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ntext: 翠微深处，细数人间仙世“昆仑植玉琅玕木，西方宝树唤婆娑。”传说中昆仑仙境中最有名的两种灵木，一名琅玕，一名婆娑。婆娑树枝叶繁茂，上生长生仙果，食之虽未必长生，却可滋补仙机，延年益寿。琅玕木则干如青靛，合树无叶，只开粉碧花朵。其花瓣修长，宛如瓜片，当盛开时碧瓣长及五寸，展如半叶，色泽灵润毓秀，犹如翡翠佳品。那琅玕木花期百年，每至琅玕花坠时，花瓣浮风翔舞，与风相振和，悠然若琴鸣。至地皆化美玉，号为“琳琅”。这婆娑树与琅玕木一实美，一花丽，虽昆仑仙境中嘉树千万，也只以这二品为首。西昆仑中多胜地，同时盛产此二木者，又非青鸾仙境莫属。西昆仑青鸾仙境，在昆仑山万景之园西南边侧，为昆仑仙禽青鸾鸟最喜留恋之地，故此得名。青鸾仙境中银月当空，青云缭绕，数百株琅玕木婆娑树葳蕤密布，掩映成趣。又前后不知几千几万年，那琅玕木花开花落，青鸾仙境中遍积琳琅，几以玉为泥。映朱成碧的琳琅美玉再映着朗月白辉，宝气纵横之际，这偌大的青鸾仙境永远都是明耀清辉，处处洞明，宛如琉璃雕成的幻境。话说这一日，就在这梦境一般的青鸾境中，有几位交好的昆仑仙人，在这仙境中最大的琅玕树下相聚，各司闲事，打发流年。那位须鬓皤然、颜如莹玉的，执着一根碧玉竹竿，缩肩注目，一动不动，在琅玕树不远处那条万景园中央流来的青溪中钓鱼。两位丰骨清俊的儒雅仙客，峨冠博带，袍袖飘飘，在树底那方玉石棋台上下棋。手谈之际，半晌无语，二人皆如睡着，直等到一瓣琅玕花落之时，才懵然惊醒落子。离他们不远，那片玲珑玉石旁，一位冰纨绣带、姽婳幽静的黄裳仙女在那儿趺坐抚琴。那琴声清微，犹如风声雨泣，溪流虫鸣，乍听只似天籁自然之音，细聆却觉宫商角徵羽五音俱全，其中千变万化，妙丽绝伦。在这些悠闲仙子的上方，则是位唇红齿白的总角童子。跣足骑在一棵婆娑树枝上，他手中拿着一只刚摘的婆娑仙果，一边咬着，一边居高临下张望；一会儿看看弹琴的仙女，一会儿瞅瞅下棋的仙客。正是自得其乐，悠然陶然。这时候，正是皓月凝辉，花光泛翠，和这几位卓然出尘的仙子神客一道，显现得这片天地无比的静谧和谐。只是，今日这些惯熟的仙友相聚还不到半晌，那多少年不变的静寂竟很快被打破！就在那两位下棋的仙客其中一位刚要落下久违的棋子之时，便听得“哒哒哒”一连串急促的马蹄声由远而近。很快一匹疾风般的骏马飞奔到近处，还没等他来得及反应，便“唰”一声擦身而过，冲到前面，踢翻仙女玉琴，直至“扑嗵”一声扎进清溪里！“牧云？”当那位连人带马一齐冲进溪流里的劲装仙女狼狈不堪爬上岸来时，刚刚弹琴的仙子顾不得收拾碎成两半的断琴，赶紧起身到了落水仙女近前，挽住她的胳膊帮她爬上岸来。“牧云小妹，你这是怎么了？”等牧云出水，抚琴仙子见她浑身清水淋漓，大失仪态，不免便有些嗔怪。这时其他几位仙家也都围了上来，一齐看着这水淋淋的仙女，等她说明事情原委。不过，虽见众人期待，那牧云小仙一拂袖抹干脸上水迹，话语却变得吞吞吐吐：“飞琼姐姐，各位仙友，也没什么事。是马惊了……”“哦？”见她这样忸怩，几位仙人大为起疑。他们心说，这昆仑天墟中气象祥和，祥云缭绕，那牧云仙子的骑乘绝影又最是通灵敏捷，如何会突然惊了？惊疑之时，几位不免便七嘴八舌追问起来。最后，还是那牧云仙女被问得急了，便没头没尾说得一句：“是、是她回来了！”“……”一言既出，鸦雀无声。仙人心性何等睿智快捷？只待片刻之后便反应过来，顿时那慢性子的棋客、耐心的渔翁、贪嘴的童子、爱乐的仙姑，齐齐弃了棋收了竿吞了果裹了琴，一个个匆匆告别。而那两腿还在打颤的牧云仙子，见他们一哄而散，也忙不迭地束拢逸马，急急跑回先前碧茵草原聚拢羊群去！且不说这边有这许多变故，再说琼肜。这小女娃，被她哥哥留在积翠庭中，眼见着四处绿光浮动、清气交辉，竟不知不觉对着水湄碧草落下泪来。原来这庭园孤寂，幽静深沉，犹如午夜梦回，总能让人更直面自己的心灵。幽深寂寥之际，便连心思本来单纯的琼肜，也不禁心事如潮，不能自抑。无人的庭园里，她抹着泪对着眼前碧草说道：“呜呜……小草儿，你知道吗？哥哥刚走了。哥哥又没带我，一定又嫌琼肜笨了……呜……”“呜呜……琼肜就知道自己笨，比不过那些大姐姐。小草儿你知道吗？醒言哥哥认识很多厉害的姐姐！”小女娃掰着手指头数道：“琼肜比不上居盈姐，她能写诗画画，琼肜却不认几个字！琼肜也比不上雪宜姊，雪宜姊会烧菜做饭，还会补衣服，给哥哥省钱。琼肜也比不上灵漪姐，她会很多厉害法术，还会弹琴给哥哥听。琼肜也比不上莹惑姐，她——”说到这儿，小妹妹忽然愣住，抬了头，手指儿抵腮眨着眼睛想了半天，才低了头继续跟面前的青草绿叶诉说：“对不起，让你等着了，琼肜刚才一时想不起莹惑姐的好处。可是琼肜总知道，那回哥哥费力抢她回来，一定有好的好处，否则干嘛要。呜呜，只有琼肜没本事，和她们都比不过！琼肜知道自己没本事，就只能乖乖地不敢跟哥哥撒娇。可是这些没什么，本来琼肜就是醒言哥哥捡回来的，连名字都是哥哥送的——可是……”到这时，琼肜忽然大恸，晶莹的泪珠如断了线的珍珠般落在眼前水塘中：“可是琼肜还没有父母！”“呜呜……听大娘们说，女孩子长大了要嫁人，得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没说』之言很容易，到时候琼肜嫁哥哥时，只不作声就行，可是父母……”自言自语到这我，琼肜便言语哽咽，泪雨滂沱，那泪珠儿扑簌簌直落，只顾得哗哗啼哭，一时再也说不下去。不过对琼肜丫头来说，毕竟心思澄澈；就是再伤心，也不会持续太久。这场突如其来的悲愁心绪就像那六月天的雷雨，说来就来说去就去，这样痛彻心腑地啼哭只持续了一会儿，便云收雨散，止住了悲声。当粉洁的小脸上还挂着几滴残泪时，小琼肜明媚的俏靥已是浅笑晏晏。“我、我——”虽然破涕为笑，但大哭后不免有些抽泣余音，琼肜一顿一顿着说道：“我、我应该开心的。因为不管琼肜好不好，不论哥哥跟琼肜高兴还是生气，都说明哥哥还记着琼肜。不管好坏，这就足够啦！”想到这里，刚刚好一番自卑的小妹妹终于转忧为喜，彻底放下了心事。此后，她便坐在这池塘边，双手抱膝盖，专心对着这池碧水开始发起呆来。只是，琼肜倒是恢复了正常，这看似无人的庭园里，却有人不太高兴。“咳咳！”于是突然间，这静得出奇的庭园里忽然响起两声清彻无比的咳嗽！“谁？！”琼肜一听有声音，一下子便跳起来；“唰唰”两声已是神刃入手，那一对乌溜溜的大眼睛睁得溜圆，无比警惕地盯着四周，想看看到底是什么坏人藏在这园子里！“咳咳……”这时那咳嗽声又响了两回。“是你？！”全神贯注之际，琼肜这回终于看清谁在说话。“是我……”声音响彻庭院之际，那池塘边几片碧绿草叶微微颤动——原来那发声之物，却是刚才琼肜面对的那几片兰叶一样的碧草！“别伤我。”此时只见那修长的草叶在水畔无风自动，发出沙沙声音，如人语一般道：“我说话是想帮你。”“哦？”琼肜闻言，依旧十分警惕，狐疑地打量着这几根奇怪的小草。“你可不要骗我哦？”她把手中朱雀小刀互相撞击，打得叮当乱响，吓唬道：“小草妖怪，其实我没自己刚才说的那么笨！我哥哥马上就回来，你不准害我！”“冤枉！我哪敢呐！”见了琼肜架势，那几片绿油油的草叶使劲摇了摇，叫屈道：“我是真想帮你！”“喔！”琼肜还是有些怀疑：“那你想帮我什么？”“这个……”那会说话的草叶突然静了下来，就同人一样有些迟疑。又过了一会儿，就好似终于下定决心，那安静下来的修长草叶又突然颤动起来，用着清越的声音说道：“你……想不想找到你的父母？”“啊？！想啊！”琼肜突然觉得心跳得厉害，“嗵嗵嗵”跳得跟打鼓一样。“那……我知道你的母亲在哪里。”“在哪儿？”琼肜感觉自己的心都快要跳出来了；她嚷道：“在哪儿在哪儿？！快告诉我！！”“这……”会说话的草叶又开始迟疑。不过这回它是卖关子。“哼！”琼肜当然不笨，立即看出来了。当下她手中刀片一扬，火光乱蹿，威胁道：“快说！不然把你一把火点着！”“……”“快说！”“好吧。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什么事？！我可以答应你两件！！”“……哈哈～”虽是关键时刻，听了琼肜这样回答，那碧草精灵却仍忍不住乱颤着笑了起来。“-_-|||”“不明白你们，我都认真说话，有这么好笑么？”“你快说，要我答应什么事！！！”“咳咳。是这样。”见琼肜着急，那会说话的碧草也不敢再拉扯，赶紧一本正经说道：“您不用答应两件事，只要帮不仙一件事就行。您能不能再哭一下？就是再滴几滴眼泪到我身上！”“……”“你想干什么？！”虽然见母心切，听得这样古怪要求，琼肜又警惕起来。不知是否感受到她蓬勃的怒气，这当儿这株奇怪的草叶再也不敢卖关子，赶紧一五一十说明来龙去脉。原来，它这株池塘边琼肜对着说了半天话的小草，还真能听懂刚才琼肜所说的一切。它这碧草本名叫“解语草”，乃是人间异草得道之后，一缕灵光飞升昆仑天墟之后化成。只因原是草木，不似人身，虽然靡费岁月艰难修炼千年，最后修成正果到了这昆仑仙墟之后，仍就只能化就草形，最多解语说话，不成仙身。解语仙草这般尴尬，就如同琼肜刚才所说那样，它虽然上得昆仑仙山，大抵只属草妖之类，称不上得道真仙。只是，这样郁闷了不知几千几百年后，积翠庭中这位苦命的解语仙草，竟得了天大良机！解语草做梦也想不到，今日午后它正闲得无聊，原以为一天就这样无聊地过去，谁想到那“琼肜”、竟会洒泪在它身上！这是何等的机缘！刚才只不过侥幸淋得数点，现在它就已经飘飘然大有仙意！只可惜，这等紧要时刻，那琼肜眼泪竟然大部分洒在池水里！无论它这一介草木怎样伸长脖子，“上蹿下跳”，到最后都没能接到足够的泪水！“她怎么这么想得开呢？再多难过一会儿啊！”前程攸关之际，当时解语草都忍不住有点恶意地期待——唉，三滴，也许只要三滴，它便能立即变成逍遥快活的解语仙人了！这样成仙之后还是寸步不能挪窝的日子他实在受够了！所以，即使从风闻的一些消息来看，解语草知道自己这样的举止言辞已是冒天下之大不韪，但也豁出去了！不过，似乎此事并没它想像得那么严重。听解语草说明缘由，那小女娃立即收起兵刃，乐得合不拢嘴：“还以为是什么事！原来就是哭两声！”小丫头撇了撇嘴，有些不屑：“别的不行，哭鼻子我最拿手！就瞧我的吧！”说罢，她便郑重上前，俯身在解语草上方，心中只稍想了一下自己与哥哥长此别离的假想情景，便立即泪流满面，那坠下的泪珠儿哗哗直下，直沾得解语草满身都是。“够了够了！”哭不到片刻，便传出解语草欣喜异常的话语。“再等等。”倒是琼肜从容：“我正伤心，呜呜！”一时收势不住，琼肜又去墙角哭了半天，这才抹净眼泪，再返身回来跟这解语草问明前事——只见此时，那解语仙草已经碧气缤纷，柔长的草叶边飞舞起无数细碎的莹碧光点，显见它即将脱胎换骨了！虽然此刻随时可以腾空而去，但解语仙不敢不践前约。当即他便探长碧影纷华的瑞叶，在琼肜耳边轻声说了几句，便忽化作翠光一道，绕庭三匝，尔后炫耀飞腾，翛然飞逝！积翠庭原地之中，只留得那女孩儿心潮澎湃：“难道这样，就可以找到我娘亲吗？！”正是：花如解语偏多事，石不能言最可人！明霞润色，始悟形骸桎梏一举首登龙虎榜，十年身到凤凰池。琼林花草闻前语，罨画溪山待后知。——集句听完解语仙草密语，琼肜一时心潮激荡，恨不得长出肋下双翼，就此飞至那“失散多年”的娘亲身边！“要不要先等哥哥回来呢？”值此重要关头，琼肜踌躇一下，很快便想到一个两全其美的好主意。“嗯，就给哥哥画个地图吧。等他回来不见了琼肜，按这图一定能找到！”琼肜赶紧去旁边墙角玉石堆中寻得一块白垩，跑到庭院入口洞外，也不管是否损了那庭院古墙雅致，就在那苔迹斑驳的玉垣上大开大阖，画上一幅气势磅礴的地图。按着刚才小草仙人的提示，她用白垩线条歪歪扭扭地绘下心目中想像的地图路线。留完画完，歪着头欣赏了一下，夸了声“好看好看”，琼肜便一把扔掉白石，蹦蹦跳跳跑到那碧林深处去。昆仑浩荡，物产珍异，直令五色目迷。琼肜这一路寻母，经过无数的果木森林。初过枣林，则弱枝枣、玉门枣、青华枣、赤心枣、西王枣，挂满枝头，红彤满目。再过梨林，紫梨、青梨、大谷梨、细叶梨、缥叶梨、金叶梨、瀚海梨、东王梨，沉沉甸甸，香萦十里。又过桃林，秦桃、椃桃、金城桃、绮叶桃、紫纹桃、霜下桃，琳琅满目，粉碧参差。最后跑过一片梅林，朱梅、燕梅、紫叶梅、紫华梅、同心梅、丽枝梅，只看那梅子圆润饱满情状，就足让人口角流涎。这种种佳果妙实丰硕情状，一直可谓琼肜的众乐国神仙境；若放在往日，无论如何她也要爬上奔下吃个够。只不过今日一路急行，脚带十里香风，衫飘多种果味，小琼肜竟能义无反顾，从不停滞，路途中最多只是记住那果实最丰厚最甘醇的方位，只等办完大事后再来吃。如此一路急行，裙带呼风，不多时便到了那解语仙草提示的瑶池琼林境。才出得一处密林，小琼肜抬头一瞧，便望到那远处西方青色天空的尽头，一连串白雪山高高耸立，如同一道高低起伏的粉墙，在碧蓝天空下勾勒出雪白分明的轮廓。在这些高大连绵的雪峰前，则立着一座九层的楼台，高与山齐。“那……便是我娘亲乘凉用的『石室』？”等亲眼见到那解语仙草指点的娘亲居所，只住过罗浮石屋、马蹄草堂的小琼肜，一下子便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原来，那冰清玉洁的雪山跟前，琼楼宝阁嵯峨巍然，高耸入云，一缕缕一团团的白云雾气在楼阁门窗中浮动进出；三层以上的楼台挑檐旁，便只有少数黑点一样的飞鸟在旁边翱翔嬉戏。“万象分空界，三天接画梁”，这浩荡雪山前寥廓碧空下的西王母夏宫，正是霞连绣栱，说不尽的雕丽神奇！也难怪琼肜惊奇。后人有“昆仑王母夏宫赋”这般夸赞：“……朱甍耀日，碧瓦标霞。起百尺琉璃宝殿，甃九层白玉瑶台。隐隐雕梁镌玳瑁，行行绣柱嵌珊瑚。琳宫贝阙，飞檐长接彩云浮；玉宇琼楼，画栋每含苍雾宿。曲曲栏干围玛瑙，深深帘幕挂珍珠。青鸾玄鹤双双舞，白鹿丹麟对对游。槛外千花开烂漫，檐间百鸟啭清幽！”见到解语仙草口中的娘亲住所，琼肜惊迷之余，却也十分激动，恨不得赶快现身巍峨楼台之中，出现在自己娘亲面前。只是，虽然着急，她却发现此处千条万径，烟云路迷，虽然能瞅见解语草所说的雪山神殿，但眼前这路径却变得错综复杂，再也辨不清正路。于是，在琪花瑶草、雨雾仙云中兜转好一阵，却始终都踏回原地，琼肜不免神情沮丧，心内焦急。“琼肜？”迷了路正自焦急，琼肜却忽听对面迷漫雾云中有人轻声惊呼。“谁？！”琼肜闻声，正待上前，那迷蒙云雾中说话之人却主动现身，来到她近前，款款施了一礼，柔声说道：“小仙凤凰，拜见恩君！”“嗯？”虽然那突如其来的女仙人面目已有些陌生，但听那声音十分熟悉。稍微打量了几眼，琼肜便认出来，惊喜叫道：“你是凤凰绚姐姐！你怎么也到这里来了！”“呵……”听得琼肜相问，那神态渺丽的凤凰神女并未回答，只抿嘴一笑，侧身又施了一礼，柔声说道：“恩君在此迷踪幻境中，恐不知出路。不知您想去何处？也许绚儿可将你送去。”“好啊好啊，谢谢绚姐姐！”听凤凰姐姐愿意帮忙，琼肜当即兴高采烈，告诉她想去西边雪山前那座楼房。“……好！”虽然见到琼肜所指之处稍有些迟疑，凤凰女绚还是顺从地应了一声，举手轻轻一击，道：“车来！”声音落定，便有一云雷之车从雾中“轰轰”而来。“请恩主上车。”“……嗯！”也许是这一日中已目睹了许多怪异之事，琼肜到此时已是见怪不怪。见得那驾乘奇异的车来，也不多问，便稀里糊涂地登上车辇，由着车直往雪山楼阁驶去。这一路，琼肜孤身一人坐在神车上，按捺住东张西望的心理，默默地被车带着直往西方而去。载着琼肜轰轰向前的昆仑神车，其实排场奢华。在前面，是一对傲然睥睨的朱鸟导为前驱，左骖为苍龙玄武，右騑为青虬白虎，四灵挂车驰骋于空明之中，如流星过境，天马行空。一路往王母宫殿行时，车辇完全腾于半空之中；车辙下是一道半透明的彩云淡虹作路，左右空虚杳冥，寂寞孤独。就这样，也不知何故，本来十分喜悦兴奋的琼肜，看了左右这空寂寥廓的景况，再被那左右横过的泠泠天风一吹，竟似乎有些冷静下来，不似开始那般激动。这一路车乘下来，似乎那瞅着不远的雪山神殿离刚才迷路出发之处并不太近。行速极快的昆仑神车直走了半刻时候，才约摸接近那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楼阁。不受控制一般，见着那高耸的楼台越来越近，琼肜那心也跳得越来越快。“吱——”正自心动神摇之际，只听得一声轻响，琼肜座下的车辇忽然停住。“咦，不是还挺远吗？”看着前面还有一大段距离，琼肜只觉得有些疑惑。正在这时，却见得那车前朱鸟转过红灿如火的鸟首，张喙忽作人言：“禀仙客，前方为昆仑禁地，我等不能进入，请自行。”“哦！”“好的！”听了朱鸟之言，琼肜跳下车，真诚说道：“谢谢你们！”说罢，她便在朱鸟苍龙们惊奇的目光中，从袖中一阵摸索，最后竟拈出铜钱二枚，举着要递给朱鸟：“喏，给你！琼肜只付得起两文车钱，够了吗？”“……”听得琼肜此言，那昆仑神雀目光一阵闪烁，也不作答，便顾敛翼导引神车扬长而去，消失在云雾之中。“嘻～原来免费！”琼肜喜笑颜开，将铜钱又小心翼翼放回原处，这才飞起脚儿，直住那宫殿方向跑去。跑出一阵，她忽然发现，脚下土地全变成晶莹剔透的冰面；走在上面时，并不打滑，每次踏下时还有一团白色水雾飞起，真个似步步生云。“嘻，那我再跑快点！”于是这冰晶广场上顿时腾起一路烟云，缭缭绕绕飘飘萦萦，如一道烟尘直往西北瑶台延去。到后来，琼肜跑得高兴，索性“唰唰”两声蹬掉两只小绣鞋，赤着足在冰面上飞奔起来。这时候那水晶冰面的透骨清凉便从足底传来，如一支寒羽挠在脚底板上，清快惬意之余倒也有些痒痒，跑得一阵，淘气的小女娃便被挠得咯咯笑了起来。在光可鉴人的水晶广场上这一路急奔，跑着跑着这眼前云雾又多了起来。过不多会儿，不知不觉中琼肜便扎入一团红彤耀眼的云霞。“嘻嘻！”流光溢彩的云霞，遮不住琼肜敏锐的眼目；四处缭绕着的红彤霞气宛如夕日海洋，琼肜如欢快的小鱼在其中奋力遨游。“啊，有人！”在锦霞堆里扑腾一阵，也不知是否到了边缘，琼肜忽然发现，在那满眼的红彤光辉中，前面不远处却有一道隐隐的洁白光辉，其中似乎立着一位妇人。透过泛着异彩的云光霞雾，琼肜见那颀然端立的妇人，神气慈和，雍容脱俗，浑身一袭典丽幽雅的紫霓长衣，头上带着青玉对缠的方胜；她手中，则持着一柄白光闪闪的小锄头，在空中慢慢比划，也不知在干啥。见着这陌生的妇人，等仔细再看她容貌，只觉得生得十分好看，灵惠殊丽，让人几乎要脱口惊呼称赞。只是，似乎在她好看容貌之外，却还有些说不出来的气质，雍容华贵，超凡脱俗，和那曼丽的容貌结合在一起，直让人理屈词穷，想称赞却怎么也找不出合适词儿。而琼肜本来词汇量就小，一见那丽人，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好把注意力转到丽人手中那柄光洁可爱的玉石锄头，好奇想道：“她在干嘛？”原来那丽人，拈着玉锄，好像在全神贯注盯着什么，手中锄头缓缓划动，似削非削，似割非割，也不知在忙什么。见得这样，琼肜也专注朝她锄头落处看去，却只看见一片霞光斐然，除了这空无一物。“奇怪。”琼肜自言自语一句，便也不再管它。看着那丽人挥锄，在彩霞云光的红彤世界中又呆立一阵之后，琼肜才忽然想起自己的正事。“哎呀！”粉妆玉琢的小少女掩口惊呼：“倒忘了寻我娘亲！”想到这事，琼肜有些不好意思，脸儿稍稍红了一红，便急急跑出云霞，走到那优雅丽人面前，行了一个礼，仰起脸儿，脆生生问道：“这位阿姨，打听一下，你知道我娘亲是住在这里吗？”这般问时，琼肜仰起脑袋望望丽人身后那高可入云的楼台，又添了一句：“如果在这里，能问一下她住几楼吗？”“……”“琼肜？！”刚刚默然无语专心做事的神丽妇人，初听到有人问话，只是一愣；谁知刚等琼肜问完，她竟忽然脱口叫了一声琼肜名字！而那呼声未落，高贵威严的丽人竟不顾姿仪，一个箭步奔到琼肜面前，俯下身一把将她搂在怀里！“哎呀～～”猝不及防之时，娇俏如花的小琼肜猛被人一把搂在怀里，只箍得透不过气来！“这位阿姨你怎么了？”猛然惊变之下，琼肜忙不迭地挣脱，谁知那阿姨虽然生得好看，却十分大力，努力挣了几挣，竟纹丝不动。而她这惊问话语，也因脑袋全闷在丽人怀里，传出来时也细若蚊吟。“琼肜……”少女惊惧，那丽人却动了感情。那冰清玉洁、亘古恒静的眼眸中，竟忽然流泪，只听她边哭边诉道：“孩子，你受苦了……这失散许多年，你一切可还安好？”也不等琼肜回答，这冰雪神殿前的丽人便一连串相问：“琼肜，那红尘蒙蒙，忆青天否？夕曦荧荧，记千年否？乐稀苦多，耐人间否？冬夕春晨，梦兮甘否？”纵使久别之后急切相问，却也是语句清幽。“琼肜，这一回，说什么娘也不让你再走！”“……”“娘？！”这最后一句，琼肜终于听明白，顿时心旌摇动，惊喜万般之时竟忘了挣扎。努力仰起脸儿，望着上方那姣丽的容颜，琼肜怯生生道了一声：“娘？”“哎！”略带迟疑的细小呼唤，听在那丽人耳中，却如久旱春雷一般，顿时点头重重应了一声。只是，她这般肯定无疑，沉浸在狂喜中的小琼肜却突然觉得哪处有些不对劲。揾着脑袋，努力想了一会儿，她才弄清症结何处。于是，突然之间她便一个用力，猛然从那“娘亲”怀中挣出，跳到一边，目光荧荧，叫道：“不对！你怎么知道我叫『琼肜』？！”原来琼肜正想起，刚才这陌生阿姨一见面就喊出她名字，显是十分熟悉。可是，她这好听的名字，却是后来堂主哥哥给的，这许多年不见，即使是娘亲，又怎会知道这新名字！一念及此，琼肜立即联想起醒言往日的嘱咐，说是现在世道乱，琼肜遇到陌生人时一定要小心，不要随便轻信；直到现在，琼肜都记得哥哥那个让她十分开心的提醒：这年头，像她这样既机灵又可爱的小囡儿，十分好卖，所以要加倍小心！于是，谨慎小心的小女娃看出个破绽，便惊得猛然跳开，一脸警惕地盯着这“冒认”娘亲的阿姨。“哈！～”见得她这样，那丽人倒不慌不忙。对她而言，反倒是见孩儿这般慌慌张张、虎视眈眈盯着自己，只觉得万分新奇，竟让她破涕为笑，一边抹着眼泪，一边说道：“傻孩子，你本来就叫『琼肜』啊！”正是：换却冰肌玉骨胎，丹心吐出异香来。罗阳竹畔人休说，只恐夭桃不敢开！迷离仙梦，幻作别样春霞“啊？”听得这么说，琼肜十分迷惑。遇着眼前这猜不透的人和事，琼肜心中忽然有些后悔。在那好看女神微笑盯着自己看时，她脚下已悄悄朝后挪。看她情形，似乎一有什么风吹草动，她便立即逃之夭夭。琼肜这样想法，那女神自然心知肚明。看着琼肜那小心翼翼的模样，她忽然启齿粲然一笑，说道：“琼肜，你知不知道此地何处，我又是谁？”“不知道！”“嗯，那我来告诉你。”女神蔼然说道：“琼肜，你眼前这整座雪山冰原，叫『悬圃』，因为它悬在昆仑天上。我身后这九层白玉楼台，叫『阆风之苑』，它左边绕着瑶池，右边环着翠水。我则是此间的主人，号『西王母』……”“啊！”琼肜闻言，脱口一声惊呼。俄而又惊又喜，扑闪着睫毛说道：“你就是那位王母大婶？”小丫头以手抚心，长出了一口气，暗自庆幸：“幸亏不遇坏人！”见她这样，昆仑山众仙之长王母大神忍不住哈哈一笑。听得琼肜那一声“大婶”，她喜道：“是啊，琼肜，我便是王母大神！我不仅是王母大神，还是你的娘亲呢！你这『琼肜』之名，本来便是我所取，后来那少年不过凑巧罢了！”“说起这，倒也是一桩奇缘；正所谓天机难测，就连为娘也没想到，那少年小子居然……”一说起子女之事，和天下所有母亲一样，任这王母大神平素再是威严，也忍不住有些啰嗦起来。再说琼肜。王母絮叨，她却安静异常。不过，就如被雷击一样，她现在虽然表面平静，内心里却激烈异常：“娘……”“娘？！”虽然，往日琼肜一直在期待自己能有亲人在世，可是真到了梦想成真时候，亲眼见到自己的娘，也亲耳听到她承认，琼肜却没有了丝毫喜悦。想起刚才王母那些话，她忽然一阵发慌，想说什么，舌尖却打结，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努力想平静，想仔细想想刚才究竟发生啥事，却只觉得胸膛中仿佛放着张鼓，“嗵嗵嗵”敲个不停，吵得自己怎么也定不下心。这时她想跑，跑回去找哥哥，不要再想什么娘亲的事情，却发现自己忽然“找不到”自己的双脚，整个人好像只剩下上半截，飘在半空中，无依无靠，失去任何行动的能力。此刻她心中，只剩下后悔，后悔她自己，为什么不乖乖当自己罗阳镇的小孤女，不乖乖当醒言哥哥的好妹妹，却跑过来找什么妈妈！一种不祥的预感，突然像身后漫卷如洪的彩霞一般，笼罩在她心底。“哇……”终于，到最后，惊心动魄的小女娃承受不住这强烈的刺激，“哇”一声哭了起来！“……”琼肜毫无征兆地嚎啕大哭，西王母顿时手足无措。想要上前抚慰，却被那惊弓之鸟般的小女娃一阵粉拳胡乱打退，不得靠近。如此僵持，过得良久，直到小琼肜哭成一个泪人儿，这西方仙族的王者才想出对策。“唉……”也不知心中是什么滋味，西王母叹息一声，举袖一拂，便有一阵翠缭白萦的璀丽光影掠过。当那光影变幻流动之时，忽然那啼哭少女起了些变化。刹那之后，仿佛星光坠地，仙霞飞起，天地间所有的光辉都聚集到一起，本来已是神幻瑰丽的阆风仙苑，突然又添了一道旷世绝俗的风景。霎那间，不见了崔巍圣洁的雪山，不见了空明窅映的烟云，不见了奇幻沁洁的楼台，天地中所有的视线都聚集到这里，原本美妙的一切，都失去了光辉，神幻天然的丽质聚集起天空流动的纷靡金霞，迷离星光错成的罗裙掩映住清泚飒然的丰采，亘古以来最美的神只从天国降临，那一颦一笑都仿佛是一行行绮丽的诗！这样时候，当西方尊贵的长公主现出本来面目，便回答了世间一个流传久远的哲学命题：这世上有绝对的事物吗？有！即使是千古以来文思最灿烂的文学家，也绝对难以描摹西方昆仑公主姿容的万一！亿万芸芸碌碌的生灵，也只有见过此时站在阆风玉苑前的女孩儿才知道，原来这世上真的有一种绝对的美。任何其他事物和她相比，只能这般评论：丑上一毫，丑上半分，丑上一分，丑上二分，丑上……暂略过这样喷薄的赞美；就是这样空灵绝美的昆仑仙族奇葩，此时绝美的靥上仍带着绝美的泪花；觉出靥上这一分清凉，绝美的长公主抬起绝美的柔荑，用着优雅美绝的姿态抚上她圣物一般的绝美面颊：“咦？”抚上面颊，她有些吃惊地问道：“我哭了？”“嗯。”慈祥的母亲也恢复了惯有的威严，回答她：“你哭了。”“为什么？”长公主十分不解。“因为你要离开一个人，伤心了。”“啊？！”对先前之事浑然懵懂的长公主脸上，现出不可思议的表情。“呵～”看着自己这倔强孤绝的大女儿，西王母露出一丝温和的笑容：“肜儿，你可还记得廿年前的赌约？”“……记得。”幽韵涵淡的昆仑仙女略有些迟疑。停了一停，才道：“莫非……母后赢了？”“正是。”“不可能！”就和她之前小少女的形态一样，高傲的长公主忽然变得情绪激烈：“母后！别说区区二十年，就是二千年、二万年，我也不会青睐任何一位仙神！”“呵……”西王母笑了：“你确实不会。”“是嘛！我就说……”少有开怀的长公主这时也莫名高兴。只是这欣喜之语还没说完，却见王母已微笑接言：“肜儿，你确实不会对任何一位仙神上眼。这回你看上的，是一个凡人。”“啊？！”乍听王母之言，琼肜公主蓦然睁大眼眸，结结巴巴地说道：“母后是说，凡、凡、凡人？”她觉得应该是自己刚才听错。“不错。”却听那西王母斩钉截铁地肯定：“就是凡人！”“是、是那卑贱的……凡人？”昆仑公主还有些不死心。“哈～是凡人。”看着气鼓鼓的女儿，西王母依旧这般回答。得到三番五次的肯定，只记得二十年前之事的长公主沉默下来。这时候，好像一切都静了下来，只有远处间断传来几声仙鹤的清唳，叫声清凉而悠然。就这样静默了一阵，长公主突然又开口说话：“母后大人！”这时她已加重了语气，看着西王母，强硬说道：“母后，您可是西方之长，仙神至尊，可不能信口言说，诓骗女儿！”“哈哈！”见女儿故态复萌，还是这般桀骜不驯的模样，西王母哈哈一笑，道：“肜儿，早知你不信。现在我便带你去苑后镜山一行！”“好！”琼肜毫不犹豫跟着西王母朝阆苑之后迤逦而行，转眼便到了那镜山之前。原来，这西天昆仑，传说在西王母悬圃的阆苑玉台侧后，有玉山一座，名为“镜山”。镜山不高，约百仞有余，山体皆为淡白青玉；其南侧峭立如壁，石光如练，恰似一面光明铜镜，这“镜山”之名便由此而来。传说中，这昆仑镜山玉璧能照见人心，十分神奇。再说西王母，携长公主来得此处，这法渊如海的西方尊者只轻轻低叱一声：“开！”那韬光养晦的镜山忽然大放光明，南侧百仞石壁上突然现出一幅幅画图，就如风景屏风一般！不过，与世间寻常装点厅堂的画屏不同，此刻镜山玉璧上如走马灯般现出的，却是一幅幅生动的图画；若仔细看，便好像其中另有一个世界，真实的场景此起彼落，宛然便似一个个正发生在面前！“肜儿——”对着此刻光明镜山上活动的图景，西王母转过脸来，对女儿说道：“肜儿你仔细看那人——那便是你这二十年下凡之中，无时无刻不牵挂之人。自罗阳竹道初相识，再到千鸟崖月下遭遇，你便认他做长兄。其中具体如何，你慢慢看。”说到这里，西王母发现自己女儿已被镜山重放的图景吸引，便不再多言。“这……？！”王母不再多话，那往日比她更加冷僻的长公主，却越看越不能平静。“母后！”不到片刻功夫，她便叫了起来：“你看你看！”她少有失态地嚷道：“母后你觉得我会叫这样一个人『哥哥』？！”往日昆仑仙众心目中“喜怒无常”的长公主，现在更是喜怒无常。才过了不到一小会儿，她便又气冲冲叫了起来：“母后你再看你再看——我会为了等这人出去办事回来，就坐在这破山口、顶着风等他半天？！”“哎呀！”自己话音未落，一眨眼功夫她便又叫了起来：“什么？！母后你看看你看看，你觉得我会因为这人带回一根糖葫芦，就扑上去哥哥长哥哥短地讨好半天？！”“这……”被问过这几次，西王母看着自己女儿，笑着答她：“你会啊！因为你变身凡尘，那真正本性便显露出来啦。”“哼！”听得母亲之言，骄横的长公主气得玉靥通红，怒冲冲道：“母后！这又岂是我本性！您这镜山，实在不准！”“呵！”见女儿焦躁，西王母依旧平静答言：“肜儿，别使小性。这镜山之上早已遍涂瑶池电光草汁，我在凡间你所经之处也都洒下电光草粉。肜儿你岂不知，这瑶池之畔的电光草神性最为奇特，无论相隔千里万里，一对电光草粉总按相同轨迹运转。以它存作影像，如临波照影一般，又岂会参差？你还是安心观看吧！”“……”西王母这一番话，说得长公主哑口无言。母后有命，再加上她确实对自己在凡间的事迹也颇有些好奇，便也耐下性子继续观看。这一来，等稍加平静，这高贵骄慢的公主，态度却渐渐起了些变化。不知不觉，她竟渐渐沉浸在镜山重现的往事之中，慢慢不能自拔。也不知是否轻蔑惯了，忽视惯了，那些红尘俗世中的平淡琐事，对她而言是如此的陌生，只要撇开了偏见，这些点点滴滴的小事却是如此新奇，一形一影中仿佛有种奇特的魔力，吸引着她那个过去的自己，不停地注目。这样的沉迷，开始时还有些游离，但等到那位温润豁达的少年，因为当时的琼肜身量娇小，坐在凳子上够不着饭桌，便特地为她做木工自打一张高凳时，她便看得有些全神贯注了。“哼！”一边看时，她一边心中不屑：“手艺这般差，比鬼斧神工都不如，却还敢跟我自称木工一流。这凳子能给昆仑公主坐么？歪歪斜斜，只合哄小孩！”“哈，那我就接着再看看，看看这不值一提的凡人还有什么可笑事！”于是，就抱着这样好奇与鄙视相混合的奇怪态度，睥睨万方的长公主就这样津津有味地回顾起自己的人间生活来。不过，这样的宁静只是暂时。当飞速映现的画面终于闪到不久前醒言奉命搜寻出逃的水侯，那神靥之上已不知不觉笑意流露的昆仑公主突然看到，那少年临别之时，竟俯下身来，在自己额前一吻，她这才突然如梦初醒！“哎呀！”不知是突然醒悟刚才的专注而有些恼羞成怒，还是这样亲狎的举动对她来说已足以天诛地灭一万回，昆仑琼肜公主突然变色，脸色煞白，浑身突突突抖个不停，气得连话都说不出来！“狂徒！狂徒！”直过了许久，这样天崩地裂的盛怒才爆发出来！连声怒骂之时，西昆仑长公主只是甩袖一拂，面前那高可百仞的仙苑玉山竟突然崩碎。“轰”的一声巨响，这样一座庞然大物便化作虚无，现出背后那片娑罗树林来。“母后！”抬手毁去镜山的长公主还不解气，拧回身跟西王母叫道：“母后！这张醒言，实在可恶，我要将他碎尸亿片，魂灵灰飞烟灭，永世不入轮回！”“……是么？”听她说出如此狠话，王母仍然是笑语晏晏。“是的！”琼肜公主盛怒暴若雷霆，这猛然应得一声，音量之大，连她自己也吃了一惊！“呃……”发觉有些失态，昆仑公主努力控制起自己的怒气，尽力若无其事地说道：“嗯，母后，我也便将他寻常杀死便罢了。这凡人，不过蝼蚁；若是和他太为难，倒好似我多看重他似的……母后，你不知道，这张醒言看似忠厚，其实也是虚情假意。他不过看我当时娇小可怜，便收留，倒也和寻常收养个小猫小狗无异。说不定，他只是垂涎我、我美色，等将来长大了，好……”说到后来，她声音越来越细，到最后也不知自己该不该继续往下说。这时，见她这般嘴硬，西王母笑了，道：“肜儿，你可记得我为何让你幻形下界？”“这……”骄横公主忽然有些踌躇，脸微微泛红，仿佛赌气般大叫了一声：“不记得了！”“哈，不记得了，那为娘再来告诉你一遍。”西王母神色一肃，庄严说道：“在为娘眼里，你身为西昆仑长公主，掌管轮回重职，却不知阴阳相生、刚柔相济的道理。这千年来，你内心戾气滋长，跋扈骄横，不仅对轮回境中魂灵随手批判，又常因小事迁怒众仙，导致怨恨沸腾。哈，若只是这样，倒也罢了；本来我昆仑王族，便是独断刚强，特立独行一些，也无不可。只是，我见你这般骄纵，以至于诸天上下没一个仙子神客放在你眼里，这样下去，你如何才能像为娘一样找到一位如意仙侣，为我昆仑王族延续神脉。你……”“母后！孩儿不听不听！”西王母才唠叨到这，话头便被她女儿打断。此刻，横暴的公主突然变得无比娇憨，捂着耳朵闭着眼，使劲跺脚摇头，示意不想再听！“哈！”见女儿羞臊，西王母也不再多说，话锋一转，道：“肜儿，我不说可以，只是有一事尚且不明。”“……何事？”“刚才为娘听你说了，那张醒言只是虚情假意？”“当然！！”“呵……这点娘可不这么看。”“他就是就是！”“哈……肜儿你先别着急——你可敢跟为娘一起试他一试？”“当然敢！我有什么不敢过？”威慑昆仑的长公主信心十足：“我正要戳穿他这个骗子！！！”“那好。”听女儿答应，王母嫣然一笑，心中已有了主意。之后，她眼光越过琼肜，望向白玉楼台前冰云广场上那片红光馥馥的云霞；目光在瑰玮绚烂的霞光上停留片刻，王母叹道：“唉，可惜这就快完成的霞雕了……”正是：幽情脉脉彩霞知，冷处相逢不语时。青女三千齐下剪，藕丝虽断不曾枯。繁华过眼，寻香莫怪蝶痴不提悬圃中计议，再说醒言。自安下琼肜，一人去四处寻找，不到半个时辰，他便有了些眉目。越过重重的花嶂，拨开层层的祥云，醒言终于在那昆仑南方的方位，找到一个与众不同之处。一片辽阔碧原的深处，摇曳的琪花瑶草中掩映着一片清湖。那清湖水色杳渺渟泓，如若无物，湖中央有淡黄碎玉丛生，簇拥出一座白玉的方台。方台上清碧的光辉缭绕，闪烁晃耀，染得白玉方台上部绿气莹莹，如生春草。灿烂的青绿光辉蒸腾弥漫，此起彼落，以致于台中情形具体如何，远望并不能看到。只知从这边看去，那白玉台砻光滑腻，神明刻露，内中自有一股神圣生机弥漫四方，绝非等闲之所。“莫非这便是昆仑山转生之境？”醒言心中忖念，按着羲和大神提示，那雪宜复活之机，全系于西昆仑掌管轮回的王母长公主。他要求得这长公主，从那轮回之境中检点拾回雪宜魂魄，才可能将那梅雪精灵救活。于是，当醒言第一眼见到这碧原深处奇异玉台时，便联想它是不是那昆仑转生之所。心中动念，他便运起灵漪相授的隐身法术“水无痕”，隐藏起自己的形迹，小心朝那水中玉台接近。当然，此刻醒言自己并不知道，他正接近的那浮于空明仙湖中的绀碧玉台，正是他这几天朝思暮想的西王女视事之所。玉台上，缭乱翠光中，正隐藏着一座八角的玉轮，玉轮上雕着昆仑仙篆，定义天地六界轮回之事，那玉轮的每角，皆立招魂仙旗，悬引路明灯，为八方清魂指引轮转投生之所。轮转台中，当顺应而来的魂魄附到八角玉轮中，自会顺应轮表刻画的纹路悠游择路；该他得道成仙的，便会幻作仙形，去那西王女手下仙官神吏报到，分派职司洞府；若是未登仙位的，还要转入六道之中，转生玉轮便会记住魂魄生前形骸血肉的组列规则，暗存神意其中；等他将来无论作何精灵，这些决定身躯精神构成的组列规则，都会给他留下前生的印迹。这便是所谓的“轮回”。可以想见，不用说执掌转生之轮的西王女如何位高权重，便连那例行公事的仙官神吏也威慑四方。比如，也不知是哪一年，这轮转台前由职官奏报，说是大地西北蛮荒阴邪横行，人民俱为不法，于是西王女雷霆震怒，顺手拨去轮转盘西北的招魂旗，则数年之中，中土西北再无一人得道成仙。再说醒言。小心掩藏着形迹，他便渐渐靠近这威名远播的西昆仑重地转生玉台轮转盘。只是，还没等看清那玉轮盘的一角，便忽觉大地震动。冥冥中一阵“轰隆”巨响从西北方传来，仿佛哪座玉山崩塌，顿时便震得眼前这平静的湖水抖动起无数涟漪。“……不好！”觉出西北这声震动，仿佛冥冥中有一丝奇妙的感应，醒言顿时心生警兆，只觉得心惊肉跳。这一心有旁鹜，那隐身法术便有些失效，忽然间，那本来空无一人的明湖玉台周围，冒出了无数威目怒睛的神人兵将！“什么人？！”到得此刻，醒言也顾不得注意他们是不是完全发现自己，当即一纵瑶光神剑，在虚空中划过一道若有若无的剑痕，如疾电一般，直往先前留下琼肜的庭院赶去。等到了积翠庭，按下云光，他里里外外遍寻琼肜不着，又在那古墙看见那幅画，虽然不明白那七拐八绕的白垩线条意味着什么，但从歪斜的画风和线条末端那个梳着冲天小辫的简单人形来看，也该是琼肜离开时给自己的提示。一想到琼肜离开，醒言没来由地便心惊肉跳，一贯镇静明智的四海堂主，这时却再也不顾隐藏形迹，骈指大喝一声“疾”，背后便一道灿烂剑光冲天飞起，人剑合一，挟着震耳欲聋的风雷之声，如闪电般朝西北方直直刺去！“……好强的灵力！”瑶光经天，风雷御电，一路上惊起不知多少悠闲的散客游仙。饶是这些人个个实力不俗，此际感应到那一道盘桓于天际的剑光，也不禁个个暗暗惊骇。在这样超卓不群的太华灵力驱使下，那飘渺无常、距离不知凡几的空中悬圃，须臾便到。“琼肜！琼肜！”心急火燎的少年按下剑光落在烟霞之中，还没怎么收好剑，便开始不管不顾地吆喝起来。只是，正在这时，他却忽然听到空中一阵丝竹悠扬，神乐大作！“这是……？”循声而来，张醒言本准备拼命，谁知眼前忽然一阵光明耀亮，伴着乐曲，竟有无数朵鲜花从天而降，飘飘洒洒悠悠浮浮，如天降大雪般充斥在周围。沁人心脾的花香氤氲四周，光彩鲜洁的繁花缤纷左右，青渺的天空上，更有无数娇艳的仙女提篮散花，婀娜的身躯如鸿毛一般轻盈，在飞花丛中翩翔飞舞，矫若灵凤！而在目眩神迷之时，俄而又有五色凤凰飞来，青凤、赤凤、黄凤、白凤、翠凤，这些人间罕见的神鸟，这时成群结队，拖曳着丽尾，翂翍着彩翼，带着明珑的光辉翙翙翱翱，仿佛要与漫天的鲜花争艳。“这……”眼见鲜花漫空、鸾凤飞集，醒言一头雾水，不知发生何事，只知道按剑茫然四顾，一时也忘了呼喊琼肜。正自愕然，这时突然从那天穹又传来一阵威严的声音：“张醒言，听封！”循声望去，只见那鲜花凤凰之外，那高天绀静清泚之处，有一华装丽人飘然浮空，头戴日霞之冠，足踏虚明月莲，神色威严冷粹，在高天中泠泠宣布：“凡人张醒言，秉性神明，虽无心而朗鉴，察风波于青萍之末，见危祸于未见之端，遽禀明颖之姿，怀秀拔之节，奋忘机之旅，竭太华于海侧，舞瑶光于天南，封淆紊，斩恶龙，一载而胜，尔后又能宁静安身，平和保神，精粹致真，至今日亲谒昆仑，已是道备功全。本王母览其真意，阅其功德，特封张醒言为太华神君，辖领昆仑东天，治所开明宫，辖开明、陆吾诸神兽，再调三千司花天女相从，钦此！”一旨宣罢，顿时那神乐更响，鲜花更乱，祥云奔涌，凤翥鸾翔，诸天上欢腾喧闹，真如普天同庆一般。再说醒言。“太、太华神君……？！”“昆仑东天……？！”巨大的喜悦，如洪水般说来就来，瞬间淹没了全身。忽然之间，醒言像风中的秋叶浑身颤抖起来，口中牙齿“得得得”上下相碰，本来想要长跪谢恩，那腿脚口舌俱不听使唤，膝盖忘了弯，如一根木桩，口舌不知道怎么发音，只听到一阵阵清脆击齿之音，全不闻半个谢字。“呵……”见他失态，那刚才庄严宣谕的西天王母，毫不介意，一阵环佩之声中，已瞬间降临醒言面前。王母看着醒言，笑语晏晏道：“太华神君，恭喜恭喜。英雄出少年，英雄出少年！真想不到，这回多亏了你，那邪魔淆紊居然狡诈如斯，这最后的布置连我昆仑也没觉到。若非有你，也不知那六合之中，又要掀起多少腥风血雨！”她这般过奖，醒言听在耳里，十分想逊谢，却还是控制不住自己，只能在原处呵呵傻笑。“哈……”见他这样，王母神君也不禁莞尔，朝诸天顾盼一回，然后晏然说道：“张醒言，不必谦逊。对了，我又知你初登神箓，年少气盛，便特拨三千司花仙女予你。她们个个面容姣好，还善解人意……呵，这就不多说了，以后你自会明白；太华神君，你若不惯昆仑清寂，自可于其间选择仙侣，我绝不干涉开明宫任何事务。”这样说时，传说中那众仙之长的西王母，却像个溺爱娇儿的母亲，脸上只洋溢着慈爱的光辉。而听她这么一说，醒言细细一品，也忍不住耳热心跳，心旌摇荡，那颗心不由自主便“砰砰砰”直跳。只是，即使这样大喜之时，他也并未完全忘记来意。此番上昆仑，只为雪宜能够起死回生；以前这事看起来颇为艰难，但自己现在居然成了昆仑山地位尊崇的神君，那搭救之事自然变得相对容易。尽管听说那西王母长公主横蛮无礼，醒言相信，只要自己耐下性子，不惜阿谀奉承，徐图缓计，最终也能成事。雪宜此事忽然易行，但现在他却要着紧另一件事——琼肜是否在此处？刚才明显此地那声山崩巨响，究竟发生何事？与琼肜有无关联？因此，等那份突如其来的喜悦稍微平息了一些，醒言便以惊人的毅力平静下心情，努力张口说话。看着神光湛然、满面喜色的王母，他小心翼翼地问道：“王母大神，方才大恩大德，无以言谢，只好将来恪尽职守，终身图报。小子现在却有一急事相问，不知王母能否明示？”“神君不必谦逊，有事尽管直说！”“是这样。其实此番来到昆仑，舍妹也与我同行。刚才在仙境圣地之中一阵乱走，不小心路迷，失了舍妹所在，心中不免牵挂。不知王母大神可知她的去处？”“哦？”听醒言问出这话，满面春风的昆仑神母望了他一眼，道：“令妹模样如何？”王母相问，醒言赶紧便把小琼肜那玲珑样子跟她竭力描述了一遍。等他描述完，那刚才一团和气的王母大神，却忽然有些变色。“张醒言——”她道：“我看你是个人身——你确信你妹妹长成这样？”“是！”这时候，醒言也觉出，这西昆仑之主忽然语气有异，说的话苗头也有些不对。“人身……”想到王母刚才提到的这个词儿，醒言顿时心里“咯噔”一下，有些不祥预感。果不其然，刚才还和颜悦色的西王母，听他肯定之后，顿时脸色便沉了下来。静默片刻，王母开口冷冷说道：“张醒言，我不信以你神力，会被她蒙骗？……唉，罢了！”此时，王母脸上已是如被冰雪，不带一丝感情地说道：“张醒言，令妹我没见到，却捉住擅闯仙圃的妖兽一只。你可有兴趣一见？”“……愿见！”当王母说出最后那话时，这位新晋的神君，顿时便明白了一切。几乎在刹那之间，他忽然觉得，刚才那热闹喧天的鲜花鸾凤突然消失，整个昆仑都仿佛静了下来。这并不完全是他的错觉。在等那“妖兽”被带上来之前，西王母便已挥退了诸天吉祥喜庆的仪式。须臾之后，便有一精壮力士举来一物，放在这阆风玉台前的冰原。“张醒言你来看，这便是你来之前，本神刚刚擒获的卑秽妖兽。”“……”喧闹的天地已静了下来，几道明亮的阳光从天边照下，经过玉台冰原的折射，将大家眼前的一切照得通透明白。这时放在醒言眼前的，是一只不大的铁笼，笼上栅条乌黑锃亮。那笼中……就如大约三年前那个阳光明亮的午前，那只似虎非虎、似豹非豹、似麟非麟、似虬非虬的雪白小兽，就这样横卧在自己的面前。雪光一样的毛色映着明亮的阳光，散发出璀璨的珠光雪气，隐隐有虹霓厘光不住游移。头上那对淡红的玉角，仍旧如小荷才露，过了这几年似乎也没有变长。肋下依然是那对和身躯一样洁白的羽翼；看着它，谁能想到这样稚嫩的翅膀，不久前竟能承载他飞过那凶险的弱水。不管如何，这眼前熟悉的场景仿佛昨日重现，自己甚至又听到三年前那罗阳街市中热闹喧嚣的声息；唯一的不同，便是此刻这小兽神气恹恹，耷拉着眼皮，仿佛封闭了五官六识，看不到笼外的一切。当笼子放下时，可能感觉到牢笼的震动，那长长的睫毛下盈盈的眼眸才朝这边望了一眼，却什么反应也没有，只如一只病了的小猫，侧身匍匐，用爪儿枕住小脑袋，在笼中默默打起了瞌睡。……刹那间，对醒言来说，仿佛黑夜突然降临，耳边的一切都陷于沉静。楼台沉静，雪山沉静，众神沉静，无边无际的静寂包围到自己周围，再向四周蔓延……在这样无边无涯混沌难明的静寂里，却有什么像针一样尖锐地刺痛心底。“小狐仙……”奇缘仙偶，二月春声流梦剑求一人敌，烟中万虑冥。——佚名“卑秽妖兽？”一望笼中小兽，忽然之间醒言只觉得浑身血气上涌，好像突然被人勒住脖子，喘不过气来！只不过一瞬间，他心中已转过无数想法。“王母大神，不知……”急智逼出的许多说辞，当醒言望了望西王母的脸色，已到嘴边的话儿便突然和舌头一起打了结。稍微定了定神，他便摒弃一切繁文缛辞，五体投地，匍匐在西王母面前。他以头杵地，在寒凉的冰晶地面上“砰砰”磕了几个响头之后，抬头恳求：“王母容禀，您说的这笼中小妖，实则曾于我有大恩。不知王母如何才能将她纵放？如若可以，小子愿舍这一身仙爵神位，换得她性命！”“……”高高在上的王母大神，听得醒言此言，倒有些诧异。星眸曼转之际，倒忍不住望望远处那依旧在天空缤纷散花的袅娜仙女，心想，是不是场面还有什么参差，坏了这少年兴致。一念闪过，她便笑着对长跪在地的少年说：“张神君，罢了，你也不知这西昆仑规律如山……念你初登仙禄，本座倒也不妨网开一面。这样吧，要救小妖，倒不要你什么仙爵神位；你只须跟我斗法一场，若是能捱过半刻，我就不妨饶了这小妖一命。只是——”说到这里，那一向神色春风和煦，便连发怒也是光明正大的西王母，脸上神情却忽然变得有些古怪。此时醒言全神贯注，自然不会漏过这异样表情。“只是什么？”醒言心中奇怪，正想要问，却只觉得这膝下的大地忽然震动起来！“轰、轰轰、轰轰轰……”一时间天摇地动，眼前的景物好像突然都动了起来。“难道斗法开始了？！”一念闪过，醒言正要戒备，却忽见那雍容出尘的王母侧耳向西方聆听，对他不再理会。见得如此，醒言也情知有变，赶忙也转脸面向西方细看——这一看，他正是大吃一惊！原来，此时那悬圃西天边一直如亘古恒静的连绵雪山，这时忽如活了一般；原本静静反射太阳光芒的玉岭雪脉，随着膝下这轰轰地颤动，如一道道银蛇舞动起来。好像只是在须臾之间，那大地山川相互挤轧，全变了原来模样。一点清脆的响声，又从群山深处生发，转眼便扩展成了千山万川之间的协奏，犹如千军万马，轰然不绝，越响越大。在这剧烈宏大的响声中，千万团雪块从栖身了千万年的岩脉上脱离开来，前仆后继地砸向它们面前无尽的险坡深渊。雪崩了！无数皴皱的雪块雪面，反射着灿烂的阳光，崩腾剥离，飞落如雨。一时天地间有如破碎了千万片镜子，千万道华光散射四方，刺眼若盲。“难不成昆仑也有天灾么？”轰然雪崩中，醒言如此想。一念未了，他便听得那有如雷车横奔的雪崩声中，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大吼：“王母！”“你要斗法？何须找旁人！”低沉的吼叫从崩塌的雪山滚滚而来，如闷雷般落在这景气祥和的阆苑悬圃，顿时震得那祥云支离红霞破碎，混乱不堪！那些在天空曼舞逍遥的散花仙女，没有被先前的雪崩吓倒，在听得这声沉闷的吼叫之后，却惊得从天空纷纷掉落，四散奔逃！“哈～”也不知那是何人，却见得西王母仰天一笑，裙带激风，朝西天傲然说道：“大鹏明王，自你与天地生，便在这昆仑西天为尊——怎么突然便厌倦，想去寂灭之方？”王母温文尔雅，此时说话却无比狠辣！“哼……”王母一言落定，一声闷哼又如巨石般从西方砸来，紧接着便是一连串滚滚长笑，伴随着豪壮的话语震荡在雪山玉圃之间：“西王母，你倒傲气！说起来，琼肜小侄女那轮回盘，本王还没去过，就是想去游游，又如何？倒是你西王母，我大鹏几万年来数番挑战，却不肯与我动手。以前以为让我，今日一看，却嚷着要和一毛头小儿斗法——你羞也不羞？”“呵……原来如此。”西王母闻言微微一笑，对着西天说道：“雪山鹏王，那便请了！”如若一声奇妙的咒语，西王母这声应承话音刚落，那西方天边动荡不已的雪山便忽然隆隆行动，一个个好像雪盔玉甲的巨人，从大地中倏然站起，吹着寒风的号角，举着冰川的槊矛，轰轰隆隆着朝这边走来。在这些雪山巨人身后，天地间又是光华大盛，仿佛骄阳落在那雪山之后，将那边照得炽白一片。转瞬之后，奇异的巨人神兵便前仆后继冲到悬圃近前，仰望它们那巍峨庞大的身躯，无论哪一个奔压过来，都能将这白玉阆苑冰晶悬圃砸得粉碎！目睹这样危情，醒言弹身而起，刚要拔剑护卫，却只听得王母一声轻笑，玉足只轻轻一踏，便在这轻轻巧巧的落足声中，天空中飞下无数道惊雷闪电，有如紫电金蛇，纠缠流窜到一座座活动的雪山之中。只不过刹那之后，那些峭拔如林涣若奔云的雪峰便犹如雪遇沃汤，转眼炸得支离破碎！一个个奔走起来的雪山巨人，刹那间变成无数个细小的雪粉碎石，漫空飞舞一阵，便飘落沉埋到千山万壑中去！“吼……”雪山神卒转眼粉碎，那身后光华耀目之处，忽然响起一声低吼，有如困兽，然后便忽见一物飞起，翼如轮转，带着风雷之音遮天蔽日而来。刹那之间，这原本浩阔无涯的天宇竟显得忽然逼仄，原本光耀万里的太阳光线一瞬间都换成这天地神禽光辉灿烂的羽翼。挟带着悠远决裂的霹雳之音，大鹏明王朝这边扑来，势如万钧！说起来，那西天大鹏明王完整的本相，醒言并未看清。那时光华太盛，如果望得太多，必然盲了双眼。不过，在那之后，他却看见了许多“明王”，散落在四间……那镇静从容的西王母，当西天的强光席卷迫来之时，依旧只是右足轻踏，只不过忽然之间，那塞天盖地的羽翼身躯便轰然解体！那时候，在醒言看来，似乎那亘古而生的神尊也与世间凡物相同，当时刹那目击的情形，就好像以前自己看邻人杀鸡，刹那间羽毛四散，血肉横飞！于是，不到片刻的功夫，这阆风玉苑前便血沃成海，到处都是鲜红温热的血水流成的溪河！如果说，原本这阆风仙苑昆仑神地是冰清玉洁的白，那此时充斥眼中的，便满是惊心动魄的红！“呃……”虽然已经过无数次惨烈的大战，但顷刻便踏足于这样血流肉块汇成的河流，不停感受那异物撞脚，鼻中再闻着那沉重的血腥，醒言仍忍不住感觉一阵恶心；要不是定力超卓，此刻他定然吐了出来。直到这时，他才突然明白，为什么刚才王母跟他说到要释放琼肜需和她斗法时，会有那样古怪的表情。“呵！”正当他想得心惊胆战之时，却听得那谈笑间杀仙灭神的王母仙尊，朝他嘿然一笑，道：“张神君，还想与妾身斗法么？”“……”只不过片刻的踌躇，便足够让人转过无数个念头。当醒言口角嗫嚅、欲言又止之时，那西王母心中却已然有些后悔。“罢了。”她想道：“我这样试他，却有些过火。这天地间究竟有几位神尊，目睹刚才幻境，还敢跟我出手？何况这少年，虽然法力通天，若是全力发挥，不讲经验机巧，倒也能跟本座匹敌；只是他心境，大抵还是凡人……唉！”想到这里，她便有些自责：“其实这孩子真不错，正能降顺大丫头。我却何苦演得如此过火？真是作茧自缚！”“咳……”正当西王母心中懊悔之时，却不防那刚自愣怔的少年，突然清咳了一声。王母一听，赶忙说道：“醒言啊——莫不是你见刚才太血腥心中不忍？若如此，我们不比也罢。我们——”西王母“再从长计议”几字还未出口，便忽听得张醒言说道：“王母在上，请恕小子无礼，这便斗胆一试了！”话音未落，这按剑而立的新晋神君突然拔剑，人剑合一，如平地卷起一道狂飙，裹挟着无数电光星芒，朝那近在咫尺的王母击去！“啊！”这样暴起发难，在场却有两人同时一惊！而乍见得如此凶险攻势，西王母倒吸一口冷气，但转瞬之后，她心中却是一阵轻松。“亦痴哉……”面对眼前势如破竹的剑锋，虽然只是咫尺的距离，裹挟着无穷的灵机，但对西天的众神之长来说，却有充足的时间。就如刚才对付那迅猛无俦的“大鹏明王”一样，西王母只不过又轻轻点足，眼前那奋勇向前的少年便冰消瓦解！……先是手吧，双臂忽然从中断落，带着神剑的手臂滚落一旁；然后便是双足，没有任何预兆地突然断离；倏忽之间，又是一股无名离火从身下燃起，一直向上焚殛！骨肉支离、烈火焚身之时，刚刚荣任昆仑神君的少年，经历了所有真正断手断足、火焚焰灼的痛苦，却在那横飞的血水、吞吐的火焰中，仍是一脸狠厉不屈的表情。致命的痛楚，常常比死更痛苦；但此时他却咬着牙，用着仅存的一点神智向前飞扑。最后，当终于扑到离王母只有几分几毫之时，在一缕袅袅的青烟中，那鲜活无比的生命终于彻底消失；之后被一丝横过的天风一吹，便烟消云散，留不下一点痕迹……此时，忽然有人泪流满面……不提天上，再叙人间。二月末的罗浮山，杂花生树，群莺乱飞。虽然是四季长春的洞天福地，也能感受到那天地之间冬去春来的阳和之气。于是树发鲜芽，花吐嫩蕊，仿佛只是在一夜之间，那苍郁青葱的罗浮群山中便爆发出许多灿烂的花色，淡白、浅红、嫩黄、鲜蓝，一蓬蓬一簇簇点缀在青山碧岭之间，让那原本书生青绸一样的罗浮山，转眼变成一块小姑娘的花巾，绚烂斑驳，焕发着无比蓬勃的青春气息。而二月的春雨，说来就来。刚刚明烂的阳光还点亮无数鲜艳的山色，转眼便是云蒸雾合，烟雨淅沥。顿时那无穷的山色，便被春雨掩藏在一层朦胧的轻纱之后，应了“溟蒙小雨来无际，云与青山淡不分”那句。这时那朦胧淡泊的群山危岭深处，那座千鸟石崖久空的石居屋檐下，燕巢边的新泥也被烟雨染上好几分湿重的水迹。“燕子巢边泥带水，鹁鸠声里雨如烟”，这二月初春的罗浮山啊，动辄都是诗句。再说这燕巢新据的罗浮山千鸟崖，自然座落着最近几年中名声鹊起的上清四海堂。不过自逢剧变，石堂重修之后，那堂中之人便相继离去，此后这不乏生机的清幽石堂石崖，便显得颇为寂寞。平日里，除了偶有上清道人前来石居中打扫，这千鸟崖上便鲜有人迹。而少了往日那四海堂中温婉女子的辛勤修剪，这千鸟崖石坪外的青草绿蔓便渐渐占领了石屋主人的领地，往日光洁干净的石坪，现在一片萋萋杂草，中间飞舞着细小的蛾虫，越发显得这四海堂的落寞。话说这一日，这寂静的千鸟崖前，在那烟笼空翠、人迹罕至的蜿蜒山道上，却远远走来一人！梅妻鹤子，一杯水远山遥那山路上走来之人，正是醒言。自下了昆仑，他便到了这绿树春烟笼罩的罗浮山路。与去时不同，归来时他只是孤身一人。不过对他来说，这又有什么奇怪呢？醒言他清楚地记得，自从自己在昆仑上，跟和蔼善良的王母长公主求得能让雪宜返魂复活的仙药，他那同去的玲珑可爱的琼肜妹妹，便被西王女看中，留在她身边修仙炼道。虽然自己与琼肜恋恋不舍，但有这样难得的大好机缘，他又怎么能阻拦？他不仅不能阻拦，还为小琼肜有这么大好的仙缘而高兴开怀。留在昆仑的不仅是琼肜，自己那司幽冥戒中一直跟随的鬼卒丁甲、乙藏，还有那上清罹难的蓝成蓝采和，也都被西王女看中，留在那转生镜台，当了看管招魂仙幡的神吏仙官。那蓝成，醒言原本只希望他能修成个鬼仙，没想现在竟成了昆仑仙界的上仙，这怎么能不叫他高兴？而在所有这些喜事之外，对他张醒言来说，最重要的，是得知原来对那昆仑仙界的西王女来说，要让雪宜复活，只是她举手之劳。醒言清楚地记得，这位高贵的昆仑仙尊说，原本无论仙神，若是被天闪裂缺那样霸道的神兵打中，绝对无力回天；不过这寇雪宜，本来便是雪山的寒灵之气、梅花的清和之魂凝聚而成，聚则有魂，散而无形，那命魄本就不那么容易湮灭，而雪宜又曾机缘巧合，得到水之精魄在体内停留，水木相生，正是得宜，暗中早就无意铸成不灭仙身，若非万年不遇的天地浩劫出现，她那生机绝难断绝。因此，现在只要醒言将西昆仑的至宝仙药“返魂精”安全带回，再按西王女的教导施药，便能将她救回！以上这些，或许真真假假，虚实参半，但此刻回转罗浮的张醒言却坚信不疑。他觉得，以上这些西天昆仑的真实经历，每一刻每一幕都是那么的鲜活清晰，真实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闲言暂略，等他重上了罗浮，也不顾其他，一脚便奔千鸟崖四海堂而来。等醒言到了石崖上，便在石屋正堂竹榻上放下那只从昆仑求来的仙药宝匣，又在墙角边寻得一只鹤嘴锄，便开始在石坪上刈起那些荒草来。此时的千鸟崖石坪，经过半年多的风吹雨打，早已不见了本来面貌。石坪上到处覆盖春泥，野芳相侵，便连那遮风遮雨的袖云亭中，那石桌石凳上也积了不少尘泥，生出不少春草；每有山风过时，那亭中坪上便一齐摇曳草影，十分荒凉。于是重新归来的四海堂主，便将堂前这荒凉景致略略收拾，辟出一条道路。此后他便御剑而起，纵起一道云光，往那摆放雪宜香躯的孤绝冰崖而去。等到了高天冰崖前，醒言便在云中挥一挥手，收去自己布下的雷关法阵，上前将那安然如睡的雪宜身躯抱起，在一派天风纵横中回转四海堂。等回到崖上，醒言将雪宜柔软的身躯小心地摆放在崖东冷泉前的那片碧草茵上，然后返身回到屋中，抱出那只长方形的白玉药匣，准备给雪宜施药救还。此时正是上午，明亮的阳光从山前照来，将他怀中那只白玉长匣照得闪闪发光。灿烂阳光里，那芳草丛中的冰雪梅灵更是轻盈通透得如同一片碧水中盛开的白莲。抱出玉匣，醒言便立在雪宜面前，静静地端详着女孩儿婉洁的面颊，半晌无言。暗暗祷祝之后，他便轻轻俯下身去，小心地打开玉匣，在一片灿烂的阳光中，将那股闪着熠熠金辉的灵液从匣中缓缓倒出，静静流淌到雪宜身上。当起死回生的仙药倾下，这千鸟崖前的日光金影里，蓦然间闪过万点金辉，犹如夕阳下湖面粼粼的波影，浮光跃金，点点的金芒交织成一道绚烂的光瀑，缓缓流泻在这袖云亭边。而当光辉散去，原本那冰雪梅灵躺倒的碧草之中，竟忽然化出梅花一株，枝干盘曲妖娆，光洁青碧，其间花苞点点，亭亭立在这亭前冷泉边。这倏然化就的梅株，仿佛隔了一道冰雾的帘栊，虽然头上阳光明灿，看在眼中却仍然隐隐约约，如镜花水月。那光滑青碧的枝叶间，自有香风一抹，绕树翩跹，那枝头一朵朵淡黄的梅苞带着晶莹的雪片，在风中轻轻摇曳，如欲诉言。见着雪宜倏然化梅，醒言并没有丝毫惊异。因为他记得，那昆仑西王女曾交待，雪宜姑娘毕竟遭历大劫，一时不能彻底起死回生。现在雪宜只有得了这返魂灵液的助力，先化归本形，就着罗浮洞天的生机灵气小心滋养，少则几个月，多则两三年，必能回返女形。于是在此后的日子里，醒言便深居简出，每日大都在石崖冷泉前陪伴着这株花树梅灵，小心呵护，不敢懈怠。雪宜化梅之时，时节已入三月，正是春景如烟。千鸟崖前，柳絮飞如白雪，桃花坠如雨片。不过，尽管这春光浪漫，山色无边，醒言也无心去游历嬉戏。到了三月里，醒言记起那古训，“梅林相生”，便每日清晨即起，荷着小锄，背着竹篓，漫山遍野去寻那还未拔节的竹笋。此时的竹棵生机最盛，醒言每寻到一支，便将它们小心挖出，带着泥土放到背篓里，回到千鸟崖后，便将它们移栽在袖云亭前的山坡。这时节，满山寻竹笋的张大堂主，倒像极他那位同门，那位以前寻宝到走火入魔的田仁宝。他这些天寻竹种，真个是不畏山高壑险，每每寻到废寝忘食；有时不知不觉，已是月上东山，夜色深沉，他仍背着那只竹篓穿梭于深山老林间，就着月色寻竹，不知疲倦，忘了归途。而三月里他寻来的这些竹笋，生机最是盎然；往往一夜之间，便拔节生长，长及数寸数尺。于是，就在他这样不知疲惫的苦心经营中，到了三月中旬，这千鸟崖前的山坡上，不知不觉已栽满了细竹；每当清风徐徐来时，便满山竹叶沙沙作响，则那对面山峦间飞瀑流声，不复闻矣。正是：深山几回亭草绿？梅仙一去岭云闲。愿将山色奉红颜，修到梅花伴醉仙。日子便这样如流水般从指间溜去，不知不觉便到了暮春四月。这一两月中，辜负了大好春光的四海堂主，当山前竹林遍野之后，便也只停在千鸟崖上，悠悠闲闲打发岁月。每日春光中，对一缕绿柳的烟，看一弯梨花的月，卧一枕翠竹的风，伴着那亭亭玉立的梅树，倒也清淡悠闲。偶尔，他也回想回想那些婉转多情的俏丽红颜，或是回味回味小琼肜那憨跳可爱的稚语，于是每每忍俊不禁，直至莞尔……所有这些，便是他在雪宜返来之前最大的乐趣。而这阳春烟月之中，那四渎的老龙君也几度携风雨来。他现在也知道醒言处境，却束手无策，只有好言相慰，并及时告知自己孙女在东海的休养进展。而嗜酒的老龙王，自南海事定之后又萌了故态，每回来时总是多带美酒。于是这一老一少二人，便在袖云亭中对酒，每回从夕阳西下，霞光照岩，直喝到月移中天，这时老龙君才大醉而返。那觥筹交错、谈笑风生之间，俨然翁婿焉。在这期间，醒言也回马蹄山一次，除了尽量在父母跟前尽孝，醒言也去饶州城中，寻那位启蒙老师季老先生，帮自己行了冠礼。不知不觉，他今年已是二十岁，正是冠礼之年；从此后，他张醒言便正式成年。冠礼之后，他也终于在姓名之外，有了自己的字号。当时沉思良久，醒言最后拈定二字：“逢仙”。那别号，暂时醒言也心不在焉，便拿了“四海堂主”充数。而这回回返饶州城中，他也知道了花月楼中蕊娘噩耗。等他得知时，那美人埋首黄土，竟已逾半年；醒言念及旧事，亦不胜唏嘘。于是在饶州那几天里，他也丝毫不顾身份，备了酒水纸钱，经人指点，去那饶州城东郊外蕊娘瘗处祭吊安魂。凭吊蕊娘时，正是黄昏，那西边城头上斜阳照来，淡影零落，倍添悲凉。斜阳返影中，等这位旧日的花月楼乐工来到墓前，却见墓木已拱，茔上青草萋萋，零乱荒芜。面对此情此景，再想起往日那女子娇媚如花的容颜，便不胜悲戚。“旧埋香处草离离，今对夕阳听乌啼；沧桑几劫茔仍绿，云雨千年梦尚疑。”面对着杂草荒丘，耳听着晚鸦归啼，这时再记起自己往日那首荒郊辩诗，便恍然如若谶语。苍凉之情萦满胸臆之时，醒言也在蕊娘坟前，蘸墨提笔在黄纸上写下悼诗一首，在那斜阳残景中烧化，作为自己的奉祭。诗曰：女坟烟冷殡宫遥，旧日妆楼锁寂寥。露砌碧苔吟蟋蟀，风穿翠竹网蟏蛸。秋云罗帕温香渍，明月琼杯艳影消。留得玉蕊遗诗在，亭亭素质带血描。也许，某种意义上，蕊娘对当年的张醒言来说，带着些成熟女性某种神秘的象征，充满着最初的吸引。而随着现在蕊娘坟前这一缕烧化青烟的袅袅消散，醒言也终于告别了他那纯稚而青涩的少年时代。此后自饶州返，回到千鸟崖上。每当入夜月色如水之时，醒言也会在月影下于淡梅前酹美酒一杯，然后便在婆娑梅影中轻吹玉笛，将缥缈出尘的笛音萦满整座山崖。一曲吹罢，便斟满美酒，在月下花前畅饮，然后便又是一曲清幽低徊的笛儿，一直伴着梅花直到天明。饮时无语，奏时悄声，皆恐惊了花心。如此生涯，真可谓超尘脱俗，情趣非凡，只是尽管暂时如此无忧无虑，醒言心底却总好像有一抹挥洒不去的暗影，如遮月夜云，让他有些高兴不起来。话说到了四月中旬，这一天正当他在泉前赏花，还是那样觉得有些心神不定，忽然那四海堂前对立的石鹤嘴中，蓦然发出两声尖锐的清唳，还飘出一缕缕白烟！“飞云顶有急事相招？！”现在四海堂主地位非凡，便连那旧相识新掌门清河真人也不敢随意相召。这样一来，醒言再看看那鹤嘴中不断蔓延而出的青烟，心中更加忐忑不安！将军鏖战烈，马色截云鲜血渍衣襟诏一行，马上悲笳事惶惶。此时仙家方沉醉，不觉中原日月亡。——佚名等醒言急匆匆赶到飞云顶上，那清河等人早己在上清观外广场上相候多时。恐是事态紧急，此时两下相见并无什么揖让客套，清河便将手中一方绢巾递与醒言。清河递给的这绢巾，原本应是白色，现己半为污秽，看样子己不知传过多少人之手。等从清河手中接过，醒言展开看时，便见上面用木炭写着短短五六句话，其字迹娟秀，行句却零乱，显见是女子急切中写就。绢巾刚入手中，醒言一眼便先看见抬头信尾，分别写的是：“醒言钧鉴”；“妾居盈拜上”。仔细看看书信内容，这不看则可，一看，素性洒脱近来愈加淡泊的四海堂主，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且不提飞云顶上惊恐，再说此时在那长江中游云梦泽北，那江夏郡境内正发生一件极不寻常之事。这事发之地，是一处连绵山丘前的平缓谷地，唤作“牧良野”。牧良野的南边，是一片连绵的山脉，称为“落云山脉”。此时正是人间四月天，春光浓郁，这落云山脉下牧良野中正是风光如画。那碧草茸茸，铺蔓四野；野花点点，色彩缤纷。午后的春阳一照，弥天漫地的碧草烟色中便闪耀五颜六色的花光，宛如天上的星辰落到人间。本来在这样大好春光里，风景如画的落云山牧良野正该踏青游冶；只是现在，烂漫山花蓊勃碧草中却是戟剑林立，苍烟滚滚！开阔的芳草地里，人喊马嘶。光天化日下竟有上千名持刀骑士跨马往来奔驰，渐渐将一群狂奔乱逃的轻甲将士围在了核心。牧良野中这群被围杀的战士，总共大概一百来人，看样子应是残兵败将，各个衣衫褴褛，盔歪甲斜，满脸都是血污。他们的盔缨战裙上，沾满了血渍尘灰，早辨不出本来颜色；手中的刀枪也早卷刃。和四外那些盔甲鲜明趾高气扬的追兵一比，正显得狼狈之极。这些逃兵也是寡不敌众，虽然打斗间好似武功精湛，还高过那些轻骑，但正是“双拳难敌四掌”，以一挡十的好汉只存在于传说中，面对十倍于己的追兵，还不到片刻功夫，狠命抵挡的逃兵将士就在蜂拥而至的攻击中瞬间倒下十几个。余下的部众见势不妙，赶紧向内收缩，紧挨在一起，兵戈环转对外，用自己的血肉之躯筑成一道人墙，将什么重要人物保护在中心。也不知是否濒临绝境激发出无穷潜力，还是他们深入骨髓的忠心逼迫自己发挥出最大的能力，这些己到穷途末路的武士，如困兽犹斗，口中吼吼作声，兵器狂舞如风，竟一时抗住那潮水般的攻击。见这些逃寇悍不畏死，那些兵力占优的追兵倒有些迟疑。虽然身后上官不断督促向前，但冲在最前的那些官兵此刻却大抵一个心思：反正这些逆贼己是瓮中之鳖，无论身死还是受擒都只是时间问题；这样情况下，自己只不过一小小卒子，何必跟这些疯子斗闲气；要知那刀剑不长眼，若是太靠前，被碰掉身上哪块接不回来，岂不是冤枉之极！因此，那些逃兵一收缩反抗，原本摧枯拉朽势如破竹的骑兵大队竟一时停了下来。“嘿……”这样情形，都落在骑兵身后那小小高丘上横刀立马督战的黑脸将军眼里。“这群王八羔子！”神色凶狠的将军见部下出啊不出力，自然口中叫骂。不过，虽然口中骂着部下，黑脸将军却一点都不着急，兀自跨在青花大黑马上，提着手那口硕大的铁扇板门刀，意态悠闲地望着面前的战场。“罢了！”望着眼前一边倒的情景，督战将军有些得意地想道：“没想到侯爷分派下这差使，好几路人马上千里地追下来，最后竟让我李克定占了先！”原来这面如黑铁长神似丧门神的猛将军，名叫李克定，正是京城洛阳昌宜侯府中所养马队“飞彪骑”的正指挥使，也是一时名将。话说这回，那软禁的永昌公主得了前羽林军将士相助，骗过白小王爷趁隙逃出，昌宜侯府得了这消息立即派五路兵马追出，顺着公主出逃的路线紧追下来，其间几经波折，还在汝南国境内和意图庇护侄女的汝南王打了一仗，直将那眼高手低的老王爷打得逃进深山老林，这才由这飞彪骑李指挥使将公主一行堵在这落云山牧良野里——对他李指挥使来说，还有比这更幸运的事吗？出发前他们侯爷就曾放下话来，说这回无论是谁追回盈掬公主，都算立了大功；若带回的人是死的，则封为羽林中郎将；若人是活的，便再加万户侯。嗬嗬！照眼前这情形，那万户侯羽林郎，还不是他李克定囊中之物吗？“中郎将、万户侯……”望着眼前笃定之事，李将军口中反复嘀咕了几遍侯爷的许诺，蓦然心中一动，一个前所未有的念头升了起来：“噫……倾城公主，本大将军一直听说，这永昌倾城公主有倾城倾国之容，一向所到之处，无论王公贵胄还是百姓黎民，都对她顶礼膜拜，视作天人。既然这样……嘿嘿！”垂涎欲滴之际，一向大胆妄为的跋扈将军顿时眼前一亮，自己跟自己大吼了一声：“吠！去他娘的万户侯！等到侯爷正式登基，我立了这样功劳，还不照样封我个万户侯当当！再说要这么多民户干啥？还不如落个眼前快活！”——这真是“人生在世，形形色色”，这样时候，还真有这样色令智昏的恶将军！再说李克定，心中打定事后杀人灭口的歪主意，他赶紧一拍手中门扇一样的大砍刀，冲着身前的军卒大喝一声：“小的们，都给我听着！那公主小娘，要活的！”喝罢一抖丝缰，李克定迫不及待催马上前。此时他手下那些骄兵悍将，也各个顺着他话儿，齐撒战马乱松丝缰，齐声大吼：“抓活的！投降吧！”……在这震耳欲聋犹如野兽齐鸣的叫嚣声中，那所有被围在核心之人脸色都一下子变得煞白。虽然耳里听着“抓活的”，但做下这事，到得此时，他们己知自己绝无生机。眼下京中发生什么，他们做了什么，又有什么后果，从一开始他们便十分清楚。一旦失败，绝无生理。这样情形下，为什么对方突然要抓活的？他们这些幸存下来的将士都是精英俊杰，对其中道理立时心知肚明。只是，这结论道理，对那位他们心目中的女神而言，实在太过亵渎；他们自己逼着自己不去深思。“能让这些狗才捉活的吗？”“不能！”所有人心思一同。但当核心那位女孩儿判明眼前形势，从容镇定地下达一个大家都心知肚明早能预知的命令时，所有人却都迟疑了。只见那满面憔悴却容光不减的少女说道：“严将军，请取那只长戟来。”“是！”也不知是否人天生的忍让惰性，这位从前心思最是机敏的皇家羽林中郎将严楚毅，仍想不明公主此举是何用意。和往常一样，他无条件地服从公主命令，去旁边部属手中取来那支最长的铁戟。“严将军，请将它杵牢于地。”“是！”公主的命令依旧不折不扣地执行。“好了，诸位——”见铁戟杵牢在春泥里，己是一身褴褛戎装却仍掩不住万般明艳的倾城公主，环目四顾，朝四下里静静望着自己的忠心将士嫣然一笑，道：“这一路，盈掬谢谢诸位叔叔伯伯的悉心照顾！”说罢，微微侧身盈盈一个万福，朝四方都拜过，她这才来到立戟之前，满面春风跟众人笑道：“诸位叔伯，你们也知道，我永昌公主这回绝不会被生擒。”“我……这便去了。”说罢，她从袖中抽出一抹白绫，将它展顺抛上高高的戟枝，然后又稍稍踮起脚，将戟上挂下的白绫末端打个活结。这时候，她做这事时，任圈外敌声喧沸，圈中战士俱各鸦雀无言。公主白绫打结之时，也无人阻止，诸将士只默默一齐跪下，寂然无语。那些外围防御敌人冲锋的将卒，则仍旧各执兵刃，警惕注目着敌情。此时他们只有脸上有些异样，身经百战的人们，脸上有两行泪水流出，在满面尘灰中冲出两道沟渠。“别了……”当手中活结渐渐打成，永昌公主望望那南边那高天白云、黄花碧岭，心中默默念了一声，便垫起脚儿，准备引颈自缢！……“不好！那公主要自杀！！！”几十人的人墙委实挡不住那高头大马上骑士的视线；当穷途末路的女孩儿准备自缢之时，马上便被附近一些骑士看穿意图。顿时那最前面几十匹战马瞬时冲踏了过来，准备阻止；而那些挡在最前的羽林将士，则也奔起身死命抵抗，眼眶噙着泪给公主争取自杀的时间。一时这牧良野中又是人喊马嘶，转眼杀声震天！“沥……”没人想到，就在这千钧一发之时，忽然间，这纷乱如麻的战场中，竟响起一缕清越的笛声！一时间，无论是色欲熏心的将军、引颈待戮的公主，还是那拼死相争的战士，全都仿佛有人在耳边不远处给他一人吹笛！沸反盈天的喊杀声里，那曲调缥缈的笛音只在自己耳边萦绕飘荡，无比清晰。这突如其来的笛声，刚柔并济，软如杨柳和风舞，硬似长空摧霹雳，虽然音调一样，但听在各人耳中，却又似乎各不相同。在追兵耳里，那笛声傲慢雄壮，滚滚而来，好像铁骑刀枪冗冗嘈嘈，震人心魂；在被围将士耳里，笛声凛冽高昂，似清风过岗，郎鹤唳空，十分鼓舞人心；而在那如花少女耳里，却格外地清幽温柔，似落花悠悠流水溶溶，又宛若一对小儿女在窗前絮絮喁喁……“那是……”那笛音，听来十分熟悉；一心赴死的倾城公主心头猛然一震，手中白绫滑脱，赶紧转过螓首，朝那笛声来处凝眸望去；于是落难出逃的人间公主，便在这九死一生的绝境之中，看到她一生难忘的情景。山花烂漫处，那蓝天高挂白云低垂，碧草高坡上，有人乘银鞍白马，在旁若无人悠然弄笛……正是：几处吹笛芳草地？有人倚剑白云天。冰心玉壶，清姿卧云餐雪八千里路山和水，半天之内能赶到这里已殊为不易；堪堪赶到山坡，却见那少女要走上绝路，无奈中醒言只好举起那把“神雪”玉笛。兵荒马乱里，笛音乍起，幽幽然仿佛就在耳边响起，若置身其中，并不知此时与前一刻已千差万异；而若置身事外，倒可以察觉，这乱军之中正马如狂飙人如欢龙，四下里喊杀连天号声如沸，怎可能如此清晰地听到这一缕清泠泠有如春水的笛音？兵戈定，马停蹄，缥缈的笛音过后，万军丛中只剩下那一位刚刚滑落三尺白绫的少女，犹能行动。“醒言？”当笛声停歇，颤然回眸，南边那山坡上正是阳光遍地。绿油油亮得直晃人眼的山坡上，万绿丛中，一匹雪亮的高头骏马正傲然伫立。银色的马鞍上，则是一位清神俊雅的男子，铺展着比雪驹白云更灿烂的袍服，正好像注目望着自己。……便仿佛曾经不知几回魂梦中见到的样子，那春深处，如一朵白云般轻轻飞来，优雅地来到自己面前，疑真疑幻，梦耶非耶……一切都如梦幻，只到了面前时才略有些不同。当悲苦的女孩儿正要扑入来人怀中痛哭之时，那刚刚赶到之人却忽然撩衣跪倒，口中呼道：“臣张醒言，救驾来迟，请公主恕罪！”“……”落难的公主，听得此言口中正有些苦涩，却见到那跪倒的臣子忽然又如旋风般站起，手臂大胆地张来，只轻轻一揽，便将自己紧紧抱在了他怀里！“……”到这时，刹那间，再没有了面具，放下了所有担负，那一切痛苦的愤懑的委屈的悲愁的绝望的苦难的情绪再也不用控制，就让它像决了堤的洪水倾泄而出，曾经坚强的娇躯让她回复本来的软弱面目，再如风中秋叶般剧烈颤抖，让晶莹的泪水无声地夺眶而出，漫流肆溢，痛痛快快地浸湿他的前胸。这般哭后，她便头晕目眩，身子一软，若不是被有力的臂膀环抱，便已是瘫软在地。到了这时，这些周围刚才如木雕泥塑的军卒也忽然如梦初醒，浑身恢复了知觉。只不过虽然身体能够展动，大多数人却仍昏昏沉沉，一时失去思考能力。茫然若失间，忽听到周围的原野上突然沸腾回荡起一个声音：“咄……尔等犯上作乱之人，速速离去！今日吾与公主相见，不愿展动刀兵，除了那首恶将军，其他人速速离去。”“如若不然，今日管教你们死无葬身之地！”……张堂主这大义凛然的恐吓话儿说完，牧良野上却一片寂静。四海堂主惊奇地发现，周围那些包围他们的士兵，竟似乎没有丝毫反应。“奇怪……我都怕死，莫非他们不怕死？”醒言却不知，他在这匆忙间，其实计算出错。这儿虽在人间，不比南海，但其实他这张堂主的大名，并不如何鼎鼎，放在这里，还不如在南海神怪中好使；再者他以为自己刚刚露了一手，这些军士便该知难而退，听得自己好意放生，还不赶紧逃命而去——可他却没想到，对于这些刀头舔血的悍勇军卒而言，他刚才这道骨仙风的法术实在太过含蓄，若是蠢钝点的，还只当方才听过一段小曲。因此，当醒言说出这番良善之言，听在那些骄横跋扈惯了的昌宜侯府骑兵耳里，不免显得可笑之极。在这时，即便那少数清楚知道刚才发生何事的叛军，也只觉得这穿着漂亮雪青道袍的后生只不过是施了点小小障眼邪术。这等旁门左道的勾当，遇上他们这些久经训练的士兵，实在不足为惧。还在京师时，他们就曾反复听过新封的护国神教净世教法师开坛讲过，若战场上遇到这样让人神情恍惚的法咒，只要往自己脑门上抹一点别人的新鲜人血，那法术便自然失效——呵！新鲜人血，眼前手头还不有的是吗？于是，这漫山遍野的追兵忽然间不约而同地纵声大笑，那笑声越响越大，越传越响，直到后来竟震得山谷轰轰作响。在这震耳欲聋的嘲笑声中，那脱力昏迷的少女也被惊醒。虽然不知那些叛军在笑什么，女孩儿却觉得，眼前这情形，和当年那烟波浩淼的鄱阳湖浏览画船中是何等相似。于是，居盈的鼻子一酸，恍惚间那家国血海深仇也一时忘了，满心里只为这因为自己又遭到嘲讽围攻的少年难过。只不过，有一点昔日的公主良友还不十分清楚，那便是今时今日，眼前这身前极力维护自己的人，早已是今非昔比！喧闹声中，还听得那跋扈将军在高声叫喝：“儿郎们，给我冲！谁将这无知小子斩成肉糜，本将军今晚要下酒！”于是，狂呼乱喝声中，上千人的马队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红着眼，舞着刀，仿佛转瞬之后就要将中间这块狭小的天地踏平！而所有攻击之人，脸色通红，兴奋得发光，如同醉酒，虚劈着战刀，用刀锋反射着白亮的阳光，将那一小撮愚忠之人的脸色映得更加惨白！“唉……”听着轰轰的马蹄，看着那些扭曲得变形的面孔，四海堂主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将浑身无力的少女暂时安置地上，扶着坐稳，他便合手朝四方拜了一拜——这一拜，突然那天地风云变色，春光灿烂的日子忽然黑暗得如同夜色降临，本来微风和煦的碧野草原上毫无征兆地刮起骇人的飓风！“咻！——”难以想象的风速，让原野上的风暴带着尖锐的啸音；还没等那些杀红了眼的叛军反应过来，他们便连人带马被愤怒的风暴离地卷起，如同稻草扎的纸人纸马，被轻易地吹上高高的天空，如风车般乱转，如柳絮飞翔，再像断了线的风筝“啪啪”落下——这前坠后继，响成一片，如不停扑火又不停粉碎的蛾蝇，纷落了一地。到最后，只听得“轰隆”一声，远处一座山峰，也在这横扫千军的狂暴飓风中轰然塌下。当峰头轰然滚落之时，这落云山下青青的草原，已被鲜血染得如同遍地残阳。而这看似自然灾难的可怕飓风，那千横万纵锋锐如刀的风飙却如有灵性。不管周围如何一片狼籍，哭爹叫娘之声遍地，居盈周围两丈里的草叶儿却纹丝不动。平静的风眼里，精疲力竭的忠勇将士们看着四外满天飞舞的敌军，阴沉四塞的浮云，还有动荡不安的天地，只看得张口结舌，如在梦里。这时又如在看皮影戏，台上人物道具闹得昏天黑地，自己身周却丝毫无异。这，已超出他们想象，他们一时不能接受这样的情景。他们中有许多人只觉得应该是自己太累太饿，以致出现了幻觉。或者，大概自己已经死了吧？要不怎么仿佛魂灵儿出窍，看到了地狱阴间的风景。“我可怜的公主陛下啊……不知脱险没有！”不少觉着到了“阴曹地府”的侍卫将士，头晕眼花看着可怕风景的同时，还惦记着公主的安危。正在这时——“哼……”这声沉静的冷哼，是阎罗王的声音吗？“勿谓言之不预也！”“阎罗王”恨恨地扔下一句，然后声音还变得有些沉痛：“看来，还要死更多的人……”至此，在这声听起来比阴曹阎罗王还冰冷的声音中，永昌公主复国战争的第一战便告结束。前后只不过片刻的功夫，一千名骁勇善战的战骑便永远沉睡在这片碧野山谷里。经过了鲜血的浇灌，本就烂漫的牧良野鲜花今后将开得更加灿烂，风景更加秀丽。作为这皇师还朝的初战役，今后这人迹罕至的落云山牧良野，注定将成为百姓官员们浏览的热地。而事实上，这位以后被尊为“中兴国母”的永昌公主的复国战争，并没花多少时间，前后算算，总共才花了不到两天时间，因此这次还朝战争又被称为“二日之战”。此后，当时间流逝，历史的长河被笼罩在一层层烟云迷雾中时，许多当时的真实便渐渐失去最初的形迹。多少年过去，当快如一瞬的历史片段再被提起，看到那“河上三军合，神京一战收”的夸张史迹，许多重视实据的历史学家便心生怀疑，在通过严谨地考证终于发现，原来当年那位令仪天下的护国公主，能够夺回皇位，其实是拜了老天爷恩赐！在最新的系统研究理论指导下，他们将天文、地理、生物、气候等种种看似不相干的学说引入历史事件之中，经过综合交叉后发现，原来那所谓“天神护佑、圣灵襄助”的王朝复辟，只不过是一系列骇人听闻的自然灾害密集发生在两天而已。他们相信，出于某种概率，这些自然灾难全部的恶果，都不幸地落在那位篡位侯爷的军团身上。这样，才让那时迷信的人们相信了天命的指引，通过群众的力量，最终扭转了历史的进程——这些当然都是后话。回到此时此刻。当剿灭了追兵，大伙儿还惊魂未定之时，便听得那位忠心的年轻堂主竟提起了复国反攻大计——虽然，到了此时，公主身边这些残存的将士个个都是忠勇无比，也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复国，但刚刚脱险，忽听到这样浩大的建议，还是不免有些面面相觑。虽然，眼前这年轻道人似乎会使很强的法术，但想想这些天来的遭遇，不仅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只想想京城那呼风唤雨、撒豆成兵的净世教妖人法师，所有将士都神色黯然。只不过，即使觉得这年轻人太过冒进，但他刚刚救了自己，可以说，现在自己这条命就是他的，莫说是今后的反攻复国，就是现在面前挖个火坑让自己跳，也只能睁着眼睛跳下去，不能有丝毫的怨言！当然，这只是当时的想法，后来事情的发展却有些出乎他们意料。那火坑是没有，冰块砌成的屋子却有一大间！自从这神采出尘的年轻人说了一句：“诸位军爷已太辛劳，此后之事小弟一人承担。今日且送诸位去一处纳凉，休养生息，将来也好一起重建社稷。”才刚刚听罢，这些心力交瘁的将士便忽然发现，自己已置身于一片冰光闪烁的水晶宫殿里。还没等适应这清寒逼人的环境，便有许多美婢妖鬟四下奔出，替他们宽衣解带，沐浴更衣，换上从未见过的滑软绸服，请去一间晶莹剔透的大厅中入席。席中，吃着奇珍奇馔，啜着佳酿美酒时，那席前竟还有妖妖娆娆的歌舞替他们解闷！“这……”“刚刚是阴曹地府，难道转眼又来了天国？”如痴如醉里，有胆大的将军问了问席边娇美如花的侍女，却得知原来这不是天国，而是什么“寒冰城”，还说是什么四渎主公外孙将来纳凉避暑的夏宫——虽然现在他还没出世。“……”“什么乱七八糟！”听了这样的回答，有聪明的将士想道：“吓！什么寒冰城，外孙的夏宫！别唬俺们这些粗人！俺们虽然是武夫，却也不是不读书——这不就是道爷们常使的『袖里乾坤』把戏么？却编出这许多话儿吓我！”正是：生当离乱世，莫说艳阳天。地冷易寒食，烽多难禁烟。战场花是血，歧路冰为筵。一障关山隔，凭谁问人间！凤笛鸾鸣，邀月宿山深处当所有人死的死、走的走，这偌大的牧良野上一下子便静穆下来。茫茫旷野中，只剩下了久别重逢的两人。风声猎猎，又过了一小会儿，等心力交瘁的公主稍稍平静下来，那张醒言便对她说：“居盈，我们也走吧。这儿血腥太浓，你久处了该不惯。”说这话时，方才抬手间横扫千军的堂主，这时却格外地温柔。听了他的话，禀性刚强的公主鼻子一酸，忍着泪轻轻答言：“嗯。醒言，都听你的……”“好的。”听得居盈相允，张醒言一声唿哨，那远在高山坡上的白马便如闪电般奔到近前。只因居盈疲敝，醒言这时也顾不得男女之嫌，直探过手去，一把将女孩儿绵软的身躯抱在怀里，脚一点地，便飘然上了战马。此后只听得张醒言喝了一声：“驾！”那骕驦风神马便朝北方原野方向奔驰了几步，四蹄悄然离地，姿态优美地飘然而起，朝那北方浩阔的大地飞行而去。本来，这已是午后，但不知不觉已到了夕阳西下时候。逃难这许多天的皇家公主，终于能安详地倚在心上人的胸前，歪着脸，睁着明眸，美丽的睫毛微微抖动，静静看那落日的风景。今日的黄昏夕阳，并没有什么出奇；透过那一片淡淡的微寒的薄雾天风，居盈看到那发黄的日头，只在西边山峦上挣了一挣，便落到山那边去。满天的夕云似乎也没什么好看，因为没有红彤的落日相照，它们也算不上晚霞。满天的流云只在天空中微微泛着黄光，随着日落西山一阵光影变换。这样寻常的黄昏暮色，女孩儿却看得出神。渐渐的，那一团团的夕云在眼前发暗，慢慢地搅作一团，混沌了颜色。她渐渐分不清这片那片……“居盈？”醒言忽然开口唤她：“你要睡了？”“嗯……”居盈慵懒地答道：“困了……”“嗯，这样。”醒言说道，“你身子这样折在我身前，若睡久了，醒了就浑身疼。你坐到我身后来吧，伏在我背上睡，会好些。”“嗯。好的！”在醒言有力的臂膀把握下，居盈很快挪到后面。等她坐稳，侧着脸儿在醒言背上倚下，那纵横交错的天风中便倏然飘来一道风息，如一道弹性十足的无形绳缆自腰后将她揽住。此后无论踏破虚空的神马如何颠簸，她也不虞疏离跌落。觉出这道无形的风索柔然牢固，如同将自己和醒言牢牢绑在一起，居盈许多天来终于“嗤”地笑出声，轻轻道了声“谢谢”，便倚靠在醒言的身后，安然入睡。自此之后，除了那横身而过的天风发出“呼呼”风声，其他再无声息。神异的坐骑踏碎虚空，在一片夜云中朝北方无尽的大地倏然飞去，天马行空之极。那马背上的骑士偶尔向两边看看，便见得两侧夜空中的星星都流动成短短的一线，朝身后不断地逝去。东方天边的那轮明月，也渐渐在一片流云中放出皎洁的光彩，又有些泛黄，如同一只镀金的银盘泛着金黄的光辉，让人在清冷的月色银辉中还感觉出一丝温暖。月如轮，星无语。就这般寂寞赶路，大约入夜时分，醒言和居盈终于赶到河洛东南的嵩山上空。虽然此时离京城洛阳还不到二百多里，即使这骕驦马悠悠慢行，也不过半个多时辰功夫，但醒言并没急着赶路。这位道法大成的上清堂主，此前已跟落难的公主夸下海口，说要以他一人之力，再加上公主相助，便能很快剿灭那些叛党。能这样大言，这心思素来致密的年轻堂主，心中已有了一整套缜密的计划，所以现在不急。等他们二人来到这洛东南的嵩山上空时，在一片月华光影中，醒言小心地按下丝缰，那银鬃赛雪的骕驦马便如一朵轻云落在一个地势平缓的山坳里。落到地上，举目四顾，见这片小山坳中，有一条蜿蜒流淌的山间小溪；小溪的两边都生着大片的松林。虽然已是春季，这片背阴的松树林边还有不少枯草，枯草中落满了焦枯的松针。跳下马来，踩在上面，只觉得柔柔软软，如同天然的床榻一般。于是醒言便在这溪边的空地上选了一块软滑的草地，然后微念咒语，便从袖中滑落一条阔大轻薄的绒毯，将来时准备的绒毯小心地铺在地上。等一切准备妥当，便将那还在马上风索中沉睡的女孩儿抱下，来到这片野外简易床榻前，将她轻轻地放下。“……嗯？”正当醒言将少女妖娆的身躯和衣摆好，刚要将绒毯对折盖上，那女孩儿却嘤咛一声醒了。“醒言～”见得眼前情景，少女一时有些不明白，只觉得脸儿红红，心儿砰砰跳动，好生定了定神才能开口说话，幽幽说道：“醒言……”“嗯？”“我……我想先洗个澡……”“好啊！”听了居盈请求，醒言拍了拍脑袋，自责道：“倒是我疏忽！”说着话他赶紧上前，将浑身瘫软无力的少女扶到溪边，将她倚靠在一只青石上，然后双手一振，那波光粼粼的山溪上便顿时起了一阵洁白雾帐，朦胧缭绕。如此安排好后，温文守礼的堂主便避去一边，坐到林边一株黑松旁，背靠着树干开始闭目养神。如此之后那居盈便开始滑入溪中开始沐浴起来。当然了，虽然张醒言这四海堂主似乎道法大成，神术通天，但在其他方面，似乎修为还很浅显。等得无聊时，他竟也好几回睁眼偷看，看看远处那边溪中的光景。正好今日也不知是十五还是十六，月亮正圆，那东南边平缓的山脉挡不住明月皓白的光华。当如银的月华泻下，醒言自己亲手布下的雾帐已被照得如若轻纱。此时要是他凝起神来，自然其中事无巨细靡不分明。不过，这张醒言张大堂主虽然向来不拘小节，却还是天良未泯，因此当他倚松忍不住觑眼偷看时，倒也只用了二三分道术……那一处，月华山中，雾幔中的少女曲线玲珑，在月光中，在波光粼粼的空明背景中，勾勒出无比曼妙的倩影。在偷看的人儿心目中，那一颦一笑、一举一动，和这水月自然相衬托，都成了绝美的图画。撩水时，是一幅少女嬉水图；侧首时，是一幅仙子沉思图；俛着俏靥用纤纤玉指梳理如瀑长发时，是天女浴发图；靠着溪边滑石略略搓洗裙裾时，是西子浣纱图；而后来朝这边看看，似乎发觉什么，俯下螓首去，却又不逃开，则又是倾城公主含羞图……无论如何，醒言是一个刚刚冠礼的男子，而溪中那浣纱少女正是天下闻名的倾城公主。因此这从他刚开始的秉持圣人礼法之心，非礼勿视，到后来非礼略视，非礼再视，渐渐目不转睛盯视，却也十分正常。闲言少叙。话说当居盈梳洗完毕，终于从溪中走出，原来的战甲裙裾晾在青石上，浑身不着一缕飞快钻到那简易毯床中，那四海堂主便又东张西望装着欣赏了一阵月色，才从松树林边慢慢走过来。“沙沙，沙沙……”一步步走近的脚步声中，那绒毯中香脂滑腻的女孩儿，身子突突突直颤抖，心儿跳得越来越快。冰清玉洁的女孩儿，本能地很想逃开；可是转念又一想，想起这几月来的遭遇，这渐渐走近的男子刚刚的承诺，还有那种种刻骨铭心的往事，她又硬生生按下自己胆怯的娇躯，努力让它柔软。她这样的努力起了作用；等待时，那完美无瑕的身躯儿渐渐放松，只有那眸中却流下泪来。正泪眼朦胧、心旌摇动之时，那模模糊糊的脚步音终于消失。刹那间，居盈的身躯不由自主地绷直，浑身都不受控制地僵硬，刚才半天的努力，毁于一夕。“……”在那令人窒息的平静之中，居盈却忽然感觉到，颈边的绒毯紧了紧。“居盈——”只听那张堂主帮居盈掖好绒毯，正唠叨说道：“居盈，你先睡吧，不知怎么我不困了，睡不着。你先睡。”“……”“好的……”少女咬着嘴唇，声音还有些微颤，说道：“那……你也别太晚睡了。小心着凉。”“嗯！”近在咫尺之人答应一声，便转过脸去，沿着小溪向前走去。到这时，辛苦躺卧的公主终于忍不住，泪如泉涌，在绒被中无声地大哭。“呜呜……却是我错疑了他……”就在这样肆意的泪水里，还有心中那无数遍“谢谢”声中，奔波劳苦多日的少女，终于昏昏沉沉地睡去……略过少女心事，再说醒言。当安排居盈睡着，他便在溪边寻了一块山石，坐在那儿，手支着脸，想起心事。“吾皇驾崩了……”自今日居盈传信起，每当想起这件事情，醒言仍忍不住头晕目眩，如欲昏厥！说起来，虽然这当年的饶州小厮，得了奇缘上了罗浮山，拜三清祖师，后来又有那许多神幻奇遇，但事实上，他还和这人间尘世中许多人一样，心目中以皇帝为天为地。毕竟方入道途没几年，即使再是洒脱不羁，上了山入了道门，但自小熏陶的皇权观念仍是蒂固根深。也许后人不太理解，当时如果皇帝薨毙，对很多老百姓而言，真比死了自己亲族还悲伤。这样情形下，如果再知道这皇帝驾崩，还是由于奸臣为了谋权篡位引起，那便悲愤交加，更加不能容忍。原来，就在今年二月初时，差不多正当醒言在南海中翻天覆地之时，那中原京师，也发生一场大事。洛阳帝京中，那当今天子的兄弟、倾城公主的叔叔昌宜侯，野心勃勃，到这时觉得时机已到，便突然发难，联合朝中死党府中死士，施用绸缪多年的计谋，一举将自己皇兄谋害，又囚禁了包括永昌公主在内的诸位皇子。如此作为之后，因为顾忌朝中颇有几位贤明大臣，特别是几位不肯从逆的将领掌握着兵权，昌宜侯便听了谋士谏言，准备徐图缓进，跟诸位朝臣谎称皇上重病，暂由他摄理政事。而此时他的党羽已密布宫中，所有忠心皇室的宫女太监都已杀害，因此这弥天大谎撒下来，两月间竟安然无事。当然，在这期间，也颇有不少大臣心生疑虑，但因那昌宜侯所行之事太过骇人听闻，便即使流言四起，也没人敢想到宫中已经天翻覆地，这摄政王爷昌宜侯，竟已将陛下杀害，皇子囚禁！而在这两个多月中，昌宜侯紧锣密鼓着手篡位之事。此时他那得力义子，原先据说被鬼迷了心窍的郁林郡守白世俊，现在也在净世教高人的全力施救下恢复了正常，又成了昌宜侯左膀右臂。白世俊现在任虎贲中郎将，统领洛阳城最精锐的五万虎贲军，负责宫城防卫。而那张醒言曾经交过手的邪教净世教，竟早就和昌宜侯暗中勾结。现在侯爷一旦举事，他们也大模大样变成护国神教。一时间，净世教徒从全国各地赶来，遍布京师各处。朝廷专门为他们征了教府建了法坛，自此那些净世教众不可一世，作威作福，直把京师搅得乌烟瘴气。此时的净世教众，早已不把那上清、妙华、天师等名重一时的传统道门放在眼里。所有这些变故，林林总总不得一一繁叙，总之和那历朝历代谋权篡位差不多。自逆事发动起，昌宜侯麾下全都沐猴而冠，只等五月初昌宜侯、净世教联手导演的“禅让大位”仪式上演，到时候再裂土分茅、弹冠相庆。当朝中官员要职渐渐按自己的意思调换得差不多之后，觉得大事已定的昌宜侯便凶相毕露，开始大肆屠戮皇兄遗下的诸位皇子。对昌宜侯而言，虽然这些天璜贵胄是自己侄子，但斩草宜除根，这样夺取天下的大事绝容不得半点妇人之仁。于是这些往日养尊处优的皇子，便一个个相继惨死！如果说，真按照昌宜侯这样布置摆布，恐怕这天下还真要落在他手里。很可惜，这昌宜侯不妇人之仁，他那比亲生儿子还亲的义子白世俊却是。说起这白世俊，虽然曾因居盈，差点丧命，可还是死性不改；等痊愈后，那梦里魂里都还是这个倾绝天下的丽影。于是，当一个个皇子凋零，在他的苦苦哀求之下，昌宜侯居然网开一面，暂且留下了居盈性命。而居盈当然是聪慧无比，一看便知白世俊此人很可能是自己唯一的机会，于是虽然怀揣着血海深仇，也要豁出些矜持，与这奸贼仇敌虚与委蛇。当然，这只是外柔内刚的居盈一时策略而已。若这厮真要犯她清白，自然宁可一死！不过，公主这想法却多虑了。可笑那白世俊，根本用不到居盈牺牲色相。他痴迷如此之深，以致于居盈板着脸，他却当笑脸如花；居盈没好声气，他却觉得是天籁神音；而转过身只留背影给他，他竟也能流着口水看半天！就这样，居盈行动一日日自由，终有一天，让她觑得机会，和那早就怀疑事变的前羽林军中郎将严楚毅联系上，将自己的情况和盘告知。这严楚毅，虽在昌宜侯的清洗中被革职，但作为皇家卫士统领，毕竟消息灵通，早就发觉种种异常。因此，即使革职之后他仍派着心腹在京城各处要害暗中查探。当接得公主传出的讯息之后，他大哭一场，抹完眼泪便召集旧部，歃血为盟，觑好时机，带着这帮死士冲入软禁公主的帝苑，救出公主，然后亡命天涯。这便是所有前情。可以说，在遇上醒言之前，他们这一路只能惶惶如丧家之犬，一路折损，人数越逃越少。其中万苦千辛，自不必细言。略去这些内情，再说醒言。在嵩山东麓山坳中苦思一夜，不知不觉那东方便晓星明亮。当山林中到处鸟声响成一片，一夜未眠的年轻堂主便负手立定，站在这山谷小溪边，仰望着东边山峦上浩大的天空，少有地神情肃穆。此时在醒言眼中，那东天边的晨光起处，鱼肚白的天空到处布满细小的云片，如鱼鳞般整齐地排列。鳞状云片之间，又有许多肉眼难以察觉的紫色雾气氤氲缭绕，游移不定，给这灰色的云朵镶上淡淡的紫边。“这……”观察着清晨云气，半晌无语的年轻堂主忽然间喃喃自语：“晨星迸现，紫气东来，主天命转移，回归大统。这倒是大吉……”“只是这云鳞如甲，浩然纷繁。恐怕今日有好大一场杀劫！”“……醒言？”正当醒言神色变得肃然如铁之时，忽然听得身边一声温婉的呼唤。“嗯？”醒言转过脸去：“居盈你醒了？”晨光中，醒言正看到居盈头束金环，一头乌亮的长发瀑布般垂撒在那袭华光湛然的嫩黄长裙上。原来在醒言沉思自语之时，居盈已经醒来，穿好昨晚醒言放在绒毯上给她特地准备的裙服，又去溪边略梳洗了洗，便信步走近，已注目看了他半天。此刻见醒言终于回过神来看她，这宛如杏花烟润般的少女便莞然一笑，凝目看着他朗若晨星般的眼睛，吐气如兰说道：“醒言？”“嗯？”“你知不知道，你这个样子，居盈真有些不习惯呢……”“呵呵，是吗？”听居盈这么说，醒言刚刚那严肃冷峻的脸色也融化缓和下来。看着这如花似玉的帝女，他又同往日那样嘻嘻笑了笑，然后停了停，按着腰间的封神古剑跟她说道：“居盈，我本不该如此。”“只是这杀人总是大事。今日我这三尺青锋，恐怕要饮足鲜血！”正是：男儿试手补天裂，剑似寒霜心赛铁！三山神阙，轻身一剑知心一身转战三千里，一剑曾挡百万兵。——佚名神州天下，中土京师，无人不知那恢恢洛阳城城池壮丽，市井豪奢。此时天下的政令军事中心洛阳，开城于河南郡内黄河南岸，地处河洛盆地，地略偏西。因城池在洛水之北，自古名之“洛阳”。京洛所在，北依邙山，南瞰嵩岳，西倚小秦岭，东对着伊洛河冲积平原，若由云空俯瞰，则洛阳京畿之地三面环山，向东敞开，便如一只朝东放置的斗箕。而河洛盆地地势西高东低，南北高中间低，因此地理偏西的洛阳城居高临下，巍峨壮丽的城池凛然俯瞰着整个伊洛河平原，正有万千王者气象。话说这一日，位于京师洛阳东城外的伊洛河原皇家校军场上，一大早，占地广阔的校军平野上便尘土飞扬，喊杀震天！成千上万的步兵骑士披坚执锐，借着蒙蒙亮的天光认真进行着操练；虽然只是日常演习，这些士兵仍然一丝不苟，随着校官的旗号往来冲锋厮杀，若不是那几个一旁观看的闲汉知道这是校军场，真要以为这是真的发生惊天动地的大战！这些发狠操练的虎狼之师，正是居盈口中谋逆之臣昌宜侯一手培养操控的虎贲军。自从昌宜侯两月前暗中举事，这负责京畿重地城防的虎贲军中郎将职位，便明目张胆地委任给自己最信任的义子白世俊。本来，政变后这京畿之地风平浪静，本用不得虎贲军如此搏命，但最近事情起了变化。自从永昌公主意外出逃，这天下局势便起了变数。在公主一路逃亡的路线上，有不少王爷将领得了内情，虽然一时不敢轻举妄动，但暗地里却蠢蠢欲动，迟早便要生事。这样情形下，作为现在朝廷最强大的军队，虎贲军这些天来便没得停歇，刻苦操练，准备一旦有事，侯爷一声令下，便如雷霆磙石般杀过去！再说这热火朝天的校军场。这天早上，就在虎贲将士旗号鲜明的冲突演练里，那朝阳慢慢地从东方地平线上升起。静默柔和的红日，先是给东边地平线上低矮连绵的山丘镶上一条红彤的光边，渐渐又点亮草叶灌木中无数的露水。当璀丽灿烂的晨露缀满整个野泽草原，草窠旁的露珠如宝石一样耀眼，无数的鸟雀便从梦中惊醒，成群结队地在林间跳跃鸣唱。到这时，四月春深的伊洛河平原便正式从春梦中苏醒，向普天下焕发出无穷的生机！这样生机盎然的河洛春晨，不知是否因今日那东方朝日出奇的如血嫣红，满天上刚被某位远道来的道家堂主认作杀气盎然的鳞甲云阵，此时却幻成漫天最红艳的彩霞。流丽满天的云霞，如鲜绸，如花缎，份外艳丽鲜明地飘浮在万里长空。而在这少有的亮丽朝霞映照下，本来绿茵成片的河洛盆地已变得殷红如血。所有的景物被涂上一层殷殷的红光，望去如同血海。在这样艳丽得有些让人窒息的春晨霞光里，已有些鸟雀虫蛙感应出些端倪。自晨光初现短暂的欢唱之后，虫鸟们已变得惶躁不安，成千上百的蛤蟆从草原的一个水泽跋涉到另一个水泽，无数的鸟雀从栖息的丛林中飞起，顺着朝阳霞光的方向拼命飞翔，直掠过洛阳城巍峨的城郭，迅速消失在茫茫远山。相比蛙雀的敏感，那些万物灵长却有些迟缓。比如，在尘土飞扬的皇家校军场东侧，那位叫陈林的哨官校尉，看着天边那红丽的鳞霞，心中还泛起联翩浮想：“艳哉！丽哉！”一脸络腮胡子的陈哨官，闲在一旁，看着天边的云霞竟忽然诗兴大发，暗自沉吟：“这……杀声震碎树头花，彩云飞上日边霞——”“好诗，好诗！”五大三粗的陈哨官，得了这两句诗，立时情不自禁、喜笑颜开！其实这陈林，是虎贲军中一位挺特别的军官。陈林一直都觉得，其实自己更适合去当一名风度翩翩的诗客，而不是现在这汗湿重衣、满身酸臭的军官。因此，每次当值时，只有在心中偷偷写出美妙无比的诗句，才是他最快乐的时光。于是刚吟出两句好诗的陈林，眉花眼笑之余开始在心中舒坦无比地推敲：“彩云、飞上了、日边霞，这该是『日边霞』好呢，还是『日间霞』好？”心中问着自己，自然而然陈林便抬头朝东方那日出的地方看看——这一看，他却大吃一惊！原来就在那校军场东方，本应是人畜回避的原野上，却从日霞光影里缓缓走出一人一马。饶是红霞掩映，那白马依然飒然如雪；虽然年纪不大，那马上端坐之人却一脸勃勃英气，浑身上下白衣胜雪。日出东方，霞光万道，这突如其来的一人一马衬着丽日瑞霞缓缓浮出，则无论是坐骑还是人物都仿佛不似人间所有。与身边的喧闹相比，那人马缓辔向前，从容静穆得都有些飘逸，以至于陈林一抬眼看到时，直愣了半天才恍然清醒。待事后想起，他便逢人就说，当时倒好似只因自己抬头一望，这如梦似幻的神人白马才应声出现！因为这言论，他倒确实被朝廷赏了许多银子。再说此时此景。这时候，除了陈林，也有其他许多兵卒看见这一人一马。当即，他们便停了手中操练，一起朝那东方旷野观望。因为是逆光，又离得很远，刚开始看时众人其实并没十分看得清楚；直等到那一人一骑又行得近些，这才从遍体生辉的日光霞影中看到他座鞍身后，那鸟翅环钩中还固着一杆大旗，那旗面湛蓝如海，上绘有些金黄的图案。等再行得近些，终于能看清来人整个身躯轮廓，众军卒才看清那面猎猎随风的深水蓝大旗中央，正绘着一只翩翩起舞的金色朱雀；当晨风一吹，那旗上修长的金雀羽翼张扬，傲然睥睨，倒好像随时将从旗面中飞下。对这大旗，现时这些虎贲军卒自然不知，这样神幻飒然的水蓝玄鸟金旗，有次曾是罗浮山上清宫千鸟崖四海堂的旗号形象。不过，相对这玄鸟图案，此时这日光影中的旗号最引人注目的，还是那一行大字；霞光笼定的水蓝大旗上，从右到左书写着四个金色书法：“四海伐逆”这四字笔锋奇绝雄逸，光看字时，便让人凛然生出几许寒意！正当众人端看那战旗图文时，那来客忽然停住。大概隔着二里多的距离，那东方旷野上孤身一人的骑士忽然说话：“各位军爷，不知在下能否求诸位一事？”“……”对来人不知不觉便提心吊胆呆呆观看的虎贲军将，听那来人忽然开口说话，口气竟是如此客气，不免俱各惊讶愕然。在他们呆愣时，那面目清绝的来人兀自在马上端坐问话：“各位军爷，能否请贵军白主帅前来说话？他水云山庄故人来访！”说罢，还在马上拱了一拱手。“我去！”“我去！！”——就仿佛这袍袖飘飘的道装少年温文的问话中包含着某种魔力，才待他说完，这越聚越多的士兵中便答应声响成一片。当即，便有许多腿快的热心军士拔脚如飞，跑去校军场西北的中军大帐中禀报主帅。“哦？水云山庄故人？”听得军卒急急禀报，正坐在大帐中央虎皮大椅中的白世俊不免有些狐疑。“水云山庄……现在还有什么我认识的故人，敢在白某面前提『水云山庄』这四字？”白世俊满腹疑惑。原来这容貌依旧天下无双的无双公子，一两年前吃了张醒言那场惊吓，便如同惊弓之鸟，一两年中下令不准任何人在他面前再提“水云山庄”四字。而他现在正是气焰熏天之际，还听得有自称“水云山庄故人”敢来访，恼怒之余，心中也不免惊疑不安。这一迟疑，不免出神，这面如冠玉的白世俊不觉歪了头，嘴角竟忽然淌出些水渍——原来他好不容易治好失心疯之后，还留了些毛病，现在只要他一出神，便不知不觉流出口水。因为这，他已在那公主脱逃事件中，被人误解为贪色误事！略去闲言，再说此时白世俊。等稍一缓过神儿来，便一擦口水，霍然起身，喝道：“呔！本帅倒要看看是什么故人来访！”喝罢，他又问清对方只有一人，便胆气更豪，抄起旁边那柄丈八大枪，头也不回地大踏步奔出帐去！正是：挖得深坑擒虎豹，撒下香饵钓金鳌！剑华千弄，战争大笑楚汉河上三军合，神京一战收！——佚名且说白世俊拖着大枪，来到辕门外，早有侍卫亲兵在那边牵着战马等候。接过亲兵递过的缰绳，大枪一杵地飞身跃上战马，白世俊便一抖丝缰，双腿一夹，这匹枣红骏马便打了个响鼻，“唏留留”一声欢叫，飞起四蹄朝东边跑去。等白世俊催开战马，身后那些卫队亲兵也各个跳上自己坐骑，二三十匹战马齐撒着欢儿直跟着白世俊一路朝东边飞跑下去。说起他们正放马狂奔的京师皇家校军场，占地十分广大，约莫有二十多里的方圆。和别处校军场略有不同，京师这处校军场并未特意平整土地。放眼望去，校军场中不仅不少地方矮丘连绵、丛林密布，甚至在那东北偏北的方向还高耸着七八座土山。这些京城的将领相信，只有在这样地貌多变的校军场中操练，将士们才能更适应将来有可能发生的实战。不过正因为占地广大，白世俊这一趟几乎花了一刻多功夫。等一路狂奔快接近那校军场东边缘时，这位养尊处优惯了的世家子弟直被颠得头晕眼花，几乎中暑。等望望差不多快到地界时，白世俊便先停下来，取过马鞍桥上的水囊仰面“咕咚咚”灌下好大一口冰糖水，又喘了半天粗气，这才略微定下神。忙放缓了丝缰，威严了颜面，由着坐骑迎着日头慢慢行去。这时，校军场那些起初看热闹的军卒早已分到两边，排着整齐的队列迎接。说起来，这白世俊其实这时还没怎么把来人放在心上。现在他的心思，一大半倒在那两边列队迎接他的军卒身上。虽然端着架子，目不斜视，这文职出身从无军功的白小侯爷行进时，却偷偷用眼角余光打量那些挺胸迭肚的军卒；当察觉出他们个个都表情严肃，神情真正恭敬，白世俊才在心中叹了口气，满足地想道：“唔……不错……大丈夫当如是也……”正这么想着时，白世俊也大约策马越过队伍，行到众人面前。此时他其实已直面醒言。“会是谁啊？”端坐在马鞍桥上，白世俊正手搭凉棚，仔细辨认那个遍体霞光日华耀眼的来人是谁。到了白世俊赶到的时候，那太阳已在东方升起一竿多高。日头的光芒，也从开始柔和的朱红变得渐渐发亮，明晃晃地有些刺眼。这时再加上那漫天都是阵列如鳞的金红流霞，白世俊一时眼花，竟没认出张醒言来。白世俊正茫然时，忽听对面那人已经开口：“白世俊——别来无恙？”“咄！”正看得眼睛发疼，白世俊一听来人这话，顿时勃然大怒，厉声道：“大胆！尔是何方狂徒？竟敢直呼本帅姓名！”“哈……”看着眼前这咋咋呼呼、作张作势的白小侯爷，醒言却忽然觉得有些可笑。他现在有些不能理解，就是这样一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世家子，当年初遇时，自己竟还好生钦佩他的气质风度。回想前尘种种，心里又觉着有些沧桑。他口中便道：“白世俊，你是贵人多忘事么？在下上清修行弟子『张醒言』是也！”“谁？”“张……醒言？！”“哇咧！”刚一反应过来，这白世俊霎时差点没从马上给吓得滑溜下来！“你、你……”白世俊的第一反应，便是赶紧拨马奔逃；不过才一转脸，心中稍一转念，却忽然想到自己正是三军统帅，就这样抱头鼠窜十分不妥。反正现在自己身后有千军万马，谅这贼子再是本领高强，一时也应该拿他不能怎样。想至此处，当即白世俊强自镇定，压抑住内心翻江倒海般的恐惧，冲对面勉强说道：“张醒言……原来是张兄！”白世俊努力挤出一点笑容，却比哭还难看：“张兄啊，很久不见……一向可还好？此番莅临敝地，不如由我做东，好好款待兄台一番如何？”——可笑这白世俊，本来仗着胆子想说点狠话，可话到了嘴边就变成这样。一边说话时，那牙齿还不停地“得得得”上下打架！“哈～”虽然隔着一段距离，但白世俊这神态醒言看得一清二楚。到这时，他也不准备多废话，当即便提高了声音回答：“白世俊，不必客套。我此番来意，你会不知道？”“这……本帅委实不知……”白世俊十分郁闷，他这回真想说狠话恐吓，可话到嘴边，依旧还是这样！“哈哈～”对着这假糊涂真虚伪的白小侯，张醒言仰天大笑。笑声未歇时便大声说道：“白世俊，今日来我先告知阁下一事——昨日我千里迢迢赶到江夏郡，在那旷野深山中持剑卫道，格毙了上千贼兵。”“哦？”白世俊一脸迷惑；此时他倒是真糊涂。只听醒言继续说道：“白世俊，我看他们旗号，叫『飞彪』！阁下知否？”“哎呀！”一听自己义父府中的精兵全军覆没，白世俊在马上晃了两晃，差点没背过气去。说来也怪，不知是否当年恐惧深种，他这第一反应竟丝毫没怀疑醒言说假话。不过，等定了定神，他才有些反应过来。“张醒言，你胡说！”忽然之间，这白世俊把心一横，十分硬气地叫道：“你满口胡柴！”“呃！”见白世俊这样翻脸比翻书还快，醒言一时倒有些诧异。也是当时民间对世家门阀十分崇敬，此时他还不能完全明白，像白世俊这种世家子虽然表面光鲜，风度翩翩，但其实是一等一的恶棍；相比民间小盗大贼，他这种贵族子弟才真叫“胆大包天”，基本不见棺材不掉泪。若真是几百条人命就能吓坏、几句话就能劝回，他早就从善如流，又何必走到今天。话说醒言正一时诧异，只听那白世俊又恶狠狠骂道：“张醒言！你就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你就一出家人，管什么俗家事、官家事！”“哈！”听得白世俊倒像要斗口，对这醒言可丝毫不惧。当即他便哈哈一笑，口若悬河：“谁说我多管闲事？我张醒言虽在道山，却是俗家堂主；不仅刚加了冠礼，将来说不得还要娶妻生子，一个都少不得！”“再说了，谁说官家事我便管不得？白小侯莫忘了，你家小爷我还是朝廷敕封的中散大夫！”原来，虽然之前醒言曾经请辞，但昨晚居盈告诉，因为当时朝中大事小情不断，再加上中散大夫这样散官封号即使请辞也都会慰留，所以现在其实他还是朝廷官员。经历这么多事情，本来醒言对这已有些不以为然；但正好，现在白世俊死鸭子嘴硬攻讦他多管闲事，醒言正好拿来大义凛然驳他！话说，这样两军交锋、以一敌万的关键时刻，本应闲话少说；只是醒言艺高人胆大，早已胸有成竹，所以才不慌不忙，虽是万军阵前犹能娓娓而谈、从容反驳。再说醒言。说出此语，见那助纣为虐的逆贼小侯一时语塞，便微微一笑，然后神情一肃，运了道力，准备向这虎贲三军宣言。当他清了清嗓子之后，那一声义正辞严的话语便如洪钟响磐般响起，刹那间传过整个京师东郊外伊洛河盆地：“三军将士听明：我中散大夫张醒言，奉永昌公主凤诏，查昌宜侯并其党羽贼子谋逆篡位，鸩兄弑君，祸乱宫闱，今日特爰举义旗，肃清妖孽；此番义师，只诛首恶，望从者观明大势，同讨窃国大逆，共立匡扶之勋！——”恢宏的话语如洪水般漫过林立的幡旗，触目惊心的内情如滚木礌石般撞击着虎贲军将士的心。那些不在东校场附近的军士乍听到这惊心动魄的话语在耳边突然响起，一时全都愕然震惊，俱停下手中的操练，纷纷扭头转颈寻找那语声的来源。当醒言这正义凛然的宣示余音未歇时，那马上的白世俊却暴跳如雷！“住口！闭嘴！！”白世俊扯着脖子声嘶力竭喊道：“妖人！混蛋！一派胡言！”“我才没有谋逆！你才是乱臣贼子！今日你来了几人？你一个？还是有同党？你一个人就想匡扶社稷？哈哈疯子！哈哈哈哈！”白世俊气急败坏口不择言，说到最后几乎语无伦次；最后几近癫狂地笑了几声，便一边慌乱拨马回奔，一边发号施令：“骑兵营！骑兵营！轻骑兵营在哪里？！快把那疯子给我踩成烂泥！！”“轰、轰……”正所谓“军令如山倒”，即使是这样胡喊乱叫发出的军令；当白世俊刚一叫唤，那训练有素严阵以待的虎贲军轻骑兵营便已拔寨而起。“踏踏踏！”“踏踏踏！”两千匹战马同时起动狂奔的声音粘连在一起，就如盛夏午后倾盆泻地的暴雨，“哗哗”发出巨大的轰鸣。约有六七里地的距离，离东校场边缘最近的轻骑营瞬间发动，两千多匹战马汇成奔腾不息的洪流，洪流中高举的战刀幻成刀丛剑林，反射着日光如同夕阳河流中粼粼灿烂的波光！“哈……”突然那凶猛的骑兵洪流席卷而来，那洪峰所指处却平静得如同午后豆棚瓜架。面对着数里外铺天盖地转瞬便可冲至的兵锋，醒言却只是缓缓拔出腰间古剑瑶光，动作优雅从容。映照着身后的旭日朝霞，那时晦时明的封神剑器此时已如明霞白霜般灿烂。面对着快速迫近的骑兵洪流，温文出尘的道家堂主却手抚着剑刃，忽然曼声吟哦。“三尺龙泉，万卷书。上天生我，意何如？不能治国安天下，枉称男儿大丈夫！”如一道闪电横过长空，这声气凛凛的吟哦竟瞬间盖过所有人喊马嘶的喧嚣，无比清晰地传入所有人耳中。而听到这振聋发聩的吟哦，虽然没人跟白世俊表示害怕，这位刚逃到安全地带的世家公子却跟周围亲兵疯狂大叫：“别怕！别怕！！他就是一书生腐儒！！！”谁知，就在他话音未落之时，战场那边已起了巨大变化。当奔腾不息的骑兵大军刚刚奔驰到一半距离，醒言便一声清叱，横剑一挥，一道半月形的剑光如闪电般飞出，刹那间似大鹏张开双翼，在他身前瞬间展开一道四五里地长的灿白月弧，那颜色如眼前一道白电闪过，令人目盲！只不过贬眼之后，这雪亮绵长的剑华月弧便倏然没地，瞬间的平静之后，便听得“轰隆”一声平地巨响，转眼醒言那面前的大地便倏然崩裂；还没等那些军士反应过来，一条十来丈宽的鸿沟巨堑已横亘眼前！这一切，犹如变生肘腋，如电光石火般快捷。那些正加速向前铺卷如风的骑兵洪流，即使不少前锋骑士知道地陷，也一时收势不住，如饺子下锅般纷纷撞入巨壑中！那人仰马翻之时，本来如暴雨洪水般轰鸣着的蹄音迅速消失，代之以一片哭爹叫娘！“……”目睹此景，那躲在大军背后的白世俊猛吃了一惊，脸色立时变得煞白。“放箭！放箭！”一声令下，几乎毫无停歇，霎时间上万张强弓硬弩一齐发射，顿时满天的箭矢如一团巨大的乌云朝东方疾扑！“哼……”见箭如雨下，醒言只抬头一望，眼一横，手一挥，那漫天的飞箭便突然起火，阴沉的乌云转瞬成了火烧云。只不过眨眼之间，上万枝汹汹而来的利箭便化为飞灰，风一吹，无影无踪！“……”“虎豹骑！虎豹骑！！”当弓箭手惊呆之时，那后续的虎贲重骑兵“虎豹骑”也准备好冲锋的阵型。逾三千多雄姿勃勃的重骑兵向南北两侧迂回突进，意图绕过刚才醒言剑气造成的鸿沟从两侧冲击！见得如此，醒言却微微一叹，只拍了拍身前神马骕驦的脖颈。这飒然如雪“生河海之滨涯”“禀神气之纯化”的骕驦风神马一扬脖，如王者般傲然睥睨了对面同类一眼，然后便忽然仰天一声清洌悠长的嘶鸣！“咵！”嘶鸣余声未绝，几乎应声而起轰然“咵”的一声巨响，就好像有千万人突然同时间大喊：“垮！”刹那间那正在起动奔驰的三千披甲大宛马同时四足一软，垮倒瘫软在校军场上滚作一团！事出突然，其间又不知有多少猝不及防的骑士被摔痛摔伤！那匪夷所思的场面，正是极其整齐壮观！“……”见得如此，白世俊正急得没法，却忽听得那边又突然一声断喝，一声如九天鹤唳般的清叱蓦然在浩阔旷野上空烈烈回荡：“白世俊，你拿命来！”白世俊一听，顿时魂飞魄散！两腿发软时，不觉裆中已湿……飞仙天外，按剑我本布衣“白世俊，你拿命来！”一声暴喝，直惊得白小侯抱头鼠窜！“护驾！护驾！”声嘶力竭的叫喊声中，层层叠叠的军士蜂拥而上；刹那间先前还十分显眼的白世俊就此从人群中消失。对于这些虎贲军将士而言，虽然张醒言刚刚已明示他们主帅父子逆行，但在大局并未明朗之前，这些国之精锐仍按着军人的本能一丝不苟地执行着命令。这时张醒言已从骕驦马上如大鹏般飞起，袍袖飘风，似一朵白云般飘落在校军场上。“疾！”一声道家作法前的大喝，一道灿烂的剑华冲天而起，俄又纷华落下，围住身周。转瞬间，那一极化两仪，两仪化四象，四象分八卦，雪光湛然的封神古剑倏然间以一化八，坤、乾、坎、离、震、兑、巽、艮，太阴、太阳、少阴、少阳，四象八卦配合流转，千态万象由中生化，金土镇水木，风火惊电雷，七彩的毫光充盈他身周，八口光华各异的剑芒在半空滴溜溜旋转，其中又隐有幻象；醒言向西行进时，左飞朱雀，右潜玄武，后倚青龙，前驱白虎，四象四灵，千变万化，不可方物！“当吾者，死！”威吓声中一路前驱，凡有刀箭相加者无论远近尽皆踣然晕厥濒状若死。一时千军动魄，万将自危，如潮水般涌上的大军又如潮水般朝两边分去。张醒言一路前行，竟毫无阻滞。忽然，大军分散的前方坦途上，却忽有一人阻拦。“唔……”面对强敌，来人神态悠然地问道：“汝便是上清宫四海堂堂主？”“呃……正是！”忽见有人阻住去路，醒言微有些诧异，顺口一答，抬头看看那人，原来是一名老者。只见他拄着黄藤杖，围着青萝裙，骨骼峻奇，鹤发鸡皮，瞧模样不知遐龄几何，倒似是神仙人物。“呣……”见他挡路，醒言不觉眼中神光一闪，须臾便看出来人端倪。当即他微微一笑，收去遍体的霓光剑气，微一躬身，禀礼又回道：“老人家，在下正是您所说之上清宫堂主。敢问老丈您是？”“哈……”见后生有礼，来客十分满意，只捋着颌下花白胡须，呵呵笑道：“年轻人，老叟年高，已忘名姓，你可称吾『无名』。”无名叟一脸高深莫测，怡然说道：“叟虽无名，却是当今护国圣教净世大教之天雷总护法。你可曾听说净世教威名？”略停一停，也不等醒言回答，无名总护法便傲然说道：“吾观汝亦是同道中人，有这份修为，想必也听过无名之名——这样吧，本来老汉面前从无生还之人，不过今日怜你身具妙法，修行不易，若知趣的，便留下剑器，这便逃生去吧……”“呃！”听得无名叟之言，醒言差点没一口气被憋住。想他自访西昆仑以来，感觉整个人都焕然一新，浣仙尘而换骨，超天劫以辞胎，很久都没这样哭笑不得的感觉。当即他也不以为意，敬对方年高，依旧彬彬有礼说道：“老人家，此番小子来，只为匡复皇家，复归天命。此乃是顺天应劫之举，老人家你又何必违逆……”“哈哈哈！”还没等醒言一言说完，那无名叟蓦地轰然大笑，在一片中气十足的哈哈大笑声中老气横秋地打断醒言话头：“小后生，不自知！”“咳咳，罢了罢了，老汉也许久未曾遇得你这样有趣之人。这样吧，不妨老汉便赔上点功夫，让你看看什么才是『天命』！”“哦？”醒言这会儿正是胸有成竹，听这邪教老丈如此说，倒想耐着性子看看他到底如何盅惑迷人。此时他已打定主意，不妨让这邪教狂徒放手表演，到时戳穿，也正好破除合城军民迷信。正当他忖念时，又听得那半路杀出的无名叟嘿然说道：“小后生，你可敢待老汉半炷香时光？半炷香后，我便请下天神来，到时候请他老人家亲自来告诉你什么是『天命』——你敢否？”话说到这里，那本来便奇颜怪貌的出尘老叟，苍松老树一样的面皮神色中竟隐隐流露出几分阴险神色。不过，对他这番心意，醒言看在眼里，却假作不知，一时少年心性泛起，反倒更加天真烂漫地束手说道：“好啊！前辈你莫用大言吓我，晚辈不怕！”“哈，那好啊！”当即，这无名老皇叟召来一帮徒子徒孙，就在这万军阵中，帮他取来热汤浴桶；沐浴更衣已毕，这真人不露相的无名老怪便身披五彩衣，手执桃木剑，开始在这校军场中央吟唱舞蹈作起法来！当这无名叟作法时，醒言只在一旁袖手闲观，周遭那些本应虎视眈眈的虎贲将士，也因早已三军辟易，便也个个如泥雕木塑般陪着醒言呆呆观看，丝毫不敢有甚异动。于是，这伊洛河原平野上，便出现这样奇景：千军万马齐喑，只留得中央一名老头在那儿唠唠叨叨吟吟唱唱；所有明火执仗扛刀弄枪的铁甲士兵，个个痴痴傻傻，邓邓呆呆，仿佛事不关己看戏一样。偌大的伊洛河原校军场，一时已成了一处巨大的水火道场……“嚒嘛哩嘛哩哄……”就在这样听似乡间僧道扶乩作法的寻常吟唱声中，忽然那天宇之上便起了些变化。原本满天鳞片一样的云朵，不知不觉已向中央悄悄聚拢；等半柱香快燃尽时，已是满天澄碧，只留天顶中央一团巨大的云朵蒸腾延展。巨云中，红光隐现，似雾非霞，出奇地鲜丽明亮。当这团人间天宇少见的祥云聚现时，那踽步作法的无名老叟面色更加虔诚庄重。别人看得只想打哈欠时，他竟突然咬破舌尖，“扑”一条血箭从口中疾速喷出，霎时全染在那桃木剑上！“有请世尊！”血箭飙出，无名叟立时聚起全身力气大吼一声，然后整个人忽然竭力，就如虚脱一样，脸色苍白，几乎站都站不住。身子晃了几晃，勉强稳住，无名叟这才转过脸来，强打着精神跟醒言说道：“小子看好，上神即将现身了……”原来，无名叟这招叫“天雷大召”之法，乃他原先教门中不世绝学。据说，这是从几片辗转得来的上古竹片上习得，数百年之间几乎无人用过。因为，据说这“天雷大召”之法虽然能召唤天神，但正因如此，这便是逆天忤神之道；若擅自使出来，施法之人必将大伤元气，严重的还会损毁灵根。既然这样，今日这无名叟还要拼力施出，实在是他人老成精，之前见过醒言那深不可测的法力之后，虽然表面倨傲，实则内心里也正是暗暗心惊。他很清楚，如果今日他不拼出自己这净世教第一高手的全部实力，奋力将此人杀死，则他身后这看似巍巍的皇城中，再无人能将此子挡住。不过，天幸的是，虽然事情紧急，眼前这小后生也不知得了什么奇遇竟法力惊人，但他对敌经验终究是十分稚嫩。无名叟到现在还想不通，以这人这样的修为，如此紧要关头，竟还敢任由自己这敌人施出这样费时甚长的终极法咒！“嘿嘿……”到得这时，一身法术出神入化的无名叟已知大势已定，便在心中得意：“嘿，恐怕今后这国师的称号，非我无名莫属！”再说正当表面傲慢、内心深沉的无名叟打着如意算盘时，天上那位召唤的大神也终于现了真身。刹那间只见漫天流碧，那朵阔大的瑞红祥云中忽喷出金花万朵，流金迸玉，跳跃喷薄，只映得天上地下俱都金光闪闪，如同覆上一层金片。当天上绚烂金花最盛之时，那朵绝无仅有的金红大云中突然现出尊神一座，身长过丈，端严妙相，披发皂袍垂覆，玉带大袖金甲，腕剑跣足，顶有圆光，脚踩祥云，结带飞绕，正是神奇幻妙不可尽述！“谁人召吾？”神人现身之时，一声苍华朗润的神音之中，碧天之下大地之上的洛阳百姓军民一下子全都呆住，各个看了看天，然后“噗通通”一个个拜倒如滚地葫芦，再也不敢抬头亵觐神容。“哈，小子，你看如何？本护法既能召来天神，你若识相，还不留下宝器快快逃命去吧！”也不知是否受到神人感应，原本准备请来天神将醒言打入无间地狱的净世教大护法，竟忽然心生“善念”，又改回原来主意。只是……“咦？你怎么……”比大多数人迟了半拍，不过也正在倒身下拜的无名老叟，却忽然发现旁边那少年却无动于衷；细一打量，不仅他无动于衷，表情却还变得十分怪异。当这大神降临之时，他竟然满脸忍俊不禁，竟好像刚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个忍不住便要笑出声来！“难道……吓傻了？”无名叟兀自懵懂相猜，却忽听那天上的大神突然又是一句神谕：“哎呀！原来是你……”本来威严凛然的天上大神竟忽然换了语气：“原来、原来是少神君相召！末将来迟，万望恕罪！万望恕罪！”“……”听得大神这话，净世教大护法还是有些糊里糊涂。他一时没反应过来，心里还在想：“少神君？大神说我是『少神君』？我什么时候成少神君了……”正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之时，那乘云而来的天上大神已倏然降下，落地之时，本来威武雄奇的丈二法身蓦地缩成和寻常人一样。“少神君，请恕莱公来迟！”已谦恭了神气的莱公神将，没理那仍自糊里糊涂的净世教徒，却亦步亦趋来到醒言面前——原来这净世教大护法施出上古秘笈召来的大神，却正是醒言旧相识，正是不久前南海大战中被分配随醒言作战的四湖主之一，巴陵湖神莱公！到了这时，虽然仍不明就里，但任谁都看得出来，原来这宝相庄严的金甲神人竟还是这少年的旧相识。看出这一点，当即便把那无名叟惊得屁滚尿流！闲言少叙；这真是“作法自毙”，当那位被天雷正法召来的巴陵湖主跟少主公弄清情势后，当即勃然大怒，也不待醒言吩咐，便将那大战后刚蒙龙君赏赐的出云神剑夺鞘而出。带着风雷之音，这神华粲然的宝刃只在无名叟头顶悠然徊舞一周，这存心害人的净世教大护法便倏然人头落地！待巴陵湖神杀了邪教法师，醒言便好言发放他回去。此后，再无一人能挡住他去路。跨过邪教法师尸首，从乱作一团的大军中找到那位正如无头苍蝇般乱蹿的白小侯爷，醒言喝退他身边那些护卫兵将，冲过去如苍鹰搏免般将这坏事做尽的世家子从马上拽下，“砰”的一声一把掼于地下！这时的白世俊，虽跌于尘土之中，自知大势已去，却还忍不住满口恶毒的辱骂诅咒。他诅咒老天，他咒骂时势，他蔑视羞辱远近的仇人，尤其身前这出身卑贱的乡野村夫。总之他咒骂所有和他做对的一切一切！当穷途末路，煊赫一时的贵公子那华美外表下深藏的丑恶与狠毒，都在这野草尘埃中如洪水般宣泄而出！当白世俊骂不绝口之时，望着这鼻青脸肿、死不悔改的贵族公子，醒言本不想和他计较。此番为大义而来，无须和眼前这戕害皇室的卑鄙小人做什么口舌之争。只不过，渐渐听他骂得越来越不堪，越来越恶毒，满口都不离那一句“猪狗不如蠢贱村夫”，醒言终于忍无可忍。强压了压怒火，俯下身，望着这门阀高贵的子弟，带着些怜悯地叹了一声，跟他说了一句肺腑之言：“是，我出身卑贱，我门第低微，可这不妨碍我高贵地俯视这人间！”铿锵说罢，张醒言长剑一挥。白世俊一声大叫，就此气绝！山川献雪，云开旭日华鲜首恶伏诛，千军震栗。张堂主趁热打铁，一声呼啸，那骕驦白马自远山来，不知何时背上已驮一位羽裳少女。万道明光霞影里，名动天下的倾城公主雍容而至。其服炫，金钩裙，翡翠褶，琅玕钗，凤凰簪，珠绶帔，玉指环，璜鸣玲珑脆，带沐烟雪光，其容烨，靥似白云怀雪，眸如恒月沐波，肤若酥凝脂结，颈如莲梗雪素，回眸时飘烟抱月，抬手处轻飙卷雪，这正是“降神女之徜徉，拂仙衣之容曳”！依事先商议，容姿倾绝天下的永昌公主此来并无一言，隐在骕驦马雪鬃毛色散发的柔白光辉中，她于万军之中款款行到醒言近前，只是粉颈微垂，对着马前的中散大夫优雅地行礼。锐身自任的张醒言便运力大喝一声：“倾城公主在此！谁敢作乱？！”……一声大喝，诸军辟易。曾以神法威吓的四海堂主蓦然发现，原来居盈这“倾城公主”的名头比他武力还管用。倾城名号一经喝出，偌大练兵场上浩荡的兵甲军阵纷纷下跪，人人顶礼膜拜，霎时间鸦雀无声。见得如此，醒言心中大定，当即运功大喝，声震四野，说道：“诸位，首恶已诛，余者不论。若改过自新愿随公主，则算从龙平叛有功，今后裂土分茅之日可期，封妻荫子之时不远！”说罢，他便一挥袖，顿时那数里外剑光割裂的鸿沟大壑忽自沟底向上隆起，转眼那些沟底的伤卒病驹便又冉冉升回地面。其后醒言额手胼指，便有柔淡白光自天漫下，如潮水般扫过整个校军场。那白光过处，呻吟不止的伤兵败卒，无论轻骑重骑，立时不药而愈，只觉浑身疼痛俱消，仿佛从未吃苦。当醒言显过如此手段，又有芳名高震的倾城公主镇场，这五万虎贲精锐自然个个信服。说起来，虽然这虎贲军一贯由昌宜侯把持操控，但无论如何平日教训操练时反意也不敢太露骨。于是，当大义当前，有人振臂一呼，点明那昌宜侯谋朝篡位的种种恶行，又有“神人”、公主现身说法，这些曾经对昌宜侯忠心耿耿的虎贲将士，便顿时弃暗投明了。此后醒言和居盈又接洽了几位虎贲军高级将佐，略一商议，大家都唯醒言马首是瞻。于是数万大军紧急集结，陈兵于洛阳东城下之后，醒言便一人越众而出，从容步行到巍峨矗立的洛阳东门下，隔着护城河，对着这座天下第一的名城悠然说了一句：“开门！”醒言让开门时，眼前这座皇京锁钥重地的京洛东门，早已吊桥高挑，城门紧闭。不知是否察觉到城郊外刚才那番变故，现在那高耸的城楼箭堞上甚至连一个人影都没有。当醒言气势万千地说出这句简单明了的话语时，那偌大的洛东城楼上只听见一面面大旗随风飘卷的呼呼回响。当又等了一阵，正在城外三军等得有些不耐烦，忽然那城楼上出现一人。这人从他在箭垛旁小心露出的小半个身子打扮看，像是个宫中的黄门令史。这一下，城池下那万千摩拳擦掌的虎贲将士不免稍有泄气。正气恼交加，却听那黄门宫吏尖着嗓子叫道：“中散大夫张醒言听旨——”虽然对着东边，逆风，这黄门吏倒似生着一副好嗓，那尖锐的声音逆着风不屈不挠地传来，听他说的是：“辅政王昌宜侯有令。察岭南中散大夫张醒言，自幼聪睿敏捷，勇略过人，可以托付社稷，经朝辅商议，特加封张醒言为勇毅侯，领天下兵马都招讨大元帅之职。钦此！”“……”听得如此厚颜无耻的应急诏文，顿时三军鼎沸，人人鄙夷。一片喧哗声中，却听那一枝独秀立于前头的中散大夫忽然朗声应道：“臣领旨！”“呃……”此言一出，众皆愕然；还没大家缓过神来，便听那刚刚应了矫诏的少年凛凛喝道：“京畿东城将士听好！某张醒言，便以天下兵马大元帅之名，令汝立即开关落锁，放本帅新招义师入城！”“……”听得此言，只因不明醒言素来禀性，那浩浩洛阳城，无论城上城下，顿时一片静寂。谁也没想到，刚骂贼侯无耻，这儿却有位更无耻的！于是呼啸风声中，人人尴尬，个个垂汗，只觉这神异少年也不知什么来历，种种言行表现真个是旷古绝今！此时众人中，只有那拥在中军、岸然睥视四方的倾城公主，听了醒言这话语，心领神会，竟有些忍俊不禁，在心中轻啐一口：“醒言这人唉——还是像当年那般不经！”且不提他们这般心思各异，再说城上。这时正是风云变幻，种种变故目不暇接。当城上那位黄门吏听得醒言答话，正满头黄豆大汗，脸色渐与猪肝同色之时，却冷不防突觉胸口一痛，低头一瞧，正见一口明晃晃的宝剑尖儿从前心穿出！“谁——”忍着剧痛回头观看，一言还未说罢，他便被身后刺杀之人一脚踢翻，“咕咚”一下尸身栽倒于地。“谁？这不开眼的小逆贼，杀你的正是你家张大爷！”那刺杀之人对地上死尸洋洋得意地嚷了几句，便奔到箭垛旁，抚着青砖大垛朝城下大叫道：“张天师，张大帅！是我，投降来了，别拿神法打我！”就如皮影戏走马观花一般，那城下众人刚见城头黄门小吏红脸消失，那箭堞旁便眨眼换上另一张长满络腮胡的粗豪大脸，朝着这边扯着破锣般的大嗓喊道：“张大帅，公主殿下，各位友军，我就是那东门城守张锦成。愿听公主、大帅号令，这便恭迎皇师入城！”话刚说完，这张将军脚底下那扇巨大而结实的城门，便如变戏法般朝两边隆隆打开，那上边的吊桥也吱呀呀放下。转眼间那巍巍的皇城就此敞开在千万大军面前，站在前排有眼尖的甚至还能看清远处鳞次栉比的青瓦房屋。“很好！”见生此变，醒言眼中光华一闪，已看清那洞开城门后的情势，知道那些阵列如林的守城兵是真心诚服，并非作伪。廉知此情，醒言便仰脸一拱手，跟那位杀人不眨眼且十分识时务的同宗将军笑道：“张将军义举，小弟十分感佩。此番事竞，当请公主记汝首功！”说罢，他手一挥，那千军万马便从他身后蜂拥而过，气势汹汹地闯回这天下第一城中！至此，这号称天下第一城关的洛阳城楼，无论是错综复杂的机关暗道，还是那堆积如山的滚木礌石，竟一个都没用上，便被人轻松攻破。从这点看，这复国统、灭枭臣的讨伐之举也是大势所趋。之后，就如那摧枯拉朽一般，从东城门起，虎贲、城守将士一路前驱，势不可挡；兵锋指处，那些黎民百姓小商摊贩如鸟兽散，各去家中避祸。在攻到中城皇宫前，数万大军井然有序，毫无误伤。大军压境，正是满城震眩，直到了皇宫附近的朱雀大街，都没遇到什么正规军队前来阻拦。一路上，倒是有百来号的净世教徒，头扎着红巾，胸贴着符箓，咋咋呼呼地舞着大刀片子想来阻拦，结果甫一交接，便被那憋足了劲儿的虎贲军士杀得屁滚尿流，死的死、伤的伤，几乎没有一个逃生。这其中，倒还真有几个会法术的，也来呼风唤雨，撒豆成兵，结果被那位张堂主作法一弄，生了点小火一烧，那些气势唬人的“天兵天马”瞬时变成喷香爆豆，倒便宜了今后几天勤在街边觅食的京城贪嘴小厮。这些琐碎战事都不必细表；此番入城，真正的抵抗来自帝阙皇宫。相比坚楼深壑的外城，这皇宫内苑的防务毫不逊色。这朝代的洛阳皇宫，正分南北二宫，隔街相对。两宫共有七门，分别是南宫的南正门“公车门”、南掖门“南屯门”、东正门“苍龙阙门”、北门“玄武门”，以及作为北掖门的“北屯门”。北宫门数少一，分别是南掖门“朱爵南司马门”、东门“东明门”，和北门“朔平门”。这皇室南北二宫中，又以南宫为正宫，主门为公车、苍龙阙和玄武三门。这三门以苍龙阙门为中心，东西轴对称，三门之中又以这苍龙阙门为正宫正主门。以苍龙阙为首的皇宫门阙，尽皆厚重巨大，守卫森严。特别经过昌宜侯这两月多的经营之后，更是每处门外有暗砦，门内有兵房，进可攻，退可守，竟是要略非凡。而除了这些易守难攻的皇宫门垒之外，那占地广大的南北皇城又有八处宫隅。宫隅乃是宫墙四角增高之处；因为宫墙的四角最易为人隐僻攻占，因此作为外敌入侵时王朝的最后一个堡垒屏障，宫墙的四角上都加高了墙障。原本宫墙高五丈，这宫隅便高出两丈，为七丈。如此尺寸，可想而知当时的皇宫也就和一座牢不可破的要塞一样。正因如此，当醒言和居盈引领的讨伐大军来到正宫东门苍龙阙之外，才从大街四角靠近，便忽听宫内鼓声大噪，人声鼎沸。等这边稍一靠近，便有无数的强弩箭雨飞蝗般袭来，其中还夹杂着不少运用精妙的飞剑光辉。显然，现在这宫中不仅已有数目不少的军队死守，还有些修道高人相助。这样一来，虽然有醒言的护卫刚才冲在前面的那些军卒毫发无伤，但接下来，摆明便是一场鱼死网破的局面！那些龟缩宫内的军卒个个都是昌宜侯的死士，根本不听醒言和居盈的任何劝降。这样情势下，便有些两难。如果战场摆在别处，面对这些顽固的死士，数量占优、训练精良的虎贲将士有无数的办法将他们消灭。只不过现在摆明是一“投鼠忌器”之局，他们对面敌人的阵地是美轮美奂的皇宫。换句话说，那时候，若在寻常时日，甭说矢石相加，就是不小心损毁一件皇家器物，往大里说也能算成欺君之罪，说不定便要流放充军！当然，即使现在可以不顾这些规条，那皇城宫殿也毕竟是天下威权的象征、百姓军民心目中的圣殿，一向都要保持雍容祥和之气。现在转眼要变成血肉横飞的杀场，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去。因此，本来势如破竹的讨伐大军，到此便一时止步。数目庞大的军阵马队被压缩在皇宫四外的街道民房中，几乎没什么用武之地。在这样困局之前，很自然，众人目光又集中到那位好似无所不能的少年身上。这时候，不仅众将无计，便连外表柔弱、内心决断的倾城公主，面对事关皇室尊严的困局，也是患得患失，毫无头绪。不过……“哈！”对他们来说的大事，对现在的醒言而言，却只是一桩小事。半年多的南海风波，一周间的昆仑游历，早让他暗暗脱胎换骨。虽然他到现在还常只觉自己是个颇有奇遇的好运小厮，却不知不觉中早已神睿过人，极富胆识。因此，面对这样尴尬局势。醒言看到众人为难之处，才不过神念稍转，便立即有了主意。当即，他便跟娥眉紧缩的居盈说道：“公主殿下，不必发愁，我已想出一法。”“喔？醒言快讲！”“嗯！居盈你看，不是那用心阴毒的昌宜侯爷欺君弑上、鸠占鹊巢么？那我今日便要他和他的党羽俱戴缟素，为他们恶行带孝偿罪！”“……”听得醒言之言，饶是居盈聪慧，却也一时没想出醒言这话和如何解决宫内顽敌有什么关联。不过，当一头雾水的居盈看到醒言接下来的举动，便和周遭将士一样，忽对他对策有了些了解。就在她和左近将士的注目中，醒言凝神作法。和世间寻常法师不同，几乎没什么停滞，他便大喝一声：“起！”喝声落定，一道雪亮的剑光霎时从他背后冲天而起。白瀑匹练一般的剑光蹿入云空，如一道刻痕剜在浩荡云空里。此后那天上白云渐多，不久整个天空都被厚重的云团淹没。乱云飞来，日光逝去，苍穹只留下那道璀璨闪耀如银河一般的剑痕。剑痕耀映，洁白无瑕的云朵渐渐变色，由亮而白，由白而灰，又由灰变铅，渐渐转成沉重的铁色。这时那温暖浩荡的东风也忽然转了方向，竟蓦然从西北吹来，如狂飙般在皇宫上空奔腾跌荡，野兽一般嚎啸怒吼，几乎让人只听声音便如堕冰窖，血液凝固！当凄厉的北风如猛兽般嚎啸而过，天空阴沉的云阵也仿佛睁开别样的眼睛，忽然间飞雪乍起。无数枚铜钱大的雪片自云中飘落，被猛烈的罡风裹挟，如沉重暴雨般疾速落下，又如长了眼睛，全部堕到皇宫中！这些与往日飘逸身姿迥异的冷雪，又带着某种难明的肃杀之意，和寒冷激烈的北风搅在一起，片片如同冰刀霜剑。漫空的大雪从天而降，不绝如缕地落入阴森未知的宫殿中。随着大雪纷落，渐渐那皇宫中沸反盈天的喊杀叫骂也逐渐减弱，到最后如死一般沉寂。当皇宫里那最后一声呼号袅袅消散，咆哮怒吼的北风也忽然停住，天地间只剩下洁白的雪花依旧飘落，悠悠覆盖在那一片早已白茫茫的宫室园林中。此时那三军屏息，天地仿佛完全安静，只听见雪花坠地的窸窸窣窣。这样的静谧，已静得有些可怕。那个静静旁观的娴雅公主，忽然感觉十分难受。虽然一直安然立于温暖春风中，却只觉得浑身血液发冷，仿佛巨石重压，渐渐几乎喘不过气来。神渊怒狱一样的天威前，芬弱如兰的少女直挣扎了好几下，才将心中那个酝酿已久的话儿跟眼前人说出：“醒言……”少女牙关打着架，瑟缩着双肩，颤抖着问话：“这雪……得得……能不能、不下了？”“可以啊～”关注着雪势的少年听得居盈请求，粲然一笑，欣然应允。“谢谢！”“吁……”不知何故，听得醒言答言，居盈竟如释重负，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居盈说后，果然那漫天的飞雪渐渐改了当初铺天盖地的势头，越下越稀；当最后几片雪花洒落宫室中时，那满天的阴云散去，灿烂的阳光当头直照，将远处那玉阙琼宫微露的挑檐屋脊照得如同能自己发光的神异琉璃。“嘻……”当见到自己的杰作终于完成，醒言也长出了一口气。这时，重复光明的阳光中，他偶一转脸，忽然看见女孩儿望向宫门方向的神色有些哀伤而优柔，他便忽然想起一事；于是醒言便有些怪自己粗心，为什么没事先把这落雪之法的妙处跟善良的公主说明，却害得这悲天悯人的可怜人儿白白担了这份心……帝苑春晓，留连野水之烟京城暮春四月中降下的这场大雪，将皇宫内院的繁丽楼台妆点成冰雪的世界。当人们打开冰封的宫门进入皇宫内苑时，他们惊奇地发现，就在这样冰天雪地中，居然还看到了许多活口！对这些亲眼目睹刚才风雪异状的兵士而言，虽然那场飞雪是自己平生仅见，不知到底有何威力，但从他们久经杀阵养成的惊人直觉猜测，皇宫中这些乱臣贼子恐怕早已全军覆没。所以，当他们真的攻入皇宫之后看到居然有那么多还有口活气的幸存者，自是十分惊异。这内中原因，只有醒言知道。刚才他降下的这场大雪，其实狠厉萧瑟只是外相，到底还是道家的宽和法术。那漫天而下的冰雪，杀伤力只和受术者戾气相关，笼罩雪中之人，无论他法力高低修为多少，内心越是凶狠狡厉，受到的伤害便越大。因此，在这样的施法下，据后来检视，昌宜侯和他的亲信党羽都被冻得支离破碎，还有许多五行火气十足的助逆“高人”，也毫无例外成路边倒毙。而在这所有被一场大雪冻死的叛逆中，竟还有一位醒言的故人！当大事已定，醒言和居盈带着精锐军士匆匆向皇宫正殿太极殿赶赴，正要冲入殿内，醒言却在那殿外左边那只镇殿石像“獬豸”身上，看到一位独臂持剑的道人正俯身趴在石兽上。本来，那为虎作伥的昌宜侯帮手中也不乏道门败类，但醒言此刻分明看得清楚，殿门左首这只石獬豸上倒毙的道士，竟穿着本门特有的白底青边道袍！“会是谁？！”在此地见到同门，醒言自然十分惊奇。他十分清楚，无论是前掌门灵虚真人还是现任掌门清河道人，都是外柔内刚的高人。相对天下那些所谓的“异士高人”而言，哪怕是上清门中道法最低微的弟子，经过一番教化，走出去也都是道德高深、贤明处事之辈。因此，这回昌宜侯如此大逆不道，怎会有上清弟子鬼迷心窍相助？心中这般疑问，醒言便过去翻开这道人身子，好奇地想看看是谁——这一看，他却发现，原来这位梳髻独臂的道人，正是自己的熟人，赵无尘！虽然他现在被冻得脸色铁青，还有不少紫斑，但醒言一眼便看出来，这就是那位当年趁自己不在千鸟崖便来调戏要挟雪宜的卑劣同门！“唉！”这时拿手指在鼻前一试，赵无尘早已气绝。看得赵无尘这样狼狈的死相，醒言倒也有些感慨。名门正派的弟子，若是行得端走得正，何必有今天的结局。有句话叫“有情皆孽，凡因必果”，上半句对错尚且不知，但这“凡因必果”，确有十分道理。而人又说“报应不爽”，本来以为这赵无尘音信全无，远遁他方，今后再也打不着交道，谁知到最后他还是死在了自己手里！稍稍感慨几句，醒言又看了这赵无尘几眼，瞧着他现在这狼狈样，再记起往日初见时他那般洒脱飞扬的风采，不免忽然有些黯然。于是他也不再多瞧，只挥了挥手，让那些正在搬死扶伤的军士过来将他抬出，优先安葬。等醒言安排好赵无尘遗体，到了太极殿中，看见殿中情形，便有些出乎他意料。满地的白雪光辉映照下，醒言看得分明，那位据说一向以武功自诩的昌宜侯，在这样节骨眼儿上竟穿着文服。此刻他正瘫靠在高高的玉石龙椅上，穿一身华丽的冕服，头上的冕冠垂着九绺彩旒，旒末都缀着华玉，在满殿的雪光映照下如月洁明。“哼！”见着这样生死仇人，连居盈这样礼仪优雅的女孩儿都忍不住冷哼一声，娇声斥骂：“好个乱臣贼子！死到临头，却还想着过皇帝瘾！”原来虽然别人懵懂，但谙晓皇室典仪的居盈一望昌宜侯的装束便知，此时他身着的冕服正是皇帝登基的衣着。那衮冕上衣上，绘着火、山、龙、宗彝、华虫五章花纹，下裳上绣着藻、粉米、黼、黻四色花纹，正是天子登基用的礼服；而那九旒冠冕画着朱绿藻纹，用彩绳串起九旒，每条旒末缀着玉珥九颗，也正是天子登基用的冠冕。居盈猜测，很快便被验证。当醒言等人攻入太极殿时，殿中还有几位未死的臣子，其中有一位叫常歆的太史令大人，据他当时忙不迭地招认，说那昌宜逆侯，当听得城外事变，反声浩大，便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虽然因为政变得手，几月来春风得意的昌宜侯当年的智勇果决已有些磨灭，但他那出众的惊人判断力却丝毫没减退，当听得城外探马跟他叙及种种细节时，常太史便看出，这一贯胜券在握的昌宜侯，已有了些不妙的预感。当各种垂死挣扎的抵抗命令发布出去后，做了半生“皇帝梦”的侯爷便心急火燎地在这太极殿中举行登基仪式。这梦寐以求的登基典礼进行得如此简陋仓猝，以至于宫外越迫越近的喊杀声掩盖了殿前震天响的响鞭花炮；虽然大雪还未飞至，那昌宜侯临时任命的大理寺卿唱礼声却越来越颤抖，声音越来越小。当然，对昌宜侯而言，这一切都不重要；对他来说重要的是，只要宫中的部属拼死抵挡一时，缓过一时半刻，让他这典礼完成，然后由那太史令将这登基大礼过程完整记下，他便大业功成，达成夙愿，从此也留名青史，跻身帝王之流。只是，很不幸，虽然昌宜侯以前很多愿望都可达成，偏偏这回这最大的愿望没能完成。当寒酸的仪式刚刚进行到一半，鳞次栉比的皇宫上空便风云突变；仿佛冰雪神灵翩然而至，倏然间千万朵寒气四射的大雪便轰然泼落，将这皇宫中的生灵掩埋。于是，还在那位执笔的常太史指关节冻僵之前，那皇帝宝座上的昌宜侯便呼吸凝固了……大逆剿除，万众欢腾；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作为现在京城中唯一存留的皇室正统血脉，居盈忽变得十分忙碌。当皇宫中大战遗迹稍稍清除，帝女永昌公主便在一众忠实老臣的辅佐下，在皇城中那座天子明堂里发号施令，廓清朝政，正本清源。当然，作为这次平叛的最大功臣以及公主殿下的亲密好友，这些政事中醒言都全程陪同。当必要时，他还弄些小法术，帮自己的好朋友震慑朝中那些桀骜不驯的要员，让他们不敢对这位柔弱的公主有任何三心二意。等几天的陪伴下来，见识过许多皇家事宜之后，醒言这位别人眼中十分景仰的上清高人，内心却只觉得真是大开眼界！第一次深入皇宫帝苑之后，出身山野的中散大夫、四海堂主便发现，原来这皇家恢弘壮丽的气派，比自己想像的更加繁复十倍！比如，这头几天他常呆的天子明堂，正是高瓴大厦。环水四面；其形上圆下方。有八窗，四达，九室，十二座，三十六户，七十二牖。只有问过了礼部官员之后才知，原来这些形状数目都有讲究。四面环水，喻天子富有四海；上圆喻天，下方喻地，八窗对八风，四达应四时，九室示九州，十二座应十二月，三十六户对三十六雨，七十二牖对七十二风。种种这般对应山川自然讲究之后，这明堂又有别号，叫“万象神宫”！除去明堂，还有太庙。当朝政理清之后，居盈便以皇女身份，统领群臣去太庙祭祀不幸驾薨的父皇与诸位皇兄。因五方中以东方为尊，洛阳天子的宗庙就设在皇宫苍龙阙门附近。当祭祀时，先皇用十八太牢，五位皇子各用十二太牢；每一太牢又含一猪、一牛、一羊。算下来，总共便得要二百三十四头牲畜。这么多祭物，宰杀时直出动了御林军，才在规定的半个时辰内将这些牺牲祭物闹哄哄宰杀完。当朝政、祭祀都弄好后，作为革旧维新的象征，按照惯例朝廷又得在那皇宫太极殿西南坐西朝东的德阳殿中铺排大宴。和寻常人想像不同，这样的皇家大宴乃是举国盛事，排场极其靡丽奢华，其繁复程度甚至超过了那隆重的太庙祭祀。这德阳殿中的大宴仪，由尚宝司准备，金吾营护卫，教坊司设乐，舞杂队排舞，光禄寺备酒，御厨司设膳。如此安排之后，那德阳殿中便有御座，黄麾，二十四金吾卫，乐池，酒亭，膳亭，珍馐美味亭，殿外还有舞池，大乐池。当筵席开始后，那公主便盘膝端坐于席北黄麾御座，满朝文武则四品以上殿内入席，五品以下殿外招待。这样规程中，像醒言这样四五品之间的中散大夫，则由居盈特地颁下旨意，着大理寺按规程核准之后，特发首席令牌，如此之后才能在公主身旁设座相待。到了席中，则每位出席大宴的官员身后，又各有三名彩女宫役，职司分别为“司壶”、“尚酒”、“尚食”，负责给这些朝廷大员上酒上菜。这样繁赘的大宴之仪，自然无法尽述。也许，只须观其席间一轮轮奏乐，便可见大致端倪。比如，当盈掬公主第一次举杯，除醒言之外全体跪拜；此时教坊司跪奏“炎精之曲”，以视礼敬。第二轮敬酒时，则奏“皇风之曲”；与此同时，当居盈示意群臣饮杯中之酒时，则殿外舞队起舞；这轮乃由数十壮士精赤着上身，操黑漆木刀，呼喝跳跃“平定天下之舞”。此后大体类同，第三轮奏“眷皇明之曲”，跳“抚安四夷之舞”，第四轮奏“天道传之曲”，跳“车书会同之舞”，第五轮奏“振皇纲之曲”，跳“百戏承应之舞”，第六轮奏“金陵之曲”，跳“八蛮献宝之舞”，第七轮奏“长扬之曲”，跳“采莲队子之舞”，第八轮奏“芳醴之曲”，跳“鱼跃于渊之舞”，第九轮只奏“驾六龙之曲”。所有这些，还都只是正餐前的举杯敬酒。已是折腾了九回，始终望眼欲穿。都没等到正宴开始，缺少磨炼的四海堂主已累得浑身是汗，眼前金星乱舞。眼花缭乱之际，好几次他都差点错过公主在敬酒间隙偷偷递来的温柔话语。自己浑身直出虚汗之际，醒言再看看身旁的居盈，却见她竟是浑若无事，虽然头戴着七宝碧瑶重冠、身穿着九光丹霞凤凰裳，那俏靥娇容上却依旧清凉无汗。席前丝竹乱耳，殿外歌舞劳形之中，她依旧优容妩雅，一丝不苟地按照仪程起身举酒，同时竟还能抽出空儿，不忘时不时跟醒言悄悄说几句知心话。“唉……”不管居盈如何游刃有余，看着眼前这样状况，醒言却只是哀叹。哀叹之余，有免就有些疑惑：“当皇帝……真的好么？也不知那昌宜老贼如何想的……”如此这般，历尽千辛万苦，当两个多时辰后终于开始正餐。已是满头大汗的四海堂主忽觉已是胃口大开，一时也顾不得什么礼仪，当善膳官一声“礼毕开筵”的礼唱，他便不能自控般开始大吃大嚼。见着他这般饥饿，少不得那亲切温柔的公主抿嘴偷笑之余，又特地颁下一道临时御旨，称时间不早，诸位臣工须在半个时辰内吃饱——霎时，听得公主殿下这道谕旨，许多已饿得头晕眼花的臣子忍不住热泪盈眶，老目含泪，一边大嚼大咽，一边在心中山呼万岁，直道“还是公主英明”！略去这般琐碎，不知不觉便是十天过去。到了第十天上，那皇室正统唯一的男子血脉琅琊王，也应公主之召，从封地临淮国紧急赶来。毕竟，国不可一日无君，虽然这琅琊王对国事还没太多了解，但得了姑姑的旨意后，二话不说，便在近臣的帮助下，不顾千山万水，襁褓裹着，奶妈抱着，日夜兼程赶到了京师——自此，这位两岁大的琅琊小王爷，便在他的盈掬姑姑安排下，正式登基，接续了皇家正统。到了这时，那为祸两月有余的“昌宜之乱”，便正式宣告结束了。到了这时，大事已毕，醒言便要考虑自己的去留了。当然，京师非他久留之地，他肯定要走。那八千里外的罗浮山中千鸟崖上，还有位于自己有恩的冰雪梅灵生死未卜，需要自己的照顾。虽然确定要走，但醒言还在犹疑的是，此番归去，皇宫帝苑中那位与自己心心相印的女孩儿，究竟如何论处？毕竟这京师冠盖如云的芸芸众生里，他所牵挂之人，惟她一人而已。提到居盈，通过这些天来的朝夕相处，醒言忽然发觉，也许自己以前并没有了解她的全部。这些天里，作为帝女，为“挽大厦于将倾”，居盈已背负了太多的沉重。与自己的想像不同，在这样的责任重压前，外表柔弱如兰的娇巧少女，临事时竟表现出不同凡响的忍耐和气度。在朝廷中，她居处有礼，进退有度，处事果决，思路明睿，方经大乱后那般千头万绪、暗流涌动，经她处置消弭后，竟是百官得宜，万事得序！看居盈处事时这样的胸襟气度，醒言忖着，就是换成他自己这所谓“大好男儿”，恐怕一时半刻也处理不好。觉出这点，再想到往日居盈在自己面前的表现，留给自己的都只是青梅竹马般的邻家女孩儿形象，醒言一时倒觉得自己这样的错觉颇有些可笑。“呵呵……”话说这日清晨，心中再想到这些，正有些纠结盘缠时，便听到远处又响起那熟悉的环佩玎玲声，渐渐由远而近。和煦的晨风中，听到这样纯净清灵的声音，醒言一笑，心中忽然便有了计较……燕到春余，幽怀时迷门巷醒言下榻的养真轩，其实就是一处风景优美的园林。这一天晨起，当东方晨光微露，清风和煦，那绿树楼台间犹飘白雾时，居盈便前来探望。当时醒言正想着心事，听得环佩之声便抬头观看，只见那边月亮门洞中帝女正款步而来。宫髻高盘，如铺绿云，粉靥妩洁，如浣雪彩，在鹅卵石铺成的小路上微步而来，直恍若画中下凡的仙女，轻裾曳雾，如麝如兰，还未等她走近，便闻得沁脾的暗香幽幽传来。“醒言，起来了？”不等醒言开口，居盈便殷勤相问：“你昨夜睡得还好么？”“嗯！”见居盈问话，醒言笑答：“睡得还好。不过……就是睡前苦思一事，辗转反侧良久方得入眠。”“呀？什么事？”听醒言这么一说，虽然居盈看他仍然一脸笑意，却仍忍不住焦急问道：“是不是有什么难事？我可以帮得上什么忙么？”“哈，谢谢。也不算什么难事；不过要做起来，也确实不易。”只听醒言道：“居盈，昨晚睡觉前，我在想想这几年来在罗浮山的修行论道，竟忽然有些通悟。我在想着，是不是可以将这些心得写出来，算我这四海堂主上任以来第一本着作，以后也可以留给堂中弟子翻看！”“……这是好事嘛！”听得醒言之言，居盈这才完全放下心来，颜色顿霁，笑靥如花，带着些娇嗔欢欣说道：“还以为张大堂主辗转反侧，是和当年一样怕娶不上媳妇，却原来是——”怪醒言吓她，居盈便拿当年鄱阳湖上一起惩治恶衙役的旧事打趣，但不知为何忽然又有些脸红，也不敢拿这个继续说下去，便话头一转，正色说道：“原来醒言只是要留大作，好事呀～”美貌绝伦的倾城公主扮了个十分好看的鬼脸，吐了吐香舌，调皮说道：“那小女子敢问张大堂主，此番着书立说，不知居盈这记名弟子能帮上什么忙？”这些天来，居盈第一次露出这样调皮的少女神色。“哈！”见居盈喜笑颜开，醒言十分高兴，也放开了心怀，和颜说道：“当然要请你帮忙！”他拍着胸脯，跟居盈逗趣，装模作样地发着豪言壮语：“居盈，你能不能给我安排些笔墨纸砚？本张大堂主从今天起，便要在这养真轩中发奋写书了！”“嘻，这……”听到这样要求，居盈嘻嘻一笑，竟有些迟疑，直等了片刻，她才笑吟吟说道：“张堂主啊，那笔墨纸砚，都是小事，只要我一声令下，俱都现成。”“啊？那还等什么？公主还不快快颁下搜集笔墨的谕旨？”“嘻嘻！”看着醒言装出的惶急模样，居盈十分开心，道：“别急别急，居盈是在想，你住的这养真轩呢，实在狭小，在这狭小地方写书，恐怕要逼仄了你的思路。再看今天天气大好，不如我们便去南苑行宫中着书，那边景色怡然，春光如画，一定让你写出来的心得更精妙！”“哈，好啊！”醒言鼓掌笑道：“那就快去吧，就当春游～”“嗯！”居盈盈盈而笑，笑语如花，走上来如小鸟依人般偎在醒言身旁，为他指引前去行宫的道路。和这些天来在那些朝臣面前的威严气象相比，居盈现在简直判若两人。略去闲言；以醒言现在脚程，即使携着居盈，那南宛行宫也是须臾便至。到了南苑行宫的大门，抬头看了看那青竹绞成的天然大门上悬挂的匾额，醒言才知这居盈口中的南苑行宫原来名唤“景阳”。景阳行宫，座落于洛阳南郊外，乃是当朝皇家的春夏行宫。这景阳宫中，春花夏木数不胜数，每到春季便一齐绽放，将这皇宫行苑变成一座巨大的花圃。每到这时，香风浩荡，鸟语花香，这景阳宫便成为春日洛阳当之无愧的第一胜景。等醒言入得园中，一路行来，只觉得这居盈推荐的南苑行宫果然春光浩荡。走入宫中，便似走入一幅画图，其中到处花团锦簇，春烟迷路，一路行时若不是居盈提示，他都看不清这遮天蔽日的繁花春木中竟还有好多弯弯曲曲的道路。入得景阳行苑，从行宫南门到居盈所说的书楼大概还有好几里的距离。在见到那片草树烟光笼罩的古朴楼阁之前，一路上他们已历经好几处动人的风物。入得宫内，乱花迷眼中也不知转过几条道路，醒言便见得一片巨大的油菜田横亘眼前。其中菜花盛开，耀眼的花彩铺天盖地，灿烂耀目，每当春风吹来时高低起伏，便宛如金波荡漾的海洋。这样的油菜地里，又多蜜蜂，那嗡嗡声不绝于耳，虽然声音不低，但在这样的春光中，却觉得格外悦耳和谐。听居盈说，这片占地广大的油菜地，名“黄金海”，平常由彩女宫娥打理，不仅仅可以观赏，到了收成时还可以贴补宫中用度。一边听着女孩儿宛如春燕呢喃的娇柔话语，一边在这样金色海洋中行走，闻着清香扑鼻，听着莺声燕语，正是春光若酒，如饮醩酿，只此一地，醒言便仿佛要醉去。强自凝神静气，保持清醒，安然走出这样声色俱佳的春光画图，前面便看到一片石雕的园林。醒言看石碑，知道此地叫“石湖”。这石湖，和以前见过的所有富家园林山石不同，湖中没有一块玲珑高耸的假山石，石湖中所有的石岩都呈水漫云状，层层叠叠，匍匐在泥土草皮上，望去确如湖波一样。而此时阳光明亮，那些带有石英成份的石片闪闪发光。于是在当初皇家工匠别具匠心的设计下，这些看似天然却又错落有致的石云石浪，一映阳光，竟发出明亮的光芒，仿如粼粼的水光。在这样光影错落之下，那些云铺浪卷之形的石片一时犹如活了一般，水浪滔天，漫地弥天，倒仿佛要将行走其间的二人吞没一样！提心吊胆着趟过石湖，便是一片色彩斑斓的花海。平缓的丘陵中，成千上万的花菱草摇曳其间，红、粉、橙、黄、白，五颜六色的花朵迎风绽放，在山坡上绚烂成烂漫的花海。这其中，偶有绿树婆娑，便成了鲜花海洋上突兀的绿洲。而这花菱草海，还有一奇特处。据居盈说，它们花期奇异，每天之中晨时开放，正午最盛，到了黄昏入暮落日西斜时，便敛起花朵，如人作息。到了黄昏之时，敛闭细缩的花朵再也遮不住碧绿的枝叶，这花菱草就会变成青色的天空，上面的花苞如繁星般灿烂，望去十分动人。等过了花菱草海，便是名副其实的一处水海清湖，名“镜湖”。镜湖乃景阳宫的水源，波平如镜的镜湖之湄又遍植着紫阳花、书带草，将镜湖簇拥得如同一面镶着翠玉花边的明镜，为这皇家花苑带来好几分灵气。绕过镜湖，便发现湖东北引出清泉一渠，曲曲折折，蜿蜿蜒蜒，于一片野花绿茵中向西北漫流，过了一二里地便伸入一片桃花林之中。绕过镜湖，沿着小溪，走在那圆润白石铺成的道路上顺流而行，转眼便走入那英华缤纷的桃花林里。此时暮春，正值北地洛阳桃花盛开的时节，走在林中，头顶那粉红的桃花朵朵开放，花枝错落，连漫成云，在头上张成一块硕大无朋的锦幛花幔，那颜色绚洁轻盈。“瑶草一何碧，春上清流溪”，徜徉于桃花清溪，五光十色的美景目不暇接。有时只顾看四处的草色花光，便忽觉足腕清凉；低头一看，才发觉那溪水偶然漫出青石边沿，流过白石碧草，也漫过自己的足踝。此时那点点的阳光，从头顶桃花锦幛中漏下，染上花的颜色，映在绵柔如毯的绿草茵上，变得明丽斑斓，桃林中滑软的绿茵，一时仿佛成了世间最好看的锦缎。而清溪流碧，婆娑焕彩，当粉红的花光映着澄碧的溪水，那本就绚烂鲜明的花色更镀上一层宝石琉璃的晶光，映入眼帘时，焕发着梦幻的光芒。到得此处，入眼这样动人的春景，醒言便和居盈不约而同地改变主意。书文写字何必囿于一隅？不妨以天地为庐，桃花为屋。于是等出了桃花林，他俩便从桃花林北的书楼中取来笔墨纸砚，搬来琴书竹案，就在这桃花林中清溪之畔寻了一处平坦的草茵，将笔墨几案置下，布成一个桃花雅座、流水书房。此后，醒言便以碧茵为席，以桃花日光为灯，开始在阳春烟景中落笔疾书起来。居盈则在他身旁，铺展开裙裾，侧蜷在地，如一朵白云覆地，安安静静地端看醒言伏案成文。“相看两不厌，惟有敬亭山”，在之后的几个时辰里，在居盈眼里，醒言仿佛成了那诗中的敬亭山。无论他奋笔疾书，还是停笔凝思，俏丽如仙的公主都默默凝注，眼光一刻都不离他左右，仿佛永远望不完，望不厌。这时那些宫娥彩女早已屏退，偌大的桃花林中只剩下他俩，不闻得笑语喧哗，只听得春鸟啁啾，流水潺潺……如是安然着书，不必尽述。若不是提笔成文，醒言也不知自己原来也有这份勤奋耐心，一待伏案，他便落笔千言，到最后竟是废寝忘食。那饮食全靠居盈照顾，到了午时，也不用宫娥彩女服侍，居盈自去取来珍馐美酿，供醒言饮食。如此转眼便到了下午，居盈依然在旁边耐心相陪。当正午的阳光稍稍向西偏移，醒言也终于觉得有些困倦，便将毫笔搁在笔架中，伸了个懒腰，准备稍稍休憩。见他有些疲惫，居盈便移到近前，不避嫌疑，玉指轻揉，粉拳轻落，替他捶肩捏背。“醒言，累了吧？”摩挲之时，少女轻柔相问，满含关怀。“嗯，有点。不过现在不了……唔……很好，谢谢！”“嗯……”居盈现在变得有些羞涩，轻应了一声，想了想，又道：“醒言，那过会儿要不要我给你弹首琴曲？也许可以解乏……”“好啊！”醒言欣然回答。居盈便盈盈起身，去书楼中抱来古琴，敛祍跪于溪旁绿茵之中，置琴膝上，说了句“恐弹不好，莫见笑”，便开始轻拈柔荑，勾弹挑抹，意态恬娴地奏起琴来。这琴声幽幽，清丽柔雅，如莺语碎玉，随着淙淙的流水悠悠飘荡，徘徊在桃花林中清溪之上。琴声振玉，飘落枝头几点落花；那香洁的花片如蝶翼般轻盈旋下，正落在弄琴少女髻间襟上。落英缤纷，鼓琴未已，娴雅出尘的少女忽然婉转歌喉，就着琴声轻声歌唱：“招隐访仙楹，丘中琴正鸣。桂丛侵石路，桃花隔世情。薄暮安车近，林喧山鸟惊。草长三径合，花发四邻明。尘随幽溪静，歌逐远风清。”百花深处，歌声泠泠，如珠啭玉合，听得十分舒适。醒言听着歌词，便若有所思；俄而那琴声微变，居盈又唱：“寻一位烟霞外逍遥伴侣。抵多少尘埃中浮浪男儿；桃花林深藏了明月影，嫁东风长醉在白云乡。”“呵……”听着居盈第二曲，词中颇有尘外之意，醒言莞尔，略觉放心。思想之间，又听得那女孩儿更柔了声线，鼓琴复歌：“残花酿蜂儿蜜脾，细雨和燕子香泥；白雪柳絮飞，红雨桃花坠。杜鹃声里又是春归，又是春归……”歌至此处，忽然水面风来，吹落几许桃花；于是恰如歌中所唱，那花片纷飞，缤纷如雨。斜飞而过的密集花雨中，待居盈唱完“又是春归”之句，忽然出神，住了歌声，只怔怔看着那漫天的花雨。恰此时，那绿茵坪中，有几株蒲公英，洁白的花绒球被风一吹，那绒絮挣脱了茎梗的束缚，乘着春风直往天空飞去。满天的桃花飘落之时，独有这一朵朵的白绒花絮逆势而飞，与那些飘落的花瓣擦肩而过，身姿轻盈飘逸，直向那长空飞去。“……”本来欣然欢乐的少女，忽睹这水中花，风中絮，不知触动什么心事，再也忍不住，忽然泪痕如线，失声恸哭！正是：初弹如珠后如缕，一声两声落花雨。诉尽平生云水心，尽是春花秋月语。仙尘在袖，两足复绕山云暮春四月，桃花含露，春溪流碧。当溪渠中蹦跳的水珠沾湿洁白的纸笺时，桃花影里的少女也失声哭泣。而午后春日的桃林，明丽而幽静，晶莹的泪珠肆意流坠时那阳光温暖依旧。草气，溪流，还有这珠泪，被温热明烂的阳光一烫，便蒸腾在一起，酿成弥漫的春酒，氤氲在枝头，缭绕在身侧，悱恻而缠绵，久久都不散去。仿佛就在刹那间，整座花林都醉了静了，鸟儿停了啼鸣，粉蝶收敛了翅翼，落花无声地落在水里，偌大的桃花林中只余下那不可抑制的伤心哭泣。居盈为何忽然啼哭？近在咫尺的四海堂主自然心知肚明。想她虽然贵为公主，但在自己面前一向都无拘无束，快乐而温存；现在忽然啼哭，定是伤春感怀，触景生情。说起来，他与居盈，俱是冰雪聪明之人，许多事不必言明，便已心领神会，各自知心。他二人之间，本来早已互明心志，相约来日同隐山林。只可惜，盟誓虽好，时势转移，那样美好的心愿恐怕一时难以成为现实。因为，眼下他二人，居盈是适逢剧变，家国蒙难，所遭种种悲屈苦难旁人难明；虽然近日稍稍好转，却是主幼臣疑，朝廷暗流涌动，社稷命途多舛。这样情形下，作为满朝众臣的主心骨，她这先皇仅存的嫡系子侄辈血裔“永昌公主”自然不能轻离。而对张醒言来说，虽身处红尘，却心游道德，京师洛阳这样熙来攘往的名利场，自然不会久留。况且，那罗浮山中还有一树寒梅须他看顾，即不说醒言与梅灵之间有何样恩情往事，对居盈而言，她也对那清冷女子十分可怜；况且后来又曾发生那样奋身救护的悲怆事迹，将心比心，她无论如何也不可以一己之情便将醒言束缚。而这些，可能都还不是大问题，真正横亘在少女心间始终排遣不去的，却还是两人之间的仙凡路隔、高下相异。居盈她知情达理，丝毫不把自己高贵身份放在心上；虽顶着天下第一美人的倾城之名，却从不以自己美貌为傲。她一直心恐着，以自己这“才薄之质陋”，不能“奉君子之清尘”；即使“承颜色以接意”，还是“恐疏贱而不亲”。而十多天前，再看到醒言那担山裂地、落雪召雷的手段，更觉得是“君若清路尘，妾若浊水泥。浮沉各异势，会合何时谐”！正因这许多顾虑，怀着这些难以明述的少女心事，这些天里，白天强作欢颜，引领群臣，看似风光无限，叱咤风云，却不知每夜之中枕上又沾湿了多少啼痕！所以，刚才在这样阳春烟景中，抚琴清歌时，看到那飘摇而上的白絮和零落向下、擦肩而过的桃花，顿时触景伤情，即使眼前和心上人在一起再是欢乐，也压抑不住心底那沉重的哀愁。当过了界限，便泪如泉涌，哭成了泪人。这正是：聚首多依恋，远别长相思；最是肠欲断，将别未别时！这样时候，闻到哭声，醒言也清醒过来。看着哭得如梨花带雨的女孩儿，他也是紧锁愁眉，太息一声：“痴哉……”叹了口气，他便伸手过去，将那抽噎不住的少女揽入怀里，紧紧环住。当被揽入怀中，伤心哀恸的居盈猛然惊觉，却有些不好意思。努力止住悲声，在怀中仰起脸儿，泪眼蒙蒙地跟醒言道歉：“对不起，我这般哭泣，恐扰了你着书心绪……”虽已是努力恢复正常，她那言语间却仍是哽哽咽咽，悲伤无法自抑。尤其话到句末时，她侧过脸儿来，恰看见溪上那满水的落花，零乱寥落，疏乱横斜，便又悲从中来，泣不成声。“唉……”见她复泪，醒言默然；直等居盈略略平静，他才开口温言相劝。对于谙晓诗书的帝女，醒言这劝慰并未直言，而是咏了首诗儿给她听。对着这落花流水的春溪，对着荷粉露垂的少女，醒言轻抚着她的秀发，温言告诉：“居盈，你别难过，你的心事我知道……你不用担心。嗯，我看这水中落英飘零，甚是凄美，便想念首诗儿给你听……”“嗯，好的……”抽抽噎噎中，居盈应了一声。醒言便道：“居盈，你看那花：看花分明在水中，入水取花花无踪。不如水畔摘真花，水中花亦在手中……”“唔……”听得醒言这诗，居盈觉得颇有意味，便真的渐渐住了哭泣。听过近似俚语的小诗，偎在心上人的怀中，靠着那砰砰跳动的坚实胸膛，居盈睁了星眸，静静看着那水中花，若有所思，再无言语。从这一刻起，她和醒言便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任几番飞花雨过，日光西移，只这样静静相依，一动不动。等到了夕阳西下，林中渐暗，他俩便起身，替对方掸去满身的落花后，留下那同样覆满一层花瓣的笔墨书纸，径去那花菱草海中看日落花合的夕色。清凉的晚风，撩动了居盈的发丝；鲜红的落日，染红了她的腮靥。颀立依偎，看那长河落日，归鸟入林，还有那漫天的烟霞浩渺；静静相依，直到那月上东山，晓月如钩。这时那花菱草海中怒放的花朵早已合闭，漫山遍野的野花收敛成细小的骨朵，映照着东天的月光西天的余辉，宛如满天的繁星落地，星星点点，星罗棋布，在浩大的星空中一齐闪烁，变成星之海洋。恍惚中让人分不清自己是在地头，还是天上。如此直到了深夜，二人才回返林北的书楼上。这夜和今后的几天中，张醒言都在小楼中挑灯着书。明烛高烧，落纸云烟。这时那公主便纡尊降贵在一旁相陪，如侍儿般拨灯打扇，红袖添香。夜阑人静，若是醒言写得累了，公主还会给他说说知心话儿，或者让他拿自己说些亲密的胡混的笑话，即是自己轻易便霞飞粉面，粉颈霞烧，却仍是坚持不懈，每夜都等到自己不小心睡着。就这样缠缠绵绵，耳鬓厮磨，虽囿于礼教不及于乱，却也是色授魂与，铭心刻骨，颠倒神魂。自此到了第五日上，醒言终于书成，便向居盈辞行；居盈听他告别，丝毫不以为异，便在第二天清晨率文武百官，盛排仗仪，去城外绿莎原上送别这位匡扶山河的功臣。那日别时，清晨微雨，晴后天空湛蓝如碧。随着天上朵朵白云悠悠漂移，那地上浩大的送行队伍也渐渐出城。旗幡幢幢，华盖罗列，若是不知的，还以为是帝王出巡。宛如龙蛇的队伍游出十里，渐近那绿莎原上十里离亭时，庞大的队伍便在公主的命令下驻足。驿路烟尘里，只有两人迤逦出行，并肩缓缓走到那离亭里。到得六角离亭里，在绿莎原上吹来的千缕微风中，这位即将离去的道家堂主，望着泫然忍泪的女孩儿，便抬袖替她拭了拭几颗溢出的泪珠，道声“别哭”，便袖出一书，递在她眼前，跟她说：“居盈，此书赠你。”“嗯……谢谢！”泪眼婆娑中接过递来的薄册书稿，居盈暂也看不清封面上的字迹，便听身前的心上人少有地肃穆相诉：“居盈……你是我上清门中四海堂下记名弟子。这几年来，于你我却疏于教导。所幸近来得空，便着书一册，名为『仙路烟尘』，取烟尘仙路之意。『仙路』一书中，我写下这几年来求仙问道的心得体悟，自此别后，你便须参照此书勤加修习。”四海堂主说此话时，神色十分凝重：“居盈啊，据吾观之，汝虽生于帝王之家，却颇有仙缘根骨。近几月来，吾又渐觉大道天成；所谓『长生是道，不死为仙』——居盈，吾愿与汝共长生！”“……”听得少没正形的少年忽这般正经言语，那倾城公主泪眼渐明。当自己举袖掩面急拭去啼痕，居盈再看这身前颀立之人，便见他剑眉朗目，一双清亮的眼眸正看着自己，神光烁烁，正亮若天上星辰。忽然间，居盈所有的愁绪便一时散去，对着醒言用力地点了点头，侧身拢袖款款一福，也肃容答道：“嗯！盈掬谨遵堂主教诲！”“呼……”“很好！”见她这般回答，刚刚老气横秋、绷着面皮的“张大堂主”，忽然也如释重负，长长出了一口气。不过，刚松了口气，也不知想到什么，他又赶紧板起面孔，老成地点了点头，严肃说道：“这样就好。不过居盈你也须知，我这张醒言出品的无上大道，十分难得！既然你玉骨神清，再看了我这样混元大道，自不必像那些山中老真人一般皓首穷经，修炼动辄百载十年。这样，我与你约定三年之期；三年期满，不管如何，那日我还来洛阳寻你；若届时你修习无成——”说到这儿，一本正经的张堂主迟疑了一下，挠了挠头，才道：“到时不管你修习有成无成，我都会带你返回罗浮山千鸟崖，亲自指导！”说到这里，醒言忽然再也绷不住面皮，霎时露出一脸灿烂的微笑！而那一直全神贯注侧耳倾听的女孩儿，正听得欣然会意，莞尔微笑，忽然听醒言不再说话，便抬起头，一对星眸恰迎上那两道灼热的目光——两下只对了一下，风华绝代的倾城公主便忽然满脸飞霞，一张俏靥恰似那景阳宫中盛开的粉红桃花，灼灼其华。只不过虽然满面红霞，她却仍然努力抬着头，记得回答一句：“好的……”说罢，满腔的别怀涌上，便再也不管那身后千万道目光，倾过身去，轻轻倚靠到醒言胸前，那一双春水明眸中忽有两行清泪流出，沿着脸颊无声地流下……这时候，见尊贵的公主依偎到那年轻道子的身前，后方迤逦如龙的送别队伍便从前面开始次第向后跪伏。不一会儿，所有人都相继跪到尘埃里，五体投地，不敢抬头。这一刻，春风绿莎原，十里离亭里，风尘息定，张醒言感觉着身前女孩儿缠绵的依恋和温暖的热力，怅立移时，也终于离她转身飘然而去。此后那柳色烟光里，大块烟景中，一直行出好远，还能听出一缕飘摇不舍的歌声从身后缭绕而至：“悲莫悲兮生别离乐莫乐兮新相知今夕兮不再晨光兮已曦想玉宇宫寒听佩环无迹有心偏向歌席多少情痴甚年年共忆今夕……”冰雪香肌，自有清芬旖旎自知事以来，醒言从未感到这般孤独。方与居盈别，虽有那三年之约，不知何故心中却终有些怅然。一路归时，那葱茏草木里，驿路烟尘中，虽然春光灿烂，蝶飞花舞，醒言却只感觉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数年来的欢欢笑笑，翻变成冷冷清清。曾经相知相爱的女孩儿，因种种的缘故，都一个个离自己远去。默然上路时，孑然一身，不闻童稚憨语，不闻温婉问顾，不见了欢声笑语雪靥花颜，只剩得鸟声虫声、水色山色，望前程道迢迢而逾远，瞰来说情脉脉而难亲。直到这时他才终于清楚，自己最期冀的为何。行迈靡靡，中心遥遥，到惆怅而极时醒言忽然腾云而起。缩然惧，纷然乐，蹙然忧，藃然喜，有这诸般杂念苦缠，还不如腾驾碧廖，指麾沧溟，快然追云，浴于天河，洗去这满身的愁绪烟气。待足下生云，先与诸山共驰；冉冉升于碧穹，便览大地珠形。透过聚散离合的过眼云雾，只见得苍茫大地上高山如丘，村舍如丸，阔大的草原变成绿毯，奔腾的大河变得如田间小陌一样。天风激吹，五云明灭；心凝神释，浩如飞翰。浮沉于云海之间，凭虚御风，一任心意，不较路途。穿过一帘云边天雨，涉过几处天外云池，忽于脚下云雾罅隙间见黄河九曲。俯首凝视，那传说中的北方大河如发光的缎带丝绸，映着阳光闪闪飘荡于昏暗万山中。柔软弯曲的缎带尽头，又有连绵的雪丘，层层叠叠地伸向大地的尽头，一如身边苍穹的云朵。高天之上，伫立移时，正浩然出神，忽觉天风清冷，云絮泠泠。便御气南返，将寻旧途。一路电掣风驰，约略半日，当远远眺见大地山岳间那条比黄河还宽出一指的白亮大河时，醒言忽忆起四渎旧事，微有所感，便按下云头，脚踏实地行于大地阡陌中。此时所行近海，如果没有估错，再行十里便是江海通州。在一两年前，历海外魔洲事后，他曾与四渎老龙君在此江边喝酒。也不知是否今番离别触动，醒言只觉此时格外念旧；原本只是惊鸿一瞥的江海酒垆，现在却是格外怀念。此刻地近江南，春光更浓。一路行时，花雨纷飞，兰风溜转，风清绿淑，天净白芦。通州乃是水乡，河网纵横，一路上两边尽皆秧田。就在那杜鹃鸟一声声清脆滑溜的“布谷”声中，醒言看到不少农妇村夫正在田间弯腰插秧。一路看尽人间春色，不久便到了长江的尽头。到得大海之滨，正是天高气爽，纤云都净；眼前那浩瀚的东海水色苍蓝，纵使自己身边和风细细，海上仍是风波动荡，碧浪飞腾。伫足看了一阵海色，醒言便在这碧海银沙上寻得一块平滑礁石，也不管上面被阳光照得微烫，醒言便倚石仰首躺下，口中含着一根初生的嫩芽，一边吮吸着甘甜的茅针，一边悠然望着东方苍茫的水色。奔波了这么多时，经历了这么多事，东海边不虑尘俗的休憩仿佛让他忘却了一切，心内空空荡荡，心外也只剩下鸥声海色。正所谓“机缘巧合”，浩大海景中这般浑然忘机的静憩，仿佛比许多天的静坐修行都有益。当醒言静静倚靠海石，便有成群结队的雪白海鸥在他眼前捕鱼觅食。它们从云空成群落下，整齐地扎在海水中；当它们重新从水中钻出浮游在海面时，往往口中便多了一条银色的海鱼。这一往一来，时间久了，醒言眼前的海面便飘着几支它们掉落的洁白羽毛，逐着波涛，一沉一浮。“呃……”仿若灵光霎时闪现，落寞望海时看见这样飘浮的白羽，眼光有意无意地随着它们沉浮，醒言忽然忆起往日修行中一幅情景。也许是一次晚饭前，在千鸟崖上，自己演练那道家天罡三十六法之一的“花开顷刻”。术成之后，他见那顷刻催成的鲜花虽然开时灿烂，却不能久长；盛开怒放不过一瞬，便如术名一样顷刻枯败萎烂。当时，也如同现在这样，脑海中灵光一闪，似是想到什么，却又如隔着一堵无形的墙，明明悟到，却始终无法彻底看穿。两三年没想起的情景，此刻忽然想到，再看看眼前那虽然浮浮沉沉、却始终不会被海浪吞没的鸥羽，刹那间恍如一道耀目的闪电在混沌的脑海中遽然劈过，醒言忽然通悟！一经想通，他便从礁石上跳下，冲到那漫卷抨击的浩荡海潮中，手舞足蹈，往来奔跑，放声大笑！“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大道通彻之际，虽然醒言也想要自言自语，大呼言说，话到嘴边却张口结舌，无法言明。于是奔驰笑闹了一阵，所有精妙幽微的无名大道冲到嘴边，化成一歌：“春每归兮花开，花已阑兮春改。叹长河之流春，送池波于东海。浮羽尘外之物，啸傲人间之怀……”悟道啸歌之时，大约也近傍晚，举目四顾，天高水平；回望长江，遥碧晚山。于是披着满身的斜阳，醒言于那通州江岸边雇得小船，往那扬州溯流而上。两桨汀洲，片帆烟水，溯苍苍之葭苇，汇一水乎中央；在浩荡长江中迎着夕阳晚霞由通至扬，则无论长江下游水势如何平缓，也须到第二日天明方能抵达。不过，偶尔也有例外。便如此刻这舟上旅客，只因不凡，稍使了手段，船速便大不一样。“白水一帆凉月路，青山千里夕阳鞭”，对醒言而言，也不用什么夕阳鞭策，只需他轻抚船舷，那舟船便鼓足风帆，去势如箭，不到一个时辰便接近维扬。当然，这样怪异之事，醒言早对那艄公舟子编好说辞。他告诉那船夫老汉，说自己曾蒙异人赐符一张，使用了便能加快船速。而他自山地来，少走水路，今日偶尔起兴去扬州玩，便试用一下，看管不管用。虽然这是瞎话，但醒言目朗神清，他说什么那饱经沧桑的老艄公毫不生疑，一边啧啧称奇，一边用心摇桨，将这已放缓的帆舟驶向扬城。船近扬城时，长江中正是晚凉风满，流霞成波。靠近繁华无匹的天下维扬，舟船渐繁。这时候正是落日西下，月上东山，行棹于江岸，时闻对面数声渔歌映水而来。靠着船舷，醒言听了，只觉这扬州船夫的渔歌大抵豪放，却又不乏婉转；偶尔听得渔娘唱的，则温侬柔啭，水声泠泠，颇为消魂。当然，毕竟隔远，这些渔歌临风断续，听得并不大分明。就在喜好音律的四海堂主侧耳倾听，忽然他身后那舟子老汉也猛然放声歌唱，就像和对面的扬州渔歌赌赛一般，带着些通州方音苍然歌唱。醒言听他咿呀唱的是：“老渔翁，一钩竿，靠山崖，傍水湾。扁舟来往无牵绊，沙鸥点点江波远。萩芦萧萧白昼寒，高歌一曲斜阳晚；一刹时波摇金影，猛抬头月上东山！”“哈哈！”“好！好！”也不知谁人作的歌词，老艄公这渔歌竟恁地清豪典雅。醒言听了，拊掌大笑；回想歌词，也不禁被逗起兴趣，沉吟一阵便也学那老翁渔人歌调，对着眼前茫茫蒙蒙的烟波云水，拍舷击节放声歌唱：“维江有兰，美人植伴。白云茫茫，归兮何晏。平川落日，舟近维扬。疑天地之衰运，复太古之茫然。星吐焰而耿耿，月流波而娟娟……”扬子江流波烟月中出尘的歌子唱罢，这船儿也到了扬州江岸。弃舟登岸，厚遗了舟公放还，醒言便入了城中，径赶往那扬城西北的瘦西湖畔。当年，在这扬州城中，他曾和雪宜、琼肜在瘦西湖中浮舟载酒；当时那月光下舟欸乃、橹咿呀，三人一起畅游溪湖的清雅温馨滋味，至今难忘。因此他转来扬州，是想重游故地，重温一下当年的美妙时光。只是，虽然醒言想得美好，但毕竟时过境迁，物是人非，若那当年的人物不在，即使江山未曾变换，落到眼中也可能全变了模样。九省通衢的扬城依旧繁华，灯红酒绿，烟柳画船，纵使夜深了依然游人如织，不见疲倦；当神色清俊出尘的道子仙君徜徉于花街柳巷，自引得流莺阵阵，艳蝶迷漫。柳巷花街边，这个娇声唱：“哎呀，这个小郎君呀，奴家我——带月披星担惊怕，久立在纱窗下，等候他，蓦听门外的皮儿踏，则道是冤家，却原来是猫儿偷食风动了茶蘼架！”有的则不耐烦做这水磨功夫慢宣传，直截了当高声喊：“小哥喂，和老娘，巫山云雨霎时成，一次只要二百文！”“不行？别走啊，只要你肯，老娘倒贴二百文！”……灯红酒绿映淡了月明星稀，叫卖喧声不见了渔舟唱晚，纸醉金迷里醒言还未到那名湖胜地，便忽然想通，兴尽而返。“澹春色兮将息，思美人兮何极。瞻孤云兮归来，与千鸟兮俱栖。”不到天明时，醒言便回到那云雾飘渺的仙山高崖上。去红尘中走得这一遭，便相思更重，情意更浓。每日中，醒言足不出户，只在这千鸟崖上看护梅魂。他要防遭风吹雨打，要防虫扰鸟啄，甚至还没来由地担心会不会有顽皮道童偷来折花去玩。“木以五衢称瑞，枝以万年为名”，在醒言这样日夜小心看顾下，那树瑞彩寒梅越发萱丽衒华，清香氤氲萧曼，香蕊葳蕤怒放；每当山风吹来，梅朵辄摇曳于风间，如对人笑，如对人言。每至此时，四海堂主亦对花含笑，崖上清冷孤寂生涯，浑然顿忘。这般又过了半旬，这一天晚上，醒言给那梅花略洒了些冷泉，便回返石堂中挑灯夜读。现在正是五月初夏，山月半圆，明洁皎凉。夜阑人静之时，四海堂外草丛中蛐蛩唧唧不停，在东壁冷泉流水潺潺的间隙，已能听到山野中断续的蛙鸣。烛光如豆，月色满窗，四海堂外千鸟崖上正是暮烟初螟，夜色萧然。灯烛月色里，当窗前洁白的月光渐渐西移，读经半晌的四海堂主稍觉口渴，便放下经籍，心思还未从那书中出来，懵懵懂懂，习惯性地道了一声：“雪宜，劳烦你沏杯茶来～”一言说罢，四壁悄然；听得好一阵虫语，不见应声。这时他才清醒过来，回首望了望空空荡荡的石屋，醒言哑然失笑，自嘲道：“罢了，这般糊涂，莫非老了？”说罢，也觉不甚口渴，便又继续用心看书去了。不过，也许今晚真有些糊涂，刚才那般误言之后，过了一会儿，他又犯了同样的错误。看书看得高兴，醒言偶尔觉得还是有些口渴，便伸出手去，端起几旁的白瓷杯盏，放到口边吹了吹热气，便开始喝起了香茶。“哈！”等几口热茶入肚，醒言只觉得温润解渴，齿颊留香，便不由由衷问道：“这是什么茶片？清香解渴，芬润甘香，莫不又是你去山间寻来？怎么这香气竟能萦绕一屋……呀！”忽然之间，四海堂主如梦初醒！正是：碎剪月华千万片。缀向琼林欲遍。影玲珑、何处临窗见？别有清香风际转，缥缈着人头面！尺素传吉，盼今夕为来世是耶？非耶？梦欤？幻欤？回首望见那满屋月光中盈盈的笑靥、浅浅的娥眉，一霎时醒言以为身在梦间！“雪宜……”相见时节，纵有万语千言，却不敢说出一个音节；曾在心里梦里叫了那么多次的名字，待真个觌面，却只是屏住呼吸，不敢泄漏一丝声气。怕美梦醒来，醒言不敢作声，也期望万籁俱寂；屋外的清风暂停，草间的夏虫住了歌唱，所有的一切都安静，好让他这美梦安然完续。这时，静夜无声，月光盈眉，洁白的月华将那娇柔的女子映得更加妩媚，却也变得更不真实，如真似幻，若梦还真。当堂主呆住时，那华容婀娜的女子也愣住，气若幽兰，含辞未吐，纵有满怀话儿要倾诉，迎上这久违的目光，便一切凝住，芳心空白，浑不知该如何自处。相顾无言，只剩泪华盈目；万籁俱息，惟有月光飞舞。这样忘怀天地的静谧中，有人心中一种相思情意，却如洪水般急速积蓄，到最后终于听得那一声熟悉的羞怯的哽咽的“堂主”，便如雷击电轰，理智的堤岸瞬时崩溃，满腹的相思意儿倾泄而出，还没等想到该怎么做时，身躯已如旋风般奔出，将那暗香盈袖的娇躯一把揽过！“初未试愁那是泪，每浑疑梦奈余香”——当温香入怀时醒言已是头晕目眩，脚下一绊，差点晕倒；当发觉柔润如兰的女孩儿真个揽抱满怀时，那脑中“嗡”的一声巨响，恍惚觉得自己已怀抱了整个世界；一千只极乐鸟开始在耳畔歌唱，一万点晶莹的萤火开始在眼前闪亮，从心底迸发出的灿烂光明从眼前的斗室中向外扩散，刹那间整个夜空都被点亮。星同笑，月同欢，山川沸腾，草木欢唱，无数的鲜花飞起围着他和她旋转，整个天地变成了动荡的波澜，随着自己欢畅的心儿一起摇荡！到这时，醒言才觉得自己以前多么可笑。自己体察了天心了？自己悟通了自然了？只有到这时他觉得从前多么虚妄。什么是极命天心？什么是欢乐自然？自己知道什么是夏蝉瞥见第一缕阳光的喜悦？知道什么是绿禾承接第一场春雨的欢畅？只有像自己此时这般感同身受，才能对它们真正体察！了然明悟，欢欣至极，那身躯忽变得虚无，仿如自己是万古轻羽、沧海一粟，轻飘飘地沉浮，随风上下，遨游六合；自此他又觉得自己说了很多话，又好像什么都没说，只记得最终如同醉酒，在满室月光的海洋中沉堕，迎着水底那一抹动人的温柔，义无反顾地坠落……当醒言再次清醒过来时，已到了第二天早上。睁开眼，便见那明亮的阳光铺满窗台，窗外传来一声短一声长的鸟叫，看来已是日上三竿。“奇怪……”一觉眠迟，昏然醒来，醒言便觉得有些奇怪。从榻上坐起来，摇了摇脑袋，抚了抚额头，他心中疑道：“奇怪，怎如昨晚喝醉一般？记得昨夜只是读书太晚，匆匆上床，好像还做了一轮美梦……咦？！”正想到这，醒言朝四处随便望望，这一望，却忽然发现有些异样。自己印象中，昨晚并没脱衫，此刻低头一望，却见自己身上只穿着月白衬衣衬裤。再看看床前，那双青萝芒鞋对齐着摆在地上，丝毫不像自己惯常胡乱踢掉的模样。再回头一望，正见昨天穿的那套青衫道袍此刻整整齐齐放在榻旁藤竹衣架上！“不可能……”张大堂主不拘小节，哪回睡觉前会安安分分费力劳神地去叠放脱去的衣裳？“一定有人来过！难道……”沐浴在上午的阳光中，四海堂主思绪翻腾，呆呆地坐在床边出神，似乎想到点什么，却又不敢确认。正踌躇间，忽然听到窗外似乎有什么声响——“谁？”这一下醒言不再迟疑，弹身而起，“噌”地一下蹿出，穿出门扉，跳到那屋前的石坪上！“……”立到那石坪上，醒言看清眼前的景物，忽然呆住。“真的是你？！”睹见那明灿阳光中熟悉的身影，就如一道闪电盘空而过，霎时照亮天地。醒言突然间明白，原来昨晚那并不是梦！霎时间，多少日来保持老成持重的四海堂主，瞬时间又跳又笑，一个箭步奔到那起死回生的女孩儿跟前，泪花闪烁，嘴唇哆嗦，竟不知该如何言说！“堂主……”和他一样，清婉出尘的冰雪梅灵，重又在这光天化日下，见到自己一心相许的堂主，一时也欲语还休，双眸盈泪，只知飘摇立于石崖清风中，沐着太阳的光辉，宛如一枝冰晶雪莹的霜梅。说起来，雪宜还魂复生，二人重逢，几月来这情景已不知在醒言心间预演过几回。只是，不管有多少回，他都没预料到这般无言的僵持。想他自己向来口才便捷，纵使碰上再老奸巨滑的商户，论起价来也夷然不惧，怎么今日竟会张口结舌，说不出一句！到最后，终于还是他打破沉默。略略平息下动荡的心魂，凝视着对面清泠如初的女子，他忽然注意到一事，一时觉得脑筋有些打结，想不通，便问：“雪宜……你这时做什么？”原来，在这样动人心魄的重逢消魂之时，醒言竟突然发现，那雪艳霜姿的女子，亭亭玉立时手中竟斜执着一支鹤嘴钢锄；那雪亮的锄尖上，还粘着些青草泥土。再往她身边四周看看，又见到地上堆着几堆青草。看到这情形，醒言疑道：“雪宜，你早上起来……锄草？”“是呀……”见堂主终于找到自己熟悉的话题，雪宜顿时忘了天生的娇怯，吐气如兰地轻声回答：“禀堂主，这些时来雪宜不在，疏了清理，今见坪上杂草萋萋，甚是不安，便趁早起来，寻了锄头薅草，却不觉吵醒了堂主，雪宜……”柔声絮语，越说越低，到最后粉颈低垂，俛首拈带，局促不安，竟真个十分惶恐！“唉……”见她如此，醒言长叹一声，心起万般怜意。他过去，夺下她手中锄头，扔到一边，又伸出手去，揽住这清苦女子的纤腰，足下云生，倏然间带她翩然而起，一齐飞凌那罗浮苍翠的万山。“浩碧空兮一色，横霁色兮千名。”浮沉于罗浮山五百里洞天上空的云海，醒言望了望那千山万壑白川碧烟，转过脸看了看身畔羞缩的女子，带着一脸灿烂的笑容对她说道：“雪宜啊，我出身农家，这锄草农活我熟，以后帮着你做，一时不急。现在如果你有空，便请陪我好好看看这洞天罗浮！”“……”天生清冷可怜的女子，听得醒言这话，抿嘴一笑，点了点头，认真地答道：“嗯！雪宜一定好好相陪！”“哈！那好！”醒言嘻笑道：“雪宜，谢谢你！这罗浮我已有好些时没来看了，若再不走走，恐怕以后有事外出，御剑归山，都要不认识路了！”“嗯！”娇声细语地回答，恰好一阵天风吹来，雪宜不自觉便往醒言身边靠靠，裙带飘飖，和他一起向前方那云雾翻腾的深处飞去……待雪宜归来，自然有许多事务。除去她坚持忙里忙外做着大扫除，醒言也带她去飞云顶上，跟各位尊长同门明示。这其中许多祝贺琐事，不必细提。这些天里，倒是醒言跟雪宜略略诉说前情，虽然已尽量说得云淡风轻，冰雪聪明的女子仍然从话里言间听出许多内情。当听说自己疼爱的琼肜小妹妹得了机缘，留在了天墟昆仑，虽然雪宜好生相念，却由衷地替她高兴，祝福她修仙有成。除去这，当雪宜从醒言约略的描述中，体会到他为了自己这么一个卑微的“妖灵”，竟历了那么多血火纷飞的战事，出入风波，九死一生，最后越过重重险阻，上天入地，到仙山昆仑跟神人乞药，帮自己复活——每想到这，雪宜心中便如掀起滔天巨浪，感念之情无以言喻。于是，在最初的几天里，每当雪宜收拾房前屋后，偶尔离开醒言的视线，便忍着声音低低哭泣。她想不通，为什么在她眼中那么尊贵的堂主，会为自己这样轻鄙薄命、陋贱微躯拼命。自己不过拼得一死，他竟想到为她报仇，冒凶险，历风波，历尽艰难险阻，不仅杀死了仇敌，还费尽曲折去那飘渺莫测之地求取到灵丹仙药。每想到这些，雪宜心中便十分难过；她内心甚至还头一回有些僭越地想到，自己那位行事一贯正确的堂主，这回却可能有些不值……而后来，雪宜又无意中知道，原来这千鸟崖前漫山遍野新植的竹林，是堂主为了那句“梅竹相生”的传言，便满山寻来竹种栽种，为自己那鄙陋的原形能更快还复人形——知道这点后，柔婉内向的女子愈加感动难过，背后又不知多流了多少珠泪！对往事感动垂泪，便对现在的时光更加珍惜；当善解人意的梅雪仙灵重归崖上，这深山高崖的岁月便不再那么清寂。重聚后的日子平凡而安乐地逝去，直到四五天后，大概快到月中，这一天早上雪宜煮好了早饭，便袅袅行到正屋外，曳着裙裾静立听了一会，见堂主好像还没起来，便转过身，轻蹑着足步，静静离开。一边走开，一边看到那满山摇曳的翠竹，晨光中，雪宜又眼圈泛红，就快流下泪来。正在这时，她却听身后门扉忽然“吱呀”一响，然后便听到堂主唤她的声音：“雪宜？你在啊。正要找你！”“嗯？”雪宜闻言，赶紧收泪，暗自举袖抹了抹，才回过头，侧身冉冉一福，行了个礼小心问道：“堂主早上好。不知堂主有何吩咐？”“呃……哈哈，雪宜你还是这般客气！说了多少回你只不听，就叫我醒言便可以！”看着这灵秀至极却也固执至极的女孩儿，醒言不抱希望地嘱咐了一句，便举过书信一封，跟她道：“雪宜，这些天里我差些忘了，你那灵漪妹妹，前些时跟我告别前，曾嘱我将这封书信转交于你，喏——”说着话，他便把手中擎着的书信递给雪宜。“喔？谢谢堂主！”雪宜道了一声谢，便伸出双手，恭恭敬敬地接过那封书信。将书信拿到手里，雪宜见到那信封上正写着四个字：“雪宜亲启”。略带着些迟疑，雪宜把信封拆开，掏出那张雪白的信笺对着晨光展开观看。雪宜正读着的这封信，便是灵漪儿在醒言、琼肜去昆仑求药前于马蹄分别时留下。当时灵漪儿说，等到雪宜活转，便请醒言将信交给她看。等这信被雪宜打开，她便发现这信上字儿也不太多，文句也不艰深，虽然自己不怎么谙晓诗书，却也只是稍微一看，便明白她想说什么。只是，就这样简单的一张信笺，当那沉静柔雅的梅雪精灵读完时，却蓦然如中法咒，身形一僵，刹时就好像木雕泥塑呆在了当场！“……雪宜？”见雪宜忽然呆愣，醒言担心地叫了叫她；听得他相唤，雪宜这才如梦方醒。“呀……”一等她清醒过来后，人儿却变得更加异样；两点嫣红从两颊中生出，如夕霞照天，蔓延扩散，霎时便布满整个粉颈玉颜，就如同有一团烈火在她靥旁烧烤。纵使现在晨光掩映，醒言也依然很明显地看出，雪宜脸红了！虽然这女孩儿也经常害羞，但她脸红的程度也和她性情一样，常常含蓄温柔，像现在这般粉面烧霞，灼灼其华，实在是非常少见！“奇怪……灵漪这信上写了啥？”见一张信笺便能让雪宜羞赧到如此程度，醒言大奇，便走近一步，关心地问她：“雪宜，灵漪那信上说了啥？能告诉我吗？”此言一出，却见那梅花精灵脸上霞色更浓，见堂主“逼近”，探着头仿佛能看到信，她一时更加羞怯得无地自容；稍一清醒，便拔足欲逃，却惊觉不知何时自己已是浑身酸软，一时竟寸步难行！正是：昔时娇玉步，羞怯花烛前！芳衷尽吐，报答梅花一梦“雪宜，那信上写的啥？”忽见雪宜如此模样，醒言好奇心大盛，便又追问。听他一问，红霞扑面的梅灵忽变得更加紧张，下意识地将信笺紧紧合在两手之间，牢牢捂住，生怕被醒言夺走一般。“呃！”见她如此难堪，醒言反倒有些歉然。看雪宜这般反应，她手中紧攥的书信十有八九是灵漪儿跟她说的私密体己话；如果真是这样，对这些女儿家的私隐事自己汲汲以求，实在太不像话。这般想着，他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准备转身走开。谁知，恰在这时，那向来对他百依百顺的女子终于清醒过来。想起刚才醒言向她询问信笺之事，她便纵有千般赧意，万种羞情，也不敢真个违逆。当即便红涨着面皮，举步维艰地挪到醒言面前，低着头，侮着面，玉手颤抖着将信递给醒言；而一经醒言接过，她便像忽被虫蜇，自己跟自己惊了一跳，忽然拧过身子，脚步变得无比轻快，一溜烟跑到那西边竹林，倚在一株最高的青竹下双手捂面，清俏的脸儿垂得几乎要埋在自己的胸前！“呃……”“那倒要看看信上写的什么！”总觉得雪宜今日表现有些奇怪，醒言便不管其他，赶紧展开信笺，老实不客气地看了起来。其时，正是日上东岗，金灿灿的阳光斜斜照来，将身外竹影摇曳的石崖映得明媚如画。婆娑日影中，那张正在张醒言手中展开阅读的薄薄纸笺，竟仿佛蕴藏了无穷魔力，刚刚让清高的女子变得娇艳如霞，又忽然让从容沉静的道子变得情迷意乱、百感交集。明亮的阳光中，年轻的道子清俊出尘的脸上，犹如崖西竹林中那些随风变幻的迷离竹影，喜、赧、哀、乐，诸般表情如走马灯般在脸上闪过，犹如偶尔被投入石子的一池春水，那波心散开的涟漪不知到什么时候才能平静。清崖冷静，风住尘息，好像一切都一起静了下来，等待那张堂主对信笺给出答案。如此沉吟默然，悱恻徘徊，忽然看到那青翠竹林边赧然垂首、拈带含羞的雪衫女子，醒言一时便有了答案。“雪宜～”“……嗯？”听醒言相唤，只顾埋首羞惭的女孩儿猛地一惊，如受惊的小白兔，慌慌张张抬头答应一下，又低下头，只顾手捻着裙带眼观着足尖。“哈！”到这时，也不管她羞涩，醒言大声说道：“雪宜，这漪儿信中所说之事，其实我也早已想过，只是一时事忙，没来得及开口。今日正好提起，那我便问你——”说到这儿，半路出家惯常嬉皮笑脸的上清俗家堂主，忽然变得无比严肃，郑重了语气，一脸严肃地大声说道：“雪宜，其实我早就想娶妻。咳！你愿意嫁给我么？”……一语石破天惊，霎时间山川静寂。刹那间，女孩儿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只觉得身子化成一支羽毛，堕到一个晶莹剔透的深渊中，飘啊飘，飘啊飘，无法自制地飘向那个深不可测的渊底……“雪宜……”自己说过，却见雪宜默不作声，没任何反应，还是一如既往地倚在那棵翠竹边，身形僵硬，倒好像根本没在听自己说话。“呃……”见到这样，醒言忽然有些怀疑：“自己刚才那话，真说出口了？”心下疑惑，便大张了张嘴，清咳一声，确认发出了声音，便试探着问：“雪宜……难道你不愿意么？”“……愿意！！！”一语脱口，失声震林，霎时间簌簌惊走几只林鸟！一霎时，女孩儿也反应过来，顿时更加羞惭无地，呜呜哭着，顿足飘开，便欲往竹林深处逃去。只不过才奔出几步，便听得身后那人又说：“雪宜，别走！你听我说，我想着这事既然大家都没异议，那最好尽快办了！呣，就赶在这月月半最好，花好月圆，喜气喜气！”张堂主说到这儿又有些嬉皮笑脸，微笑着面皮说道：“嗯，从今日算起，还不到四五天功夫，咱既然明媒正娶，诸般礼数事宜繁多，你我还得加紧操办。你能干，得赶紧帮我！”“嗯……好的……”闲言少叙。这几天里，醒言直忙得脚不沾地。先是去禀明师门，跟清河掌门、诸位长老还有门中好友说明，并下了喜帖。紧接着又带雪宜回那鄱阳饶州，未进家门，先去那鄱阳湖底龙宫之中将详情禀告。此时那四渎龙主、洞庭湖君，已算是醒言亲人，虑及此前和灵漪有口头婚约在先，这娶雪宜之事便不能不向他们请示。当醒言带着羞缩的梅灵到得湖宫，呈上灵漪书信，又禀明了详情，那龙君湖主俱都是通情达理的神灵，知晓雪宜诸般事迹，现在见到这粉洁清丽的仙灵，正是我见犹怜，又怎会阻拦。不仅不阻挠，临别时，他们还着人从龙王宝库中抬出八箱奇珍异宝，赠给雪宜，算作她的嫁妆——当即，此举便让向来孤苦的梅花仙灵感激涕零，泣不成声！临出龙宫，那云中君又对醒言多嘱咐一句，说是他们虽然不计较他多娶，但将来切不可效那俗人，计较什么“妻妾媵”之分……到底还是有些少年心性，老龙君这话，清逸洒脱的张堂主听了却还是满面通红，唯唯诺诺之余抱头鼠窜而去，狼狈之极……再说饶州城中。“马蹄张家小仙人要娶妻了！”还没等到五月十五那天，这条婚娶消息便在鄱阳湖饶州地面哄扬开了。此时那马蹄张家已成了地面上的名人，无论街坊四邻，酒肆茶楼，几乎所有人都在谈论醒言的亲事。这个说：“李三，怎么那张家小厮要娶妻？他不是出家道人么？”“嗬嗬嗬！”李三儿听了这问题，冷笑三声，鄙夷老友：“吓！莫非你不知？道家门中有一种道士，叫『火居道士』。听名字就知道，他们居处炕头都是热的——你说，没老婆咋行？”“是是，这位仁兄高见！”李三的老友吭吭哧哧没了疑问，旁边一位走南闯北的客人更是附和：“小弟也听说，那道门中火居道人是很多的。小弟也去过岭南几回，就知道传罗县那边有位上清教的老道人，叫灵初还是明初来着，听说娶了七八位夫人，现在大家都尊他『员外』了！呵呵，今日听得李兄一说，看来大家都叫差了，应该叫他『火居长老』！哈哈哈！”茶楼中这般唠闲磕，一般民户中也不放过这个好谈资，一样嚼舌头。比如某宅中有总角小童问正在纳鞋底的娘亲：“娘，你告诉我，那张家小哥哥的新娘子漂亮吗？”“漂亮！”听了小伢问话，他娘亲拔出鞋底的针线，在头发上蹭了蹭，斩钉截铁地说道：“当然漂亮！嗬嗬。我听你隔壁刘三姨姨说，她在季府中给张家小哥的媳妇儿梳理换装，唉，那小仙人未过门的妻子呀，长得就跟画里的仙女儿一样！”妇人一边纳鞋，一边赞不绝口：“听你刘姨说，那新媳妇哟，眼睛那叫一个水灵，皮肉那叫一个白嫩！啧啧！”“喔……”听了老娘的话，小伢子咬着指头想道：“原来，张家小哥哥的新娘子，就和小胖家田里的白菜、二妞家圈里的白猪一样！”这也不知谁家的淘气小伢，脑海中勾勒着雪宜的形象，忽然便想起过年时家里吃的白菜猪肉饺子，便流着口水，在竹榻上跳着叫道：“娘，娘！今晚小清也要娶新娘！”“嘣！”不问可知，话音未落，不知所谓的小伢头上便吃了一记“爆栗”。除了这些街谈巷议，还有人专在紧张地筹备醒言的婚礼。比如，十四这天，那醒言曾打工的稻香酒楼中，那位新来的帐房便整天魂不守舍，眼睛一直盯着门帘，好像在等什么重要人物一般。“奇怪，这桂帐房向来老实巴交，从不出错，今儿怎么像丢了魂儿一样，把帐记错几回？”看着这位自己赏识的新帐房，稻香楼胖乎乎的刘掌柜着实纳闷。见帐房先生这样，若不是那张大仙人的喜事将近，又看在他工钱要得少的份上，刘掌柜早就发火了！其实，这肉眼凡胎的胖掌柜并不知道，眼前这位面目清奇的帐房先生，其实来历不俗。稻香楼现任帐房，其实是个山里的妖灵，名叫桂清，是那祁连山中一棵名副其实的千年老桂精。这桂清，在妖族中也曾是个小有名气的妖商，以贩卖“镇妖丸”闻名。不过，当妖族在玄灵教主的带领下和六界四族立下了盟约，不再仇视，不再为敌，他这以清镇妖氛、隐匿妖气为号召的药丸便没了销路，只得改头换面，凭着多年经商积累下的雄厚资本，终于在妖族千万妖灵中竞标而出，得到这教主曾修行过的稻香酒楼当一名普通的帐房伙计。对这千年老桂精而言，可以说，虽然教主的努力断送了他多年的生计，他却无比真挚地万般感激！虽然往日卖着那掩饰妖气的药丸，颇能赚几个钱，但无论是买家还是商者，交易时都充满了屈辱。现在那法力无边的尊贵教主将他们从这样羞辱的生活中解救出来，他们怎会不感激？正因这样，向来行事一丝不苟、井井有序的桂清，听说教主即将大婚，真个是欣喜若狂，竟让这数百年来从无出错的算盘活计，一天中也错过不知多少回！要不是这位教主曾经的掌柜修为高深，他觉得自己恐怕早就被扫地出门。就这样心绪不宁，终于挨到日头偏西，那门帘忽然一响，终于闯进来七八位面貌奇异的粗豪武人。刚进门，为首的那位就旁若无人地扯着嗓子冲他喊：“桂老四，他还磨磨蹭蹭个啥？咱们今晚的恭祝仪程演练，你还不快去？！”“噢！来了来了！”见伙伴们过来，那桂清赶紧从柜台后站起来，应声道：“诸位，我也正想走，请稍等一下！”招呼完，他便转出柜台，来到刘掌柜面前深施一礼，恳求道：“刘掌柜，今晚我和这些朋友有些应酬，劳烦能准我三个时辰的假。”“什么？请假？！”刘掌柜一听，顿时就像被踩着尾巴，歪着眉，咧着嘴，咝咝地抽气，倒好像刚被狗咬，受了天大的悲屈。只是，刚要发作，却不知为何他神色忽然和缓，回心转意，眉花眼笑，跟眼前的桂精和蔼说道：“好好，不就是请个假么，还以为什么大事！去吧去吧，早点去，别误了事！哈哈，哈哈哈！”如此前倨后恭，旁观众人尽皆不明；等桂清一行人离去，望着那还在摇动的门帘，那胖刘掌柜独自出神，掂了掂手中紧攥的那一大锭雪丝白银，从自己多年的经验判断，这份量体积都对头，于是饱经沧桑的刘掌柜心中便充满迷惑：“奇怪！这小桂，我允他的两个多月的工钱，还抵不上这锭白银百分之一！虽然看出他以前像是个富贵人，有些积蓄，但为了请回假就……他是不是有病啊？！”不过，虽然犹疑，爱钱如命的胖刘掌柜才不管那么多。嘿，如果这算病，那他实在恨不得手下伙计个个病入膏肓才行！闲言少叙。转眼就到了五月十五这一天。婚姻嫁娶，本就是人生大事；而这回与雪宜结合，如何操办婚礼，醒言又有别样的考虑。几年来的相处，他已对雪宜的心性十分熟悉。虽然在旁人看来，这寇雪宜是天然生成的尤物，清雅脱俗，不可轻亵，但几年来的朝夕相对，醒言深知这清泠毓秀的梅灵高不可攀的外表下，实则深藏着不可磨灭的自卑，几乎和那琼肜小妹妹异曲同工。这些年来无论自己如何解释、灌输，甚至是威逼，这清苦的女子始终都觉得自己并非人类，便自卑自怜。人世间那许多正常的事物，她都觉得那么美好，却与自己无缘；虽然表面淡定，实际上她却对那些凡俗充满着常人难及的渴望和希冀。正因这般了解，对这次婚事醒言才暗暗决定，这回一定要给她一个非常隆重、格外世俗的婚礼。作下这个决定，到得饶州家乡，头一件事他便是去城中找到启蒙恩师季老先生，在他宅中借得一处堂皇祖屋，作为雪宜接娶前的闺室。安排好喜屋，他又拿出以前南海大战中老龙君赏给他的珍宝积蓄，变卖之后大派银钱，用十倍的工钱请家乡父老工匠日夜赶工，准备婚礼的诸般物仪。一边这般精心安排，一边他又一丝不苟地抓紧完成那婚姻六礼中亲迎前的五礼，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虽然这其中许多都已知和预定，他仍然一丝不苟，往来奔波，用心完成。在这些仪程里，按规矩，醒言不得与新人见面。在五月十五这一天之前，对于整天忙碌的堂主来说还好，那位被藏在深闺的女子，虽然整天被丫环婆子环绕，甚是热闹，却已是尝尽相思之苦。就在这样含羞带怯又望眼欲穿的矛盾心情里，五月十五这天终于到了……亲迎之刻，定在黄昏。古经有云，婚以昏为期，阴来阳往，男以昏迎女，女因男而来，是为婚姻。故此哪怕许多人再是激动，也要耐心地看着那日头落下，等到黄昏。五月十五的饶州，天气正是大好。到了日暮之时，夕阳西下，月儿东升，饶州城的大街小巷都笼罩在昏暗的暮色里。一层层微湿的暮雾，取代了往日的炊烟，袅袅氤氲在街头巷尾；蒸腾的夜雾中，一座座的房屋陷落，渐渐沉埋在朦胧的雾气里。喧闹一天的小城，到这时忽然沉寂，似乎所有人都在等待那个时刻的到来，个个翘首盼望，凝息屏气。渐渐的，当余晖散尽，天空变成纯净的冰蓝时，那驮着娇客的高头白马终于缓缓走进了饶城。哒，哒哒。哒，哒哒……清脆的马蹄声中，披红挂彩的队伍一路走过；当他们经过后，那青石街道边家家户户，按着习俗，点亮门前对对的红烛。暮色沉寂，烛影摇红，千百朵摇曳的烛光连在一起，便点亮一条温暖融融的路线，向那座红灯高挑的深宅大院渐渐蜿蜒……

Summary: 张醒言在寻找琼肜的过程中，发现了昆仑山转生之境的秘密，并接近了西王母的领地。在一次意外中，他被西王母封为太华神君，获得了高位和权力。在昆仑山的一系列事件中，张醒言和琼肜的关系经历了考验。张醒言在罗浮山的四海堂过着与世无争的生活，他与居盈公主的关系日益深厚。然而，居盈的叔叔昌宜侯谋害了皇帝，篡夺了皇位。最后，张醒言和居盈在景阳行宫的桃花林中度过了一段美好的时光。醒言将自己的修行心得写成书，留给后世。醒言的旅途中，他经历了从孤独到悟道的过程，最终在扬州的瘦西湖回忆起与雪宜和琼肜共度的时光。回到千鸟崖，醒言全身心投入到对梅树的照料中，与梅树之间的互动成为了他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在一次夜晚，醒言在读书时下意识地叫雪宜沏茶，却发现只有他一个人，这让他很是失落和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