长老前辈，见这个惹事的弟子一扫往日落魄不羁的模样，顿时个个惊奇。现在他们个个都抬首扬眉，想听听这重新起复的掌门首徒，到底有什么独特看法。只听清河又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响亮说道：“各位，若依清河之言，我们都还都得听灵虚掌门！掌门掌门，执掌一门，大难来时，自然要请他出马！”“大家静一静，静一静，我们一起听掌门真人说啥！”这话说到最后，常年走街串巷净宅贩符的老道清河，已经有点像在吆喝。“……”听他这样说话，大殿中一片哗然，有不少长老宿耆已在暗暗摇头。只不过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听得清河此言，那位向来习惯喝叱这位不成器首徒的掌门真人，并没开口喝骂，而是点了点头，竟微笑赞同：“好，为师就依你之言。只不过这番话，却不能只说给你们听。”话音落定，就听得殿外三声钟响，洪亮悠长，在四外山谷间不住回荡。听得这钟声，众人都知掌门正在召集所有弟子门人，前来上清飞云顶议事。此后在钟声的袅袅余音中，在石观中的诸位长老便跟在灵虚身后鱼贯而出，来到观外广场上。过不了多久，那分散在抱霞、朱明、郁秀三峰的上清门人，或御剑，或疾行，很快都来飞云顶，在广场上按各殿分列整齐。此时气氛紧急，便连飞云顶后山的观天阁中，也有几位闭关的前辈宿耆，听了钟声从石阁窗中飘飞而出，一起到广场上聆听掌门训示。这日天气并不晴和，头顶上正是天暗云沉，日光惨淡，飞云顶四周的山壑中浮动着白纱一样的厚厚云气，涌动蒸腾，不多久便将绝顶四周团团笼住；若从外面看去，只见得满目云雾奔涌，浑看不见其中情景。略过这阵奇怪的云雾不提；见罗浮山所有上清弟子到来，灵虚便飘然离地，升到广场南端那座高高的讲经台上，俯看着所有上清门人，洪声说道：“各位上清弟子，三清门徒，今日召集来，正是商议十四日前之事。那日里，南海龙神孟章，不问青红皂白，毁我观堂，杀我门人，犯下滔天罪行。这些高高在上的神灵，视我上清道徒为鱼肉刍狗，随意屠戮。且不说万物平等，天地一同，我等中土生人，虽无神灵通天彻底之能，但居八纮之内，四荒之中，乃阴阳之合，神鬼之会，极灵妙之精，幽玄之粹，乃上天祝福的生灵。而那南海恶龙，倒施逆行，任意杀戮，大违上天好生之德！”说到这里，台下那些林立的弟子，无论辈分尊卑，想起前些日那奇耻大辱，各个都是心情激荡。此后便听掌门放缓了语气，平和说道：“今日我灵虚乃上清掌门，且不论人间公德正义，只说我上清门中私义。想那六七十位殉难的弟子，都是年轻之人，青春年少，前途无量，生前我等同门学道，都视对方为弟妹子侄，情同手足……”说到这儿老掌门的语调已有些哽咽。略顿了顿，才继续往下说道：“而这些前途无量的年轻人，竟然就因为那龙神为了一己私利，全都殉难。这一回，若是我等人间道子再清静无为，无人肯替他们报仇，则连坊间那些贩夫走卒都不如！”说到这里，台下先前那些秉持稳重之道的长老，尽皆警醒；他们也都是才智之士，只须掌门真人一点醒，便立即想通其中厉害。此时，偌大的飞云顶鸦雀无声，只听得掌门一人沉稳而激动的声音：“如果我们上清此次漠然无为，怎么对得住这些弟子的父母家人？怎么对得住他们上天之灵？而我上清勤修千年的清名，也会在我们这一代毁个一干二净！”说到这里，灵虚掌门的声音已变得极为沉痛：“各位道友门人，我们时刻都须知道，无论我们如何求仙问道，我们都还是人间的教门；中土大地，是我们立教之基。这些天来，也许大家都知道，现在山外那些百姓黎民，都以为我上清罗浮乃藏污纳垢之地，不知做下什么滔天罪恶之事，引得七月飞雪，『龙王爷』亲来降下冰雹雷霆——想我们罗浮上清，上千年的基业，到今天竟落得为天下人不容！若不奋起反击，如何对得住上清列祖列宗！”说到此处，灵虚子朝台下环视一周，一扫悲容，慨然说道：“今日上清所遭劫难，皆因孽龙作乱。这些日我已得知，那南海水侯孟章，为所谓虚业妄名，毁我上清，希图杀鸡骇猴——只是我罗浮上清却非无力鸡雏！”愤然说到此处，灵虚语音忽转高昂：“我灵虚，罗浮上清第三十五代掌门，愿赴南海与恶龙一搏。本掌门希望，能有门中法力高强者八九人，与我同往南海一行。有愿与我同去者，请出列站至石台前。”此言一出，台下人群静默片刻，便有十几人飘然离地，从人群中飞出，立到灵虚站立的讲经高台前。而这十几人中，自然包括醒言、灵漪和琼肜。等他们站出，身后人群中仍然纷纷攘攘，似乎还有门人想与掌门同行。见这情形，灵虚便道了一声：“人数已足，其他弟子便不必出列了。”说罢，他朝台前诸人缓缓环视一眼，无语片刻，便忽朝北面广场高喝一声：“清河何在？”话音落地，一位灰黄道氅的老道便从人群中飞出，飘飘摇摇来到高台上。这时醒言看得分明，那位一贯嬉笑怒骂的老道清河，此刻却是满面肃容。等自己首徒来到台上，立到近前，灵虚真人便环目四顾，沉声说道：“此次上清遭难，固是恶龙作乱，我这上清掌门，也定有失德之处。今日我将远行，便愿将掌门之位让出，传于我清河首徒！”此言一出，台下上清门人尽皆面面相觑，都以为自己刚刚听错——无论是罗浮山上哪位杰出弟子也好，这上清掌门之位，无论如何也传不到那个道人手中去！见台下门人如此反应，灵虚只是淡淡一笑，继续说道：“本座也知道，由清河出任下届掌门，恐是出乎诸位意料；只是此次虽然事出非常，但这掌门传承之事，我已是深思熟虑数年。个中缘故，此地不及细加交待，我只能简短说明——”说到此处，灵虚真人铿锵的话语，彷佛传遍飞云顶每个角落：“我灵虚座下首徒清河，为本门忍辱负重数十年，立下奇功一件。其为人性情，道术法力，乃为上清双绝；若为掌门，当胜我十倍！”此言一出，台下人群中立更是一阵波动，绝大多数弟子都觉得不可思议。这其中只有极少数谙知内情之人，如醒言灵成等人，才神色如常。只不过等稍过片刻，那些满腹惊奇的上清弟子，咀嚼了一下掌门话语，再想起台上那位清河老道当年种种传闻，心中便大抵对整个事情有了个初步轮廓；虽然并不能完全猜破内情，也知道当年清河被掌门真人一怒贬去饶州，一定不是他真正犯错。暂不说台下这番惊奇思索，再说云天下高台之上那两人。等灵虚子宣布过掌门传承之后，便命清河站到自己身前，自己探手摘下徒儿头上还有些歪斜的莲花冠，又把自己头上象征掌门身份的紫金混元五岳冠摘下，此后先是将徒儿的莲花冠戴在自己头上，然后便双手捧冠，将上清掌门的五岳冠郑重戴到清河头上。等扶正清河头上的道冠之后，灵虚真人便朝自己徒儿躬身一揖，合掌礼敬道：“灵虚参见掌门。”随着他这一声参见，所有台下的上清弟子，无论辈分高低，全都朝南面台上的新掌门躬身行礼，一同参拜新掌门。这时候，那立在高台边的新任掌门清河，对台下这些礼敬也是慨然相受，神色肃穆郑重。等参拜过后，台上台下所有上清门人，便都屏气凝神，准备聆听这位新掌门的上任宣示。只是在万众瞩目之中，这位刚刚上任的天下第一大道教的掌门，却是一言不发，只是飘身来到石台下，行到那群要与灵虚同赴南海复仇的门人面前，稍稍看了一眼，便合手礼敬道：“灵成、灵真师叔在上，本座以为，那抱霞、郁秀二峰之上，还要两位师叔主掌大局；请师叔稍息儆恶惩奸之心，还是留在上清罗浮。”“是，谨尊掌教真人吩咐。”听得清河之言，人群中德高望重的灵成子、灵真子，全都依言出列，恭敬答言，然后便重新回到原来站立之处。目送他们走回原处，清河又返身审视一周，忽然袍袖一拂，从队中卷出一人；在一阵平地卷起的清风之中，这人已被送回他的来处。左近众人，只见清河道人朝那位弟子去处说道：“嗯，你是天一藏经阁中清旸师弟的弟子净行吧？此次南海之行，风波莫测，你这样的年轻门人，应当留在罗浮勤修才是——有你这样果敢决绝的后辈门人，我上清一门，便永无断绝！”听得此言，左近众人尽皆点头，对这位新任掌门颇有些刮目相看。再说清河，处理完毕，便转身朝台上拱手禀告：“禀师尊，诸事已毕，可以成行。”“好！”对清河刚才这番处置，灵虚真人也十分满意，朝他颔首点头，说道：“如此甚好；那余下之事，便拜托你和罗浮山神。”说完这句有些难明的话语，灵虚便朝高台下一拱手，深深一鞠，然后便腾身而起，导前而行；其他赴义之人，在其后依次追随。到得这时，飞云顶上所有的上清门人，都知道这十位腾空而去之人，已不准备再回来。地上所有人，望着他们离远的身影，尽皆面露悲容，一齐稽首宣号：“无量天尊！”众音汇聚，声震四壑，惊起山间阵阵飞鸟。而听到身后这声送别的宣号，正逆风飞行的灵虚老道人，略停了停，在半空中曼声吟道：“吾今远去，无牵无挂。”然后便头也不回，径往远方去了。当他们离去之时，正是天阴云沉，郁气四浮；人群中那个刚被清河卷回的净行小道士，到这时再也忍不住，忽然在人群中失声痛哭。岂曰无衣？此去与子同袍就在罗浮山飞云顶悲风肃杀之时，数天前那场灾难的源头，浩淼莫测的南海深处，孟章等人正在南海祖龙所居的澄渊宫中议事。不怒自威的老龙王蚩刚，正坐在黑玉蟠云椅上，听爱子孟章禀报这几日的事宜。等他禀告完毕，老龙王一扫刚严肃穆的神情，露出一丝笑容：“做得好！不愧我一贯看重。你这招敲山震虎，定然能对四渎起不少作用。”“是的，父王。”孟章一脸沉稳微笑，说道：“四渎龙族，久巨中土富庶之地，早磨灭了我族天生的勇猛爪牙。那四渎老龙阳父，当年或有威名，但这两三千来寂寂无闻，一事无成。近百年里，当我南海龙族在万里风涛上劈波斩浪与鬼族辛苦作战之时，那老儿却偷得空闲，整日买醉游玩，游戏山水。这样做派，真是堕了我龙族威名！”虽然孟章所言激愤，但脸上却神色不动，继续说道：“云中君如此老朽沉迷，不仅儿臣气愤，他手下河神也多有不满。据儿臣探知，四渎帐下法力最强力的黄河水神冰夷，便对四渎龙君这样不思进取颇为不满，常发牢骚。听细作来报，有几次四渎老龙找冰夷出去游玩喝酒，也被他严词拒绝。”说到这里，孟章看了看站在他旁边下手的那位寒冰城主无支祁，微笑着接着说道：“嗬，如此下去，恐怕这水伯冰夷，又是位无支祁将军了。”“少侯所言是极！”听主公提及自己，白脸阔嘴的龙神部将无支祁赶忙闪身上前，躬身说道：“这可是我亲身经历，那四渎老儿不能用人，当年只凭着自己是东海太子，就来当四渎总神，实在令人不服。想来那位冰夷兄，现在也该是这样想法吧。”原来这无支祁，当年是淮河水神，乃上古巨猿化作的神灵，法力强大。仗着自己法力，后来他便在那场洪荒大水中，与前来疏导洪水的东海龙太子发生冲突，争夺总领天下内陆水系的四渎神位。本来，这也只是地位之争，胜者为王便罢了。但这无支祁，当年智勇皆不及云中小龙，争斗中便不免用了些手段，竟企图利用那毁灭生灵的滔天洪水，来偷袭云中君所辖部属——那场大战的结果自然不用多说，因为至今无支祁还躲在南海，一有机会就说云中君“狡猾”。在云中君雷霆一样的反击中，人神共愤的无支祁一败涂地。而当时在那场四渎神位争夺大战中，各路水神河伯已纷纷倒向云中小龙君；最后一战见无支祁为求四渎之位，不惜催动灾孽，毁灭生灵，惹得各方怨怼，因此各路水神全都郁气难消，力请云中君除恶务尽。在这种情况下，这位新四渎龙神也准备一鼓作气，将无支祁这路淮渎叛将一网打尽。只是谁也料不到，这无支祁也算知机，见势不妙之下便一路南逃，最后依附到四处招揽人才的南海祖龙门下。而这位南海祖龙蚩刚，虽然出世比云中君早了千年，但因为东海龙族为众龙之祖，不知怎么他辈分上就比云中君低了一辈，因此早就对云中君有些不好说明的成见。因而，因为这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理由，蚩刚老龙便对无支祁一力维护，这种情况下，地位并不稳固的四渎新龙神，也只好睁只眼闭只眼，随他去了。只不过，虽然那云中君后来似乎已忘了这段恩怨，但无支祁心中，可从来没把这段深仇大恨放下。自从依附了南海龙族，后来又成为少侯手下战功卓着的龙神八部将，眼见着自己一天天得宠，南海军力也一天天强大，渐有虎视北方之心，他这久埋在心底的报仇心思，就像深潭底的渣滓一样，重新活泛起来。在他眼里，深谋远虑的南海老祖龙，还有他年少有为的小主公，就是他报仇的全部希望。因此，上一回小主公下令攻击罗浮，他一听便马上主动请缨，鞍前马后，协助孟章狠力攻杀。正因为有了这段恩怨，这无支祁此刻才满嘴鼓动之词：“末将有一肺腑之言，要告与龙君听——正如少侯一贯之言，那四渎一族久居安乐之地，消磨腐糜乃早晚间事。据微臣所知，那四渎辖下的湖令水伯中，像冰夷那样不满的水神，还大有人在。这一回少侯冰冻罗浮，正是投石问路，若是四渎老龙忍气吞声，则他帐下诸神早已积攒的怨气，就会应势爆发出来，很可能像老臣当年那样弃暗投明。而若是四渎老龙恼羞成怒，对我南海仓猝用兵，则他们那些松懈之军，想对上我南海久战之师，无疑是以兔搏虎，自寻死路，加速败亡而已！”说到这儿无支祁脸露得色：“总之依微臣愚见，有龙君运筹帷幄，少君侯算无遗策，这次无论如何，四渎一定会分崩离析！”“哈，说得好！”无支祁这番话，正说到孟章心坎儿里，顿时让他鼓掌大笑。等他笑声略略停歇，无支祁看了看老龙君蚩刚，见他正对面前的英武孩儿脸露嘉赞之色，便又信誓旦旦慨然说道：“当今四海之内，也只有龙君与少侯英明神武，志向远大；既然如此，咱们做臣子的，又怎么能不奋死协力？！”此言一出，老龙与水侯脸色俱佳，旁边那些机灵一些的神将，也一个个出言附和，各表忠心。等这片称赞之声略停，挺立在众将面前的孟章水侯便徐徐说道：“诸位，恰如无将军所言，此番南海入主四渎之事，还需各位踊跃协助。至于四渎会不会仓猝动手，据本侯所料，他们应该没这个胆量。这些天里，我们只需静观其变，等他自败！”“是！”听得水侯吩咐，诸部将齐齐应声听命。又随口说得几句，这澄渊宫中议事诸人，便各自散去。这之后，偌大的澄渊宫里，只剩下孟章及几个亲信之人留在老龙神面前。等众将都退出门去，那个一直沉默的水侯谋臣龙灵，忽然开口说道：“孟君侯，微臣有一事禀告。”“说。”“据微臣所知，前些天派往罗浮监察的神影探马，已三天没有回报。”“哦，原来是这事。”听得龙灵禀报，孟章说道：“三天不报也不足为奇。先前我已经吩咐过，这些天不要逼得太急，省得他们起疑。”显然这时候水侯的心思并不在这些小事上。淡然说完，他便有些出神；停了一阵，才重新开口悠悠说道：“父王，儿臣此次冰冻罗浮，其实只为一人。”“哦？是那位灵漪公主？”“不是。”水侯肃然回答：“虽然四渎龙族上下糊涂，但漪儿是我族名驰四海的奇葩娇女，我自然是极爱的。只不过眼前之事，涉及南海万古功业，请父王放心，儿臣绝不会纠缠在这样的儿女私情之上。我所虑者，唯一人，便是那个四渎老龙君。”说到四渎龙君，孟章的语气变得有几分幽沉：“四渎老龙，他膝下那个洞庭君，其人我一眼便能看穿。洞庭君之流，遇小事刚正严明，遇大事短视无为，不知轻重，实不足虑。和他不同，他父亲四渎老龙阳父，虽然刚才我在众将面前将他说得不堪，但此刻跟父王明言，我至今仍看不太透这人……”“嗯，当然。老父跟他打了那么多年交道，也对他一知半解。”祖龙点头说道：“不管如何，你能在千头万绪之中想到这层，那此事便基本无忧了。章儿，你可传令下去，着紧分派能言善辩之士，去那几个四渎水系的河神水侯洞府拜访，务必说动他们与我共谋大事。另外，烛幽鬼方仍是我族死仇，这期间那东南一线，仍不可松懈。”“是，谨遵父王之名！”响亮回答一声，孟章便带着自己那几个亲信属臣，出门安排去了。略过南海这番筹划不提。再说罗浮山飞云顶上，跟门人告别一声，灵虚便带着九位死士，乘着飘渺的云气，往南方慷慨而行。只是刚行得两三百里，他们便忽见眼前一阵白云漫来，挡住一行去路。“这是……”云横前路，醒言心中忽然升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刚想极目朝那云中仔细打探，却忽见云中突然闪烁起七色的光华。原本厚实浓密的白云，顿成五彩斑斓的夕霞。只不过与夜晚的霞光相比，这些明丽的云霞未免太刺人眼。正当这时，醒言又听到眼前彩云中好像传来一阵雷鸣：“轰隆！”正自闻声诧异，忽见云中应声蹿出七道明艳的光华，开始绕着云路中人急速飞行。“嗯，这个倒很像琼肜那两只神鸟刃……”眼前这七道迅疾飞翔的虹丽光带，和平时琼肜玩的那两支满天乱蹿的朱雀刃也差不多，醒言便忍不住开始联想。正在这时，就听得一声清脆的惊喜叫声：“呀！好看，我捉！”话音未落，琼肜已飞身如电，化作赤光一道，在那七道乱蹿的流光中胡乱穿梭起来。“危险！”流光飞蹿，犀利如箭，醒言已看出其中凶险，赶紧纵身跳跃，想将小琼肜抓回。正在此时，却忽见那七道虹霓一样的匹练光华，突然收拢飞翔轨迹，转瞬间重又倒飞回白云中去。这一瞬有如电光石火，琼肜只不过一愣神，便被她哥哥熟练的捉回队伍中去。将一脸不甘心的小女娃抓回，醒言正要像往常那样教育几句时，却忽听灵虚真人激动地说道：“难道、终于炼成了么？”“嗯？炼成？”正当醒言闻言一脸迷惑，便见灵虚真人一脸激动，朝那团霞光隐现的云霾叫道：“是山神驾到么？那七神剑，终于炼成了？！”话音未落，只听得云团中传来一阵哈哈大笑，须臾间一位鹤发童颜的老汉奔出云来，来到众人面前。先前那七朵璀丽的光华，此刻正在他身边缭绕，挟带着风雷之音，疾飞不停。一见这老汉模样，琼肜立即大叫：“飞阳老爷爷好！原来它们都被你捉到了！”原来眼前来人，正是罗浮山积云谷中那位飞阳老汉。此刻他仍旧一身葛衣芒鞋，面带着落拓不羁的嘻笑；雪白的须发被绕身而飞的璀璨光丸映得流光焕彩，显出些不凡神采来。见到飞阳，与琼肜不一样，醒言留意的显然是刚才灵虚真人的称呼：“山、神？难道这飞阳老汉是……”正在心中骇然想时，只听得那飞阳彷佛接口说道：“不错，我飞阳老汉，正是这五百里罗浮的巡山大神！”说完朝醒言嘻嘻一笑，便转脸对灵虚说道：“灵虚道长，飞阳不负上清之托，今日终于炼成这天诛七剑！”话音刚落，疾飞不停的七道流光便嘎然止住，悬停在飞阳身周，静静的缭绕着纯净的光气。等这七道流光静止下来，醒言等人这才看清，原来先前那颜色各异的跳跃光丸，都是一柄柄三寸长短的明丽小剑。“天诛？”正当醒言心里琢磨这个名字时，便听灵虚说道：“有劳飞阳大神，灵虚代上清历代祖师谢过！”说罢躬身一揖。见他如此，身后诸人除了灵漪之外，也一起向飞阳行礼。见他们礼拜，飞阳老山神丝毫不避，大大咧咧也就受了。这其中，他倒向那位伫立不动的四渎公主，微微作了一揖。等这番见礼之后，一向笑容盈面的飞阳老汉，此刻却敛去笑容，叹了一声：“唉，神剑炼成，也不知是忧是喜！”此中详情，日后醒言方才知道，原来这上清七剑，乃上清教某辈祖师，隐约算到数百年后罗浮将有一场神劫，便拜托与他交好的罗浮山神，在积云谷中汇聚洞天精华，粹炼这七把威力强大的神兵仙刃。当初那位前辈祖师取“天诛”之名，便意为自己门中之人，“清净自律，顺天而行；神欲灭吾，代天行诛。”因为事关罗浮，飞阳也一直勤力而为。只是虽然如此，四五百年来无论飞阳采撷多少仙灵云气，这七把天诛剑始终未成。几百年苦思之后，飞阳终于明白，虽然炼剑为了御敌，但剑乃凶兵，尤其这样用来抵御神灵的仙剑，最终铸成需要自然生灵死灭时冲天的怨气。而剑鼎积云谷所在的罗浮山，乃人间洞天福地，数百年来波澜不惊，即使山中生灵生死交替，也大都对应天人之衰，并不能集聚真正的死怨之气。这样一直拖延，直到十四天前大劫终于降临，枉死了许多道人兽禽，才聚集了剑成所需的怨灵，这打造数百年的上清天诛剑，才终于在第二周天上炼成。原本为抵抗灾劫粹炼的仙剑，最后却只能因劫炼成，不能不说是造化弄人。因此，醒言和大多数上清门人并不知道，在这几天里，灵虚真人一直都在苦苦等待仙剑的炼成，但可惜的是，就在他昨天去积云谷打探时，那几支顽物还是光华黯淡，未能成形。见得那样，本就下定必死决心的上清老掌门，便不待神剑慢慢炼成，决意成行。他也想不到，就在自己出发中途，老山神便给他送来这七把威力强大的仙剑神兵。话说飞阳身旁绕身飞舞的这七把仙剑神兵，对应着五行二炁，按“金木水火土风雷”，分别名为：天钧　天枢　天渺　天燎　天墟　天飙　天吼合起来便是天诛七剑。因为醒言灵漪琼肜三人各有神兵，这天诛七神剑就分派给灵虚在内的七位上清宿耆：灵虚，丹元，洞玄，栖梧，歧黄，石长生，还有那位清溟道人。现在这七位指点操控七把仙剑的上清真人，全都是派中道法高深之辈。除灵虚、清溟之外，其余几人都是在观天阁中清修上百年的前辈。此前灵虚召令一出，飞云顶上诸门人都深知其中利害，知道若是自己道法低微，勉力去了只会拖累后腿。因此，到最后应召之人，几乎全部是道行高深的耆英高人。现在，他们这些上清长老神剑在手，感受到那一份前所未见的强大灵力，全都欢欣鼓舞，心想此次南海之行，无论如何，又多了许多助力。而这七把神剑，如意通灵，须臾间便各个认主。此后等众人将神剑收入剑囊，灵虚便又跟飞阳拜托道：“贫道此去南海，身后之事，还请飞阳大神多多看顾了。”“那是自然！”飞阳一口应承：“真人请放心，稍后我就将上清弟子全数聚于积云谷中；那儿历年积攒的玄天积云大阵，虽然攻敌不成，自保已是绰绰有余。灵虚真人到时候只需全力对敌，替我多砍几剑，也算为我罗浮山殒命的子民多出几口气！”说罢转向醒言，飞阳露出和善微笑，说道：“也请张堂主放心，清河老道此来罗浮，已将你爹娘一起带来，再不怕南海加害。”“……”初闻此言，醒言一时愣住；等回过神来，想起那个老道无可无不可的落落笑容，他胸膛心窝中便有些发热。闲言少叙；等告别飞阳，他们这一行十人便半云半雾，朝南方迎风飞去。这一路上，灵虚略略跟醒言叙说了此行的方略：等到了南海，在暗处先行侦探；然后觑得空处，由灵虚和其他六位长老，全力攻击一处醒言提过的南海浮城，吸引水族的注意；趁这期间，醒言便和灵漪琼肜三人，按预先侦知的消息，尽力去将寇雪宜的遗体抢回——在那时，世间对逝去之人的身躯十分尊重；这回他们被南海神侯抢去女弟子身体，也是深仇大恨之一。至于醒言，更是日夜都想着将雪宜遗体夺回。就这样在低空中一路飞行，等差不多飞出罗浮山界，越过一片山林，灵虚便招呼众人，准备施法潜踪隐行。这一带灵虚等人十分熟悉，不用看，也知道他们马上就要进入的，是一片广袤的原野丘陵；在靠近罗浮山脚的地方，生长着一片浓密的丛林。现在他们便脱离了罗浮山界，立在这片丛林前。虽然，此刻从那密林中，隐约传来些猛兽的气息，但对于他们这些上清高人来说，这样的林间兽禽，实在不值一提。因此，等灵虚一声吩咐，众人便一个个按下两三人高的低矮云头，落到草丛中，准备遁过这片密林，向南海潜行。只是就在此时，等他们刚刚落地，便突然只见一阵狂风大作，转眼间便到处飞砂走石，烟尘飞扬，遮蔽天日；狂尘飞石之中，还夹杂着一阵阵奇异的嚎啸。乍睹这样异状，醒言等人面面相觑，为首的灵虚真人更是心中大惊道：“难道是南海恶龙早得了风声，便早早埋伏此处准备擒杀吾等？”如果真是这样，显然罗浮老山神飞阳那些提防南海斥候的布防，并没起到丝毫作用。这样的话，身后那些山中留守的门人，岂不是……念及此处，即使沉稳如灵虚真人，也禁不住猛然四肢发冷，神色惨白！“难道……我们真的不能和神灵相抗？”“呜——”正当灵虚子万念俱灰之时，忽听得前面那片荒野中突然响起一阵惊心动魄的号角，惊天震林，响遏浮云。而在这声凄厉高昂的号角声中，卷地的狂风里又传来一阵滚雷般的凶猛吼叫：“玄灵教诸部战卒，恭迎教主亲临！”随着这一声咆哮，只听“喀喇”一声霹雳雷鸣，众人眼前那片根深蒂固的茂密丛林，突然间拔地而起，枝叶四散，躯干横飞，只不过转瞬之间，原本遮住去路的丛林便消失得无影无踪。“这是……”瞠目结舌之中，灵虚等人看到，就在那云天之下，原野之中，不知何时竟排列着无数高大强壮的战士，羽盔皮甲，巨梃重锤，各个面容凶狠，正对他们严阵以待！“……”当灵虚看到那些桀骜不驯的战士，竟大多兽首人身之时，便觉得耳鼓中一阵嗡鸣。而就在这时，就在这眼前的千军万马之后，突然又“轰”一声巨鸣，一片浓重乌云轰然而起，遮天蔽日，翻腾不定——这一回，灵虚等人心里已相对有了些准备，便很快看清那黑色云团的真正面目：原来那扇扇腾腾的黑色云霾，正是由无数只玄翎黑羽的猛禽组成；暗黑的云天下，那些鹰鹄雕鹏的锋利爪牙，正在高天上闪耀着冰冷的寒芒！一时间，走兽咆哮，猛禽轰鸣，原本平静的原野丘陵，竟仿如整个沸腾起来！鲲鹏附骥，抟扶摇而万里所有一切皆如幻象，突然出现在众人面前。这样的异像，就连灵虚这样见多识广的上清老掌门，一时也有些猝不及防。这时，如果不是天上猛禽的羽翼扇下的狂风，吹得众人衣裳猎猎作响，还有地上那些浓重的野兽鼻息弥漫四周，醒言几人还真要以为眼前所有的一切只不过是个幻象。而这幻象还没完结。正当上清一行人相互靠拢，警戒后退时，对面那片森立如林的兽灵军团中，又奔出成百名兽首人身的高大精怪，大约虎豹熊罴之类，如同一阵旋风般往来奔跑，劈枝运木，眨眼间就在那片刚被连根拔起的密林上，建起一座七八丈高的坚固木台——建造速度如此之快，直看得众人目瞪口呆。“这些精怪，怎么有空大兴土木？”敌友未明之时，总觉着眼前这些兽灵的举动处处透着古怪。正当醒言众人心中疑虑时，身后却突然响起一个声音：“我知道了！”“一定是它们又来听哥哥讲经了！”这悦耳声音如同清脆百灵，不用回头看，也知道是那位被他们护在身后的小女童。琼肜这么一叫，那几个上清长老还有些莫名其妙，但醒言和灵漪心中，却是蓦然一动。急忙朝对面仔细观瞧。这时候，对面阵中忽又响起一阵洪钟巨雷般的声音：“玄灵教诸部，恭请张教主、大师姐上台阅示！”伴随着这声话语，天上地下又是一阵雷鸣般的“欢呼”！“张教主……”有了先前之言，再听得“张教主”三字，醒言心中忽然升起一个荒诞的想法。心中动念，便转身看看那个女娃，恰发现她那小脸蛋上，正有些得意洋洋。见琼肜这模样，她那心机敏睿的堂主哥哥已知道，看来这次，又是这位不可以常理揣度的小妹妹，不知何时暗地给自己做下这件好事。而琼肜这时候见他看来，忽然有些不好意思，目光闪躲着堂主哥哥的注视，神色忸怩地说道：“哥哥，别骂我……这事情琼肜今天才记起……其实有次真地想告诉哥哥，但又忘了从前到底有没有忘记……”小妹妹说话依旧夹缠不清，着急时甚至还有些大舌头，但这时候醒言已没空计较。得了琼肜确认，他便赶紧考虑起对策来。正有些额冒冷汗，忽听身前灵虚真人开口说道：“醒言，这么说，这些野兽精怪是友非敌了？”“是啊，应该是！”“哦！既然这样，那你还等什么？”“呃？”醒言闻言，朝灵虚愕然看去，却见这位道教老掌门正满面笑意。“多谢真人点拨。”有了灵虚首肯，醒言再无迟疑，当即拉起琼肜小手，脚下一阵云雾蒸腾，朝那座高耸的木台飞去。离地之时，还不忘回头跟灵漪说道：“灵漪，你们都来。”于是转眼之后，姿容高贵的龙族娇女还有那几位仙风道骨的上清真人，全都升到高台上，立在醒言身后。等醒言等人登上高台，那脚下原野中茫茫兽精军阵中，又响起一阵鼍鼓号角，伴随着震耳欲聋的野兽嚎叫，直冲云霄，嗷呜不绝。等醒言等人在高台上立定，高台前一阵卷地狂风，兽群中有两个容貌怪异之人平地飞起，奔到高台上少年面前。只见这两位青甲黑袍的怪客抱拳躬身，恭恭敬敬深施一礼：“麒灵堂堂主白虎坤象，羽灵堂堂主天鹰殷铁崖，拜见教主！”隼目鹰鼻的羽灵堂堂主恭声禀道：“禀教主神师，自那南海恶神屠我罗浮生灵，夺去大师姊遗体，这些天里我们已召集本教各处山泽谙知水性的战士，在此集结，等待教主指示！”话音刚落，旁边那位面如满月、身高体胖的红脸老者，满脸悲愤地接言道：“禀教主，大师姊遇难那日，罗浮山中玄灵教主力，大都在中土荒原各处山泽传道，但教中各地选派的新生妖灵，却在山中听教中长老宣讲教主的圣言大道，没想却被恶龙屠戮。可怜它们都没什么法力，天地剧变时竟大多遇难。而那场劫难中，罗浮山我教蒙昧未化的子民，更是死伤不计其数……”气猛声烈的麒灵堂主，说到此处却已是言语哽咽，一时竟说不下去。听得他这话，醒言正是感同身受；当日那罗浮山天寒地冻、尸横遍野的景象，还有那个清冷如雪的温柔面容，重又浮现在自己面前……不知不觉中，他的拳头已紧紧攥起！正当他悲愤交加时，身前这两位玄灵教的首领，一齐躬身，恳求道：“如此深仇大恨，还请教主主持大局！”他二人说这话时，原本喧闹的荒野已变得鸦雀无声。四下里，只听得见天空中翱翔的鹰阵，扇出阵阵“呼呼”的风声。当这四野静寂之时，当年那讲经少年，突然被告知自己已成妖灵教主，心底顿时像开了锅一样沸腾不止。表面上，他也和大家一样，静默不言。一时间，风声飒飒，四野沉沉，眼前这天地彷佛一下子静止下来。“好！”这样的沉寂并没持续多久，便被一声震石裂云的喝声打破；年轻的道家少年，当抬头看到荒野中那千百双睛眸中射出的真诚目光，心中便有了答案。于是这苍茫荒野中，便回荡起一阵慷慨的话语，徘徊震荡，有如清越的龙吟：“诸位玄灵教友，我张醒言，今日在罗浮山南立誓，从今以后，我将和诸位同生共死！”浩荡的宣誓如同波涛一样，瞬间淹没了整个苍莽的荒原。听得这样铿锵如铁的话语，即使是那些蒙昧未知人言的精怪，也立即从掷地有声的语气中领会了它们教主的谕义，于是整个寥廓荒莽的岭南丘陵平原上，各样的粗重兵器全都被向天举起，此起彼伏，就好像飓风卷过的海洋。面对着这样波澜壮阔的情景，醒言也被感染，一时间热血沸腾，心中似有一股压抑不住的豪情，从心底喷薄而出，化作一阵磅礴呼啸的话语：“诸位教友，我等人类妖族，尽皆天地育化的精灵，皆是平等的生灵。只是有些高高在上的神灵，却视我们有如蝼蚁。为着一己之私，他们便可以任意屠戮生灵。这样情形，溯其根源，还是因为我们有如散沙一盘，不敢反抗；那些恶神便愈加骄蛮。长此以往，恐怕离灭族之祸，也不远了！”就如同昨日清晨傲立群山、呼啸万里一样，此时少年的话语奔腾蓬勃，所有原野云天中的鸟兽禽灵都听得一清二楚。见到这样情形，便连早已关注他的灵虚真人，也不禁暗暗称奇。等醒言这样振奋人心的话语落定，兽灵军团中那些未晓人言的精怪，开始时跟着身边修炼更久的前辈小声地学舌叫好，不多久便越叫越响，和伙伴们的呼声汇聚在一起，形成一股巨大的洪流！而这时，兽群中那些兴奋无比的昆鸡狼骑，水兕青牛，已从大群中分出，奋爪扬蹄，围绕着庞大的妖群环转奔跑起来；疾奔之时，蹄声隆隆，有如庆贺的爆竹锣鼓。这一刻，这样壮阔恢弘的欢呼嚎叫，已顺风传出百里，清晰的传到那些早已避得远远的猎户村民耳里，直让人心神战栗，摇摇欲倒。当然，这样冲天盖地、弥漫州县的妖氛怪气，并没人敢来探视究竟。最近这附近州县的民众，听得罗浮山中七月飞雪，虽然听说是南海龙王降下天谴，但其中有没有其他内情，他们也并不知晓。现在又见到这样神神鬼鬼之事，他们这些小民自然不敢胡说妄言。而这一日，八荒震动、天下妖主诞生之事，南海郡那些州史县志中，却连一句“野有妖氛”都不敢提。看来，官修正史，大抵如此。再说这罗浮荒野，不知是否感应到妖主出世，原本便有些阴沉的天空，忽然间风云突变，雷电大作，顷刻便已是暴雨倾盆。只不过，虽然大雨瓢泼，却丝毫不影响那些妖怪精灵庆祝的心情。各执简陋兵械的兽灵，全都在大雨中昂首向天，斧矛挥举，口中“荷荷”作声。雨云中那些翱翔的禽怪，则不顾大雨冲袭，全都翔集在醒言的头顶上空，为他遮风蔽雨。见到这样情景，少年张醒言心中也十分感动，当即感慨谢道：“多谢诸位盛情，今日我虽顶此教主名号，也只为族中做事而已，和大家并无什么尊卑之别。现在只有一事可惜，可惜这样吉时，我没有美酒犒劳大家……”正遗憾说时，却突然听到从远处云中传来一个宏大的声音：“谁说没有美酒犒劳？”忽听天上传来这样震天动地的巨语，妖兽欢呼之声渐渐平息；环绕四周的狂奔妖骑，也渐渐缓下来，直至慢慢驻足。所有的妖兽禽精，都彷佛感觉出一丝压迫的气息渐渐临近，便全都目露警惕神色，攥紧手中兵戈，望向西南的天空。而这时候，一阵急雨洒过，这突如其来的大雨便渐渐停止。正当旷野中气氛凝重之时，高台上那个娇娜女孩儿突然欢呼一声：“是爷爷来了！”话音刚落，姣丽华贵的龙女已然飘身而起，雪青色的裙带绕身螺旋飞舞，朝天空冉冉升去；飘举之时，灵漪儿浑身瑞气纷华，在黯淡的云天背景下犹如一朵白亮的云彩，向西南从容飞去。直到这时，感应到那股神圣而威严的气息，所有在场的兽精禽灵才知道，原来教主属意的那位灵漪姑娘，竟也是位灵力充沛的仙灵神女。当她飘飞到高天禽阵的附近，那些冷峻不驯的雕隼，也一个个不自觉的朝旁边让出云路。闲言略去，过不多久，在众人翘首仰望中，那神丽女子便和一位云袍金甲的神人，从云端降下，重新回到教主妖主的身边。“云中君！”见到灵漪同来之人，醒言脱口叫出他的名号。原来这位一身戎装正乐呵呵看他的神灵，正是往日那位和蔼可亲的四渎龙王云中君。此时此地意外重逢，灵漪口中失踪已久的四渎老龙神，对着这位忘年交大笑道：“哈哈！贤孙婿今日荣膺妖主，我这做长辈的自然也要来助酒道贺了。来，奉上美酒千坛！”话音未落，一声雷响，那些正注目台上的兽人禽怪，每个眼前都凭空出现一只褐色陶坛；等他们慌忙抱入怀中，拍开封皮，顿时便闻得酒香四溢，弥漫四周。见有美酒在前，这些大多来自苦寒之地的异类精灵，顿时欢呼雷动，赶忙将香醇的美酒倒入口中。见美酒颁下，一众俱欢，醒言也甚是感激，便抱拳跟老龙君谢道：“多谢龙君赠酒，醒言感激——”“不尽”二字还未说出，他忽然回想起龙君刚才的话，顿时吓了一跳，惊疑不定：“龙君，您刚才说……贤、贤孙婿？！”“当然！”看到少年满脸通红，老龙君哈哈大笑，说道：“醒言啊，前些天你拐跑我孙女，又偷着和她私定终身，胆子倒不小。怎么这时候，却跟我老龙装糊涂？”“……”醒言闻言只觉脸上发烧，无语片刻后才恢复了正常，按着往常的习惯跟老龙君答道：“呵～龙君说笑了。其实不是我拐跑你孙女，而是你孙女自己来找……”半带玩笑的话语刚说到这儿，张教主敏锐的灵觉就捕捉到一丝羞恼的怒意，顾虑之下，只好乖乖闭口不言。此时再看那龙女，早已是红霞扑面，娇羞不堪；要不是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之下，依着往日性子，她早就要暂时放过少年，而去揪爷爷胡子！闹得这一时，醒言那些新属众酒水也大都喝完。环顾四方一圈，醒言忽问四渎龙王：“老……老龙君，不知还有酒否？”“有！”见少年环顾一周，云中君已知他心意，便伸手一探，望空抓出一物，状若葫芦，递与醒言，说道：“此乃异域神瓠，名『昆仑之觞』，可接河源之水自酿美酒，倾千杯而不空。”“多谢神君！”接过神物昆仑觞，醒言足下生云，飞空而起，手执神瓠，运起法力，将瓠中美酒化作千万道水线，朝地上精怪手中的空坛中倒去；在他们上空盘桓一周，又纵起神剑，闪电般飞腾到高天禽阵之上，手中神觞倾洒，如同缓缓下起一场酒雨。那些鹰隼禽灵见了，急忙翻身宛转飞翔，将飞洒的酒水吮入喙中。一时间，整个旷野中酒香流溢。这些妖灵得到新主亲斟的美酒，顿时又是群起欢腾，啸声如潮。等众兽欢呼声略微平息，那一身云气缭绕的四渎龙君，朝四下妖灵穆然说道：“诸位玄灵教友，妖族精灵，老夫四渎龙君，今日特来恭贺贵族新任首领。”龙君此言一出，四野肃然。对于这些妖灵来说，四渎龙君乃是强大的神灵存在；无论它们如何桀骜不驯，对于这位掌管内陆水系的神龙来说，还是充满了敬畏之心。现在听他开口，顿时个个噤声敛蹄，竖耳倾听。只听云中君带着龙吟说道：“贵族新主，老夫深交已久；其为人不必多说，本座在此只说一句：我四渎老龙，也算历经沧海桑田；你等妖灵奉此子为主，恐怕是你们中土妖族，自上古那场神魔大战以来，作出的一次最正确的选择！”“……”虽然老龙王这话说得玄之又玄，但包括坤象、殷铁崖在内的一众妖族，听得此言尽皆惊喜交集。只听四渎龙君继续说道：“正因如此，今日我四渎龙族便顺道前来拜贺，奉上我族龙王宝库中的四灵神装，为妖主神师新任之礼！”说罢龙君一挥手，顿时有四位金甲神人从云开日出之处飞来，手中各捧一件瑞华纷绕之物，奔到醒言跟前，双手恭敬呈上。当他们到来之时，这妖族急就而成的简陋木台上，就好像忽然落下一朵绚烂璀丽的五彩云霞，神光乱蹿，满地都是霓光灿烂，瑞气纷华！且不提醒言如何当场穿上这件如意宝物，再说灵漪；见爷爷给爱郎送上这件神装，欣喜之余，她也有些小小嗔意，便偷偷跟老龙君埋怨：“爷爷偏心！小时候漪儿去宝库中玩，这套神装连碰都不肯让我碰！今日却拿来大方送人！”原来四渎龙王送上的这宝物，龙女灵漪儿印象非常深刻，知道这套爷爷不知从哪儿弄来的四灵神装，分为四件：“朱雀彤灵冠”，“青龙皓灵甲”，“玄武霄灵帔”，“白虎镇灵靴”。这四件护身甲胄，乃是自家宝库中珍藏的宝物；往日她去宝库中玩耍时，其他宝物神器可以随便拿来玩，就这几件四灵神装，爷爷偏偏用可恶的法阵护住，害得她连碰都不能碰！不过，虽然往日未免头疼，这次见宝贝孙女发难，老龙君却不慌不忙，一脸慈祥笑容，从容回答：“乖孙女哇，你可曾见哪家长辈，肯把自己女儿孙女将来的嫁妆，早早让她们随便乱动乱玩？”

Summary: 一天晚上，他们与清河老道共进晚餐，醒言向清河请教得知了灵芝的服用方法。第二天，醒言带着琼肜和雪宜拜访了启蒙恩师季老先生。季老先生为醒言的成就而骄傲，并对他的未来充满期待。在花月楼，醒言意外地遇到了南宫无恙，得知他已改过自新，成为了护院头目。罗浮山的千鸟崖上，一位名叫莹惑的魔族小宫主带着她的白虎突然造访。醒言警惕，但发现莹惑并无恶意，于是放松了警惕。莹惑与醒言共饮百花露酒，相谈甚欢。南海的龙灵子邀请醒言前往南海。宴会上，孟章展示了他的神兵“天闪”，并与醒言讨论了关于四渎龙女灵漪的事情。在南海龙宫的另一处，风暴女神汐影在湖边思念着醒言，她手中的海魂花瓣突然变红。突然，一道火红的光影如流星般飞来，坠落在湖中，正是醒言。他全身笼罩在火影中感到身体燥热难耐，在痛苦和抵抗。醒言将汐影扑倒。汐影想用神力反击，但迟疑了。最终，两人在湖中掀起风暴，湖水变得混浊。醒言在一间简陋的木屋中醒来，得知自己在郁水河中被救，已昏睡了三天三夜南海祖龙和孟章发现汐影脸上的纹翳消失，露出了白润莹澈的脸。醒言回到千鸟崖，过起清淡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