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ntext: 你经历过绝望吗？就像落水的人用尽全力向上游，却在即将浮出水面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腿被水草缠住了，无路可退、无计可施。这种情况下，你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拼，要么死。死很容易，拼命却很难，可拼下来就是生的希望。我自认是一个相当清醒的人，过去也很少埋怨命运，更不会哀叹运势不济。但命运也好，运气也好，它们确实又存在着，让你根本无计可施地存在着。人的运气有时候真是叫人感到匪夷所思。运气好的时候，处处锦上添花，全世界都是你的朋友。运气坏的时候，处处釜底抽薪，全世界都跟你有仇。此时此刻，2012年12月22日，清晨七点，东方的第一抹阳光穿透了云层，落在灰蒙蒙的地球上。笃信玛雅历法，被“世界末日”恐怖疑云笼罩了几千年的人类，终于将悬在嗓子眼的那颗心放了下来。所有人都在庆幸新生，只有我一个人，还留在世界末日里。手机被我捏在掌心里，汗水早就让它湿了很多回。也就是几个小时以前的微信朋友圈，发生了一件足以将我的爱情、自尊统统震得粉碎的事情——我的闺密杨琳，在安然度过世界末日后的0点1分，发布了一条图文并茂的动态：不过是前世欠下的，今生来还，愿余生依然有你。配图是在乌烟瘴气的KTV，醉眼迷离的魏仁搂着杨琳，两张丑陋的嘴脸凑在一起，笑得那叫一个甜蜜。就在今天下午，魏仁跟我通电话的时候，说是朋友过生日，可能要过去喝两杯。我忙于工作，便只叮嘱他少喝点，别醉了就行。真没想到，这个生日原来是这么过的啊！其实我并非第一个看到这条朋友圈动态的人。第一个看到这条内容的，是我的生意合伙人李华玲，她作为一个赋闲在家只为养胎的孕妇，对于八卦的敏锐度，远远高于一切。李华玲原先没有这么无聊，她的无聊是源于赋闲。因为这次她怀的是头胎，没啥经验，就不当回事儿地拼命工作，居然跟着时序跑公司的直营门店，还爬上爬下地做点挂，指导店长和店员的店务管理。结果她爬高的时候可能动作大了一些，拉扯到了肚子，小腹陡然传来剧痛，就出现了先兆流产迹象，吓得时序抱着她就往医院跑。先兆流产之后的李华玲，医生让她卧床休息别胡乱折腾，她这才从公司回到家里，没日没夜地躺在床上，守着肚子里拳头大小的小祖宗。她一面担心世界末日会成真，一面又担心她的老公。她的老公时序，那会儿正和别的女人们在一起，连夜加班。从前她天天跟时序同进同出，倒不那么担心。现在她必须得留在家里养胎，于是就在这份信任与不信任之间左右摇摆的情绪怂恿下，从一个勤恳朴实的女人，变成一个时时刻刻关注朋友圈动向的无聊女人。所以就在杨琳忘情嘚瑟的当口，李华玲就看到了。然后，这个孕妇将家庭妇女的八卦精神发扬光大，迅速截了图，发到我的微信上，并在两秒之后没有收到我的回复时，一片好心地电话通知了我这件事。“老夏，你跟魏仁这是分手了还是咋的，那家伙怎么在朋友圈……不，是杨琳，杨琳怎么会在朋友圈秀一张她跟魏仁的合影呢？”彼时，我正忙碌在沉忆服饰玉林路直营店开业准备的第一战线上。为了新店开业能够一路顺利，生意兴隆，我的合伙人时序还专门去请风水大师看了看门店的风水，测了开业时辰——这是沉忆服饰的第六家直营店，虽然在这之前，因为电商的冲击，门店经营艰难，已经倒闭了两家。可即便这样，也没有摧毁我们再发展的决心。这些年，我和时序到底是经历大风大浪过来的人，跌倒了，了不起再站起来就是。所以，12月22日早上8点08分，是个良辰吉时，公司销售部的所有人都到了店铺，等待着这间三百来平方米，可以被称之为成都范围内标杆性品牌时尚女装旗舰店的店铺开业。时序作为公司的大佬，自然也是不能缺席的。而我，作为公司的第二大佬，更是没有遁逃的理由。可是现在，老子一点去现场的心情也没有。昨夜看了照片之后，我整个人都爆炸了，如果我不是身体强健，大概会被气得突发心脏病，突发脑溢血。说到底，我是个女人，女人在某个层次的共同格局是：天大地大，不如我的爱情大。眼见着无限大的爱情里潜入了敌人，我哪里还能镇定，立马甩掉手中的事情，躲在店铺门口迎着寒风，不停地拨魏仁的电话。我不是那种关起门来闷头生气的人，任何疑问我都要求证，只要魏仁肯承认，我就大大方方地成全他们。可魏仁根本就不接电话。十多个电话打过去，他要么聋了，要么瞎了，要么死了，无人接听。我又十多个电话给杨琳打过去，两人像是约好了要同年同月同日共赴黄泉结伴行，统统无人接听。那时候我已经分不清楚是寒风吹得我瑟瑟发抖，还是心底的恐惧令我颤抖，整个人都站不住了，摇摇欲坠。时序如果不出来，不把他的大衣披在我身上，恐怕我就算不被活活冻死，也要受凉感冒进而发展成肺炎不得不住院。百爪挠心你知道吗！为什么在世界末日这么重要的一天，我的男人会陪我的闺密度过？为什么我的闺密还写了一句像是公布恋情的话？这对狗男女当我死了吗？他们什么时候好上的？…有很多很多疑问，在脑海里争先恐后地抢位置，胀得我太阳穴剧痛。我需要一些行为来疏解压力，需要一些在旁人看来特别没出息、特别匪夷所思的行为，来疏解我的压力。譬如到我男人楼下蹲点。譬如锲而不舍地给这对“疑似有一腿”的“狗男女”打电话，追问求证他们之间到底是误会还是真的有一腿。终于，在我锲而不舍地拨打电话差不多快一百次，电话都快要残废的时候，杨琳接听了我的电话。她一如寻常，像是刚刚睡了一个身心愉悦的好觉，精神抖擞地笑着问我：“咋啦，亲爱的？给我打了那么多的电话。”听见她那假惺惺的声音，我心中怒火不禁阵阵翻涌。我捏了捏拳头，恨不得能化作一缕青烟穿过电波出现在她跟前，伸出利爪撕破她那张打满玻尿酸的假脸。然而理智与教养不断地规劝我要平静，于是我就理智而平静地问：“魏仁呢？”杨琳早有准备，轻笑一声：“你问他呀，你给他打电话呀，他在哪儿，他不会回答你呀？”还真是不要脸，我就不该跟她客气。“他是不是在你身边？你是不是把我男人给睡了？““能被我睡的，就不是你男人。”“你这话什么意思？”“我觉得我似乎没有跟你解释的必要吧。”“没必要？你是我闺密，他是我男朋友，现在你们两个搞在一起了，大家都看到了，难道我不该质问你吗？”“有什么好质问的？既然都看到了，你想求证什么？”尽管恨她恨得牙痒痒，可是她说的又确实很有道理，我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她见我沉默，又说道：“说真的，这事儿你该质问的人是他，而不是我。”她的嚣张，源于她的底气。假如没有魏仁的许可，她又怎么可能敢这么作践我？她又怎么可能在共同好友众多的朋友圈发出他们的亲密合影，公然挑衅我？一想到这个我心里又是一阵堵。我跟魏仁在一起这么多年，都没有拍过几张亲密合影，更别说往网络平台上发了。我们的恋情低调得就像是夫妻关系失和多年的中年男女。我原以为这样做，是益于魏仁的公职身份。然而现在看来，我很愚蠢。我没做到的，人家杨琳做到了，人家赢了。感情世界里，假使两个人同时爱上一个人，那个人的感情天平偏向谁，谁就胜券在握。我是个输家，自尊碎了一地，挫折囚禁了我，委屈不甘夹枪带棒地汹涌而来。为自己过去付出的真情，为自己过去相信的假意，一种难以形容、被愚弄之感逼得我喘不过气，我眼眶一热，泪水就不争气地落了下来。然而这会儿场子还是不能塌，气势还是要撑着，我暗自深吸一口气，语气如常地说：“杨琳，老子把你当成亲姐妹，对你一直掏心掏肺的，你过去追求爱情也好，去搞别人的男人也好，我都没有说过你什么，那些道德标准、社会责任，完全不存在的。只要是你喜欢的，我都可以挺你，因为你是我的姐妹，我不问对错，只问情谊。但如果你看上的那个是我的男人，就不行。”电话那旁的杨琳沉默不语，我知道她正在脑子里搜索一切可以狡辩的词语。我深吸口气，压抑住心中翻江倒海的难过，故作镇定地说：“你明晓得我多爱他，偏偏还要来跟我抢……你咋的呢？不觉得自己很虚伪吗？做双面人开心不？说真的杨琳，你的吃相太难看了，我完全没有想到你是这样的人，太看不起你了！”“我虚伪？我吃相难看？你看不起我？你有什么资格说这个话？”“我都没资格那还有谁有？可笑。你注意你的身份，真的不要脸，都三十多岁了，还要去做别人的小三，也不怕遭天谴！”“你说话给老子注意点！”她气急败坏，恼羞成怒，于是出口成“脏”。我冷笑。她的气急败坏，只不过是源于我说的都是事实。她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问题，片刻之后开口，语气中少了一些跋扈：“夏青你给我听着，不要血口喷人，什么小三不小三的。你爱魏仁是没错，可是他爱你吗？谁是第三者？不被爱的才是第三者！”“他爱不爱我，你知道？就算他不爱我了，也应该由他来告诉我，而不是你。再说了，你就那么肯定他不爱我吗？我们在一起都那么多年了，你跟他才认识多久？他当然是爱我的。”这次换她冷笑：“如果真爱你的话，恐怕就没我什么事儿了。”她的这句话，胜过我用千言万语来证明，就像一把利爪，狠狠地扼住了我的喉咙，让我喘不过气来，胸中郁结之气也越发严重，刚刚止住的眼泪，又像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来。我心里早已没有底气，可依然态度强硬地狡辩：“就算他心里没我，可到底还是属于我的。你这种行为是小偷，是见不得光的老鼠才干的，猥琐、没品、无耻！”“夏青，你再说一句！你以为你算什么啊，人家也没把你当回事儿啊……”她还在说什么，我却根本就听不见了。我笑着将电话移到一旁，由着眼泪不停往下滑。我很想求助，可是这种事情，又能求助谁？以往遇到任何问题，我总想着还有魏仁帮我分担，所以一点也不害怕。然而现在，就连魏仁也被抢走了。我还有谁可以依靠？我细数在我生命里出现的亲人与朋友，发现竟无一人能够替我分担这份痛苦与绝望。这一刻，我憎恨手机，憎恨这对无情的狗男女，憎恨这个无情的世界，我按下车窗将手机朝大马路上扔了出去。杨琳说得对，假如魏仁还爱我，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就不会被别的女人介入；假如他已经不爱我了，即便不是杨琳，也会有李琳、王琳等。一个人如果心里是空的，那么陪在他身边的人无论在一起有多久、有多亲密，充其量不过是暂时在他心里，总有一天，会被人替代。魏仁不爱我，这也是我早就知道却并不愿意承认的事。我恨杨琳，恨她破坏了我的爱情，也恨她说出了事实。我摔完手机之后，又做了一件后来想起都觉得丢人的事——我堂堂一个公司的副总经理，穿着精明干练又昂贵的套装，开了辆还算不错的车，居然在建设路祥和里这条老居民区的街道上，趴在方向盘上号啕大哭——哭就哭嘛，为什么连车窗都忘了关呢？我的失态，为世界末日后第一个清晨的祥和里平添了许多精彩。不少路过的人停下脚步注视我，然后一脸的蒙地将左手的豆浆包子换到右手去。其中有个热心肠的“吃瓜”群众，居然捡起我的破手机，敲着我的车窗不停地唤：“妹儿，你怎么咯？你莫哭嘛，咋回事，要不要帮你报个警哦？”他旁边又来一个“吃瓜”群众：“哎呀，她多半是遇到啥事情咯。”路过的大娘见缝插针，轻飘飘地发表她的看法：“失恋了嘛，哭得好造孽哦，手机都摔烂了。”那个热心肠的人又说：“妹儿，那你手机还要不要了噻？不要的话，我捡起走了哟？”另一个人阻止：“哎呀，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呢？没看到妹儿哭得那么伤心……”“我只是想转移一下她的注意力，万一她想要手机，就不哭了喃。”“你是傻子吗？这个时候得给别人空间呀！你就让她哭嘛。妹儿啊，你不要受其他人的影响，你放心大胆的哭，我帮你盯着他，免得他再骚扰你。”“到底是哪个骚扰哪个哟，怕是你看到别个妹儿长得漂亮，起了花花心思……”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在我的车窗外喋喋不休。我抬起头，拿出墨镜戴上，然后擤了擤鼻涕。然而他们还在表演。“你说啥子！有种再给老子说一遍！”“你喊老子说，老子就说是不？凭啥子！老子没得脾气的吗！”“老子看你就是没得脾气！”“你说啥子！你再给老子说一遍！”他们对峙起来，怒火看似一触即发，但按照四川人吵架的套路来说，即便是这样的对峙持续两个小时，他们也只会打无聊的嘴仗，绝对不会动手。成都就是这么一个爱管闲事的地方，哪儿都有热心市民，就连你在自己车子里随便哭一哭，也会引来半条街的人围观，说些搞笑的话，做些搞笑的事，破坏你的忧伤。你如果在这座城市生活久一点，就会发现这座城市自带萌点，不太适合矫情伤感。我实在是忍无可忍，赶紧在别人掏出手机准备将我当成新闻人物拍照上传微博或者朋友圈时，踩下油门，迅速逃离现场。逃离了人群，我又是思绪万千。可笑啊，恋爱四年的男朋友，让我一夜之间变成了朋友圈的大笑话。假如他不爱我，为什么不肯亲口对我说？假如他想要分手，为什么不愿意正大光明地分开，而要用这么一个下作的方式来告诉我，他甩了我？我突然失去了想要去质问他的兴趣。问什么呢？问他为什么不爱我？可笑不？如果有人跑来问我这个问题，我都会无言以对，更何况是他。现在手机没有了，我整个人就像是活在真空世界里，找不到任何人，别人也别想找到我。车子穿过祥和里狭窄的街道，道路两旁是包子铺、火锅店、麻辣串串水果摊，店家们或者营业已久，或者刚刚拉开卷帘门，都热火朝天地生活着，尽心尽力地服务着这条街上的人，为这座城市的烟火气添砖加瓦。隔着一扇车窗，我将自己圈在一个矫情又压抑的氛围内，终于将车子驶入建设路宽敞的街道——虽然我大脑里一片空白，四肢却有意识地驾驶着汽车，或者说，被汽车牵引着。眼泪不停地往下流，从未停歇，这大概是我这辈子流泪最多的一天了，就像关不上的水龙头。我突然想起了少女时代看过的一部台湾偶像剧，那里头有句著名的台词：“想哭的时候就倒立，那样眼泪就不会流出来了。”我居然真的就抬起头来——倒立是不可能的，抬起头让眼泪流回去却是可以的。可是我忘了，我还在开车。就如所有狗血的电视剧剧情发展那样，我撞上了马路中间的隔离栏，又在惊慌失措之下，错将油门当成刹车，一脚踩到底，结果车子就像疯了一样横冲直撞，直接从隔离栏上轧了过去，撞上对向行驶过来的一辆黑色越野车。电光石火之间，气囊全开，从四面八方纷纷向我的面门砸来，砸得我晕头转向。与此同时，我的胸腔陡然传来一阵钻心的痛，也不知是因何而起。我的意识就像一个被针戳了个针眼的气球，逐渐开始萎缩。在意识彻底消失的前一刻，我突然，想起家乡好吃的鱼，那是魏仁也喜欢的。我是四川雅安人。江湖有传言说，雅安有三宝，雅鱼、雅雨、雅女。我就是地道的雅女，出生于1984年。1984年是公历闰年一年，发生了很多大事：中国人民解放军在许世友、杨得志的指挥下，仅用十八天的时间，就战胜了越南，收复了老山；邓小平同志会见香港知名人士，并表示“香港实行一国两制五十年不变“；中国第一家股份制企业北京天桥百货股份有限公司成立；………以及差不多快三十年后，因为一场车祸而登上《成都晚报》社会新闻版面、被车祸现场的围观群众爆料说是因为失恋所以轻生的那个女人，也在一九八四年的农历八月十五，听着大雨，呱呱坠地。我的命运之盘在这一年开始运转，同我环环相扣的人，彼此牵连。那一年的同一天，在中国地图极南的位置，有一个位于中国黄金海岸线中段的城市，名叫瑞安。不管几十年后它曾为中国贡献多少大名鼎鼎的温州商人，可在彼时，它是个穷得叮当响、直叫当地人四处乱窜的地方。时序跟我说，他在六岁离开瑞安以前，就没有吃过大米饭，一直是吃红薯干。一九八四年农历八月十五，那一天天气不太好，阴沉沉、灰蒙蒙的。虽说是丘陵地带，距离县城也不算太远，可山路到底难走，修路村长好不容易动员十里八乡的群众花了近一年的时间才修起一条足以通过拖拉机的小路。吃红薯干长大的男孩，瘦弱的身子骨上挂着褴褛的衣衫，赤着脚丫飞快地奔跑在蜿蜒崎岖的泥泞山路上。的。一辆拖拉机在男孩相对的方向，正艰难前行。驾车的男子四十来岁，黝黑的脸上刻画着山里汉子独有的沧桑。他远远瞧见男孩儿，便将拖拉机停下。“娃！天都快黑了，你跑哪儿去？“男孩儿仿佛没听见，竟像泥鳅一样从他眼前滑过去了。中年男子抬在半空中的手僵了一会儿，随后他叹了口气。坐他旁边的中年妇女目光追着那孩子跑了老远，满眼怜悯：“可怜石柱子这孩子，刚满六岁，就没了爹，也没了娘。”“谁让他命苦呢，前些日子若不是他爹妈开着拖拉机掉进了山沟里，娃也不至于落得如此田地。”“这孩子在村里没靠的个依靠，往后可咋整……”“前阵子听村长说，石柱子他舅在四川的一家国有工厂里上班，端的可是铁饭碗呢，想来混得不错，要把石柱子接过去。”“靠谱吗？四川那地方，那么穷！”“能比咱这儿穷？去那边总比在这山里头吃一辈子红薯干强吧。”中年妇女闻言点了点头，眼中的泪水也隐了去：“这样也好，待在咱这大山里头也没啥出息。他家山下那块地，咱家先帮他种着，等孩子大了，咱们就还他。”说着，她抬手轻轻撞了撞中年男子，往前努了努嘴。中年男子会意，拿起打火棍跳下拖拉机，重新打火上路。这就是那一天在我的合伙人——小名石柱子的时序身上所发生的事。现在，请将地图上的箭头往中央偏西部的区域挪去，落在四川凉山越西县。那一日越西县阳光甚好，阳糯雪山直入云霄，被夕阳染红的落霞宛如一条条丝带，缠绕在群峰之间。初秋的高山里，凉意沁人，蔓延到更远的地方去，就连人群聚集的土城镇也不能幸免。尽管缺衣少穿，可巧手的媳妇们还是用碎布拼成了小马褂，给年幼的孩子穿上，怕孩子着了凉。一个三四岁的小姑娘便穿着这么一件小马褂，在村口大树下跳房子的几个孩子里，不管身高还是样貌，她都算是拔尖的。中秋节的这个傍晚，太阳还，没有完全落下去，爬山的大人们却陆续回来了，跳房子的孩子们陆续被领走，只剩下最拔尖的这一个无人认领。她傻站在大树下，静静地盯着脚下用石头画出来的、一格又一格游戏“房子”，姣好的眉宇之间，隐藏着一丝忧郁。就在这个时候，她身后不远处那一户紧挨着一户、用黄泥巴糊在篱笆上做成墙壁的房子当中，突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女孩身子一震，转身往村庄看去。好，她的祖母枯瘦的手扶着墙壁，颤巍巍地朝着她的方向走来，可没走两步，就撑不住了，勉强才喊出一句：“华玲子啊，快回来看你妈一眼，你妈快不行了。”紧接着，老祖母便瘫在地上哀号痛哭，“可怜我那苦命的孙儿哟，刚刚出生就没了娘，孩子他老汉儿又在成都没回来，往后这屋头的日子可咋个过啊……”村子很小，大家都被这哭喊声唤出了门，有的跑去事主家里帮忙，有的簇拥在老祖母跟前，七手八脚地要将她抬回家。女孩愣在自己画好的“房子”里，终于看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刹那之间，眼泪夺眶而出，撒开脚丫往家跑去。脚下崭新的白胶鞋是前两日妈妈赶集为她买的，有些大，跑着跑着就落在了地上，她又折回去捡起来，抱在怀里生怕再丢了。她年纪还小，可她已意识到，这双白胶鞋也许将是妈妈此生留给她的唯一物件，再没有第二双、第三双……天渐渐暗了下来，八月十五的月亮，浅浅地挂在阳糯雪山的山峰上。从那山峰再往东去近两百公里，有一座时常被雨笼罩的城市雅安。彼时，简陋又破旧的县医院产房里，躺着三五个在生死线上挣扎的孕妇。我的妈妈就是躺在中间床位上的那个孕妇，皮肤最白，模样长得最好。不过长得好不好看、够不够白，在这个时候真的没有任何用处，分娩的痛苦，对所有人一视同仁。产房窗外是一盏昏暗的路灯，灯光之下，可以看到丝丝缕缕、幽幽怨怨的雨。春雨绵绵，夏雨暴烈，而秋雨，毋庸置疑，缠绵清冷，无限忧愁。原本这便是一个充满矛盾的季节，丰收与落寞紧紧纠缠，宛如双生，从不曾抛弃对方。经历了漫长的春与夏，走过了初生与繁华，万物都在这一刻慢慢走向衰亡，唯余桂花独自芳。在医院外的花园里，一株株傲然挺立的桂花树经过昨夜暴雨的洗礼，纷纷被砸落在地，为小花园铺上了满地的金光，寂寥凄美的同时，又仿佛带着一些孤独的文艺气息。到底是昨日的绝代风华，即便化作春泥，也是极美的。沁人心脾的桂花香和着雨水的湿冷，幽幽地飘进走廊。在走廊的尽头，坐着一名神色焦灼的男子，正埋头抓着脑袋。那是我的爸爸。站在这帮人前面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妇女，齐耳短发梳得一丝不苟，一副精明干练的模样，有着和从苦难岁月里挣扎过来的同龄妇女不一样的质朴气质——她是我的奶奶。她和我爷爷因守着世世代代给人做衣服的小小裁缝铺子，被划为受资本家压迫的人民群众，是无产阶级、贫下中农，因此平安度过了动乱的那十年。直到的，中国共产党的第十一届三中全会确定中国开始实施对内改革、对外开放的政策，不少人才收起那根紧绷的弦，把心放到肚子里，跟随着中国进入一个新的时代。这其中，也包括我的爷爷奶奶。时局造人，我便出生在一个全雅安都羡慕的家庭里。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们家是有“王位”要继承的，所以，身为家中唯一的男丁，我父亲夏志杰可以说是压力山大。我奶奶刚到男子跟前，便急切地问道：“志杰啊，秀兰生了吗？生的是儿子还是女儿啊？”不待我爸爸应话，奶奶又连珠炮似的道：“哎呀你快说话呀，可急死妈妈了，你爸爸还在铺子里等咱们的消息呢，要不是来做衣服的人都排了队，他又不放心徒弟们，恐怕都跟着来了。”我爸抬头看了一眼自己母亲，喉结上下滚了滚，却没吭声。“怎么啦？还没生呢？”“生了。““生的啥？“生的……生的是……”“是个儿？”“……”见他不回答，奶奶喜气洋洋的脸顿时沉了下去。陪着她一道来的七大姑八大姨也感受到了这种压抑，脸上原先预备道贺的喜庆，也尴尬地僵住了。“没事。”奶奶拍了拍我爸的肩膀，淡淡地说，“是个女娃儿也没关系，大不了明年喊秀兰再生一个。”我爸叹了口气，抬起头将目光落到了身旁的墙壁上。奶奶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墙壁上贴着粗毛笔蘸着红墨水写的一排大字：一胎生，二胎扎，三胎四胎——刮！刮！刮！她不禁哽咽，眼泪簌簌地掉落下来。我的爸爸妈妈都是共产党员。妈妈是老师，为人师表，教书育人；爸爸是基层干部，每天在乡镇农村打转，发展民生的同时，也严厉打击“超生游击队”。就他们这样的社会身份，哪有知法犯法的道理。一想到自己与老伴儿辛苦半生，苦心经营的家业将来可能易主，奶奶不禁悲从中来，先是矮身蹲在墙根儿，随后坐在地上，拍着无限宽宏大量的大地母亲高声号哭：“这到底是造了什么孽啊，夏家三代单传，难道到你这一代，就要绝后了？”夏家逃过了十年动乱，却没有逃过计划生育，在我出生后的几十年时光里，我爷爷夏德海、奶奶金月华，日子虽然过得富裕，内心却十分煎熬，甚至可以说是备受折磨，更因为觉得百年以后无颜面对夏家的列祖列宗，将家庭悲剧无限延伸。时光匆匆，一晃已过十六年。2000年12月，距离四川的省会成都市一百一十五公里的四川雅安，郊区农村鞭炮阵阵，政府大会堂掌声如雷。城区的街道上，家家户户的电视机里，几乎都在播放同一条新闻——“经国务院批准，四川省雅安地区撤地设市……”二十一寸的彩电摆放在两米长的实木屉柜上，距离屉柜一米的地方，是张小木桌子，上头放着一碗白水煮娃娃青（娃娃青，四川方言，又称儿菜）。不一会儿，这寒酸的餐桌上又添了一碟子辣椒酱和两碗白米饭。女人搁下筷子后，粗糙的大手顿了顿，然后双手交握于胸前主人，朝着窗外高声喊：“青青，吃饭了！”伴随着她殷切的目光，屋外传来清脆的回应：“来了。”这个身材高挑、满脸胶原蛋白的秀丽少女，便是十六岁半的我。十六岁的我，除了脸上有些婴儿肥，似乎什么都很好，头发更是秀丽，即便不用护理，也油光水滑，黑得发亮，哪怕随随便便束在脑后，也有无可替代的魅力。这桌上的菜，可以说是我们家的餐桌日常了。妈妈虽然表示有些歉意，我却没有半点嫌弃，捧着碗大口地吃了起来。我吞了口青菜，嘟哝问道：“我爸又加班啊？”我妈看了看挂在墙上的钟，叹了口气：“他今晚在你奶奶家吃饭。”我习以为常，点了点头，冲着妈妈顽皮一笑：“那咱们不给他留菜。”我妈略显沧桑的脸上，勉强扯出一丝苦涩的笑。这十多年来，家大业大的夏家二老，重男轻女的思想根深蒂固，瞧着我这个嫡亲的孙女都十分不喜欢，更何况是与他们无亲无故的儿媳妇。他们执着于自己坚持的东西，譬如更加凶猛地发展企业。伴随着城市经济的发展，我爷爷与奶奶将原来的裁缝铺子撤销，成立了华海制衣厂。爷爷有雄厚的经济实力与过人的营销手段，在成都还有一个神通广大的幺女婿，也不知道动用了怎样通天的本领，迅速让华海牌服装进驻成都市的各大商场，在成都荷花池批发市场也设立了店铺专营。在我三岁那年，爸爸与妈妈终于不堪压力，双双辞职，回家“造人”。可是这一次怀孕，彻底改变了我们的家庭——妈妈宫外孕大出血，那个寄托着爷爷奶奶爸爸妈妈传宗接代期望的胎儿，留下了我妈妈的命，却带走了她的子宫。夏家想要延续香火的希望就此破灭，家里还多了两个无所事事的成年人。何其悲剧。失去工作的妈妈，将人生希望尽数寄托在我身上，希望有朝一日，我能替她争口气。她时常在我耳边唠叨：“争气啊，青青，你要争气啊，好好读书，考上大学，别让你爷爷奶奶嬢嬢他们看不起，他们都等着瞧我的笑话呢。妈妈这辈子过得苦，你爸也很为难，我们就你一个娃儿，你千万不能插虚脚，要争气啊幺女（嬢嬢：在四川方言里，是“姑妈”“姨妈”的统称。插虚脚：四川方言，意思是失足）！”带着这样的期望，或者说压力，我懵懵懂懂地度过了小学、初中，直至上到高一的时候，也一直保持着全班前五名的成绩，可以说是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是班级的文艺标兵，也是各科老师的得意门生，还是学校团委的中坚力量，更是校广播站校报校刊才华横溢的播音员、作者、编辑。我家简陋的墙壁上最好的装饰品，是我参加小至全校大至全国的各种比赛得来的数不清的奖状。我竭尽全力让爸爸妈妈对我放心，也对自己的未来充满期待。再过两年，我会将这十多年所学知识全力发挥，让自己考入北方那两所国内数一数二的大学中的任意一所，然后离开这里，在学成以后，带着我爸爸妈妈也离开这里。然而有时候，真的人算不如天算。那一晚，整个夏家的人除了我与妈妈之外，都到场了。我爷爷有钱，在县前街僻静的位置圈了块地，建了个城中院子。除了我和我妈，其余的人在那套房子里都有房间。当然，我爸爸作为爷爷唯一的儿子，也是分到了一个很大很舒服的房间。但碍于爷爷奶奶厌恶我与妈妈，他选择与我们一起吃苦，从来没有去住过。那个家客厅很大，可以秒杀我的整个家。我爷爷就坐在正中央的三人真皮大沙发上，他左右的位置都很宽，却没有人敢同他坐在一起。这大约就是财富与权力的力量，即便至亲的人，也会对他产生敬畏之心。我爷爷从十岁跟着师父吃苦受累，并且还要帮助师母煮饭带孩子，一路隐忍地学会了精湛的裁缝手艺，最后娶了他带大的那个孩子——我的奶奶。他，从一文不名的山里孩子，变成阶级裁缝店主，再到后来雅安闻名的企业家、政协委员，这条路走了五十多年。彼时，六十多岁的爷爷不胖不瘦，蓄着两撇小胡子，双目深邃，透着生意人的精光。但见他胡子一抖，嘴唇往下一撇，怒气冲冲地吼道：“你们倒是给我说话啊，为什么工厂会亏损这么多？”说着，他又将手中的账本扔向坐在对面沙发上一名三十来岁的女子。女子名叫夏志琪，长相姣好，一看就是娇养长大的，是我爸爸的大妹妹。按理说，我得唤她一声大孃，也就是全国人民通俗的喊法：大姑妈。可是我真的很讨厌她，我爷爷奶奶对我爸爸妈妈以及我的憎恨，很大程度是源于这个大姑妈在背后煽风点火。一个十多口人的家庭里，会有钩心斗角、尔虞我诈，这位大姑妈可真是功不可没。我爸统共有两个亲妹妹，小妹妹夏志萍在成都念完大学就嫁给了当地人。我的小姑父家世很好，品行也很好，虽然是丧偶再娶，年纪也比小姑妈大了七八岁，可这并不影响他的好。我妈妈说好人有好报，小姑妈心地善良，自然就能有个好归宿。而我爸的大妹妹，同爷爷的十九徒弟方伟结了婚。方伟姑爷严格意义来说，除了肚子里有些花花肠子，喜欢拈花惹草，倒也算得上品貌端正。他同大姑妈生了个儿子，原本这孩子是跟着他姓方的，可后来我妈妈宫外孕手术切除了子宫，不能再生育，我爷爷唯恐家业无人继承，就将方伟的儿子改了个姓，夏家因此有了个后人，名叫夏正。方伟虽然心有不满，可到底是寄生在师父外加岳丈的羽翼之下，倒也罢了。我爷爷心中大约也是觉得有些愧疚，就特别重用这一家人，把服装制作这一块交给了夏志琪与方伟，十多年来，简直快要把这一家三口宠到天上去。反观呆坐在一旁的我的父亲，虽然一表人材，可看起来就没那么顺风如意的样子。爷爷继续吼：“叫你们制造成衣，设计图纸也都给你们了，你们却偏偏要搞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谁给你们的胆子？谁让你们擅自做主的？”夏志琪和方伟低着头，不敢说话，生怕说错话又被当成顶嘴，再被骂得狗血淋头。可是有个人不怕死。那个脸上挂了副大眼镜、长得肥头大耳的年轻人，正是夏家“王位”的继承人——夏正。他脸上的那副眼镜可不是热爱学习造成的，而是因为没日没夜地打电动游戏。彼时的各种街机、小霸王红白机，都是他的挚爱、他的人生理想、他的寄托。我有时候感到特别奇怪，他真的是我大姑妈与大姑父生的儿子吗？按说他的父母长得都不错，怎么着他也丑不到哪里去啊。可他长得是真的丑。他比我小一岁，十多年来的娇生惯养造成了他满身的赘肉，十五岁左右的年纪，却有两百来斤。他像一坨肥肉摊在角落的沙发上，说：“爷爷，你说的那些衣服，都是我出的主意，衣服现在卖不出去，要怪也该怪我啊，不关我爸妈的事！”一贯宠他爱他的爷爷，一阵劈头盖脸地怒骂：“你的主意？你懂个屁啊！我们用的布料不够好，制作的衣服也只能卖给那些中下阶层中规中距的妇女，这叫顺应市场需求，占领三四线城市的市场。而今你再看看你搞的这都是些什么衣服！啊？你搞的那些衣服，不是露背，就是低胸，良家妇女哪一个会穿？这里不是大都市，这里是农村，是乡下，要么是我们的客户选择我们的衣服，被别人的唾沫星子淹死，要么就是我们的库存积压成山，啥也别想卖出去，活活把自己给拖死。”“爷，你就不懂了吧，这叫时尚，这是紧跟国际潮流！““时尚？国际潮流？你搞清楚我们的受众没有？刚才我已经说了，华海的衣服是做给三四线城市的正经妇女穿的！你设计的这些破玩意儿，卖给谁穿？”夏正猥琐一笑：“卖给不正经的妇女呗。”他此话一出，爷爷被气得险些要吐血，怒喊：“工厂已经亏损连连，现在再被你这样一搞，我看不倒闭都很难！谁让你参与厂里的事的？夏志琪？方伟？”夏志琪与方伟相互看了一眼，不敢说话。倒是我奶奶及时救场，端着一盆洗好的苹果从厨房里走了出来，边走边说：“是我让正跟着他妈妈学习的。“爷爷德海不禁气结，指着夫人：“你！”他却又不知该如何骂下去。金月华六十出头，保养甚好的脸上没有多少皱纹，气色很好，见孙儿出来认错，十分赞许地冲着他竖了竖大拇指，又对我爷爷说：“你这老头子，不是一直在唠叨说当初把志杰志琪志萍三兄妹送去读书，却忘了教他们做生意，后悔得不得了？现在趁着正年纪还小，好好教一教，往后咱们夏家的生意，还是要交给他来打理的。”爷爷德海皱眉：“夏正才多大点岁数！”“马上十六岁了，也不小了。你十五六岁的时候，不都独当一面，能帮我爸看铺子了吗。”奶奶说着，瞪了爷爷一眼。这一瞪，让爷爷想起了老伴儿及老伴儿全家的恩情来，怒火便又降了一些。夏正是个会看眼色、懂得见风使舵的人，跟个巨婴一样黏在奶奶身边，拿来个苹果狠狠地咬了一口，含混不清地嘟哝道：“爷，你看我都快跟我爸一样高了，不是小孩子了。”爷爷原本降下去的怒火腾地又冒了出来，冲着夏正便吼道：“你给我闭嘴！上楼写作业去！”“巨婴”见他的撒娇不起作用，心里还是有些害怕的，并且也觉得面子上挂不住，总归不是嫡亲的孙子，不正儿八经地姓夏，脆弱的自尊心一碰就碎，于是冷哼一声，撂下一句：“随便你们吧，我以后什么也不管，你们夏家的生意，今后也别丢给我了。”然后，他就怒气冲冲地上了楼。见他如此没有教养，夏志琪感到脸上一阵热，可她缺乏话语权，也只能干瞪着眼睛，冲着孩子的背影假模假样地唠叨一句：“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话，什么你们夏家……”爷爷己倒在沙发的大靠背里，胸腔因为愤怒而起伏，涨得青红的脸转向我爸爸。我爸一直端正坐着，许多年前政府机关的工作经历，锻造出他端正的品行与低调的作风，对于刚才在这间客厅里发生的一切争执，他都充耳不闻，淡定如初。我从小就欣赏爸爸的这份淡定从容，以至于长大以后，在魏仁身上发现了同样的气质，便沉迷其中不可自拔。而我爸对于我爷爷来说，除了不肯离婚再娶为夏家延续香火之外，总体来说是个非常令他满意的儿子。爷爷面色微微缓和，叹了口气，说：“志杰，你联络一下志萍，让她拜托一下叶豪，看用什么办法把这批搞砸的成衣处理了，小亏都成，就是不能有库存。啊？”我爸点了点头，领了命令：“是，爸你放心吧，志萍和叶豪在成都门路很多，我一会儿打电话跟他们说一说现在这个情况，看看他们能不能帮忙想想办法。”爷爷点了点头，对于幺女婿叶豪的能力是丝毫不怀疑的。虽松了这口气，可爷爷余怒未消，又指着大女儿和大女婿，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五千多件衣服啊，要不是老陈给我打电话说发现订单出了差错，我都还不知道你们这么大的胆子。“老陈是华海制衣公司的稳定经销商，与爷爷有过硬的交情，他的服装王国很大，几乎垄断了小半个西部三四线女装市场。夏志琪与方伟感到非常难堪，相互看了一眼，低下头将腿往里缩了缩。我爸觉得再待下去他们怕是会更加尴尬，于是转头看了看墙上的钟，对我爷爷说：“爸，如果没有其他事要交代，我想先回家了。”可这句话像是在平静无波的湖里掀起了巨浪，首先我的奶奶就不乐意了，拔高了嗓门儿生气地问道：“回哪门子的家？这里不是你的家吗？”我爸没有说话。在他心里，恐怕这大院子真不是他的家。夏志琪见我爸挨了训，掩饰不住心里那份高兴，低下头掩着嘴偷笑起来。大姑爷方伟在这家的家庭会议上，作为一个外人是没有什么话语权的，只负责沉默。可见到妻子这般幸灾乐祸，他还是觉得有些不妥，轻声咳了咳。爷爷大约也感受到了这份不妥，皱了皱眉，同我爸说：“家里这么大，你让秀兰和夏青都搬过来住吧，回头我让你妈给夏青收拾一间屋子出来。”我爸没有说话，早年在政府机关的工作经历让他行事非常严谨，他没拒绝，同时在思考着是否可行。我的奶奶却以一声冷哼结束了我爸的思考。她阴阳怪气地说：“我这屋子可只给夏家人住。赵秀兰那个贱女人若是赖着不肯离婚，就休想她女儿进我的家门。再说了，夏青一个女孩子，长大了早晚要嫁人的，住进来跟着学些做生意的经验，以后也不见得就有用。”我爸听奶奶这么一说，脸上的愁云更深了。他站起身来，拿过自己的包，同父亲打了个招呼：“我回去了。”说着，他就要往外走，可没走两步，猛然顿住了脚步。在这间灯火辉煌的大客厅门口，他的女儿夏青手中拎着两把湿漉漉的雨伞，满脚泥泞口。从地上那一大摊从伞面上流下的雨水看得出，她站在那里已经很久了。我的确站在那里很久了，从他们开始讨论，我就一直站在门口。他们家的那条大狼狗就算瞧见我畏畏缩缩地躲在一旁偷听，却也一声不吭，奇怪得很，还总是冲着我摇尾巴。但它又不是条智商有问题的狗，还是晓得分辨善恶的，比如对待夏正与夏志琪母子，它就不怎么有好脸色，总是龇牙咧齿。真是万物有灵啊。爸爸原本平静的表情突然起了波澜，他大概猜到了，刚才我奶奶说的那些伤人的话，都被我听见了。而夏家的气氛也因为我的到来突然变得紧张起来。尤其是夏志琪，我都能看见她眼中的敌意及戒备。爸爸看见我眼中的冷意，很怕我一时冲动就与这屋子里的人起冲突，连忙上前来接过我手中的伞，说：“青青你怎么跑过来了，外面天都黑了，路上多危险啊。”我淡淡地说：“外面下雨了，妈让我给你送伞来。”对于我妈隔三岔五就让我来夏家的院子给我爸送伞送外套的借口来看，她心里其实希望我能与自己的爷爷奶奶接触接触，好歹也是夏家的亲孙女，身体里淌着的是夏家的血。她这个初衷是很好的，只是多年未与公婆接触过的她，并不了解自己有多么招人嫌弃招人憎恨。我却是知道的。我不止一次撞见我的奶奶、姑妈还有最近新添加的我的表弟夏正，凑在一起聊着聊着，就不免扯到我和我妈妈的头上来，只要是针对我和我妈妈，他们从不吝啬难听的话。我不明白他们哪里来的仇恨，会对一对根本无心恋战的母女如此孜孜不倦地诋毁。可这样的事情，我却不能告诉妈妈，怕她伤心，也怕她一心求和的念头最后变成个笑话。我忍了很多年，但是今天如果我再沉默，恐怕他们以后会变本加厉。我捏着伞往前走了两步，冷冷地看着奶奶：“你刚才说，谁是贱女人？”奶奶愣住了，她向来不待见我这个孙女，也从未正眼瞧过我。但见我此刻冷冷地看着她，又想着方才自己出口伤了我母亲，她大概有些心虚，竟然生出些怯意，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是夏志琪倒是恢复了镇定，冷笑一声，冲我说：“夏青，在这个家里，可还没你说话的份儿，快跟你爸回去吧。”“没我说话的份儿？”我嘴角牵起一丝笑，“那有您说话的份儿？古话有一句可不好听，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您这盆水倒是往自己屋里泼了，招了个上门女婿，就真当自己是家里人了。”彼时，我年轻气盛，本想拿夏志琪的老公是个上门女婿来羞辱她，却忘了我爷爷原本也是个上门女婿。我这话一出口，爷爷的脸色就变了。我爸瞧出端倪，连忙拉住我，怕我再惹出什么事情来：“夏青，你少说两句，跟我走！”可我心里憋得难受，不吐不快。我毅然甩开了我爸的手，怒目看着奶奶，警告她：“请您像个长辈的样子，尊重您的儿媳妇。”她大概从未想过，向来低眉顺眼的我会这样顶撞她。有时候我特别不明白我的奶奶。其实严格意义上说，她是独生女，在她的成长过程中，有没有遭遇过因为性别而被家族歧视的情况呢？我曾经假设过她的那个年代。可是那个年代战伐不断，动荡不安，人们脑子里最大的念头就是生存，至于下一代到底是男是女，可能并不太重要。能让妻儿活下去，才是那个年代的男人最重要的事。我的奶奶平安地度过了战争年代，生活在新中国，却将封建守旧思想带到了二十一世纪。到了十多年后的某一天，我再次回忆起少年时代由奶奶带来的种种委屈，开始产生怀疑。也许我的奶奶对于我和我妈妈的厌恶，并非只因为重男轻女，可能还有很大一部分原因在于她的恐惧。她恐惧我的母亲，发现她的儿子宁愿忤逆父母也不愿意放弃他的妻子，于是心生嫉恨，恨屋及乌，便连带着我也一起受罪。可是在当时我是不能理解她的。我们相看两厌，难掩恶言。奶奶被我激怒了，指着我的手指头不停地哆嗦：“你，你这个野丫头，什么教养？你妈就是这样子教育你的吗？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对，有其母必有其女。”我冷冷地看了一眼夏志琪。可我刚说完这话，便听见一声怒喝：“滚！”我毫不意外，能够这么言简意赅又盛气凌人的，只有这个家的主人，我的祖父。“滚就滚，哪个稀罕在你家啊！”我看着他，轻蔑一笑，转身走进大雨里，没有半点犹豫。十六年来，我早就受够了这个畸形变态的家庭。无休止的打骂争吵，无休止的冷嘲热讽，无休止的钩心斗角，彼时的我如此憎恨命运，却有着这么一帮所谓的“亲人”。我天资聪颖，又勤奋刻苦，所以成绩一直名列前茅。如果不出意外，我应当是我爸妈此生最大的骄傲。可是在冒雨离开夏家院子那一刻，我对自己过去所坚持的努力产生了怀疑，我甚至对这个世界都产生了怀疑。彼时，魏仁背着书包从高三教学区来到高一教学区，隔着窗户瞧见的，便是个死气沉沉的夏青。放学铃声已经停了很久，教室里的人陆续离开了，我却依旧大佛入定般坐在位置上。魏仁终于忍不住，对我喊道：“喂，夏青，放学了，一起走吧。”我却像什么也没听见。他只好大步走进教室，来到我的桌子前，抬手敲了敲桌面。我正在神游，被这动静吓了一跳，赶紧抬起头来，发现是魏仁。我皱了皱眉，拎起书本扔向他，嗔怪道：“魏仁哥哥你干什么啊，吓死我了！你幽灵变的吗，走路都没声儿的呀，好可怕。”对，那个时候，我管他叫“魏仁哥哥”，他还不是我的男朋友。他比我年长四岁，父母工作的原因，留在雅安读的高中。可他父母到底是做什么工作的，我从未打听过。那我们是怎么认识的呢？高一刚刚入学的时候，有个坐我隔壁桌的妹子名叫唐心，是他的表妹。唐心在我耳边提起这位品学兼优的表哥时，那一脸的崇拜我至今记忆犹新。在他表妹唐心的塑造下，那个时候的魏仁是住在我心里的神坛上的。唐心的学习成绩很一般，她一遇到难题就往高三跑，向表哥请教。魏仁简直可以说是她的叮当猫，似乎没有什么难题可以难倒他。但唐心到底是个小女孩，虽然是自己家亲戚，可在高三那么多男学长的虎视眈眈之下，她也是会感到不好意思的，于是总是拖着我跟她一起去。我寻思着这也是个提升自我的好机会，便加入了这个厚着脸皮向魏仁请教的队伍。这样的漫漫求学之路一直持续到高一下学期，我的学习成绩在魏仁的帮助下突飞猛进，唐心却还是停滞不前。某一天，唐心的父母觉得这女娃儿继续留在国内学习可能考不上大学，不如将她送出国去，等几年后回来，镀了一层“海归”的金，无论是找工作还是找对象，都要体面一些。于是，唐心雷厉风行，说走就走行。我却因为她而养成一遇到麻烦就要寻魏仁哥哥的习惯。对于我的嗔怪，魏仁早已见怪不怪，他知道我撒娇的方式就是这个样子。他坐在我对面的凳子上，盯着我：“你有心事？”这不废话吗？我白了他一眼。我的脸上本来就写满了“我不高兴”“我有心事”“快来安慰我”，却还嘴硬地说道：“关你什么事？多管闲事少发财！”魏仁笑了笑，说：“怎么不关我的事？唐心临走前嘱咐过我，让我在学校里罩着你。”我心中淌过一丝暖意，唐心真是个好姑娘。“怎么了？跟哥哥说说，发生了什么事，这么不开心？”我抬起头来，仰望着他。有的男孩子，在十九二十的年龄可能会长得比较英俊，可能会长得比较漂亮，魏仁在二十岁的年纪里，却长着一张只能用“帅”来形容的脸。阳刚之气与英武睿智，是他的五官带给人的第一感觉。他聪明、仗义，是一个值得信赖的人，可是我家里的事情实在是太复杂了，如果要跟他说清楚，从他这里寻到一丝半点解决办法，恐怕我得和他促膝长谈三天三夜。我放弃了求助。十几岁的时候，我就知道了，有些事情可以寻求他人的帮助；而有些事情，无论如何求助，都不会得到最佳解决办法，唯有自己才能渡自己。我笑了笑，随口胡诌道：“我没事，就是每个月都有那么几天情绪低落，心情不太好。”“什么那几天？”魏仁一开始还没明白，后来理解了，脸突然就红了，说，“谁要知道这个事情。”他又羞又窘的样子，是真的很可爱。这个占据着许多女同学梦中情人位置的男孩子，在那个时候却只是我心里值得信赖的哥哥而已。我满脑子都是家里各种鸡毛蒜皮的事，居然没对他生出半点儿非分之想。也不晓得是不是每个排行老大的女孩子都跟我一样，对于得到一个哥哥有着强烈的渴望。我那个时候时常感到无助，性格孤僻，朋友也不太多，若不是唐心是个热心肠的人，恐怕我根本不能在高中收获友情。就我这么一个不太合群的女孩子，魏仁居然包容过来了。我很珍惜他，所以不打算让他知道我家里的情况。我问：“魏仁哥哥，我听唐心说，你不是雅安本地人呀？”“对啊。”他点了点头，“怎么啦？”“那你是哪里人啊？”“也不远，就雅安隔壁邻居。”“哪里嘛？”“成都有个叫水城的地方，你有没有听说过？”我摇了摇头。魏仁看出了我的求知欲望，便耐心地讲起自己的来历。“那是属于成都辖区的一个县城，面积很小，不怎么发达，县城就两条街，一路走到底就没了。但有山有水，环境不错，历史悠久，可以追溯到上古轩辕黄帝去，秦朝时候归武阳郡管，到了北周时期才定名新津，这个名字也有一千四百五十岁了。你看我说了这么多都没讲到重点，我爸爸原本是成都人，后来因为工作，在新津那个县待的时间比较久，就寻了个本地姑娘，也就是我妈了。我妈也是体制内的，他俩结婚以后，我在那里读完了初中，结果他们双双工作调动，到了雅安来，我就只好跟着他们一路搬迁。这中间因为他们的工作调动，我还耽误了上学的时间，你看我都快二十了还在念高三，也不是没有原因的。”“那你去过很多地方吗？”“小时候的假期会跟着爸爸妈妈出去走走，上初中以后，寒暑假我基本都是跟同学一起结伴旅行。”他说着笑着问我，“要不这个暑假，你有兴趣的话，可以跟我们一起啊！”我点了点头。我是真的想加入某个温暖的集体，可是我又知道自己性格有缺陷，很难融入某个圈子。我迅速收拾好桌子，将笔和书统统扫进书包里，对魏仁说：“魏仁哥哥，我们走吧。”他点了点头。我们一前一后，走出了教室。在我少女时代最后一次与魏仁一起放学离开学校的那个下午，我还记得很清楚。我低着头在前面走，魏仁双手揣在裤兜里，慢我一步，跟在后头。而我走着走着，就直挺挺地往别人身上撞去。魏仁伸出手来拖我已来不及，我的脚已经踩在对方的脚背上。魏仁摇了摇头，恨铁不成钢地看着我，说：“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走路要看路。”接着，他又莫名其妙地向被撞那人道歉：“不好意思！”我有些诧异，他干吗要道歉？我是他的什么人？后来魏仁跟我说，他大概是觉得那个时候的我像一只小猫小狗，他有照顾我的义务，所以当我犯了错，他有责任去收拾烂摊子。我翻了翻白眼，坚定不移地认为这只是借口，他肯定在那个时候就喜欢上我了。可当时那一脚，踩得也不轻，我瞧别人一双崭新的白鞋被踩上了黑印子，连忙也抬起头来对那人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的字刚刚说完，我就笑了，“你怎么来了？”那人咧嘴笑着，露出一口洁白闪亮的牙齿，伸出手就往我头上摸，把我当成个孩子。他叫叶晋中，是我远嫁成都后就没有回来的小姑妈夏志萍的继子，按理说，我得唤他一声表哥。可是从小就听别人开玩笑说，表哥表妹，天生一对，我就不好意思那么喊了。况且四川人对表哥的叫法有很多，在成都以及成都周边，都是用“老表”来形容的。假如我粗声粗气地管叶晋中喊一声“老表”，想必他不被我笑死，我也会被自己给笑死吧。叶晋中比我年长六七岁，身材修长，五官俊朗，穿衣搭配颇有讲究，同当时的年轻人热衷于“洗剪吹”的造型来说，他的外形装扮十分低调，整体而言，用“干净”两个字来形容就好。可是那个时候我们还不太懂简约大气比所谓的花里胡哨的时尚要高档得多。以我们那个时候的审美标准来说，都觉得叶晋中与魏仁实在是可惜了一张好皮相，穿得中规中矩，土里土气极了。那天下午，叶晋中出现在我面前，令我感到十分意外。后来转念一想，我才又记起前两天发生在夏家院子里的事情，估计叶晋中是奉他父亲之命，来夏家救场的。他用爪子把我的头发揉得乱蓬蓬的跟个鸟窝一样，居然还好意思厚着脸皮问：“怎么？不欢迎我吗？我刚才问了舅舅你的放学时间，是特地来接你放学的。开不开心？意不意外？是不是特别感动？”我翻了翻白眼：“并没有。”对于我无意中流露出来的傲娇言行，叶晋中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伸出手臂揽住了我的肩。其实兄妹之间的亲密举动再正常不过，但是在2000年的四川西部地级市人来人往的高中门口，还是容易引人误会的。比如同我一起出来，此刻却被当成隐形人的魏仁，便满脸不高兴。我感受到了他的情绪，连忙正色同叶晋中说：“对了，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可是我话还没有说完，就被魏仁打断了。他扶了扶自己的书包肩带，同我说：“好了夏青，既然你家里人来接你，那我就先走了。”我看着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同叶晋中摆了摆手，转身走了。我望着他的背影许久，也不见他回头。看到魏仁说走就走，我嘟着嘴埋怨道：“他怎么了，刚才不还好好的吗，怎么突然就不高兴了？”叶晋中若有所思，却笑而不语。之前介绍过，我的小姑妈夏志萍是夏家人里头唯一一个对我和我妈没有说过堵心话的人，对我们还相当客气，所以连带着她的老公孩子也对我们很客气。小姑妈从小就在外求学，大学毕业以后留在成都，嫁给了比夏家还要有钱的有钱人叶豪。叶豪在成都有家不大不小的企业，家里亲戚又多在政界，有钱有权，甚为得意。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他妻子在许多年前因病身故，留下了一个半大小子。小姑妈年纪轻轻的，就做了这半大孩子的继母。可是受过教育的人到底修养甚高，对于幼年丧母的叶晋中，小姑妈视为己出，疼爱有加。而叶晋中也是个懂事的孩子，对于继母十分孝敬。叶家良好的家庭氛围，是少女时代的我非常羡慕的。我总觉得他们脸上都有佛光，一个个慈眉善目的。总是帮妻子娘家解决问题的叶豪，这次又让儿子叶晋中来收拾烂摊子。表哥到我家的破房子里来了很多次，非要请我妈妈和我一起去夏家院子里吃饭。我妈碍于一些原因不太敢去，没想到的是，我奶奶居然亲自登门，对我妈说：“秀兰，晋中这孩子一年才来家里一次，你就搁下手里的活，到家里一起吃个饭吧。”我奶奶是个生意人，为了利益与颜面，是可以暂时放下对我妈妈莫名其妙的仇恨与厌恶的。我妈妈却因此感到受宠若惊。那天的酒席就摆在夏家院子里。夏家的院子是请专门的设计师进行规划设计的，假山溪流，回廊婉转，鸟语花香，灯火通明。我每一次进这院子，都有一种刘姥姥进大观园的感受。而我妈妈几年都不曾踏入过这院子一步，就更感到局促了。我看她手脚无处安放，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想以一个主人家的身份去厨房帮忙，但又明白夏家的人并没有将她当成自己人；想要以一个客人的身份坐在院子里，就像叶晋中那样与身旁的人谈笑风生，但又明白在夏家人眼里，她也并不是客人。我看她尴尬又无措的样子，只觉得心疼不已。我坐在她身边，将头歪在她的肩膀上，捧了本书看。也许我这样，可以给她一些力量。可这到底是场鸿门宴。本来大家入席之前都还好好的，看似和乐融融，相安无事。可是饭才吃到一半，夏志琪就异常和蔼地看着我说：“夏青啊，听说你考上的是重点高中？”原本我还闷不吭声地埋首吃饭，听她跟我搭话，有些诧异，抬头看了她一眼，应道：“嗯。”夏志琪眼中隐隐闪过一丝不悦。可这人最是表里不一，她心里骂着娘，脸上的笑容却半点不减，还装作一副跟我特别熟的语气，说：“青青啊，大孃有个事情想跟你商量一下。见她突然这么套近乎，我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果然。“你看啊，夏正就要中考了，时间挺紧迫的，我看他每天学习都很刻苦，写作业写到夜里十二点。”在夏志琪的描述中，我看了一眼肥得跟猪似的夏正，心里忍不住冷笑。有没有搞错，“刻苦”两个字什么时候跟夏正扯上关系了？夏正只配得上“不学无术”这个词。“你能不能每天过来帮他补补课，辅导一下他的作业什么的，帮他提高一下，也好让他考入你们学校啊。”我没有说话，夹了块蒜苗炒的回锅肉搁自己碗里。我在判断夏志琪这个提议的目的。也不能怪我小小年纪就这么多心眼儿，主要是因为这帮人笑里藏刀，话中有话，套路实在是太深了。可是有个人沉不住气，已经炸了——听见他妈点他的名，还露他的短，夏正非常不高兴，跟个大爷似的啪的一声把筷子摔了，怒道：“妈你干吗呀！我学习挺好的，根本不需要别人来帮忙。再说了，夏青的学习成绩也不见得有多好……”我低着头，忙将那片散发着蒜苗与豆鼓清香的五花肉送入嘴里，用以掩饰我的笑意。夏志琪的智商在夏家人里，本来就属于垫底的，她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一片好心令她的宝贝儿子陷入了难堪境地。我非常同情地看了夏正一眼，然后淡淡地说：“其实我学业挺忙的，也没啥工夫瞎耽搁，况且考不考得上重点高中，并不是补几天功课就行的，还得看造化。有的人天资愚钝，也许就不是读书的料，何必浪费时间呢？不如学一门手艺，可能要比硬撑着去上高中来得强。”气氛登时变得十分尴尬，这场维持许久的“表面和平”会不会坍塌，就看谁来开这个头了，整个局面非常紧张，已到了一触即发的境地。我赌夏正忍不了。果然，他恼羞成怒地站了起来，但由于他肚子里装了太多油腻，居然撞上了桌子。桌子何其无辜，被撞得抖了抖，洒了一桌的菜汤菜油，花花绿绿的。我眼角余光瞟见叶晋中一脸蒙地赶忙压住桌子，唯恐它翻了，这饭就没法儿再吃下去。夏正指着我喊道：“说什么呢你，骂谁呢！”我只是淡淡地看他一眼，然后慢条斯理地说：“谁应，骂谁。”坐我旁边的妈妈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到了，待她回过神来，赶忙往我碗里夹了些菜，低声说：“少说话，多吃菜。”可夏正并不想轻易放过我，一副社会大哥的气势，踢开了椅子。椅子一个踉跄，滚到了一两米之外。他来到我跟前，指着我的鼻子，开始撒泼打滚，不依不饶：“夏青，别以为你能考上重点高中有多了不起，老子比你有钱，就算老子考不上，也能出钱把欠下的分数给补上。你别嚣张，等老子到了你们学校，早晚弄死你！”方伟见状，冲着儿子，大约是一年才有一次地高声怒吼：“你发什么疯，怎么说话的！”而夏志琪的智商也上线了，她也觉出不妥，上前来把夏正拖回位置上去，叫他坐下。夏正见我没有反击，自己跟个肉虫似的傻站在那里，也挺尴尬的，见他妈妈给他台阶，便怒气冲冲地转身回去坐下了。这顿饭吃得刀光剑影，比较的是两家孩子的教养。爷爷奶奶脸上的尴尬并不比方伟与夏志琪的少，可他们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他们若是开口训斥夏正的话，以夏正那个爆脾气，肯定会引起更大的波折，还不如不说。叶晋中是个很懂得察言观色的人，于是笑着对我爷爷奶奶说：“外公外婆啊，我呢，虚长夏正七八岁，其实在七八年前我也是夏正这个样子，浑球一样，成天骂骂咧咧的，也不知道学好，戾气很重，认为什么都能拿钱解决。后来我爸就把我送出国去读书，受了些苦，吃了些亏，这才长了记性，才知道有些话不该说的不能说，有些念头不该有的不能有。但是小孩子嘛，不懂那么多，肯定是要家里长辈多多提醒的，所以现在我才觉得，我爸我妈真的不容易。尤其是我妈，待我特别好，教会我很多做人的道理。这都是外公外婆教育得好啊。来，外公外婆，晋中敬您二老一杯，感谢您二老培养出那么好的女儿来做我母亲，给了我家庭的温暖。”他这段话明着是打圆场，暗地里却把夏正和夏正的父母都骂了一遍。这是在为我出头呢。我心中流过一股暖意，抬头看着叶晋中，眼眶顿时红了。他的目光撞上我的，他马上不着痕迹地挪开了，再次将酒杯斟满，朝夏正敬了敬，说：“夏正，表哥觉得你今天表现得不够大气，男子汉大丈夫，哪能这样子跟女孩子吵架？男人的风度哪里去了？唉，表哥今天喝多了，多了两句嘴，你可别记恨表哥啊。来，干了！”说着，他便将手中那杯白酒一饮而尽。夏正还未成年，按理说不能喝酒。可是在夏家的院子里，他就是王，他就是霸，想喝就喝，谁也管不着。见叶晋中敬他酒，他脸上涨得通红，却不敢胡乱开口，只能闷着脑袋也干了跟前杯中的酒。他眼前的这位表哥，可是得罪不起的。同他一起吃了哑巴亏的，还有夏志琪与方伟。他们对于儿子从来都是言听计从，万分宠溺，由于平时疏于管教，才导致他如今这么无法无天，确实也该有个人来教训教训他。但其实爷爷奶奶只觉得很丢脸。家里的两个孙子都不是省油的灯，而眼前这个优秀的，又不是自己的亲外孙。可他们到底还是一团和气地应承下来，两位老人对望一眼，就想着少说点话，吃完了大家也就散了，省得再起冲突。却没想到，夏正低声咕哝了一句，却惹恼了我，我端起自己跟前的碗就往夏正身上扔去。这不怪我。他在我跟前叫嚣的时候，我都没有发火，可是方才他的低声咕哝，让我忍无可忍。他说：“臭婊子妈养的臭婊子女儿，都什么东西。”说真的，假如他这句话只是针对我，可能不会让局面演变成后来的样子。然而他开口骂到我妈妈，就是不行。被我扔到夏正脸上的，是碗热辣辣的水煮肉片。这道菜也是我爸的拿手菜之一，他还喜欢把猪肉片换成牛肉片，水煮肉片也就跟着换了称呼，叫水煮牛肉。每次我都要守在灶台边，看着他将煮好的莴笋尖埋在碗底，然后再铺一层炒好的肉片，最后撒上一层辣椒粉、盐、味精、鸡精……等到一切就绪后，他会将烧得滚烫的菜籽油浇在这道菜的最上面一层。滚油与辣椒粉肌肤相亲的那一刻，会发出嗞的一声。这一声绵长不息，伴随着这个声音，整个厨房乃至整个屋子都会被浓郁的椒香所占领。这道菜在任何的川菜馆子里，被点概率都是比较高的——肉片酥软入味，菜叶子还能顺带将油一并裹进肚子里，麻辣鲜香，非常好吃。可想而知，将这样一道菜整个呼到对方的面门上，会出现什么样的后果。彼时的夏正脸上一片狼藉，镜片上挂着菜叶子，辣椒油溅进了他的眼睛里，这份刺痛过于激烈，痛得他江湖大哥的气势立马就塌了，哇的一声哭得跟个智障一样。大家都震惊了，手忙脚乱地朝着夏正蜂拥过去，又是拿毛巾又是倒水的。爷爷装了一晚上的慈祥样子，终于破功。他怒拍桌子，冲着我喝道：“夏青，你胆子不小啊，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爷爷？”我冷冷一笑：“问得好！刚才夏正骂我，你们假装听不见，这会儿倒来问我眼里有没有你这个爷爷？试问这位爷爷，您眼里几时又有过我夏青的存在？”我爸跟我妈原本正在忙着哄夏正，听我跟爷爷顶撞起来，吓得停下手中的忙碌。我爸将我拖至他身后，低声训斥道：“青青，你糊涂是不是？给我回家去！”我妈也慌忙拿过她自己的包，要送我回去。原本这件事到这一步，他们安安静静让我们离开，而我再画着圈圈地气一晚上，睡醒一觉也就没什么了。了不起就当住那院子里的都是陌生人，再不和他们多来往。可是我的奶奶那高亢又冰冷的声音带着不可违背的命令，在我还没有离开这个院子之前响了起来：“听着志杰，你若是还认我这个妈妈，就跟赵秀兰把婚离了。瞧瞧赵秀兰生的女儿，半点教养也没有，可把我夏家的脸丢尽了。我跟你们说啊，这个孙女，我是不认的。”我迅速转身，轻蔑一笑，说：“谢天谢地，这话可算是叫我亲耳听见了。说真的，金月华女士，作为婆婆来说，您可真算是个极品。人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您倒是好，十多年如一日，孜孜不倦地毁自己儿子的婚姻。呵，也不怕遭报应！”我爸气得浑身发抖，抬手便给了我一个耳光。我感到非常不可思议。我爸是个读书人，很讲道理，就算我小时候不听话，他也总是端个凳子给我，让我坐在他面前，听他苦口婆心地上政治课。当众打我耳光，这是人生第一次。我抬头委屈地看着爸爸。打我的这一下，我觉得爸爸可能比我还疼。他眼中含着泪光，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他觉得难堪，也感到愤怒，低声说：“爸爸平时都怎么教你的？你怎么能这样目无尊长？”我没有顶嘴，只是咬着唇，低着头。我奶奶气得脸色发青，看起来非常吓人。而我那个热衷于落井下石的姑妈见状，简直欣喜若狂，却还要佯装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声泪俱下地控诉我的爸爸妈妈：“真是太不像话了，这么没教养，真不知道你们平时都是怎么教的。本来爸爸妈妈是一片好意，见晋中来了，就叫夏青和嫂子来吃饭。可是现在倒好，搞得一团糟，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嫂子你事先教给孩子的呢……”我爷爷听了，心里的怒火更是熊熊燃烧起来，他指着外面，冲着我喊道：“你给我滚，我夏德海没有你这个孙女。”这么绝情的话，从他们口里说出来，我并未感到多大失落——因为他们说的都是事实，在我年纪还小的时候，我就已经意识到这个事实，他们现在只不过终于肯当众承认罢了。这样也好，我竟然莫名觉得轻松，仿佛披着一件虚假的华服许久，外人都说衣服真好看，可只有我自己知道，这衣服只是幻象，都是假的，然而这样的话我又无法去同别人说。终于有一天，这件衣服愿意自己消失了，将真实的我暴露在阳光下。虽然感到有些冷，可到底是真实、舒坦的，我再也不必假模假样地过活。爸爸妈妈他们大概感觉不到我心底的轻松吧，所以生生地用一巴掌将我的这份解脱，打成了绝望。叶晋中什么时候来到我身边的，我完全不记得了，只记得当时他像老鹰护小鸡似的将我护在他怀里，然后拥着我往院子外走，边走边说：“走，哥送你回去。”我很感激。雨城之所以叫雨城，是因为一言不合就下雨。在我的印象里，成长岁月是被很多段雨组成的，有蒙蒙细雨，也有倾盆大雨。明明刚才还月朗风清，顷刻之间，淅淅沥沥的小雨便洋洋洒洒地飘落下来。雨打在脸上，我感到有些冷，打了个哆嗦，抱了抱肩，企图以此取暖。叶晋中见了，连忙将他身上的外套脱下来，披在我肩上。我看着他微微一笑，拉拉还带有他的体温的外套，停下脚步，仰望着天。“你在看什么呢？”他也跟随着我的目光往上看去。天空一片漆黑，什么也没有，只有接连不断的雨丝落在眼睛里、脖子里。我叹了口气，向他坦白：“其实我也不知道我到底想要看什么。每次心情很压抑的时候，就会特别渴望看一看天空，似乎这样做的话，它的辽阔便能够治愈我的狭隘。”叶晋中沉默。我接着说：“你看，晋中哥哥，宇宙这么美、这么大，大到无边无际，大到四十六亿岁的地球都只是一颗渺小的尘埃。而我们生活在一粒尘埃上，却为了一些鸡毛蒜皮的恩怨纠缠不休，撕得头破血流……你说，人生的意义到底又是什么呢？这样斗着，他们真的觉得有意思吗？“叶晋中估计觉得我是刚才受了很大的刺激，所以才有眼下的感悟。他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肩膀，鼓励说：“这些都是小事，不值一提。等你考上大学以后离开这里，就能结识新的人，看到新的世界。外面的世界很大，外面的人也很多，形形色色的都有。到那个时候，你会看透很多事情，并且理解你现在所承受的一切。”我扭头看向叶晋中，眼中的困惑与迷茫越发浓厚。叶晋中指着往北的方向，笑着对我说：“喏，你往那个方向看。那里是成都，我的家就在那里。那里的楼比这里的高，那里的人比这里的多，那里的变化日新月异，是个可以承载梦想的地方。如果你想要改变现在的生活，可以选择去上那里的大学，离家不太远，又不必继续待在这里。”看他说得情绪激昂，我不禁扑哧一笑。他有些尴尬：“怎么啦？”我笑着摇了摇头：“觉得你好像是在说电影台词哦。”他也笑了笑：“人生如戏嘛，你觉得像，那证明我说话还是蛮有水平的。”我充满感激地看着他，问：“你是说，让我离开这里？”“对啊。“他点了点头，“你看啊，还有两年你就高考了，是不是？”我点头。他接着说：“两年后呢，不管你是考上四川大学、电子科大还是西南交大、四川师范大学等，总之成都有太多学校供你选择。但是不管你选择的是哪一所，只要你是在成都念大学，我可以天天去等你放学，带你出去玩、吃火锅、逛春熙路，去武侯祠，只要你愿意，我都陪着你。”说完这话，我看见叶晋中脸上竟然变得通红，忍不住伸出手来敷在他的脸颊上，问：“晋中哥哥，你的脸好烫，你是不是发烧了？”叶晋中轻轻推开我的手，咳了咳，说：“没有。““谢谢你，晋中哥哥，我会认真考虑你的建议的。”“嗯。”“你怎么对我这么好？”“有吗？嗯……谁让你是我妹妹呢……”我微微一笑，抬起头来，将目光投入无尽的夜空里。叶晋中不明白我在想什么，却又担心我被雨淋坏了，便抬起手来挡在我的头顶上。那个夜里雨下了很久，滴滴答答地落在窗台上。而我坐在小破屋的房间里想了很多，以致久久不能入眠。第二天一早，叶晋中就回成都了。等到第四天一早，他刚刚起床，就接到我爸爸打去的电话。我爸问他：“晋中啊，舅舅跟你打听个事，你妹妹……夏青她有没有去找过你？”“夏青？没有啊。怎么了？”“夏青这个女娃子胆子太大了，她居然，居然离家出走了！”我揣着积攒了许久的七百多块零花钱，背着一个装了两件换洗衣服的破书包踏上雅安西门车站开往成都的大巴车时，就没有准备再回这座城市。那会儿雅安西城车站才建成几个月，成雅高速路通车也没几年，所以不管是高速路还是大件路，好像差别都不太大，管理也不怎么严格。由于工资也不怎么高，生活艰难，想要养家糊口，司机和售票员一般都喜欢一路上捡客人，收些不计入公账的乘客。所以名义上是从雅安发往成都，要走成雅高速的班车，实际上司机却会从别的路段绕到大件路上去，然后遇见站在路旁拦车的客人，就会停下。我坐的那趟车，是辆已经很旧，甚至可以直接报废的中巴车。怎么形容呢？车子一直哐当响，你坐上去会心生感慨，这车子到底是有多顽强，数十年如一日地坚持在工作岗位上。原本只能乘坐二十一个人，可实际上可能乘坐了四十多个人。我坐在门口的位置上，每一次售票员手动拉开车门，我都抓紧时间大口呼吸，免得自己一不留神就窒息了。就这么一路颠簸，一路争分夺秒地呼吸新鲜空气，终于在行至一个大桥路口时，我实在忍不住了，大喊一声：“师傅麻烦刹一脚，我想吐。”这真的是我在万般无奈下，才做出的决定。全车四十多个人，还有二十多个人或站或蹲或靠着，虎视眈眈地盯着有限的二十多个座位。假如我离开座位，下车去吐，他们当中必然会有一个人占领我的座位，等我再次回来，根本没法儿找人说理去。所以当我做出这个决定时，就已经接受再次上车后，要面临没有座位的可能。毫无疑问，当我下车后蹲在地上吐得肝肠寸断时，原本属于我的位置被一个长得歪瓜裂枣般的男子坐了。售票员在车上喊：“妹儿，你好点没有？好点就快走了。”我摆了摆手，整个人都晕乎乎的，胃里还是一阵翻江倒海。好在停车的这个地方临近一条大河，马路边上还有许多大树，随便找一棵扶着，我想怎么吐就怎么吐。而马路的另一面是座山，不高不矮，山上面似乎还有所学校，隐隐约约传来一阵琅琅的读书声。附近有一间比较破的公共厕所，许多乘客也趁这个机会下车来方便。我觉得好受一些了，便将双肩包往怀里搂了搂，往前走了几步，想要看一看周围的风景。山上的学校与对面的城市隔河相望，中间架着一座不宽不窄的桥，站在桥头往左看去是一条大江缓缓而来，一眼寻不到尽头；往右看去，远处似乎设有一道水堰。我视力还行，隐约可以看到“通济堰”三个字。虽然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但前有水，后有山，看起来倒也是个风景不错的地方。彼时晚霞落在江面上，微微波澜泛着缕缕金光，我叹了口气，不知道此刻发现我离家出走的爸爸妈妈会怎么办。也就是这个时候，我才感到有些迷茫，不知道前路应该去往何方。我想去成都之后先找个工作，然后慢慢熟悉一下这座城市。我暂时不会跟叶晋中联系，在我的书包里有一个小小的笔记本，可以藏在钱包里。那里头写着我最重要的几个亲人和朋友的电话号码，其中有叶晋中的，也有魏仁的。但是现在，我刚刚开始离家出走，肯定是不能够跟他们联系的。不然他们会通知我爸，让我回去，我就没有机会去闯荡江湖，出人头地了。然而我初出江湖，遇见挫折，也就是在这临江的地方看风景的一会儿工夫。我瞧着风景甚好，就多看了一会儿。可是过了很久，还是没听见有人唤我上车，我这才从大树下走出来，往车子走去。然而马路边上哪里还停着什么车呢！那辆从雅安西门车站发出、小小的空间把人当货物塞、一路上不停哐当响的中巴车，居然不见了！我整个人大脑一片空白，已经傻了。经过让我觉得漫长的几秒钟后，我终于明白自己被那辆开往成都的车子给遗忘了。车上的乘客那么多，那个穿着红配绿、嗓门儿奇大的售票员姐姐肯定没发现少了我这么一个人。夕阳落下去，天色就渐渐暗了下来。我向着“通济堰“的方向走，沿着马路走了很长一段，却发现道路两旁只是村庄。我寻思着不妥，便立即转身向着大桥走去。在桥的另一头是座城市，至于具体是什么地方，先寻到个看起来值得信任的人问一问，再作打算吧。于是带着这种警惕，我走上了那座横跨大江的石桥。彼时已是傍晚，桥上的车子很少，行人却很多。他们大多数是吃过晚饭，拖家带口出来散步的人，与我逆向而来。人多得有些过分了，就让人觉得反常，于是我顿住脚步，循着他们走去的方向看——那是藏在公路边上的一个路口，我再朝着那路口往上看去，是蜿蜒曲折的一座山，在山路两旁，有许多民宅隐于叫不出名字来的大树之间。我随便拖住一个面相柔和的中年妇女问：“哎嬢嬢，不好意思，我想请问一下，你们这是要去哪儿？”以我当时的社会阅历来判断，向中年妇女问路，打听任何问题都非常靠谱。她们有着一副热心肠，以及收集八卦的超能力。果不其然，那位中年妇女似乎看出我初来乍到，笑着说：“妹儿是第一次来新津吧？”我尴尬地看着她，没有说话，心里却快速记住了这个地方的名字……奇怪的是，我似乎在哪里听过这个地名。嬢嬢很热心，接着说：“我们这是走山呢，吃过饭，大家消一下饱胀，有些人往宝资山公园走，有些人往老君山上走。走一趟花一个多小时，看了风景，又锻炼了身体。”她刚说完，她旁边的另一个中年妇女就向我发出了邀请：“咋个，妹儿没来过？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走走？”我笑了笑，摇了摇头：“不了，我是去我舅舅家吃饭，然后看到你们都往那个方向走，就有点好奇。”尽管我的谎言漏洞百出，可还是糊弄了过去，我忙向她们挥挥手，说，“那我先走了哈，谢谢嬢嬢。”然后，我便与人群逆向而行，脑子里也在飞速回忆，到底曾经在哪里听到过这座城市的名字。小县城的霓虹灯在暮色压下来时准时点亮，与昏黄的街灯相互凝望。我在走进一条名叫岳巷路的街道，看见摆在街边散发着诱人酥香的军屯锅魁时，终于想起了魏仁。魏仁说过，在他家乡的城市有条叫岳巷子的小街，街上有家军屯锅魁特别好吃，老板是成都彭州人，把锅魁店开到了隔壁县来，锅魁做得香酥脆，可以选择的口味还挺多，有牛肉、猪肉、红糖什么的，以至于每天都有人排队等着买，抵垮了好几家别的店。【军屯锅魁：四川美食，又名“酥油千层饼”，历史悠久，传说是三国时期诸葛亮的大将军姜维率领部将在今成都彭州的军乐镇休养屯垦，牧马练兵，因此军乐镇改名叫军屯，锅魁则是由当年军中的干粮演变而成。】我当时实在是太饿了，排在队伍后面，想要买两个锅魁。可是临到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时，我才发现自己的书包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用刀子划了个大洞，而我的钱包早已不知去向。我身后的队伍已排得老长。老板拿在手中的锅魁也僵在半空。众目睽睽之下，我像是被迎头扑了一盆炭火，整张脸都被烫红了，窘迫地看着老板，说：“对，对不起，老板，这个锅魁我不买了，我的钱包不见了……”说着，我尴尬地把位置挪开，让给后面排队的人。肚子非常不争气地咕咕叫起来，我脑子里真的乱极了，搂着书包，漫无目的地慢慢走着。突然有个人追到我身边来，扯了扯我的衣袖，轻声唤了一句：“姐姐。”我顿住脚步，转头看她。那是个看样子只有十三四岁的小姑娘，个子却已很高，穿着一件粉红色的连衣裙，小脸长得十分精致，是个非常标致的美人坯子。小姑娘将手中的锅魁递给我，说：“这个，给你吃。”我愣住了，却没有伸手去接。小姑娘强行将锅魁塞到我手里，说：“哥哥让我跟你说，如果你遇见了小偷或者坏人，一定要记得去找警察。公安局就在临河的那条街，很好找的。”“你哥哥？”我一头雾水。她只是抿嘴一笑，就从我跟前跑开了。当我从这份陌生人带来的温情中醒来，再追着她的背影看去时，发现她身边陪伴着一个俊秀的高个子少年，正好也在回头看我。当天，那辆破中巴将我扔在了魏仁的家乡——那是一个距离成都市区只有二十多公里路、名叫“新津”的县城。这个县城当时在老成都七区十二县里头地域面积最小、人口数量最少，也最微不足道。别说是在整个成都市里了，其实新津县在整个四川省都是最小的那一个。用四川话来形容，就是幺胳膊儿。但也就是眼前这个破破烂烂的四川县城老幺，会在后来的岁月里大放异彩，成为成都市天府新区的一部分。可是现在，在公元2000年，它实在是破得有些寒碜。我借着街灯，偷偷看了一看钟表店铺里的时间，已是晚上九点。我不知道该何去何从，钱包丢了，钱没了，通讯录没了，我摸遍口袋，还好身份证放在最贴身的衣袋里。我一面庆幸，一面又懊恼，为什么我没想到放几张钞票在贴身的衣袋里呢？现在是一个比较尴尬的局面。假如我去公安局寻求警察叔叔的帮助，固然能够有吃有喝有住的，但是第二天一早，也必然会被以保证公民人身安全为己任的警察叔叔送回雅安的家里。届时，离家出走才一天不到的我，会成为雅安城坊间暗暗流传的笑话，更会叫夏家院子里的人瞧不起。他们会拿这个梗，嘲笑我一万年。我想着他们那一张张嘲讽的笑脸，不禁打了个哆嗦。本来我就是因为尊严受挫才离家出走的，去找警察不就是自投罗网吗？我将锅魁啃完后，还是决定要倔强地在这座城市挺一晚，至于未来怎么打算，明天再说。但考虑到我一个风华正茂的小姑娘，安全还是顶重要的，于是我摸索着来到了县公安局所在的这条街。这条街临河，对岸是新修的小区，灯火映在水面上，大河里波光粼粼。临河有两排楼，六七层高的样子，像是新盖的，楼下基本没有绿化，但有卷帘门造的铺面。我没有钱，只能寻个店铺的屋檐凑合过一晚。斜对面不远就是公安局，时不时还有警察叔叔骑着摩托车巡街，想来这里是非常安全的。至于我，躲在拐角的地方，只要我不吭声，静静地待着，警察叔叔也不会主动跑来把我捡走。本来我就不是娇养长大的姑娘，所以这一觉睡得尚可，即便清晨的一抹阳光打在我的眼睛上，也没能将我唤醒。直到被我当作依靠的卷帘门呼啦一下被从里面人为地卷起，我一个不稳，就往里栽了进去。一双穿着拖鞋的大脚被突如其来的一个人吓得打了个抖，连连往后退了两步。这可怪不得她，谁知道躺在自家门口的到底是个活人还是死人呢？我从睡梦中醒来，睁开双眼，与双腿的主人面面相觑，场面十分尴尬。那是一位四十来岁、身材中等、微胖却皮肤甚好、五官秀丽的中年妇女。她显然被突然倒进她店铺里的小姑娘给吓住了，过了差不多半分钟才问：“妹儿，你，你通宵排队来买粽子的啊？”我愣了一秒，然后才打量着眼前这间店铺。三十平方米左右，一个硕大的石砌灶台占据了三分之一的位置，旁边是一张直接连到墙壁的木质长案，上面摆满了粽子。而店铺余下的位置，是几张简易可收的桌子。在桌子更往后的位置，是一个小小的楼梯口，往上去应该是老板娘的住所。我将视线挪回她身上，在她充满疑问又很期待的目光中，缓缓地摇了摇头，低声说：“不是……”后面的话却说不出口，难道我要说“阿姨不好意思，我离家出走，昨晚在你家门口睡了一觉”？显然不能啊！我只能艰难地道歉，说：“不好意思阿姨，挡着您开门做生意了，我这就走。”说着我转过身，可没走两步，便觉得一阵眩晕，脚步居然有些踉跄。此时背后传来一声吆喝，我的手臂也迅速被一双扶住：“妹儿你莫慌！来都来了，喝碗稀饭再走。来来来，赵嬢嬢请你喝。”我犹豫了，跟着她回到店里。彼时我嘴唇干裂，从昨天离开家到现在，一口水都没有喝，是真的很渴。这位自称“赵嬢嬢“到好心人端来一碗热粥，又放了两个粽子在我跟前，说：“趁热吃，我家的粽子可是出了名地好吃，人家成都市的、双流县的人，经常开着车到我这里来买粽子，一买就是好几十个，拿回家冻在冰箱里慢慢吃。”说着，她又将粽子往我跟前推了推：“你尝尝，一个是红豆的，一个是肉的。”此时门口已来了买早餐的人，有上学的学生，有下班的警察，都站在灶台的竹编蒸笼跟前，冲着她吆喝：“赵嬢嬢，给我装几个粽子，要红豆的，不要肉的。”赵嬢嬢在围腰上擦了擦手，然后起身道：“来了来了。““老板，六个肉粽、两个香肠的。”“马上马上。”“赵大姐，我要一碗稀饭、一颗盐蛋、一个粽子。”“莫慌，等一下。”不过一会儿工夫，小小的粽子店里就挤满了人。我见有人站着，连忙起身让座。赵嬢嬢忙得焦头烂额，有人问：“赵大姐，原先你请的那个妹儿呢？”“你说小张啊？”“就是她。”“她去隔壁张粽子家帮忙了，搞了半天张月英是她堂嬢嬢。”“那她咋跑到你赵粽子这边来打工？这属于恶性商业竞争不？”“啥子商业竞争哦，小赵跟她嬢嬢吵嘴了，气了就故意跑我这里来上班。”“你就不怕张粽子把你的经营理念和做粽子的秘方偷走啊？”听见好事者这么说，赵嬢嬢抬起头，冲着那人微微一笑，说：“不会。人家张月英的粽子是世代祖传秘方，粽子做得比我好吃，生意做得也比我好，只要她不怕我去偷她的技术，就谢天谢地了。”好事者尴尬地笑了起来，旁边的食客也笑道：“所以说，我们喜欢到赵大姐这里来吃粽子，就是这个原因。赵大姐的心真的宽。”“就你话多，乱挑唆。人家赵桂香跟张月英是发小儿，赵粽子和张粽子关系好得很，都是新津县数一数二的粽子大户，新津县要是没得这两家粽子，简直就对不住新津县龙舟之乡的名头。”客人们闲聊着，赵嬢嬢也不再搭话了，专心做生意。我见她实在是忙不过来，便自觉地将桌上客人吃完的碗筷收拾了，又帮她拿粽子、盛稀饭，一直忙不停。忙碌期间，客人们都喜欢跟赵嬢嬢聊天，有的问“赵嬢嬢，今天你的帅儿子没来帮你忙呢”，有的问“赵大姐，你几点起床的哟，这么早就一个人蒸好了两笼粽子”。赵嬢嬢都会一边做事，一边作答，而我也在这些对话中，慢慢了解到赵嬢嬢的生活。她一个人住，有个儿子马上读高三，所以就住在学校，等到周末会回来帮她。这种热烘烘的烟火气，将昨夜露宿街头的我从头到脚温暖了。有客人感到好奇，便问赵嬢嬢：“赵大姐，这个长得白生生的妹儿是你新请来帮忙的？”赵嬢嬢看了我一眼，笑着对客人说：“不是的，人家妹儿还在读书呢。”客人又问：“读书啊？那今天咋个没上课呢？”我张了张嘴，不晓得该怎么回答，脸一下子窘得通红。赵嬢嬢见状，笑嘻嘻地说：“这是我的一个侄女，这两天他们学校放假，她看我忙不过来，就来帮我一下。”我满怀感激地看了她一眼，感谢她为我解围。忙碌的时间总是过得特别快，十点多左右，粽子店的生意就变得冷清了许多，蒸笼里的粽子也所剩无几。很快，最后几个粽子和煮好的盐蛋也被一位老大爷买走了，赵嬢嬢捶了捶自己的腰，慢腾腾地把自己挂在凳子上，舒展开身体来。然后她看着我，笑容慈祥而温柔地说：“妹妹，谢谢你啊，今天早上多亏了你，不然我都忙不下来。”我腼腆地笑了笑，说：“阿姨别跟我客气，您还请我吃了早餐呢。”“两个粽子算不了什么。我还是要把今天的工资算给你，就当你是来帮我忙的。小张走了以后啊，我确实忙不过来，今天早上三点钟我就起床了，一直坐在这里包粽子、蒸粽子，忙了三四个小时。哎呀我也真的是累了。”说着，她又转了转脖子，抬了抬手臂。我见状，便来到她身边，怯怯地说：“嬢嬢，要不，我帮你揉一揉吧？”“这怎么好意思。”“没事的，我在家里也常常帮我爸爸妈妈按摩。”我说着，一双小手就招呼上去了。看到她这么辛苦，我确实想起了我的爸爸妈妈。妈妈虽然没有继续工作，但是家务活也挺多的，不要小看劳动妇女的工作压力，很多时候她们只是不善于表达而已。赵嬢嬢没再阻拦，而是问我：“小女儿（小女儿是四川方言里“小姑娘”的意思），你叫什么名字？怎么会在我的店门口睡一宿啊？”娘）我有些犹豫，但心里已经有了些主意，便说：“我是离家出来打工的，但是把钱包丢了，也没处可去，就想着在公安局附近蹲一晚，等天亮了再出去找工作。”赵嬢嬢听我这么一说，抬起头来看我，有些不相信：“你出来找工作？你才多大点？怎么不读书啊？”我撒了谎：“家里穷，没办法再交学费了，再加上我比较笨，不怎么学得进去，所以就辍学出来打工了。”赵嬢嬢的眉毛皱了起来，表情里满满的惋惜，她说：“你这丫头看起来灵气得很，咋会读不进去呢？”我咬了咬唇，没有回答。她也不再追问，就说：“你叫什么名字？”“夏青。”“哪里人啊？”“雅安。”“有身份证吗？”我点了点头。她盯着蒸笼想了两秒，然后又看着我，问：“妹儿，你有没有兴趣就留在赵嬢嬢这里帮忙？我这里店面比较小，但是上班环境和人际关系都比较单纯。吃住都跟我一起，我楼上有房子，平时就我在家，儿子周五回来，女儿的话跟着她爸爸生活，偶尔会过来看看我，但从不在这里过夜。我每个月发你五百块钱的工资，休假两天，你要是觉得可行的话，要不就留下来？”我就是等着她说这句话，忙不迭点了点头：“好啊，我愿意。”赵嬢嬢见我是个干脆的人，便伸出手来：“把你的身份证给我，我拿去复印一份，留个底，走个过场吧。”“嗯。”就这样，我人生中的第一份工作，开始了。第二次见到林峰，是在周五的傍晚，我已经在赵嬢嬢的粽子店里上班快一周了。赵嬢嬢的粽子店上午卖些粽子、稀饭和盐蛋，到了中午就打烊，关上门为第二天的生意做准备，包一下粽子，接一些外地的订单。店铺内的小楼梯并不是唯一通往店铺楼上的通道，整排房子还有另外的小区入口，供人上楼。但是赵嬢嬢为了做生意方便，便在二楼的厨房那里开了口子，连接到底楼来。按说赵嬢嬢也应该是衣食无忧了，却依然起早贪黑地包粽子卖，为的就是两个孩子。她与丈夫离异多年，虽然住在同一座城市，却老死不相往来。女儿林希跟着她爸爸生活，儿子林峰跟着赵嬢嬢生活。平时总是听赵嬢嬢说她儿子林峰多么优秀，学习成绩总是名列前茅，从不让她操心，还特别懂事，一回家就帮妈妈忙上忙下，言辞之中充满了自豪与幸福，令我对这素未谋面的少年，生出了一丝敬意。那天下午的阳光落在二楼客厅的窗帘上时，我正蹲在窗下包粽子。赵嬢嬢出门买菜去了，她要去给儿子买条鱼，今晚做他最喜欢吃的酸菜鱼。门是从外面被人打开的。我没太当回事，以为是赵嬢嬢回来了。可门一打开，门外的少年和门内的我都愣了一下。然后他进门放下书包，向我走来，边走边问：“我妈呢？”我连忙起身，在他走到我跟前之前，说：“你好，你是赵嬢嬢的儿子吧？我叫夏青，在赵孃孃店里工作。赵孃孃出去买菜了，一会儿就能回来。”他点了点头，说：“我叫林峰。”然后他在我旁边的位置坐下，拿过一片粽叶，觉得不妥，便又马上起身向厨房里走去。不一会儿，我就听见他认真洗手的声音。等他再从厨房里出来时，我还傻傻地立在原地，手中捏着一片粽子叶。他看了我一眼，面无表情地说：“站着干吗，坐啊。”我像个傻子一样，又赶紧坐下。眼前这个看起来也就十八九岁的瘦高男孩，长得很俊俏，说话做事却异常沉稳，像个冷静的中年男子。在他身上，有一种我说不出来的，类似于安全感的东西。所以，我看着他发起了呆。他并没有瞧我，只是双手不停地包着粽子，然后淡定地问：“你那天去公安局报案了？”“嗯？你说什么？”我皱眉，“什么公安局？”他看我一眼，笑了笑，没再说话。我盯着这个笑容，突然就想起了初到这座城市的那个傍晚，在岳巷子的军屯锅魁店，一男一女两个少年向我伸出了援手。“哦，原来是你啊！”我恍然大悟地指着他，心情激动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那个时候我开始相信巧合，相信缘分，相信所有的相遇都是上天注定好了的。林峰却告诉我，只是因为这座城市太小了，所以很容易就能遇见熟人。有时候去某家火锅店吃个饭，都能从进店开始打招呼，直到招呼至店尾。不管你是否接受、承不承认，但实事就是小县城本来工作难度就比较小，对于个人能力的要求也不高，最要紧的还是人脉关系，小地方更信奉“朝中有人好办事”。这和大城市是不一样的，大城市更看重的是个人实力，所以漂在“北上广深的”年轻人，才总是争得头破血流。他在十八九岁的年纪，懂的就比同龄人要多得多，看得也比同龄人要远得多。因为林峰的善良与沉稳，我对他的敬意里头，又藏了一些些依赖。赵嬢嬢买菜回来，看到林峰和我谈笑风生，就像认识很久的朋友一样，她感到有些意外。因为她听说她这个儿子，除了对她和林希好，跟其他姑娘是不怎么说话的，就连上一个在这里做了好几个月的小张，他也没和人家聊几句话。赵嬢嬢甚至还因为不太放心，特地在出门买菜之前跟我打过招呼，说如果林峰回来了，闷头做事不说话，别理他，他天生话少，爱静。但我真的不觉得林峰话少。那个时候我还不懂，原来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表示好感的方式，就是跟她聊天。但我对于林峰对我的例外，并不意外，首先我们是同龄人，他也不过比我大了两岁多一点；其次我们有共同的话题，他喜欢看的书，比如《麦田里的守望者》《三重门》，也正好都是我所喜欢的。而那年刚出来的新歌，比如梁静茹的《勇气》和周杰伦的《星晴》，都是我们爱听的，也是我们的拿手曲目。我们有许多共同点，很聊得来，就算一句话没有说完，也能秒懂对方的意思。我还记得那天晚上，赵嬢嬢做了一大盆酸菜鱼，我们三个人坐在桌子的三个方向，每人跟前摆一个小碗，用勺子将盆里的酸菜鱼舀进碗里，然后慢慢地吃。那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酸菜鱼。许多年后，当我再次来到这座城市，是三五好友一起，大家寻了一个可以被称之为地标性美食的鱼庄——胖大姐鱼庄，把能吃的鱼都叫了一份，我却再也寻不回2000年第一次尝到赵嬢嬢做的酸菜鱼时那份惊艳。日子过得平平淡淡，日历也翻到了2001年，春节临近，粽子店里的生意越来越忙，好在林峰放了假，林希也常常来帮忙。林峰和林希兄妹俩虽说长得都很好看，面貌的相似度却并不高。林峰是俊秀，可又并不特别像赵嬢嬢。我原以为他是随他父亲的，然而再见林希，却发现这个姑娘长得也不太像赵嬢嬢，她骨架纤长，眉眼细细的，是很大气，也很有个性的美。我第一次开始怀疑林峰和林希不是亲兄妹，是从他们的对话发现的。那天来了个大叔，定了六百个粽子，说是要趁着快递还没有放假，寄给身在外地的亲人们。赵嬢嬢为了抓紧时间，打烊后就开始召集能来帮忙的人——其实也没几个，就是林希。赵嬢嬢对儿女非常慈爱，虽说是让孩子来帮忙，她自己却没少忙活，又是准备吃的又是准备喝的，把女儿奉为上宾。林希有些尴尬，说：“妈，你就别忙了，我又不是客人。”赵嬢嬢有些讨好地笑着说：“谁让你不在妈妈身边呢，妈妈就想多对你好一点。”林峰看了看妈妈和妹妹，笑了笑，对妹妹说：“你就让她忙吧，她乐于为我们服务，这也是她幸福的源泉。”林希翻了翻白眼，却也莫可奈何。我颇为赞许地看了林峰一眼，他真的特别善解人意。这一望，正好与他四目相接，那一刹，我心中一阵慌乱，连忙低下眼睑。林希却嘟哝道：“那么心疼我，干吗要离婚啊，就跟爸爸一起过不好吗？他也把哥哥当成自己亲生儿子对待的。”赵嬢嬢脸上浮现一闪而过的哀伤，她低声说：“不谈这事。”气氛一下子跌到冰点，林希脸上有显而易见的失望。林峰轻声咳嗽了一下，然后看着我说：“家里怪冷清的……“我会意，连忙打开电视机。电视里，春晚的预告新闻说北京申奥是今年春晚的主题。那天我们忙到很晚，林希晚上没有回家，就睡在妈妈的房间里。夜里很晚了，我还听见一家三口在房间里争执不休。我想躲回自己屋里去，可是客厅里的残局还未收拾干净，我只能硬着头皮做下去。赵嬢嬢的声音穿过墙壁传来：“你就报考远一点的大学，走得越远越好，别留在小县城。”“我就报四川大学，就留在成都。我走了，你咋个办？”这是林峰的声音。“妈妈一个人过得好得很，根本不需要你操心，你现在首先要确定好自己的目标，然后向着这个目标努力，不要一天到晚担心妈妈，妈妈自己在家过得好得很。”这时候传来的是林希的声音：“哥你放心吧，不还有我吗。妈特别担心你大学志愿的问题，今天给我打电话，就是想商量这件事。”“商量什么呀，我没主见吗？我有我的打算。”“儿子，妈妈不想成为你的负累，你也别留在小地方。男子汉大丈夫，应该有更广阔的天空。”“父母在，不远游……”“呸！没出息！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大，就盼着你出息！你是要气死妈妈吗？你就不能顺着妈妈一次？啊？”然后是长久的沉默。我收拾好东西洗漱出来，听见他们还在讨论。我只好关了客厅的灯，留下餐厅的灯，然后悄悄回了自己的房间。冬夜很长，我却辗转反侧，不能安眠。我想起林峰的话，心中有许多感慨。双亲在，不远游。其实离家以后，我也经常想念我的爸爸妈妈。然而此刻的我，在没有做出一番成绩的情况下，哪里有颜面回去见他们呢？离家出走之后所要面临的困境，再一次摆在我眼前。未来，我将何去何从？难道要在这座小县城里包一辈子粽子吗？我对于命运将要安排给我的磨难与坎坷尚且未知，也并不感到害怕，只感到很口渴。我一翻身坐起来，顺便也想上个厕所，于是披好衣服，开门向厨房走去。我刚进厨房，就见到楼下楼梯拐角处有一簇微小的烟火，如星辰一般忽明忽暗，鬼鬼祟祟的。我惊得低呼一声。那人吐出淡淡的两个字：“是我。”是林峰。悬着的心落了下来，我埋怨道：“你可吓死我了。”赵嬢嬢家的这个房子虽然没有外置阳台，但面积特别大，厨房可以直通楼下。我来到楼下店铺，问：“大半夜的不睡觉，躲在这里抽烟？”他递给我一根：“要不要来一根？”我忙不迭地摆手摇头。天气很冷，西南地区的冬天是屋内屋外一样冷。我内着单衣，外面只裹着一件外套，冷得直哆嗦。他靠在楼梯口的墙壁上，说：“我没事，你回去睡吧。”见他下了逐客令，我瞬间就不哆嗦了，镇静如常地说：“是为了高考志愿烦恼吧？“他没有说话。我没话找话：“距离高考不还早吗？还有几个月呢……”他却突然问我：“夏青，你还回去读书吗？”我愣住了。“你是自己退了学，离家出走的吧？”我依旧没有回答。“从你的谈吐，以及第一次见你时背的书包，我判断得出，你是品学兼优的学生，有着良好的家庭教育，家庭条件也并不差。之所以愿意到我家来打工，肯定是为了逃避现实。十六七岁的年龄，正是青春期最容易冲动做出鲁莽决定的时候，而这两个月来，我也并未听你提起过你的父母，所以……”他来到我面前，在漆黑的夜里，我却能看到他双眸里的星光。他顿了顿，接着说：“所以，你为什么离家出走？”我第一反应是矢口否认。“不是，你说错了，我就是出来找工作的，不是离家出走。”他却并不与我争执，只是轻声说：“每个人都有选择未来的权利，我并不认为你离家出走是不对的，也无意窥探你的隐私，只是想问你一件事……”“问什么？”“愿意留在这里多久？”“嗯？”他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就是想问这个？“如果你愿意留在我妈妈身边，我会感到放心得多。”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过了许久才说：“林峰，我有一个哥哥，他曾经在我情绪低落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觉得特别有用。他说人的一生应该是为自己而活，去你想去的地方，做你想做的事，不要为了任何人留在任何地方，也不要为了任何人牺牲自己应该得到的未来。人生的路哪一条都不好走，都要面临得到与失去，都会有让人后悔的时候。所以，我觉得你应该遵从自己的内心。”这个哥哥，是魏仁。“假如你遵从了你的内心，就不会这么痛苦；假如你认为留在妈妈身边是正确的，你也不会这么痛苦。道理其实你都懂，你却选择了别人认为正确的路。留在妈妈身边，别人会说林峰真懂事，因为担心妈妈，所以不肯远行。可是妈妈她愿意吗？等到十多年以后，你会后悔今天的选择，到时候妈妈会不会被你埋怨拖你前程的后腿呢？有些事情，其实你和赵嬢嬢都明白，但你们都不愿意挑明了说。我是旁观者，这些事情原本不该我管，但是我觉得你太痛苦了，赵嬢嬢也太痛苦了，而这些痛苦本来是不应该存在的，你们都有些庸人自扰。”我噼里啪啦地说了好长一串，林峰只是静静地立在我跟前，看着我一动也不动。我猜不到他到底在想什么，但是夜太黑了，天又冷，而他靠得又很近，我突然感受到气氛的压抑，变得不那么轻松了。于是我低声说：“那个，我，我要不还是上去吧，好冷啊……”我话音才落，人却已经被他拥进了怀里。我的心跳瞬间加速，扑通扑通跳得异常激烈。我像是被点了穴道一样，僵在他怀里，一动也不动。也是因为靠得这么近，我才感觉到，在他身上除了有烟的气味，还夹杂着浓烈的酒味。所以，他刚才除了抽烟，还喝过酒？我悄悄地探眼去看，借着从卷帘门上的小孔钻入的路灯灯光，在周围搜寻着——方才林峰倚靠的地方，桌子上摆放着一瓶开了的白酒，透过玻璃酒瓶，可看见酒只剩下一半。我记得那是本地一家酿酒厂所出的白酒，名唤余波酒。赵嬢嬢有个侄儿名叫邱海翔的，正好在里头供职，前两天来买粽子，送了两瓶新出的酒，说是让赵嬢嬢尝个鲜。赵嬢嬢是个女中豪杰，忙里偷闲，也会小酌两杯。但是现在，林峰居然偷喝了他妈妈的酒。我有些梦，原来林峰突然将我抱在怀里，并不是自主行为，而是醉酒后所致？当意识到这个情况，我原本因为被他拥抱而感觉到的羞涩与紧张渐渐也就平息下来。我有些生气，伸出手来想要将他推开。可是手掌在他胸前推了推，却根本推不动。他个子那么高，臂膀那么有力，我根本就无法与他抗衡。而他似乎感受到了我的拒绝，缓缓抬起埋在我肩膀上的脑袋，看着我。我抬头看了他一眼，低声说：“你放开我。”他就离我几厘米，静静地看着我。实际上眼下这个环境，我们根本就看不太清楚对方的表情，只能感觉到对方一点点闪烁的目光。我很不高兴，噘着嘴，再次用力一推。没想到他却根本不当回事地擒住我的双手，紧接着，他的脑袋压过来——一个温柔而带着酒味的吻，落在我的嘴角。仿佛被电住了，那一瞬间大脑像是被无形的大手给掏空，我整个人戳在原地，完全傻了。在此之前，从未有男孩子靠我这么近，也从未有男孩子对我做出这样的事情。我又害怕又害羞，害怕的是：他为什么要亲吻我？害羞的也是这个疑问：他为什么要亲吻我？他喝醉了才这样的吧。我给了自己一个答案，然后感到非常痛苦和失望。而那个罪魁祸首保留着亲吻之后的姿势，双手搂着我的腰，脸颊也紧紧地贴着我，轻声说：“夏青，谢谢你。”他知道我是夏青？所以，他的行为并非酒后行为？我顿时觉得脸上火烧一样烫，那种紧张又局促的感觉再次袭来，我忘记了要逃，并且居然有些贪恋被他拥抱的感觉。他嘴角含着一丝浅笑，再次覆上我的唇。这一次，他再不像刚才那样浅尝辄止，而是耐心又细致，仿佛要教会一个无知又懵懂的学生那样，花了很长时间，用了很多种方式，教会了我接吻。我的初吻，就是在这样一个寒冷的冬夜，借着一点从卷帘门洞里透入的灯光，在充满粽子香味、酒味和烟味以及复杂的厨房气味当中，被正当美好年华的少年拿走了。彼时，我们拥抱过、牵过手、接过吻，两个人便正式确立了男女朋友关系。林峰不是耍流氓，我也不是糊里糊涂不自爱。我们就是想要认真在一起，并且畅想未来的关系。林峰是这座城市最早拥有手机的那拨年轻人之一，加上他就读的学校离家也就几条街，所以我想要和他见面，其实是非常容易的。和当地许多年轻人恋爱的套路一样，我们偷得一点点工作和学习的空闲，就瞒着老师和家长偷偷见面。我们去轧马路、爬山，去山洞探险，去旱冰场溜冰，去机场放风筝，去小河边野炊烤烧烤……而且那时候不流行两个人谈恋爱，都是三五成群，团伙“作案”——人多热闹，好玩。让我对与林峰的关系感到前路坎坷，是在春节过后，林峰即将开学的前几天。那一年的春节我没有回家，以父母也在外地打工没有回来为借口，留在了赵嬢嬢家里帮忙。而赵嬢嬢本来就急缺人手帮忙，便没有过分追究我的话有几分可靠性。我记得，发生那件事的时间大概是正月十五。那个下午天气很好，赵嬢嬢打烊后跟隔壁店铺的嬢嬢婶婶们跑到河边的茶铺上圆了一张桌子，要打“血战到底”。在这座三四线小县城有个机场——新津机场，这是一个建立在城市与乡村连接的地方，一眼望去也看不到边的民航训练基地。我接到林峰的电话，便换了件新买的白色羽绒服，跟赵嬢嬢打了个招呼，就坐上公交车往机场跑。那时从县城开往乡村的公交车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公交车，而是小面包车。林峰在飞行学院门口等着我，见我下车就迎了上来，我毫不避嫌地扑进他的怀里，仰着脸撒娇。他轻轻吻了吻我的额头，抓住我的手，和我十指紧扣。我依偎着他，问：“段成奎他们都到了吗？”“到了，在摆烧烤架子。”“段成奎一定是满嘴包着口水地在往架子里添炭火。”“哈哈，他就那怂样。”段成奎是林峰的同学。林峰曾牵着我的手，郑重地将我介绍给他的朋友，说：“夏青，我女人。”一帮十八九岁的小伙子瞎吼着起哄，只有段成奎恭恭敬敬地唤了我一声：“大嫂。”讲真的，这对年轻的我很受用，瞬间有种长嫂如母的感受，就连看他的目光也充满了慈爱。所以我这一次还偷偷给段成奎买了一包红塔山，准备一会儿赏给他。此举一来是贿赂，让他帮我盯着点林峰，万一学校里还有觊觎林峰美色的小狐狸精呢；二来，一定要搞好与男朋友的兄弟之间的关系，将他的兄弟变成我的兄弟，这样万一哪天我跟林峰的关系出现问题，至少还有人能从中调和，给一线生机林峰不知道我那点小心思，将我往臂弯里一搂，便往机场里走。我们走了几步，才听见身后的小面包车启动的声音。那声音怪大的，我还侧头看了一眼。冬日里的机场，尤其是春节期间，真是十分热闹的，卖风筝的、卖烧烤的、卖水果的，应有尽有。男的女的老的少的，穿梭其中，选择需要的物品，然后择一处草坪，放一张报纸，就能尽情地享受阳光。林峰带着我走向和人群有些距离的地方。那里临近跑道，但学员们大概是放假了，并没有飞机起飞降落，所以段成奎他们就大张旗鼓地将不知道从哪里顺来的烧烤架摆放整齐，再用一张简易折叠小桌子摆满了串好的肉串。在这个小据点周围，早就坐着七八个同龄的少年，有男有女，都是林峰的同学。我曾见过他们好几次，所以再见之时，大家并不感到生疏。这当中有两对是情侣，剩下的三女两男则是单身。段成奎就是其中之一。单身好啊，单身想跟谁好就跟谁好，这句话在段成奎身上表现得淋漓尽致。他一会儿给这个姑娘送根肉串，一会儿给那个姑娘递个鸡翅膀，一个人温暖了整个机场。我将香烟递给他，悄悄说：“没发现什么情报吧？”他把烟揣进裤兜里，低声说：“绝对没有。自从林峰把大嫂您给带到跟前来，那些个原本有贼心的姑娘统统死了心。您放心吧，我帮您盯着呢。”我向他递了个感激不尽的眼神，然后拿走了他刚烤好的几串羊肉。林峰拿了一个风筝，那是一只随处就能买到的蝴蝶，红色的，我很喜欢。他拖着我的手，边走边说：“走，一会儿我帮你托着，你往前面跑。”我羞涩地点头。这一次的野炊同前面几次并没有什么不同，我们吃喝玩乐、唱歌、追打玩闹，开心得不得了。到了傍晚时分，林峰突然接到一个电话，他沉着的表情，让这次聚会的快乐戛然而止。“怎么啦？”段成奎问。林峰嘴里应着话，然后一直看着我。我有些不解，又怕电话那边是他妈妈，所以不敢说话。林峰转身背对着我，走开两步。但无法压制的怒火还是使他不自觉地提高了声音道：“谁告诉你的？您甭管别人怎么说……对，事实就是您听到的那样，我跟她是在一起了，您不是也特别喜欢她吗……怎么就不行了？您别说了，我们回去给您一个交代。”虽然隔了些距离，可我大概还是判断得出，发生了什么事。林峰挂了电话，走向我，边走边同段成奎他们说：“你们收拾一下啊，我跟夏青先回去了。”“咋了？发生啥事儿了？”段成奎大概也听出了端倪，颇为担忧地瞥了我一眼。林峰没有说话，只是牢牢地扣着我的手，穿越人群，大步离开。我们回到林峰家中时，赵嬢嬢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正等着我们。我在回来的路上才知道，不知道是谁告诉赵嬢嬢，说她家店里打工的小姑娘跟她儿子抱在一起，就在民航飞行学院门口，小两口你侬我侬的，非常亲热赵嬢嬢原本是不相信的，挂了电话跟姐妹们推了牌，说不打了，便急冲冲地跑回家来，却没看见我，这才慌了神，给林峰打了电话。林峰觉得既然已经摊开来说了，就不再避讳他妈妈，牵着我的手，站到了赵嬢嬢跟前。赵嬢嬢的脸色有多难看，实在是难以用语言来形容，我从未见她面色阴沉到如此地步，看我的目光充满嫌恶，完全没有之前的慈爱与友善。我有些胆怯了，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低下头不敢看她，不敢说话，悄悄地想从林峰手里抽回自己的手。林峰却反而将我握得更紧。林希从厨房里出来，手中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乍一看这个场景，惊讶得咦了一声，然后放下苹果，非常自觉地躲回了房间去。林峰说：“妈，我喜欢夏青。”我一动不动，低着头等待赵嬢嬢的反应。赵嬢嬢脸色依旧不太好看，语气却轻柔如常，她说：“你们能不能先坐下来，听妈妈跟你们好好讲讲道理？”林峰看我一眼，我点了点头，我们坐到旁边的沙发上，还是紧紧地挨在一起。赵嬢嬢叹了口气，说：“我听说你们的事后，刚开始确实无法接受，但夏青很乖，也很懂事，我觉得假如再过个七八年，你们俩这样站在我跟前，我是感到非常开心的。但是现在你们太年轻了，夏青甚至还没有满十八岁。”“她明年就满十八了。”对于林峰的反驳，赵嬢嬢并没有生气，而是语重心长地说：“这不重要。我想说的是，你们都还只是孩子，拿什么来恋爱？你们拿什么来承诺未来？”“我会考上大学，也会在学校里勤工俭学，为毕业后的生活奠定基础。妈，我可以为我的爱情负责。”“那你呢？”赵嬢嬢看着我，“你想过四年后，将要成为什么样的人吗？你想过要以什么样的身份和林峰站在一起吗？林峰是个大学生，那你呢？当别人问起你的工作时，你想过要如何回答吗？”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双脚，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些问题，在过去偷偷恋爱的岁月里，也曾悄悄地敲打我的内心。林峰很优秀，他是美好的，我如果能好好学习，未来肯定也能考上一所好的大学，成为可以和林峰比肩的人。然而现在，我只是个包粽子的。我的窘迫被林峰看在眼里，他有些犹豫，但还是脱口而出：“妈，夏青她只是赌气离家出走而已。她可以回家去，然后继续回到学校上课，她那么聪明伶俐，考上大学是绝对没有问题的。”我感到不可思议，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完全没有想到在这个时候，林峰会将我的秘密当成让他母亲认可我的筹码。显然，赵嬢嬢也感到很诧异。她在接受这个信息之后，看我的目光里又带着另一层深意。这一层深意我懂。原本我在她心里只是个家庭贫苦、需要出来打工替父母分忧的孝顺女儿，而今我在她心里却已变了样，大概是个不懂得体恤父母辛劳、一言不合就离家出走的任性女。我在心中叹息一声，林峰想要帮我，却没想到竟然将我推向了如此尴尬的境地。我低声说：“是的阿姨，我可以回家继续念书，我也会努力学习，考上好的大学……”赵嬢嬢是个聪明人，听见我们的保证之后，点了点头，和颜悦色地说：“这样最好。我就怕你们都糊涂，不知道自己现在该做什么，未来要成为什么样的人。人的青春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等到幡然醒悟的时候，总是会觉得，怎么一眨眼就过去了。我不希望你们最后彼此埋怨，指责对方耽误了自己的前程……”说到这里，赵嬢嬢神情黯然地转头看向窗外，接着说：“相爱的人如果因为琐碎的生活而变成怨侣，是一件特别可悲的事。我希望你们都能够为对方成为更好的自己。也只有这样，你们才可能有更幸福的未来。”“妈，我们知道的。”“还有几个月你就要参加高考了，妈妈希望你能懂事一点，全力以赴。”“我会的。”林峰觉得这件事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可怕，看来他妈妈已经同意我跟他在一起，他歪头看着我，笑着说，“你也会的，对吧？”我喉咙有些堵，却也扯出一丝笑容，点了点头：“是的，我会。”在当时，听见赵嬢嬢的那些话，强烈的自尊心让我觉得自己受到了嫌弃与伤害。更让我觉得难堪的是，当客厅的对话结束后，赵嬢嬢又来到我的房间，同我说出了她心中的其他想法。她坐在床沿上，脸上的表情很沉重，但应该还算友好。“夏青。”“嗯。”“你为什么要离家出走呢？”我知道她会这么问，早已想好了对策：“和爷爷奶奶吵架。”她叹了口气：“和爷爷奶奶吵架就离家出走？你有没有想过很伤心的爸爸妈妈？他们才是你最亲最爱的人啊，你这样贸然走了，还一走就是好几个月，爸爸妈妈该伤心死了……”我低下了头，是啊，爸爸妈妈应该会感到很伤心吧。他们将我视为唯一的希望，我却因为一时冲动，离开了他们。赵嬢嬢看出我的难过，握住我的手，轻轻拍了拍：“傻孩子，爷爷奶奶固然有错，但毕竟是长辈。”“他们不配‘长辈’这两个字。”赵嬢嬢见我情绪激动，如此抵触，有些困惑。她不知道在我身上到底发生过什么，为什么我会突然变得如此激动，但她还是说：“就算你不喜欢他们，也不应该用他们的错误去惩罚爱你的爸爸妈妈，对吧？”我看着她。她接着说：“我不知道你是离家出走过来的，假如一早就知道的话，我肯定是要把你送回去的。这件事林峰做得不对，他居然也跟着你一起瞒我。”“是我不让林峰说的。”我怕她责怪林峰，便将所有问题往自己身上揽，“他也是尊重我，才没有告诉您，您要骂，就骂我好了。”见我如此袒护林峰，赵嬢嬢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能多一个人去爱她的儿子，作为母亲来说，应该是感到高兴的。她轻轻拍了拍我的手，慈爱地说：“傻孩子，林峰都还是孩子，他当然不能理解离家出走的行为有多严重。也只有为人父母的，才知道做父母的心酸，我特别能理解你爸爸妈妈的痛苦。你有家里的电话吗？”我充满警觉地看着她。她说：“我想给你妈妈打个电话，告诉她你一切都安全。这年都要过完了，说不定他们过得特别不好。”我那个时候当然也有过悔意，考虑过他们肯定过得很煎熬。可是十六七岁啊，真的不懂事，一离开家长的视线范围，又谈了恋爱，有男朋友疼，真的就把爸爸妈妈抛到九霄云外去了。但如果将电话号码告诉赵嬢嬢，让赵嬢嬢给我妈妈打电话，我又怕惊动他们，他们会连夜赶到这个地方来将我接回去。对于这种可能，我其实并不太愿意。于是，我摇了摇头，撒了谎：“家里没有电话。”赵嬢嬢又问：“那你爸爸总有手机号码吧？”我又摇了摇头：“他没有买手机。”赵嬢嬢的表情是充满怀疑的，但她又无法从我这里得到更多信息。其实我家里有电话，爸爸也有手机，都是新安装的，但是我把钱包丢了，钱包里头放着他们的电话号码，而我又不太记得新电话号码。如果我还记得他们的电话号码，至少会悄悄打两个电话回去，偷偷听一下妈妈的声音也是好的。对于我的说辞，赵嬢嬢自然是不肯相信的。但她是个和蔼的人，虽然心里不高兴，可表面上还是带着微笑，说：“林峰开学了，还有两个月就要参加高考，我想，你应该是知道的，高考对于一个学生来说有多重要。”我点了点头：“苦学十多年，是成龙还是成虫，就看那两天。”“对，你知道就好。我不希望他为了感情的事情耽误自己的前程。但是阿姨也知道你们是真心喜欢彼此。所以，阿姨有件事情想要拜托你。”“什么事？”“阿姨希望你明天就离开这里，回到自己家里去，然后回学校继续读书。”我沉默下来。我知道她会下逐客令，但没想到会这么赶。“阿姨还希望你在离开之前，跟林峰好好约定，鼓励他选择外地的大学，鼓励他去更好的学校。我知道他从小的梦想就是成为一名军医，或者警察。假如他能够考上第四军医大学，或者公安大学，那是最好不过的了。但是我知道他有些放不下我，就想留在四川，报考川大或者电子科大。唉，倒不是说四川的大学不好，只是距离他的梦想太远了，我不希望他以后感到后悔。”这是一位母亲殷切的期盼，我能从她的每一句话里听出她的焦灼与忧心。我点了点头，低声说：“您放心，我会劝他的。”“谢谢，夏青，你真是个好孩子。”说着，她拿出一个看起来颇厚的大红包放到我手里，“钱不多，但是阿姨的一点心意。你在阿姨身边待了两个多月，阿姨非常喜欢你。但是呢，阿姨不能耽误你的前程。希望有朝一日，你和林峰再次站在我跟前的时候，都是非常出色、非常优秀的孩子。”我没有拒绝，顺从地收下了红包。假如我拒绝，赵嬢嬢会感到不安的，她也会质疑我刚才的承诺。而我从来都是个言出必行的人，也不愿意让别人感到困惑。赵嬢嬢离开之后，我来到林峰的房间。他正在书桌前复习功课。“出去走一走？”我提议。他立马合上书，关了台灯，拎着衣服就走向我。那晚很冷，临出门前，林峰还去赵嬢嬢的房里打了招呼。赵嬢嬢拿着一件厚外套出来，披在我肩上，叮嘱林峰不要让我着凉。林希则是笑吟吟地看着我，眼里的光很亮。我没想到，这一出门将会改变这间屋子里所有人的命运。我们并肩走在夜里无人的街道上，一路往南河岸走去。南河上有一座只供步行的小桥，名字特别好听，叫彩虹桥，一到晚上就亮起霓虹，像道彩虹挂在河上。这样的桥，差不多有河的城市都有这么一座。春节过后工人就开工了，估计很快就能竣工。但眼下，这确实也不是个谈情说爱的好地方。林峰带着我，走过一条颇乱的街道，在小河边的绿化后面找到了一条长椅“我妈怎么说？”“她让我明天就走。”“嗯？”“开学了，她怕我赶不上进度。”我将赵嬢嬢的用意说得尽量委婉。实际上，赵嬢嬢下逐客令的原因，大概也是包含了这一层。林峰哦了一声，然后侧头看我一眼，便将我裸露在外面的小手握在掌心里，放在他的羽绒服衣兜里。我顺势倒在他的肩膀上，轻声说：“林峰。”“嗯？”“你小时候的梦想是什么？”“梦想？”他沉默了片刻道，“我爸……我亲爸是个警察，他在我很小的时候，因为执行公务牺牲了。”我抬起头，看着他。他低头看我，微微一笑，然后看向平静的南河，接着说：“我对他基本没有任何印象，只看过一张他穿着警服的照片，特别威武，特别酷，我很崇拜他。所以，我小时候的梦想是成为一名警察。后来再长大一点，我妈妈生活比较艰苦，为了养我不得不改嫁，过得也不幸福。我听说读军校可以减免许多学费，还包分配工作，就想让我妈少操一点心，所以打算以后去做个军医什么的。”说到这里，他又低头看我，问，“是我妈跟你说的吧？”我点了点头：“嗯。”“我妈知道我的想法。但我现在的想法又变了，我不想走太远，怕她出事。”“出什么事？”“我妈有高血压，心脏也不太好，我怕我去远地方读书，她要出点什么事，我没办法及时赶回来。”“所以你才想留在四川读书？”“嗯，是这样。”他叹了口气，“今天这事儿到底让谁给看见了？”“不知道啊，阿姨怎么说的？”“听她那描述，应该是在飞行学院门口，我们两个抱在一起时被人给看见了。”我想了想，说：“我坐的那辆小破公交车里头，倒是挤满了人。”“小破公交车？”林峰皱了皱眉，道，“我差点忘了，肯定是他。”“谁？”“我继父，林希的爸爸。”林峰叹了口气，“他跟我爸爸同姓，是一个村儿出来的本家，我爸走了以后，他经常帮衬我妈，我妈就嫁给他了。但他是个无赖，我看不起他。”“他是干吗的？”“开公交车啊。就咱们城里头那种小破面包公交车，他就干那个。”林峰满脸不屑，“如果他只是单纯开公交车的，我说不定还挺尊重他的，我妈应该也不会离开他。但他不只干这个。”我很好奇：“哦？那他还有别的营生？”林峰俊逸的面孔上锁上愁容，他从衣兜里掏出一支烟点上，半晌未再说他继父的其他营生。见我还是一脸好奇，他吐了口烟圈，淡淡一笑：“反正不是什么见得人的勾当。”“如果林希的爸爸不是个好人，那当初阿姨跟林希爸爸离婚的时候，为什么不把林希也要过来？”“哪那么容易？当时我妈也没啥正经工作，要不到抚养权的。”所以，赵嬢嬢在面对女儿的时候总是十分愧疚，像个奴仆一样忙前忙后，巴不得把世界上最好的东西都给女儿。这种慈母心是带着还债的歉意的。“其实我最开始希望你能一直留在我妈身边，可以帮我照顾她。但是后来我越来越在乎你，不得不为你的将来考虑，所以今天，就算是林希她爸打电话告发给我们的，我也觉得挺好的，至少我和我妈妈的意见一致，都希望你能回去继续读书，然后有一天，我们都可以成为更好的人。所以，如果你明天就要走的话，我尽管不舍得，但还是会放你走。”林峰说这话的时候，眼里似有星星在闪烁。我张开双臂，紧紧地拥抱着他，将头埋在他的怀里，嘟哝道：“没关系，只是隔了几十公里路，现在通讯这么发达，我们可以写信，可以打电话，还可以发QQ消息。等到放假了，我就来看你。”“也可以周末的时候，我去你那边找你。”“好啊，都一样。反正你和我都好好的，努力学习，考上理想的大学。”“嗯。等到大学毕业后，你就嫁给我。”“好啊，到时候我们生两个小孩，一个女孩，一个男孩。”我仰着脸看着他，咧开嘴笑。他轻轻俯下身，在我唇上落下一个吻。就在我们相互依偎，诉说着对未来的期望时，林峰的电话响了。时间已经是夜里快十二点，我们相视一望，心中都有疑惑，兴许是赵嬢嬢打电话来催我们回家，否则还会有谁呢？然而电话那头传来的，是林希的哭声。“哥，你去哪里了，你快回来啊，妈妈不行了……”林峰挂了电话就疯了似的往家里跑，可还是没能追上死神的脚步，没能见到赵嬢嬢最后一面。我和林峰是九点左右离开家的。在后来的三个小时时间里，这间连着楼下门面的居民楼里发生了一件令人发指的事情，尽管当时夜已深了，可隔壁的邻居竟然没有听到这间屋子里的任何动静。我们赶回家的时候，看到的场面要比预想中还要可怕——十四岁的林希披头散发，衣不附体，裸露在外面的肌肤青一块，紫一块。她瘫在客厅的沙发上，手中拿着赵嬢嬢的手机，目光呆滞。而她的妈妈，倒在她房间门口的地上，面朝下，一只手朝着卧室，一只手捂着胸口，早已没了气息。而林希的房间有显而易见的打斗与挣扎痕迹，可以想象在过去的三个小时里，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邻居是在警察和120都来了以后，才打开门出来的，不约而同地把楼上楼下以及过道堵得不像话。这个时候他们都不睡觉了，这个时候他们都能听见动静了，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个个都成了事后诸葛亮。后来我们才知道，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我们前脚刚走，后脚就来了三个年轻人敲门。林希去开了门，三个年轻人推开她就大摇大摆地进了屋。林希的爸爸在外面欠了钱，追债的人追到赵嬢嬢家里，赵嬢嬢拿出离婚证，说已经离婚了跟林希爸爸没有任何关系，对方就要带走林希，拿她抵债。双方拉扯中，林希的衣服被撕破了，对方的带头人见色起意，将林希拖到了房间里去，而赵嬢嬢在阻止的过程中突发心脏病，倒在房间门口，再也没有起来。对方见死了人，吓得放开林希逃走了。这些经过，都是林希说的。她在警察面前条理清晰地回顾着案发经过。在她十四岁却看起来颇为成熟的脸庞上，并没有太多复杂的表情，她太镇定了，这于她的年龄来说有些反常，然而她的说辞又不像是虚构的，更不像有所隐瞒。就这么轻描淡写的几十个字，囊括了整个悲剧发生的过程，其中一位年纪稍长的办案民警看完笔录，摇了摇头，出门抽了支烟。在他饱经沧桑的眼睛里，我看见了质疑，也看到了无奈。假如当事人对案件本身有所避讳，不肯说出完整的真相，也就失去了让警察严厉处置罪犯的机会。然而我们都没有办法让林希多说一个字。在后来的那段时间里，我满怀担忧地协助林峰处理赵嬢嬢的后事。其实一开始，我最担心的是林峰的情绪，怕他学业上会有耽误——可实际上，他真的很强悍，从料理他妈妈的后事到重新回学校上课，整个过程都很平静，我没见他掉过眼泪，但他的眉头总是紧紧地锁在一起，年纪轻轻的，竟然长出了一个“川”字。在他冷静的分析与协助下，警察很快就破了案，短短二十四小时，就将三个歹毒捉拿归案。而作为借款人的林希爸爸，不可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警察根本找不到他，他神秘地消失了。而林希在遭遇猥亵之后，心理出现很大的问题，夜夜被噩梦惊醒，总是在半夜里号哭起来，我不得不在她的房间陪她，寸步不离。最后，在林峰堂叔的帮助下，林希转学去了外地的学校，并且安排了专门的心理老师对她进行辅导，她的情绪才算好转许多。待料理完这些事情，已是十多天以后了。赵嬢嬢过世以后，赵家粽子彻底关了门，在这座被称为南方丝绸古道第一站的城市里，从此以后再也没有赵家粽子，只剩下张月英家的粽子独撑场面。林峰准备搬去学校住，如果继续待在家里，只会睹物思人。我当然也是赞同的。留在那个发生悲剧的屋子里，我只要一静下来，就会想象在歹徒进屋之后，林希与赵嬢嬢是怎样恐惧与无助；在歹徒对林希进行不轨罪行时，林希是有多么绝望，赵嬢嬢是有多么痛心疾首。在赵嬢嬢捂着胸口倒地的那一刻，手还伸向了女儿，想要拖她一把，将她带离恶棍的魔爪。到底是多么卑劣的人，才会当着母亲的面强暴她的女儿？我不敢想象当时的场景，也不愿意去体会林希与赵嬢嬢的绝望。否则，我怕我会忍不住挨个儿敲开那栋楼的住户的大门，指责他们装聋作哑。林峰搬去学校宿舍那天，我也收拾好了行李，准备离开。有时候我也会想，难道我鬼使神差地来到这座城市，只是为了见证一个善良的母亲的不幸遭遇吗？可谁又能给我答案呢？林峰送我去车站，却没有买到当天的车票，我们怅然而归，在快要到达他家的时候，我突然提议今晚住在宾馆里——因为家里所有的家具已经被盖上一层布，床单被套什么的，也统统被收进了柜子里。林峰有片刻的犹豫，但最终他还是领着我，来到他学校附近的一家宾馆，用他的身份证开了间房。将我的行李箱拖进房间后，林峰就准备离开了，他站在电视机前的位置，同我说：“这段时间也确实辛苦你了，你就在这里好好休息一晚，明天一早，我送你去车站。”我见他转身就要离开，忍不住开口唤他：“这么着急就走了？我还没吃饭呢。”他有些手足无措地挠了挠头，尴尬地说：“哦，我差点忘了。”林峰走过来，牵着我的手：“走吧，带你去吃东西。”我望着他，担忧地说：“你不困吗？你已经连续好几天没有休息好了，今天就在宾馆里好好睡一觉吧，我一会儿叫前台送点吃的过来就行了。”他看我的眼神充满了疑惑，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他竟然脸红了。被他这么一看，我也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来。其实我真正的意思，是叫他好好地睡一觉。赵嬢嬢出事后的那几天，他几乎没有合眼，再加上林希的种种反常，林峰可以说是撑得非常疲惫了。可是我知道他误解了我的意思，却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只能尴尬地看着他，有些不知所措。一切都发生得理所当然，他将我拥入怀中，温柔的吻压下来，双手颤抖着探入我的衣服……只不过，那一晚的故事发展得并不是特别顺利——“你……你……你干吗啊……”“我找不到地儿……怎么进去啊……”“我哪儿知道啊……”又是一阵摸索，他突然翻身下来，胸腔起伏得特别厉害，哑声道：“青青……”“嗯？”“要不……要不还是算了吧……”“……”“你还没满十八岁呢……而且，要是怀孕了怎么办？你还怎么读书？我们还是等等吧，等我们大学毕业，能够为小孩负责的时候，我们再……再做……”他说着，突然抓住我的手，往他身体最让人感到羞耻的地方一覆，“你摸一下就好，一会儿就好了……”那是我第一次触碰男人的那里，它傲然挺立，火烧一样烫，钢铁一般硬，我感受到了它传达而来的欲望，就像被点了穴一样，动也不敢动。许久以后，林峰突然将我搂进怀里，长吁一口气，说：“好了，睡吧，睡醒了我们出去吃烧烤。”整个过程都是他说了算，此刻的我衣不蔽体，却像个木头一样，被他搂在怀里。过了许久许久，我以为他已经睡了，想要换个姿势，未料他的头埋在我的肩胛处，瓮声瓮气地说了句：“青青，谢谢你，还好，这个世界上，我还有你……”我想要侧头看他一眼，却未能如愿，只感觉肩胛骨处烫上几滴温热的潮湿……我将林峰搂进怀里，下颌放在他的头顶上，手掌轻轻摩挲着他的头发。那一晚，我和林峰相拥而眠，一夜无梦，直到第二天早上被阳光唤醒。两人吃过早餐，牵着手到了车站，买了回雅安的车票。我那个时候已经下定决心要回家去，好好调整心态，即便令人憎恨的夏家人再来挑衅，也绝不发怒。我要重返校园，我要追上林峰的脚步，我要成为更好的自己，与他一起走向美好的未来。当汽车发车时，我推开车窗。我的恋人就站在那里，一只手揣在裤兜里，另一只手向我摇了摇，大声说：“回去记得给我打电话。”我同他挥了挥手：“我知道了。你保重好自己啊，吃好睡好，学习压力不要太大，别太紧张。”“好。”我们相视一笑，眼睛牢牢地锁住彼此，直到汽车将他的身影甩在后面，再也看不见。从新津车站开往雅安西站的车行驶在高速公路上，车窗外一掠而过的，是等待着春天到来才能发出嫩芽的树木。我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旁边坐着个三十来岁的大姐，一脸淳朴与善良，看起来特别亲切好相处。她一落座就主动跟我打招呼，还拿出她带的零食和水果与我分享，我怎么也推辞不过，索性接住了。她又递给我一瓶矿泉水，说路途遥远，要是不想打瞌睡，我们一路上聊聊也有个伴。我有些感动，一感动就把这位萍水相逢的大姐当成了朋友。那位大姐长得挺好，白白净净的，谈吐有度，不像个寻常无聊的家庭妇女，也不像坏人，因此我特别信任她，跟她聊了许多，甚至包括自己的年龄和名字，然后喝了她给我的水。再之后，我困了，冲她笑着喊了一声姐，说“把你的肩膀借给我用一用”，然后就是很长很长的一个梦。在我入梦之前，我听见那位大姐冲前座的乘客说：“大哥，能把你的外套借给我一下吗？我妹想睡会儿觉。”当时我迷迷糊糊的，觉得心里好暖，为什么我到哪里都能遇到好人呢？为什么这个世界上对我最坏的人却是我的家人呢？我觉得又感动又悲哀，在陌生人的大衣覆盖下，沉入了梦里。等到我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二十多个小时以后的事了。我被绑了手脚、蒙了眼睛、堵了嘴巴，躺在一辆正在行驶的面包车车厢内。当我意识到自己被绑架后，一种难以抑制的恐惧自心底生出，不知道前路如何，也不知道他们都是谁，要将我送到哪里去。这种未知的恐惧很快就控制了我的理智，我本能的反应是发出声音，用力挣扎。这时有个年轻稚嫩的少年声音在我旁边响起：“大哥，这女娃子醒了。”从前排驾驶座传来一个三十多岁男子的声音：“醒了？再给她喂点药。”“哦。”接着，塞在我嘴里的破布被扯开，我趁着这个机会说：“大哥，大哥你放了我吧，你们要钱的话，可以问我爸爸要的，我爷爷很有钱，你们要多少都可以。”车厢内一阵沉默，然后另一个壮汉吼道：“还愣着干吗，赶紧喂药啊。”那个坐在我旁边的年轻后生壮了胆，突然一只手掰开我的嘴，一只手将一纸粉末倒进我的嘴里。那些粉末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满口乱窜，我感到气管都像是被堵上了，无法呼吸，便剧烈咳嗽起来。可这帮人真的毫无人性，紧接着便往我嘴里灌矿泉水。水带着粉末冲入气管和鼻腔，我差点没把肺给咳出来。那个时候我明白了一点，这个世界上的恶从来不曾消失掉。我不再期盼自己的哀求能够得到怜悯，头脑迅速冷静下来，在那年轻后生松开我的头发后，我不再挣扎。因为呛水，所以药粉并未尽数吞进我的肚子里，剩余的药水我趁着那年轻人不注意，慢慢让它流了出来，淌进我的衣领里。我要保持清醒，如果不能，也不能昏迷太久。所幸，他们见我不再挣扎，好像已经睡过去了，又开始说话。前排一个壮汉说：“这路真难开，这都开了七八个小时了，还没到呢。”他的口音是北方的。副驾驶上的人说话了：“快到了，哪里的山沟不是这样的？这边少数民族多，你开车小心点，莫撞了别人的牲畜。”这个人是四川人，少数民族多的话，那么应该还在四川境内。他又说：“闷墩儿，你把她看好，如果醒了，再灌药。”我旁边这个年轻人应道：“好嘞大哥。”之后，又是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我只能感受到车子在崎岖不平的山路上颠簸颤抖。我在想他们会把我送到什么地方去？这是拐卖妇女的团伙？我想起了坐在我旁边那个看似无害的大姐，她应该是在水里做了手脚。而在我入睡之前，她问前排的大哥借衣服盖在我身上，是故意让周围的人以为我是她的妹妹。这样的话，到了目的地，她就可以和另一帮人以我睡着了为由，将我背上这辆面包车。我在恐惧中将前因后果梳理清楚后，不断叮嘱自己，一定要冷静。他们如果是劫财的话，我的钱包里总共有一千多块钱；如果说要劫色，想必早就劫了，断然不会让我被绑得像个粽子一样躺在这里。车子在崎岖不平的山路上行驶，这么看来，他们应该是另有目的。我想起了过去在报纸上看到的那些女大学生被拐卖进大山里，从此被当成性奴、生育工具，过着非人的生活，最后变得人不人，鬼不鬼，心中顿时泛起一阵寒意。我装作昏迷过去，却一直在偷听他们的对话。又过了很久，具体多久我不清楚，一个小时还是两个小时，在我看来，都是一个世纪那么长。车子终于停了下来。驾驶室里说普通话的那个人说：“老子开了这么久的车，本来想尝个鲜的，你们不同意。这就要交货了，不行，老子要先爽一下。”说四川话的那个人说：“镇上按摩店的婆娘还没有让你爽够？这边买家说了，要女娃子，要精神正常的，你给老子动了，老子拿啥子交货？两大万，你给老子变成个处嫁过去？”车子终于又启动了，我藏在黑布下的眼睛有泪水要涌出，又被我强忍了回去。他们的对话让我确信是遇到了人贩子。我心中恐惧不已，非常想念我的爸爸妈妈，开始懊恼自己的意气用事。为什么要用别人的错误来惩罚自己？为什么不好好学习，玩什么离家出走？为什么明明都准备回家了，却不敢打电话给爸爸，让他来接我？就算我不记得电话号码，也可以拜托警察叔叔啊。明明回家的路就两个小时，我却走偏了，距离那两个小时的路程越来越远。可懊恼是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的。我分不清楚这是白天还是黑夜，也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只是觉得一路很颠簸，像是在翻山越岭。终于车子又停了下来。“你又怎么了？”“老子耳朵在响。这座山太高了，老子有高原反应了。”“高原你个鬼，我就没听说过跑这边还有高原反应的。”这时候，坐在我旁边一直赔着笑的年轻后生补充说：“听郑三姐说，到那边的路上有座山比较高，走那儿过的时候是要耳鸣的。等翻过这座山不远，就到主人家了。哥你打电话问一下，是不是的嘛。”“不问，鬼毛病多，大锤，开起走。”“等等，肚皮痛，我要去拉泡屎。”说着，开车的驾驶员以最快的速度下了车，一边跑一边说，“水火不留情，水火不留情。”坐在副驾驶位的人似乎扭过头来观察我的动静，半晌，又问我旁边的年轻后生：“咋样，这女娃儿没醒嘛？”“大哥你放心，我盯着的，她睡得很香，就没动过。”“还有一会儿就到了，莫节外生枝了。”“晓得。”他们的对话停止了，车厢里陷入长久的安静。过了一会儿，坐在副驾上的男人高声冲着车窗外吼道：“狗日的，快点搞嘛。”从他的这段骂词来判断，他应该是成都周边的人。我没有动，想着如何才能脱身。首先绑在我手腕上的是很细的麻绳，密密麻麻地将我的手腕缠得很紧，根本就不是电影里演的那样，挣扎一下就能挣脱开。其次他们在我的膝盖和脚踝上都绑了绳子，我想要在车上挣脱所有束缚简直就是痴心妄想。但是，如果连一丝一毫的努力都不做，我就真的只能坐以待毙了。于是我动了动，缓缓仰起头，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年轻人贩子马上报告：“大哥，她又醒了。”“咋又醒了，汤老三给的啥药！”“咋个办？”“再灌。”又是一阵摸索声响起，接着那年轻人拿出我嘴里的破布，正准备捏开我的嘴往里灌药，我哇的一声大哭起来，边哭边说：“大哥，我想上厕所，我憋得好难受。”年轻人又问：“大哥，咋个办？”“喊她就在车上解决。”年轻人转向我：“喊你就在车上解决。”我又哭：“……我好难受啊。我不得跑的，你们把我绑着，我跑不掉的，大哥你带我出去上个厕所嘛，我一定听话，一定听话。”我一边说，一边像个孩子一样号啕大哭。坐在前排的男人没有说话，那年轻贩子说：“要不让她去解决一哈？毕竟坐了十多个小时的车。”坐在前排的男子沉默片刻，还是说：“憋着，马上就要到了。”我继续哭：“憋得太难受了，不得行了，水火不留情啊大哥……”突然一记铁锤般的拳头落在我头上，砸得我大脑一片空白。“再闹，再闹老子把你丢山沟沟里去。”我心里突然闪过一丝光亮，接着哭：“我只是想上个厕所而已……又不跑……你们都把我抓到了，人生地不熟的，我能跑哪里去嘛……大不了就是嫁人嘛，我嫁就是了，是个女子早晚都要嫁。我要是被憋死了、憋得尿中毒了，又咋个办嘛……我的腿都要没知觉了，怕是要尿中毒了……”前排的人贩子大约没见过这么容易就妥协认命的姑娘，一时间不知道是真还是诈。年轻人贩子说：“要不哥把绳子给她解开，让她就在车子边上解决，完了就逮上来，跑不脱的。”我接着哭：“真的憋得好难受哦，大哥，你憋一下就晓得那个滋味了，十多个小时没有上过厕所了……”“好了把这个女的的嘴堵上，给她把腿上的绳子解了，就在车边上屙。你把她挡好，莫让大锤那个瓜娃子看到了，他精虫上脑，要坏老子的事。”“好的大哥。”说着，年轻人贩解开我腿上的绳子，我压抑着心里的喜悦，激动的心情化成眼泪涌出眼眶，很快就打湿了蒙眼的布。我下了车，但嘴被堵了，手也仍然是被绑着的。车外的风很大，呼呼地从耳边吹过，可以判断出人是站在高处的。高原反应不是很强烈，除了耳鸣并无其他。所以，这座山的海拔并不是太高。我往前走了两步，嘴里被塞了破布，无法说话，又朝着那年轻人贩子呜呜直叫。年轻人贩子说：“别叫了，你赶紧屙嘛。”我还是呜呜直叫。他这才把我口里的布拿出来。我哭着说：“大哥，我的手被绑着，怎么解裤子啊。”就在他准备帮我解开手上的绳子时，坐在副驾驶位的壮汉走了过来，一边走一边说：“莫解开，老子来给她脱裤子。”我吓得一时间忘了哭，在他靠近我的时候，我又哭着说：“大哥，我才十六岁，你让我自己来嘛，我是个小女娃子，我害怕……”“你连嫁给哪个都不晓得怕了，还怕我脱你裤子？”我咬着唇，却不知道该如何反驳他。他见我没有动，只是哭，便伸出手来，从我腰间往下脱裤子。这种屈辱是安然无恙上学放学健康长大的人无法体会的。我呆呆地立在那里，高山上的寒风吹得我瑟瑟发抖。他吼：“快！”我又哭了：“你们看到我，我上不出来。”这个时候，从远处传来那驾驶室壮汉的声音：“你们在喊啥呢？咋了呀？”他的声音由远至近，那个脱我裤子的壮汉听见了，冲着年轻贩子低声说：“那个牲畜过来了，老子过去把他挡到，要是让他看到这女子脱了裤子，兽性大发，按都按不住，我们啥钱都别想了。”临走之前，他又冲我威胁道：“莫要不知好歹，鬼事情多，也莫要给脸不要脸。我给你说，再往前头走两步就是悬崖，掉下去是要死人的，你最好不要逃跑，除非你想死。”他说完，就大步离开了。身旁年轻的贩子也低声说：“好了妹儿，你快点，完事我们就上车走。”在过去的时间里，我听得出来，这位年轻的贩子应该是第一次干这种勾当，冲着他喊我一声“妹儿”就看得出来，他心中的善良还没有完全泯灭。我寻到了一丝希望，哭着低声问：“大哥，刚才那位大哥说，前面走两步就是悬崖？”“是的。”“我害怕……”“莫怕，还是要往前走个四五步才到，那悬崖也不深，树也多。”他说完，又低声说，“你到底解不解？”我依旧哭道：“大哥你背过身去嘛，我还是有点不好意思……”“好，我背过去了。”我这才蹲下来，轻轻小解。其实我无法判断他到底是背对着我，还是正对着我。可是当时的情景真的很尴尬，我一面要证明自己是真的尿急，一面又要判断眼下身处什么环境。从我下车开始，我眼前就是漆黑一团，一丝一毫光亮都没有，可见现在应该是晚上。而那巨大的风声从耳边刮过，方向是从西边来的，也就是说西边有一个巨大的风口，也许是陡峭的山崖，也许是一座山的出口。我如果不抓紧这个机会逃走，就不会再有机会了。我又嘤嘤地哭了。“你又咋了？”从声音可以听出，那个年轻的人贩子确实是背对着我的。到底是怎样一个人，还没有完全泯灭人性，却要做这泯灭人性的买卖呢？“大哥，我不好意思喊你帮忙，你能不能帮我松一下绑，我把裤子提起来，你再绑？”这个提议他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不行，大哥不同意。”“那我现在就要解完了……你帮我提裤子吗？”他似乎有些犹豫，然后咬了咬牙，快速解开了我手上的绳子，又背过身去：“搞快点。”我站起身来，迅速提上裤子，同时拉下了蒙在眼睛上的布。在确定是黑夜，确定眼前就是一处悬崖之后，我纵身一跃，在他们还来不及反应的情况下跳了下去。。在十六七岁的年纪，一个被恶人拐入深山的小姑娘，用了最为刚烈的方式逃离她的命运。我在纵身一跃的时刻，想起了爸爸妈妈，想起了我的负气出走。假如时光可以倒流的话，我会选择远离让我憎恨的人，远离消耗我生命的人。也许那样会被人诋毁说是个无情无义的孩子，可那又怎样呢？诋毁的本身就是仰望。内心强大的人，根本就不在乎与自己无关的人到底怎么看待自己，只在乎自己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我在那一刻想起了林峰。这个爱惜我胜过爱惜他自己的男孩，一定想象不到他的恋人会遭遇这样的挫折。他身上所承受的苦难，因为我所走偏的这条路，又增加了一点。假如我就此死去，但愿上天能够给我的父母、恋人一个幸福、平顺的未来。我闭上了眼睛，让自己投身向未知的虚无，即便下一刻迎接我的将是永恒的死亡。在半空中飞翔了几秒之后，我落在了一棵大树的树枝上，地心引力因此减弱，我又顺着这一排排站在山崖上的大树继续下落，直到身体落在山坡上，又顺着山坡往下不停滚落。而山崖上人贩子的呼声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风里……周身的痛楚以及那种天旋地转的感觉，此生我都不愿意再记起。看似柔韧的树枝，像刀一样锋利，还有数不清的碎石被掩盖在看似很厚的落叶下，就像掩埋了一柄柄短小精悍的匕首，我这一趟赴死之路，却在经历了一途的蹂躏之后，苟延残喘。好在我穿得比较厚，羽绒服和厚厚的秋裤起到了一定的保护作用。在不知道滚落多长时间后，我终于停了下来，人也终于昏迷过去。那几个人贩子大约也没有勇气在深夜里来山崖下寻人，只能自认倒霉地开车离去。那天晚上下了一场雨。深山里，初春的雨夹着一丝雪，竟然没有把我冻死。不得不说，我命大。我也不知道究竟昏迷了多久，假如李华玲那双三十八码的脚不踩到我的身上来，也许我会一直昏迷不醒，直到生命消失。她踩在了我的腰上，然后感觉到了异样。我也感觉到了异样，本能地叫出声来。她被吓了一跳，哇哇大叫着往后退，然后打量着她眼前的物体——一个被树叶掩埋了的人，横躺在只供两个人行走的狭窄山路上。我睁开眼睛，充满感激地看着她。她却十分恐惧，转身就想跑——后来她告诉我，她想跑回村子里去呼救，可是被我唤住了：“姐姐……”我的声音很微弱，可是她听见了。她停下脚步，小心翼翼地来到我身边，看着我，又小心翼翼地问：“你，你是活的还是死的？”“活的……”死人能说话吗？可是我根本无力翻白眼，我太痛了，浑身像散了架一样。她松了口气，然后迅速来到我身边，扒开我身上厚厚的树叶。虽然我伤得很重，满脸挂了彩，甚至现在还有一些疤痕留在我的耳根处，但还好我这张脸上没有留下什么痕迹，我也没有骨折，后来医生的病情诊断书上写得更多的是全身多处软组织损伤。所以上天对我还是很仁慈的。“你怎么回事？怎么会在这里？”她抬头看了看头上的山崖，问，“你从山上掉下来的？”我点了点头。“你咋会从山上掉下来呢？”面对她的疑问，我想了想，低声说：“我第一次来，晚上走路没看清楚，踩空了，就落下来了。”她根本没有对我的话产生任何疑惑。她问我：“那你现在怎么办？要去哪里吗？需要我的帮忙吗？”我抬眼看着她，当务之急是先了解一下自己身处的环境，才能知道接下来的谎言该怎么说。我可怜兮兮地看着她：“姐姐，这里是什么地方？”“嗯？你，你怎么会不知道这是哪儿？”她指了指上头，“你不是从山上掉下来的吗？你不知道这是哪里会到这里来？”她还没有笨到一点也不思考的地步。我捂着脑袋，眼泪汪汪：“看把我摔糊涂了，突然间脑子里什么都不记得了。”她像是发现了电视剧里最常出现的那一号角色——失忆的人，顿时感到新鲜又兴奋，一种莫名的救世主的心理控制住了她的智慧，她充满怜悯地捡开落在我头发上的碎叶，说：“这里是越西，具体是什么山沟沟，我说了你也不大记得清楚。你还记得你要去哪里吗？”我看着她，犹豫着。她也看着我，眼里充满着慈爱与怜悯。劫后余生的我，又回到死要面子活受罪、把自尊看得比一切重要的样子。我低下头，琢磨着该怎么回答。就在这低头的瞬间，看见了她身边放着的一个鼓囊囊的编织袋。那个编织袋是成都荷花池批发市场最常出现的那种。看这架势，眼前的姑娘是要出远门。于是我问：“姐姐是要去哪里吗？”她顺着我的目光也看向自己的行李，说：“哦，是的，我要去成都打工，我三爸的三轮车就在前头的大路上等着我呢，他送我去镇上赶车。咋了？”我恍然大悟般点了点头：“我想起来了，我也是要去成都的，去打工，结果走得早了点，踩空了，就落下来了。”“哦，是吗？那你要不跟我一起吧，坐我三爸的车，我们一路上还有个伴。”“好啊，谢谢姐姐。”我深吸口气，强忍着腿上的痛，挣扎着想要站起来。那种痛直达肌肤血液、四肢百骸中，想要站起来何其艰难，但我还是一咬牙，奇迹般站起来了，且装作若无其事地拍了拍身上的落叶。然而到达成都以后，我却在李华玲位于成华区钢管厂的出租屋里躺了足足一个月。那天因为下了一夜的雨，所以我浑身是湿透了的。李华玲从五颜六色的塑料编织袋里拿出了过年穿的新羽绒服，我也毫不避讳地就在一棵大树背后换上了，然后用羽绒服上的帽子把自己盖得严严实实，再用围巾包裹了自己受伤的半张脸。比较庆幸的是，因为上一次被人从包里盗走钱包的教训，这一次我将身份证还有五百块钱藏在了贴身的卫衣口袋里。人贩子抢走了我的书包和行李，以及装在里头的一千多块钱，因此忽略掉了我身上也许还藏着一个小金库。而就是这个小金库，让我在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瞒天过海，跟着李华玲混日子，才有时间去设想未来的路应该怎么走。李华玲是我命中的贵人，我所有的遭遇似乎都是为了遇见她。假如没有她，就不会有后来的我。我比她小四岁，其实也是一种优势。她从那个时候开始，就视我为妹妹，直到后来，很远很远的后来。她是一个出身卑微，需要肩负起一家人命运，在成都那座城市里拿青春与力气拼幸福的姑娘。她长得不难看，可以说还有一些漂亮。但她身上没有风尘气，所以应该是个正经上班的好姑娘。她的双手没有茧子，但指甲盖里有泥土，所以应该是长期在外漂泊，春节期间才回家探亲的打工妹。她借给我穿的羽绒服虽然面料很一般，衣服里头也许不是真的羽绒，而是人造棉，可是款式很新颖，应该是在紧紧踩住了时尚潮流的大城市夜市里购买来的。她说话的时候表情有些呆滞，可见平时的生活非常单调，应该在打工的枯燥日子里，并没有结交太多朋友。她的眼睛干净纯粹，看着我的时候就像一只生长在山野里的小麋鹿，应该是出去打工的时间还不长，没有沾染上大城市里复杂的习气。我对她的判断一点也没有出错，她就是才去成都打工不过半年，就回家过年来了。而我与她的相遇，就发生在她第二次赴成都打工的路上。太阳出来了，金色的光芒打在两个年轻漂亮的姑娘背上，两人一高一矮，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山下走去。“姐姐，你怎么称呼啊？”“我叫李华玲，家里人都喊我华玲子。”“那我叫你玲姐吧。”“也可以。妹妹你叫啥子名字？”“我叫夏青。”2001年的成都，是个什么情况呢？市区商品房的价格普遍在两千块一平方米左右，车子没现在这么多，满大街的桑塔纳、夏利和奥拓，开个桑塔纳2000都能撩到个相当漂亮的妹子。那会儿三环也还是郊外，武侯区金花镇真的就只是一个镇，许多制鞋的小作坊藏匿于村庄的竹林之中，距离后来的中国西部女鞋之都还有些遥远。而二十二岁的时序也没有走进我和李华玲的生命里，他正埋首苦干，跟着一个老师傅学着做皮鞋的手艺，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贸易中心，守着一小个铺面，做一点小生意。至于我，还差几个月就要十七岁，揣着一张身份证和五百块钱，跟着李华玲来到了她在成都的栖身之地——位于成华区的钢管厂家属区。龙潭寺钢管厂家属区的房子都是红砖墙，建于二十世纪60年代，老旧的布局，狭小的屋子，水泥地面，简单的布置。让我感到诧异的是，在这片狭小又老旧的小区里，住着许多朝气蓬勃的年轻人，有些是大学刚毕业的职场新人，有些是初高中都没有读完的外来打工者，年龄虽然都相差无几，从事的职业却天壤之别，白领和蓝领为了共同的目的——节省租金，都聚居在这里。当时一间十多平方米的合租房，租金也才一百多不到两百块而已。房子是简陋了些，但确实挺便宜。红砖房靠里的底楼一层，有个一套三的房子里，李华玲和另外两个姑娘合租，其中有一个姑娘是李华玲的表姐，蔡小凤。蔡小凤在附近的餐厅打工，做传菜员，一个月能挣一千多。李华玲要供她弟弟读书，在越西老家是挣不到钱的，所以求蔡小凤带她出来打工。于是，姐妹俩一起做传菜员。还有一个姑娘，大家都管她叫娇娇，半夜一两点出门，下午两点多才回来了，听说是在北门上的荷花池批发市场卖衣服，具体收入成谜。她也是来成都没多久，每天坚持骑自行车上下班，坚持了三个月，等到我到成都来的时候，她已经准备搬去荷花池找地方住了。我在到达成都的第二天晚上，跟李华玲讲了自己的遭遇，当然也是避重就轻，把我的任性冲动与愚蠢粉饰成了万恶的家庭悲剧——虽然那时我确实认为，是劣质的亲缘关系造成了我当下的境遇。二十岁的李华玲从未见过这样的家庭关系，感到非常震惊。泪水宛如两汪清澈的泉水，从她的眼睛里源源不断地流了下来。我又一次看见了她眼中的慈悲，我知道，我的目的达到了。她拉着我的手，轻声说：“妹妹，你别怕，还有玲姐呢。你先住在玲姐这里，好好养伤。”我故作推辞：“这怎么好意思，你跟小凤姐还有娇娇合租，刚好合适，况且这么小的弹簧床，也睡不下两个人……”“没事的，我晚上住娇娇的房间，反正她早上走得早，等她搬走了，你就住她的房间。你看你浑身是伤，也不肯去医院看看……”“我哪里还有钱去医院……”“没事，玲姐在呢，一会儿我去药店给你买些碘酒擦擦，再吃点消炎药，晚上下班再给你带些好吃的，你就放心在家养伤。”“不行的，我要出去找工作……”“等伤好了再去，现在你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别人也不会请你。”见我还在犹豫，她拍了拍我的头，温柔地说：“听话，啊？”我知道，她除了同情我之外，还把与她弟弟同年同月同日生的我，当成是她的妹妹看待。我接受了她的好意，抱着她的肩，说完一句“谢谢你，玲姐”，便嘤嘤地哭了起来。在获得了李华玲的同情与信任之后，我心安理得地住了下来，借着养伤的理由，开始慢慢了解成都这座城市。在李华玲的弹簧床上躺到第二个星期，我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肋骨胸腔那处虽然还有些痛，但也算并无大碍。李华玲有了一天假，问我要不要出去走走，逛一逛成都的市中心春熙路。我不是第一次听说春熙路的名字，据说这里是整个成都美女最多的地方。我与魏仁的重逢，也是在春熙路上。彼时簇拥在人潮拥挤的春熙路上，年轻稚嫩的我与李华玲一人手里拿着个甜筒冰激凌，两只猫儿似的，一小口一小口地舔着。我们茫然地看着眼前汹涌不绝的人群，充满艳羡地注视着那些精致的脸孔、修长的美腿，还有得体又时尚的穿着。那会儿李华玲穿着一件桃红色的羽绒服，当然，里子不是真鸭绒，而是货真价实的人造棉。我穿的是李华玲上次借给我的羽绒服，也是货真价实的人造棉。虽然我们长得好看，可就因为这衣服料子拙劣，叫我与她的青春气息也气短了好几分。与同时代同一条街上的美女们相比，我们深深地感觉到了自己的土与俗、穷与劣。我吞完最后一口蛋卷，恋恋不舍地舔了舔手指头，对李华玲说：“姐，她们怎么都那么好看？”李华玲举着一盏残杯，抿了抿嘴，叹道：“唉，这就是同人不同命。”两个初来乍到的姑娘，见到这座城市的繁荣，有些自卑，有些胆怯，有些跃跃欲试，心底的某个地方有些热乎乎的。那时已是3月，我们挽着手臂逛街，唯恐拐个弯就把对方挤掉了。繁荣昌盛的春熙路盛还未意识到，在两个月以后，它就要进行它的街生史上最大规模的一次整容。我们逛完热闹又拥挤的春熙路，又去了隔壁街的万紫商场，还有再隔壁的九龙广场。说到九龙广场，不得不重点强调一下，那会儿它正遭遇楼生的低谷，奄奄一息。我们从底楼逛到十楼，家家户户人迹稀少，门可罗雀。李华玲一路走一路咂舌：“完了完了完了，商家都没得几个，这家商场的老板耽怕要亏死了。”我看了看这环境，一二楼的生意尚可，再往楼上去，就没多少顾客了。商场想要起死回生，恐怕需要经历涅槃之痛才行了。也就是我们满怀同情地离开这座大厦之后不过几天，大厦的商家全面撤出，他们的总经理黄晓东决定再次注入一亿余元资金，对九龙广场进行大刀阔斧的升级改造。当时的这条新闻被掩埋在《成都商报》的社会版角落里，翻过这张报纸的朋友阅后即忘。而我，是在十多年后向我的作家朋友柳飞絮回忆我的人生经历时，才想起与它的初遇。那一天逛下来，我们统共花了不到二十块钱，腿却快要逛折了。虽然没舍得买什么东西，但那一天对我和李华玲来说，其实是相当重要的。过去十多年里我们一直生活在偏僻的小城市小山村，来到这座大城市又一直蜗居在简陋的工厂家属区，根本就没有见过什么大世面，对于繁华与时尚，我们是胆怯的。但这胆怯，在那一天被转换成了小小的野心——至少我有了小小的野心，我想要成为春熙路上那些漂亮又时尚的长腿姑娘当中的一个，想要收获别人充满羡慕的赞美。我在那个周末后的第三个清晨，踏上了去荷花池批发市场的公交车。我要去找娇娇，我要去找工作。当时我的目标非常明确，绝不学李华玲那样，把大好年华浪费在川菜馆的堂子里——我始终觉得，那是中年大妈用来消磨时间的工作。我只想找到一份和娇娇一样，可以供自己穿得好看，又能住进建筑年代在90年代左右的屋子的工作。我在娇娇打工那家进行中年服饰批发的铺面等了很久，这期间还帮助她和她的老板一起做了好几大单生意。有些来拿货的人单枪匹马，势单力薄，眼大肚小地要了硕大一口袋货物，却苦于无力，拖不出去。这时候就连我也替她发愁了，批发老板却一点也不急，顺口就差遣我去跑腿，到外面替她叫一个“背背儿”来。什么叫“背背儿”呢？这个职业在此之前我从未听说过，在此之后，我明白这份职业的属性与山城棒棒军是差不多的，都是靠苦力劳动来谋生的穷苦人。娇娇老板的生意很可怕，衣服款式很多，挂了满满一铺子，来拿货的人基本不怎么挑选款式，大部分是每个款十多件地拿。老板算账的时候，买家掏出来的尽是一摞一摞的钞票，就听见计算器叮叮叮不停地响。我躲在一旁悄悄地看着，暗暗咂舌。娇娇过来撞了撞我的肩，努努嘴，示意我出去说话。等站到了门外，才发现街上的人已不如方才那么多，我扭头看了一眼挂在店铺里的钟，距离我来找娇娇，竟然已经过去三个小时，还真是时间如流水。我说：“娇姐，你们店里的生意真好。”她看我一眼，眼里有掩饰不住的骄傲，低声说：“这算什么，你要是早上三点来，才要把你吓一跳。”“哦？那么早，为什么呢？”“早？还有人通宵达旦地排队守在店铺门口呢。”“为啥？”“这里是荷花池好吗。这里有卖衣服的、卖床单的、卖鞋子的、卖钟表杂货文具什么的，反正杂七杂八，基本上你在外头超市里能看到的，这里都有；你在外头超市里看不到的，这里也有。十万多种商品随人挑选，你说，每天这个地方的货运吞吐量有多大？”我惊得说不出话来。娇娇很满意我的表现，又说：“我们一般过了早上八九点钟，这一天的交易高峰期就算过去了。你想想嘛，时间这么紧迫，全四川乃至四川周边的外省人都会到这里来拿货，如果不早点来，好货就被抢没了。”“抢？”我看了看正在付钱的那位大姐，她的脸上很疲惫，但方才的行为并没有表现出“抢”的姿态来。她是从容淡定的，但她脸上也有显而易见的沮丧与失望。娇娇甚为不屑地看了那位客户一眼，然后低声同我说：“她是早上睡过头来晚了，这会儿店里尽是些挑剩下的款，她也是没办法了，手头又捏着晚上的火车票，所以干脆先拿一部分货回去，下次再来。”“有那么夸张吗？”“早上三点开始，到八点高峰期就过了，等到下午两点钟左右，就可以打烊了，这是荷花池批发市场的规律。”“咋这个样子的？好辛苦哦。”“这算啥子辛苦！这就是做服装生意的规律。成都市市中心的那个万紫商城，还有九龙广场也都是一样的运作方式。”我眨了眨眼，又问：“那，那在哪里上班会挣得比较多呢？”“九龙广场现在在做整改，肯定是莫得办法去上班的。至于万紫商城，我始终觉得那个地方的衣服非常老气，多半卖得不是很好。所以我也不太清楚他们会拿多少钱，但是荷花池的工资待遇有好多，我还是了解的。”“能不能跟我说一下，大概是多少呢？”娇娇神秘一笑：“等你来上班以后，你就知道了。”我被她的故弄玄虚引得皱了皱眉头，眼见着打烊的商家越来越多，我准备快点离开，赶着时间去应聘几个工作。可我刚出门没走两步，就听见娇娇在背后唤我的名字。我转头看她，她说：“青青，我老板问你有没有兴趣在这里工作呀？”我立马答应：“好啊！”这是我人生中的第二份工作，在荷花池批发市场卖中老年服装的店面，做一名营业员。其间我找过林峰，也给他写过信，避重就轻地说着自己的遭遇，鼓励他上进，考上好的大学。我们每周至少通三次电话、写一封信。等到后来我买了手机，就变成每天互发短信。他知道我没有回家上学，也知道我在成都打工，问过我为什么要弃学。我却难以启齿，无法坦然地跟他讲自己被拐卖的那段耻辱往事。那件事就是我人生中最大的污点，将我智商的缺陷暴露无遗，我怕他知道以后，会看不起我。以他似乎也能感觉到，自从我离别后，有了些许变化，仿佛已是个“有故事的女同学”。他是个聪明人，从不刨根问底，也不苦苦纠缠。我和林峰礼貌而克制地恋爱着，在他考上大学之前，我怕耽误他的学习，竟然拒绝联络，直到他高考前，我们才见过一次面。那天他发来短信，说马上就要考试了，想来看看我过得好不好。我那天正好休息，便说荷花池那个地方鱼龙混杂，不如另外寻个地方吃饭，聊聊就好。于是他提议说，成都有家著名的苍蝇馆子，味道特别不错，不如去试试。所谓的“苍蝇馆子”并不是指吃苍蝇的饭店，而是说用餐环境和服务态度都不太好，但味道特别棒的地方，一般都是设立在偏僻的街道里，外地人需要本地人指路才能找到。我不知道林峰是如何熟门熟路地带着我坐公交车抵达那里的，只是就算我见惯了荷花池的杂乱不堪之后，曹家巷明婷饭店的破败与嘈杂，还是震撼了我。桌椅板凳随意地摆放在根本就没有半点儿装修的店铺里，生意却好得出奇，门口还停了不少好车。林峰见我满脸困惑，笑着说：“这家店从上个世纪90年代开业至今，一直这样，生意非常火爆。”“它是怎么做到的啊？”“诚信经营，天道酬勤。”他看着我，意味深长地说，“条条大路通罗马，在任何领域，只要肯发奋图强，最终都能够取得胜利。”我淡然一笑，心里终于明白他带我来明婷饭店的目的。其实说到这个明婷饭店，老成都人应该都知道，它算是成都的网红店里历史比较悠久且最具代表性的一个。关于这家饭店的历史，在网络上也能查到。说来也是传奇，当初老板张福明与老板娘张婷为了挣钱照顾患有先天性全瘫的儿子，在社区的帮助下做起了餐饮，从最开始只有四五张桌子，做到现在有口皆碑的局面，皆是因为他们在用良心做生意。因为菜品味道好、分量足，越来越多的好吃嘴慕名前来，才让曹家巷这家藏在深巷里的饭店成了如今成都餐饮业的一个传奇。林峰想借这个传奇，为我鼓起走向未来的勇气。其实他不太了解我，我虽然遭遇许多挫折，可心中存了傲气，是个执拗的人，只会越挫越勇。假如困境将我打蒙了，我也只会蒙一阵子，绝不会借着困境找逃避的理由，更不会一蹶不振。所以性格决定命运，逆境成就英雄，是个真理。只是，我的勇气里始终缺乏面对父母的那一种。那个时候的我，只争输赢，不问对错，生就一副铁石心肠。可也正是这副只争输赢的铁石心肠，让我挺住了在荷花池服装批发市场那种高强度和高难度的工作，居然没有因为疲惫而丢盔弃甲，临阵脱逃。我还记得第一次在凌晨一点多起床，用围巾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骑着在九眼桥花0三十元买来的二手自行车，从东门骑到北门，走一环路，花了不到三十分钟的时间。成都一环路的夜里，通宵有警察巡逻，夜色迷蒙的大街上反而是最安全的地方，让我可以顶着昏黄迷醉的街灯骑着自行车尽情在路上驰骋。在连续工作三个月之后，我手中已有六千块钱的积蓄。当时，全国城镇人口年平均收入也不过才七千块钱，而我三个月的劳动报酬就能接近这个数字。这不是天方夜谭，根据商家所交的定额税来估算的话，在2001年，城北荷花池批发市场的年交易额至少是五十五亿元……当然，其实可能远远不止这个数。可即便是这个数据，也是由千百个像我和娇娇这样肯早上两点出门上班的“卖衣服小妹儿”与千百个批发店主，以及千万个从西部大小城市跑来的零售商共同完成的。十多年前的五十五亿，对于彼时的成都来说，不算是个小数目，这个数字里承载了太多人的梦想，养活了太多个家庭。我的薪资，也是为这个大数据贡献劳动力得来的，来得不容易，但也来得太容易。我因这份“容易”与“不容易”，在心中生出了一些想法，于是拖着李华玲搬出了红砖房，在荷花池寻了一处月租金五百块、建于90年代的两居室，住了进去。李华玲起初有些不敢相信，但见我每日下午收工后就缠着她吃火锅串串买新衣服，她也开始审视自己当下的工作。2001年8月，李华玲从原先工作的餐厅辞职，想到荷花池批发市场找一份工作。但是我上班的那家店人手已经饱和，老板娘听说还有个小姐妹想找工作，就自告奋勇地说：“我有个侄儿在荷花池外街开了个皮鞋店，生意还凑合，缺个帮手，要不我带妹子去看看？”“卖皮鞋？”李华玲看着我，脸上露出一丝不愿意。老板娘是个很懂得察言观色的人，见此情形便笑了，说：“他那个店也搞批发，不过订单比起我这里可能要少一些，毕竟都是他自己厂子里出的货，数量有限。但工作轻松啊，比整个市场里任意一家都要轻松得多。你看你有没有兴趣，愿意的话，我就带你过去看一看。”李华玲还想拒绝，我一把捏住她的手臂，笑嘻嘻地同老板娘道了谢：“好啊，谢谢李嬢嬢，那我们一会儿就过去走一趟？只要那家的老板没意见，我姐的问题也不大，明天就可以上班的。”就这么在李华玲心不甘情不愿的状况下，她被我生拖活拽地推着去了时序的店里面。那天天气很热，农历八月的下午三点，大太阳悬在头顶上，源源不断地往这盆地里倾倒着热浪。我穿着从隔壁店铺花十五块钱买来的粉色格子吊带连衣裙，李华玲穿着一件二十块买来的白色雪纺连衣裙。在荷花池遍地都是这个价格的衣服，批发商仿佛是论斤数从广州批发来的一样，再以白菜价格卖给无数个像我们这样爱美又贫困的姑娘。然而青春是无价之宝，即便穿着十五块二十块钱买来的衣服，也将充满活力的躯体包裹得非常迷人。我们就这样，相互挽着手走向即将在我们人生当中充当重要角色的那个人。时序的店位于这个交易市场不太显眼的位置，狭小隐蔽且低廉的房租造就了年轻的时序成为一位老板，但也阻挡了他发财的脚步——在电商还未取代市场批发之前，铺面的位置决定着生意的好坏，拿货的人都是一窝蜂地往位置好人又多的地方挤，很少有人明白“酒香不怕巷子深”的道理。时序的鞋子做得不错，一个个的模版和走线都是用心去做的，他的生意却做得比较艰难，早前请了一位帮忙看店的阿姨，也是熬不住这种长时间的清苦，撂挑子不干了。时序一个人扛了好几天，还是有些撑不住了，索性撕了一块纸箱子，用毛笔写了“招人”两个字，然后用铁丝穿了，挂在门口。这寒碜的招聘启事又成功地帮他阻止了一部分客户的脚步。我和李嬢嬢左边一个右边一个地架着李华玲来到这间不足十平方米的小铺面时，只见一个穿着灰色衬衫的男子正蹲在地上，埋头整理一堆鞋盒。李嬢嬢还没有站稳脚步，就冲他喊道：“石柱子，你在忙啥子？”我不禁挑了挑眉毛，这人居然有个这么土的名字？“石柱子”笑着喊：“舅妈，你来了。”我与李华玲相视一眼，原来这位长得还不错的小老板，是我老板的外甥。但是他的口音有些奇怪，有点普通话的腔调，又像是有点四川话的腔调，不像是本地人。就在我困惑间，李嬢嬢拖着李华玲往前走了两步，同她外甥说：“石柱子，你招到人没有？舅妈给你带了个妹儿来，你看看行不行？”二十二岁的石柱子站在店铺里，店铺的台阶要高出一截，再加上他本来就很高，所以我们不得不仰望他。他循着他舅妈的话，将原先落在我身上的目光慢慢转移，最后投注在李华玲身上，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问：“你好姑娘，请问你多大年纪？什么学历？过去有什么工作经验吗？”这一次，他用的是普通话，普通话的腔调偏南方，软软糯糯的，但他的问题单刀直入，倒是个不拐弯抹角的直率汉子。我在心中拍了下手掌，他果然是个外地人。原先还扭扭捏捏的李华玲，此刻更加腼腆了，她将目光从“石柱子”的脸上撤了回来，却看向我，仿佛是咨询我意见又仿佛是回答眼前这个高个子的英俊男人，说：“我叫李华玲，今年二十岁，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所以就出来打工了。我之前在饭馆做传菜员。”她说完，竟然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我当时觉得很不理解，歪着头看她，因为她平时并不是这个样子的。她虽然说不是绝对外向，但也是非常活泼的一个姑娘。我有些担心，怕她这份腼腆毁了老板用她的可能，赶忙补充说：“她以前也在她家当地的服装店、鞋店打过工，做过销售的。”“石柱子”又将目光投向了我，带着一些询问的意思。李嬢嬢可能看出了他的意思，笑着说：“这个妹儿是李妹妹的妹妹，在我那里打工。如果李妹妹到你这里来呢，她们两姐妹相互也有个照应……”“石柱子”笑着点了点头：“谢谢舅妈，我这里就是很缺人，不知道李姑娘有没有兴趣留下来帮我？我这里的薪资是……”这一次李华玲根本没有犹豫地点了点头：“我愿意。”她甚至连薪资待遇都没有听完，就迫不及待地说了一句“我愿意”，就像是在说婚礼上的盟誓一般。我与李嬢嬢面面相觑，李嬢嬢老谋深算地一笑，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然而我一点也没有感应到，反而傻乎乎地问“石柱子”：“你们薪资待遇多少来着？”当然，他这个铺面的薪资待遇是比不得我上班的地方的，然而李华玲自己心甘情愿要去，我也没有理由阻拦。就这样互相约定好了明天来上班，然后我们准备告辞的时候，“石柱子”突然问我：“你叫什么名字？”我这才意识到刚才居然忘了自我介绍。“我叫夏青。”“夏青……”他笑了笑，“我叫时序，春夏秋冬自然更替的那个时序。”我果断地竖起大拇指：“这名字起得好，有深度，有内涵！”他的笑容更深了，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真是个好看的男人。这是我们与时序的第一次见面。2001年12月，《成都晚报》刊登了一条新闻，大意是说来自成都新津的刘永好兄弟，以八十亿的身家，荣登福布斯富豪榜个人财富榜榜首，成为中国首富。我在李嬢嬢的铺子里捡到这张报纸，眼睛被“新津”两个字夺去，思绪飘出了千万里……这种感觉多年后的我才知道怎么形容。因为一个人，爱上一座城。因为一座城，记起一个人。那个隶属于成都市管辖范围的小县城，是我漂泊出来行走的第一站，她的儿子林峰，是我这辈子爱上的第一个男人。他有着坎坷不平的人生，却考上了最理想的学校。当他发短信告诉我考上了中国公安大学时，我知道我离他的世界更远了。2001年下半年，他去北京上学，临走之前再次来成都看我。我心中有些想法，他心中大概也有些想法，所以那一晚我没有回出租屋去，跟李华玲说和同学聚会。李华玲从来没有见过我的“同学”，林峰也从来没有见过我的“姐姐”，我向他们双方撒了谎。林峰在李华玲心里是个女同学，李华玲在林峰心里，是带我出门打工的亲表姐。那一天我和林峰逛完春熙路，准备漫步去王府井百货后面那家华兴街煎蛋面，带他尝一尝这家老字号的味道。“我跟你说啊，华兴街煎蛋面是我十七岁的岁月里，吃过的最好吃的一种面。它有别于大家耳熟能详的牛肉面、肥肠面子、臊子面，整个面汤是酸辣味，上面再铺上整片煎蛋和番茄，哇不行了……再说下去我要流口水了。”林峰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中带着笑意，一把将我搂入怀里，温柔地说：“走吧，那我们就先吃华兴街的煎蛋面，再吃青石桥的海鲜。”我搂着他的腰撒娇：“把我吃胖了怎么办？”“胖点好，胖点摸起来有手感。”“流氓！”说到华兴街，有网友评论说，这是成都最不靠谱的美食街。说它不靠谱是理所应当的，因为整条街都破破烂烂的，基本上看不到什么像样的招牌，在黑黢黢的店铺里头，藏匿着各种各样的美食。然而它又偏偏位于市中心，要承受大量的人潮碾压。繁华与陈旧相结合的华兴街，其实是非常矛盾的一个地方。很多年后，老华兴街被拆，许多食客排起长队，等待吃最后一次，跟钟爱多年的老店告别，我也是其中一员。那时候的我排队等候在华兴街煎蛋面的店铺门口，眼前仿佛出现了很多年前的一对小儿女，卿卿我我地走进这狭小的店铺，冲着服务员点了两碗面，男孩说了一句话，女孩就笑得眼睛弯成了桥。那画面很亲切，好像就发生在昨天。人到了一定的年纪，经历过一些人与感情之后，再次回忆起过去的恋爱，总是像过电影那样匆忙，只对几件要紧的事情记忆犹新。我们吃完华兴街煎蛋面，再去青石桥吃海鲜烧烤，最后肚子鼓囊囊地在附近找了家宾馆住下。我以为这一次，林峰会做点什么。然而他只是亲亲我，抱抱我，就再没有更进一步的打算。我躺在他怀里，轻声问：“为什么？”他干燥的手掌包裹着我的肩头，将下巴搁在我的额头上，哑声说：“再等几年吧，再等几年，等我能承担起你的人生的时候……”“我可以为自己负责……”“怎么负责？有孩子了怎么办？”“生下来呗，我们的孩子，一定长得很漂亮。”他不禁一笑。我也是一笑。我知道他心中的顾虑。我不再因为他的顾虑而感到被珍惜，相反，却萌生出“他是不是嫌弃我”的念头。后来他去学校读书，训练任务很重，我们的联络虽然比从前少了很多，但依然在心中装着彼此。心中装着一个人，就觉得这个世界其实还是很圆满的，而我远离父母的原因，似乎慢慢也不再那么重要了。在我离家出走后的第二个春节，因为省吃俭用我已攒够一万多块钱，这在当时是我爸爸大半年的薪水，可是我依然没有勇气回家探望他们。我不知道在面对他们的时候，该如何跟他们讲这一年多的奇遇。我第一次知道爸爸妈妈的消息，是在李华玲去时序店里上班的一年后，也就是2002年的8月。这件事的契机源于我十八岁的生日。2002年的农历八月十五，中秋节。李华玲一早到店里，就跟时序请了假，希望下午能早点收工，她要和娇娇、小凤姐一起给我过生日。时序听说我是刚满十八岁，便提议中午十二点就打烊，带我们出去逛一逛，然后请我们吃晚饭。李华玲想也没想，就同意了，她对于有人管吃管喝管玩的好事情从来没有什么抵抗力。那天由于小凤和娇娇还有别的事情，所以最后就我和时序、李华玲三个人出的门，时序说要带我们转一下大成都，吃点好吃的，玩点好玩点。时序虽然是个老板，但只大了李华玲两岁，大我六岁，说起来，大家也是年纪相仿。我和李华玲在荷花池打工有一年了，每天除了工作，基本没有别的娱乐，这些他都是看在眼里的。当然，他除了做鞋子和卖鞋子，似乎也没有别的什么娱乐，二十多岁，居然连个女朋友都没有。听李嬢嬢说，时序年幼丧父丧母，很小就从温州瑞安来到成都，跟在他舅舅身边。舅舅在工厂里工作，舅妈没有工作，就到荷花池来摆地摊，慢慢又从地摊做到了铺面，从零售铺子做成了批发铺子。时序读书不太多，从小耳濡目染，就喜欢做生意。十七八岁不到，就独立出去，一边学做手艺，一边学做生意。这些年他到底攒了多少钱，他舅妈是不清楚的，但李嬢嬢在我们跟前总是说时序这孩子争气，独立出来工作不久，就给自己买了辆车。那是一辆不怎么新的桑塔纳轿车，平时的主要用途是往返于金花镇与荷花池进行货物运输。可是不管怎么说，时序也是年轻人里的有车一族。那天，这位有车一族为了带我们出去玩，还专门去了趟洗车场，把车子里里外外洗得干干净净，还摆上了香氛。这行为相当于我们后来信佛以后净手焚香抄经书的虔诚，十分慎重。他将车子停在我和李华玲租住的房子楼下，发了条短信给我。我冲还在穿衣镜前搔首弄姿的李华玲喊道：“玲姐，序哥在楼下等着了。”李华玲理了理头发，又问我：“你说我是扎起来好看呢，还是披着好看啊？”“你天天在见时序哥的好吗，头发扎起来的样子他是见过的，头发披散着的样子，他也是见过的，你在纠结什么呢？”眼见着她还想把扎成马尾的头发散开，我翻了翻白眼，“快别磨蹭了，怎么着都好看，你长得那么美，就算是做尼姑，也是个俏尼姑。”“人家是第一次跟时序出门嘛……”“喂，你们不是在单独约会好吗？今天是我过生日，我才是主角啊大姐！”她瞪了我一眼，美滋滋地回屋拎着包出来，笑眯眯地说：“走吧。”我莫可奈何地摇了摇头，跟在她身后埋怨道：“李华玲我对你真的很服气，你们朝夕相处都一年了，居然还没捅破那层纸，不知道你在矜持什么。喜欢他就上呀，你再不说，万一叫别人横插一脚，把人抢走了，我看你怎么办。”“不会有别人横插一脚的，我就没见他跟哪个女孩子走得特别近。”“以前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反正他不会有的。”她抿嘴一笑，如此笃定，眼角眉梢都是难以掩藏的春色。李华玲去时序店里还不到一个月，就被我看出来她喜欢时序。从她上班那天起，几乎每天从早上出门到晚上睡觉，我都要听见李华玲提起时序的名字。“哎夏青你知道不知道，时序居然会做藿香鲫鱼呢。他今天带了一份自己烧的鱼来，我尝了尝，真的很好吃。真没想到他一个温州人，居然会做川菜。“夏青我跟你讲，时序唱歌好好听啊，尤其是唱张国荣的《红》，简直就是原音再现。店里没生意的时候，他就会哼哼几句，好听得我都不舍得弄出响动来，怕惊扰了他。“哇，我真的好震撼，青青，你绝对想不到，我老板他超有智慧的，除了会做鞋子，会做吃的，他还会写点小文章。今天我帮他收了一份快递，居然是本杂志哎，他写的一篇文章刊登在上面了。我说呢，他说话怎么那么有智慧，原来还是个文艺青年啊。“哎，青青，你说李嬢嬢说时序从小没读过多少书就辍学出来学手艺是不是骗人的啊？听他的谈吐不像是个文盲哎！“青青，我突然觉得自己好浅薄，我平时看看《故事会》《知音》什么的都要打瞌睡，但是你知道我老板他看的是什么书吗？我老板看的都是南怀瑾、季羡林这些人的书，我都不知道他们是干吗的，还是专门偷偷上网查了查才晓得，而且他还要看《人性的弱点》，太深奥了，我自惭形秽啊自惭形秽……”……她居然会用“自惭形秽”这个成语，真是叫我刮目相看。就这样，李华玲每天都自主地在向我传递“时序很优秀”“时序很帅”“时序是这个世界上最聪明的男人”诸如此类的信息，叫我感慨颇多。终于在李华玲去时序店里上班的第二个月的第一天，我在洗手间里刷牙，镜子里的我满嘴泡泡，身后还站着个阿娜多姿的女人在絮絮叨叨地说着时序的种种优秀，我终究忍不住，问：“玲姐，你是不是喜欢序哥啊？”她突然就住口了，目瞪口呆地盯着我。对于她的哑口无言，我十分满意，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鼓励说：“好眼光，序哥不错，玲姐你加油喔。”她羞红了脸。但这个“油”，她加得委实太慢了，整整一年了，她居然还把心事藏着掖着。我真觉得很有必要推她一把。我十八岁生日那天，时序主动邀请我们出游还要请我们吃饭，我觉得是个非常好的契机。可就在我们信心满满下楼去时，却看见时序车子的副驾驶位置上，坐着一个十八九岁的漂亮姑娘，她看见我们，眼里流露出的敌意显而易见。李华玲停在距离车子三米的位置，笑容僵在脸上。她表情尴尬地看了我一眼，那满眼的忧伤仿佛是在说：“你看你一语成谶，这就来了个抢男人的。”我用眼神安抚她，然后走向帮我们开车门的时序，笑着说：“不好意思序哥久等了。”我再将目光挪向副驾驶位上的女孩，问，“不知道这位姐姐是？”时序倒是一副坦荡模样，说：“喔，赵凌凌，我师父的女儿，正好中秋节学校放假，所以就跟着一起来了。你不介意吧？”我连连摆手，笑得眼睛眯成了缝：“不介意不介意，人多才好玩嘛，况且今天是序哥做东。”他咧嘴笑，露出整齐又洁白的牙齿，同李华玲打了招呼，然后转头向副驾驶位的女孩说：“凌凌，她们都是哥的好朋友，这位是今天的寿星夏青，这位是我的得力助手华玲，你们都互相认识一下。”听见时序这么介绍，李华玲脸上忙不迭地堆上讨好的笑。所谓爱屋及乌就是这个道理，她只见赵凌凌是时序师父的闺女，却不见赵凌凌还有一颗爱慕着时序的心。赵凌凌对于李华玲给予的热情似乎早已料到，微微一笑，做出矜持又高贵的模样，以刻意分开她与我和李华玲的阶级地位。我有些不悦，却也不动声色，假意忙着上车，便没同她打招呼。我是知道这个赵凌凌的。李华玲曾经回来说过，时序跟着学做鞋的师父有个独生女，是个学霸，去年以高出录取线一百多分的好成绩考上国内的一所名校，是那一届的文科状元。原来传说中的状元就是眼前这位啊，长得还行，算得上才貌双全了。在我审视赵凌凌的时候，她同样在审视我与李华玲。想必她也在心里衡量眼前的两个姑娘当中，到底有没有哪一个是藏在她师哥心里的人。假如只是普通的朋友关系，那么她在走向师哥心房的这条路上，又近了一步。我偏不如她的意。一个学霸，长得也好看，又是名校在读大学生，她的未来有无限可能，她甚至可以找到比时序优秀许多倍的男人，为什么要来跟资源匮乏的李华玲抢？李华玲一个人在外打拼实属不易，时序是她目前的人生里遇到的最优秀的男人。让最需要时序的人拥有时序的爱情，是我那时认为最正确的事。上车后我们才知道，参加我这个生日聚会的，还有一个时序的朋友，也是赵凌凌的发小，用现在的话来说，是赵凌凌的老铁。他在武侯祠等我们。可见年轻的时序是多么务实的一个青年，居然把一个姑娘的成年生日会，定在武侯祠这样具有浓厚历史意义以及文化内涵的地方。很多年后说起这次生日会，时序会红着脸说，他那个时候也是两点一线的生活，对于吃喝玩乐完全不擅长，所以打电话请教了赵凌凌。而赵凌凌是个学霸，学霸平时的心思都在学习上，更加不懂得吃喝玩乐了。于是她又将希望寄托在她的老铁——从小一块儿长大的邓宇身上。据说邓宇是个撩妹高手，很懂得哄妹子开心。然而为什么他会选择武侯祠这个如此板正的地方呢？我后来才知道，因为我不是成都本地人，所以他希望留给我的十八岁，绝对不是简单的“逛吃逛吃”这么枯燥乏味。那时满大街的录像带租赁厅里都在推台湾拍的偶像剧《爱情白皮书》，我也不能免俗，工作之余就是守在电视机前看偶像剧。当时剧中有个角色叫瞿守治，演员叫彭于晏。那时的彭于晏还没有长成十多年后的国民老公，正青春年少，扮演着承受爱情失败痛苦的男二号。我却被这个男二号的颜值所征服，即使知道不可能在生活中遇见这样一个美少年，还是忍不住拿他和林峰的照片相比较。这大概是每一个无聊的少女都会干的蠢事吧。而这个邓宇，偏偏就长得很像彭于晏。他和彭于晏一样高，一样瘦——那个时候的彭于晏是清瘦少年。邓宇也留着和彭于晏相差不多的发型，当他一身白T恤加牛仔裤，闲闲散散地将一个双肩包挂在一侧肩膀上，手中拿着票站在武侯祠门口时，与我四目相撞的那一刻，我感受到了心口剧烈的跳动声。“怎么样？”赵凌凌神不知鬼不觉地来到我身边，似乎已洞察了我的内心，笑着说，“我同学长得帅吧！”我竟然做贼心虚地别开脑袋，心口不一地说：“一般吧。”赵凌凌撇撇嘴，显然她是不信的。那时的武侯祠，旅游配置单里，还没有锦里古街。我们去的时候，只见隔壁那条街被封了，正在施工，从2002年开始修建，直到2004年下半年，才将一期街道开放迎客。之后那条街又一直修，直到成为如今的蓉城地标性旅游区。我记得那天我们逛完武侯祠，就去了大蓉和酒楼吃晚饭。大蓉和酒楼在紫荆南路开了第二家店，装修是崭新的，邓宇是个安排接待的老手，事无巨细，弄得妥妥当当。那大概是李华玲第一次进如此正规又高档的酒楼吃饭，显得有些局促。坐下来之后，我麻烦她递纸巾给我，她哦了一声，然后表情呆滞地递了一张纸给我。我接过来，却看见上面印着她的手指头留下的汗渍。那个时候我终于明白，“穷”是埋在骨子里的，也是埋在格局里的。假如一个人没有更多的见识、更高的志向，那么他的格局也只能是狭小的。而他见识的赤贫，也必然与财富的赤贫密切相关。再看看淡定如常的赵凌凌，我心中突然对李华玲生出一丝怜悯。人不能选择自己的出身，但是可以选择自己未来想要走的路。就是不知道这个道理，李华玲懂不懂。因为大家已经成年，所以桌面上摆了酒，一瓶红的，一瓶白的。“喝点呗。”邓宇往时序跟前的杯子里倒了点白酒。时序摆了摆手：“不行，我今天带她们出来玩，一会儿还得带她们回去。”“喝一点不会醉，如果醉了，我找人帮你开车。”“不行不行……”这时邓宇看向我，笑着说：“这样，寿星说了算，寿星你说说看，你家时大哥喝不喝这个酒？”我原本还在研究另一瓶红酒上面的英文，突然被邓宇这么一问，便有些茫然。我看向时序的时候，他也正好看着我，可我分辨不出他那个眼神到底是想喝还是不想喝。眼见两人僵持不下，我只能像个和事佬一样，将红酒往前推了推，说：“要不，少喝点，喝点红的？”时序脸上扬起淡淡笑意，点了点头：“既然我们夏青妹子都开口了，那就少喝点吧。”“真给夏青面子，那对夏青我们是不是得改口喊嫂子呀？”李华玲闻言，有些诧异地看了我一眼。而赵凌凌挑了挑眉，嘴角扯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时序没有说话，我被吓了一跳，连连摆手：“别乱说啊，我可是有男朋友的人。再说了，序哥对我来说就像亲哥一样。”这是我第一次在他们面前提起自己有男朋友。李华玲与赵凌凌听我这么一说，如释重负，脸色顿时缓和下来。赵凌凌非常懂得审时度势，立马向我举杯：“都是误会，邓宇你也别乱点鸳鸯。来，我们大家一起敬寿星一杯。”我满怀感激地看了她一眼，谢她解围，同时又为李华玲感到忧心。也许一开始，赵凌凌就将我视为潜在劲敌，而忽略了李华玲。但这一刻，当她知道我这个“敌人”根本就是个乌龙之后，恐怕就会针对李华玲了。果然不出我所料，她在席间所表现出来的落落大方与得体谈吐，跟李华玲的小家子气形成了鲜明对比。假如我是男人，我也会选择赵凌凌那样的女朋友，而绝对不会对土里土气的李华玲产生遐想。这顿饭吃得倒是畅快，五个年轻人在一起，天南地北地聊，不知不觉两瓶酒都没了。别看邓宇闹得厉害，可他酒量真的不行，两杯白酒下肚，人就倒在桌上了。李华玲就更别提了，让她喝红酒她偏不，说不懂得欣赏那个味道，非要喝白的，结果可好，一杯倒。那会儿的李华玲，对于一切新潮的、舶来的，确实有一种天生的胆怯与排斥。她不是不懂得品尝红酒，而是不敢。这一桌吃饭的五个人，就我自带几分酒量，再加上时序护着我，所以除了赵凌凌，我大概是最清醒的人。赵凌凌这个学霸却有些出乎我的意料，她酒量甚好，酒品也甚好，劝酒的行为老道极了。我打小跟着我爸参加饭局，对酒桌文化见多识广，没想到这桌上还有另一个姑娘深谙此道。她虽然读的是名校，学习成绩又很好，可显然对于酒桌上的那一套，是习以为常了。我后来才知道，人家家里是开制鞋厂的，人家爸爸妈妈早年走南闯北，谈生意什么的，都带着她呢。和她相比，李华玲根本就拿不到台面上去。那天晚上众人都倒下了，就赵凌凌和我屹立酒桌，相互凝望。对视久了，我们发现在彼此眼中看见了同类气息，不禁又是一笑。“出去聊聊？”她提议。我看了看桌上趴着的三个人，估计他们还得再睡一会儿，于是点头。开了门，一阵热浪扑来，初秋的天气，还是带着一些燥热，我们寻了个角落，靠在墙壁上。赵凌凌拿出一包烟，向我示意。我摇了摇头：“抽不来。”“要不要试试？”说着，她手法娴熟地点燃一支烟，姿势优美而迷人。我还是摇了摇头，但也将心中的困惑讲了出来：“你学习成绩这么好，怎么会抽烟的呀？”她眯着眼睛看着我，香烟袅袅之中，她微醺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迷人又充满了魅惑。“谁告诉你会抽烟的就是坏学生啦？谁又规定学习成绩好的姑娘就不会抽烟啊？我高考前那段时间，要是没烟抽，根本就静不下心来。”我有些尴尬，为自己从流的认知感到羞愧。她似乎也看出我的难堪，又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说：“夏青，你喜欢我哥吗？”我想也没想，连忙摇头举手撇清关系：“我对时序哥绝对没有非分之想，绝对是当成亲哥对待的。”她笑了：“我信你。”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但我觉得，感情这种事情还是顺其自然比较好。我们要尊重时序哥的选择对不对？”“你什么意思呢？”“我觉得……我觉得……”我犹豫着该不该说。假如我将李华玲抛出来，李华玲会不会一颗春心还未埋入时序的情感沃土里，就被赵凌凌给灭了呢？眼前这个会抽烟、考上了名牌大学、聪明又漂亮的女孩，如果铁了心想要得到谁，恐怕会不择手段，并且势不可当。爱情争夺战本来就是不见刀光剑影，却又腥风血雨的事情。“我觉得如果你喜欢他，不妨告诉他，让他自己选择。”对于我的话，她显然有些意外，但脸上又扯出一个悲凉的笑：“他知道我喜欢他，但他不喜欢我。”“啊？”我很诧异，“怎么会，你这么优秀。”她又是一个苦笑，狠狠地吸了一口烟，说：“谁告诉你优秀的人就一定能够赢得爱情的啊？”我一愣，只能笑着说：“我刚成年，还不太懂爱情。”“哈哈，装。”她笑完，歪着头看我。说真的，她那表情真的很迷人，很美。我印象当中十九二十岁的姑娘，青春又风情，最美的样子，就是在赵凌凌身上看见的。那个时候还没有人用“女神”两个字来形容美女，但赵凌凌这个姑娘，就当得起“女神”这个形容词。她身上有一种既文艺又青春的感觉，还有一点点风尘味，这种混搭出来的气质，难以用言语来形容。可这么美的人，在交付芳心给时序的这个过程里，是个输家。她惆怅地叹了口气，淡淡地说：“时序哥到我爸爸这里来学做鞋子的时候，我好像刚上初一，才开始不过儿童节，我这辈子喜欢的第一个人，就是他。”我估计这段关于她喜欢时序的故事很长，于是寻了个角落蹲下，歪着头看她。赵凌凌抖了抖烟灰。“他太勤奋了，努力又谦虚，还没有什么生活上的坏习惯，跟我爸其他的徒弟完全不一样。那些师兄啊，要么好吃懒做，要么草包似的，粗人一个。只有时序哥，工作之余就看书看电影，非常好学又上进。他虽然没有读过多少书，但似乎一直没有放弃学习。他的出身很苦，又没有父母，但他并不屈服于命运。坦白说，我特别崇拜他，他说什么我都听，仰望他、信任他。”说到这里，她又苦笑了下，“但是有什么用，他又不喜欢我。”“你有没有告诉过他你的心意？”“有啊。”她也在我旁边蹲下来边。“上高中的时候我跟他说过我喜欢他，他叫我别胡思乱想，要好好学习，先考上大学。等我考上了大学，再跟他说我喜欢他，他跟我说，他把我当成亲妹妹对待，没有半点儿非分之想。”她抿了抿嘴，叹道，“他后来为了表示他拒绝我的决心，还交过一个女朋友，是个卖衣服的。”我能听出，从她嘴里吐出“是个卖衣服的”这几个字时，那种轻蔑的语气。别的地方我不知道，但在成都这个地方，“卖衣服的”几个字，就包含了“长得好看但没文化”“妖里妖气素质低”等意思。一想到此刻的我也是这个行列的人，我不由得悲从中来。不知道林峰会不会介意我的职业呢？他跟他的同学介绍自己的女朋友的时候，会怎么说呢？赵凌凌没有看出我在走神儿，她完全沉浸在自己失意的爱情里，深陷于悲伤的情绪中不能自拔。她又长长地叹了口气：“他们交往了几个月，那女的非要他拿三万块钱的聘礼，就准备嫁给他了。我爸不同意，时序哥的舅舅舅妈也不同意，后来那女的扛不住了，就跟时序哥分手了，然后马上嫁了一个二婚的成都男人。夏青，你是不是觉得有点可笑？怎么她刚跟时序哥分手就嫁人了？这二婚的老男人是不是早就潜伏在旁边很久了啊？”我没有说话。她又说：“这种女人我见得多了。你看看这座城市，这么大，这么繁华，那些从小地方来打工的女人，一个个都有着要在这里生根发芽的野心，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只要寻个长期饭票，就能把户口迁过来了。”我忍不住提醒：“可时序是外地人啊。”赵凌凌说：“但是他在成都有房子，是可以落户的。”我皱了皱眉头，对于这个户口有什么好处，并没有多大兴趣。在那个年代，成都本地人的排外心理要比十多年后更强烈一些。赵凌凌所说的“这座城市，这么大，这么繁华，那些从小地方来打工的女人，一个个都有着要在这里生根发芽的野心”完全代表着当时成都大部分小市民的心理。这一撮人看到城市在飞速发展的同时，也发现自己土生土长的地方，正在被数以百万计的外来人口占领，文化从四面八方涌来，融合，再融合。那个时候，赵凌凌他们有些恐慌，有些排外，但并没有意识到成都正在从一座寻常的省会城市，渐渐往国际大都市方向发展。她脸上的轻蔑一点也未消去，她甚至忘了正在倾听的我，其实也是一个她口中所说的“从小地方来的女人”。她还在诉说：“今天时序哥说要给一个朋友过生日，我心里对你是非常反感的，以为你也是想要从时序哥那里得到什么的人。”“现在呢？你还这样认为吗？”她抿嘴笑笑，满脸歉意。我说：“你认为最好的男人，在别人眼里，不一定也是最好的。因为你根本就不了解别人的生活与过去，所以你不知道别人是否见过更好的。”“你男朋友是干吗的？”“他呀……”我一想起林峰，心就变得非常柔软，眼里不由自主地也盛满了浓浓的情意。我当时的表情变化，赵凌凌看在眼里，另一个人也看在眼里。可是当时我并未留意到他就站在离我们不远的地方，听着我充满爱意地向别人诉说自己的爱情。“他在北京上大学。”“哦？北京啊。哪所大学啊？”“公安大学。”“哇……”赵凌凌一副折服的语气，“这么牛啊。”我毫不谦虚地点了点头，自豪地说：“他确实很厉害，也很聪明，非常坚强又勤奋的一个人。”“你很爱他？”“嗯。”“你们谈多久啦？”“一年多了。”“帅不帅？”“特别帅，也特别高，我无论是生理还是心理，都在仰望他。”“瞧你这得意劲儿！”我笑了笑，怕她再追问下去，便站起身来，说：“走吧，咱们该进去了，他们说不定已经醒了。”赵凌凌这个时候对我已经完全没有敌意，从里到外充满了友好信息。她站起身来时，便将手放到我的手腕上，两个人的关系一下子迈进了很多步，俨然一对至亲至爱的闺密。我们刚走两步，就撞见时序。他站在包间外的走廊上，双手放进裤袋里，看起来酒已经醒得差不多了。“咦，哥，你醒了。”时序嗯了一声，冷峻的脸上看不出情绪，那双眼睛径直看着我，看得我心里有些怵，笑着问：“怎么了序哥？头晕不晕？要不要我帮你叫一杯水？”他仿佛这才回过神来，将视线转向赵凌凌，淡淡一笑：“没事，我醒了。走吧，我送你们回去。”“还是别了。”赵凌凌望了一眼包间内的情景，邓宇和李华玲还趴在自己位置上，不省人事。赵凌凌莫可奈何地摇了摇头，同我们说道：“我跟邓宇家就在这附近，一会儿我叫辆出租车就可以回去。倒是你们，序哥喝多了，还是不要开车比较好，也打个车回去吧，明天早上醒了酒，再过来开车也不迟。”“没事，我可以开。”“我相信你可以开，但万一出事了怎么办？”赵凌凌说着，将手探入他的裤兜里，一把拿走了车钥匙，说，“就这么定了，听我的。”她干练又果断地将车钥匙捏在手里，不容反抗地看了时序一眼，然后进了包间，抬脚便狠狠地踢了踢邓宇。邓宇痛得大叫一声，然后醉眼迷离地看着她。“怎么了大姐？”“快给老子起来，回家了。”“啊？回去了啊？不喝吗？走去音乐房子再喝一点……”“去个屁，人都被你灌醉了。赶紧起来，老子送你回去。”说着，她又恶狠狠地踢了邓宇两脚。眼前这一幕，真是叫人好气又好笑，赵凌凌活脱脱一个野蛮女友的样子。我突然觉得，也许赵凌凌对时序的感情，只是一种崇拜，而不是真正的爱。真正的爱是蛮横无理的，充满占有欲与控制欲。她没收时序的车钥匙，是因为真的担心时序酒后驾车会出事。这小小的任性，是笃定时序不会为这个跟她翻脸。但假使她爱他，也许会蛮不讲理地要求他送她回去，哭着闹着不许他喜欢上别的女孩子。十八九岁，哪里有那么懂事呢？然而她并没有这么做，反而对醉酒后的邓宇肆意又充满了控制欲。而邓宇，也乐于被她控制。爱情嘛，其实就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只是那个时候的赵凌凌，可能并不懂。当然，我也不太懂。等到她将邓宇搬走以后，包间里只剩下我和时序，还有继续昏睡的李华玲。我表情尴尬地看着时序，说：“怎么办？叫不醒哎……”时序紧蹙着眉蹙，犹豫片刻，还是在李华玲的凳子前蹲下来，同我说：“把她扶到我背上来，我背她出去。”“哦，好。”我们按照赵凌凌的安排，唤了一辆出租车。来到我和李华玲租住的地方，时序又背着李华玲一步一步地上了楼梯。五楼高啊，平时叫我爬上爬下的都会气喘吁吁，时序却面不改色，我不得不佩服他的体力。李华玲醉得实在太厉害了，睡得跟猪似的，嘴角还流着哈喇子。时序刚刚把她放在床上，她就翻了个身，抱着被子沉沉睡去，我根本没办法帮她梳洗。我拨弄了她几下，还是没用，索性随便替她盖了被子。时序早已退出李华玲的闺房，一言不发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发。我替他倒了杯水：“谢谢你啊序哥，今天又是帮我过生日，又是送玲姐回来。”“应该的。”他说着，已经站起身来，接过水匆匆喝了一口，又说，“太晚了，你早点休息，我回去了。”我随口一说：“不再坐会儿？”他却突然顿住脚步，然后目光停留在李华玲的房门上，过了良久才说：“明天让她多休息一会儿再到店里来吧。”“嗯，好的。”时序走了，我关上门，进了浴室洗漱。等我洗完澡出来，听见有人敲门。这么晚了，还是谁呢？我凑近猫眼看去，却是时序。我轻轻打开一道门缝，同外面的他说：“序哥你等我一会儿，我去披件衣服。”他瞧见了我放在门框上的胳膊。我迅速关上门，进屋子拎了一件大睡衣披上，给他开了门。“序哥有什么忘了拿吗？”他表情有些尴尬地望着我，可怜巴巴地说：“夏青，我今晚能不能在这沙发上凑合一宿？”“嗯？”“凌凌把我的钥匙拿走了。”“车钥匙？”“对啊，我刚想起，我家的钥匙也在上边。”看他又羞又窘又无奈的样子，我忍俊不禁，连忙侧身让他进屋。他进屋来，也不敢看我，客厅里弥漫着从浴室里传出来的香皂味道。他有些尴尬，找不到话说，突然问了一句：“你今天跟你爸爸妈妈通过电话没有？”我摇了摇头：“没有。”“为什么呢？”他非常好奇。原本他是无心问这么一句，可在酒精的作用下，我竟然鬼使神差地跟他说：“我是离家出走的，一年多没见过我爸爸妈妈了。”原本正在整理沙发的时序突然停住了动作，转过身来看着我，眼里充满了不可思议。我后来才知道，他从小父母双亡，对于家庭的渴望高于任何人。而我对于父母的忽略、对于家庭的不珍惜，是令他感到痛心疾首的。然而那一晚，在酒精的作用下，坐在他身旁，我格外放松，居然毫不设防地将我的遭遇同他一一道来，包括为什么离家出走，离家出走以后又是怎么遇见林峰的，后来为什么又被拐卖去越西，再怎么死里逃生，遇见李华玲……我一点也没有隐瞒，一点也不想隐瞒，对于时序的信任，甚至高过对林峰的。我什么都说了。而时序就静静地坐在那里，一支又一支烟地抽着，听我诉说，直到我迷迷糊糊地倒在沙发上睡去。他什么也没有说。我在沉入梦乡之前的最后一句话是：“我总是想着要给爸妈争口气，那种感觉其实挺累的，而且他们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却忘了这是我的人生，我有权利为自己做主。所以我不要见他们，如果我过得不好，我宁愿他们以为我已经死了，这样也比回去丢人现眼的好。”我闭着眼睛，然后听见时序按打火机的声音。十八岁的生日这一晚，便是这样度过的。当然，手机里还躺着林峰的生日祝福短信。当我把压抑在心里许久的往事与秘密倾吐给另一个人听之后，我觉得非常轻松。那一刻我觉得，我是幸福的。第二天一早醒来，我发现自己躺在床上，错愕片刻之后，立马回忆起昨晚发生的事情。我大概是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然后倦了就睡了，是时序将熟睡的我抱回房间的。想到自己也是借酒壮胆，把过去不曾与人说过的事情统统告诉了他，我不禁有些脸红。等我穿戴整齐地出门，却见时序已经不在了。李华玲坐在餐桌上吃着早点，一见到我就说：“醒了？来吃饭。”我左右看了看，问：“时序呢？”李华玲头也不抬：“走了啊。也不晓得他到底在急什么，饭都没吃就走了。”“哦？”我拿过牛奶，盯着李华玲瞧，“你几点起来的？”“很早。”李华玲含了满口面包，突然很痛苦地抱住我的手臂，哀号道，“我昨晚是不是喝醉了？是不是很糟糕？有没有吐啊？”“没啊，没吐。你喝醉就睡了，挺乖的。”她继续哀号：“时序在我们家睡觉你怎么不告诉我一声啊？”“我倒是想说啊，你睡着了呀。”“我的天哪！”“怎么了嘛？”她欲言又止，捂着脸一脸懊悔。“到底怎么了嘛？”她终于抬起头，痛苦地说：“我早上醒来推开门，就撞见时序在客厅里。”“对啊，他昨晚睡的沙发。”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牛奶。“可是我从卧室出来的时候，准备去浴室洗个澡。你晓得我的习惯嘛，卧室离浴室那么近，所以我就没有穿衣服……”听到这里，我一个没忍住，嘴里的牛奶喷了出来。李华玲哀号：“夏青！”我抓住桌上的卫生纸就往她脸上擦，一边擦一边笑：“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真是太意外了，你快去洗个澡，快去快去。”“我才洗过！”“再洗洗，洗干净香喷喷地去上班。”“上什么班呀，时序说今天休息，放假一天。”“啊？为什么呀？”“不知道，神秘兮兮的。”我很诧异，时序那个店开门营业的话，一天的利润也是不低的，说关门就关门，他倒是任性得很。不会是因为今早撞见的春光吧？李华玲有个习惯，她只要一回家，要么把自己脱得精光，然后套一件长T恤，要么就是只穿着内衣裤。这个习惯在自己家里倒是无伤大雅，当然如果她能套一套睡衣，那是最好不过的。我曾经向李华玲开玩笑，说万一哪天时序来家里做客，撞见她赤身裸体的样子，她不得羞死。没想到一语成谶，还真被我说中了。但这样也好，一下子拉近了她与时序的距离。毕竟，他们从朋友演变成了看见对方裸体的关系。我忍不住向李华玲竖了竖大拇指：“玲姐，干得好！”李华玲不解，一脸茫然：“什么呀？”“没什么，快去洗澡吧。”我原先没有深究时序这一天暂停营业的缘由，心想着大概是起得晚了，又要跑去赵凌凌那里拿钥匙，所以怕是时间上有些来不及。所以我也没上心，开开心心地上班去了。这一天店铺的生意特别好，等到我下午下班的时候，居然快到四点了。上货出货推销打包，这一系列流程下来，累得我腰酸背痛，哈欠连连，只想赶紧滚回家去，好好地睡一觉。可没想到我收拾好包包，同李嬢嬢打了招呼，将将走到店门口，就撞见两张非常熟悉又陌生的脸。他们看着我，双目含泪，一言不发。我震惊不已，那一瞬间大脑空白，双脚像是被焊在了地上，根本挪不动。他们怎么会来这里？他们怎么会发现我？我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我被吓傻了，眼泪代替语言，决堤而出。这时候时序从隔壁的小超市走了出来，手中拿着两瓶矿泉水，看了我一眼，然后对我父母说：“叔叔阿姨要不我们寻个地方坐一会儿吧。”我终于明白我当下所经历的这一切，都是拜时序所赐。他今天专门暂停营业，为的就是去雅安将我的父母接来？我昨晚对他掏心掏肺，他今天就把我给出卖了，到底安的什么心？我离家出走本来就是个错误，如今又从一个前途无量的高中生沦落到在市场里打工的姑娘，这副狼狈的模样叫我爸妈看到了，时序就没有想过我爸妈的感受？他们怎么受得了？我怒不可遏，恼羞成怒，拎着包就往时序身上呼去：“谁让你去找他们的！”大庭广众之下，对于我的任性，时序默默承受，由着我宣泄情绪。只是我没想到这个行为，会招来一巴掌——我爸打完我，自己也愣住了。我妈上前抱住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脸上火辣辣地烧着，围观群众也越来越多，就连李嬢嬢也从店铺里走了出来，边走边问：“怎么啦？青青发生啥事了？咦，石柱子你咋也在这儿？”时序笑着说：“没事舅妈，我跟青青有点事要谈。”说着他就上前拥住我的肩，将我往外带。我低着头，和爸妈一起向着他的车走去。这附近几乎没有能够坐下来好好聊聊的地方，而我和爸妈两年未见，更不可能等到时序找到能聊天的地方才说话。刚坐上车，我爸就不能再保持冷静，几乎没有把时序当成外人，就如千万个严厉的父亲面对不争气的儿女那样暴跳如雷。即便是坐在后排座，他也是不肯安分，身体往前倾，冲着我就是一阵怒吼：“夏青，你好狠的心啊，老子白养你十几年，把你养成了这个样子！翅膀硬了啊，离家出走，你就不管你爸你妈的死活了？我看你的心这么硬，我跟你妈就算是死了你恐怕都不会掉一滴眼泪！”“志杰，你少说两句。”“少说两句？你看看她现在都成什么样子了！再不骂她，她恐怕要翻天覆地！”“两年没见孩子了，能不能说点好听的……”我这才开始仔细打量他们。两年没见，我妈似乎也老了许多，额头上的“川”字纹相当深刻，才四十来岁的年纪，却仿佛比同龄人更加苍老。而我爸，原本伟岸高大的身躯竟然有些佝偻，头上的白发越发多了，气色非常不好。我心中有些难过，忍不住说：“爸，你以前脾气没有这么暴躁的，也不说脏话的……”“以前，你也晓得说以前。以前你胆子也没这么大，但现在你看看你都干了些什么！”“我也没干什么啊。”“没干什么？放着好好的书不念，大学不去考，沦落到在荷花池卖衣服，你还说你没干什么？你们班同学都考上大学了，你呢？你这是自甘堕落、自毁前程、自掘坟墓、自寻死路！”“我怎么了？到荷花池来卖衣服就是堕落？考上大学就是光宗耀祖吗？爸，离家出走是我不对，我做错了，但现在走的这条路，我会对自己负责。”“你拿什么负责？我跟你妈心心念念等着你考上北大清华，我们就熬出来了，你倒好，跑到这鬼地方来，当个卖衣服的小妹儿，你差点没把你妈给气死。”对于父母声泪俱下的控诉，我无言以对。我刚才已经哭过，也从震撼中走了出来，对于时序的“出卖”，也统统接受了，现在，我只想与久别重逢的父母话一话家常。“爸、妈，对不起，是我不懂事，让你们担心受苦了。”我爸原本还有滔滔不绝的斥骂，在这一刻统统被咽了回去。他瞪着我，眼泪突然就流了出来，怕我看见，忙又别开脑袋拿手挡住了。我妈看了看他，偷偷递上一张纸，然后看着我，良久才说：“青青你都瘦了，这两年都遭了什么罪啊……”我咬了咬嘴唇，低下头来。其实我心中一直觉得愧对父母，又觉得自己如今混得并不景气，怕他们因此被夏家院子里的那帮人嘲笑，所以才无颜回去见他们。我自诩有一颗铁石心肠，可在过去的岁月里，也常常因为思念父母而暗自在夜里落泪。不然，我也不会在昨夜里仗着一点酒意就将这些压在心底的往事尽数倾吐出来。我原本只是想找一个垃圾桶而已，却没想到这个“垃圾桶”想做“救世主”，想做“和事佬”。我对于他的擅自做主表示愤慨，同时也很感激，但当务之急，是同我爸爸妈妈交代叙旧，而不是去了断我与时序的“私人恩怨”。时序肯定也知道我会“秋后算账”，面上倒是没什么波动，一副大义凛然，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样子。他在这座城市的东门上寻了一家装修颇为高档的茶楼，要了一个包间，包间里摆着一张麻将桌，还配备了一张大沙发，然后很自觉地说：“叔叔阿姨，你们和青青聊，我出去给你们买点水果什么的。”我妈看他的眼神像看东床快婿，特别喜欢，笑着说：“买水果干什么？天气这么热，你今天也开了一天车，别忙了，快过来坐会儿，吹吹空调。”时序想要上前，但见我恶狠狠的目光，还是退后一步，说：“没事，我一会儿就回来了，待会儿服务员会过来倒茶，你们先聊，你们先聊。”说着，他就退了出去。屋子里只剩下我和爸妈之后，放下了所有伪装了，我们反而不知道该说啥。爸爸的怒火也散了很多，他点了一支烟，默默地抽着。倒是我妈，叹了口气，问：“还回去读书吗？”我摇头。两年了，同班同学都考上了大学，有了新的方向，我再回去算什么呢？离开校园再重回校园，那当初我就不该跟着李华玲来成都。所以，我不可能再回去读书了。我爸的火气又上来了：“你打算一条路走到黑，卖一辈子衣服？”“卖衣服有什么不好？”“你丢不丢人啊！夏青！你爷爷奶奶做了一辈子裁缝，才开了一家服装厂，给人做衣服，搞批发供货。早晓得你这样没长进，我跟你妈当初就不该要你，让你奶奶把你拿去送人。”“志杰，你在说什么啊！”我妈的斥责已经来不及了，我将这句话听到了心里去。我笑了笑，说：“您当初要是把我给送出去，说不定现在您跟我妈过得还挺好的，不会像现在这么惨。”我爸被我呛得说不出话来，只能怒目圆瞪地看着我。我妈也生气了，埋怨道：“青青，你怎么能气你爸爸呢！你知不知道自从你离家以后，我和你爸爸多少个通宵失眠，四处奔走，寻找你的下落？公安局的门槛，都快被你爸给踏破了，又在报纸上刊登你的信息，打电话求亲戚朋友帮忙留意。自从你走后，我跟你爸就没吃过一顿安生饭，你怎么能这样伤我们的心呢？我们就你一个孩子，不求你给我们带来什么荣耀，但求你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好让我和你爸爸放心一点，这样也有错吗？我们这两年是怎么过的，你是不知道啊，青青啊，你这个娃儿真的是好狠的心啊！”她说着，又哭了起来。我想了想，觉得自己确实不对，换位思考，假如是我的女儿突然不见了，我不知道她的下落，也不知道她是死是活，这种感受肯定很煎熬。而眼下，我居然为了自己所谓的尊严，继续与他们僵持。我叹了口气，说：“爸、妈，我之所以没有回去见你们，是因为我知道自己错了。可是既然错误已经造成，我就只有两条路可以走，要么继续错下去，要么转身回来重走。您是了解我的性格的，所以我选择了继续错下去。当然，和考上北大清华相比，我现在走的这条路确实是个错误，至少在你们眼里，甚至所有外人眼里，都是个错误，是不务正业、自甘堕落。所以如何把这个错误走成一条正确的道路，是我目前所要面临的。”我爸熄灭了烟，抬头看着我：“怎么走，才能把这条错误的道路走成正确的路？你给爸爸说说。”我艰难地说：“我还没有想好。”我爸立马又要发火，包间的门却在这时被推开，服务员端着玻璃杯和水壶进了门，面无表情地说：“有位先生帮你们点了几杯竹叶青。”那一刻我简直对时序的机智表示倾佩，他一定是躲在门口偷偷听了许久，才掐着时间让服务员进来的。等服务员忙完出去，我对爸爸说：“总之既然我能扛到现在，还活得好好的，就证明我一定会走出一条崭新的路来。”“在荷花池打一辈子工，给人家卖一辈子衣服，就能走出一条崭新的路来？”说着，我爸颇为讽刺地冷笑一声，“我就没见到哪个姑娘卖衣服能卖个啥子名堂出来，你顶多就是过两年回雅安开个服装店，一天到晚守着铺子，从二十多岁混到三十多岁再到四十多岁，最后跟你妈一样，变成个只会跳广场舞的大妈！”他此言一出，不待我反驳，我妈已经跳了起来：“跳广场舞怎么了？跳广场舞强身健体，我不去跳广场舞，不得让夏青和你妈他们给气死了！”“哎，我是在教育夏青，不是针对你。”“你话中有话，别以为我没听出来。”“我教育孩子，你这人别捣乱。”我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们俩，虽然这两年他们老了许多，现在似乎却比过去更亲密了。过去的他们在我眼里就是沉默的一对，在家里也极少说话，我爸下班回来，吃饭看书睡觉，我妈做饭洗衣打扫卫生，两个人似乎没有多少精神上的交流，更别说像现在这样类似打情骂俏的互动。我心中淌过一丝暖意，眼眶竟然有些湿润。也许是因为我的离家出走，才让他们同甘共苦，相依为命，互相鼓励，最终成为现在这样至亲至爱的伴侣。我爸爸在喝完三杯茶、将我痛骂了两个小时、将他与我妈在我走后的悲惨遭遇一一诉说完以后，长长地叹了口气，说：“不管怎么样，你现在已经成年了，希望你不要为别人而活，只为你自己而活，去做你认为对的事情，并且勇敢地承担一切后果，做一个有担当的人。我希望你在很多年以后，再次回忆起自己青春时期的鲁莽行为，能够做到无悔。只要你能做到这点，你做什么工作爸爸都支持你。”我眼眶又是一热，泪珠子簌簌地掉落下来，我问：“那我妈呢？”我妈正要说话，我爸陡然抢过话：“我是一家之主，我说了算。”妈妈嗔怪地白了他一眼，拉住我的手，问：“你不回来的原因，小时都跟我说了。妈妈倒不会强迫你一定要回家来，但是不能不跟妈妈联络。工作上如果遇到了什么问题，也要跟爸爸妈妈说，如果需要钱，也可以开口。”“不用，我现在有钱。”“你能有多少钱？”“反正饿不死，你们都别担心我，把你们自己的生活过好就行了。”我有些不耐烦，不太想继续说下去。妈妈看出我的意思，没有再强求，而是问道：“那你现在住在哪儿？”“跟朋友合租了一套房子，就在上班附近的地方。”“朋友？是不是小时？”妈妈充满探究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你，你是不是在和小时谈恋爱啊？”我被她的这个问题吓得大惊失色，连连摆手：“不是不是，怎么可能。时序是和我合租那屋朋友的老板，昨晚我喝多了，就跟他唠叨了两句，说到你们，没想到他今天居然会去雅安找你们，还真是爱管闲事……”爸爸闻言，意味深长地一笑：“还好他今天来找我们，不然我跟你妈还真以为你死了呢。”妈妈瞪了他一眼。我问：“对了，他怎么找到我们家的啊？”妈妈叹了口气，说：“你跟人家说了，雅安城最有钱那户姓夏的人家，你是最不受待见的那一个。人家跑来一问街坊邻居，就寻到你爷爷家去了。”我惊得瞪大了眼睛。“不过小时那孩子真聪明，他从别处问到了你爸爸的名字，直接去夏家宅子里找你爸爸，然后要到了电话号码，我们这才知道你的下落。”我松了一口气。我妈却接着说：“其实你走了以后，大家都挺着急的。但是最急的人，居然是叶晋中，他简直疯了一样到处找你，到处登报纸寻人。”“哦？”我心中泛起一阵暖意，“晋中哥人真好。”“后来寻不到你，他躲在你的房间里哭了一场，我跟你妈反倒没有他那么绝望，总觉得你应该是赌气，不知道躲哪里去了，肯定活得好好的。”我尴尬地一笑。爸妈这样的反应，我心中的罪恶感少了许多。而叶晋中会因为我的失踪而哭泣，这是我始料未及的，心中顿时五味杂陈，问：“晋中哥哥现在过得怎么样？”“挺好的，跟朋友合伙做生意，开餐厅，说是要做新派川菜，一天到晚天南地北地跑，到处寻新的菜式。最近交了个女朋友，那姑娘家里也是做生意的，长得很好，性格也不错，两人倒是门当户对。”“哦。”对于叶晋中的现状，我是高兴的。叶晋中比我年长很多岁，过去也不曾听说他交女朋友，一直就是帮着家里做生意。现在他能够自己出去创业，还有女朋友，我觉得很欣慰，这本来就是他在这个年纪应该做的事情。但是对于自己的现状，我还是不想再跟他有过多的交集，于是对爸妈说：“你们还是别告诉晋中哥哥关于我的情况了吧，就当还没有找到我。”“为什么？他最担心你啊。”“他现在在创业，又新交了女朋友，知道了我的下落，难免要来寻我，万一耽误了他的正事儿，我就罪过了。再来，我也不想那边的人知道我在哪里，现在我这个情况，说出去你们脸上也无光。还是再缓缓吧，过两年我的情况好些了，你们再跟晋中哥哥说也不迟。”我妈跟我爸相互看了一眼，没有表示反对。我爸爸斟酌良久，还是说：“其实你爷爷奶奶的态度也变了许多，他们也很着急，四处派人找你，你的两位嬢嬢也常常跑来安慰我，怕我想不开……”我冷笑：“这么说，我走了反而促进他们跟咱们家的关系？”我爸瞪我一眼：“胡说八道！本来就是可以缓解的关系，大家都不肯让步，才闹成那个样子。都是一家人，能有多大的仇恨？”我还是冷笑：“对于你们来说他们是家人，对于我来说可不是。如果不是因为他们尖酸刻薄，我也不至于沦落到现在的地步。”“哦，你终于肯承认自己是‘沦落’了？”我有点后悔跟我爸说话，他已经不是过去那个慈祥和蔼的爸爸了。面对我的怨念，爸爸缓了缓语气，说：“知道是‘沦落’就好好地努力工作，想一想未来想做什么、能做什么，再制订一个短期计划，不要一天到晚混日子。你年纪不小了，已经成年了，既然已经弃学，提早地进入社会，就要努力让自己变成一个有用的社会人，一个值钱的社会人，不能浑浑噩噩地活。”我知道他说的话有道理，可是真正做到，需要很大的毅力。人生的很多道理，都是需要我们亲自经历些什么，才能开悟的。既然到这世上走一遭，又历尽了千辛万苦，我总要给这个世界留下点什么。所以我在十八岁的年纪，就开始思考很远的未来，我想要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人生努力要趁早，不负时光，时光才不会负你。我们聊了很久，时序买水果归来还真是遥遥无期。我忍无可忍，终于给他打了一个电话，没想到电话铃声就在门口响起。他颇为尴尬地推开了门，见我们和乐融融的样子，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对于他这副老妈妈式的微笑我表示无语，问他：“时间不早了，序哥，能不能帮我们找家馆子吃饭？”他笑着说：“好啊，吃火锅还是川菜？”我询问地看向父母。我爸一脸慈祥地说：“小时，随便找家餐馆就行了，你今天也累了，就附近吧。早点吃了，我跟你阿姨去夏青住的地方看看。”“哎，好。”我连忙说：“那我给玲姐打电话，让她也一起来吧。”“玲姐是谁？”我向我妈介绍：“是跟我一起合租的小姐姐，她在序哥的店里打工，对我可好了。”然后我又刻意压低了声音，假装悄悄地跟妈妈说，“她对时序哥也特别好。”说完，我冲我妈眨了眨眼。我妈大概懂了我的意思，她面上的表情却显得不太轻松。几十年的人生阅历让她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只是不好提醒我。那天晚上应我爸爸的要求，我们在李庄白肉吃的饭。李庄白肉是成都的一道名菜，就和成都赫赫有名的“夫妻肺片”一样，都是拿一道菜来做招牌，却撑起了整个店的传奇。吃完饭，爸妈跟着我们一起回了出租屋，当晚，他们又拖着我不停地聊天，夜里住在我的房间里，而我厚着脸皮去跟李华玲挤在另一个房间里。第二天一早，怕耽误我上班，爸妈去车站坐车回雅安去了。从那之后，我隔三岔五就要收到妈妈寄来的衣服和吃的，爸爸三天两头打电话问我昨天过得怎么样，今天过得怎么样。他们在用他们的方式努力地和我在一起。其实父母并不是我们想象中那么坚强，他们也需要孩子的爱与依靠来证明自己。至于我所忌讳的夏家院子里的人，当然不晓得我的行踪。我让爸妈保密，我的人生是因为他们的不友善而改变，所以我并不打算原谅他们。爸爸妈妈劝说未果，见我如此坚决，也就依了我。实际上我想多了，对于我的爷爷奶奶姑妈们来说，我是死是活，其实并不重要，他们在乎的只是旁人的议论。因为我受不了他们的刻薄而离家出走这个舆论，才是导致他们后来对我父母客气的原因。至于我想什么时候再回到家里去，我跟妈妈说，至少等我有了自己的事业之后吧。我们不求在敌人面前要扬眉吐气，但一定不能让人家轻看自己。没办法，我是一个好面子的人。而李华玲在知道时序为我做的事情之后，曾有好几天闷闷不乐。我问她怎么回事，她苦着脸跟我说：“时序是不是喜欢你？”“怎么会？我是有男朋友的人！”“那他为什么帮你这么多？还去找你的父母？”我想了想，说：“他是个好人，这是毋庸置疑的事情吧！”李华玲点头。“所以，作为一个好人，他可能有一颗博爱之心，见不得众生受苦。而我，刚好就是他觉得正在蒙难的人吧。”“瞎说。”“哈哈，真正的原因，是他把我当成妹妹看待，另外他从小没有父母，对于家庭是非常渴望的，所以觉得我离家出走这个行为实在是太不孝顺了，怕我爸妈过得不好，干脆就亲自走了一趟，为的是让我爸妈放心，他才不会良心不安。”说到这里，我又戏谑地看着李华玲，“你每天跟他待在一起，难道还不了解他的为人？”对于这番解释，李华玲是接受的。再加上我本身就有男朋友，又有邓宇大献殷勤，所以这件事情很快就翻篇了。她从那个时候开始就说服她自己，时序是个好人，只是将夏青当成妹妹看待的。生日宴的第二天，我就收到了邓宇的短信，内容不外乎关心我的身体，约我吃饭什么的。起初我并没有上心，后来发展成他到我上班的地方来守着我下班，然后出去吃消夜。虽然每次我都把时序和李华玲叫上了，但这种感觉还是怪怪的，所以我每次也会给赵凌凌打电话，让她一起来。只不过赵凌凌很快就开学了，可邓宇就读的大学在成都，依旧是阴魂不散。有一次我们去玉林生活广场的音乐房子玩。这是一个颇具传奇的酒吧，彼时刚开业不久，还不像许多年后那么盛名远播。大家在年轻的时候都喜欢泡，我们这帮人也不例外，尤其是邓宇。他可以说是这方面的翘楚，成都大大小小的酒吧，就没有他没去过的。音乐房子与其他酒吧有许多不同，用现代网络流行的形容来说就是：满屋子的音乐，借着音乐与灯光喝酒，是会叫人多几分醉意的。舞台上是Jazz Rap现场，虽然我根本就听不懂歌手到底在唱什么，但邓宇随着音乐扭动的身姿，确实令我沉迷。李华玲和时序都显得很局促，他们坐在位置上，一本正经地欣赏着表演。而少不更事的我，与赵凌凌一起，在一切新鲜事物中穿梭，兴奋地跳舞，当然，也陪她躲在角落偷偷地抽烟。赵凌凌对我说：“你看，现在又刷新你的三观了吧？”我大惑不解：“啥？”她笑说：“学霸也泡酒吧啊！”我仰天大笑：“其实我在学校也是个学霸来着，但你看我像三好学生吗？”“哈哈！”她笑着吐了个烟圈。我说：“你真喜欢时序啊？”“嗯。”她看我，不可思议地一笑：“怎么，这还有假的？”“我以为你其实喜欢邓宇更多一些。”“何出此言啊少女？”“我觉得你们很合拍啊，在一起的时候非常有默契。”“这不废话吗！我跟他是穿开裆裤一起长大的朋友，能不默契吗！”“他长得挺帅的，你们怎么就不来电呢？”我皱眉。赵凌凌突然笑了，笑得令我心中不安，我知道，这份不安源于我的心虚。我嘟着嘴，有些尴尬地跺脚：“你干吗啊，笑得这么瘆人。”她抖了烟灰，说：“夏青，你喜欢邓宇吧？”我毫不犹豫地否定：“怎么可能！”“哈哈哈，你看你慌的。”“我没有，别胡说，我可是有男朋友的人。”“快拉倒吧，你那个男朋友，永远只活在你的手机里，他说不定连你住在哪里、在哪里上班都不知道，还男朋友呢。”我有些脸红，因为赵凌凌都说对了。“。？我跟你说，夏青。在李华玲看来，邓宇跟我是一对儿，你有男朋友，她喜欢时序，所以我们几个人的关系是平衡的。但实际上呢，我喜欢时序，李华玲也喜欢时序，但时序喜欢你，而你喜欢的人是邓宇，邓宇也正好喜欢你。所以，你是当下最幸福的那个。”我被她的话说得涨红了脸，否定道：“你乱说，时序不可能喜欢我，他跟玲姐才是一对儿。至于邓宇，他就是好朋友，大家比较谈得来而已。”赵凌凌不屑一顾地说：“你就装吧。”“我没装，我是有男朋友的人，怎么可能喜欢上别人呢……”？她嘴角带笑，凑到我跟前来，低声说：“有时候爱情徒有虚名，实际上都经不起一点诱惑。有男朋友又怎样，假如再来一个更帅、更优秀、对你更好的，你还是会心猿意马，喜欢上人家。”“我不会。”见我否认，赵凌凌笑了笑，没有再同我争辩，只是潇洒地往座位上走去。而我跟在她的身后，开始反思，闷闷不乐。我真的已经喜欢上邓宇了吗？每一天和我联络比较多的人，是邓宇。每一天和我分享喜怒哀乐的人，是邓宇。每到周末我都会期待见到的人，是邓宇。而林峰，虽然是我名义上的男朋友，可是我们的联络越来越少，他日复一日地说着早安晚安、多穿点、别累着、我爱你、很想你。除此之外，我们甚至没有更多可说的。能说什么呢？他的训练是我不懂的，我的工作他也不懂，两个人聊聊天气，聊聊生活的轨迹，然后被迫发现现在的生活不在同一个世界里。异地恋，何其悲凉。我在还不太懂爱情的年纪里体会到了爱情的无奈，可悲的是我们却为了一个名义死撑着爱情不肯放弃。很多时候，我们舍不得放手，是因为念及相爱时的甜蜜往事，习惯性地爱着那个曾经的人，就算爱不在了，习惯却很难戒掉。而我的否认，正是对这段感情的垂死挣扎。从十六岁爱到快十九岁，这段爱情是青涩的、稚嫩的、真诚的。人一生中发自肺腑地去爱一个人，不为身份名利地位地去爱，真的没几次。而林峰是我第一次爱的人，所以我不想失去他。但是感情的发展，从来都由不得自己。在被赵凌凌戳破那层窗户纸以后，我再看邓宇，觉得更加不好意思。邓宇所在的大学离我并不太远，坐几站公交车就可以到。他时常会到我与李华玲的出租屋来，有时候下厨做几个菜，有时候在客厅里给我们唱歌。而我和李华玲也乐得家中有个免费的劳动力，灯泡坏了有人换，桌子不平有人修。邓宇不仅长得好看，也是个多面手。那天，李华玲休假回越西老家探望奶奶，家里只剩下我一个人。邓宇打来电话，问我在干什么。那时我正好感冒在家，就瓮声瓮气地说：“睡觉啊。”“你感冒了？”“嗯。”他又问：“玲姐呢？”“玲姐回家啦，我自己在家呢……”“哦，知道了，我给你买药过去。对了，你晚上想吃什么？”我也没多想，漫不经心地说：“都可以。”之后，我就挂了电话。不知道过了多久，门铃响了，我迷迷糊糊地从床上挣扎起来，披着睡衣开了门，见是邓宇，打了个招呼，又迷迷糊糊地往自己床上爬去。见我病怏怏的样子，邓宇颇为心疼地说：“怎么会搞成这个样子，昨天不还好好的吗？”我嘟着嘴：“昨天晚上跟你们出去吃消夜，没想到会吹风，凉风一吹就不行了。”“你啊，还是要注意锻炼身体，别仗着自己年轻，就不爱惜身体。”“知道啦，以后我会注意的。”他从厨房倒来一杯热水，又拿出几盒药，坐到我床边来：“来，把药吃了。”我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他见状，忙伸手扶住我的腰。这不是我们第一次肢体接触，大家一起出去玩，时常会碰到手、碰到肩膀什么的，但这一刻，他的手掌落在我的腰上，我突然就忍不住红了脸。我吞了药，又躺下，邓宇替我盖好被子，温柔地说：“先睡一觉，睡醒就可以吃饭了。”我应了一声，满心甜蜜地睡去。被人爱着的感觉是美好的，我的手机短信箱里，还躺着一条上午发送出去的信息，我跟林峰说我感冒了，头好痛。然而直到下午五点邓宇都来了，林峰却依然没有回我的短信。当我再一次醒来，走出屋子就看见邓宇穿着围裙正在厨房里忙碌。我倚靠在厨房的门框上，歪着脑袋看他。他的背影真好看，双腿修长，像个模特一样。这样优秀的男生，在学校里应该有很多女孩子追的吧！他此刻却在这里，为我做好吃的。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在我心中膨胀，我轻轻地唤了一声：“邓宇。”他转过身来：“你醒了。去外面坐着，马上可以吃饭了。”我很听话，乖乖地坐到餐桌边去。小米粥、煎蛋、两个小菜，漂漂亮亮地呈现在我面前。“你感冒了，吃点清淡的。”“嗯。”被爱被宠溺的感觉在心中萦绕，我看着他，心头一暖，说：“邓宇，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他笑着说：“我喜欢你啊，你没感觉到吗？”我脸上一红，尽管早就知道答案，可亲耳听到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娇羞。“可是我有男朋友……”说完这句话，我很想咬掉自己的舌头。邓宇只说喜欢我，并没有说要做我的男朋友，我这话一下子暴露了自己的想法。邓宇见我面色尴尬，不禁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温柔地说：“只要你还没有嫁人，我就有追求你的权利，你也有选择爱人的权利。”我想了想，似乎也是那么一个道理。男女朋友的关系，只是口头上的契约形式，遵守与否，在于个人的定力与责任感，它与婚姻关系是不同的。这也是许多年后，当我被魏仁劈腿时，连质问他的底气都没有的原因。那个时候我心中存了这个谬论，于是与邓宇的交好与暧昧关系，让我没有特别深刻的罪恶感。但“姑息养奸”的结果真的就是“勾搭成奸”。那件事也不知道是怎么发生的，吃过饭邓宇还没有要走的打算，于是我们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明明播的是部爱情文艺片，不知道为什么在我们看来却像爱情“动作片”，两个人都不说话的时候，气氛就尤其紧张。电影放到女主与男主在书店分别，两人的背影渐行渐远时，邓宇突然一把握住我的手。我被吓了一跳，抬头看他：“你干吗？”他的喉结上下滚动，过了良久，他才说：“夏青……”我感受到了危险的气息，脑子飞速运转，没有吭声。“我可不可以吻你？”我的目光随着他的话落到他的唇上，那是一双总是带着邪魅坏笑的嘴唇，那些爱慕他的女孩一定渴望能被他亲吻。而现在，他在我面前向我乞求，想要得到一个吻。我不知所措，此刻是应该故作矜持呢，还是大胆地迎上去？我不知道，脑子很混乱，无论怎样决定，似乎都不是正确的。就在我犹豫的当口，他已经伸出手来，轻轻地放在我的后脑勺上，将我的脸往他面前推去。他的吻由浅入深，最后排山倒海，充满了难以抵抗的情欲。一切发展得顺理成章，他将我抱起，放入我房间那张乱糟糟的床上。我被吻得七荤八素，脑子已经没了思考能力，只能由着他在我身上为所欲为。下一秒他的吻会落在哪里？我不知道；下一步他会怎么做，我也不知道。我只是迷迷糊糊跟随着他的节奏，由着他将我与他身上的庇护拆得一干二净，达到裸裎相待的目的。我对于这个过程是好奇的，也是恐惧的。与林峰谈恋爱的时间里，我们共处一室的时间只有两次，而两次他都是发乎情止乎礼，做到了坐怀不乱真君子。我们都相信彼此会将最美好的自己留到长大成人，能为彼此负责的情况下，再做那件事。然而有时候命运的车轮往前滚动，从来不由人。直到与邓宇肌肤紧密结合的那一刻，疼痛才将我的理智拉回现实。我用力想要推开他，然而一切已经来不及了，他势如破竹，攻城略地，而我无力抗拒。在短暂的痛苦过后，我被一种从未经历过的充实感与愉悦感占有，情不自禁地将双臂缠在他的脖子上，身体不由自主地往上迎向他，予以身心乃至灵魂的回应。我知道，这也是爱情的一种表现方式。互有好感的男女单独相处，其实就是一个迷魂阵局。在这个阵局里，理直气壮地丧失理智，意乱情迷，只因天时地利人和，所以才将彼此身体内最原始的渴望激发出来，只为给相互吸引一个善终。浪潮过尽，一身疲惫，我躺在邓宇的臂弯里，却忍不住落泪。他问：“怎么了？弄疼你了？”我嗯了一声。可实际上，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在哀叹我的爱情，哀叹那段与林峰之间徒有虚名的爱情。第二天，邓宇离开后，我打开手机，看见了林峰发给我的短信：训练任务实在太重，没来得及回复你，快去买点药来吃，多喝水，保重身体。看着他的名字，我觉得惭愧，脸上火烧一样烫，心里很难过。我觉得我已经失去被他珍惜的资格。他百般呵护的东西，在昨夜已被我交给了别人。过了良久，我回了他一条短信：林峰，努力让自己成为你想成为的那种人，希望你的未来一切都是美好的，也希望你能忘了我。然后，我关了手机，取出电话卡，扔进马路边的垃圾桶，再到楼下的报亭重新买了一张电话卡，将新号码发给正在联系的为数不多的几个朋友。在那个时代，如果只是一张电话卡、一个QQ号码所组建起来的关系，想要彻底消失在对方的世界里，其实是件非常容易的事。我不敢再面对林峰，不知道该如何解释，问心有愧，也不太看得起自己。背叛已经足够无耻，我还那么懦弱，就连主动告别一段恋情的勇气都没有。时序是在我与邓宇在一起之后的第二周才听说这件事的。当然是李华玲那个小喇叭干的好事，我千叮咛万嘱咐，叫她不要告诉时序与赵凌凌，可她还是迫不及待地告密去了，在我对她的信任与她对时序的爱慕之间，她选择了时序。时序当时什么反应我忘记了，他好像毫无反应，像一颗石头落入大海里，沉寂无声。他的这个反应，就像路人一样平静，我反而因此松了口气。看来赵凌凌说时序心里有我，完全是个谬论。赵凌凌却特地打了一个电话过来表示关心，还神神秘秘地说了一句：“是你换电话号码那天在一起的吧？你们睡了吗？”我语塞，无力回答，电话这一旁的脸已羞红一大片。赵凌凌又说：“邓宇虽然爱玩，但人还是不错的，他对爱过的女孩都很大方的。”我听到这话觉得有些不对劲，皱了皱眉头：“都？”赵凌凌笑了笑：“我随便说说，我是邓宇的专业黑，你又不是不知道。别想太多了，也别想太远，过好当下即可。”大概是我与邓宇在一起之后的第三周，仿佛消失很久的时序突然有一天给我打来电话：“夏青，要不要吃冰激凌？”那时我正在帮货品打包，累得大汗淋漓，将手机压在耳朵旁，嘟哝道：“吃啊，正好我热得要死了。”“那你一会儿出来一下，我就在拐角那家店。”“好。”我将手中的活忙完，跟老板请了一小会儿假，小跑着去了拐角的小超市，远远地就看见一个高个子男人，长得英俊又帅气，双手插在裤袋里，静静地站在那里，似乎在等人，又似乎在发呆，不知道脑子里在想些什么。从这条路走过的女人都免不了要多看他两眼。我傻笑着唤他：“序哥。”他回过神来，看见我招了招手，而我想也没想就向他跑去。这在旁人看来，我跑向他的那个样子还蛮滑稽的，像个小狗，也像个小孩。他也像哄小孩一样对我说：“想吃什么就拿，我给你买。”我有些诧异，但还是照做了。对于时序，我始终有一种莫名其妙的依赖感，从来不跟他客气，对于他对我的所有好，我都认为理所应当——当然是理所应当，我将他视为目前为止最信任的兄长，而我最信任的姐姐又正好喜欢他，所以这种亲切感是很难用言语来形容的。等我抱着一大包零食从收银台出来之后，发现他还是站在门口，不同的是，他手中掐着一支抽了快一半的烟。我问：“序哥是不是有什么要跟我说的？”他静静地看着我，没有说话，但那副姿态也不像是无话可说。我拿人手短吃人嘴软，自然不好意思催问。过了很久，他手中的半支烟燃得差不多了，他终于开口：“你才十八岁，急什么呢……”我有些不解：“啊？”他又说：“你年纪小，千万要懂得保护好自己；如果邓宇欺负你，记得告诉我，我去收拾他。”说完这句话，他似乎也感到有些不好意思，将目光转向一旁，轻轻地咳了咳，又补充道，“我是你哥，你记住，我是你在成都唯一的亲人。”“还有玲姐。”我笑了，忙不迭补充道，“我在成都的亲人，除了序哥，还有玲姐。”他没说什么，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但我知道他认可了。对于一个漂在他乡的人来说，最温暖的事情，莫过于拥有几个可以当成亲人来对待的知交好友吧。所以很多人在他乡遇见一份温情，总是会倍加珍惜。假如再遇见个仗义的，像序哥这样的人，就更是福气了。时序这个人，吃过很多苦，走过许多坎坷，是非常懂得惜缘的。他身上有一种特别江湖的气势——并非“社会”那种气势，而是仗义、诚信、待人以真。正因为如此，我才特别信任他。那一次对话以后，他再也没有问过我与邓宇的事情，对待李华玲，一如往常，不刻意亲密，也不刻意回避。李华玲也沉得住气，居然一直将那份喜欢直藏在心底，没有主动告白。2003年开春，赵凌凌与邓宇要开学了，兄弟姐妹几个就想聚一下，于是选了家火锅店。说到火锅，成都永远不缺环境好、品相好、味道好的火锅店，想要吃什么菜式都行，随便选一家走进去，都不会败兴而归。而成都的火锅江湖，至今还流传着“狮子楼”“傻儿火锅”“皇城老妈”“川王府”“谭鱼头”的传说。我们那一次的聚会，就是在谭鱼头火锅吃的。谭鱼头，顾名思义，就是以鱼为主打的火锅，这种吃法有别于传统火锅的方式，但又包容了传统火锅的吃法，是那几年兴起的一种美食浪潮。时序是热衷于川菜的浙江人，吃辣的本领不比我这个四川人差，吃特色火锅的时候，在原味碟与香油碟之间，能要原味汤料的，绝不会要香油。至于北方所风靡的麻酱碟什么的，他向来是嗤之以鼻，十分看不起，还说吃火锅不吃辣的话，那不如吃涮羊肉啊。他在四川生活了这么多年，早就在浙江人的躯体里注入了四川人的魂，除了四川话说得还不是特别溜之外，我倒是看不出他与本地人有多大不同。这家鱼头火锅店，就是他要带我们来的。赵凌凌、邓宇、李华玲、时序还有我，五个人热热闹闹地围了一桌，在时序这个最外地的外地人的强烈要求下，汤底要了个超极辣的麻辣味，真是匪夷所思。邓宇非常细心体贴地为每个姑娘调好了味碟——那个时候还没有人用“中央空调”来形容对每个女人都好的暖男，我们还不太懂得辨别男人的“好”与“渣”，只是心中感动，再听见闺密们对自己男朋友交口称赞，心中颇具自豪感，却从未有过其他的担忧。等到后来某一天，经历一些挫折，我们才会发现暖男的祸害。这一桌只有我与邓宇是情侣，另外三个人关系不清不楚，时序不属于李华玲也不属于赵凌凌，至少在名义上来说，他不属于任何一个。朋友们凑在一起吃吃喝喝，倒也没有什么主题。时序虽然好，但他到底是个生意人，有着他的野心。虽然每次出来吃饭都是他提议的，也都是他买单，可是他很少跟我们聊他生意上的打算。作为他的得力助手的李华玲也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但是那天，他似乎有备而来。第一道鱼头吃罢，时序问邓宇：“邓宇，你表叔的楼又重开了？”邓宇看了他一眼：“序哥的消息可真灵通。怎么，不想继续在荷花池了？”“有这个打算。”他说着，目光却飘到我跟前来。我正好存了疑问，索性问了：“什么楼？”赵凌凌与李华玲也搁下了筷子。邓宇说：“市中心的九龙商城，大家还记得吗？”李华玲抢答：“知道啊，那地方没啥人气，老板的生意做得奄奄一息，后来听说关门了。”“哪那么容易关门。”赵凌凌冷笑一声，“做大事的人遇到问题，通常是解决问题，没有试过改变就放弃，不太符合生意人的通常属性。他们一般是走到无路可走了，才会选择放弃。”“哦……”李华玲恍然大悟，“难怪有那么多破产跳楼的人，都是因为把自己逼上绝路去了。”“不是自己把自己逼上绝路了，而是结果与初衷背道而驰，最终走向了一个必然的归途。”“什么归途？”赵凌凌翻了翻白眼，对李华玲说：“哎，你什么都不懂，跟你说话真费劲，有空多看看书好吗？看看电视新闻也可以，别一天到晚守着娱乐节目看，看得跟个二傻子似的。”李华玲唰就地红了脸，生气道：“喂，凌凌，你这么说话我可就不爱听了啊……”“忠言逆耳利于行。”眼见两人就要吵起来，时序终于打了个圆场：“凌凌你少说两句，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生活方式，华玲少忧多乐，也挺好的；不过华玲啊，你平时也可以多关注点生活中的事情，不要只沉迷于电视节目，多点见识其实也没错。”两个原本剑拔弩张的姑娘见心上人发话了，于是不再多言。我见状，忍不住掩面偷笑，同邓宇吐了吐舌头。邓宇懂我的意思，也不禁笑着摇了摇头。同时被两个女人爱慕着的时序，也不知是真的懂她们，还是在装糊涂，往两人的碗里各自夹了些菜，语气颇为慈祥地说：“多吃点，一个个都这么瘦，长胖点。”两个姑娘受宠若惊，无论是高智商的赵凌凌还是萌蠢的李华玲，在喜欢的男人面前，都是乖顺的。眼见话题被扯远，我忍不住提醒：“序哥刚才说的那个九龙商城，到底是什么意思呢？”由于我们坐的是谭鱼头的大厅，又正值饭点，所以人特别多，环境也特别嘈杂。时序接下来的话，可能不太适合在公众场合说，但既然已经开了头，也不可能不说。他左右环顾了一下，估计是在懊恼当初怎么选择了大厅而不是在包间，然后身子前倾，压低了声音说：“我想把店铺搬到九龙服装城去。”李华玲再次发挥她率直单纯的性格特点：“那就搬啊，反正咱们店铺也快到期了，生意也不如从前好了。”时序面色一滞，有难掩的尴尬。他和我一样，深知李华玲的性格特点，她为人单纯热情，说话做事却常常不经过大脑，不太拎得清。我见状，连忙说道：“可是九龙服装城鞋子的铺面很少，都是女装主打。这样过去，会不会太冒险了？”时序嘴角带起一抹笑，他看着我道：“所以，我想做时尚女装批发。”他此言一出，众人皆沉默了。片刻后，还是李华玲开了口：“但是你从来没有做过这个品类啊……”“没做过，可以学。严格来说，服饰类的生意，其实都是通的，八九不离十，错不了。”“做女鞋这一行不行了吗？”邓宇递给时序一支烟，自己也点燃了一根。虽然说这个动作不太符合他二十来岁在校大学生的身份，可在我看来却是相当迷人的。爱情是盲目的，只要喜欢一个人，就觉得他怎样都好。时序将烟捏在手上，却没有抽。他面色凝重，低声说：“女鞋定制这个生意，如果没有自己的工厂，没有强大的资金注入，就很难做大——当然我不是说做不大，而是做起来实在艰难。如果有其他途径可以达到成功的彼岸，我就不太想在这件事情上再浪费时间等待了。”赵凌凌微微颦眉：“序哥跟我爸爸商量过吗？”时序坦然道：“没有。”“不准备听听我爸的意见？”“回头做好了决定，会知会师父一声。”听他这么一说，我立马明白他做事的决心。经过这么两年的相处，我知道时序的为人，他是非常懂得尊重师长的，但如果下定决心要去做一件事，必然经过了深思熟虑，等到再次开口，就不是“商量”，而是通知了。于是我问：“序哥告诉我们这个决定，是打算叫上我们一起搞事情吗？”时序脸上扬起更深的笑意，看我的眼神中带着赞许的光芒，他点了点头，说：“知我者，夏青也。”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目光瞥向邓宇。他依旧抽着烟，脸上看不出什么波澜。我却心生愧意，在男朋友跟前享受别的男人的赞许，似乎是个罪过。

Summary: 夏青的男朋友魏仁和闺蜜杨琳背叛了她，杨琳的嚣张态度让她心碎。夏青的身世充满了波折。她在雅安出生，家族经营服装生意，父母因为遵守计划生育政策没有儿子，因此夏青遭到了爷爷奶奶的轻视。夏青成长道路上唯一的温暖是魏仁，两人的关系愈发亲密。夏青十六岁那年，家族生意出现变故，她想改变现状却遭到了冷嘲热讽。一次家庭聚会，她又受到了奶奶的侮辱，她愤怒之下离家出走，在小姑妈的继子叶晋中的帮助下离开了夏家。夏青在前往成都的路上流落到新津县，在赵嬢嬢的粽子店帮忙，并与赵嬢嬢的儿子林峰互生情愫。赵嬢嬢得知后，希望两人先完成学业。夏青在回家的路上遭遇了绑架，她为逃跑跳下悬崖被李华玲所救，两人一起在成都开启了新的生活，她们在时序的鞋店里工作。林峰考入了中国公安大学，两人对未来的规划大相径庭，夏青开始重新考虑这段感情，但她珍惜与林峰在一起的每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