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ntext: 盥洗室里水汽蒸腾，我抹去栖息在镜子上的一片水雾，恰好露出一双眼睛。眉间什么时候皱成了核桃皮，连自己也不知道。左手以双目为中心，擦掉四周的水渍，濡湿的短发和长方的面孔显露出来。中指空空，少了一枚镂着樱花的戒指。镜中之人如此陌生，像是下雨天透过公共汽车的车窗玻璃，望着公交站牌之下与我对视的路人。童年时期的记忆比镜面还模糊，那群老兵说，镜中人的相貌与他的父亲程成，有着几分相似。他们说这话时，脸上洋溢着激动与喜悦，我心内却茫然又尴尬，只能安静地赔笑，连点头认可也不敢。一个人拥有财富、名声和地位，并不值得艳羡和嫉妒。这些身外之物，在如今连第二天的命都不可保证的年月里，尤其显得落寞寡淡。我只会羡慕那些能把当年往事记得恍如昨日之人，就像那群老兵，他们有着连作为儿子的我，也没有的关于父亲的记忆。镜子里的人脸越发清晰，脸颊两侧的水珠从镜面滑落，我顺势抹去，赤裸的上半身显露出来。还在看吗？我不知坐在对面的人，是个男人还是女人，如果是女人，又是一种怎样的心态。会脸红？会害羞？还是，期待着我向后倒退几步，将盥洗池挡住的部分，也大方地展示出来。我可真蠢！谁知道盥洗池下部，是否也有着一双看不见的眼睛？大概有的，就如镜面中的摄像孔一样，一直就在那里，肆意地享受窥视的快感，从新鲜到麻木。小腹两侧的伤疤，已经被处理得干干净净。任谁也想不到，就在数月之前，有人于此插入两根吸管，随着一声声坠落，十四颗肾脏被吸入真空包装。伤疤被处理干净，可那段在蓝天巡航的日子却没有抹去。张颂玲的脸红，丁琳的忧伤，囚徒们的期望，他们对自由和胜利的憧憬，历历在目……记忆就是生命存在的证据，有人为我保留了这段记忆，证明我曾经活过。拧开出水口，水滴哗哗四溅，像是在我的身上点上了一颗颗透明的痣。我看着水涨满半个池子，伸手进去，冰凉，我将水撩起来，拍向脸颊、脖颈、肩膀和胸膛，冷水沿着热水滚过的轨迹，向下滑落。水越冷，心就越烫。还在看吧？舍不得放过哪怕一个细节？那就看吧，看吧，让你们看个够。我不想让你们看见的，会尽数镂进你们的墓志铭。床上的女人睡得深沉。她的眼镜放在一旁的百页书上，瘦削的瓜子脸慵懒地歪向外侧，恰似刚刚看完书便入睡了一般。我下身裹着浴巾，赤裸着上身，坐在了她对面的椅子上。他们的眼睛似乎正盯着我的后背，当然，我右前方墙角的几粒尘埃之中，或许也隐藏着纳米级的监视设备。我轻轻抚了抚床上女人眉间的细纹，尽管睡得很熟，可眉间蹙着，眉尾低垂。我将被单掖入她的双臂下，盯着她胸前薄被的起伏。我必须适应这位陌生的“妻子”。在这个以生命为筹码的角色扮演“游戏”中，我扮演的不仅是她的丈夫，还是一名战争屠夫，我们的女儿就死在我所指挥的战役之中。艾丽斯的照片就半压于枕下，我轻轻将照片抻出来，逼着自己眼睛里溢出懊恼和悔恨——照片里这位陌生的“女儿”刚刚五岁，她怀里的毛绒熊玩具是我送给她的，还是妈妈？不知他们给我的记忆是如何设置的，以后交流起来，必须回避。看她笑得那么开心，大概是父母都在对面吧——我和床上的女人都在对面。生命里忽然多了一位充满仇恨的妻子，以及一个死去一年的女儿，这个新的身份，不需要适应，必须直接接受。但我依然扮演了父亲程成，五朵金花，空军将领，一点没变。与上次在夸父农场服刑不同的是，他们改变了我的家庭关系，没了小复和小雪，没了那个远在天边，只能通过网络信号互诉思念的“妻子”雪华。智人管理局这回把妻子安排在我的身边，制造了一个看似永远无法解决的矛盾，堪称百年前，当时的联合国让以色列于中东复国一般。管理局之所以这么做，大概是妄图通过这个女人——不，姜慧，我的妻子——通过她来消磨我的心力，令我没有闲暇考虑什么“越狱”的事。或许，她也是一个监督我的间谍，就如第三人一样，我差点就栽在这机器人的生日密码测试之上。我将艾丽斯的照片放在了姜慧的枕边。她呼吸短促却均匀，女儿死后，她可能很久没睡得这么踏实了吧。第三人到底用什么方式令她昏迷？是药物，还是电击？我轻轻伏在她的胸口，不想让眼睛察觉到我心态的变化。“船长，晚上好！”第三人正坐在一屏闪烁的蓝色数字之下，头也不回地向我打招呼，后脑那蓬松的金发里，似乎也长着一双湛蓝的眼睛，“即将抵达新大陆，进入许可已经通过，正在等待导航船引路。”我裹着浴巾步入导航台，坐在了船长的座位上，轻轻地嗯了一声。农场前方的两道巨大光柱照入幽幽海洋，偶尔有一群深海鱼游过，却看不到近海的大陆架。穹顶玻璃一片茫茫的黑色，虽有微微淡蓝的弱光，我却不能肯定这光芒是否来自农场前方光柱在水中的衍射。“还有多远的距离？”我看着一侧的咖啡机，盘算着新大陆是个什么鬼地方。第三人将头转向我：“报告船长，我们马上抵达。”“我问你还有多远？你为什么回答‘马上抵达’？难道我不知道马上就抵达了？马上是多远？”第三人蓝色的眼睛眨了眨，似乎正在寻找着数据，转瞬就将答案告诉了我：“20海里。”“咖啡。”第三人下身的轮子发出嗡嗡的声响，整个身体就向咖啡机平移过去。“报告船长，现在时间是凌晨，为了不耽误您第二日的工作交接，我建议您不要饮用咖啡等易兴奋神经的饮品。”“那你说我该喝什么！”我语气中毫不客气，适时亮出船长的威严。程成是军人出身，崇尚令行禁止；程复是个软蛋，崇尚的是与人为善。现在，我是程成。“咖啡！”我加重了语气。“报告船长，我根据您的需求，向您推荐300毫升温热牛奶，如果您同意的话，我现在就去制作。”“你是在暗示我，我就是个吃奶的孩子？”我要让眼睛们看到我对第三人的不满，因为我的妻子姜慧莫名其妙地晕倒在了导航台，如果它是个真人，刚才我就不该说话，应该直接上去踹他一脚。第三人眨了眨眼，面无表情：“根据您的体貌特征以及数据库中的信息，我可以肯定，您是个31岁的成年男性。”这股笨劲儿一直没变，如果这样，倒也让人放心。我佯怒道：“我自己不知道？用你这笨机器提醒我？”“可是您在37秒之前，曾向我求证，您是否是个吃奶的孩子。”我以手扶额，心中却因它的愚蠢而暗自庆幸：“够了，够了！我去外面，淘杯海水喝，懒得听你聒噪！”“船长，作为您的助手，我必须提醒您两点，”它一本正经，语气不带任何情绪，“第一，我们现在的位置是中度深海，水压巨大，为了您的生命安全着想，我不建议您私自下船；第二，海水不可直接饮用，您如果直接饮用海水，会有很大概率导致中毒。”“你这情商低得可以。”“船长，您说我的情商低，我并不认可。”它的蓝色眼球直视我的眼睛，嘴角有一丝向上的弧度，看起来像个极有修养的绅士，准备开启一番真理与正义的辩论，以帮我纠正自据偏颇的看法，“实际上，作为任务型机器人，我根本不需要情商模块，所以我不是情商低，而是根本没有情商。但是，为了与船长和领航员达成工作默契，我自身又具备情绪计算系统。不过，截至目前，制造商已经收到多艘夸父农场船长的意见反馈，建议升级我的情绪计算系统，记录显示，其中，一艘夸父农场上的我，因加重了船长的抑郁性疾病，导致船长自杀未遂。”我非常理解那位船长的感受：“如果你不想让我也自杀的话，那就闭嘴吧。”“好的，船长。”说着，它的轮子又滚回了工作台，专心审视屏幕上的各项数据。我起身来到咖啡机旁，才将杯子放到出水孔下，第三人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报告船长，现在时间是凌晨，为了不耽误您第二日的工作交接，我建议您不要饮用咖啡等易兴奋神经的饮品。”新大陆近在眼前，但我却完全无法感知这块大陆的形状，夸父农场也没有上浮，难道所谓的新大陆只是一个岛屿？如果登陆岛屿，为什么要在洋底潜行？我双手握着咖啡杯，仰着头望着深蓝墨水般的上空，一群打着灯笼的鱼缓缓地游过，像是夏夜萤火虫，几只海星伏在玻璃穹顶，不知是从哪里开始搭的便车。忽然，雷达图上出现了两个蓝色点子，第三人道：“报告船长，新大陆的领航船已经抵达，他们向我船发出邀请，是否跟随？”我又能说不跟随吗？智人管理局真是多此一举，明明将我监禁起来便可，非要研究一种记忆服役法，把我的记忆清空，注入他们编写的父亲的记忆，以此惩罚父亲对Ai犯下的罪过。如果从效率角度来说，第三人自己可以胜任所有任务，而且从不拖泥带水，完全没有必要让几个活人陪着它玩你问我答的低级游戏。“跟着，给我跟紧了！”夸父农场N33开始排水下潜，我装作老熟客的模样，背着手走到工作台前，悠闲地喝着咖啡，看着农场渐渐向斜下方开去，忽然，头顶一暗，一股巨大的逼仄感如泰山底座一般压了过来。下潜也到此为止，伴随着夸父农场恢复正常行驶，我看见光柱的上方，出现了一块平整如钢铁或是黑色石头材质的顶部——原来，夸父农场钻入了一个黑色的、巨大的物体的下部，这东西具体有多大我无法感知，夸父农场追随着两艘领航船又行驶了35分钟，才通过一个方形的入口开始上浮。内部有光。进入这块方形的空洞，夸父农场上的压力好像瞬间被释放了一样，压力表的数字急速下降，伴随着船体上升，头顶的光芒也越来越亮，我仿佛看见了几十盏耀眼的白炽灯组成的灯光矩阵照耀着我，一根根光柱垂直插入深水中，巨大的长着胡须的扁头鱼从这个光柱出现，消失，又在另一根光柱里穿过。随着上升速度加快，“白炽灯”逐渐变大，待我看清，却发现它们并非灯光，原来是一个个的圆形孔洞，光芒是从孔洞中照进来的。一个机械冰冷的声音传来：“夸父农场N33，组合坐标：N33、E81，现在请释放船长权限，交由塔台控制。”第三人道：“船长，塔台要求您交出船长权限，是否确认？”“确认！”一个犯人的权限有什么值得留恋的？过了十几秒，机械冰冷的声音答道：“已收到权限，夸父农场N33允许组合。”第三人双手离开键盘，交叉放在胸前，后背坐得挺直，转头向我道：“船长，我可以休息了。”一个孔洞正好停进一艘夸父农场，夸父农场的长宽接近十公里，这里有近百个孔洞，地盘巨大无比，一眼望不到边，估摸着有一万平方公里，那就是两个大型城市的大小。这就是新大陆？是谁在海底建立了这样一个庞大的基地？等N33的四角严丝合缝地顶在孔洞边沿之后，孔洞四周的铁壁水中忽然伸出八条铁臂，分别连接了农场的四个方向，把夸父农场挤在中心。同时，导航台和农场的穹顶浮出水面，上面灯光晃眼，我还没看清上面有什么，就听见下方传来巨大的压力排水声，夸父农场N33底部的圆形入口关闭，农场已经被完全隔离于海水之上，高压抽水泵迅速将海水排干净。靠近导航台的两道机械臂在两侧拧了几个开关，我只觉导航台微微一晃，铁臂就扎入导航台两侧，将长达百米，宽三十米的导航台和船员生活区卸离了夸父农场的船体。导航台逐渐升高，我看见另外六道机械臂轻松地将农场巨大的穹顶拆卸下来，然后举起船体，向右侧的一片大陆并了过去。上方一片光明耀眼，一轮明月竟然挂在空中，但这绝非月亮，而是一轮仿造成月亮的球形灯。船上的动物仿佛遭遇了地震一样，都伏在地表不敢动。任由着巨大的机械臂将他们抬走，人工河流没有了穹顶玻璃壁的遮挡，河水倾泻而下，但这并没有持续很长时间，十秒之后，河水就流入了一条干枯的河流，船体与旁边的陆地拼合在了一起。旁边的陆地像是一片非洲草原，上面一只巨大的不知名的猛兽正伏在干涸河道旁的草丛里舔着自己的幼崽，它被N33大陆的撞击吓得陡然跳开。然后，河水就咆哮着涌了过来，猛兽叼起自己的幼崽，迅速逃离开了。随着导航台越升越高，我逐渐看清了大陆的一部分，我目测眼下这整体大陆将近有百个夸父农场N33大小，N33长宽各十公里，已然巨大，可如今就像是一张庞大拼图中极小的一块。N33的河流和左侧陆地上的草原干涸河道完全对接，而上方的松树林，则与相邻陆地的松树林完美对接，从上向下看去，能够完全看出N33的大陆形状是位于草原上游一块轻度起伏的高地，大地的轮廓和另外两面的陆地是完全匹配的，就像是有人设计了这样一块巨大的拼图，而我的任务，只是将这块拼图中非常小的一部分送来而已。这就是新大陆，夸父农场N33只是新大陆的一部分，而其他的大陆，是由其他夸父农场组成的，剩下的十几个圆形孔洞，仿佛还在等待着剩余的农场。但它们，会来吗？2“程成将军，欢迎您！”一个十七八岁上下，长相白净稚嫩的年轻士兵站在导航台门口向我敬礼，装作无视我裹着的浴巾和半裸的上身，却将尴尬写在了脸上，“我是您在新大陆的秘书关鹏！”父亲由于在当初抗击Ai的战争中，领导东北亚防区空军立下了赫赫军功，被破格授予空军少将军衔，那时候他刚刚四十岁出头，所以后来的人提到他，都称他为程成将军。我简单回以军礼，胳肢窝下凉飕飕，“新大陆有什么任务？”“报告将军，现在是午夜，请您偕夫人回去休息，明日上午，我将引领您去参加首次会议。”“什么会议？”“是讨论新大陆建设的会议，白部长将为您以及其他几位新到的长官，安排加入新政府之后的具体工作。”我心下稍安，原来此次的运输任务完成之后并非返航，而是在此落定。我想问一句白部长是谁，最终还是忍住了，言多必失，既然他们安排关鹏做我的秘书，谁知道他是否有着和第三人同样的功用？监视我。忽然，身后一暖，一件披风披在我的后背。却见姜慧抱着我的制服，看也没看我，眼神直接绕过我的身体，向关鹏道：“等他换上衣服，我们再和你走。”关鹏什么也没说，只是敬了一个礼，便坐入一辆敞篷汽车中等待。我难以分清这块名叫新大陆的地方，到底是在哪块大陆。敞篷汽车沿着一堵插入黑夜的石壁，斜着向上开去，道路也是弧形的，像是圆弧的一道边。我和姜慧并排坐在车子后座，关鹏坐在副驾驶，司机是另一个年轻士兵。夸父农场停泊的地方，位于“月亮”的下方，而车子开了半小时，我们的位置已经和月亮平行。它是个巨大的发着白光的球体，悬浮于空中，而球体的表面，似乎有意模仿月亮，做出了类似于环形山的纹路。关鹏回头见我和姜慧都在盯着那个圆球，便介绍道：“这是底层空间的人造月球，今天是咱们中国人的中秋节，您看，这月亮多圆呐。”“它平时不是圆的？”“它是模仿真实月亮的运行与变化，现在是凌晨一点，它的位置是正中偏右，明天再看，它的月面就偏西，成为下弦月了。”“那初一岂不就暗了？”“初一的亮度会降低很多。”“不影响照明？”关鹏却哈哈一笑：“将军，底层空间也是自然空间，完全模拟自然环境的变化，不仅有月亮，还有太阳，目前季节更迭与气候系统正在调试阶段。过不了多久，下面的大陆上，就能完全模拟地面上自然环境的变化了。”姜慧问出了我内心的疑问：“我们现在是在地下？”“回夫人，我们是在太平洋中心一座山体的内部。还不仅是地下，更是深海之下。”姜慧却冷笑一声：“所谓的新大陆的反攻战略，就是躲在海里做缩头乌龟？”关鹏一咧嘴：“这是战略规避，等咱实力恢复，再杀出海面，将那群王八羔子拍成废铁，夺回天下！是不，将军？”我只能点头。姜慧将脸转向了另一边，她的身子始终和我保持两指的距离，就像是与一个心怀不轨的色狼同行。在关鹏的安排下，我和姜慧住进了一个一室二厅的套间，里面是卧室，外面是办公室和会客厅，有单独的厨房和卫生间，虽然小，却也别致。他将我们的行李放下，又告诉我们，由于资源有限，每天的饮食都有定量分配，厨房中有无人机的送货通道，每天会按时送来食材。关鹏道了句晚安便离开了，很懂事地给我们“夫妻”留下二人世界。只有一间卧室，一张床，呵，这资源不是有限，而是极缺。这个夜晚注定要以冰冷的暴力或者热心的尴尬终结。我的心思被会客厅的那张沙发抓住，于是简单洗漱，换上睡衣便坐在沙发上翻看百页书，等着姜慧睡觉，盘算着无论如何也要在这沙发上扎下根。我们俩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彼此一言不发，她频频出现在我余光里，整理衣物，换上睡衣，洗漱，之后走进卧室，嘭的一声，重重将门关上。这卧室里必然也有眼睛，我们的一举一动自然也在它们的监视之下。也是幸亏智人管理局为我安排了一位视我如仇雠的妻子，否则，今晚又将如何度过？我蜷缩在灰色的布艺双人沙发里，裹在身上的白色睡衣，在他们的眼里，一定看起来像是一只被掀开硬壳的蚌。我斜睨着黑暗的虚空，过去的人，过去的事，如百页书一样，在我眼前翻过。最操心的还是张颂玲的处境，我有种预感，她一定还活着。命运让我们重逢，又再一次将我们分开，是造化弄人，还是好事多磨？头开始痛，眼角有冰凉的东西即将坠落。我要去找她，要离开这里，带着颂玲回到祖国，我要和她生儿育女，耕种一片田野，相依相偎，了此余生。我一定要离开这里！……吱呀一声，我猛地清醒，沙发对面的卧室门缓缓打开。没有光流出来，卧室里漆黑一片，但我在那团黑暗中，看见了姜慧的轮廓。她走了出来，怀里抱着什么，动作摇摇晃晃，略显笨拙，像是个蹒跚学步的孩子。她最终停在离我半米的地方，我的眼睛正好能看见她的膝盖到小腹的范围。她将怀里的东西展开，然后盖在了我的身上。是一条薄被。我闭上了眼睛，她没有任何动静，似乎一直站在我的对面，时间久到我以为她已经离开，实则没有。她就这样一直看着我，我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她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卧室的房门啪嗒关闭，我的眼睛也没有睁开。被子虽是薄薄一层，却分外温暖。早餐是300克不知名的鱼肉、200克青豆、两片面包和一杯牛奶，一共两份，包装在一个塑料餐盒中，餐盒外面是一架与之捆绑的无人机，餐盒外面写有无人机送餐和返程的时间，如果有需求，可以写下意见，后勤部门会做出相应调整。我在姜慧穿好衣服之前，将早餐摆满小小的餐桌，出于对她昨夜行为的感恩，我准备开启我们登上新大陆之后的第一次正式交流。“睡得好吗？”姜慧正将一沓打印好的文件放入背包，听了我的话她愣了愣，然后头也不回地“嗯”了一声，半晌再无下文。“这鱼肉蛮新鲜，你也来尝尝吧，很久没吃过鱼肉了吧？”无声，她对着镜子拢了拢头发。“也去工作？”我坐在餐椅上，希望进一步融化“家庭”的冰河时期。她紧了紧白衬衫最上面的扣子，冷冰冰地答道：“反正不去杀人。”我轻叹一口气：“到了新大陆，就不能开始新生活吗？我不希求即刻获得你的原谅，可你能不能给我个机会，就像昨天晚上……”姜慧拎着包，已经出了家门。我如释重负。我终究不是演技派，是个内心没有多深城府的人。如果没有经历那么多信任、欺骗和背叛，我恐怕会直接把姜慧拉到一个没有眼睛的地方，跟她好好聊聊艾丽斯，告诉她：你脑子里的记忆，根本不属于你！那属于谁？大概是她的父母，或者是她的直系亲属。智人管理局创造的这一套记忆服刑法，旨在惩处十几年前已经死去的人类战犯。比如我的父亲程成，虽然已经死了，Ai主导的联合政府却认为他犯下的罪依然还在，而我，就要替代父亲服刑，刑期有一个多世纪。车子在岩壁一侧的道路上始终保持斜向上的角度爬行，道路平整，岩壁悬崖的一侧，有高约半米的安全护栏，护栏之下，能看见一轮红色的人造太阳，正燃烧着从“东”方升起，夸父农场构成的拼图大陆在升腾的热气中隐隐约约，只能看到山川河流的走向，巨大的野兽比蚂蚁还小，已经分不出是什么动物。我们现在行驶的位置，被关鹏称为顶层空间，是政府办公所在地。而刚才的半小时路程，我们大部分时间都在中层空间。动物们生活的草原，叫作底层空间。“您可以想象一下子弹的形状，”关鹏一边开车一边给我介绍，“顶层空间就是子弹头，最下面的大陆草原，是子弹的底火，而中层空间就是弹壳。”新大陆的产业制造区，职能部门，以及居民的生活居住区，全在中层空间。所有的职能部门都是围着山体，也就是关鹏比喻的弹筒内壁建设，但是极少挖建山洞，这里对山体唯一的改造就是盘旋于山体内壁的，被关鹏称为螺纹大道的军用高速路。普通的居民，以及非军事职能部门是不允许有车辆的。他们的交通出行，多是乘坐公共交通设施，而这种设施却不是在公路上行走，而是垂直于山体的电梯，这又被关鹏称为“空中巴士”。其实就像是地面城市的城际铁路，变得垂直起来，所有的乘客像是乘坐火箭的太空旅客，其实更像是大葱，刷成深绿色的大葱，它被分成十层，每一层能围坐一圈乘客，可坐十六人，而中部则是上下移动的垂直履带，所有乘客必须从底部上车，从顶部下车。每一“根”空中巴士都有自己的独有运行轨迹，彼此不交叉，都是从生活区开往各个工作区，其实就是工作班车。中部空间的中心地带，还有个球形的交通枢纽站，这里发出的车，可以前往底层空间、顶层空间和其他部门。与底层空间的仿自然系统不同，顶层空间和中层空间，只是通过岩壁上下，一环环的白色光圈获得照明，只是光的强度，也会根据时间而变化。早晨是黄白的光，中午是白光，傍晚就成了红黄的光。晚上宵禁之后，环形光源彻底熄灭。我心中感叹，这块内部大陆，应该是万里长城之后，人类所建造的最大的建筑，可是如此庞大的水下工事，为什么之前一点也没听说过。我不敢提问，智人管理局有可能已经将答案编入我的记忆之中，这个叫关鹏的小伙子看起来老实，谁知道他真正的任务又是什么？万一听出我言语中的纰漏，我将失去这次宝贵的生命。当然，智人管理局不会杀死我的肉体，只会清洗我的记忆。不过还是可以让关鹏主动说出来，于是我将话题引向了新大陆的建设时间。关鹏故意放慢车子的速度，解释说：“将军您有所不知，这里不全是我们建设的，而是我们发现的。”“啊？！”“咱们的人很早便发现了这里，具体多早，嘿，我还真不知道。一年前我来的时候啊，三大空间的主体结构已经建设成形了。我猜啊，工事在战前就已经开始。”“那可了不起，你说在我们发现之前的人，他们为什么要在水下挖这样一个空间？咱们探讨探讨。”“我咋跟您探讨？我是啥也不知道，书读得不多，自己也不喜欢看书，不过一会儿您看到那些东西，没准还能给我讲讲呢，您是大将军，见多识广。”我干笑两声：“你来此之前做什么工作？”“读书啊。”“大学生？”“还没上到大学，机器杂碎就炸了我的学校，死了不少人，被俘虏了不少人，像我这种逃出来的，一千个里也就一个。后来我被军队救下来，便参了军，这年月，也就在军队还能混口饭吃。”“那怎么来了这里？”“嗨，还不跟您一样？”他专注地开车，绕过了一道地面破裂的陡坡，没继续解释，我也不便多问。“还有父母兄弟吗？”关鹏黯然道：“我没爸爸，我妈把我养大，后来机器杂碎当着我的面，把她杀死了。”他只有十八九岁年纪，按照正常历史来说，他应该是出生于五朵金花核爆之后，所以他记忆中，上过高中，母亲被Ai杀死，自然是被编写的故事。之前，我在硅城听说，大洋底部有一个联合政府的流放之地，想必便是此处。犯了罪的人类以及Ai慧人，会被流放于此处，永远无法返回正常世界。来到这里的人，要么是战犯的后代，要么便是俘虏。所谓的新大陆，不过是一座巨大的监狱，联合政府的智人管理局为这里的人编造了一个战略规避、伺机反攻的美梦，让这群人心甘情愿地居于海底，帮助联合政府建造这庞大的地下空间。这或许是联合政府为自己预备的避难所，他们的一条后路。我正寻思着，车子开上了一块平台，平台两侧有连根高耸的石柱，高度约莫十几米，直径一米。石柱古朴，上面雕刻着奇怪的图像，我仿佛看到了蛇头人身的怪物。“那是什么？”我急问道。关鹏显然见怪不怪，不用回头看，便知道我好奇什么。“大概是……类似于，天安门广场的华表吧。”他下巴向前一抬，我顺势望去，却见平坦的广场正中，赫然出现了一座金字塔。“您若能看出门道，给我讲讲呗。”这显然就是关鹏刚说的“那些东西”。金字塔由大中小三个梯形构成主体，三个梯形又由若干层小梯形组成，像是台阶一样，层层向上，与墨西哥的玛雅金字塔倒是有些类似。顶部的梯形上方，有一个正方形的神庙，神庙之外，安排着两处装甲部队，几十名士兵各持枪械，严阵以待，提防着每一位来访者。车子停在了金字塔底部，广场四周都有部队驻守，庄重肃穆，就像准备随时有敌人闯入似的。可能在他们看来，联合政府已经派遣间谍进入此处，随时都能颠覆他们的政权。金字塔底层中心方形的石门外，两队士兵将我们拦住，领先一人查看了关鹏的同行文件，才允许我们走进了金字塔内部。3金字塔内部走廊两侧刻画着我看不懂的石雕和绘画，文字看起来像是象形文字，却又非常陌生，我在之前的书本上从没有见过。金字塔显然不是近期建造，我相信人类的技术可以再造任何金字塔，可走廊两侧石像石雕被岁月侵蚀的痕迹自然模仿不来。壁画上，频繁出现鸟头人和蛇头人，他们似乎是金字塔的主神，体形也比周围的人类高出半个身子。古埃及人崇拜太阳神，虽然也有鸟头人身的神，比如战神荷鲁斯，但他们的人身着装部分，简单几笔却风格明显，可辨识度很高。不过这里的鸟头人身像，却有着更为精细的着装，那气魄像极了千百年前的中国皇帝。穿过长廊，金字塔内部便又回到了现代科技时代，我乘坐着电梯和履带传送器经过了一道又一道人工和机械“关卡”，最终升到顶层的梯形，这里想必是新大陆政府的办公区，所有人无论男女，都统一穿着军装，虽然忙乱，却没有一人喧哗。登上一道重修过的石梯，我来到了金字塔最顶层的神庙之外。关鹏送我到神庙门口，他自己则与门前的十几名士兵站成一排，示意我自己进去开会。有几个士兵看了看关鹏，又朝我笑了笑，可是笑容之中，却似有深意。关鹏不敢看那些士兵，低着头站在最靠近门口的一侧。我步入神殿，封住的石门为我向两侧开启，嗡的一声，虽只开了一道缝，金色光芒便从里涌出了一地，神殿内目力所及之处，大部分为黄金打造。正中位置，是一张椭圆长桌，有十一位穿着与我同样军装的人已经就位，他们见我进来，有的人转头看了一眼，有的则点头，有的简单行了军礼打招呼，我回以军礼，然后坐在了靠近门的那张空位上。这十一位军官中，有七人都是亚洲面孔，另外四人有一位黑人，三位白人。坐在我右侧的，是个亚洲面孔，见我到来便礼貌地点了点头。我左侧是个深目高鼻的白人，长着一张驴脸，他歪着脑袋看了看我，我向他点头，他却转过了脑袋。虽然坐了满满一桌人，却没有人说话。他们彼此之间，似乎都不太熟悉。大家都在等待着什么，我望向桌子的主位，空空荡荡，显然这个位置，就是留给那位姓白的部长的。“人齐了吗？”瓮声瓮气的巨响从左后方神殿的侧门中传来，随后我才听见一阵铿锵的皮鞋声，一位魁梧的金发军官昂首挺胸阔步从门后闪出，眼神凌厉，杀气腾腾。他的军衔是上将标志，于是我们全部起立，向他敬礼。他身后还跟着四名荷枪实弹的卫兵。他身材高大且强壮，头颅也比常人大了一个号，五十余岁年纪，面目沧桑，右脸从额头到颧骨，有一道贯穿的刀疤，从眼睛划过，将眼皮切成了两半，庆幸的是眼睛没有受损害，他的鼻子和嘴唇均大于常人，算是天生异相。他走到椭圆桌的主席位，向大家回礼，然后示意落座。坐下之后，他凌厉如鹰隼的目光逐一扫过我们的脸庞，眉间三道悬针竖纹清晰可见。“今天是什么日子？”一句话说出来，整个会议室都嗡嗡响。殿内安安静静，没有人回答，甚至连交换眼神也没有，每个人都机械地看着眼前的虚空。“什么日子？为什么不说？”他眼睛里喷出火来，烧得人脸颊生疼，“忘了吗？”这时候，十余人才齐声答道：“没忘！”“一年前的今天，五朵金花在地球上爆炸！你们敢忘吗？”他喝道，“人类，这个在地球上繁衍了百万年的种族，最终被自己所毁灭，被核弹毁灭，被我们创造的机器毁灭！一年以来，各民族的游击队在地球上逐渐被Ai政府所消灭，人类已经完全失去了对大陆的控制权！我们的战友，我们的母亲，我们的妻子，我们的孩子……全都死于战火之中，死于冷血机器的屠杀之下……”他顿了顿，冷眼看着我们的反应，我见到旁边有人抹了抹泪水，于是我也低下了头，故作哀恸。“人类虽然失败了，可我们不能灭种，人类的文明更不可断绝！如诸位所见，我们在海底建立了新的文明，来延续我们的种族，传承人类文明。”他站起身，“我是新政府的国防部长白继臣，在座的诸位，有空军的长官，有陆军和海军的将军，但现在我们有一个共同的名字：继往开来者——我们承载了人类失败的悲哀，却又承担着复兴种族的使命。”他顿了顿，靠近他的一名亚洲面孔和一名白人，开始带头鼓掌。白继臣压了压掌声，慨然叹道：“但是重建文明，谈何容易！各位都是身经百战的将军，自然知道叛军的厉害之处，如今我们势单力孤，与叛军根本无法决战。但是人类文明之火绝不能熄，我们必须做好长时间——可能要十几年，几十年，甚至百年潜伏的准备！”几位将军对视一眼，眉间微皱。白继臣向坐在我对面那位皱眉的亚裔面孔说：“你是三天前抵达的夸父农场N40的船长罗中野吧？”那青年军官起立回礼：“正是。”“看来，你有些想法，”白继臣向他挥手示意坐下，咧嘴一笑，“此处不是一言堂，复兴人类文明，需要大家的集体智慧，你若有好主意，不如说来听听。”那罗中野便依言坐下，挺直身板，正经作色道：“诸位长官，诸位将军，我虽不才，但却和诸位一样，有着一颗拳拳赤子之心，已准备将这条性命，付与复兴文明的伟大使命。部长说得对，我们势单力薄，的确需要休养生息，做持久之战的打算，可是，反击Ai如果单独靠我们的话，这条复兴之路将无比漫长。”“哦？”白继臣仰靠在座椅中，眉毛向上一挑，“那么，罗将军有何良谋？”这白继臣看似广纳良言，可从他细微的表情中，我却感觉到，他似乎对于别人的意见多有不屑。罗中野并未察觉到白继臣的态度，继续说道：“白部长，五朵金花爆炸一年，虽然对人类的打击巨大，可这并不代表着人类已经全然灭绝。我们不是最后的人类，短期内也不会成为抗击Ai叛军的中流砥柱。”“那我们将来仰仗谁呢？”“据我所知，有不少军警、民兵以及普通的百姓，分散在世界各地的山林川泽中，他们没有放弃希望，一直在与Ai抗争着。我们并非打不过这群钢铁家伙，它们有自己的弱点，并非无懈可击。一般在自然地形复杂之地，我们是完全可以战胜敌人的。所以，虽然Ai占据了人类文明的绝大部分城市、乡村，可是，我们却拥有着广袤的自然，也可与敌人形成对峙……”白继臣插话道：“莫非，你也想效法古人，来个农村包围城市？”“我认为，新政府应当派遣使者，去寻找游击队，去联络散落世界各地的残余力量，只有形成稳定的联络，我们方能各自支援，唯有联合所有能够联合的力量，约定日期共同反击，方能克敌制胜。”罗中野的声音还在神殿内回荡，良久，无人表态。白继臣眯着眼睛，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随即观察着桌子上其他将军的反应，没有人附和，也没有人反对。罗中野左右看了看：“哎？你们难道不认可这个想法吗？这可是最符合当下的战略。”依然没有人答话。有几个人凝眉沉思，有几个人却暗暗摇头，还有几个人装作没听见似的左顾右盼。他们的心中似乎明白什么，是这罗中野所不了解的。白继臣忽然坐直身子，啪啪地拍起手掌来：“好主意呀，真是好主意。”他一笑，凝固的空气也流通了，坐在罗中野近旁本来深入思考，未敢表态的两名亚裔面孔拍着罗中野的肩膀，挑起大拇指。“我们就知道白部长会同意！”“罗兄，说出了我等心声。”“是啊，缩在这里成何体统？适当时候，还是要出去干他娘的！”“硬杠，这才是爷们儿，有咱军人的铁血本色！”……也有些人面无表情，包括我在内。我不动声色，是因为具备看了一部分“剧本”的优势，而其他人不表态，要么是内心反对，要么是看不清形势，总之，不表态的人显然比那些附和罗中野的人聪明许多。白继臣双手叠放在桌面上，目光挨个扫视：“其他将军也可以谈谈看法，同意或者不同意罗将军的建议，都说说吧。如今正是用人之计，希望大家各抒己见。”除了两个明确拥护罗中野的人之外，其他人依然默不作声。空气再次凝固。“虽然不少人都是初次见面，但现在谈的是工作，观点交锋之后，彼此便熟悉了。”白继臣笑了笑，希望降低紧张感，“本次会议，是要为诸位安排在新大陆的工作，你们都不表态，我也不知诸位的想法，又如何选贤而任能？”还是没人说话，刚才附和罗中野的二人仿佛也嗅到了奇异的味道，全都安静下来，面面相觑。“哎？都保留意见？”白继臣面色一沉，两道游移的目光停留在我的脸上，“我听闻，今天凌晨，东北亚防区空军第四飞行大队的程成将军抵达新大陆了？”“程成”二字一出，场内一片哗然，所有人均左右相视，寻找着程成的所在。我自然不会等白继臣点名，于是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向座中之人敬礼。几乎每个人的脸上，都换上了一股子厌恶。“原来你他妈就是程成！”坐我旁边的那个驴脸白人龇着牙道，“滚开！你这蠢货！”其他人也均有愠色，却未表现得像这白人将领一样无礼。看来，指挥投下“五朵金花”的程成，在这里成了人人喊打的老鼠，人类战争失败的罪魁祸首。白继臣向我这方向压了压手。“既然来了新大陆，过往之事便不再提。程将军是一位不可多得的天才将领，但谁都有犯糊涂的时候，战争失败是所有人类的责任，不能归咎于一人……”我坐回位置，他的目光钩住我的眼睛，“那你来说说，罗中野将军的建议，是否最为符合当下局势？”我谨慎答道：“我刚刚抵达新大陆，尚未了解全局，不敢妄言。”“哎？过谦了不是？你程成能率领第四空军大队，只用了不到一年的时间，抢回来半个太平洋，若非有过人的胆识和智慧，又怎么做得到？”白继臣恭维了几句，“这里其他人的意见也就罢了，就数你程成，最有发言权。”白继臣两侧的两名将军嘴角却挂上了些许轻蔑。我心中迅速盘算，他们都活在谎言之中，如果我此时讲实话，恐怕反而会被当成骗子。可如果顺从罗中野的看法，这些人恐怕就像曾经那个从天上越狱的我，将来必蒙噩运。所以，在不能控制局面之前，绝对不能让这些人冒险。他们其中，一定有父亲曾经的战友，或者像我一样的军属后代。“程成将军，此时万千同胞正在世界各地，等着我们的军队去营救，去支援！”罗中野眼神恳切，“你肯定不会辜负他们，对不对！”我叹了口气，示意罗中野不用多言，却向着白继臣以及桌上其他将军道：“我认为，当前我们必须认清形势！什么形势呢？敌强我弱，敌众我寡，敌明我暗——这代表什么？代表着，敌人有十足的实力，可以将我们瞬间全歼。但他们为什么没有将我们抓进牢笼？还不是因为我们在太平洋的底部，在一个Ai的数据库里根本不存在的地方，在一个卫星也拍不到的地方！如果我们暴露了，后果可想而知！如今，我们尚有一隅喘息之地，我们已经输不起，倘若再有一丝一毫的纰漏，我们连新大陆都会失去，人类文明最后的火焰也要熄灭，那我们的英雄壮举，到底是好是坏？小不忍则乱大谋啊，危急存亡之际，大家务必慎重！”此言一出，罗中野不停地摇头，而其他人虽然正眼看着我，却用余光瞄着白继臣脸上的雨雪阴晴。偌大的神殿里，静得连底层空间剑齿虎剔牙的声音都听得见。白继臣脸色凝重，他先看了看其他人：“大家表个态啊，先抛弃个人成见，有没有人支持程成的战略？”我旁边那白人军官又骂道：“这又是什么狗屁战略，这是缩头乌龟！”白继臣见其他人不表态，便说道：“如今，罗中野和程成两位将军，各持两种截然不同的观点——一种，建议我们积极外联，伺机反攻；而第二种，认为……呵呵，就像安德烈所言，劝我们做缩头乌龟！”几个将军附和着白继臣干笑了几声。白继臣忽然厉声道：“可我们新大陆，没有两条腿，只能走一条路，我们的命运，要么兴，要么亡！敌人不会给我们试错的机会！”他再次扫视众人，神殿中回荡着他重重的呼吸声，“这次会议，决定着新大陆的命运，现在，你们所有人必须表态，投票决定你们支持谁的方案！赞同罗中野的，站到罗中野身后，赞同程成的，站在程成身后。”此言一出，没有人动身。白继臣重重一拍桌子，身后四名卫兵陡然将枪举起，交叉瞄着椭圆形方桌两边的人。“我的命令，全是放屁吗？”白继臣嗡隆隆地说着，“谁也不许弃权，十秒钟给你们选择！”没有用十秒钟，其他十名将军就选择了他们认为对的路线。那名叫安德烈的驴脸将军，一边瞪着眼，一边走到了罗中野身后。我见罗中野身后站了五个人，便知道我身后的数字。围坐在桌上的，只有三个人。我与罗中野正面相对，代表着两条路线。而白继臣坐在主位上，像是犹豫的宙斯。“哎？这可难办，”白继臣悠闲地端着面前的茶杯，硕大的头颅左看右看，“竟然人数相当啊，你们可真会给我白某人出难题……”他喝了一口茶，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这样吧……”他撩开军装，松开领带，解开衬衫上面两个纽扣。伸手进入脖颈，一低头，手中多了一圈黑绳挂坠。坠子上不是什么稀世珍宝，连黄金玉石也算不上，而是一枚硬币。这硬币也非金属，而是塑料。只是在硬币的边缘，打了一个细孔，穿入绳线，做成了这件挂坠。他一边解开绳子，将硬币取下来，一边唠叨：“关键时刻，还是得请出我的老伙计。”他右手大拇指和食指捻着硬币，“既然不好选择，那我们掷硬币吧，文字一面朝上，我们就听罗将军的；花面朝上，就依程成的，当缩头乌龟如何？”他笑着看向我们双方，我实在不解，如此重要的决定，为什么他却能用掷硬币这种完全随机的方式选择。硬币又朝着我们晃了晃。“我可要开始咯……你们紧张不紧张？”两只牛一样的眼睛里洋溢着狡黠，“哎哟，你们似乎不在乎结果？这怎么行呢？要不这样吧，我们不如玩个狠一点的——输了的人全部去死，如何？”堂下哗然，此时，不仅是白继臣身后的卫兵将枪口对准了我们，神殿正门再度开启，两队士兵跑步进入，来到我们的身后，整齐划一地拉掉了步枪的保险栓，各自用枪口对着我们的后脑。“哈哈哈！”看着所有人都吓得说不出话，白继臣却哈哈大笑，“好玩吧，好玩不好玩？”谁敢说好玩？他话音骤变，厉声喝道：“我问你们话，好玩，还是不好玩！”“好玩……”“好玩……好玩……”“不好玩，不……好玩……好玩……”……在这陡变的形势下，每个人似乎都失去了主心骨。白继臣道：“既然如此，那么，我宣布，游戏开始咯！”他右手大拇指向上一弹，嗡的一声，硬币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它向前翻腾了不知多少周，终于嗒的一声，砸在桌面上，又跳了几下，终于躺在桌面上不再动。所有人都盯着那硬币的上面，我这才看清，这大概是一枚纪念币。首先看到的人喊道：“是字，是字！”话音未落，我旁边一人忽地瘫坐向后，摔了个趔趄。而罗中野和他身后五人欢呼万岁！白继臣无奈地摇了摇头：“哎呀，怎么回事，到底怎么回事呀？”我身后的枪口顶在了我的后脑脖颈处，冰凉，我心脏猛跳，这才来到新大陆第一天，就要如此草率地被夺去生命？造化弄人，还有比这更不可思议的结果吗？“既然如此，我也就不勉强了，这是天选的，它执意如此，我……唉……”他怜悯地看向我们，“程成将军，实在是抱歉，抱歉呀，你们死的人，可千万别怪我……”对面的安德烈冷笑道：“你们中国人最信报应，看呐，报应来啦！杀人魔头，终遭恶报，哈哈哈，看呐！”白继臣朝着安德烈摇了摇手掌，示意他不要落井下石，又向双方的将军拱了拱手：“天意要我听从罗将军的想法，这是天意呀……天意……”真的是天意吗？白继臣低下了头，似乎不忍看这行刑场面，他举起右手，低沉的声音断然喝道：“杀！”“砰！”几乎是同一声，实际上是六支枪同时射出了子弹。声音在耳畔响起，我紧闭眼睛，枪声在神殿回荡，我眼前的黑暗之中，没有看到死亡刹那闪出的圣光，反而，一股热血的腥臭味扑鼻而来。“这天都不属于人类了，还信他妈哪门子天意！”白继臣咒骂道。我这才敢睁眼。罗中野趴在一摊血水里，后脑被炸出一个大坑，脑浆溅了半张桌子。对面支持罗中野的五人，全都躺在了地下，我能看到的，是桌子挡不住的血液。我这一侧剩下的人战战兢兢，似乎已经忘记了心跳呼吸，都有种劫后余生之感。右面那人双手按住椅子后靠，尽管如此，椅子腿都在打战。白继臣此时才抬起头来，眯着眼睛看向了罗中野一侧的六具尸体。“唉……都什么时候了，还信天意？我白继臣最不信的就是天，最不敬的就是神！”他笑着看向我们，“六位将军，欢迎加入新政府。如今我们已经统一思想，就在这大洋之底，老老实实地当乌龟的儿子王八蛋也好，当王八蛋的儿子龟孙子也罢。总之，我们要做烧毁栈道的刘邦，不做沽名钓誉的楚霸王！”我身后传来一人鼓掌的声音，紧接着，又是一人，第三人，第四人……掌声稀稀拉拉，却能听出有人的确卖力地迎合着。“大家来落座！”那五人在我两侧坐下，目不斜视地盯着眼前的虚空，不知他们能否无视面前的血肉。“人类为何走到了这一步？”他像一头野兽一样，放松似的转着脖颈，眼睛却一直盯着我们，“你们如果能明白这个问题，自然就会理解，我为何一定要杀死他们。”我们静静地听着，任由着神殿成为他的一言之堂。“战争的原因，就是人类对待Ai的态度，产生了两种截然不同的看法。一方认为，Ai永远是工具，是机器；而另一方，由于情感Ai走入生活，甚至一些人愿意与机器结婚，便萌生了为Ai争取人权的想法，并在一些国家地区开始推行。你们或许不太清楚，在我小的时候，Ai威胁论已经萌生，人类对于异类的恐惧，自……呵呵，几万年前，几十万年前就已经开始了。智人，无法容忍其他类人的种族，与他们共同占有大地！野性的基因在Ai崛起的时候再度醒来……这场战役，是智人内部的战争，是两种看待Ai观点的战争——从这次失败中，我们难道不能明白什么吗？”他重重地粗喘一声，肃穆地盯着我们。“人类，一旦存在两条路线，两种意见，两方的观点，就一定会引发巨大的矛盾，为衰落和灭亡埋下伏笔！”他盯着坐在桌子末首一位三十多岁的高加索人道，“伊万，你出生的土地，曾经崛起过一个叫苏联的国家，如果你稍微了解历史，就知道它长期处在两种路线的长期斗争中，而在国际上，北约和华约两种意识形态的对峙，也让人类时刻处在第三次世界大战的恐慌之中。最终，苏联解体。”他又看向上首那一直迎合他的黑人：“威尔逊将军，你们美国拖垮了苏联，但为何也最终走向衰落呢？”“这……”“作为一个美国人，难道没有亲身体会吗？”“有的！”威尔逊咽了咽唾沫，瞟了一眼对面气势汹汹的军人、枪口和尸体，“白部长聪明睿智，高屋建瓴，我的看法，怎能跟白部长比！”“哟？你都没说，又怎知道你的观点不如我？”威尔逊陡然站直：“我托马斯·威尔逊将永远追随部长，忠于部长！”“答非所问！”白继臣笑了笑，“算了吧，你们这些大兵，丘八一个，多读些书，没什么坏处！”他示意威尔逊坐下，继续道：“美国兴于民主，同样败于民主，两党之争在一定时期内，的确让美国经济腾飞，成为全世界民主政体的老大哥，它向全世界兜售自己的价值观，的确也改变了世界。可是，世界形势变化多端，到了二十一世纪，尤其是计算机技术以及网络技术的崛起，民意通过网络工具无限增强，国家政体的政治决定，小到某个税种的增改，大到国家总统的选举，民意过分增强，让两个轮流执政的党派，全在刻意迎合民意，而忽视了整个国家的未来——历史教训就在眼前！和平时期尚且如此，更何况现在呢？非常之时，必要非常之人，以非常之手段，行非常之事！诸位将军，心中必骂我残暴，可我白继臣仰不愧天，俯不愧地，我所做的一切，需要时间给予答案！”我不禁佩服白继臣的演讲才能，随着他们的掌声，也不禁鼓起掌来。但同时心内一个声音也在提醒自己：他的慷慨激昂，建立在一个谎言之上。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谎言。秦铁曾对我说，人类几十万年来，只做了两件事——戳穿别人的谎言，并构建自己的谎言。联合政府完全掌握了人类的这一弱点，巧妙地利用谎言编造了一个个的故事去统治人类。“所以！”白继臣重重强调，“我不管之前诸位有多么高的官职和地位，来到此处，都要忘了之前的荣耀和失败，重新开始。你们现在做出的努力和牺牲将是巨大的，但意义也是巨大的，未来的人类，将会永远铭记你们。你们是父亲，也是创世的神。所以，从现在开始，你们之前的职位与工作全部改变，每个人都将与这里的两百名工程师和科学家，为五万名活体和胚胎冬眠者服务，帮助他们成长为人类的海洋一代！让他们，代替他们的父辈，收复我们失去的大地，恢复我们伟大的文明！”第二章 基因复活1我拿着委任状走出神殿，身上汗津津的，头发也被汗浸得黏腻腻的。又是一次死里逃生。门外等候的士兵还有五个，大概是神殿中其他五位劫后余生者的秘书，可我却找不到关鹏，问了两个站岗的小兄弟，才从神殿下方的石阶上看见他。他正失神落魄地坐着，待我坐在他身旁，才发现我。“将军！”他猛地站了起来，仿佛看见死人复活似的吓了一跳，又惊又喜。是的，他还真以为我死了。“王八蛋，阿铭哥说您也被毙了，让我别在门口等着。我一郁闷，就来这儿坐着了。他妈的，他竟然敢咒您死。”我拉着关鹏赶紧离开，一秒也不想在这里多待。关鹏自看了我手中的委任状之后，就向我介绍了一路教育厅的好处。会议上，我被白继臣任命为教育厅督导，配合厅长周茂才筹划建立新大陆的教育体系。“这虽然是个冷衙门，没什么油水，不过倒也轻松，尤其那个周茂才，是个十足的软蛋，估计您以后想捏就捏，捏爆他的两颗卵蛋，这老小子也没脾气。”去中层空间的路普遍下坡，关鹏一边开车一边聊天，开车速度极快，转弯也不见他刹车，我看着下面的万丈悬崖和忽然蹿出来的空中巴士，脑子一阵阵眩晕。我一路上问了不少与教育厅相关的问题，关鹏见我总向他请教问题，架子不大，对我便开始松懈，年轻人没大没小的毛病便显露出来。“他刚来新大陆那会儿，是我接的他。您昨天也知道，出导航台需要迈过一道30公分的裂隙，裂隙下面就是百米高空嘛，您轻轻松松便过来了，这老头在导航台上站了两分钟，双腿抖得跟挑起来的面条似的，还是我亲自把他背上了新大陆。”“他什么背景？不是军人？”“当兵的哪儿搞得了教育工作呀！嗨，我帮您搬行李的时候，还看见了您的百页书，也就是您还读书，现在这年月，枪炮才是真理，谁还研究那东西。这周茂才据说是个什么专家教授，我虽没上过大学，可总听说教授常和女学生搞，不知道他搞过几个。”这小子说话可真是越发没有遮拦，“可他那小鸡子似的体格，估计能力也不强，最后还得让女学生办了……”我赶紧打断他：“他是研究什么领域的专家？”“具体的专业名词记不清楚，好像是和脑子相关，嘿，我看是名不副实，如果真是个脑子专家，咋不给自己治治，包一个！”“好赖也是个厅长，新大陆军政一体，那是你的长官。”“我这不是给您普及常识嘛，在他面前我自然不这么说，咱也是有修养的人。”他紧急避开一辆开上来的卡车，“但即便我让他，不找他的碴儿，可拦不住别人撩拨他。上礼拜，我就看见阿铭哥当着学生和老师的面，一脚就把周茂才踹了个跟头，这老头眼镜儿都摔裂了。结果呢，站起来还给阿铭哥道歉，说自己不小心绊倒了阿铭哥，恕罪恕罪。”“这可有点过分。”“将军，您有所不知，咱们这里，军人的地位最为尊贵，各个职能部门的最高领导，哪个不是军人？所以您对这些读书人说话，不用客气，看见不满意的，就一脚踹他卵蛋！”“这成何体统？”“嘿，您来晚了不是？没和他们这群人打过交道，您接触接触就知道，这些文化人，效率真是低得不像样子，”他猛地一打把，在公路上来个漂移，“哪儿像咱们军队，上传下达，如臂使指，当初若不是这群文化人吵着闹着干扰了政治和军事，战争哪儿打得起来？我们又怎能失败！踹死丫的活该。”我猛然明白了，这新大陆就是个军人独裁政府。上到白继臣的一言堂，下到关鹏这些小兵子的做派，到处都弥漫着用拳头说话的霸道。“我还有一个问题请教你啊，白部长的上级，你知道是谁吗？”“嗨，将军，您用什么请教，这不折煞……”“以后没人时，你就叫我成哥，别总将军将军的。毕竟我现在改换职称，有了新的工作，也要有新称呼、新面貌。”“成……成哥！嘿嘿，我一眼看见你，就知道你是个好脾气，跟你混错不了，咱队伍里，像你这样的人，不多咯！不过我得建议你，跟这群又臭又酸的知识分子，不用这么客气，大部分时候，拳头比嘴管用。”“少啰唆，快回答我刚才的问题。”“哦……我听说，白部长是军事委员会任命的，只不过这委会在哪儿，我还真不知道。不过，等我们将新大陆建设成一个稳固安全的后方，比白部长还高的大官儿们，没准就来了。”“白部长是什么时候来的这里？”“这具体时间我就不知道了，新大陆开始建设的时候，他就已经在了。”车子盘旋而下，一直穿过了中层空间，我都见着底层空间的太阳了，车子也没停。“你这是去哪儿？”我急问道。“不是去教育厅吗？”关鹏点了点刹车，车子速度降了下来，“我忘了告诉你，教育厅在底层空间。”“这又是什么安排？”“没听出弦外之音？”“还有深意？”“这么安排的意思，就是说，做教育的人，和畜生为伍，除了浪费资源，有个啥用？”这群当兵的对文化人轻视的程度，大大出乎我的意料。我心内慨叹，却不好表达出自己的看法，眼睛看向下面，此处距离夸父农场构成的拼图大陆也就一二百米的高度，连豹子追逐羚羊都清晰可见。我根据记忆寻找到了夸父农场N33的位置，它已经和拼图构成一体，实在难以辨认。我只记得曾经有条河流，便沿着河流的主线和直线，终于确定了我工作的地方。N33上面，还有大约三四百男女工人，正扛着铁锹等工具，整修着人工河道。那群人年纪看起来不大，都是二三十岁的样子，而且其中不乏断手断脚的残疾人。我望着不远处停靠的挖掘机诧异道：“有机器不用，干吗用人来做这些最基本的工作？一挠子挖下去的土，够四个人刨半小时的，资源再少，也无须这么节约吧。”“成哥，那是囚犯！”“哪里的囚犯？”一听他说囚犯，我登时来了精神。他指着N33那群人：“河道左岸你看见没？那两百人是当年投降Ai政府的叛徒，现在被抓了回来，被判了劳改的刑罚，你再看看右边，看清楚没，有什么不同？”“不同？”我仔细观察着，“右侧的残疾人比健全人多。”“哈哈哈！”关鹏踩了刹车，将车子停在高空的公路上，从座位一侧拿起一个望远镜递来，“你仔细看看，右岸上的那群，是什么人？”我拿起望远镜朝着河流右侧的工人群看去，这群人大多都是相貌英俊的年轻男女，有的人断了胳膊，有的人断了腿，有的人皮肤裂开，但本应是伤口之处，却没有任何包扎，反而是电线线圈与金属骨架暴露在外。“机器人？”“这群，是我们打仗的时候抓来的Ai俘虏！”“他们的身体都残了，也能干活？”“能，比左边那群叛徒干得还快还多嘞！毕竟，机器人不用喊累，也不犯困，更不闹情绪。”“你们为什么要把他们和左岸的人类分开工作？是为了防止人类利用机器人偷懒？”“哪儿啊！这群人和机器人一见面，经常性的打架斗殴，我们也是不得已才将他们分开，打死一个少一个劳动力。”我大致搜寻了关鹏所谓叛徒的脸孔，没有看到一个熟悉的脸庞，于是将望远镜还给关鹏：“这几百人去修整如此大的陆地，也是一个巨大的工程啊。”“你别担心，囚犯的人数远不止此！新大陆各个部门的杂役工作，基本都有相应的囚犯来负责，还有娱乐场所的服务工作。总之，凡是卖傻力气的事，就少不了他们。”关鹏示意我上车，然后神秘兮兮地侧耳过来，“还有一些美女，嘿嘿。”一点暗示之后，戛然而止。我不明所以地看着他发光的眼睛：“把话说完。”他反而睁大了眼看着我：“成哥，你不懂？”“你卖什么关子，你不说我又懂什么？”“你平时不找乐子？”“夸父农场上能有什么乐子？”我忽然想到了第三人，“除了调戏机器人。”“是啊……”他一脸你心知肚明还问啥问的表情，“调戏的下一步，不就是……”我实在跟第三人没有什么下一步可言。关鹏将手指向中层空间一处凸起的平台，上面悬空建着一条长街，由于隔得太远，只能看见房子花花绿绿。“成哥，晚上我带你去逛逛呗！”车子开了出去，“你压力这么大，得多多放松。”综合他刚才说的美女，以及那仿佛闪着霓虹灯光的悬空长街，我似乎明白了他“找乐子”的密意。果然，开出了几百米，他还嘱咐了一句。“放心，我不会让嫂子知道的。”所谓的教育厅，如今看来，更像是一座中学的结构。它的面积以平方公里计，所以不能像其他职能部门一样悬空建设在岩壁之上，而是巧妙地利用了下层空间一块凸起的石台，把学校建在此处。整座学校看起来颇像个张开的贝壳，立起来的那一扇贝壳是利用了山体形态雕琢而成，以防护从中层空间掉落的杂物、碎石，实际上是个安全防护网。在贝壳中心，建着两座球形建筑，像是两颗相对的透明珍珠，一座为教学办公楼，另一栋大概是学生居住的寝室楼。在另一扇平放的贝壳页中，还建了一块操场，足球场、篮球场、跑道和其他体育设备一应俱全，几十个学生围着两个老师，正在操场上做热身锻炼。我在关鹏的陪同下进入教学楼，一进门，就听见了一阵喧嚣，男女学生在走廊里跑上跑下，几个教职员工来来往往，对着我和关鹏看了又看，下意识地暗示学生回避我们。还没上楼，就见着厅长周茂才小跑着赶过来。他五六十岁的年纪，脑门蔓延到了后脑勺，脸上没有多余的肉，显得清秀儒雅。“二位长官，怠慢怠慢。”我伸手过去，可周厅长却不敢握手，而是像个甲级战犯一般，卑躬屈膝地站在我们面前，点头哈腰。我敬了一个军礼，并将委任状递上去：“教育督察程成前来报到。”这一句话吓得周厅长手一哆嗦，差点把委任状掉下去。他这才盯着我的面目看了又看，直到关鹏提醒他，他才道：“不敢当，不敢当，你是我的长官，是我的领导，咋能叫报到呢？欢迎程督察来指导工作，我不胜荣幸。”关鹏道：“老周啊，你就让我们程督察站着和你说话？”周茂才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长官批评得是，是我照顾不周，还请程督察移步。”关鹏笑着拨了拨周茂才脑瓜顶硕果仅存的几根头发：“程成督察在这里，我还算什么长官？”周茂才果然胆小，不过我见他第一面就有种难以名状的亲切感，或许这是我内心对于文化人的尊重，毕竟在这乱世之中，他们才是人类的珍宝。世人皆有死，可文化不能亡，世界末日最有资格活下去的人，就是他们。我见他对关鹏颇为忌惮，便让关鹏少说话。我跟着周茂才上楼，来到我的私人办公室。这是一间颇为“气派”的房间，至少我觉得，他用了很多心思来讨好未来的督察。一张宽阔的红木办公桌，一个摆满了经史子集的大书架。办公桌后面还挂着一幅书法，应该是行草，写着“文以载道”四个大字。一侧的墙壁，挂着西洋油画，画的是三个一丝不挂的“野人”，挥舞着木棍石头，和一只老虎或者豹子似的动物搏斗。对面的墙壁上，是一幅中国山水画，画的是深秋浓雾的早上，远方隐约连绵的山、近处影影绰绰的林，以及空中翱翔的群雁，颇有意境。两幅画的落款是同一人，竟然是英文的Leonardo da Vinci。老周介绍：“这两幅画是达·芬奇的作品，而你刚看到的篆书，是孔子的手笔！”我看了看周茂才笃定的眼神，他似乎不容置疑。我哑然，他是傻子见多了吗？虽然这里的大兵都没文化，可这骗局未免也太没文化了点，稍有点文学历史基础的人都知道，孔子的时代跟行草沾不上边，就像达·芬奇和中国山水画毫无关联一样。门口还特意为关鹏安排了一副桌椅，关鹏看着墙上的字画，不禁拍手称叹，努力组织语言，想去赞美这三幅艺术作品，可掏了半天，只捞出一句：“漂亮！真他妈的漂亮！配得上我成哥！”“你对这房间还满意吗？”周茂才接着话茬儿，以一副新嫁娘试探公婆的语气问道。我点了点头，看穿不戳穿也是一种美德：“感谢周厅长如此费心。”“程督察，你对我们的工作中出现的问题，一定要多包涵。”他依然向我卑躬屈膝。我扶住他发软的肩膀：“我就是一个教育门外汉，未来的工作，还听周厅长指示。”我察觉到他眼睛的余光总是看向关鹏，于是编了个理由，让关鹏出去了。周茂才似乎感觉到我和其他士兵对他的态度多有不同，见关鹏离开，腰板也硬了许多。“程成将军……久仰大名……”他眼神忽然温暖起来，像个长者般看着我。“周厅长，你的年纪，估计都能做我父亲了，可别对我如此客气。”“哪里哪里，你这么说，如果被关长官听见，我以后可没好日子过。”“年轻人不懂事，”我握着他的手，安慰道，“既然新政府安排我做教育厅的督察，那未来自然不会让周厅长和教员们再受任何人的欺负。”周厅长眼眶湿润了，他努力眨了眨眼。“程成……”“对，你喊我名字便可。”“能见到你真好……真好……”2周茂才手下有20个人左右的教学和管理团队，负责着大约5000名逐步苏醒的活体冬眠者的教育工作，并要搭建一整套的教育体系。他本想召集所有教员召开一次见面会，隆重介绍我，被我拒绝了。没有了关鹏的压力，他也摸清了我的脾气，谈吐和举止正常起来，高级知识分子的涵养和气质也流露出来。听他讲话我才明白，原来活体冬眠者并非是我之前想象的囚犯，而是一群十几岁的孩子。夸父农场N33运送的活体冬眠者就是这座学校的学生。“程督察啊，你以后一定要帮忙反映一下教育厅的情况，虽然现在我们的学生有500人，直接负责教育工作的老师还忙得过来，可是下一批再苏醒500个孩子，我们的老腰，都得累折了。”他一边走一边揉着腰，“现在采取的是逐步苏醒，渐进式教育模式，这是我向白部长提的建议，他也同意。可是你们军方又有想法，希望我们能加速对学生的教育，所以第二批孩子马上也要来了，老骨头不散架才怪。”“学校里还有像你一样的老资历？”“那当然，老师嘛，不老当什么老师？我们教育厅的工作人员，有相当一部分是我当年大学里幸存的学生，被我带了出来，可是教课不行啊。”他言语沧桑，“所以，他们只是支援教育，当个助教罢了，可即便这样，他们大部分人还要被抽调去其他部门，去负责海底大陆的建设工作。”“你这厅长，和光杆司令也没什么区别，手下没兵啊。”“那倒不至于！”他神秘一笑，“至于讲课，我还是有几位得力助手的，而且资格比我还老。”“看来你能力不小，退休返聘回来的也被你拉进来了吧。”他嘿嘿一笑：“退休返聘，哈哈哈。也差不多，不过这返得有点久。”周茂才带我到一间教室门口，里面坐着五十名左右穿着统一白色长衫的男孩女孩，他们的头颅都比常人的大了一圈，脸形和五官让我想起了白继臣的模样。“这些孩子为什么都和正常孩子不同？”周茂才道：“他们都是生于战争时期，被战争和污染影响的一群人，所以身体结构发生了轻微的变化，不过我们测试过，他们的智商不受影响。”他正说着，我却透过玻璃，看见了一位穿着淡灰色毛衣，满头银发的老头从人群中走上了前台，这老人看起来很是眼熟。“认识吗？”“这是……”我仔细辨认着他的模样，他脑袋上的头发呈爆炸状，宽阔的脑门之下，一双深邃而充满智慧的眼睛，在西方人中不算高挺的鼻子下，是白色的八字胡，同样乱蓬蓬、乱糟糟，整个人显得有些邋遢，不修边幅。尤其是他嘴里还叼着一个烟斗，却没有烟冒出来。那个名字就在我嘴边，周厅长看着我着急的样子，笑了出来。“爱因斯坦！”他公布了答案。爱因斯坦！对，没错，和书上那位20世纪最伟大的物理学家几乎是一模一样。“这位是爱因斯坦的后人？”“就是爱因斯坦！”“那个科学家？”“对，爱因斯坦本人！”“这怎么可能？他都死了快一百年了，怎么会在这里……”“死了可以复活，”周茂才有些得意地说道，“这是战前我在大学里负责的科目：基因再造人。”他解释说，爱因斯坦不是一个真正的人类，是他们拿到了爱因斯坦的基因之后，复原再造的“人类”。“他的大脑是和我们相同的人脑，但是除了大脑之外的其他部件，均是人造的无机物。”“那不和机器人一样吗？”面对我的质疑，周茂才说：“其实不一样，Ai归根结底是一台电脑，但是基因再造人却是根据基因技术复原爱因斯坦大脑，结合人体工程学的人造肌体，制造的深度合成人。”我听得一头雾水：“这不和脑机结合一个道理？”“不同。你可以把这项技术理解成，人类大脑和机器躯干的整合，是脑科学和人体力学的最高成就。而你所说的脑机合成，只是让Ai进入人脑，控制人体神经，这种玩法会模糊人类和机器的界限。我年轻时比较提倡这种技术，现在这时候，我不建议这么做，否则会被你们军方的人当成间谍屠杀。”“既然连大脑都复原了，为什么不给爱因斯坦复原一具肉体？”“孩子，肉体是需要时间来成长的，”他拍着我的后背，“就像你，差不多用了三十年才长得这么高大，我们为了战争，哪里有那么多的时间去准备呢？”“我还是有一点不明白！”他仿佛非常喜欢听人向他提问：“请讲。”“你虽然根据爱因斯坦的基因复制了他的大脑，可你却并不能将他生前的知识和智慧一起再造出来。”“你说得没错！”他笑得欣慰，仿佛我就是他的学生，“爱因斯坦的大脑可以根据基因再造，但他的智慧无法再造，所以，我们只能用记忆编辑技术，根据爱因斯坦的生平，以及他死后百年间发生的事件，编制一份记忆，为他植入大脑，就等于复活了爱因斯坦。”原来道理就这么简单。隔着玻璃，我听着爱因斯坦讲着一口标准的中国话与学生们沟通着，黑板上画着一个三角形，好像是在讲勾股定理。“让爱因斯坦教基础数学？”我啧啧称叹，“真是绝了。”爱因斯坦带给我的震撼还未结束，周茂才又把我带到了另一间教室，隔着窗子，我看见一位披着棕色卷发的欧洲人，他年纪四十多岁，说话时候喜欢仰着头，高傲且尊贵。他在向学生们讲授力学。“这位是？”周厅长干脆答道：“牛顿。”“牛顿？这你也能复活？”“这又有何难，你若能找到你父亲……”他顿了顿，面目肃然，“……程文浩教授的细胞，我也能复活。”我仿佛抓到了什么：“你知道我的父亲？”他左右看了看，见没有其他人，便压低声音道：“他是我最敬重的人，我对生物科学的兴趣，全是因为崇拜他，才渐渐培养起来的。程教授我也见过，他和我父亲是很好的朋友，我小时候，他还来过我家。”他竟然有关于爷爷的记忆，这让我吃了一惊，我当时有种冲动，想问问他：你脑子里的记忆，也被人修改过，知道吗？显然不能问。随着周厅长沿着教室走廊走下去，我的震惊一波又一波。一路上，我见到了教生物的达尔文，教美术的达·芬奇，教物理的伽利略，还有个朴实的中国面孔，周厅长说那是孙武，《孙子兵法》的作者，被他复活之后教授军事理论，以应对未来必然会发生的战争。“全都是被你复活的？”“还有谁？”“那你还向白继臣申请什么人手，自己继续复活不就得了？”“你以为像你说的那么简单？复活一个古人，需要的时间和资源成本都无比巨大，就拿复原一个人脑来说，脑子里有几百亿的神经元，做起来没有半年根本无法完成，虽然我后面还有复活计划，却补不上此时的人员缺口，远水救不了近火。”“我和关鹏闲着也是闲着，你如果有差遣的地方，我们也可以用。”“关长官就算了，虽然姓关，可一点没有关云长的仁义。”他话题一转，“不过程督察如果真有心力，可以教授学生们射击理论。”我一口应了下来。此时，我们来到走廊最后的一个教室，老周推开后门，领着我走进去，坐在最后排的空位置上。一位西装革履的东方脸庞的老人向着我们二人微微一笑，他轻抚胸前的胡须，然后又将注意力放到了孩子们身上。我却不知道这人是谁，于是向周茂才请教。周茂才却卖了个关子：“复活他才是我最大的骄傲，具体是谁，你先听听课，自己猜！”老人身高约莫两米，像个篮球选手，他上身白色衬衣，下身是黑色西裤，锃亮的棕色皮鞋，儒雅得很，像极了一位博学的东方学者。我自忖还算了解历史，实在联想不到东亚百年来有哪位教育家或科学家长成了这副模样。却听那老人向学生们徐徐讲道：“人类真正的危机，向来不是生存危机。暮春，我知道你一定要反驳我，你们这一代都被机器驱赶到东海之下了，为何老师还如此说？”他看向一个男孩，男孩挠挠头：“老师，还真被你说中了。”老人哈哈一笑：“了解你们每个人的性情，其实对我向你们传道授业，是非常有利的。当年我讲课的时候，都是带着学生们周游天下，哪里像现在一样，还要龟缩于这一隅斗室，日日与隔壁几个蛮夷为伍！”一名女孩站起来反驳道：“达·芬奇老师不是蛮夷！”老人笑道：“不好意思，老师说错了。所谓东夷西戎南夷北狄，他们在老师的年代，不是蛮夷，而是西戎！”那女孩怒目而视：“不许你这么说达·芬奇老师，他无论绘画、建筑、雕塑……”孔丘笑道：“好好好，尔雅，老师不说你的偶像，换个爱因斯坦、牛顿，他们是西戎，总可以了吧！”那叫尔雅的姑娘朝他做个鬼脸，这才作罢。老人哈哈一笑道：“我看倒数第二排的风舞和咏歌又犯困了，故意开玩笑调剂课堂，哈哈，你们要理解老师的幽默。”“老师，你说生存不是危机，那什么是危机呢？”“礼崩乐坏！”老人嘴里蹦出这四个字，他见底下的学生全皱起眉头，解释道，“在老师成长的年代，诸侯征伐，民不聊生，天地失序、人间失伦，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所以有臣弑君，子欺父。为何会有如此局面，正是因为人之贪心无法得到遏制，而礼乐，就是约束人心欲望之规矩，无规矩不成方圆。”“不懂！不懂！”下面有学生嚷嚷道，“讲的什么玩意儿啊！一点也不好玩。”“不懂也无所谓，老师不会像牛顿、爱因斯坦、孙武这些老师，教你们如何提升自己的生存技能，教你们如何去制造杀人的工具，教你们用新式的战术去打败机器人……”刚才那个叫暮春的男生问道：“那老师你能教我们什么？吃饭吗？”一群学生哄堂大笑。老人敛容道：“为师教你们仁义！”堂下一片安静，还有几个孩子发出嘘声。老人道：“你们战胜敌人依靠的是武器和战术，但未来，再造人类文明，却不能依靠这些，老师的思想，那时候就有用处了！”“不听不听，老师念经！”老人哈哈大笑，丝毫不以学生的叛逆为忤：“这就是我教书育人的意义所在！”老人说完，周茂才在最后一排为他轻轻鼓掌，向我道：“这下你猜到这位大师是谁了吧？”“怎么能猜不到！”我起身向老人微微鞠躬，“孔子，你好。”那老人向我笑道：“什么子不子，都什么年代的称呼了，你可以喊我Mr. Kong，或者就叫我孔丘、孔老二、二郎、二哥，也未尝不可。”“那又怎么行？”暮春疑问道：“看你们那么尊重他，他很有名吗？”周茂才道：“孩子们，你们有所不知，你们的孔老师，就是中华文明的缔造者之一，他在世界历史上的地位，可比你们另外几位老师，要高出许多了。”“哦？”学生们不悦，“这老头应该跟牛顿老师学学，有几个职称说出来呀，说也不说，还让我们自己猜，害得我们全不知道。”那叫尔雅的姑娘嘟囔道：“不就早死了两千年，若论才华，跟达·芬奇老师差着十万八千里呢。”周茂才道：“孩子们，你们必须尊重孔丘老师，因为将来的世界，你们会忘记其他老师教授的大部分知识，可是孔丘老师对你们的影响，将伴随你们一生，将融入你们的基因与血液，传给你们的后代，传给人类的未来。”“老周，你该哪儿玩哪儿玩去，别总给我打广告，你有俩月没发我工资了，是不是全扣了当广告费？心机啊心机。要不，哪天你不忙了，我给你讲讲啥叫人无信不立吧。”“你看你……还埋怨开我了。我就是想让学生们重视你，毕竟你是万世师表，千秋木铎！”“还木铎，我现在就是块千年的老木头，本来在地下睡得好好的，被你撬开棺材板把我挖了出来，非让我当什么万世尸表……”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巨大的“尸”字。随着女学生们的一阵尖叫，孔丘哈哈大笑。3“成哥，去不去，给个痛快话？”“啊？”我回忆着在学校发生的一切，刚在车座上打了个盹，被关鹏拱醒。我似乎做了个难得的美梦，现在又差不多忘记了。车子停在了一处分岔路口，左边的路是回居住区，右边一条岔路斜着向下而去。新大陆的黄昏来临，岔路的尽头一片霓虹灯火，也偶有音乐声传来。“去放松一下嘛。”我指着左上方：“送我回去吧小伙子，你想通过女人放松啊，真是蠢到家。女人只会让你更加疲惫。”关鹏道：“成哥，你成家了自然疲惫，既然疲惫，就更要找找刺激。家花哪儿有野花香啊。走呗，瞧瞧去。”“哎？”我不解地盯着他，“你这是给哪个酒吧、哪个妈妈跑起了业务吧？”“哪儿啊？我这是帮你更快地了解新大陆！也在工作范畴之内。”“我看你如此殷勤，还以为你想从我身上赚到外快呢。”关鹏见我都说到了这份儿上，便不再言语，一踩油门，直接上了左边那条正路。可这小子虽说放弃了劝说我，可依然喋喋不休。“成哥，你根本不用有负罪感，我知道你怕嫂子，玩玩而已嘛，谁也不会当真。新大陆的男人，哪个不去玩呀！再说了，那群家伙也不是人……”我心中一动：“慧人？”“哎？你知道？”关鹏笑嘻嘻地瞥了我一眼，“其实就是机器妓女，不过你跟她说她是机器人吧，她还不同意，每次都要纠正：她不是机器人，她是慧人！”我心中一凛，这是樱子的言辞！我立刻问道：“那姑娘，长什么样子？”“那要看你喜欢啥样子的。”“就刚才说自己是慧人的姑娘。”“她呀……是个小姑娘，一个雏儿。”“新来的？”“哎，你咋知道得比我还清楚？是不是周茂才那老色头告诉你的？我早知道这老小子是个斯文败类、衣冠禽兽。”我内心激动万分，却又不能表现出丝毫，只是淡淡地向关鹏道：“全是猜测而已，你可别编排周厅长，让学生们听见了，会怎么想？”“算啦，不提那扫兴的老货，嘿嘿，还说那小妞儿，脸蛋儿都能挤出水来，真看不出是个机器。你要不看呐，后悔八辈子，我上回排队七八天，才一亲芳泽。”“那你拉我干吗？”“你是大官嘛……”他坏坏地一笑，“自然有些我们不具备的特权。”这小子的心思终于暴露了，我心内如焚，却又不得不表现得不感兴趣：“Ai的妓女，早有听闻，却从未见过。她们和真人的差别有什么？”“哎呀，我的哥，闻名不如见面，就一脚油门的事儿！”车子猛地向前蹿去，“你瞧你，想就想吧，还不直说，都是男人，磨叽啥！”关鹏带我来找乐子的地方叫作巴贝卓乐土，是一片酒吧、角斗场和妓院的聚集区，它们建在石壁之上，以一道道凌空的通道彼此相连。车子停在巴贝卓乐土之外，三声低沉的呜鸣声响起，这是新大陆宵禁的通知，宵禁之后，除了特殊的军队之外，其他工种必须在半小时之内全部回到休息驻地。但是巴贝卓乐土的一条曲折向上的街上霓虹闪烁，穿着军装的大兵或端着啤酒，或拥着穿着暴露的女人，伴随着狂躁的音乐推搡着，拥抱着，完全不受宵禁的限制。只有进入这里，才会被这如火的气氛感染。关鹏带着我在拥挤的人群中转来插去，浓烈的脂粉味，男男女女的汗味，喝酒后的呕吐物所散发的恶心味彼此交织，冲向我的鼻孔，熏得我腹中作呕。难不成我年纪大了，荷尔蒙分泌过低？如今的我，真不知这些大兵所谓的“享受”和放松在何处。爬了两道石梯，我们进了一家名为“桥底壹号”的风月场所，它的位置正处于一道军用高速路的下方，名字大概因此而来。从外面看，这家店修成了一座巨大的水车轮子模样，高悬于巴贝卓乐土上空，房间像是摩天轮的观光窗口，随着轮子缓缓转动。我们进去的位置恰好是水车的中心，是唯一固定不动之处，被修成了接待处，几张酒桌，七八个大兵在一众半裸、全裸的女子包围之下，把酒言欢，吞云吐雾，讲着粗俗的笑话，引得一众女子哈哈大笑。一名金发女郎主动招待我们，关鹏熟络地和那女郎拥抱亲吻，附在她耳边不知说了些什么，那女郎看我的眼神便从恭敬变为谄媚，笑吟吟地将我们领至一间颇为优雅的房子里，随后退出，说姑娘一会儿就来。“是你刚才说的那个？”关鹏点了点头：“你如果打算多选几个，我现在就去说。成哥，凭你的身份，在新大陆，除了白继臣之外，谁敢不对你客客气气的？”他转头向着刚刚关闭的木门，“妈妈，再来几……”我一把扯过他脖子：“免了，就你在车上说的那位便可。”在等待的间隙，关鹏殷勤地为我倒着红酒，嘴上说着今后他的富贵由我不由天之类的阿谀，我随便应承着，注意力却全在门外的脚步声中。关鹏见我这模样，不禁笑道：“成哥，你真不会是第一次吧？”“你小子，没大没小。”我心中想着，如果真是樱子，她第一句话是不是会喊我程复，如若这样，我得想个法子支开关鹏才是。“都是男人嘛，咱弟兄之间还藏着掖着啥？”他瞟了一眼窗口，窗外的风景随着摩天轮的转动而移转，“我给你介绍下这边的服务，有几个项目你肯定喜欢！”我举起一杯酒拦着他：“我只喜欢一个项目——清静。”“你确定不需要我加油助威？”“你个小王八蛋！”不知不觉，竟然和关鹏“打情骂俏”起来。这时候，门外传来窸窣的脚步声，关鹏的耳朵像是狼狗一样立了起来。“来啦，来啦！”“你出去候着。”“成哥你咋这么保守，我在这边坐着也不碍事，外面我一个人，怪无聊的……”我听出言外之意。“你去玩你的吧。”他这才像个火箭一样从地上喷起来，欢喜地跑开了。进来的姑娘不是樱子，我有些失望。她穿着水手服，打扮得像是十五六岁的高中女生，长发飘飘，面庞姣好，眼睛里流露着那一时期女孩情窦初开的天真。在我的记忆——连我也不知真假的记忆里，我曾在一座类似于巨大工厂的地方生活到了十八岁，每天的日常只有擦洗油垢的机器零件，筛选垃圾，偶尔上课也是宣传Ai与人类的共荣共利，离开之前，我已经是一个高中生。不过在那所学校里，男孩和女孩工作和学习是分开的，只有休息的极短时间里，男女才在监狱似的高墙之内能短暂沟通交流，而且大部分都是眼神上，否则教导和看守的军兵，会用暴力惩罚我们的逾界。但依然有人用生命去捍卫爱情的尊严，那时候，我们几个关系要好的男生，同时暗恋着一个姑娘，那姑娘的模样就和眼前的慧人相似。脑海中的记忆，总会随着当下的刺激而涌现，我喜欢这种感觉，记忆于人类之宝贵，就如同之于慧人。从记忆的角度，人和慧人，没有太大区别。“我叫千鹤，很高兴能在桥底壹号与你相逢，有缘千里来相会，我相信，这一定是缘分。”几句简单的开场，拉近了与客人之间的距离。我却已经想要离开，不过还是抱有一线希望：“桥底壹号像你这般年纪的，还有其他女孩吗？”“你这样说，我可吃醋了，”她似嗔似怨地一笑，“明明我在陪你，你却还想着其他女人。我不许你这样！”我不能问得过于直接，否则恐怕会引起智人管理局的怀疑。所以，为了尽快度过时间，我只能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闲聊。千鹤告诉我，她来到新大陆不到三个月。我便好奇起来：“那你之前是在什么地方？”“聊这些没什么意思，要不要我跳舞给你看？”她笑起来真像个纯真的孩子，让人很难拒绝。“我们先熟悉熟悉。”“你这客人话真多，其他人哪里像你这么慢的？若人人都像你哟，我一天也接不了几个客人。”她小嘴一噘，埋怨着说道。“多聊天不好吗？我听说，你们慧人都喜欢听人讲故事。”她大眼睛一睁：“那要看什么故事咯？如果只是讲你之前的学校被炸掉，自己被救了出来，进入新大陆当兵的话，我可不愿意听。这个故事我听了三百六十九次，贬值啦！”“三百多次？同样的故事？”“是啊，每个人的故事都大同小异，所以你们人类怎么那么多共同的命运呢？不应该是幸福都是一样的，可悲惨的命运各有不同才对嘛。”我恍然，新大陆的士兵都被重新编辑了记忆，所以内容大同小异，就像关鹏告诉我的故事一般。我试探性地问千鹤：“他们大部分都是孤儿吧？”“要么父亲死了，要么母亲死了，总得死一个。而且，剩下的那个，还得死在Ai的手里哟……”千鹤忽然掀起裙子，我赶紧躲开，但还是看见了她白色的三角裤上隐约印有一行字。“看啦看啦，你这人不是男人吗？别人最好奇的，你还躲。”那行字写着：千鹤是公共财产，身体材料昂贵且稀缺，严禁因个人仇恨破坏其身体。由于新大陆资源有限，希望每一位顾客自觉爱惜千鹤，让它为大部分智人男性服务，将你们的仇恨化作公狗一样的动力，理性发泄。千鹤道：“如果不提示你们，总是要换胳膊换腿子，麻烦得嘞，”她顺势将裙子脱了下来，“看看哟，快看看哟，有感觉的话，开始吧。”她比樱子直接多了，可见每个慧人也是有自己的“性格”的。见我没动静，她又道：“你是不是不行哟？不行的话，我可以帮你。”我一口红酒差点喷在她光洁的身体上，连连摆手：“不，今天我就是想见你一次。”“哎哟，你这智人真是另类，难不成你是嫌我脱得少了？”她的手又向背后摸去，可是摸到后背的位置，却不再有动静，只是眼睛略显呆滞地看向我，刚才的“神采”荡然无存。“你在这里？”她语气冷冰冰地问道。“怎么……”我心中一凛，立即察觉到，千鹤似乎成了另外一个人。“怎么，不打算给我跳支舞？”我盯着她的眼睛说道。果然，千鹤的眼球转了转，冷冰冰地道：“快离开。”“为什么？”我身上发冷，脸上却笑道，“你们桥底壹号不打算做生意了？”千鹤的眼睛眯成了弯月亮，笑道：“怎么了哟？紧张兮兮的，放松嘛，来让我帮你……快离开！”我陡然站了起来：“你到底是谁？”千鹤也从地上站起来，仰着头看着我，脸部肌肉僵硬：“我要保护你……”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紧接着咣的一声，木门被踹开了。一个身材高挑，相貌俊朗，脸上却带着一股桀骜不驯的士兵闯了进来。他见着千鹤便一把钩住她的脖子：“他妈的，老子不是昨天才跟你说，今天不让你接客，专心等老子吗？”千鹤冰冷的脸又回春：“原来是阿铭哥，今天怎么玩呢，还要一起吗？”这个叫阿铭的士兵，抡起拳头就砸向了千鹤的胸口，一边打一边骂道：“他妈的，你是老子的，我既然预订了你，谁也不能提前碰你！”千鹤笑道：“什么你的我的，大家一起和和气气，一起发财哟。”阿铭抡起拳头要砸向千鹤嘴巴的时候，我抓住了他的手腕。“她只是个慧人！”阿铭话没说一句，一条腿却已经踹了过来，我一转闪过却拉住了他的腿，阿铭骂道：“你他妈算老几，揍完这臭机器，老子也饶不了你……”他只穿了一件灰色的T恤，我看不出他的级别，但就冲这种说话态度，我自然也饶不得他。双手顺势一拉，阿铭便栽倒在地，将千鹤甩在一旁，千鹤在地上滚了两周，停下来便咯咯笑道：“阿铭哥，加油哦，我这么崇拜你，一定要获胜哟！打他，打他！”转而又向我道：“老实人大叔，揍倒阿铭哥，我就是你的咯！加油，加油，把你作为雄性的威风展示出来，现在太老实吃亏哟！我告诉你吧，阿铭哥其实坚持不了多长时间的。”这完全没有立场的加油令我哭笑不得，却在阿铭的愤怒上火上浇油。他从后腰拔出手枪，回手先朝着千鹤开了一枪，我反应不及，子弹已经射出的时候，我的鞋子才踹到他的手腕，手枪被踢开。“砰！”枪声引来尖叫声，子弹在千鹤的头皮上划过，她略微一愣，却又喜笑颜开：“阿铭哥，原来拔枪速度也这么快哟，你做什么都快哟！”阿铭回身抱住我站立的右腿，将我拉倒在地，顺势骑了上来，想要掐住我的脖子，却被我夹住双臂。这时候，却听关鹏的声音在我头顶的位置响道：“二位大哥住手！”话音未落，另一个声音道：“你他妈还想劝架，屁股痒痒了是不？”接着关鹏哎呀了一声，也被踹倒在地。阿铭被关鹏栽倒吸引，而我抽出右脚，猛抬脚踢中他的脑袋，一翻身，将他压倒在地，一拳就打在他的脸上。却见两个身材魁梧的士兵朝我袭来，我拨开一人的胳膊，绊倒了另一人，而作为支撑的左脚一紧，却见阿铭抱住我的腿，厉声道：“给我杀了这浑蛋。”一个黑人士兵愣了一愣，便向被我踹落的手枪奔去，那枪就在千鹤蜷缩的身体之下，黑人士兵一脚将千鹤踹开，端起枪，喝道：“投降！”阿铭道：“快给我射死他！”话音刚落，却见千鹤一个鲤鱼打挺，竟从地下弹起来，顺势一个凌空飞踹，便将那手枪踢向了墙壁。我则抓住了大好时机，抓住阿铭的胳膊，将他整个人制伏，按在地上。“住手！”我大喝一声。千鹤轻盈落地，又翻了个身，着地的手捡起手枪，再站直身子的时候已经将枪握在手中，对准了两名大汉，以冷冰冰的语气道：“杀不杀？”关鹏从地上爬起来：“成哥，杀不得，杀不得啊！阿铭哥是白部长的干儿子！”他跪着来到阿铭面前，“哥啊，你就好好说句话，这篇就翻过去吧。这位程成督察不是外人，都是一家人，白部长很器重的。”阿铭道：“原来你就是程成。他妈的，你打了我，我绝对饶不了你！”千鹤又道：“杀不杀？再次申请，请指示！”我向千鹤挥手道：“你把枪放下！”“为了你的安全，我不能放弃武器！”关鹏道：“阿铭哥，就算了吧，这是个误会，何苦呢！这慧人不好惹！”阿铭倒也识趣，暗骂了两句，便道：“今天便算了，程成，你松开我！”我将阿铭推开，那两名手下接着，将他扶起来。阿铭指着千鹤的手枪口道：“臭婊子，竟然不帮我，老子让你变成一堆废铁！”千鹤忽然将手枪一扔，笑嘻嘻地跑到阿铭旁边，搂住阿铭猛亲一口：“阿铭哥，你真Man哦！”阿铭将她推开，骂骂咧咧地离开了。千鹤又来到我的面前，环腰搂住：“老实人，你好棒哦，刚才那一招是不是中国功夫？教我好不好？”关鹏却从地上慢慢站起来，忧心忡忡地对我道：“成哥，惹了这位瘟神，以后的日子啊……”回去的路上关鹏也没像之前嘴贫，只是一个劲叹气。4家里总比外面安静，两个人的时候比一个人更安静。晚餐是鲑鱼罐头、每人两个西红柿，酱牛肉以及清粥。姜慧和我各坐餐桌两端，像是还没有达成共识的外交官，各自吃着盘子里的饭。住在海底唯一的好处就是餐餐有鱼。只是牛肉不知道是从外面带进来的，还是新大陆有自己的牧场。不过，既然连史前动物也养得起来，再养些牛羊也不是难事。姜慧只是低着头，吃着盘中之餐。和这样一位室友共同生活，确实不是个滋味。我嘴里嚼着饭菜，心里却想着千鹤。倒不是她的美貌和天真让我动了心思，而是因为，她竟然在帮我。我百思不得其解，莫非她体内有段代码负责保护我？可我跟她只是初次见面而已。面对沉闷的姜慧，我也有问题，便推了西红柿给她：“多补补维生素。”姜慧看也没看，低头吃着自己的鱼肉。我趁机问道：“在新大陆的第一天工作，还顺心吗？”我这句看似热心的话，完全无法融化她脸上的坚冰。我继续没话找话：“知道吗，我被调去教育厅，说是教育厅，其实就是一座学校，有不少孩子，一群大头娃娃，哈哈。”我干笑两声，却发现姜慧停下咀嚼，似乎有了点兴趣。我再接再厉，把周厅长以及他复活的孔丘、爱因斯坦介绍了一通。姜慧依然不言不语，我心里便有些失衡：“我想和你好好谈谈。”“没什么可谈的。”她冷冰冰地答道。“我们这样生活，有意思吗？”“和杀人犯同居一室，能有什么意思。”“我知道，你想惩罚我，可没必要自我折磨！”我幻想自己真的死了女儿，“如果一切是我能控制的，我绝对不会杀死我们的女儿！”我在编造一个谎言，来完善另一个谎言。“闭嘴，魔鬼！”“我们来到了新大陆，难道就不能开始新生活？互相折磨，真的有必要？艾丽斯如果活着，你以为她会希望看到这一幕？”姜慧愣住没说什么，忽然哇的一声大哭：“你配吗？现在你配替艾丽斯着想吗？你若真能替她着想，当初就不会扔下那颗核弹！”该死！智人管理局到底是把哪家的恩怨复制到我和这个可怜的女人身上了？“好吧，那你惩罚我啊，索性就来个痛快的，要不要我以死谢罪？”我将面前的餐刀推到桌子中心，“你动手，还是我自己动手？”姜慧大口喘着气，忽然抄起刀子，抡起胳膊，却听噗的一声，刀子扎进了面前的桌子。她转身离开餐桌，一直进了卧室。这恐怖的女人。虽知道是假的，但我竟然真的生了气。我为什么生气？生谁的气？想到这些问题，连自己都好笑。忽然想到书中记载的已经得道的高僧，真能打不还手、骂不还口，视功名利禄、悲欢离合如大梦一场——大概就是我这种境界，他们也提前看破了生活的假象。继续睡沙发，倒也轻松自在，如果智人管理局把我和姜慧编写成恩爱的夫妻，倒也麻烦。在白继臣震动神殿的笑声中，罗中野从血水里爬了起来，将头缓缓转向我。他脑后是个大洞，前额是个小洞，从前额的小洞，能看见他身后金色的墙壁。“程成，你为什么要说谎……你知道真相，为什么没有讲出来……我是被你害死的……”罗中野绕过会议桌，晃晃悠悠，像只丧尸，距离我尚有三四米，忽然一个趔趄栽倒在地，可他却伏在地板上，一步步朝我这里爬，身后是一道暗红的血迹……他拖着血迹，爬到了我的面前，我却浑身动也不能动，他开始抱住我的脚踝：“程成，为什么死的不是你？你最该死，你这个骗子……”惊醒！已是夜半，客厅里黑乎乎的，静谧，能听见底层空间呜呜的风声。原来是梦魇。我从沙发上坐起，抹去了额头的冷汗，忽然看见沙发下趴着一个人，那人正仰着脑袋看着我。他额头上有个小洞，身后是扫把似的血迹。“程成，为什么死的不是你……”罗中野浑身是血，他攀着沙发，血糊糊的双臂向上摸索……“你这个骗子，小人……”惊醒。我依然躺在沙发上，一睁眼，却见罗中野俯着身子，从上向下看着我，然后转了转脑袋，脑浆便从那额头的洞，哗啦啦流了下来，砸向了我的脸……我猛地睁眼，还没来得及喘气，一张人脸就在我的眼前，鼻尖对鼻尖，眼睛对眼睛。是姜慧！房间没有第三个人。我内心一惊，可身体动也不能动。还是梦！我强制自己闭上眼睛，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然后鼓起勇气再次睁眼。她还在。姜慧呆滞的眼神凝视着我，此时我终于能喊出声音：“姜慧！”姜慧纹丝不动，我双手按着沙发向后挪，终于能挪动身子，这时候她挺直腰板，我才发现，她正跪在原地。姜慧机械似的转头，缓缓地看向我，面无表情。“你究竟在干什么？”问出这句话，我下意识地看她手中。没刀、没武器。她并不是来杀我的。姜慧没有作答，只是朝我歪了歪脑袋，依旧面无表情，然后从地上站起来，踉踉跄跄，像极了战场上受伤的战士，走进了卧室之中。我听见了床上吱扭一声，然后再无动静。我抹了抹额头的冷汗，光着脚打开了客厅的灯光，然后摸到卧室，门没有关，我站在门口看向姜慧。她正伏在床上睡觉，脑袋歪向门口一侧。“姜慧？”姜慧没有回应，但是后背微微起伏，似乎正在熟睡。“典型的梦游症嘛！”三天之后，我决定向脑神经专家出身的周茂才求助，这是他为姜慧梦游做出的初步诊断。从那之后的每个夜晚，姜慧都在梦游，我被她吓过一次之后，便不再先睡，而是等她梦游过后再入睡。她梦游的时间大致集中在二十三点到次日凌晨一点之间，起床之后，她会先打开卧室门，然后走向屋子正门，犹豫一阵，又反身回来，跪在沙发边，查看我睡觉的情况。如果我装作醒来，她便站起身，回到卧室之中，倒在床上，很快便会入睡。上一个夜晚，我只是装睡，想看看姜慧到底要干吗。可她就像要和我耗到底，跪在我面前，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直到凌晨一点的时候，才机械式地起身，返回房间。“心理学上讲，梦游症的发病原因有多种，比较普遍的是社会压力，家庭关系不和，亲子关系不和，以及工作压力造成频繁失眠等等……”他意味深长地一笑，右手中指敲着他办公室的桌子，“程成老弟，你们是不是夫妻生活有问题啊？”“胡说什么，我们根本……我干吗跟你说啊？”我差点讲了实话，这时候我才注意到老周办公室另一张桌子旁的达·芬奇，他在我进来的时候，就在给老周画素描，此时却停下画笔，若有所思地看向我。他的年纪算是这批复活教员中最年轻的，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相貌英俊潇洒，自然吸引了不少女学生对他的关注。这不，那天孔丘上课时主动维护达·芬奇的那个名叫尔雅的姑娘，就伏在我身后门上的窗口，翘首向里看着达·芬奇。正因为有旁人和学生在，我更埋怨老周口无遮拦。“蒙娜丽莎，你快回去上课，别在这里偷听！”老周似乎也意识到刚才的话会影响孩子。身后的尔雅哼了一声。“又没看你！”声音忽然提高八度，换作一副温婉贤淑的语气道，“芬奇老师，我回去上课了啊！”“嗯。”达·芬奇看也不看地回应。“老师，我下节课还来看你哟！”“哦。”他的眼睛就没有离开画纸，可尔雅却嘻嘻一笑，蹦蹦跳跳地离开了。老周这才解释：“老弟，不是你认为的那意思，我说的夫妻生活，就是你们夫妻之间的生活而已，你想哪儿去了？可夫人的病，肯定有原因，只是你不给我介绍清楚，我也没法帮你。”我脸上一热，便把艾丽斯的事和他大致讲了一遍，他听后点了点头，仿佛是对自己推断的肯定。“你别光顾着点头，帮我想想怎么治这个病。”“心病还需心药医，这病是你引起的，如今你得主动去帮她治啊。”“还帮她治疗，她根本不和我沟通，估计她还没治好，我也跟着一起疯了。”他起身倒了三杯大角鹿的奶，一杯端给达·芬奇，达·芬奇看也不看；一杯给我，一股腥臊气味扑面而来。这是达尔文老师昨天去拼图大陆亲自取来的样本，他研究剩下的分给了几位教员。只是没有我和关鹏的份儿。“来尝尝，喝了一天不困。”他自己喝了一口，留着白沫在上嘴唇，又继续刚才的话题，“老弟啊，夫人在梦游时候表现出来的症状，表明了她内心的真正诉求，你难道不明白吗？”一股淡淡的羊骚味儿随着他的口气，喷薄而出。我闭住气息：“什么诉求？”“她夜里接近你，就是想得到你的关爱，希望和你温存温存。”“不可能，她那眼神，没有半点感情，更何况，她白天对我如敌人般残酷。”“老弟啊，你和女人的实战经验匮乏了吧！”周茂才面对我的状态越发放松，只要关鹏不在场，我们现在都以兄弟相称，“听老哥一句话，女人呐，她们的自尊心强，她想和你钢的时候，你就要柔，得哄！”“看不出，周厅长一副儒雅君子的模样，年轻时候看来有过不少故事。”“没故事，就剩事故了！就是年轻时候不懂，错过……嘿嘿。”他没再说下去，又饮了一口鹿奶，“教训惨痛、发人深省呐。”我身后一个声音忽接道：“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我猛地回头，却见刚才露着尔雅脑袋的窗口，一个硕大的头颅已经伸了进来，竟然是孔丘。“老孔，你啥时候来的？”“你们俩温存的时候就在了。”周茂才朝他摆手：“这是程督察的隐私，你好赖也是圣人，玩下三滥的窃听，太不合身份。”“老周，真是笑话。所谓父为子隐，你们俩谁是我儿子？看什么，不用思考也知道，你们俩都不是我儿子！那么，既然我们不是父子关系，我为什么要为你们隐藏秘密？”孔丘唠叨完，见我二人无言以对，便亮了亮手中的教案离开了。我哑然失笑：“孔夫子堂堂圣人，怎的复活之后，成了个说相声的？”“这不怪他，他的记忆毕竟是我们编辑的。当时我一个学生，执意要给夫子加点幽默感，结果出来之后，成了个连骂人都引经据典的家伙，”周茂才正了正身子，“差点被孔子带歪——夫人的梦游症万万不能轻视，我建议你可以采取两个方案帮她慢慢康复。其一，所谓厌恶疗法，这是最直截了当治疗此病，也是成功率最高的方法，梦游多少是一种象征性的愿望补偿，通过厌恶疗法把梦游者从梦中喊醒，打破了梦游者的行为定式，使这种下意识的行为达不到目的，那么梦游就会逐渐消退。采用厌恶疗法有两个关键之处，一是设法在患者梦游时唤醒治疗者，二是及时中断患者梦游行为。”“我担心她会疯掉，在梦游时吵醒她，总归危险。”“那是胡扯，全地球最专业的脑神经教授坐你面前，你还担心什么。再说了，还有第二条路给你选择，简单来说，就是发泄！一盆脏水，泼出去盆子就干净了，夫人梦游是精神压抑造成的，所以要根治梦游症状必须要做的是解除内心深处的压抑，即满足她内心深处的想法。”“你看，问题又回来了，她不跟我沟通，我又怎能知道她内心深处的想法？”“一切的压抑，都是性压抑！”周茂才说罢，默默端起杯子，不再多言。这时候，达·芬奇从桌后站了起来，将画稿从画板上揭下，卷了起来，然后走到门口，顺手将画稿递给我。“送你。”我有些讶异，可还是接过了画。老周不满道：“哎，莱昂，你给我画的素描，怎么不经我同意便轻易送人？”达·芬奇头也没回，拎起画板便出去了。“真是……长得帅就可以这么高冷？也不想想是谁复活了他！”老周抱怨的时候，我缓缓将画卷展开。画纸上，我一脸惆怅地坐在座位上，眼睛茫然地看向侧方。虽只是一张素描，却把我的形象、表情、心态描摹得恰到好处。老周跑过来，看着素描：“我呢？他不是说给我画像？”我摇了摇头，指着我脑后一面圆形的小镜子：“你瞧，镜子里有半个光头，不是你又是谁？”第三章 活体冬眠1周茂才的建议让我开始重新审视我和姜慧之间的关系，我觉得在她成为疯子之前，我至少应该努力做些什么。于是下班之后，我到底层空间的草原上采了一束鲜花。作为她名义上的丈夫，我还是希望相安无事地度过这一阶段。等我摸清了新大陆的部署，以及智人管理局的能耐，离开这里是迟早的事。晚饭的时候，我们相对而坐，一如往常。只不过，我却提前将鲜花偷偷地放进了她的卧室。我看着她离开餐桌，进了卧室，啪嗒关上门。时间一秒一秒过去，我的心似乎都贴在了她的门板上，然而，没有出现任何我预想过的反应。失败了，姜慧难以取悦。我进入盥洗室，将衣服脱个精光，打开热水洗了一个睡前澡。洗漱完毕，出来之后，我还是盘腿坐在沙发之上，翻看着百页书。我总觉得有点怪异，可是又说不出哪里怪异。待我看向卧室时，我才发现，门并没有关死。与此同时，我发现，叠在沙发上的被子不见了。卧室拉开一道门缝，露出姜慧半张脸，她有些幽怨地看着我，什么话也没说，却又将门拉得大了一些，然后转身坐在了床边。她已经换了睡衣。我走了过去，和她通过门缝对视，她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主动说了一句话。“我最近经常做噩梦。”“如果愿意的话，可以和我讲讲。”她没讲什么故事，却说道：“你这辈子就打算站在门外了？”我将门开得更大一些，倚在门框上，等着她的故事。姜慧低下了头：“我梦见我成了陪酒女郎。”“昨夜的梦？”“连续好几天了，来到新大陆就开始这样。”“重复相同的梦吗？”“不大相同，但每天都是陪酒女郎的身份倒没什么变化。”我心中猜测，这可能是姜慧之前的记忆与现在的记忆发生了混淆，所谓的梦境倒有可能在提示我，陪酒女郎才是她的真实身份。“那倒不用乱想，当陪酒女郎，也不算噩梦。”她摇着头：“你不知道，那群客人……真的……可以用恶心来形容。”她抱着肩，将一侧脸颊亮给我。她不戴眼镜显然比戴上眼镜更美，尤其是云鬓低垂，不设防的样子，确实有种难以言说的魅惑。我走上前，坐在床边，继续安慰道：“不要因虚幻的梦境带来压力，你或许太紧张了，明天我向周厅长请教请教如何帮你放松。”她依然低着头，不过嘴唇嗫嚅：“谢谢。”那束鲜花被插在了一个广口瓶里，她说谢谢的时候，眼神瞟向了瓶子。那晚，我依然睡在客厅，姜慧见我出去没说什么，又默默地将我的被子抱了出来，只不过关门的声音，比之前小了些许。可她还是梦游了。这回，她脱去睡衣，换上了便装，只在我的沙发前站了不到一分钟，然后转身走向门口。我察觉到她的脚步轻盈了许多，动作不似之前僵硬，忽然一个念头闪过——这是姜慧自己吗？可是她走路的样子，又不像是姜慧该有的样子。她悄无声息地打开房门，一条腿跨出门框，忽然，一束强光在门前闪过，她又退步回来，像只畏惧黑暗的小猫，用尾巴轻轻地关闭房门。汽车轮子的声音与士兵列队行军的脚步声从窗外传来，这大概是夜里巡逻的小队。我站在她面前直视着她，之间隔着两米的黑夜。她也看见了我，眼睛一眨不眨，歪歪脑袋。“姜慧？”姜慧将右手食指放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后，车轮的声音从窗外传来，几个士兵吆喝了几声，强光闪过，随之归于静寂。姜慧又返回床上，不到一分钟之后便陷入沉睡。我越发疑虑，她到底在做什么？“做梦了吗？”早餐时，我试探性地问道。姜慧脸上的霜花凋落，今天的气色也好于往常。她想了想：“还是那个酒吧，音乐很吵。”过了一会儿，又补充了一句：“你们男人真恶心。”我尴尬地笑了笑，没有继续追问，对于陪酒女郎来说，男人当然恶心。她对自己的梦游丝毫不知。“我想到啊，你经常梦见酒吧，或许因为你曾经和酒吧或者酒吧中的人，有过某些不解之缘？”姜慧摇了摇头：“你不是不知道，我的性格又怎么可能喜欢那种地方。”“梦境是潜意识的反应，大概你最近压力过大，需要放松。”我差一点就把巴贝卓乐土五个字说出来，可那种地方，姜慧自然不能去。不过我随即想到了拼图大陆：“我带你去下面的大草原转转？”“那地方能随便下去吗？”“别人不行，我可以。”“猛兽太多，还都是史前复活的猛兽，犯不着把命丢在那儿。”“学校有安全宣讲车，是达尔文老师给学生们开展动物普及教育课程用的。还是我向白部长申请的，将两辆武装运输卡车稍做改装，安了四排座位，又围着骨架罩了一层钢化玻璃，就算遇见恐龙也撞不开。”她没接茬，却问道：“孩子们的健康状况如何？”“非常好，我觉得他们每个人都挺亢奋，虽然普遍没大没小，可这就是老周需要的校风，这老头……跟他们在一起这段时间，我自己年轻不少。”“难怪你胡子都刮得少了。”“昨天早上才……”我愣了一愣，却见姜慧继续扫荡着盘中的玉米粒，嘴角却挂着一丝笑容，才意识到，原来这是她的一种“幽默”。她接着道：“我们最近的工作，主要是为下一批五百名活体冬眠者复苏做准备。”“十四岁的？”“是啊，这五千名活体冬眠者，未来将每个月复苏一批，我没想到，咱俩的工作竟然形成了环链。”“那么第三批，就是十三岁的？”她点了点头：“依年龄划分层次，每一岁五百人，最大的十五岁，如今最小的只有五岁，我们的复苏中心，将在一年之中，为新大陆增加四千五百名新生力量。”智人管理局到底在搞什么？囚禁我们便罢了，为什么又要让我们去复苏这些孩子？还要为他们提供完整的教育？“怎么了？”姜慧发现了我的异样，竟然破天荒地开始关心我。“你发现没有，这群孩子有些与众不同。”“不同吗？”“不同！”我用钢叉扎起一块面包，“长相和我们不一样。”“因为……”“因为他们是受战争影响，遇到了核辐射，脑袋就变大了——你是想说这句话吧。”姜慧耸耸肩：“你既然知道答案，还有什么好奇的。”这才是最怪异的地方，我追问：“这些孩子，是从哪里来的？”“嗯……大孩子是战争中紧急撤离的学生，小孩子嘛，大部分是幼儿园、托儿所和医院带出来的。”“这就更怪了，”我盯着她的眼睛，“五百名十五岁的孩子，五百名十四岁的孩子，五百名十三岁的孩子，就连五岁的，也是五百名——未免太巧合了吧，谁会在战争中特意遴选他们，而且做得这么有序。”姜慧忽然坐直了身子发怔，手中的刀叉在烤牛肉的上空摩擦着，过了十几秒才恍然似的对我说：“的确有些巧合，你知道原因？”我摇摇头，“我就是好奇而已，我曾经问过学生们，他们的记忆几乎是一致的：人类被机器打败了，他们必须离开大陆进入海底，是军队在战火中救了他们……”“非常符合这一年来的情境。”“但若详细问下去，你家是哪里，你父母的名字，你有没有兄弟姐妹，你之前的学习如何，他们全都讲不出来，每个人都像是失去了一段记忆似的。”姜慧放下刀叉，眉头微皱：“那的确有些怪了。”的确有些怪了，我和姜慧头一次心平气和地聊了这么多。这些孩子甚至连姓名也没有，这是我当射击老师第一天便发现的一个问题。当我站在讲台上，面对着台下坐着的五十双好奇的眼睛，心中却是一片茫然。虽然周厅长为我准备了射击理论的相关教材，我大概翻了翻，觉得用半年去讲述枯燥的武器发展史和弹道轨迹理论，实在是浪费时间，如果危机降临，没摸过枪的孩子们空有理论，也没多大用处，于是擅自做主，用我的经验去给他们授课。第一节课，我让关鹏帮我搬来一个笨重的箱子，箱子里从弓箭到宋朝出现的火铳，再到近现代战争中纷纷扬名的19世纪英国轻步兵配备的来复枪，二战前德国军队的Kar.98k毛瑟步枪，美国的勃朗宁手枪，张之洞时代的汉阳造88式，苏联人研究的战争屠夫AK-47，以及二十年前在军队普及开的电磁脉冲枪，可谓世界枪支历史的小博物馆。这些武器都是达·芬奇根据设计图，经过一天一夜不眠不休复原完成的。我将武器摆在讲台上，让学生们去发表对这些武器的直观看法，拿到点名册的时候，还以为拿错了，上面全是以字母N打头的英文和数字混合编号，从N1350到N1399，经过与学生和关鹏反复确认，我才知道，这些代号就是他们的名字。其他老师也一定遇到了和我一样的烦恼，所以，每一位老师根据自己的兴趣，为孩子们取了不同的名字，以至于他们在每一科的课堂上都有不同的名字。以N1361为例，他在孔丘的课堂上，名叫暮春；在爱因斯坦的数学课上，暮春成了“夸克”；化学老师诺贝尔用元素周期表为孩子们命名，夸克又成了“氮”；孙武索性用春秋时期的五个先后问鼎中原的大国，把孩子们分成了齐、晋、楚、吴、越五组，每组配以十个天干，诺贝尔的氮元素又成了“楚庚”。保持序号称呼的，只有达·芬奇老师，他不太爱点名。可女学生们纷纷自我改名，上次趴在窗口看着达·芬奇作画，被孔丘称为尔雅的姑娘，就首先抢下了蒙娜丽莎这个名字，还有女学生自称岩间圣母、吉内薇拉、费隆妮叶……抢不上名字，索性连天使、报喜、三博士、抱银貂都叫上了。平心而论，我更喜欢孙武的排名方法，简明好记，而且还能根据姓名分清楚性别——十个天干中，单数的甲、丙、戊、庚、壬都是男孩，逢双数的丙、丁、己、辛、癸都是女孩。但孔丘取的名字显然更为文雅优美，诸如取自《诗经》的子衿、桃夭、关雎、蒹葭、鹿鸣，取自《论语》的忘忧、道远、弘毅、成仁、思齐——他跳脱了男楚辞女诗经的取名范畴，完全唯儒家独尊。我衡量再三，决定还是采用孙武的方法，孔丘得知之后，连连埋怨我没眼光。孔丘算是与我走得最近的人，他说话风趣，爱开玩笑，不拘小节。其他的同事则不像孔丘一般豁达——爱因斯坦平常喜欢在走廊里抽烟袋，见我走来就将蓬松凌乱的白头侧过去，一脸的不屑；牛顿性格骄傲，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在我面前一言不发地站了半天，后来才知道，他是等着我敬礼，他一直认为自己是当初英国的艾萨克·牛顿爵士；孙武则为人木讷低调，我和他聊天，向来是说十句才等到他一句回应，但若和他聊军事和战争，他却能三天三夜不眠不休口若悬河讲个不停。我多希望这是未来和平年代的生活，然而，现在对我来说，恰如一场梦。我尽量掩饰自己的焦虑，在工作上让每个人都认为我是一个普通的军官，回到家之后，又扮演那个与妻子保持距离的丈夫，没人知道我心中的担忧，没人知道我对那么多人的牵挂。我的爱人，我的家人，我的朋友，我曾经承诺过的人……甚至，我的“妹妹”。2学生们在课堂上跟我讲，他们不喜欢上“死人老师”的课。“什么死人？你们这样喊爱因斯坦和孔丘老师，相当不尊重师长。”我批评他们。“可是死人老师讲的东西，都没什么意思！”楚庚永远是这个班里最喜欢挑事的那一位，“机器人军队打过来，能用勾股定理和元素周期表抵挡？”他们这么说，就是想怂恿我带他们到靶场去打枪，自从第二周我领着他们去实地每人放了一枪，这群孩子就欲罢不能了。靶场选在一个篮球场，我让关鹏在食堂找了一些装食材的泡沫箱子，裁剪成人形标靶，立在了中心圆，而学生们则列队排在篮筐之下，依照顺序打靶。我带学生出来的时候，总有些老师、学生和工作人员，站在教学区的“珍珠楼”里俯瞰我们射击。“你们想练习射击，就要耐得住性子，别总缠着我让你们放枪，基本功都做不到，打出去的都是空枪，现在资源这么紧张，浪费一发子弹都可耻。”他们每人拿着一把空枪，在我的要求下，练习站姿和握枪姿势。“哆嗦什么！吴丙，还没上战场，就害怕了吗？”那名叫吴丙的男生歪着脑袋答道：“程老师，我觉得这样挺傻的，你瞧他们……”他抬头示意，他指的是教学区的学生们，“看我们，就像看傻子一样。”“等你遇到敌人，用今天学到的技能，彻底击倒敌人，救了自己和战友的生命时，你就不会认为今天的努力傻了。”练习姿势十五分钟，剩下的时间则是五组轮番打靶，砰砰乱响一阵，我不停见着爱因斯坦银灰色的脑袋在氤氲烟气里摇来摇去，仰头和一旁的孔丘聊着什么。半个小时之后，操场上就落了一地的泡沫。下课铃响，我指挥学生去清理操场，可关鹏却告诉我，完全没必要浪费时间。他朝着操场远处站岗的一名正抽着烟的哨兵一挥手，那哨兵便举起旗子，向操场外围大门处打了个旗语，十几秒之后，大门向两侧敞开，十几名穿着灰色服装的人，弯着腰，缩着脖子，在一队持着枪械士兵的喝骂之下，或驾驶着清洁车，或扛着清理工具，列队进入操场，把我们制造的垃圾清理一空。这十几个人大部分是中年男人，也有几个年轻人，我的视线逐一在他们卑微的脸庞上扫过，紧接着，一阵狂喜直击内心。我看到了一个方脸的中年男人。郭安，是那个在昆仑双子峰之下，第一个站出来与我相认的空军四大队206团3营营长郭安；是那个在夸父农场N33上，与赵德义驾驶着收割机，与我擦肩而过的郭安；是我父亲的袍泽兄弟，一起征战沙场十几年的郭安。绝对没看错。他一米六五的个子本就不高，现在缩着脖子弯着腰，在人群中就像是一个小矮人。他扛着一把扫帚，排在清洁队伍倒数第三的位置，前面的人用吸尘器去清理周围的碎屑，他则小跑上前去清理大块的泡沫板，用扫帚聚拢起来，然后弯腰从地上把垃圾捧起，踮着脚放到一旁的垃圾车中。“成哥！”我的发愣显然引起了关鹏的注意，“看什么呢？”我赶紧带歪话题：“这些家伙，也是Ai吗？”“那肯定不是，都是当年投降Ai的叛徒，现在抓回来给他们好吃好喝，给他们将功赎罪的机会。白部长对战俘真是优待呢，若是我当部长，一个个的全毙了，省得浪费粮食。”郭安看向了我，我们的眼神稍一对视，便倏而撇开。他的身体在颤抖，脑袋控制不住地点头。我隐约察觉到，他认出了我。为了验证自己的推断，我故意靠近他们，将大块的泡沫踢到郭安的面前。郭安抬头看了我一眼，又迅速低头，畏畏缩缩地用扫帚碰了碰泡沫，却将泡沫打回了我的附近。他充满歉意地小跑来，低着头道：“对不起长官，我扫歪了。”我看着地上的泡沫，自言自语道：“这泡沫，白得像麦田里的雪。”我看见他脖子僵住，却又没敢再抬头。一个叫齐辛的女孩问道：“老师，什么是麦田里的雪？”“小麦是我们人类种植的一种农作物，你每天吃的面包，就来源于小麦；这种农作物，每年十月前后种植，越一个冬天，来年六月前后收获。而冬天的时候，它们还是十厘米高的麦苗，往往被大雪覆盖……你们不知道什么是雪？那是一种天气现象，就像把冰块碾成粉，从天上飘飘扬扬地飞下来一样。”我一边和学生描述着，一边用余光观察着郭安，果然吸引了他的注意力。“王八羔子，扫个地都扫到老子腿上！”郭安听我说话走神，将泡沫撩到了一名大兵身上，后者用枪托重重地击在郭安的腰上，郭安一晃，便歪斜着栽倒在地。士兵猛地抬起皮靴，又踩在郭安的大腿根。“长官，恕罪，恕罪！”郭安痛得不住哀号。那士兵丝毫没有同情心，举起枪托，作势又要向下戳去。我小跑两步，将那大兵推开：“住手！”那大兵一瞧是我，礼也不敬一个，笑道：“原来是程成大将军呐，我们保障厅的事儿，你们教育厅掺和什么？”竟然是桥底壹号里，和我打了一架的阿铭。“我管你什么保障厅还是炮仗厅，就是白部长在学生面前打人，我照管不误。”阿铭笑道：“哎哟，这口气真他妈大，可我打的是人吗？”他将靴子踩在郭安的后背，“睁开你的狗眼瞧瞧，我脚下的是人吗？大家看看，是人吗？”士兵们哄笑道：“我们看不见人啊，这不是猪就是狗啊？”阿铭道：“程大将军可能是被核弹闪变异了，他看到的只是同类！”他碾着郭安的后背，“喂，你自己告诉程大将军，你他妈到底是个什么畜生？”郭安呻吟着：“我……我不是人，程……司……将军，不值得，您快走吧。我是阿铭长官的狗，长官爱打就打，爱骂就骂，长官让我吃屎，我也能当香喷喷的饽饽，跟你没关系呀，少管我呀！”士兵们哈哈大笑，关鹏却从后面扯住我的胳膊，小声说道：“成哥，保障厅的人不好惹，咱们还是上课去吧。”那阿铭踏着郭安的后背，迈步向前，拍了拍关鹏的屁股：“小绵羊，说啥呢，让我也听听？”关鹏连连赔笑：“嘿嘿，阿铭哥，您不是在白部长的眼皮子底下做大事嘛，怎的今天来下边了？”“哎哟，你不知道，我干爹特别重视教育，我看他连程成将军都派到这里来了，于是我就自告奋勇，愿意给程将军打个下手，共同保卫教育厅的安全嘛。毕竟这底层空间，离人远，离畜生倒是近得很。”“是吗……”关鹏脸都黑了。“那还有假？依着我的性子，恨不得马上调来呢。可你也知道，手续不是也得走一阵子，来得晚了几天，你是不是有点失望啊？”“哪有……哪有……”“看来，你是不盼着我来咯？”“怎么会！”关鹏看向我，“成哥，要不，我们请阿铭哥和兄弟们吃个饭，大家去巴贝卓乐呵乐呵？”我瞪了关鹏一眼，这孩子一遇到阿铭，就像老鼠见了猫。“免了！免了！”阿铭接过旁边黑人大兵递来的烟，“程大将军位高权重，我们这群小兵位卑言轻，攀不起这根高枝儿。”他话锋一转：“不过呀，在工作上，还是希望程大将军配合配合，毕竟我干爹重视教育嘛，而据我了解，教育厅有不少危险分子……”他狡黠一笑，“为了学生们的安全，我不得不兢兢业业，废寝忘食呐！”阿铭一摆手，十几名士兵列队，轰着郭安离开。他回头瞪了我一眼，将吸了一半的香烟扔在地上捻灭，撂下一句话，似是宣战又似是恐吓。“若不好好工作，我必寝食难安。”关鹏被这一句话吓得几近崩溃，未来的三天，不停地劝我去找阿铭道歉赔礼。而我则严重低估了此处军纪的混乱。阿铭向我宣战的第二天，我们来到教育厅的时候，刚进门，就见大厅的地面上散落着一地文件，化学器材室的仪器被砸成了一地玻璃碴子，教具室的工具被全部推倒，地球仪还被劈成了两半。牛顿和达尔文见我经过，连忙关了办公室的门，爱因斯坦还在走廊里抽着烟，见我过来，反而点了点头。远处，孔丘正指挥着两个班的学生整理走廊里散落的书籍。“麻烦来了！”爱因斯坦第一次主动和我说话。“谁干的？”他冷笑着喷出一个烟圈：“谁知道？”我向关鹏道：“去查查昨夜的录像。”爱因斯坦却是一摆手：“夜里作案，作案之前，所有的监控设备全部被关闭，你看到的这些还算客气了，这次他们没砸玻璃！”“到底是谁？”谁料爱因斯坦又是麻木一笑：“谁知道？”不说我也知道，却见阿铭带着七八个士兵赶了过来，见我连忙赔笑：“哎哟，程督察，听说教育厅昨夜遭了贼，咋不早点通知兄弟们呢？”一副小人的嘴脸，后面的几人嘴角都挂着蔑笑。阿铭又道：“既然没有通知弟兄们，想必程督察已经抓到了作案的嫌犯，那就请交给我们带回保障厅审讯吧。”我攥了攥拳头，怒道：“有什么朝我来。”“您这是什么话？”他转头笑道，“有什么朝着您来？吓死我了，就好像这玻璃碴子，都是我们倒腾的。程督察冤枉好人，我这心里呀，又心酸又委屈，凡事可得凭证据说话，就算打官司打到我干爹面前，不也得有真凭实据吗？”我恨不得撕下这张嘴脸来。这时候周厅长小跑而来，向阿铭鞠躬道：“阿铭哥不要紧张，是学生们调皮打碎的，根本没有坏人，两位长官消消气。”阿铭却道：“是吗？既然是学生打坏的，那还请周厅长将犯事儿的学生交出来，打坏了教具，砸坏了仪器，那可是对新大陆教育的挑衅呐，这种学生长大了可是危险分子，必须提前处理。”周厅长立刻慌了：“这……哎呀，我也不知道是哪个学生，他们年纪小，不懂事，长官宽宏大量。”“老周啊，你也是新政府的高级官员，我干爹这么信任你，才把教育厅交给你，可你看看，你在做什么？包庇那些坏种，有个屁用？现在都不服从管教，以后那还不翻了天？”他向身后的士兵道，“兄弟们，去抓几个学生，回去好好教训！”周厅长急了：“住手，住手，是我记错了……”“周老头，你这么聪明的脑瓜，怎么可能记错？到底是教授，还是叫兽？”周厅长将双手平伸：“不是学生，是我！是我打坏的教具，抓我吧！”阿铭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你早说嘛，自己犯了错，何必推给学生呢？”“是啊，我不是个东西。”“既然周厅长勇于承认错误，我们就不用去保障厅了嘛，否则还得上报干爹，多麻烦呐！”“谢谢阿铭长官。”“但惩罚还是不能少的！”阿铭薅着老周的脖领子，“来来来，跪下！”老周像一只任人摆布的玩偶，依言下跪。却见阿铭骑在老周的脖子上，向大兵们笑道：“兄弟们，骑过驴没有？”一群士兵哄笑着，拍手叫好。是可忍孰不可忍！我一脚将阿铭从周厅长身上踹了下去，骂道：“滚！”阿铭栽倒在地，被人扶起来之后，却笑了笑：“程大将军是长官，长官教训小的，理所当然，那属下赔个罪吧。”说着，竟然咬着牙向我鞠了一躬，起身之后，带着十几个军兵离开。周厅长从地上爬起来，转身向我埋怨道：“你在干什么？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关鹏也怨道：“成哥，这梁子是化解不开了！”周厅长又道：“我让他骑一会儿，他可能就不给我们惹麻烦，可你倒好，火上浇油！这阿铭……唉……”他摇了摇头：“完啦，完啦，以后的麻烦，少不了啦！”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在枪杆子面前，周茂才为了保护学校的教员和学生，不得不委曲求全。关于我得罪了阿铭的问题，老周私下里又求了我半天，让我不要再火上浇油。“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老周的脸上仿佛挂着一对儿苦瓜，“在这年月，能活着就不错啦。老弟，我知道你会认为我懦弱，可如果真有办法的话，我也不会是这副德行。”老周说，他早就跟白继臣反映过此类问题，但每一次举报，只会招致更大的报复，而容忍退让，是唯一可行的解决办法。关鹏则更为直白，他直接点明了我们的实力跟阿铭差着一大截，如今阿铭是把咱们当耗子一样玩，就是欺负你，你也没辙。果然，到了第二日，诺贝尔老师在上课的时候，被一颗流弹击中了脸颊，鲜血喷到了黑板上。保障厅众人继续装作什么事都不知道，贼喊抓贼。老周将我拉进小黑屋里，苦口婆心，就差跪下来求我，此次一定要忍住，务必忍住。“这只是个警告，是挑衅，如果你坐不住的话，下次可就不止打脸啦。老弟，你不惹事，就是帮了老哥。”3姜慧就像知道了学校里发生了什么似的，这天我回去的时候，竟然一反常态地宽慰我，让我坐在沙发上看书，自己却进了厨房。“早上我就在无人机里留了消息，让他们送食材过来，今晚我们自己做饭。”厨房的桌子上，摆着洗净了的青菜、玉米、胡萝卜、牛肉、牛奶和香料。我们这几天谁也没提艾丽斯的事，两个人似乎全都忘了过往发生了什么，就像是同居渐久的室友，逐渐熟络起来。姜慧亲自下厨，将简单的食材做成了三样小菜，还熬了玉米汤。主食没做，依然是面包。但仅仅几道菜，我就感觉生活上升了不止一个档次。我还发现，她特意涂了红唇，也描了眉眼。本来我准备为两个空杯倒牛奶，可她却拦住了，回到客厅从自己的挎包里掏出了一瓶红酒。“我托同事带过来的，他说，只有一处娱乐场所聚集地才有卖。”那想必就是巴贝卓乐土。红色的甘露将透明的杯子填上了一半，姜慧笑着举杯：“敬新大陆。”“敬新大陆。”她态度的转变，并未让我心情随之好转，反而更加迷惑。老周给我支的招，不会这么灵验吧？我只是送了几束鲜花，就让姜慧尽释前嫌？不过在闲言碎语中，我似乎捕捉到了一丝信息，脸颊通红的姜慧，似有意似无意地暗示了自己已经准备迎接新的生活：“在新大陆的生活，会很长，很长，恐怕是一辈子。”我们两人平分了这瓶红酒，我已经微醺，而姜慧更为严重，早就有了醉意。她醉了的时候，女性的魅力便从眉眼之间自然流露出来。“今天别睡沙发了，那小地方委屈了你。”我心里却是一震，酒顿时醒了一些：“沙发还是挺舒服的。”姜慧听我回答，脸忽然变得僵硬，又回到了自己一贯的样子。那时候我心中竟然隐隐后悔，就真的好像自己成了一个不称职的丈夫。“成哥，我们开始新的生活吧。”她这次郑重地向我说道。我有些无措，完全没想过她会这么快恢复正常——智人管理局的最初设定，不应该是让她一直跟我不和下去？我早就做好了一直睡沙发到天荒地老的打算，可姜慧突然的变化，却打了我个措手不及。“我们不是已经开始了新生活？”“还不够……”她低下头，“你说得对，我们不能因为艾丽斯伤痛一辈子，既然来到了新大陆，就是新的开始。”我的确说过类似的话，但她竟然真听进去的时候，我却如此焦躁。因为颂玲。我不知道颂玲在哪里，可我心中那唯一的位置，依然被她占据着。但我又能怎样？这些话不能告诉姜慧，否则这房间里的眼睛和耳朵，会知道我是条漏网之鱼，恐怕智人管理局的人一会儿就会驾临我这一方斗室。后背一暖，我不知姜慧什么时候已经绕到我的身后，从后面抱住我。“成哥，我们都给对方一个机会，好吗？”“嗯……”我掐着脑袋，“有些头晕，很久没喝酒了。”“那便去床上躺会儿。”说着，姜慧便搀我起来，直接进了卧室。我第一次感受到这张双人大床的柔软，姜慧扶我躺下，自己则关闭内外所有的电灯，躺在了我的右侧。我向左侧过身去，装作头疼欲裂的样子，而后背明显感觉到有柔软的肉体压了过来。她从身后抱住了我。“成哥，我们很久没有了……”我们从来没有过。“还记得在加州的沙滩上吗？”她喃喃自语似的说道，“天上的星光，港口的灯光，你送我的烛光。那天的风真软，沙子也软……艾丽斯就是那天……”“嗯。”我尽量装作就要睡着，提不起任何兴趣的样子。姜慧将脑袋蹭了过来，我知道她的鼻子就在我耳朵附近急促地喘息着。“成哥……”她的呢喃荡漾了我的心神，“你还爱我吗？”“嗯。”“亲口告诉我，你还爱我。”姜慧就像是一头发了情的母狮子，这个问题，我真不知如何回答，肯定和否定都是错误。“说，你还爱我……”她的语气哀婉，似乎内心恐惧的事情便要发生了。这个女人真是可怜，她的女儿死了，又摊上了我这样一位形式上的丈夫。她完全不知道已经进入了别人给她安排的角色，而我，更像是一位对剧本提不起兴趣的演员。“我当然爱你。”我讲梦话似的说，“快睡吧，明天……”话未说完，姜慧便吻了过来。她灵巧的舌头上下翻腾，像一条泥鳅，在寻找着同类的肯定。我的身体完全僵硬着，承受不住姜慧性格如此大起大落的变化。“姜慧！”我一把将她推开，“睡觉吧。”姜慧又扑了过来：“用你的行动证明你还爱我，成哥……证明给我……”意乱情迷。姜慧正一次次地触碰我的底线。我闭上眼睛，就像自己是一具死尸，心中想着颂玲的样子。“成哥，我爱你。”……姜慧的手开始解我衣服的扣子，扯我的腰带，等我清醒过来，她已经整个身子都压了上来。我刚想推开她，却发现她已经紧紧地箍住了我的双臂。好大的力量。而她的嘴唇，始终没有离开我的脸颊。“姜慧，你喝多了！”这句话确实不像是一位丈夫的台词。“我要你……”“我太累了！”姜慧停止了进攻，我心中一凉，这样对她实在太残忍了，她的身体变得僵硬，一动不动地伏在我的身上。姜慧睁着大眼，一动不动地看着我。她缓缓坐了起来，骑在我的腹部，然后双手撑着我的胸膛，挪到了一旁，就像是一位禁欲的修女忽然失去了对人间一切的欲乐，微光照耀的脸颊，麻木且冰冷。我心中一凛：“姜慧？”姜慧歪着脑袋看着我，像极了梦游时的样子。可她根本没有睡着，怎么就能梦游呢？还是，她气坏了？这时候，姜慧嘴巴张开，仿佛在说着什么，可我却听不太清楚。“什么？”她的嘴唇继续动着，重复了刚才的两个字，却像发不出声音。我将耳朵贴了过去：“你说什么？”却听姜慧的嘴唇里，发出了微弱的声音，的确是两个字，这回，我听得真真切切。她说：“颂玲。”我浑身如遭雷击，姜慧却将脑袋转正，从床上下来，直愣愣地看向房门。“你是谁？”她没有回头，从卧室走入客厅，换上一身深蓝的工作服，然后来到门口，缓缓打开房门。这真的是梦游吗？我忽然想到了另一种可能，姜慧是一个多重人格精神病患者。在夜里熟睡的时候，她的另一重人格苏醒，去开始一段平行的人生。我匆忙整理好衣服，此时姜慧已经走出房门消失不见，我担心她的安危，穿上鞋子，追了出去。姜慧在黑暗中猫着腰，躲过所有光亮，缓缓地在阴影中潜行。我跟在她身后，却见她穿过居住区的广场，来到了一座三十米高的信号发射塔之下，然后抓着钢铁结构，仅凭着双臂之力，攀爬上去。我目瞪口呆，常人如果没有接受过专业训练，根本无法完成如此高难度的动作。可是姜慧像个猿猴一样，迅速爬上了塔顶。黑夜之中，我看不清她做了什么，但约莫过了半个小时，她才从上面下来，看也没看我一眼，便急匆匆地向着家的方向走去。等我回到家中，姜慧已经睡在了卧室床上，面带微笑，就如一直睡在此处一样。我几乎一夜无眠，姜慧那微弱的声音不停在我耳畔响彻。颂玲……颂玲……颂玲！没错，我绝对没有听错，是颂玲两个字。她到底是谁，怎么说出了颂玲的名字？是梦游也罢，是多重人格也罢，总之，姜慧那个失控的灵魂，必然与张颂玲有过交集，否则为什么，她会在那个时候出现，并提醒我：颂玲。难不成她还会读心术？我终究不相信什么读心术，我只知道，姜慧的真实身份，那个被如今记忆覆盖的人格，一定与张颂玲有着某种奇妙的联系。4之后的一周，我不等学生们主动要求，开始频繁带他们去操场打靶，每次打完靶之后，负责清理碎屑的犯人之中都有郭安，我往往站在操场外沿看向他，可郭安向来不敢与我有过多的交流，我甚至都怀疑，他的记忆被修改过。我决定冒一次险。又赶上了楚庚的班，我这次教他们操作霰弹枪，而标靶是我特意交代关鹏去制作的由松木屑和泡沫压制的，一种厚达五公分，被子弹一炸就会四散纷飞的二合板。如我所料，课上到一半，十块标靶很快就打完了，关鹏立刻叫人清理操场。“成哥，最好先让学生回避。”关鹏提醒我。“回避什么？”“那群劳改犯很危险！”楚庚这时候正拿着枪抵在关鹏后腰：“关鹏哥，他们有我危险？”关鹏一哆嗦，立刻把双手举过头顶：“成哥……饶命啊！”我喝止了楚庚，宽慰关鹏：“没子弹，孩子逗你玩呢！”关鹏回头就要给楚庚一嘴巴，不过被楚庚灵活地躲开了。关鹏气道：“成哥，这群小王八蛋越来越放肆了，你得管管！”我笑道：“我管，不过刚才你也看见了，连你都会害怕他们手中的霰弹枪，更甭提那群犯人了！更何况，还有你在一旁看着呢，对方手中的也就两把扫帚，能有多大的风险。”关鹏挠挠头，想了想，最后同意了：“反正是你下的命令，真要出事你可得兜着。”郭安又排着队，和其他清洁工进入到操场，拿着扫帚将散落的木屑扫向了中心。我就站在离他不到二十米的距离，他依然不敢抬头看向我们，就连其他人也是如此，只知道规规矩矩地扫地。阿铭带着一队军兵溜达到犯人一旁，斜睨着我们，关鹏不待他招呼，谄媚地小跑过去，连连递烟，点头哈腰。“关鹏！”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啥事，成哥？”“带几个人，再把剩下的靶子全抬过来。”我的视线装作不经意地扫向郭安的时候，果然，他弯着腰停在了原地，手上的扫帚正压在一堆碎屑上，额头却微微抬起，努力睁大眼睛，眼皮上顶起来一层层皱纹。他在看我。但我也不能断定他是否有曾经的记忆，或许他只是对我感兴趣。阿铭这群家伙站在旁边，本来计划着想支开关鹏上去交谈，如今也不能实施。忽然，一名黑人官兵大喊一声：“危险！”迅速扑倒了阿铭。另外两名官兵飞似的扑向我身后，我尚未明白发生了什么，却见着两人已经将楚庚踹倒在地，一人押着他的一条胳膊，按在操场上。“你们干什么？”我怒喝道。阿铭和那黑人走上前来：“这小子刚才想杀我！”楚庚挣扎抗辩道：“老师，我没有，他说谎！”我向押着楚庚的两名官兵道：“你们两个先松开这孩子……”话音未落，阿铭旁边那黑人，一脚就踹在楚庚的胸膛上，这孩子闷哼一声，便伏在地上只剩喘气。我抡起拳头就朝那黑人击去，黑人用双臂格挡，轻轻退后。与此同时，阿铭却喊道：“程督察打人啦！”“程督察请冷静……”“别动手，好好说话……”我与那黑人纠缠在一起，忽然脑后一阵剧痛，不知什么人用枪把子戳在了我的脖颈，我眼前一黑，恍惚间看见关鹏扔掉板子，哭喊着“住手”向此间跑来。随之而来的第二阵剧痛出现在我的右腰，一个嘴里喊着“住手”的大兵，狞笑着将枪托再次向我击来。我勉力闪过，便觉得自己进入了一群大兵的包围圈，那阿铭喊着：“住手啊，别打啊，这是程督察！”却从身后紧紧攥住我的胳膊，将小腹和胸膛晾给那高大魁梧的黑人。说时迟那时快，一阵剧烈的轰鸣声从耳畔响起，那黑人已然抬脚准备猛踹，而垃圾清理车突然冲到面前，将那黑人撞出了五米。郭安从垃圾清理车上跳下来，赶紧向那黑人赔罪：“长官，我走神了，无意冒犯……”他尚未得到黑人的宽恕，就闷哼一声，阿铭用枪托捶在了他的脖颈后，郭安立刻跪在地上，而阿铭的枪托又举了起来，狠狠地砸了下去。郭安痛苦地趴在了地上，挣扎着翻了半个身，身体蜷缩成一团。学生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鸦雀无声，刚才还乱哄哄地吵闹着，现在全吓得张大了嘴巴。阿铭朝郭安骂道：“王八蛋，两只眼跟瞎了无异，今天我就替你摘下来，让你装瞎成真瞎。”他刚才的枪托戳在了郭安的脊椎上，造成了郭安脊椎麻痹，现在他的神经系统一定还在恢复中，只能大口地喘着粗气，连翻个身的力量都没有。阿铭抬起一脚，猛地踩在了郭安的左胯骨上，右臂将郭安拎起来，“他妈的叛徒！”阿铭的左手从腰间拔出刀子，在郭安面前虚晃一刀。周围的清洁工发起抖来，有人侧目怒视，大部分人依然低着头，装作什么都没看见似的，专注地干活。郭安呻吟着：“长官，饶我一次吧……”“他妈的！”阿铭咒骂着，挥动白刃，“那我就彻底让你报废！”就在刀子插向郭安双目的时候，我从地上甩出一把没有子弹的手枪，精准地击中阿铭的侧脸，他没来得及反应就直接中了招，手中的刀子瞬间脱手，郭安也被丢在地上。“准欸！”学生群里一阵哄叫。“程成，你他妈的找死！”阿铭捂着左侧眼眶，手掌边缘有血液沁了出来，“来人，给我枪，我今天非得崩了他不可！”关鹏连忙劝架：“阿铭哥，误会误会，您吃点亏，就算了吧，毕竟程督察也挨了你们的打！”阿铭一把推开关鹏，捂着眼眶走到我面前：“程成，你还以为你是当年那个呼风唤雨的空军少将？啊呸！你的部队全他妈死光了，你现在就是个光杆司令，你知道老子是谁吗，别看我官衔没你高，但在新政府这块地儿，我说今天弄死你，你保证活不到明天！”郭安颤颤悠悠地站起身，连连向着阿铭鞠躬，口中喃喃道：“是我的错，长官，请处置我……”阿铭一脚将郭安踹倒在地上，喝令旁边的士兵道：“给我带下去，回去给我抽死他！”伴随着一声声稚嫩的“不许动”，没有人再动手，场面安静下来。阿铭刚要怒吼，却见一个孩子将枪口对准了他的后脑，却是吴丙，他侧身持枪，有点紧张地看着我：“程老师，我这姿势还不错吧！”四十几个孩子，十几条枪，将七八名大兵围在中心。其实我知道，有一半的枪中是没有子弹的，可大兵们并不知道，被孩子们一震慑，连举枪的胆子都没有。他们看向了阿铭。阿铭咬着牙，向我怒道：“程督察，学生们造反，你便这样纵容吗？”齐辛吼道：“你们故意找碴儿欺负人，我们不是造反，这是以暴制暴！”楚庚举起霰弹枪抖了抖，虽然挨了打，却一脸兴奋道：“孙武老师教我们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分之！如今我们差不多是敌人的五倍，那么同学们，瞄准你们的目标，听我命令，准备进攻！”我立刻拦在楚庚面前，制止了他们因冲动险些酿成的惨剧，而阿铭吓得也不轻，在关鹏的劝解之下，双方当作什么也没有发生，各自为对方开了一条通道。放走他们之前，我强迫他们留下了郭安，让关鹏将他先送到学校的医护室。孩子们为我痛揍阿铭，以及他们擅自行动，逼得大兵们不得不狼狈逃窜的草莽行为，表现出极大的乐观情绪。我把他们带回教室的路上，他们没完没了地讨论着。“我要是你，就一枪爆了阿铭的脑袋，这霰弹枪若打进这家伙的头颅，砰的一声，肯定炸开花。达尔文老师一直想要的人体标本，不就有了？”“脑袋都爆了，还怎么做标本？”“笨蛋，身体内的心肝脾肺肾，还有鸡鸡，不都能用？”“还是用你这没毛的吧！”……我将孩子们送回了教室，因为下节课就是爱因斯坦的数学，我走出教室门口，却见他正站在外面的走廊抽着烟袋，烟灰落了一地。破天荒地，他今天竟然主动跟我说了句话。“抽烟吗？”他直接把烟袋递给了我，烟袋嘴上，唾液闪亮。我摆了摆手，心道这大科学家生活中如此不讲究。“我没这爱好。”他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我：“之前把你当法西斯了，今天看你的表现，倒是有点像……汉语那个词怎么说来着，侠客，对吗？”“您多想了，我也没行侠仗义，只不过这群兵欺人太甚，纵容不得。”爱因斯坦嘿嘿一笑，猛嘬了两口烟：“你和他认识？”“自然认识，在巴贝卓乐土就打过一次了。”“我说的不是那浑球，”他眸子闪了一下，“是那个清洁工。”我心中一震，脸上却是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怎么可能？”“我总觉得你的注意力在他身上，而他似乎也挺在乎你，否则为什么会在危急时刻，抢了垃圾车，撞走黑人救你？”“他只不过是走神。”爱因斯坦笑了笑：“随你如何解释吧，只是今天如此一闹，保障厅和教育厅的梁子算是无法解开了。”“难不成他们还能光天化日下行凶？”“光天化日？哪里有青天，哪里又有太阳？”爱因斯坦将烟斗熄灭，“至少，在希特勒来行动之前，你应该找找盟友，无论美国还是英国。”“哦？”爱因斯坦神秘一笑，在鞋帮上敲掉了烟斗中的烟灰：“就算坐牢，也有人给你送个饭，不是吗？”爱因斯坦刚走，达·芬奇就追了上来：“程成，你伤得怎么样？”“我没什么事，不过是挨了顿捶，过几天便自己恢复了。”“我刚从医护室过来，你的朋友没有大碍，我已经配了一种药水，让达尔文去找材料，你且忍忍，明天就好。”“谢谢……”我还想多说句感激的话，可这时候，尔雅已经小跑过来，拽住达·芬奇的胳膊摇晃着：“老师，我今天用枪吓倒了一群傻大兵，你看到了吗？”“那时候我正在上课。”“那太好了！”尔雅跳了起来，两根辫子抖动着，“我给你讲讲，可精彩了！”“我马上有课。”“这样啊……对了，老师，刚才我也受伤了，你瞧瞧，这胳膊是咋了，这么红，不会是绝症吧……你给程老师配了药水，能不能也给我……芬奇老师，你别走啊……”来到医护室的时候，医生已经帮助郭安修复了受损的肌肉组织。见我进门，郭安赶忙从床上下来，站到地上，朝着我敬了一个礼：“程……”“怎么？当过兵？”我半开玩笑的语气抢过了他的话，却背着身后的医生，右手伸到胸前向他做了一个摆手的手势。“报告，程……程督察，我当过。”“身体怎么样？”“完全恢复了，”他有点激动地看着我，“只是我担心……给您添麻烦……”“啰唆！”我指着门口，“既然伤好了，那跟我一起去找周厅长，给你在这里安排个工作。”医生一脸诧异地看着我带走郭安，却又不敢说什么。这里的每个人对军人都有一种天然的畏惧。离开医护室，郭安跟在我的身后：“船长……”“小心点。”“天呐，您真的记得我！”“说来话长！”我知道此时不该跟他废话，“其他人呢？”郭安叹了口气：“船长，一部分兄弟被送上了其他农场，和我一起来到这里的，只有四五百人，这阵子被折磨死了一部分，活着的也就二三百。”“他们在哪儿？”“各个部门都有。”“能联系上吗？”“能！不干活时，能见上面。”“好，等我想想办法，带你们离开这里。”“船长，这太危险了，您不用再为我们犯险了……”“我承诺过，要带你们回家！”我心中一痛，“但不能带你们所有人了……”“船长，新大陆有将近五千守军，我们势单力孤，更没有出入地图，离开新大陆，几乎不可能啊。”“总会有办法，你难道不熟悉这里吗？”郭安凑近了我的后背：“我来的时间也不长，但是听人说过，新大陆只有入口，没有出口，来了的人就休想离开。想离开的人……一个也活不成。”“就没人知道如何离开这里？”“白继臣只是当年负责修建新大陆的主导之一，但他后来夺权，软禁杀害了其他将军，如今，也只有他才知道如何离开新大陆……”我心中一沉，如果白继臣能告诉我如何离开这里，只有两种情况，要么联合政府打了过来，我们必须逃亡；要么就是枪口抵在我的脑后，他满足了我死前的心愿。郭安沉吟数秒：“或许还有一人……”“谁？”“朴信武！一个至今下落不明的将军，他本已被白继臣软禁，可就在被杀死之前，他却在旧部的帮助下逃亡了，至今下落不明。”“那估计他已经离开了新大陆。”郭安摇了摇头：“我认识一个犯人，他就是朴信武的卫兵，他说离开新大陆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更何况……他好像还是个残疾，被白继臣折磨得无法正常生活……”“你的意思是，他们可能还在新大陆？”“我要是知道，估计也活不到现在，”郭安凝眉推测，“这新大陆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一个人藏起来，首先得吃喝拉撒吧。那么能让人自给自足的地方，也就只有草原了。”老周已经进入濒死状态。“程成老弟——我的祖宗！”他往往前半句硬气，后半句就成了哀求，“我之前就反对你带学生玩真枪实弹，怎么样？还是出事了吧！孩子们如果真的开起枪，你知道后果会有多严重？”他焦灼地在办公室内来回踱步，一旁的孙武眉头紧锁，而孔丘仗着个子高，站在通风窗口望着外面放风。我被他们围在一张椅子上，已经听了周厅长半个小时的聒噪。郭安因为是个犯人，只能蹲在门外。我不过想让老周给郭安安排一个工作，可是新大陆的犯人地位低下，也不归教育厅管理，我的这个难题理所当然地被老周忽视了。“完了完了！”周茂才擦着额头的汗水，“必死无疑，必死无疑！”孔丘道：“老周，你与其教育程成，还不如想个可靠的主意。遇见问题解决问题，时间这么宝贵，你却用来颓废。”孙武道：“保障厅不会善罢甘休，我们要做好迎接下一次报复的准备。学生拿枪和士兵对峙，在军人独裁的新大陆，算是一件了不得的大事，依阿铭的性格，这件事不可能就这么揭过去，必须想个万全之策。”孔丘道：“什么万全之策，你就不能来点实际的？主意呐？”孙武道：“不如将枪发了，率领学生攻占弹药库，我计算过多次，只要占据弹药库，破坏基础网络，释放囚徒，还是有一定的概率和白继臣平分秋色的。”周茂才扑通给孙武跪下：“我的亲祖宗，你们死了不怕，毕竟您二位两千年前都死过一次了，可孩子们死了怎么办？”我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将桌上的帽子扣在头上：“一切因我而起，我去找白继臣说明情况，请求处分。”孙武道：“你此时竟然还迷信纪律和道理？”我还没出门，有十名士兵闯了进来。当先一人拿出了保障厅的文件，递到我的面前：“程督察、周厅长，犯人郭安不宜久留教育厅，我奉命来带走此人！”我正辨清文件之下签着的四个歪歪斜斜的汉字是保障厅厅长“石川次郎”时，对方来的人已经将郭安摁在了地板上。第四章 恐怖梦游1我成了姜慧梦游时的私人保镖。自从那一夜她攀上了距离居住区不远的信号铁塔后，她便喜欢上了这项运动，之后的每夜都要出去找铁塔来爬。我试图阻止她出去，可姜慧却以一种自虐似的撞门行为来威胁我，为了她的健康，以及不引起其他人的注意，我只能让她去冒另一个险。我们之间没有任何交流，她也默认我的陪伴，没有语言的沟通，唯有呆滞冰冷的眼神。姜慧比我要谨慎，她前后爬了七座铁塔，竟然没有一次被巡逻的军警发现。反倒是我的目标比她还要明显，好几次就在巡查的军警眼皮子下面惊险逃脱，差点拖了她的后腿。但是到了最后一次，我意识到问题没我想的那么简单。她这次没有爬铁塔，而是从居住区向下而行，顺着岩壁上一条几乎没人能发现的小路，向着一团光亮进发。走了一段时间，我才意识到，前方的光亮正是巴贝卓乐土——新大陆唯一不受宵禁影响之处。我不知道姜慧为什么对岩壁上的小路如此了解，就像从前来过一样，我还需要不时停下来仔细看看脚下的路，可她却连看也不看，脚底就像长了眼睛。走了一个多小时，她终于停下来。此处距离巴贝卓乐土不超过一公里，我能听见那里飘出的音乐，还能看见男男女女在街道上跳舞。她站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远远地望着巴贝卓乐土的喧嚣，却不再前进。岩石之后，是一个凹进去的石洞，石洞中亮着一盏电灯，她就守在洞口，冷冰冰地看着我，却不让我进入，还朝我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我不知道她的耐心从何而来，总之，那一夜她在岩石上站了许久，终于，等来了一个人。淡淡的灯光照耀下，我能看出来者是个女人，我示意姜慧隐藏，可姜慧完全不受我的控制，反而越发站得挺直。来者从巴贝卓乐土的方向攀爬而来，越来越近，我管不了姜慧，又担心她的安危，只能伏在不远处，如果来人对她不利，我可以迅速制伏对方。我躲在几块凸起的岩石之后。那女人肯定发现了姜慧，却没有任何的疑虑，竟然径直走到姜慧面前。她罩着披风，看不见相貌，只知道下身穿着短裙。她们相视数秒，我不知道那女子是否惊讶，毕竟半夜在山顶站着这样一个女人，谁也不会认为正常。有这个念头的时候，我不禁骂自己傻，难道这个女子便正常了？她们没说一句话，却见那女子从披风中伸出绿莹莹的右手——她手中握着一个发着绿光的物体。姜慧伸出手，接过那东西。绿光映在女子脸上，我心中大惊。千鹤。对方竟然是桥底壹号里那个叫千鹤的妓女。千鹤将那东西给了姜慧，然后转身离开，跳了几下，便隐没在山石之后。姜慧手中那东西是一块芯片。她将芯片握在手中，转身进入身后洞口。我跟随其后，山洞下方有石头台阶，走了没几步，便来到一间方形的石室，姜慧站在石室的一扇门前，手指在墙壁上的密码输入器上按了几下。门竟开了。里面的屋子，遍布着或粗或细的电线，所有电线的中点似乎都在这里，他们汇聚于一台机器，姜慧来到机器之前，将芯片插入，绿光消失，而机器的屏幕亮了起来，数字飞快闪耀，姜慧的眼睛一眨不眨，看着屏幕上的数字，双手却在键盘上输入起来。我躲在门口，心中的震惊一波接着一波。姜慧当真在梦游吗？越接触她，就发现她身上的谜团越多。每天几乎定时的梦游。从不说话，唯一说出的两个字却是颂玲的名字。攀爬电信铁塔。而暗地里，竟然还和桥底壹号的妓女有联系。更不可思议的是，她竟然能熟练地操纵这台仪器。一种大胆的猜测浮现于我的脑中，姜慧的身体内，被智人管理局编织了两份记忆。一个身份，是我的妻子姜慧；而另一个身份，似乎带着某种连新大陆政府都不知晓的秘密？又能是什么秘密？新大陆本就是联合政府的流放之地，这里的罪犯难道不是尽在掌握之中？犯得着派姜慧前来偷偷摸摸地做些事情？可如果不是智人管理局在姜慧的记忆中做了手脚，她每天晚上又在干什么？如果真是智人管理局给姜慧布置的任务，那么每晚我和她同行，智人管理局肯定完全清楚，但他们默认了我的存在，知道我不会伤害姜慧，一定程度上还能协助他们的工作。或许，我也是他们计划的一部分？……“什么人？”一声惊呼将我带回这间幽暗的石室，白色的电光便照在姜慧的脸上，姜慧直视电光，眼睛眨也不眨。一个士兵站在电光之后，由于我在门外，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姜慧身上，所以便没发现房间中还有其他人。士兵也看着姜慧，姜慧无言，手指依然在键盘上敲动。最后还是士兵耐不住性子：“我再问你一遍，你到底是什么人，在干什么？”姜慧的双手在键盘上输入最后一个字符，便离开闪烁的屏幕，慢慢走向年轻的士兵。我听到了枪支上膛的轻微响声。“我他妈再问你最后一次，不说话我可开枪了！”姜慧又怎么可能说话？士兵将枪口对准了姜慧的额头，姜慧却将脖子一歪，好奇地看着眼前的人，浑然不觉大难将至。“呼叫总部，呼叫总部……”总部给他回话的时候，我已经从身后勒住他的脖子，夺了他的枪，捂住了他的嘴巴。“老实点，你还能活一命！”我在他耳边道。那士兵显然被我吓了一跳，这时候，总部已经询问了两次，问他这里发生了什么。枪口对准了他的太阳穴。他咽了口唾沫：“肚子饿得很……能不能……给我送点吃的……”我点了点头。他的要求果断遭到了总部的拒绝，然后房间里归于宁静。姜慧一步步走了过来，她伸手拍拍年轻士兵的肩膀，然后不知从哪里掏出一颗白色的药丸，一只手撬开士兵的嘴巴，另一只手将药丸弹了进去。然后她双手忽然扼住他的脖子，用力掐了下去。我用尽全身力气去拽开姜慧的胳膊，可那两条瘦弱的臂膀，就像钢铁一般，难以分开。士兵挣扎了数秒，脑袋便无力地歪向一旁，姜慧这才松开手。我去摸他的鼻息，人还活着。姜慧对我露出了微笑。“我梦见我杀了人。”餐桌上的早点，姜慧一口未动，我换上制服准备出门的时候，姜慧忽然向我说道。我让关鹏在车里等候，又回到了餐桌旁，坐在了姜慧对面。“你不吃饭是因为这个？”姜慧蹙着眉头，忧心忡忡：“太真实了，就像真杀了一样，我到底是怎么了？”难道昨夜的事情，姜慧有了点印象？“你确定他死了吗？”“我甚至听见了他气管碎掉的声音！”她如果梦见了我，自然知道那大兵还没死。却听姜慧继续说道：“他们要对你不利！”“对我不利？”我心念一转，难道她的梦不是昨夜的事？“有个小个子男人，大约三十多岁，他想要杀你。”“为什么杀我？”“一个年轻人怂恿的，说你太过猖狂，而白继臣却无理由地信任你，时间长了，你肯定是他们的心腹大患……”我两只手包住她的手背，温言安慰道：“毕竟是一个梦而已，我知道你担心我的安全，放心，学校里的那点事，又怎么可能伤筋动骨？”她摇着头，并没有接过我递来的稻草，依然在情绪中沉溺：“梦太真实了，我当时听见他要害你，便一直盯着那小个子，趁他不注意，便掐死了他。”我还想多安慰姜慧几句，可关鹏却推门进来：“成哥，白部长让你现在去见他。”白继臣孤独地坐在神殿当中宽阔的金椅上，会议大桌早就被搬走腾空，我站在阶下，犹如命运未卜的奴隶，而他就像个统治新大陆的王。神殿之中没有第三个人，他见我慢慢走近，本来瘫坐在“王座”之中的他，缓缓坐正。他凌厉的目光看向我，鼻子里重重的呼吸，在整个神殿内回响。“古人说得好，高处不胜寒，”他脸上的表情阴晴未定，“知道我把你派往教育厅的深意吗？”“这说明白部长重视那群孩子，他们是人类的未来。您说，过去只能回首，当下用来耕耘，希望种在未来。”“这只是一层意思。实际上，我是在保护你。”我不解：“我何德何能？能得白部长眷顾？”“新大陆的斗争，远比你所见的残酷，你和阿铭那个臭小子结的仇不过是小孩子过家家而已，纵然打死也不过狗命一条。可到了我这个位置，每次打架，都是一次屠杀。”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跟我说这些，难道他一个国防部长，还要亲自给我和阿铭劝架？“他们知道我的软肋，”他接着道，“你到来的那天，我就知道，我的屠刀，不可以放下。”“部长，我不知您所指为何？”“你不用知道，最好也不要知道。如果你真的知道了，那说明……”他干笑两声，脸上却是无比悲惨的表情，“我们便真要灭绝了。”他特意叫我过来，自然不会只向我唠叨几句废话。“石川次郎被人杀死了。”他并不理会我的诧异，将话题导入正轨：“死在了巴贝卓一个垃圾铁桶里，被人生生地掐死塞了进去，垃圾桶也被人为封严。再晚一会儿，这桶就会被送到深海，被当成垃圾永久填埋，这个秘密差一点就不会有人发现了。那群愚蠢的守卫，直到他死后四个小时，才意识到他们的头儿并不是在妓女的床上舞枪弄棒，这群蠢货，全都毙了。”我意识到这个问题的严重性，石川次郎负责着新大陆的安全保卫工作，是白继臣之下最有实权的人，更是白继臣的亲信。他被杀死，则可看作是对方向白继臣的挑衅。“是什么人杀死的石川？”“坦诚讲，我怀疑过你，因为阿铭和石川绑在了一起。可我知道你不会这么做，你太善良了，路子太正，就像……”他生生掐断了后面的话，“杀死他的人，明显是个女人。巴贝卓混迹着各种各样的女人，有智人，有慧人，但是那群Ai，最高权限掌控在我的手中，没有我的命令，是不可能去主动杀人的。所以我怀疑，杀死石川的人，一直就是反对我的那群人，对方这是给我一个下马威呀，告诉我，他还活着。”“他？又是什么人？”“想要新大陆改旗易帜的人。”“我们的敌人，联合政府？”白继臣重重地哼了一声：“那群家伙根本找不到我们。在它们的认知里，我们只是联合政府罪犯的流放之地……”我心中一惊，白继臣怎么会知道“流放之地”，在他的记忆里，不该理所当然地认为此处便是人类最后的避难所吗？“程成，你记住，Ai永远不是人类的敌人，人类的敌人，只有人类。这就又回到我找你来的目的……”他从王座上站了起来，一步步地走到我面前，“我很高兴，你的想法和我相同，都不愿意离开这海底世界，你的隐忍令我欣赏，人类的复兴大业不能交给那群脑袋一热的傻瓜。你还有很多不知道的事情，我会慢慢让你了解，等你知道了全部故事，会坚信自己的选择没有丁点错误。程成，为了我们的未来，我不允许新大陆出现第二种声音，我们必须团结。”我点头道：“部长说得没错，如果仅有的人类都不团结，将来又如何完成复兴人类的使命？”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我知道我没看错人。石川次郎死了，保障厅厅长的位置空了下来，而遍观你的其他几位同僚，要么胆小怕事，要么整天都在琢磨我的心思，没一个能成大事。只有你……”“我？”“你来做保障厅厅长，新大陆一半的军人都归你了。”我一阵热血上涌，我和白继臣之间没有任何瓜葛。我开会极少发言，会后立刻滚蛋，就连马屁也不多拍一句，怎的白继臣便看中了我，将保障厅厅长这么重要的帽子扣在我脑袋上？白继臣道：“人人都认为，保障厅厅长是个美差，可我告诉你，这是个头上始终悬着两把刀的位子。一把刀，是你下面的人，仇和怨，不见得是你造的，可最后都会冲着你来，干不好，你就是石川次郎的下场。而另一把刀，则握在我的手里，”空气瞬间冰冷，“保障厅是我的手臂，而一只手臂不需要有任何想法。手臂如果违背大脑的意愿，你知道后果的。”我赶紧立正：“明白。”在这时候，拒绝是没有用的。“不用这么紧张，”白继臣又笑了笑，“为了庆祝你的高升，我给你准备了一份厚礼。”他大手一拍，神殿一侧的房门打开，八个士兵各自捧着一个正方体的锦盒列队而入。他们停在我和白继臣之前，队长说了声立正，各自将锦盒捧在胸前。八个锦盒一般大小，长宽高约莫三十多公分。白继臣笑着道：“所谓升官发财，可金银在我们新大陆没有任何意义，”他一挥手，八个锦盒依次打开，“所以，给你的贺礼，不若给你解气。”腥臭扑鼻，八个盒子中，各是八颗血淋淋的人头。其中的数人我都认识，均是在操场和我打过架的士兵。白继臣道：“那天一共八人，不过，阿铭那小子跑得快，半夜里来到我床边求情，我便放他一马……螟蛉之子嘛，我年纪大了，有个孩子在床边，死的时候也不用操着心……但是八个盒子已经准备齐了，最后一个也不能空着。”第八个盒子的人脸向下，看不清模样，后脑一个血洞，已经和头发黏糊在一起。白继臣的大手伸进盒子，中指伸入后脑的弹孔之中，像拎保龄球一样把脑袋抓起来，展示给我。我头皮一阵发麻，眩晕，为什么他就这么死了？是郭安。他正瞪着眼睛，看向我头顶的方向。郭安死不瞑目，死前是否还幻想着我能从枪口下救走他？我明明说要带你离开的。……“想成为英雄，想成为后世仰望之神，首先，你必须做到……”白继臣将那头颅甩在地下，郭安的脑袋骨碌碌转了几周，最终哀怨地看向我。“无情！”我咬紧牙关，内心的哀恸就像腊月早晨的寒气一样，止不住地钻入心中：“是！”“程成，你关心的人太多，而这些人，个个都是你的软肋。就连一个囚犯，都能成为你心软的理由。”他摇了摇头，“新大陆的未来必将属于你，而为了你能迅速成长，我已经盯好了你的软肋……”“是！”“并准备了足够多的盒子。”2白继臣最后一句话绝非恐吓，我猜他准备的盒子数量起码有五百个之多。其中必然有几个比其他的都大一些，留给孔丘、爱因斯坦等老师们。他交给我的第一个任务，不是调查上一任保障厅厅长的死因，而是推进教育厅的改革。为了给我分忧，白继臣还特意为我安排了一位新助手。国防部特派员阿铭。还真是信任我呀。那阿铭仿佛变了一个人，成了一个增强版的关鹏，端茶、倒水、开车、开门，关鹏没做过的事他都干，关鹏做过的事他抢着干，殷勤得像个想当少奶奶的丫鬟。而且嘴上说希望能和我尽释前嫌，让我给他个机会，为新大陆的伟大事业奉献青春。不敢不给。趁阿铭不在身边，关鹏才敢和我说几句心里话。“成哥，听说你当上保障厅的厅长那一刻，我差点就抄起枪，带上几个人先去干阿铭一炮。可这白继臣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怎么让这王八蛋给您打杂了？”“眼线。阿铭这小子虽然客气，可背地里不知将如何构陷咱们，谨言慎行，别给他抓住把柄。”我完全不担心阿铭如何搞鬼，我只想知道，周厅长和孔丘等老师，收到了教育改革的方案之后是什么反应。他们看我的眼神变了。我禁止士兵们进入学校，尽管如此，他们见着与我寸步不离的关鹏和阿铭，本来与我熟络，喜欢开几句玩笑的孔丘，都对我敬而远之。我让周厅长将所有教员召集起来开会，才将惴惴的二三十人汇聚在小礼堂之中。阿铭满脸堆笑，坐在主席台的边沿，把玩着一把手枪，笑吟吟地在经过的教员面前比画；关鹏与我时间长了，对待教员们的态度略有改变，替我瞪了几眼阿铭。我内心只希望周厅长和孔丘他们不要做出过激的行为，否则那阿铭即便当场杀死谁，我也无法制止。毕竟，白继臣早就把丑话说在了前面。每个我关心的人，都有一个盒子。我必须冻起一张脸，唯有如此，台下的这群男女老少，方能活得久一些。“关鹏，念。”关鹏接过教育改革的方案，向台下的教员们朗读改革的几项措施。方案一早便发到了教育厅，想必他们大部分人都看过了，从那一张张阴沉的脸上，我已经预感到今天必有一场危机。会场肃穆，鸦雀无声，大有山雨欲来之势。“……为了把学生们教育成具有为新大陆和白部长奋勇献身精神的人，新大陆的教育，将不仅仅把传授知识作为重点，而是要帮助每个学生在品行上获得成长，拥护新政府的所有纲领，忠于新大陆的缔造者白继臣部长……“其一，教员和学生组织学习白部长的著作《血与荣耀》，深刻认识世界形势，了解新大陆未来的发展规划……“其二，禁止所有独立言论的传播，每一位教员的言行，必须遵守新大陆教员准则，不允许向学生传授准则之外的其他观点……“其三，建立严格的检举揭发制度，每一位教员和学生，都有权利向保障厅揭发其他人的不法言论和行为，政府将根据检举者的功劳，给予相应奖励……”……我看着下面的人从安静转为躁动，从窃窃私语转为群情激奋。我手中捏了一把汗，暗道，都别出头啊，千万别出头。“纳粹！”爱因斯坦从人群中站起来，挥舞着手臂愤怒地说道：“白继臣效法希特勒，妄图在新大陆建立纳粹政府，难道你程成甘愿当他的走狗？”“关鹏，继续念。”我没理会他，只盼着爱因斯坦能识趣地坐回椅子。谁料他接着说道：“我曾亲历魔王的诞生，今日这白继臣就是要步希特勒后尘，首先钳制言论和教育，而后便变本加厉地屠戮平民，与其……”“闭嘴！”我怒吼道，“坐下！”本来瑟瑟发抖的周茂才弯着腰站起来赔礼道歉，然后小跑到爱因斯坦一旁，连连劝阻。“老周，你怎么如此糊涂？此时每退一步，未来都是万劫不复！”“你别冲动，咱们有话下来说。”“老周，你怎么如此窝囊，我既然站起来，就没打算活下来！”就连孔丘也挪到了爱因斯坦身后，轻轻地扯了扯他的衣服，可他不为所动。阿铭笑吟吟地来了兴趣，他走下主席台，将那手枪在食指上转了几圈，来到了爱因斯坦近旁，转身向我道：“程厅长，咱们正要杀鸡儆猴，就自己蹦出来一个。您看，是您亲自动手，还是我来动手……”扳机吧啦弹了一声，声音在会场上空回响。周茂才瑟缩地伸出双手阻拦着枪口：“阿铭长官恕罪，这个爱因斯坦是我花了不少心血才复活的，是当世绝版，损坏一点都不好修啊！”“滚开，你个老乌龟！”阿铭一脚踹在周茂才屁股上，老头“哎哟”一声，便扑倒在地，达·芬奇和孙武连忙将他扶了起来。阿铭的枪口又向前递了三分，戳得爱因斯坦的脑袋向后晃了晃。“程厅长，怎么着，我就听你一句话，这个败类竟然当众侮辱我干爹，难道你要包庇他？”这个阿铭，只不过换了个身份，却在变本加厉地重复曾经的暴行。我淡淡地说道：“将爱因斯坦拿下！”“程厅长，你莫非有意保护这奓毛？是不是想关个几天，就无罪释放？哎哟哟，这可不好吧？既然你这么关心他的死活，那我可必须要救一救你，否则……嘿嘿……”阿铭狞笑着，手指向扳机扣去。“住手！”我喝道，可阿铭根本没听，扳机被搂到底。叭的一声。我的心就差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是金属相撞的声音，爱因斯坦完好无损地站在厅中，听见所有人的惊呼，他过了几秒才睁开眼睛。阿铭的枪里并没有子弹。他哈哈大笑，用枪口指向我们，疯子般地喊道：“你们一群货，一把空枪都吓得够呛，能有什么出息……”忽然，他又在老周的脚下发现了更大的惊喜，“哎哟，这是什么，老周，你漏了？哈哈哈，这孙子尿裤子啦！”“胡闹！”我喝道，“关鹏，把爱因斯坦押下去。”阿铭又拦道：“程厅长，我刚才不过替你打了个前站，壮个胆，怎的，你是想包庇这奓毛到底？”“你懂什么？”我冷冰冰地向阿铭道，“这群教员都有些问题，拿下爱因斯坦，我要让他检举其他人。他们当中……”我特意指向了周茂才、孔丘、孙武的方向，“有反政府分子，据我所知，其中还有人打算给学生发枪。”阿铭像被巨奖砸中了似的一脸兴奋：“干爹选中程部长推行教育改革，果然没看错人！”而此时，孙武、孔丘的眼睛里充满了不解，仿佛刚刚建立起来的大厦在此刻轰然瓦解。达·芬奇和达尔文靠在一起，眼睛直愣愣地看着我，而牛顿则和诺贝尔窃窃私语，嘴角挂着轻蔑。爱因斯坦被关鹏叫来的人押着离开了会场。关鹏念完了剩下的条款，暂时没有人敢当面反对，可他们的脸上，全都挂着愤怒。我心内提着一口气始终不敢放松，教育厅危险了，为了保护他们，只能先伤害他们。上天不会给我太多时间，互相揭发检举的机制一旦成形，那么新大陆迎来的，必然是一场浩劫。我日日都想着尽早离开新大陆，可如今，又怎么放得下他们？这是仅存的人类邦国，我又怎能忍心看她覆灭？在某个难以为人知晓的地方，我们还有个祖国，但我却不知道她的方向。无论她在何方，我都要找到她，并带着我的同胞们，回家。教育厅这边人心惶惶之时，巴贝卓乐土有五十多人被秘密抓捕、处死。他们因为石川的死受到怀疑，遭到牵连，就被带走接受审讯，其实审了一遍之后，无论他们的供词是什么，结果全是死路一条。白继臣处理所有问题都用同一种方法：杀。斩草除根，干净利落。由于入主保障厅，我了解整件事情的经过，阿铭算是看见石川次郎的最后数人之一。阿铭说，他和石川次郎在桥底壹号商量着一件要事，房间里只有他们二人。后来石川喝酒喝得微醺，便趁着脑子尚未糊涂，想找个妓女乐和乐和，可这一出去便没了声响，直到次日早晨，卫兵们才发现石川失踪，而后根据他身体内的定位芯片，人们在一只即将运往海沟的垃圾桶里发现了他的尸体。“如果我刺杀了石川次郎，我会坐以待毙？”我对白继臣滥杀无辜的行事心中不满。关鹏道：“成哥的意思是，今天杀死的人中，不会有真正的凶手？”“这只是很正常的逻辑罢了，白部长抱着宁肯错杀一千也不放走一个的宗旨，反而着了凶手的道。对方需要的就是混乱，越混乱，他就越能当个泥鳅。”阿铭却笑道：“程厅长对凶手的想法这么清楚？难不成……嘿嘿，我不是那个意思，贼喊捉贼不也正常吗？当然了，咱们程厅长一脸正气，又怎么可能是杀死石川的凶手呢？”关鹏道：“你小子闭嘴，要说杀人的嫌疑，数你最大！要不是成哥拦着，我早就扒了你的狗皮。”“嗬，要么说狗仗人势呢，主子上位还没哼唧，这狗子先叫了起来。程厅长，自己的狗自己看好哦，不拴好绳子，咬的恐怕是自己。”“他妈的！”关鹏猛地上去踹了阿铭一脚，他这火儿上来的速度连我都想不到。我连忙喝止，这阿铭表面顺从，我和他的仇怨他也只是暂时压着，可关鹏这般挑事，实在是不明智。“程厅长，你早晚死在这条狗的手里，到时候可别怪我没有善意地提醒你。”阿铭坐在地上冷笑，“哎呀，我似乎记得，有个叫爱因斯坦的奓毛已经被关了起来，程厅长到底什么时候提审呢？要不要我现在替您分忧？”这小子的鼻子善嗅他人的弱点。“阿铭，做事要分优先级，当下辅助白部长寻找凶手，保障他的安全才是正事。”我靠在保障厅办公室的椅子里给他训话，“我认为凶手不止一人，或许是个团伙，去把新大陆的地图拿来，以及曾经抓捕过的嫌犯后来释放的，或者逃跑的，全都找来。”在这间半圆形的宽阔办公室中，有机密、半机密和公开三条通道通往不同的资料室，关鹏和阿铭带着几个秘书检索新大陆军事和与外界联系的交通布防地图，阿铭则搬来了嫌犯相关的材料。一直到了凌晨，我才将大部分的材料过完，关鹏累得眼睛流泪，说自己好多年没看这么多文字，而阿铭早就去了巴贝卓。其实我没有看什么细节，一心寻找着逃离新大陆的出口。可是，在负责新大陆安全的保障厅内，竟然没有一句话提到如何离开这里。不过收获也有，至少我知道了新大陆的军事力量构成和大致的部署，也了解了囚犯——智人囚犯和慧人囚犯的数目，分别是五百多人和一百多人，他们被打散后服务于新大陆的各个部分。不过这是两个月之前的数据，据关鹏说，白继臣在我到来之前，曾经暗地里处死了一批人，这群人多是曾经和他一起建设新大陆的元老。我检索着朴信武的名字，可所有材料中，都少了这三个字。一忙起来我就连姜慧的“梦游症”都忘了，看到钟表时针指向了12，我立刻催着关鹏送我回去，他还以为我惧内，路上开了一阵子玩笑。进入家门已经是午夜，姜慧果然不在家。餐桌上送来的晚饭动也未动，我猜她可能是想等我归来，可却等到自己的灵魂失控。我不敢开灯，在黑暗的房子里来回踱步，偶尔听见声响，就赶紧来到门口，我忘记了巡逻兵在我们的附近转了多少圈，姜慧始终未归。石川次郎一死，白继臣已经向所有的军警下达了戒严令，此时任何可疑人员都有可能不通过审讯，直接处死。我离开保障厅之前，白继臣派人送来一份名单，有官员，有科学家等工作人员，也有普通的士兵和犯人，一共八十三人，名单上的这些名字，将永久在新大陆消失，纵然提起也是罪过。晚上他又处死了八十三个人，动作快得我闻所未闻。名单上的人我多半不识，偶有一二看起来眼熟，或许曾在闲聊中听周茂才说过，也一向未见。就这样消失了。人的生命，对于别人来说，廉价得就是两句话。我在研究地图的时候，特别留意了姜慧与千鹤见面的地方，那间石头房子实际上是新大陆内部网络的一个节点控制室，在战略布防之上并不起眼，主要负责底层空间和中层空间的信息传输与信号增强。这样的网络节点，新大陆有几十个。纵然有人破坏了一两个，也不会影响新大陆的正常工作。不过，综合姜慧爬信号铁塔的几件事来看，她进入网络节点，似乎是一件策划已久的关键步骤。我从地图上找到了姜慧夜里爬过的几个铁塔，它们主要为中层空间和底层空间服务，而几个铁塔共同的网络节点，就是山洞中的控制室。如果姜慧真的是智人管理局派来执行秘密任务的，那么，她又如何让千鹤给她送来那绿色的芯片？而我在下午的数据之中，检索到了一个叫王有德的基础设施维护部门官员挂失了自己的密钥。而根据行为数据，王有德丢失密钥的前一天，曾出现在巴贝卓乐土一家叫作焦土酒吧的地方。网络节点，王有德，密钥，巴贝卓，千鹤，姜慧，信号塔……这些关键词，隐隐联系在一起，像是一张浮在海中的网，我能看清大致轮廓，却无法理清它的脉络。姜慧和千鹤已然站在同一阵线，这一阵线自然不会只有她们两个，那么白继臣推断的，杀死石川的人，是否也和她们是同一联盟？毕竟，石川死亡的时间，与王有德丢失芯片，千鹤为姜慧送来芯片的时间几乎是重合的。如果姜慧不是我的“妻子”，或者我内心并不厌恶白继臣，我可能此时会立刻召集人马，封锁巴贝卓，揪出千鹤以及她背后的势力。但现在来看，她们这种智人与慧人的组合，亦敌亦友，如果真是敌人的话，恐怕比白继臣还要恐怖。至少白继臣在明，她们的行踪在暗，成员之间如何沟通也无法获知，完全脱离控制。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我心里始终有一只炒锅不断翻腾，已经凌晨三点，姜慧依然未归。她的另一重身份到底在做什么？忽然，刺耳的警报声响彻“天空”，我心中一震。难道姜慧出事了？关鹏的车子没用五分钟就在门前停好，没等他敲门我便跑了出去。“发生了什么事？”“成哥，Ai囚犯暴乱逃亡，白部长令您全权解决！”3逃亡的Ai囚犯一共十七名，全都囚禁于中层空间的后勤供应区，他们的工作主要是保障食物运输。每天凌晨三点开始工作，将底层空间的食材运送到中层，转交给其他的劳改犯，将食材制作成食物。十七人在所有囚犯中的数量并不算多，却占了Ai囚徒数量的将近五分之一，也足够引起重视。我们调取了录像，审问了负责监管的士兵，大致了解了整体情况。本来按时工作的囚犯，今天行至底层空间，却不约而同地打伤监管士兵，向同一个方向逃离，通过一道被人为破坏的铁丝网缺口，进入了底层空间的大草原，而后凭空消失。十七人当时被分成五组，每组之间隔着两三公里，但就在凌晨三点二十分的时候，这五组同时行动，向着那破损的铁丝网门跑去。就像有人同时向他们下达了命令。至于铁丝网门什么时候被破坏的，几分钟之后便查清了。一个小时之前，一个披着斗篷的人，用一把铁剪，剪断了门上的锁链。视频上看不清这人的模样，但可以初步断定是个女人。别人看不出，我却分辨得出来，那小跑和弯腰潜行的姿势，正跟姜慧每天夜里表演给我的一样。技术部通过人体定位来锁定她的身份，结果出来之前我捏了一把汗，而后连我也惊呆了。这个人竟然没有定位数据，也就是说，她是个脱离新大陆人员系统的人。“完全不可能！”技术部的同事道，“一个没有身份数据的人，是不可能在新大陆生活的。”新大陆的交通出行、工作、饮食、健康、休闲都需要身份数据，没有身份的人可谓寸步难行，连一块面包也吃不到。而后，他们检索了新大陆所有的智人和慧人女性，发现她们一个不落地全都在自己理当出现的位置，要么是工作生活区，要么是囚牢之中。我特意留意了姜慧，她的定位依然在家中，已经持续了八个小时。我立刻便明白，要么是仪器出了问题，要么是姜慧有着超常的技术，欺骗了保障厅。无人机在草原上空巡查了两个小时，奇怪的是，除了迎接黎明的史前动物，竟然没有发现一个可疑的身影。新大陆的草原不是真正的非洲草原，每一块拼图纵然广大，也尽在控制之中，按常理来说，这群逃犯不可能人间蒸发。可奇怪的是，定位数据在草原上也不好使，这群逃犯失去了定位信息。我想到一种可能，莫非有其他的信号干扰？技术部门很快就肯定了这种推断。从底层空间的固定摄像头里采集到的信息，对比无人机采集的情景，两者完全不同。也就是说，无人机被入侵修改，它们传送回来的图像被提前伪造过。我将情况报告给白继臣，他命令我带领一百名全副武装的军人下到草原，亲自抓捕这十七名逃犯。此时我心中只有祈祷，希望姜慧已经安全回家，不要让我在草原上与她正面对峙。为了拖延时间，我想到了一个主意。考虑到敌人可以入侵所有智能系统，为了安全，我们百人小队乘车到了草原边缘地带，主动弃车步行。由于草原巨大，我们带足了七天的粮食。达尔文老师成了我们这次探索拼图大陆的随行，他为了采样研究，续写他的《物种起源》，每周都会下草原至少三次，最为熟悉靠近学校的几块大陆。下车之后，步行两个小时穿过可以防止动物逃离的丛林，我们才算正式进入拼图大陆边缘地带的金色草原。视野陡然开阔，山脉、丘陵、雨林、湖泊和河流彼此交织，天上一轮黄色的太阳，任谁也想不到这一幕情景是在数百米的海底之下。一路上，我们看见披毛犀在树下休憩，赤鹿群在河边饮水，四只斑鬣狗匍匐在草甸中伺机而动，阿根廷的南极狼闯入了马达加斯加象鸟的栖息地，西伯利亚的猛犸象打扰了潘帕斯草原雕齿兽的午睡，北美野马纵情驰骋扬起的灰尘，被人工季风吹到了大熊猫藏身的竹林，南非蓝马羚求偶的舞蹈，却让毛里求斯渡渡鸟为之沉醉。来自五大洲的动物，浓缩在这块微观“地球”之上，跨越时间的生灵，彼此的命运线神奇地在此处交会，一路走来，着实令人叹为观止。“内部我也没去过，起码还有一百多种动物我还没发现，我只在草原的建设规划材料中了解过，自己没能力去，托福的大家！托福的程成老师。”关鹏一拍达尔文的脑袋：“达胡子，你倒挺自信，合着我们一百人全仗着你照？”达尔文挠着光头：“我说错了什么？”“是托大家的福，托成哥的福！”“哦……意思是这个，”他笑了笑，“这得怪老周，他和学生逃命之前，仓促创造的半成品，是我！”“那你来了也有一阵子，怎的还没给你调整过来？”“缺仪器设备，缺钱，缺人，缺德。”关鹏急了：“你骂谁缺德？”“老周，缺德！”他和我们在一起，倒也不怕说错话，因为他的注意力全在附近的动植物上，懒得思考新政府的恐怖统治和军人的可恶，这也算是一种无知者无畏。有了达尔文，我们严肃的搜捕任务变得轻松了不少。他就像个导游一样，乐此不疲地向我们介绍种种并不符合这一时代的动物。“我们的动物园里有大约七十多种动物，它们大多是在第四纪灭绝，”他转身与我们互动，“谁知道第四纪？有人知道的话，我把刚才捡到的雕齿兽粪球送他。”“我呸！”“你们这届军人不会连书都不看吧？程老师，你是孩子头，你来回答。”“第四纪指的是史前五万年开始的冰河世纪，在之后的四万年时间里，美洲、澳大利亚、欧洲和非洲，就有超过一百种大型哺乳动物在地球上销声匿迹。”达尔文惊讶地推了推眼镜：“你咋知道的？”一群大兵也“哟呵”“我操”“成哥牛啊”地起哄，马屁拍得声声响。我忽然警觉，刚才为了显摆自己，会不会暴露身份？所以达尔文追问之下，我便没有说具体细节，只说自己忘了从哪儿看到的。达尔文后面介绍了什么，我没听进去，不过他咋咋呼呼地提问，又传进了我的耳朵：“有谁知道，造成第四纪动物灭绝的原因是什么？别抢别抢，刚才那粪球我给程成留下，你们谁能给出答案，我后面的都捡给你。”几个大兵异口同声道：“吃肉啦！我们刚才就想崩死那两只狍子，烤来吃！”“就是因为吃，完全正确！”达尔文见有人能答出问题，兴奋得像个孩子，“智人走出非洲，全世界的生命都在为之颤抖，用了五万年的时间，我们的智人祖先，消灭了数百种原始动物，成为地球当之无愧的统治者！”“耶！”“你们高兴什么？这是罪行啊，白骨累累，忏悔吧孩子们。”他将双手合十，“我之前做过神父，来让我引导你们，我们在天上的父……”话未说完，他忽然指着前方草丛里一个圆滚滚的屁股道：“快帮我拦下它！”达尔文的作用真是巨大，我带他来，就知道他肯定会拖延行军时间：“关鹏，快带兄弟们把那东西拦住！”刚刚准备列队忏悔的一百人顷刻散开，化作一张包围网慢慢靠近前面那头一米高的“猪”屁股，最远的都跑出了两三百米开外，关鹏以手势为号，等两旁的人渐渐包围那头猪，做出了一个抓捕的动作。但人的脚步声毕竟不容易掩盖，那头猪在关鹏下命令之前就已经有了警觉，见到有人跑来，忽然甩出一条长鼻子，嗷地吼了一声，便撒腿奔去。“追啊！追！要活的，不要死的！”达尔文焦躁得在地上蹦得有一米高，可见老周对他身体的设计用了不少心思，一个看起来七八十的老人能有这种体力，除了练过中国功夫，也想不出有其他可能。“关鹏，带领大家上，不许开枪，抓活的！”一百个士兵各自奔出一两公里，才渐渐回来，谁也没逮到那头小象。达尔文骂道：“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关鹏本就累得喘气，此时听达尔文的抱怨，回身瞪他一眼：“你这老头也太没良心。”几个大兵摩拳擦掌，我若不在场，估计他们非得揍他一顿。“我又怎么了？这不是你们中国人的古话？我常听孔丘说。他告诉我，当一个人没有做成事情，心情气馁的时候，用这句话鼓励对方。”抡起拳头的大兵忽又哈哈大笑，关鹏的怒火也顷刻消散，孔丘戏弄人的玩笑话竟被达尔文当真，众人也没有揭穿，任他继续错下去。没过多久，我们又碰见了这头小象，我下令用麻醉枪击倒了它。达尔文千恩万谢，跪倒在那小象旁边，又拍照又记录数据，为了协助他工作，我让两个士兵给他当文书。他介绍说，这是成年的欧洲矮象，并不是幼象，成年象也才一米高。“欧洲矮象的发现，甚至影响了人类的文化。古希腊人并没有见过大象，也不了解长鼻目动物的骨骼结构，所以他们在地中海的岛屿上发现矮象头骨时，误把头骨中间的鼻腔开口当成了眼眶，欧洲矮象也就成了古希腊诗人赫西奥德诗歌中独眼巨人的原型。”关鹏道：“成哥，你发现没，达胡子一开始讲与动物相关的故事，汉语就溜得跟说相声似的！”一群大兵有着达尔文作陪，倒也不枯燥，似乎找到了除了去巴贝卓乐土之外的第二乐趣。而我内心也并不打算寻找那群犯人，便假意惆怅，实则纵容。一群人正围着欧洲矮象自拍，忽然，有两只一人高的“骆驼”靠近我们，伸直脖子，像是好奇我们一群人是什么。它们约有一人高，鼻子是一根软塌塌的肉管子，不像大象那么长，只是耷拉着盖过了嘴。“我操，这他妈是什么怪物？”一名士兵惊讶道，“怎么鸡巴长脸上了？”人群里一阵哄笑，关鹏骂道：“你他妈嘴里干净点，当着文化人的面，你他妈就不能有点素质？”“关鹏哥，我没说错什么啊，那你怎么形容这怪物？”“别总鸡巴鸡巴的，鸡巴的学名不就是男性生殖器吗？让你丫文明一点，脑袋会爆炸吗？”“噢，那我重新说——哎，我操，这他妈是什么怪物，怎么男性生殖器长脸上了？”大家又是一阵哄笑。达尔文回头看了一眼：“这是巴塔哥尼亚后弓兽，生活在1万年前的南美洲。”刚才那大兵坏笑道：“达胡子，这怪物是不是用鼻子交配啊？”本是一句玩笑话，可达尔文却不这么认为：“你这个问题好啊，虽然它属于滑距骨类哺乳动物，但是它是否有别具一格的交配方式，我还真没研究过。我得验证之后再告诉你，麻醉枪，放它倒！”又折腾了三十分钟，达尔文亲手握住一只雄性后弓兽的生殖器，抻长了一倍，负责任地告诉大兵们，这后弓兽并不用鼻子交配。越往新大陆内部行军，见到的动物越多，达尔文也就越忙活。我之所以敢带着达尔文，由着他引着我们，是因为我们此时的行踪，除了自己之外，谁也不可能了解。天空虽然偶有蜻蜓模样的无人机飞过，但我知道，它传送的图像是错的。白继臣根本不可能知道我们在做什么。进入草原八个小时，我们唯一收获的就是一只丢掉的囚犯鞋子，看样式应该属于一位慧人女性，它可以给士兵们信心，至少跟着达胡子走没错。而达尔文应该度过了自己来到新大陆以来最快乐的一天，通过基因技术复活的剑齿虎、猛犸象、大地懒、袋狮、大角鹿、袋熊、巨型袋鼠、两倍鸸鹋大小的鹅，全都收入了他的相机和标本盒。一百人的武装阵线，任多么凶残的动物都无法攻破，更何况没有动物集中攻击我们，虽有些老虎和斑鬣狗在外围打过我们的主意，但最后全都灰溜溜地跑开了。一天中，我们唯一遇到的危险，是晚上露营之时，三名士兵来到一只半卧的一米高的恐鸟前面合影，那恐鸟却不像其他鸟儿般胆小，从地上站起身，身高立刻突破三米，两个翅膀一扑腾，就让两名士兵肋骨各断了三根。我不得不让四个人陪着这两人一起返回。扎营完毕，我们轮流解决晚饭问题，达尔文不用吃饭，倒不是他没胃口，而是因为他身体里没肠胃，营养液早就贮存在体内，脑子不好用，便是营养液用光了，他们就会去找老周“加油”。不过，他们的味觉和嗅觉还是存在的，所以爱因斯坦贪婪地抽烟，不上课的话五分钟一袋，向来烟不离嘴，我理解这也算是一种“纵欲”，表明自己还是活着的证据。而达尔文则对喝茶表现出强烈的爱好，现在的他，则利用篝火煮熬着一种叫作“山猫红茶”的饮料。据他说，这是一种由他发现的史前红茶，因为当时茶树上有一只山猫，他便以此命名。士兵们对茶叶没有兴趣，将带出来的酒喝掉了一半，醉醺醺地三五成群坐在一起，聊着黄色笑话，或歌或舞。达尔文见我孤零零地坐着，周围没人，便凑了过来，我于是成为山猫红茶唯一的客户。他没跟我聊茶，没聊动物，也没聊自己乘坐贝格尔号去澳大利亚草原上考察的经历，反而问我：“你爸爸程文浩可了不起。”“怎么，你认识他？”“我又怎么认识他，我复活之后总是要补课的，更何况老周在我脑子里植入了太多与程文浩有关的牛逼记忆，所以刚才那句话，都是记忆惹的祸。”“都是英国人，你和牛顿老师，真是截然相反，他可从来不欣赏谁。”“这就是成品和半成品的区别咯……”达尔文捋捋胡子，“孔丘还说，我是拿了他的记忆模板稍做修改仓促而成的，还让我管他叫爹，我说叫你大爷，他说叫他大爷也行。”我哈哈大笑：“我们的孔圣人，总能让人快乐。”“其实管他叫爹叫大爷也不吃亏，他比我大了两千岁，我若是他儿子，那你们中国人也得管我叫祖师爷。”“你这喜欢嘴上占便宜的性格，倒还真是随孔丘。”“不废话，我倒是有个问题你请教。”我脑子转了转，他大概是说，想向我请教问题。“您一个大科学家，向我请教什么？除了开飞机之外，我不知道我还有什么技能能分享给你。”“史前五万年里那两个尼人，是不是程文浩救走的？”我心中一凛，“史前五万年”这名字如一道闪电刺入心中，父亲拉着我的手，一起逛动物园的记忆瞬间明晰起来。我还记得“第四纪”的介绍就是从动物园的一位导游嘴里听来的。我的一只手拉着父亲，另一只手拉着母亲，母亲的怀里还抱着一个孩子。怎么还有一个孩子？她大大的眼睛，长长的睫毛……是程雪！怎么又是程雪？这段记忆难道也是伪造的不成？“程成？”“啊？”“脸色怎么这么难看，不告诉也不至于皱眉头啊？”“我想不起来了。”“我都知道，你竟然都知不道？”“这……我经常在军校嘛，回家的次数本来就不多。”“胡说，你算术会不会啊，史前动物园屠杀尼安德特人那时候，你也才十岁而已，上什么军校？”“啊？我想想……”这段记忆我实在不清楚，我爷爷程文浩救走过尼人？怎么后来听也没听过，“时间太久，我真的记不得。”我搪塞过去。“啧啧，你这儿子还不如我嘞，可惜程文浩死了，否则我还真想和他好好沟通沟通，关于遗传基因学我有太多问题……”“问老周啊？”“他？得嘞，我一个半成品站他面前，略微自卑，略微难过，略微痛心，那是个不负责任的男人，我已经对他失望透顶。”他话题一转，“对了，老爱还活着吧？”我宽慰他道：“有我在，死不了。”达尔文一捋胡子：“我就知道白继臣不会阿附你。”这话又说反了。我左右看了看，虽然没人，但依然用眼神示意他谨言慎行：“这九十多人中，白继臣安插了不少眼线，以后说话注意。”他轻蔑一笑：“还用你提醒，我白天装得就像个导游，没人怀疑我吧？咳咳，你打算怎么办？下一步……”忽然，一架无人机从我头顶掠过，我示意达尔文噤声。却见那无人机摇摇晃晃，在跳舞的人群上空转了两圈，然后拐了个弯，忽然坠入了篝火之中。嘭的一声，火堆炸开，火星四溅。大兵们咒骂着，见没有危险，便又开始跳舞喝酒。达尔文的鼻子却在空气中吸了吸。“这是什么味道？”我也闻了闻，好像有股淡淡的香味儿，无人机掉进火里，爆炸之后怎么会有香味儿？达尔文也道：“怪哉怪哉。”可能只是一个小事故，我警惕地朝周围看了看，却也没什么危险，毕竟周围还有二十多人在站岗守夜，有动静的话，也会提前示警。一只老鼠在达尔文身后的草丛里动了动，探出了头。我想提醒达尔文注意，可一转念就把话咽了回去，如果他动了非要研究一番的念头，那全体还得陪着他捉老鼠。“还是关心你的动植物吧，我的事知道得越少越安全。”“是我大爷让我问的。”达尔文压低了声音，“他说自己活了两千多岁，看人不会差，他这么信任你，你就不能透露点计划？”我戏谑地说道：“他还真不愧是我中国人的老祖宗。我们中国人有个词叫‘护犊子’，自家孩子做什么都不会错。不过他这次看走了眼，我就是个光杆司令，白继臣的走狗罢了。”“你长得这么正派，哪部电视剧敢把你写成走狗？”他附耳过来，“我们英国人也可以护犊子，你是我们所有人的犊子，有什么难处跟我们说，爷爷们帮你。”这几句话听起来像骂人，不过却令我内心感动。“别白白搭上性命，你们还是踏实教书吧。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如今新大陆风声正紧，活下来比什么都重要。”“你这犊子，给我讲什么演化论？自然选择虽然决定着物种的演化，可并不代表着我们就要被动地去适应环境。人类和其他动物不同，动物们适应环境，而人可以创造环境，改变环境，时势造英雄，英雄也可以改变时势，”他语重心长，“你和他们不同，你有成为英雄的条件！”“你在煽动我造反？”“你需要我煽动？”达尔文挑了挑眼皮，露出了树懒般的微笑，“在树上睡觉的猿，永远是猿。但有些猿，却一直想下去走走，啪叽，脚丫子踩进了泥地，它们就成了人。”“嗬，你这……”“别动！”达尔文忽然神色紧张地看向我身后。“什么？”“别动，你后面有几只老鼠。”“这有什么惊讶，你后面也有老鼠。”达尔文一回头，草丛里的老鼠却也没跑，反而向他扑来。他猛地从地上站起，甩掉已经爬上裤管的老鼠，忽然，一只巨大的黑影从我身后越过，直扑到火堆旁，火光映照下，却是一只雄性美洲狮，大兵们匆忙寻找武器。那狮子左右看了看，忽将近旁一个喊着救命的大兵按倒在地。紧接着，我后背一痛，一匹野马已经将我撞倒，一只蹄子踩得我无法动弹，骚臭的马脸在我的后背上摩擦。达尔文开始还好奇地惊呼了几声，不过他也没逃脱噩运，一只欧洲矮象——不知道是不是白天那只——用鼻子卷着他的腿，向后一拉，他整个人就来到了矮象的胯下。达尔文惊呼：“程成，我明白了！”“明白什么？”他指着矮象下体悬着的第五条腿道：“刚才的香味儿……”他躲开了那第五条腿的拨弄，“是激素！”“什么意思？”“是雌性哺乳动物发情时候分泌的激素，这群家伙把我们当成发情的……呃……别乱甩啊大哥，我的胡子，哎呀……”第五章 草原追踪1我们的营地转瞬间就成了哺乳动物的求偶晚宴。一米七左右的披毛犀用鼻子上的大角掀翻一个醉醺醺的士兵，却被两米高的粗尾袋鼠横刀夺爱，袋鼠跳起来将那人接住，塞进袋子里，两跳三跳便消失在草原夜色中；一群三米高的猛犸象像是巨人族般猛地杀入营地，吓走了两米高的美洲大地懒和正骑在关鹏身上的南美刃齿虎，可这老虎并不死心，它对关鹏爱得忠贞，逃出几步，又返回用牙齿叼住关鹏的后背，轻松提起，便要跑开。“救命，成哥救我！”我抓起身旁的麻醉枪，连着两枪射过去，全都打在那老虎的后背，可这禽兽兴致盎然，对背后的疼痛浑然不觉，直拖着关鹏消失在蒿草之中。“大家抄家伙！”我话音刚落，忽闻身后啼声轰鸣，达尔文躲过欧洲矮象长鼻子的爱抚，向我喊道：“程成，趴下，木后坑里！”我迅速伏在木头之前的低洼处，却闻对面风声飕飕，稍微抬头，就见着一只只大角鹿像长着翅膀一样，在我上空飞过，直接奔向营地，在猛犸象、刃齿虎的缝隙里穿行，找着落单的士兵便扑倒在地，迫不及待地骑了上去。哀号遍野，人类的尊严在这一刻丧失殆尽。只有达尔文找到了其中的乐趣，一边伸手去抚摸欧洲矮象那活儿，一边采集着第五条腿上面流下来的体液。“程成，要不要一起？好润滑的欢乐水哟。”我伏在地上：“没那兴致。”“放心，这群家伙顶多把你娶回家当压寨夫人，不会伤你性命！哎呀，别拘束嘛，取悦他人也是一种美德。”营地百人被冲击得七零八落，偶有枪声放出，在庞大的动物群里也无济于事。野兽们性欲勃发，完全忽视了食欲和恐惧的存在，食草动物和食肉动物在这一刻空前的友好团结，野蛮又不失礼貌地公平竞争，希望自己的种族在这群双脚兽身上得到延续。尽管藏在洼地，我还是被一头生殖器长在脸上的后弓兽发现了，它体格较小，在与大型野兽们的竞争中完全不具优势，却有着一双与众不同的慧眼。他在芸芸众生中相中了我，四脚在地上欢快地跳跃着，表达出它对我的爱慕，然后疯了似的奔跑过来。我刚要拔枪，却发现那枪已经被达尔文的男朋友欧洲矮象踩在脚下，只稍一用力，枪口就与枪身分离。我咒骂一声，撒腿便跑。可这一动不要紧，后弓兽越发兴奋，它似乎更偏爱泼辣的对象，眼睛放光地向我追来，大鼻子甩来甩去画着爱心的形状，嘴里呜啊呜哇地叫着，似是倾诉着蜜语甜言。“程成，别忘了帮我采集欢乐水……”达尔文的声音远远传来。后弓兽四条腿比我两条腿跑得更快，但它却是一位有耐心的绅士，并不着急将我扑倒，而是颇有兴致地围着我跳舞，嘴里还哼哼唧唧地唱起了歌。我不禁感慨，在这快节奏的禽兽丛林生活中，竟然还有这样一位文艺禽兽，实属难得。如果我是雌性后弓兽，此时便已芳心暗许，或者来个女追男也未尝不可，可惜可惜，我和你之间隔着的不是山海，而是宇宙。这位绅士没想到此刻竟然会有流氓跳出来横刀夺爱。我奔出起码一公里的时候，一头棕色的洞熊拦在我面前。它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跑进了后弓兽的恋爱地域。后弓兽停下舞步，焦躁地在地上跺着蹄子，嘴里呜啦呜啦地吼叫，向那洞熊宣示着我的主权归属。不过那洞熊似乎是个情场高手，不管后弓兽如何嘶喊，它却直接朝我而来，我只得一步步后退，等到退无可退，没等它扑过来，便掉头扎进了一旁的芦苇丛中。我沿着芦苇地乱跑，在摇晃的芦苇丛中，忽然看见对面几十米外有个高坡，而高坡上，恍惚站着一个白色的人影。洞熊发动了，我只觉身后芦苇呼呼如狂风掠过，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头顶压来。我不用回头，也知道那庞然大物不讲章法地想直接硬上。“咚！”地面都被震得晃了几晃。它砸下去的位置，似乎离我的后脚跟不过一厘米，我迈大步继续向芦苇深处跑去，而后面的动静并未停止，咚咚咚的震地之声，越来越近。是人吗？等我再从间隙寻找那人，山冈上却空空一片。前面的芦苇茂密，而脚下又踩进了软绵绵的腐物之中……黑影从天而降，巨大的力量推着我扑向了前面茂密的芦苇。这次完了，且不论它对我做什么，只是这一扑一压，骨头也得碎成渣。同样是雄性，差距不是一般的大。这后弓兽真不够爷们儿，换成我，此时早上来英雄救美了。随着那力道扑向芦苇，我直觉脑子一阵发木，随后脸上便是一阵清凉。水！我整个身体，都被那洞熊压入水中。这里长着如此茂盛的芦苇，自然会有湖泊或河流。而我栽倒之处，已经处于湖泊的边缘地带，芦苇基本生长在腐烂的植被上，下面是流动的水。我和洞熊先后扎入水中。这禽兽被冷水一浇，性欲减去大半，两腿一蹬，便将我踹开，自己向水面游去。纵然身处水中，那熊掌还是踹得我腰间疼痛，我控制不住地呛了口水，只觉鼻子和嘴在那一刻是连通的，酸疼钻心。我将嘴闭上，用尽全身力气，以最快的速度游向湖面。这回我险些被水呛死，忽然想到达尔文的劝阻也不无道理，当时若从了那后弓兽，此时不但采集到欢乐水，安危也不会有问题。我还是不敢上岸，以手臂斩断一捆芦苇，抱在怀里顺流而下，约莫过了二十来分钟，见没有危险，才松开芦苇游向浅滩，浮着脑袋在水面，留意着周围的动静，那洞熊大概是另有新欢没有追来，后弓兽遭遇失恋，此时或在某处黯然神伤。达尔文不在身边，我不知河湖之中是否还有什么怪物，也不敢多泡，便小心翼翼地从水里出来，钻入芦苇荡。差不多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半个多小时，我才从迷宫般的芦苇荡里出来，此时已经下半夜，身上除了一块手表之外，没有任何高科技设备，而周围宁静无比，听不见任何动物和人类的声音。我爬上一个缓坡向四野望去，不见火光。唯一的路就是逆流而返，再往回走一段，可能会有他们的消息。我脱下外套，拧干了水搭在肩上，这片草原模拟的大概是热带和亚热带气候，夜间并不清冷，经水一泡，身上也没了能吸引雄性动物的魅力。刚才不小心闯入几只斑羚的领地，那雄性斑羚对我也没有多大性致，我道了个歉，赶紧走开。沿着芦苇荡的外围往回走了一个小时，感觉却越走越远，仿佛来到了一座黝黑的山下，山上满是丛林。显然我走错了，我们白日的行程，均在草原中心，最近的矮山足有几公里远。大概芦苇的走向和河流的走向不一定一致，如果河流还有交叉口，我此时已然错过正确的路。正准备掉头再回去寻路，恍惚中，却见山上的丛林里有个白色的东西。等我再转身，定睛一看，那位置又空了。像人，也像是某种猿类。难道是刚才在芦苇荡中看到的人影？应该不是错觉，如果是看错了，也该留下某些在夜里看起来和人或猿类似的物体，可刚才那人站的树下现在是黑乎乎一团。我蹲下来，眼睛盯着那位置，双手在地上摸索，终于摸到一蓬矮灌木，撅断了一根枝杈作为棍子。如果对方真是人，那自然是逃亡的Ai囚徒中的一员，既然是逃亡的囚徒，对新大陆的士兵必然没什么好感。我将木棍握在手中，虽然只有半米，但面对敌人用来格挡攻击聊胜于无。我弯着腰向山上那棵不知名的古树靠近，淡淡微光下，树后的黑暗中不知藏着什么危险。那树干的直径约莫半米，两米高度处便分杈，生成一个蘑菇云般的树冠。他大概藏在树后，或者逃进了那团黑暗中，正躲在不易察觉处，观察着我。我来到树下，猛地扑到树后，却发现空空如也，那人竟然没藏在树后。我头皮一阵发麻，便蹲在树根处四处瞭望。忽然，头顶吧嗒一声，我猛地抬头，却见一张冷漠的脸正从树上俯瞰着我。我惊得一打滚，离开原地两米，用棍子封住那人攻击的方向，一抬头，却见那人依然站在树上，冷冰冰地看着我，看上去并没有要发动攻击。他身上披着灰色斗篷，在月光下泛着白光，一张比月光还白的脸，此时却微微泛青。他此时从树上跃了下来，双脚稳当当着地，一步步向我靠近，最终停在我的面前。由于斗篷挡住了光，我看不清他的模样。他穿着一条光洁的天蓝裤子，黑色的皮鞋对我来说再熟悉不过——这是我在夸父农场上的制服。“程成船长，你好。”声音冰冷，却无比熟悉。“你是……”这绝不可能是他。男人摘掉斗篷的帽子，一头中长的金发在月光下发着冷光。他英俊的面庞配上一米八的身高，显得英伟挺拔。“怎么可能？”我不知内心是惊讶多些还是惊喜多些。“是我，程成船长。”暗蓝色的眼睛闪烁。我诧异地看着他的下身：“你的……腿？是谁把你改装了？”“第三人只是一种军用机器人的产品统称，虽然每一艘夸父农场上都有一个第三人，然而，第三人并不仅仅用在夸父农场上。”第三人冷着脸又向我走近几步，金发随着夜风微微晃动，蓝色的眼睛熠熠发光。“我只是第三人众多型号当中的一款，是B007F之后第六代产品。”B007F大概就是夸父农场之上的第三人。“你也是那十七名囚犯之一？”“并非如此，你所谓的囚犯，是来自硅城的犯罪慧人，我不属于慧人，和他们不过是盟友关系，我只服务于我的主人。”我不知道这些Ai到底如何将自己划分为慧人和非慧人。“那你的主人是谁？”第三人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在转身向山上爬去的时候说道：“我的主人，等你太久了。”2我随着这位拥有两条腿的第三人翻过前面的矮山，穿越幽深的丛林，一直走到天明，才刚刚抵达他要带我去的地方。那是个半人高的溶洞，掩藏在一处山沟的矮树之下，常人极难发现，他到洞口便开始匍匐前行，我趴在地上，尾随其后。一路上，他并没有解答我的问题，只说见到主人便不再有疑惑。他不太喜欢说话，而且缺少了我从之前被他称作B007F的第三人身上看到的那种“殷勤”态度，似乎有意保守秘密似的，对我的问题能回答两个字，就绝不说第三个字。“既然你不是为夸父农场设计的，那你的工作内容是什么？”“为主人服务。”“你总有自己的专长吧，比如夸父农场上的第三人，对于分析农作物的生长环境有自己的一套，那你呢，肯定不只是端茶倒水那么简单。”“建筑。”“建筑？什么建筑。”“我的数据都是与军事建筑相关。”我忽然警觉：“你的主人是白继臣？”他没有回头，继续向前爬去，冷冰冰地答道：“不是。”除此之外，连句解释都没有。我们钻入溶洞爬了三五百米，终于可以弯着腰走路，又行了百米，渐渐可以站直身。山洞斜着向下，没过多久便听见了水声，渐渐水声嘈杂，一条地下河便出现在我们眼前。河畔有一艘小船，第三人上了船，邀请我坐在后面，并系好船上的安全带。他用船桨拨开小船，这艘船便进入激流中，在水流中斜着向下而去。第三人挥舞船桨，推着小船灵巧避开一块又一块的石头，躲过了一片又一片险滩怪石，我作为乘客，就像是在玩激流勇进，腹内被震得七荤八素，可他却无比稳健，这机器人的灵巧和智能程度显然比夸父农场的第三人高级不少。在激流中行进约莫一个小时，终于来到了一处平静的地下湖，第三人将小船停在一处石头码头边，示意让我坐在码头上的石凳上略做等待，他则从码头上一跃而下，扑通一声，扎进湖水中消失不见。两张石凳均由不规则的花岗岩制成，显然是有人因为两块石头的形状相似特意找来，未经打磨，便命名为石凳。码头没有通往其他地方的路，只是水面靠岩壁的一个平台，码头的一侧，铺着一团干草，像是有人在此坐过。这个地下湖只有两个篮球场大小，地下河水注入这里，水位也没有涨高，可见下面连通其他水系。我知道拼图大陆地表河流的运行依托于大陆之下的水循环系统，有一套机器将河流汇聚之处的水流通过地下河传送至大陆的各处水源地，稍做净化和处理再排出来。这个小湖下面大概便是一个水流更新的“终端”。盟友？这真是个值得玩味的词汇。同是Ai，这个第三人竟然是其他慧人的盟友，或者，他代表的并非自己，而是他的主人。他的主人既然建造了新大陆，那么和白继臣又是什么关系？莫非白继臣才是后来者，而他的主人是新大陆曾经的统治者？胡思乱想间，却见湖面中心漾出了水花，水底也出现淡淡微光，随着光芒越来越强，水花也越来越大。忽然，两条一人长的白色怪鱼从水中跃出，各自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再钻入水中。乍一看是鱼，可我仿佛从那鱼身上看见了四肢，是类似于鳄鱼的动物吗？大概也是一种史前灭绝生物，如果达尔文在此，一定能画出个道道。紧接着，哗的一声，一块黑色的“棺材”从水中浮了出来。光芒发自那棺材的顶端，浮上水面之后，那光便不再闪烁。四条白色绸缎似的大鱼忽然从棺材下方游过，迅速扎进深水中。棺材缓缓地向我移动，走近了才发现其实那并非棺材，而是一人长的方形盒子，第三人双手推着那黑色盒子，双脚做蹼，踩水前行。他将盒子推到码头附近，这时候我才看清，这长方盒子是一个休眠仓。第三人再次深潜水中，脚蹬着石壁，将那棺材举过头顶，推到了岸上。他抹去舱盖上的水藓和贝壳，在出现的仪表盘上输入了一串指令，却见休眠仓忽然整体亮了起来，头部本是一块被水草遮住的玻璃，此时已经能看见一张朦胧的人脸。随着氧气、温度、血液的再度补给，舱内的人有了生命迹象，第三人这才打开舱门。一个身着新大陆犯人囚服的男人躺在其中，东亚面孔，长方脸形，清瘦且干黑，像是身患重病一般，他双目凹陷，眼角周围全是黑乎乎的，不知是血是泪。“是不是程复来了……”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干哑，但足够我听得清。第三人道：“主人，暂时不确定他是否保留着程复的记忆，他是以程成的身份与我沟通的。”“既然来了，就是程复……”他伸出一只手，扶着第三人从休眠仓中坐起来，“程复……在哪儿……”我心中震撼无比。我的身份一向保密，连白继臣他们都不知道，怎的在这地下，却有一个从休眠仓里苏醒的人知道？“我是新大陆保障厅厅长程成。”那人一脸苦相，似笑非笑，搀着第三人的胳膊，颤颤巍巍地坐在石凳之上，指着对面的石凳示意我坐下：“不用隐瞒，你既然能来到此处，说明他们的计划已经成功。程复，我们是朋友，自可肝胆相照。”“你到底是谁？”“我是朴信武，”他淡淡一笑，干枯的嘴角向上翘了起来，可眼睛却是两个黑洞，“你听说过我吗？”“你就是和白继臣一起建设新大陆的朴信武？”“还能有谁，”他朝我伸出两只黑乎乎的大手，“孩子，过来，让我看看你……”我站在原地未动，谨慎地盯着他：“你怎么可能是朴信武？”“这可麻烦，我也没法证明自己是朴信武，只看你是否愿意相信了。”他咧着嘴，干咳数声，呻吟着吸了几口气，又道，“不过我可以肯定，你知道自己是程复，如果你的记忆被修改，他们不可能引你来到此处。”“他们？又是谁？”“他们……是一群人，外面有一拨，里面也有一拨，虽然都代表着不同的利益，可在新大陆，我们的目标完全相同。”他说得隐晦，似乎也在提防着我。这人知道不少，即便不是朴信武，想必也是一个极为关键的人物，看他这副落魄模样，还通过休眠仓来苟延残喘，自然不是白继臣的人。“我暂且信你是朴信武，你的意思，我来到这里，完全是你和他们操纵的结果，可你们让我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哈哈，你根本不知道自己的重要性，可他们知道，他们呀，就是那群非想找到祖国的人。”他苦笑一声，“祖国，有什么好啊，整天惦记着。”“我不明白其中的联系，祖国是否存在一直是个谜团，我不知道她的位置，躲在新大陆的人更不知道，把我送进新大陆，并引到你的面前，这算什么回到祖国的计划？”“知道你、新大陆、祖国之间关系的人，当今世上还能喘气儿的，超不过三个啦……”他掰着指头，“我是一个，白继臣是第二个，外面那人，是第三个……哦？那老头子……大概不知道。”“白继臣？他怎么可能知道与祖国相关的事……”我忽然想到，这群家伙的大脑都被人更换过记忆，我怎么能轻易相信他的话，“你们大概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他却像个长辈一样叹了口气：“孩子，你父亲程成，在二十三年前便筹划着这个计划，而后派遣以我和白继臣为代表的十二位将军与……与一支特殊的军队，潜入大洋之底建设一处人类避难所，这就是新大陆的前身。后来，我们听说五朵金花爆炸，纯种人战况急转直下，后面的日子，我们一直隐忍于大洋之下，守护着人类文明最后的希望。”“建设新大陆怎么可能是我父亲的命令，他是空军少将，跟大海有什么关系？”“别忘了，他指挥的可是东北亚整个防区的战斗。你父亲在五朵金花爆炸前几年，就预感到了人类的灭亡，于是一边正面和叛军对峙，一面悄悄派遣我们进入大洋之底，筹建人类最后的避难所。这件事仅限于少数人知晓，就连人类最高的统治者，也不知道我们的去向。为了完成这项计划，我们这支部队的番号彻底被抹去……”他摇了摇头，“从此，我们的父母、妻子、儿女、兄弟都认为，我们在白令海执行任务的时候，中了敌人的埋伏，全军覆没。”他这些说辞，倒不像智人管理局能编造得出来的。“可为什么白继臣和其他将军的记忆中，五朵金花都是在一年前爆炸？”“这就是白继臣的狡猾之处，他清洗了所有知道真相的人，并让联合政府的间谍把所有遣送到新大陆犯人的记忆，都调整成五朵金花爆炸之后的那年……”他恨不得将牙齿咬碎，“联合政府内部，一直有我们的间谍。他们编造了大洋之底流放之地的谎言，取缔了智人和慧人的死刑，实则，他们利用这种方式为新大陆输送劳动力和资源，联合政府根本不知道新大陆的具体位置，只把太平洋底部某个位置，当成他们的垃圾处理厂。”第三人用蘸湿的毛巾为朴信武清理着身上的泥垢和瘀血：“主人，你的情绪过于激动，由于身体机能尚未完全恢复，你现在……”“闭嘴！我说话的时候滚远点。”“是的，主人。”第三人握住毛巾，走到了码头最内部的石壁之下。朴信武重重喘了几口气，继续道：“在我没有变成这副德行之前，新大陆一直存在着两种声音。一部分人不甘心永远被囚于海底，他们想找到祖国，重回陆地；另一部分人，以白继臣为首，坚定地执行你父亲程成二十年前制订的计划，永远在海底避难，利用古人留下的遗迹，建设一个海底文明。后来，白继臣先下手为强，将回归派要么处死、要么囚禁，他则控制了新大陆。与此同时，硅城也发生了变故，我们所有的信息渠道全都被斩断，我们收到的最后几条消息，虽然发自不同的人，却用了同一句话……”“留下了什么？”“准备返航！”一边听他说，我不由自主地坐在了他对面的石头上。他胸口剧烈地喘息，出气多于进气。“孩子，这回，你相信我了吗？我是朴信武，你父亲忠诚的部下、东北亚防区工程部副部长朴信武。”他重新伸出双手。我拉住那双潮润的、满是茧子的大手，他则贪婪地摩挲着。“在我离开的那个凌晨，程成将军就是这样拉着我们的手，为我们送行……一晃二十二年，恍如昨日。”他说得悲凉，嘴里竟然哼起了一首曲子。“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他唱这首歌的时候，我似乎隐隐听见了合唱，但是整个湖面和码头只有我们三个人。可仔细一听，却又没了声音。……他黑色的眼窝抽搐着，如果他还有眼睛，此时想必已然泪眼娑婆。待他情绪稍稍稳定，我继续探寻内心的问题。“父亲究竟为什么要建造这块水下基地？”朴信武道：“这连我们也不得而知，但历史的发展证明了将军对局势发展的预估何其准确，只是他千算万算，没算计到白继臣这头禽兽……他妈的！”他将拳头握紧，砸在腿上，吸引了远处第三人的注意，“当时，人类与Ai的战争已经进入相持反攻的阶段，我们相信，用不了多久，战争就会胜利。可偏偏在这时候，将军下达了‘代号MU’的行动命令。”“毫无征兆？连原因也没和你们解释？”“你父亲一定有自己的苦衷，当时他周围空有一群武勇的大汉，没一人能为他分忧。但我们信任将军，他善于谋局，看他打仗就像看他下围棋一样，常人能看五步，高手能看十几步，而将军却能算到二十多步，他落子的时候，我们不明其意。可等最后获得了胜利，方知他当初布局的高明。”“可如果父亲他真的像你说的那般……为什么要投射核弹？”“谁也不知道真正原因，可能知道原因的人早就死了。如果说MU行动他还策划了许久，那么五朵金花，更像是毫无预兆的临时决定——这是后来的人和我转达的，可我不信，将军从来不会做欠思考的决定。有人认为将军疯了，谴责他是人类的罪人，可我们并不这么认为，将军的性格隐忍，他既能着眼大处又心细如针，如果不是迫于无奈，他肯定不会采取极端手段。MU行动和五朵金花都是他为战争走出的最后一步。五朵金花给予叛军严重打击之后，我们本来占据的战争主动权却突然失去了，就连将军也是死得不明不白，这其中的隐情，到现在也无人知晓。”这时候，第三人在远处道：“主人，时间有限，我已经看到程成的部从正在集结，目前正在寻找他，如果失踪太久，恐怕引起其中一些间谍的怀疑，对你的安危不利。请抓紧时间，长话短说。”第三人刚才一直盯着朴信武，我不知道它如何“看见”草原上的动向。朴信武这次倒是没有情绪波动，听了第三人的话之后，只是握紧了我的手：“孩子，我之所以留着这条残命，就是等你到来。白继臣恶如禽兽，非我族类！他如今独掌新大陆实权，必逐步将所有人屠戮殆尽，然后开始他所谓的新文明。如今只有你，才能拯救所有人于危难之中。”“可我该怎么做？我周围都是白继臣的眼线，所谓的保障厅可调动新大陆一半的军队，也不过是讲给别人听，他们只忠于白继臣。”“你以为白继臣让你当保障厅长，是他自己的决定吗？”“不然呢？他能听得进别人的意见？”朴信武笑道：“孩子，整个东北亚防区，能和你父亲下棋并偶有获胜的，也只有我了。程成将军的谋局能力我自愧不如，可他这本事，我倒也学了一些——白继臣身边，已经被我安插了棋子，新大陆的动静，尽在我的掌控之中。选你当保障厅长，是我的一步棋，你可知深意？”我不知道他嘴里的话是真是假，如果他真能操纵局势，怎的还躲在此处？“难道石川次郎是你杀的？”他摆了摆手：“石川这个浑蛋，我完全看不上，拿掉他是迟早的事，可他的死，确实出乎我意料之外。也正是他的死，让我见识到了盟友的实力。”“你的盟友到底是谁？”他哈哈一笑：“她特意交代，不能告诉你——保障厅控制着新大陆所有的囚徒，只要你一句话，一千名囚徒可以同时获得自由。”“你让我帮你造反？”“很聪明！囚徒之间有秘密的联络方式，每个人都恨不得吃了白继臣的肉，可是，他们没有武器，没有自由！你如果能配合我们，杀死白继臣就如杀死一只蚂蚁。”说到杀死白继臣时，他笑得自信，也是自我到来之后，他最开心的一刻。“为什么你们都想杀死对方？”我不解问道，“你们都是父亲信赖的旧部，我不会帮你杀死他，更不会任他杀死你。”他哼了一声，甩开我的手，语气陡然冰冷：“你遗传了你父亲的仁慈，却没遗传他的理智。你若不杀他，那死的早晚是你，是更多的人；杀一人而救千人，这笔买卖有什么不划算？”“我没想过推翻他的统治，我只想带着信赖我、需要我帮助的人们回到祖国，除此别无他想。”朴信武用鼻子冷笑：“回到祖国？你还想绕开白继臣？幼稚！程复，这么多年，你的脑子是被联合政府洗进了水吗？”我压了压心口的怒气：“这就是我的想法，你认为幼稚便罢了。”“不流一滴血就想逃出生天？你还真是个梦想家……”他继续嘲讽道，“白日梦想家！”“你……”“你根本不知道什么是斗争，不流血、不断头，还想取得你所谓的胜利？哈哈，读过哪怕一本历史书的人，都不会有这种白痴的觉悟。”“我不想杀人，他们都是我们的同胞。都什么时候了，人类的内斗，到底何时方止！”“那么，不斗争，你有其他的方法？”我哑然，却听他继续逼问：“难不成，你想拎着三斤鱼，两斤虾，亲自拜访白继臣，跟他去商量：白部长，我要离开这里回到祖国，请你给我打开方便之门……哈哈哈，可笑可笑！”“我们……可以避开他！带上想和我们一起走的人，暗中离开。”“唉，程复啊，你这种假仁假义，害死自己不要紧，更重要的是，你会害死所有信赖你的人。”我内心一震，夸父农场N33上的所有囚徒，似乎就是被我连累的。赵德义、郭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无辜士兵，哪个不是因为我而丧失了性命？“仁慈，可凝聚人心，可是，你要分清对谁。对朋友仁慈，难道对敌人也仁慈？若真是这般，那你对好人的仁慈，就是假仁假义……”他见我无言以对，便仰起头，向天喃喃一叹，“唉，程成将军，你的孩子，怎么是个糊涂蛋呐。”“总之，我不同意杀人。”“你不杀死他，又怎么夺回新大陆——不是为我，而是为你的父亲。程成将军的初衷，是为人类文明保留最后的火种，可这白继臣，正利用自己的私心，逐渐屠杀智人！”“他固然残酷，但也在坚持当初父亲赋予他的使命。”“你根本不了解他！他早晚会将你，将新大陆上所有的成年人全部杀死……”“你未免悲观了。”“悲观？”他哈哈大笑，“那是因为，你并不知道白继臣是个什么东西！他和我们根本不是一个种类！”他一字一顿地说出最后四个字：“他是尼人！”“尼人？”“尼安德特人！是你爷爷程文浩复活的尼安德特人，从动物园跑出来的两头禽兽之一。他根本不是智人，和你和我和新大陆里所有的成年人都不是一个种类，所以他天生是一头野兽，屠杀起我们的同胞，丝毫不手软！”我浑身一冷：“尼安德特人……我们……不都是人类吗？”“你幼稚得让我绝望！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尼人算什么人类，他们是禽兽，是被你我祖先灭绝的一种禽兽罢了！如今，禽兽复活啦，还掌控着几千名智人的命运！”他急促地说道，“尼人对智人的仇恨如海深，你认为白继臣会怎么看待你我？呵，他不过是等待着那群尼人崽子长大罢了，等你们将尼人崽子养大成人，将科学技能、生活技能尽数传授给他们，不出十年，我打赌新大陆不会有一个智人！”“那群孩子也是尼人？”“不然呢？白继臣利用自己的权力，背着我们在外面做了多少复兴尼人的事，谁数得清！”我心中的震撼无法形容，如果真如朴信武所言，白继臣是个尼人不是智人的话，那他的滥杀无辜却又重视孩子的教育与未来，就更为合乎逻辑。但是尼人就不算人类吗？不会的，我们只是不同的种族罢了，他们也是人类。那群孩子，会说会笑会蹦会跳，他们也有自己的爱恨，疾恶如仇，和我们没什么区别。朴信武继续道：“程成顾念父恩，收留了这个禽兽，让他从军立功，否则现在他恐怕还在蒙古草原上给Ai放羊呢！可将军当初的一念仁慈，竟然造成了现在如此大的恶果，这也绝非是他想看见的！程复，无论是为了你父亲，还是为了我们的同胞，新大陆的稳定，你都必须除掉白继臣！”我不自觉地长叹一口气：“现在的我，根本没有实力！”“你有！”我苦笑道：“是啊，达尔文才跟我说过，那群半人半机器的老师，愿意支持我……除此之外，我没有其他盟友。”“你根本不知道，程复两个字，便胜过千兵万马！”“凭一个名字打败白继臣？你真是个疯子！”“英雄从天而降，恶龙俯首昆冈。神剑放逐黑夜，毫光照耀八方……”朴信武竟然也会这首预言诗？我更加不解了，那个叫程雪的“妹妹”显然是抱着某个目的接近我、欺骗我，她说出来的话我一句都不该相信。可是，为什么朴信武也会这首诗？却听他继续诵道：“绝命即为新生，圣殿崇拜死亡，云上神魔颤抖，海中龙鱼欢唱。”我连连摇头：“根本没用，我不知什么人编了这首诗，但它肯定不是在写我。”“你怎么认为，根本不重要！关键是，大家怎么想！”朴信武此时逐渐恢复了元气，说起话来仿佛又成了当初挥斥方遒的将军，“所有的囚徒都相信一个叫程复的人会解放他们，会带着人类打败Ai，夺回属于我们的天空和陆地！你是人们心中的希望，是唯一支撑他们战斗、不屈的火苗！你可以萎靡，可以堕落，但这不重要，只要你还活着，人类就不会放弃胜利的希望！”希望？我对他们，真的那么重要吗？我也是个卑微的人，一个无能为力的匹夫，真的有那么重要吗？“战斗吧，程复！”朴信武重新向我伸出一只右手，大手悬在空中，期待着我的回应。真的那么重要吗？我想到了昆仑双子峰之下的那群老兵，他们醉酒，他们放歌，他们与我拥抱，今天之后，大部分人都将为我献出生命。“还在犹豫什么呀，孩子！”朴信武的大手颤抖着，“你是我们的信仰！”信仰……他们能为我献出宝贵的生命，那我为什么要畏缩？他们既然相信我，我又何必软弱？被这么多人相信，是责任，也是荣耀。他们给我荣耀，为什么我就不能还他们更大的荣耀？程复，你究竟在想什么？回到祖国是为了逃避吗？在这种形势之下，人类真的能逃避吗？逃避了二十年，真的有用吗？根本没有用！我们需要战斗，需要反抗，Ai也不是无敌，他们也有自己的弱点，但当今之世，已经没有谁能让人们鼓起勇气，去战斗、去反抗了！他们相信我。我又怎能退缩？我猛地迎着朴信武伸出的右手拍了上去，啪的一声响彻洞穴：“战斗！”朴信武仰天长啸：“你们听见了吗，听见了吗？”却见湖面上传来哗哗水声，却见几十道白虹整齐地从水面翻出，在空气中划了一道道银色弧线，又重新落入水中。“那是什么？”“就是……我刚才提到的，与十二位将军一起下海的秘密军队。”“为什么，我看到的，似乎是……大鱼？”“是鱼人。我们的五百名将士为了建设新大陆，甘愿接受基因手术，变异成为鱼人。”他话语之间充满苍凉，“他们相信程成将军，因为将军说过，人类一定会取得胜利，等胜利的那日，就是他们褪去鱼皮，重新做人的日子……”“我愿意配合你，堂堂正正地和白继臣打一场！”他却摇了摇头：“孩子，在我这局棋中，白继臣死于暗杀。”“暗杀？”“囚徒们，只不过是给你接应罢了，你指望这群手无寸铁的家伙和白继臣正面对抗？做梦吧，杀死白继臣的方式只能出奇！”他诡异地一笑，“这就是给你的任务。”我摇头道：“我做不到！”“你做得到！”“我认可你出奇制胜，但我反对暗杀白继臣。为了父亲，我愿意夺回新大陆，救更多人；但同样为了父亲，我不能杀他。你们的身上，都有我父亲的影子和记忆，我杀死你们，就等于杀死父亲。”“你会杀的。”他冷笑了一声。“不会！”他向第三人的方向道：“把程复杀白继臣的理由带上来吧。”“好的，主人。”第三人走到湖边，又扑通跳进水里。朴信武从上衣兜里，拿出了一个挂坠递给我：“这东西，你认识吗？”怎能不认识？这正是赵德义临死前交给我的挂坠，让我找到他妻子孩子，将其转交，但是这挂坠自从我在硅城被捕，就被秦铁的人收了上去。“这东西，怎么会在你手里？”“一个姑娘送我的，哈哈哈！”“姑娘？是谁？”“叫张……什么玲……哎呀，年纪大了，记不清楚。”“张颂玲？”“对，就是张颂玲！看来，碰巧你也认识呐。”“你什么时候见过她？”“前几天呐。”我心中又喜又忧，她还活着！她没有在塔克拉玛干沙漠的风暴之城中丧生，可她又是如何来到的新大陆？这里的危险程度，绝不亚于风暴之城。不管是不是真的，我内心已经当真，两只颤抖的手控制不住地把住他的肩膀：“她究竟在哪儿？”“你听啊……”他的脸转向湖水方向。果然，又是一阵水面翻花，几条人鱼在湖面掠过之后，另一个黑色的休眠仓从水面浮了出来。躺在里面的，正是我朝思暮想的张颂玲。第三人将休眠仓推到湖面，让我看清了她的模样，却并未抬上来。而是令其浮在水面，在休眠仓的仪表盘上输入了什么，紧接着，张颂玲睡着的脸下方，便出现了一串倒计时。“你这是做什么？”朴信武道：“如今新大陆能源紧张，我们这群逃犯能源更紧张，你这小情人睡觉也费电，可是也不能永远这么浪费下去。程复，你还有一天时间，如果二十四个小时之内你没能杀死白继臣，夺回新大陆，那么你的小情人，将永远睡下去，睡到地老天荒。”他朝着第三人一摆手，休眠仓倏地沉入水中。“你……”“哈哈，对了，我刚才描述有误！”他顺了顺嗓子，“她不会永远睡，至少在断电的那一刻，她大概会醒来吧。死之前，她会看见自己在这幽深的湖底，周围除了鱼就是鳖，她察觉到氧气越来越少，想出去，却又打不开，她只能求救出现奇迹，一声成哥成哥地喊……”我浑身发冷，可朴信武却越说越开心。“成哥……成哥救我！救我啊……我好痛苦，成哥……你在哪里……哈哈哈哈！”他模仿完了张颂玲，又换回自己的声音，“程复，这个杀死白继臣的理由，是不是够充分呢？”“卑鄙！”“嗬，卑鄙？这算卑鄙吗？为了程成将军的使命，为了人类最后的希望，你因为一个女人，就说我卑鄙！”他指着自己眼眶中的两个血洞，“你纵然失去她，又算什么？为了获得鱼人的帮助，我连眼睛都献祭给了他们，以换取他们的信任和宽恕，你又失去了什么？如果你杀死白继臣，这个女人根本不用死！”“二十四个小时？我可能连白继臣的面都见不到！”“放心，这盘棋上，不止你一颗棋子。”回到地表，白光耀眼，时近中午。在一架无人机的引导下，我顺利找到了达尔文和关鹏。第三人可以用“意识”熟练地操控无人机，这就是他之所以能从地下了解地表上动静的原因。不过昨夜无人机冲入火堆里引发的动物狂欢，他却坦承不是自己的手笔，而是他那群神秘的盟友。清点人数之后，有八人在昨夜的动物狂欢中死亡，五人失踪，下落不明，可能真被禽兽们带回了山寨，成了压寨夫人。他们大部分人都遭受过动物的“凌辱”，士气极端低落，骂骂咧咧却又彼此嘲笑。我怀着极端压抑的心情，却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鼓励大家振奋，并预言很快便能寻找到犯人的踪迹，提早返程。没人在乎我的鼓舞。但谁也没想到，正当我们垂头丧气向前行进了没多久，十七名逃犯突然对我们发动袭击，不到十分钟，犯人就被全部擒获。关鹏立刻朝我大发阿谀之辞，我则趁机大讲“福兮祸之所倚，祸兮福之所伏”的人生哲学——你们这群年轻人，不要轻易被灾难压倒，倒大霉的时候，就说明有天大的好运即将砸下来。我说这些话的时候，眼前恍惚间不停地闪现着颂玲睡着的脸，和朴信武狞笑的脸。其实，这全在朴信武的安排之中，这十七名“盟友”不过是他引诱我进入草原的棋子，如今他主动弃子，同样是为了更大的胜利。我催促着队伍胜利回返，一路上没有心思去看风景。第六章 死亡倒数1回到保障厅离约定的二十四小时时限就只剩下十个小时，被抓回的十七名慧人却没有任何征兆的集体自焚了。那时候，我正躲在保障厅的一个角落，将一瓶红色的药剂缝入制服的袖口。这是朴信武给我的致命杀器，只要捏碎药瓶，让其中的药剂挥发，不出五分钟，白继臣必死无疑。一想到杀人，我腹内就一阵作呕。每缝一针，我似乎都能听见制服被刺痛的呻吟，这针就像扎在我的心上一样。只有杀死白继臣，才能营救张颂玲，这是我唯一的选择。我与白继臣之间，谈不上深仇大恨，只是不悦于他的行事作为，在此之前，从未想过要杀这个人。更何况，他还是我父亲曾经的兄弟。朴信武，卑鄙！在保障厅的监狱里，等待关鹏挨个提审的慧人就在此时自燃了。我赶到现场时正好看见十七个慧人紧紧抱在一起，于滚滚黑烟中被烧成了一个红彤彤的铁球，人们将火苗扑灭的时候，仅剩下一堆废铁，与记忆和存储相关的元件全都烧得无法读取。白继臣很快就传来命令，取消今日的会面，令我严查慧人自燃的问题，看看到底是什么人绕开国防部的最高权限，擅自操纵慧人越狱、自焚。“他妈的，这群王八蛋！”关鹏咒骂道，“销赃销得还挺利落，咱们辛辛苦苦跑了一趟，合着只带回来一堆废铁。早知如此，还不如去垃圾堆找点废铁交差呢，还免了被那群禽兽糟蹋。”这想必也是朴信武的一步棋，慧人的行为记录中，必然有他们至关重要的信息。这群疯子，如此劳心劳力地折腾，不过是为了让我和朴信武见上一面，看他如何取信于我，然后胁迫我。“阿铭呢？”我问道，一回来就看不见他人。他在我眼皮子底下如何作恶，我都不用担心，可一旦他离开，我就知道没什么好事。这次去草原，他说自己的身体不舒服，关鹏烦他，便也没强求。“听人说，他正在审案。”“审案？刚才经过几间审问室，怎的没有他的身影？”关鹏找来平日里表面奉承阿铭实则内心对他怨恨的几人，果然问到了阿铭的去处。他竟然还有自己的私人审问室，就在保障厅后面的山体中，那几间牢房是曾经用来关押政治犯的。与此同时，我经过关押爱因斯坦的牢房，发现他不见了。我和关鹏循路而去，尚未进入牢房，就听见鞭声和呻吟声响彻通道，间歇地还传来阿铭野兽般的兴奋号叫。我止住关鹏，自己则从牢门的缝隙里，看着里面的情景。牢房里氤氲一片，白烟充斥其中，像是混沌未开时的天地。爱因斯坦和孔丘都被倒吊起来，两人的银色长发如两道瀑布倒着垂下来，孔丘个子高，头发都着了地，更像是一根巨型拖把。阿铭一边挥舞鞭子，一边抽着烟，牢房中乌烟瘴气，香烟的红点在他模糊的脸上一闪一闪。四个打手围坐在一张木桌上，一边喝酒一边玩弄着手中的棍棒。我刚要进去，关鹏却拉住我，在我耳边轻声道：“成哥，他们人多，我去喊人来你再进。”我拉住了关鹏，却听里面传来了阿铭的声音。“很简单嘛，”阿铭收住鞭子，胳膊上泛着汗光，他用木柄挠着孔丘的胳肢窝，“你只要回忆出程成密谋造反的细节，我自然就放你回去教书，你这老小子，被吊了一宿竟然还记挂着回去上课。孔老师也真是敬业，不愧是楷模啊。”孔丘道：“哎哟哟，疼死爷爷了……你这娃娃可真好笑，这程成造不造反，我哪儿知道，你如果读过几本书，自然了解我孔丘最痛恨乱臣贼子，有人造反的话，不用铭大哥出面，我早就亲自绑来送给白部长立功嘞……铭大哥轻打，我这老骨头承受不住……”“编，接着编！平日里就数你跟程成走得近，你若不交代，我就定你个同谋罪。”“铭大哥讲话理太偏，谁说我孔丘胡乱编……哎哟……”阿铭一鞭子抽过去：“操你大爷，还他妈唱戏！老实交代。”“铭大哥冤枉好人咯，我老人家挨了一宿打，老骨头都酥了，如果真的有程成造反的情报，早就交代给了铭大哥。我孔丘在棺材里都想升官发财，如果有立功的机会，又怎么不说？你可不知道那牛顿总是顶撞我，我若一日权在手，让他姓牛的爬着走……”啪的又是一鞭子，孔丘又“哎哟”一声。“臭骨头真他妈硬！”阿铭又转向爱因斯坦，“我说爱老师，要说这孔丘和程成是一个国的可以互相包庇，而你嘞，你一个大老外跟他们穿一条裤子干吗？对了，有几天没抽烟了吧，我看你一脸艳羡地盯着我嘴里这根烟，说实话嘛，想抽我就给你，但你得交代实情——我接到举报，这程成曾不止一次在学校里密谋反对白部长，你们不举报，我自然可以找其他人，到时候判你们个同党，我想救也救不了你们呀。”爱因斯坦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孔丘道：“哎，老爱，你记性可真不是一般的好，我说一遍你就……哎哟……呸呸……”“你丫闭嘴！”阿铭将烟头塞进孔丘的嘴里，“别人说话的时候别插嘴！最基本的礼貌还是要讲的吧？”见孔丘啐着嘴里的灰，阿铭又向爱因斯坦道：“他程成算个什么东西？一来新大陆就给了这么大个官，我告诉你们吧，白部长不会轻易对人好，他杀人之前，都先让你饮口蜜，你们这几个老东西贱骨头，想把他当靠山，简直是大错特错！”爱因斯坦却道：“你我之间没有沟通的可能性，不是我有多高级，而是你太过于低级。人类文明数万年，没想到竟然终结在你们这群兔崽子的手中。”阿铭的鞭子抽上去，爱因斯坦却连喊痛的力气也没有。孔丘急道：“老爱，疼就喊呐……”“不喊！”“你这不是……喊啊……”阿铭鞭子又要抽下去，我实在忍无可忍，踹门进去：“给我住手！”阿铭有些愕然，然后放下鞭子笑道：“原来是英雄程厅长回来了，有请有请。”关鹏怒道：“少废话，快放人。”阿铭道：“哟呵，主子还没说什么，总是你这条狗先汪汪！你可能忘了，我是国防部的特派员，跟你们保障厅没关系，我听你家主子命令，是给他面子，不听他也是理所当然。全天下，只有白部长才能调动我。”我向阿铭道：“审出什么来了？”“嗨，小弟接到举报，有人污蔑程厅长有悖逆白部长之心。我心想，这怎么可能？可不能允许这种言论互传诽谤呀，于是就抓来了孔丘，又从牢房调出爱因斯坦，毕竟这两个老先生是你教育厅里的好朋友，他们如果承认，那就八九不离十；如果不承认，说明程厅长仰不愧天，问心无愧。”厚颜无耻！我问第二遍：“审出什么了？”“嘿嘿，暂时还没有，不过早晚会有的。”阿铭眯着眼，眼角的精光满是挑衅，“程厅长背着白部长做了不少好事呢，比如嫂子大夜里的……嘿嘿……”我胸口如遭猛击，他说出这话，更像是一种要挟似的暗示。这王八蛋知道姜慧的事了？“关鹏，放人。”“好。”关鹏瞪了阿铭一眼，走上前去。阿铭一把拽住关鹏：“慢着！人是我国防部抓的，凭什么你保障厅长说放就放？”牢房里的四名大兵腾地站起身，各自抄着家伙朝我们围拢过来。我咬着牙，怒视阿铭，一字字地道：“我说，放人！”关鹏撞开阿铭的胳膊，拔出刀子去砍孔丘脚上的绳索，阿铭忽从腰间拔出一把枪，顶在关鹏脑后：“给我停下，我奉白部长之命监督你们保障厅，你若违抗我的命令，就是违逆白部长。新大陆宪法规定，违逆白部长者死，别怪我没提醒你小子！”关鹏停下动作，转头看向我道：“成哥……”我接过刀子，将关鹏推向一边，一边割绳子一边向阿铭道：“我倒是想看看你对白部长有多大的忠心。”“程成，你别逼我……”刀子割断捆在孔丘左脚的绳子，却听他在下面道：“程老师，你的好意老夫心领了，没必要和疯狗较劲，你的生命宝贵，浪费可耻呀！”我继续割绳子，阿铭转过身来，用枪口顶着我的额头。枪管冰凉，我瞥了他一眼，手中的刀子却不停，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大的本事？你们有多大的本事！杀戮，无休止的杀戮。威胁，无休止的威胁！暴力，无休止的暴力！人呐，你们被机器打败是注定的。上天给你们机会反思，这就是反思的下场？白继臣屠杀了和他一起进入海洋的同僚，朴信武以牙还牙誓要杀死白继臣而后已；士兵殴打老师学生，枪管子总是对着手无寸铁的弱者！这就是反思的下场？解开了孔丘的另一只脚，他的身体顺着重力向下坠去，我将孔丘拦腰抱住，交给关鹏去解开他手上的镣铐，又拎着刀子，拨开烟雾，去切爱因斯坦脚上的绳索。身后传来阿铭重重的喘息声。“程成！”枪口重新顶过来，比刚才更加用力地戳在我的太阳穴处，“你他妈再动一下，老子真的结果了你！”我专注于切割绳子：“来呀，老子倒要看看你他妈是不是爷们儿！”砰！砰！砰！砰！连着四声枪响，全在我耳畔，震得我耳中轰鸣，有那么一刹那，我感觉时间停滞了。事实上，没有一发子弹打中我，阿铭的枪在开出的时候移开了，子弹尽数划过我的头发。我转了转脖子，揉了揉耳朵，右手握紧刀子，我真想就此了结了这厮的性命。可是，冲动的下场，就是连累颂玲，连累很多人和我一起死。我空着的左手继续将枪口摆正，对着我的额头，向满头是汗的阿铭道：“这就是你的出息？你他妈就这点能耐？”他急促地喘着气，牙齿打战，手抖得不成样子，脑袋上的汗从脸颊上流了下来。我的额头顶上枪口：“来呀！”“程成……你……别逼我……”“再来！”我吼道，“开枪啊！你他妈到底开不开枪？”我似乎听见了关鹏和孔丘的劝解，但此时我的情绪几乎失控，胸腔内多日以来的压抑，希望此刻能够就此发泄。我若死了，便不用去做自己内心不愿意之事，颂玲也会得救，朴信武自然不会为难她。“你再逼我，我就真杀死你！”我把右手的刀子丢给关鹏，然后顺手扇了阿铭一个嘴巴，声音清澈响亮。“来啊！杀啊！”阿铭肩膀耸动，向后退了两步：“你别逼我，别逼我……”我走上前去，又是一个嘴巴！“开枪！”“别逼我……”“你他妈的本事呢？”阿铭身体一阵抽搐，他控制不住地弯下了腰，而裤管里却流出一片腥臊，他大吼一声，手枪从他掌中脱落，他双手抱头奔出了牢房。另外那四个人，愣怔怔地左看右看，最后也撂下家伙，跑了出去。我的左手正握住枪口，心中的愤怒犹未停息，直到关鹏小心翼翼地从我手中拿下枪，我的头脑方清醒过来。爱因斯坦早已经被解开，而孔丘则瘫坐在椅子上，摇着头道：“刺激，太刺激，你们年轻人的花样，我们可玩不起！”关鹏把玩着那把手枪，故作放松地笑道：“经成哥这么一吓唬，阿铭的自尊估计崩溃了。哈哈哈，他这次丢的脸，我保准超不过半小时就会传遍整个新大陆，弟兄们没人看得起他！”我略调整情绪，向孔丘二人道：“你们被他拷打了一宿？还走得出去吗？”孔丘没回答，站起身在原地跳了三下：“你看，身体倍儿棒！”“这是怎么回事？”孔丘道：“这阿铭也是没文化，如果稍微跟老周交流交流，也就不会吊我们一宿，打我们的屁股啦。哈哈，他根本不知道，我们除了脑袋，整个身体都是没有神经系统的，连疼都不疼，还拷问个屁啊。”爱因斯坦这时候从那群大兵留在桌上的香烟盒里找到一根香烟，迫不及待地点着，猛地嘬了一口：“舒坦……程老师啊，你们来得稍晚，如果再早那么半小时，就能看见孔老师高超的演技，那杀猪似的号叫，我可学不出来。”孔丘道：“你还说，演演戏又怎么了？你刚才差点露馅好吗？幸亏程老师及时赶来，否则那小浑蛋就保证打脸拔毛，这一宿受的倒吊之罪，可就白受了。”2倒计时三小时，我怀着惴惴的心情回到了家，我只想看她一眼，然后便准备只身前往顶层空间白继臣的府邸。姜慧的安危我始终挂怀，而阿铭那句没讲完的话，必然另有深意。我离开保障厅的时候，看她的定位在家里，没有去工作。不过我的心并不能安，如果我刺杀白继臣失败，必将连累她，我希望她能逃命。可是，她又能逃向何处？我如果刺杀白继臣失败，那受我连累的又何止姜慧一人？孔丘、爱因斯坦、关鹏以及所有与我关系亲密的人，恐怕都难逃厄运。我是朴信武的一步死棋！出乎意料，家里竟然来了客人。我进门的时候，那客人正从身后抱着姜慧，手里撕扯着她的衣服，嘴里嘟囔着：“让我看看，就看看……”姜慧像是在忍耐着客人的无礼，只是蠕动身子，护着自己的前胸和衣服。“成哥！”姜慧回头见我进门，一把将那人推到地上，几步便跑了过来，躲在我身后。地上那个脑瓜顶只剩几根毛的老头此时必然极为尴尬，他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最后犹豫了数秒，还是转身：“程厅长，我……”我不想相信，但他就是周茂才？！我后背发凉，这个周茂才平日里胆小怕事，内心并不坏，怎的今日却在我家调戏我的妻子？“成哥，他说来找你，可没坐一会儿，就对我动手动脚！”姜慧带着哭音，“还让我脱衣服……”“我……”周茂才满脸通红，“这是误会，绝对误会！我……我可以解释！”我指着沙发让他坐下，拍了拍姜慧的后背，让她冷静。我坐在了老周对面，姜慧青着脸端上两杯茶，周茂才不敢看姜慧，低着头擦了擦脑门的汗。“到底怎么了？”对于我出奇的冷静和礼貌，姜慧面露不解，她那眼神，恨不得我此时就把老周的脑袋剁下来老周没有勇气抬头：“我能单独和你谈谈吗？”姜慧听见这句话，愤怒地跺了跺脚，朝着周茂才翻了个白眼，我则示意她先进卧室。老周听见卧室房门吧嗒一声，他这才抬起头，说道：“夫人的梦游……好些了没？”我摇了摇头，如果老周敢说他刚才是给姜慧看病，那我上去就得给他一拳。“我……我不知从何说起……”他语气无奈，“对了，先感谢你救了孔丘和爱因斯坦，他们俩可是我的宝贝，我最成功的两个作品。”老周似乎想回避问题。“你来我家，不是只为了说声谢谢吧？刚才到底怎么回事？”“唉，老弟……”他又用衬衫袖口抹了抹脸上的汗，“我想……问你一件事，又担心你……”“问吧！”朴信武的倒计时已经让我心乱如麻，这老周一把年纪，又让我后院起火，足够闹心。他闭紧了嘴，额头青筋浮现：“程成，你这次下到草原，是不是见到了一个人？”我心中一惊，他虽然回避了和姜慧的事，但这个由头却让我无法不在乎，我故作无事道：“自然，不过已经逮了回来，只是全自杀了。”“不是！我是想问你……哎呀，我就不绕弯子，你是不是见了朴信武？”我倒抽一口凉气，这老周从何得知我的行踪？他镜片后的眼睛里闪烁着某种亟待肯定的光，难道，他就是朴信武的盟友？还是他想用这个秘密要挟我？“白继臣都找不到的人，我能一下草原就看见？”“你不承认也罢，除了朴信武，没人会这么做。”“到底发生了什么？”“孩子们集体中毒了！”老周不等我提问，继续解释，“是一种倒计时的基因病毒，此时潜伏于他们体内，用不了多久就会突然爆发，神仙也救不了。”“他们连教育厅都不会出，是谁下的毒？”“今天早晨，一辆进入学校收垃圾的清洁车驶入教育厅，那车上掉下来一个铁罐子，罐子冒着红色气体，开始我们谁也没注意，紧接着我在办公室里收到了一封匿名信，上面让我今天必须把你送到白继臣面前，否则孩子们二十四小时内就会毒发身亡。我并不信什么中毒，可是找来几个孩子的血液化验之后，才知道对方没跟我开玩笑。我之所以这么肯定是朴信武所为，因为……这种病毒，对智人的基因无效。”这是朴信武的另一步棋。他为了把我送到白继臣面前，不惜以五百个孩子的生命为筹码。我没追问为什么毒药对智人无效，却对孩子有效，不追问就相当于回答了他刚才关于朴信武的提问，对智人无效，那自然只对尼人有效。而且是红色气体，我不自觉地摸了摸制服的袖口，应该是同一种毒药。老周原来一直知道孩子们是尼人。“还剩多少时间？”“三个小时。”“朴信武为什么找你帮我？我刚才已经求见白部长，可他今天有点不对劲，谁也不见。你能敲开白部长的大门？”他没回答，径直问道：“朴信武是不是让你对白部长……”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我不置可否：“既然白继臣谁也不见，朴信武让你送我上去，也是徒劳。”“看来，你真的是要去刺杀白部长……”老周摇了摇头，“他之所以选择我，因为教育厅有一条秘密专列是直通顶层空间的，也可以说，这是顶层空间逃生用的一条绿色通道。在新大陆，知道这个秘密的，只有白继臣、朴信武和我三个人。”“那你打算怎么办？”“还能怎么办？只能按照他们的要求，把你送上去。那是五百条鲜活的生命，我怎么忍心看他们死在我的面前。”朴信武最狠毒的，就是他将每个人的弱点都拿捏得无比准确。我和老周并肩走在居住区的人流之中，来到一个巴士站，乘坐空中巴士来到中心枢纽，换专门通往下层空间的车来到了教育厅，就像是两个无所事事的官员。但我们都知道，此行凶多吉少，我没有叫关鹏，他也没有找司机，似乎达成了一种多在人间走一走的默契。直达顶层的专列修建在教育厅的地下，入口是一个极不起眼的地下室，在楼梯的隐蔽处，常年挂着锁。等我走进去，却发现这里还停着一辆轨道电车，只有十几个座位。我们坐定之后，老周启动车子，系好安全带，车子驶出站台，转个弯，斜向上开去，又行了一段，索性就直立起来，成为了一辆直上直下的移动电梯。“老周？”我们之间很久无语，不知是因为风萧萧兮易水寒的伤感，还是那件事让我们心中彼此隔阂。“嗯？”“你和姜慧……”老周握着安全绳，面部略微扭曲，大概是超重引起的不适。“到了这个时候，我也没必要隐瞒你什么，”他眯着眼睛，望着眼前迅速而过的黑色虚空，“朴信武一定跟你说过白继臣利用权力，和硅城的间谍一起启动了尼人计划，整个计划的负责人就是我。十几年来，我和学生们在地下复活了一批又一批尼人，直到数月之前，我们接到了来到新大陆的指令……”“你的记忆？”“好了程复，这时候，我们也就没必要演了。”他笑了笑，“看到你第一眼的时候，我内心有多么激动，你根本不知道，你和你父亲真是太像了。”“你也认识我父亲？”“我和他的关系，哈哈，一言难尽，怎么形容呢？非要用一个词，那就是不分彼此吧。他是我最羡慕的对象，因为，他有一个独一无二的父亲。”他摇了摇头，“来不及讲我们之间的故事，还是说说姜慧吧，否则，你会认为我是个老色鬼，我之所以那么对她，是因为她有着我妻子的记忆。”“什么？姜慧的记忆，是你的妻子？那么艾丽斯是你的孩子？”“是的。所以，那次你跟我咨询梦游症，我听到她的人生经历时，就已经猜到了，智人管理局将我妻子的记忆植入了姜慧的大脑。我没有太在意，只当他们是无意为之，可是，我对她还是好奇的，毕竟，她有着我死去妻子的灵魂。于是有一天，我按捺不住内心的思念，想去看看她，看她记忆中是否对我还有点印象，我背着你去了她工作的地方，然后，我看见了她……”他的眼睛放空，缓缓道：“眼前的姜慧，就是我的妻子。”“你的妻子？怎么可能，智人管理局一般会复制前人的记忆，让后人服刑，姜慧怎么可能是你的妻子？她当你闺女还差不多，你们年纪也太悬殊了。”“没错，我妻子如果活着，现在也五十多岁了，而这个姜慧，也就三十出头。见到她第一眼我就蒙了，不过我瞬间便推测出一种可能性——她是克隆人。”“不可思议……”“坦诚讲，我今天是第一次和她说话，我是带着对她身份的好奇接近她，但是近距离观察之后，我发现，她也并非克隆人，”他咽了口唾沫，“她是慧人。”一道惊雷忽然照亮我的视野。姜慧竟然是慧人？“准确些说，是M型慧人，这种慧人植入的是智人几乎完整的记忆，整个人的思想和行为，就是复制了另外一个人，其实孔丘、爱因斯坦也是一样的原理，你分辨不出他们人造的痕迹，因为记忆的完整性，他们的人生也显得真实。但是慧人还有另外一种，即I型慧人，他们没有记忆，而是通过后天的学习，一点点逐步积累，就像是刚刚出生的孩子，需要重新了解和重建对世界的认识。”如果她是慧人，那么她半夜和千鹤的联络，以及帮助十七名逃犯越狱就理解得清了。“那么，她梦游又是怎么回事？”“我当时也产生了这种疑问，所以今天走上前去，想查看她的系统权限是否曾遭过入侵——M型慧人的权限极高，能掌控姜慧权限的人，自然不是小角色。可还没有得到结果，你便回来了，由于当着夫人的面，我没法将话讲明，她若知道自己是个Ai，肯定会崩溃的。”老周说话的时候，眼神中流露着爱惜，大概是将自己对亡妻的感情牵到了姜慧身上。“你打算如何杀死白继臣？”我将缝在袖口中的红色药剂瓶取出来，老周拿在手里：“不出所料，果然又是这东西呀，朴信武可真狠毒！”他忽然将药瓶塞进了自己西服的内兜里。“你这是干什么？”“我来帮你杀人。”“胡说什么，你死了学生们怎么办？”“你又怎知我会死？不就是将瓶子捏碎，让毒气挥发这么简单吗？”我攥着老周的手，想去掏那红瓶子，可他松开安全绳，以双手掩住胸口：“我一把年纪，早就该死了，可你还年轻，你该思考整个种族的命运，而不是将性命白白浪费在此处。”“你又怎知我会死？”我将原话奉还，重重叹了口气，“让我来！”眼看着头顶出现一线光明，专列的速度也降了下来，即将到站。老周知道拗不过我，便将小红瓶掏出来，塞进我手中，然后双手攥住我的胳膊：“程复，一定要好好活着！”

Summary: 程成被智人管理局以记忆服役法改变了记忆，扮演着一个战争屠夫的角色，程成和陌生的“妻子”姜慧的女儿艾丽斯死在了他所指挥的战役之中。智人管理局想要通过姜慧来消磨他的心力，令他没有闲暇考虑“越狱”的事。在新大陆的会议中，程成被任命为教育厅督导，配合厅长周茂才筹划建立新大陆的教育体系。教育厅负责着大约5000名逐步苏醒的活体冬眠者的教育工作，并要搭建一整套的教育体系。程成看到了通过基因人造人“复活”的一众历史名人。在一次射击训练中，程成带领学生进行实弹射击，引起了阿铭的不满。阿铭为了显示自己的权威，破坏了教育厅的设施。在多次冲突中，阿铭的威胁和报复行动未能成功。程成发现了多重人格的姜慧，姜慧患有梦游症，她在梦游时会表现出与白天截然不同的行为。在梦游状态下，她会在夜晚离开床铺，进行一些神秘的活动，如攀爬信号塔，甚至与千鹤在山洞中交换信息。在新大陆的生活中，程成发现了白继臣的阴谋，白继臣对新大陆的居民隐藏了关于外界和新大陆历史的真相，他利用程成作为保障厅厅长，一方面用以推进自己的政策和改革，另一方面也作为自己的傀儡，将反对自己的声音全部扼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