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ntext: 阿尼认为大卫满嘴疯话我停下来，这才发现阿尼·金石瞪大了眼睛，一脸震惊地默默盯着我，不是因为他发现宇宙中真的有一堆怪物，而是发觉对方的愚蠢故事浪费了他一整天的时间。我瞥了桌上的录音机一眼，发现带子早就不转了。阿尼用双手抹了抹脸，像在干洗脸。“怎样？”他看着我，出于礼貌想藏住脸上无比纯粹的鄙视，但他没有作声。“你……呃，要不要吃点什么？我请客。”“谢谢，不用了。”他说，扭着脸露出痛苦的假笑，“我们赶快把访谈结束，我就不打扰你了。”“哦，好。”“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只想厘清几件事。首先，这就是你说的小药罐？”“对，现在已经空了。”“因为你今天过来之前，我已经吃掉最后两颗……呃，‘酱油’。”“没错。”“所以你没有药给我看，没办法让我看药丸在桌上爬来爬去什么的。”“哦，对，我想我应该留几颗才对。”“没关系。当然，如果你留下来了，就可以当证据佐证你的故事，不过不用担心。”浑蛋，我真该用奶油刀刮掉你脸上的窃笑。“然后，我想你忘了说你离开拖车的时候拿了药罐？因为现在药罐在你手上，而故事里你把罐子留在拖车上——你的狗开你的车经过，就把你载走了。嘿，你如果给我看会开车的狗也不错啊。”“我后来去罗伯特家，在废墟里找到药罐，完全没有烧坏。”“当然。”“对了，我可以告诉你那辆拖车在哪里，现在那个位置当然停了另一辆拖车，不过如果你看看地面，就可以隐约看到有东西烧焦的痕迹。我们可以开车过去。”“是哦。那马尔科尼降神会上十几名被肢解的粉丝呢？一群人凭空消失，这新闻没闹大还挺奇怪的。”“这个我其实可以解释——”“还有你说吉姆用一台手推车推音箱设备到宫殿酒店，后来却有两辆车的设备。”“我讲了这么多，你不信的居然是这一段？”“你讲故事的时候还一直忘记你们到底有多少人。你好像说，‘我们五个人和大狗一起上车’，但我怎么算，那时候你们都只有四个人——你、你的朋友约翰、吉姆和那个女生洛佩兹。不过你可能搞混了。”“我很难解——”“你可能忘了你已经杀了弗雷德。我是说弗雷德·朱，你用霰弹枪轰掉了他的头。”我没有回答。“所以真的有弗雷德·朱这个人，他也真的死了？我可以查到他的档案吗？”“正式的档案上会说他失踪了。”“好吧。你还有故事要说，还是我差不多可以走了？你有资料要我影印吗？譬如你的狗在赌场赢了那么多钱，那你当年的报税单呢？对于这种收入，国税局要你填哪种表格？”我深吸一口气。“你听我说，我的故事未必每件小事都是真的，但是核心故事绝对不假，我保证。我承认当——当事实很难解释，我就会开始胡扯，这就是我的处理方式。但是阿尼，宫殿酒店里的那些人真的消失了，完完全全地消失了。那个死了太太的胡子男，后来他回来告诉我们他没有太太，结果你知道吗？他说得没错，他没有叫‘贝姬’的太太，降神会现场也没有叫‘贝姬’的人；他们查了来宾名单，单子上每个人都在。”“所以她从来不在现场。好啊。”“你可以不要这样吗？糊弄我？你自己也看到我车上笼子里的怪物，那只就是假发怪，你看到了。”“我看到某样东西，因为你想要我看到。我知道有些人很会操纵人。哦，你说假发怪可以挤出‘酱油’吧？所以你可以去车上弄一点进来吗？”“你真的想试试？”“没有。我问你，你之前在学校闹事的时候，他们替你做过心理鉴定吗？就是你被退学的时候，校方的报告上有没有用到‘神经病’这个词？”我呻吟了一声。“你不要针对我好吗？阿尼，在赌城失踪的那些人，他们从来不存在。等一下，听我说，我知道这很难懂；他们被吸进那个洞的时候，不只从现在消失了，连过去活过的痕迹都被抹掉了，所以媒体没有报道他们失踪，因为他们根本没有出生。如果我也掉进洞里，你就会发现我妈妈从来没生过儿子，她没有儿子叫‘大卫’，我们现在也不会坐在这里。”“虽然我还没醉到能相信你，但假设你说得没错，你要怎么证明？”我吸了口气。来吧……“阿尼，我做过很多梦，梦中宫殿酒店发生的事会重现，只是多了一个男生，而且我知道他的名字——托德·布林克迈耶，他比我大一岁，留着一头金色长发。在梦里，他跟我们在一起，他拉了第二车的音箱设备，他也在休旅车上，而且拿了第二把吉他——”“好，好，倒回去一点——”“阿尼，我听到她喊他的名字，我很清楚地听到了珍妮弗大喊‘托德’，我想他就是那时候被吸进旋涡大洞了。从那一刻之后，他就消失了，他被卷进洞里，就这样从我们的过去、现在和未来消失，不再存在于我们的记忆中，那些怪物就是有这种能力。不过有天晚上，我和约翰喝得很醉，我们坐下来开始讲托德·布林克迈耶的故事，真实的故事，那些发生过却又没发生的故事。我想象他的脸，有时候还真的可以在脑海中看到，就像隔天早上醒来不太记得的梦。我一直回想那几天发生的所有事，结果发现有好多漏洞，就是托德应该存在的部分。阿尼，他也在现场帮我们，和我们一起奋战，我却无法想起他，替他的死哀悼。吉姆至少还办了葬礼，但我在毕业纪念册里怎么也找不到托德的照片。你能想象那是什么感觉吗？”阿尼叹了口气，有一瞬间他看起来真的很同情我，同情我能想出这么夸张的故事。他说：“我们明天都还有事要忙，你讲完了吗？”阿尼，你假装很无聊，假装你不在乎，但是你还坐在这儿，不是吗？你还在听我说，我相信你有你的原因，只是我还不知道而已。我要是你，现在早就闪人了。我开口说：“你听我说……赌城事件只是个开头而已。”第二部克洛克吉姆·沙利文失踪后，警方清点他雪佛兰休旅车内的物品时，找到了一本黄色的笔记簿。以下内容为第一页的手写笔迹，似乎截选自一篇未完成的小说，名为《约翰逊与来自萨斯邹邹呜的入侵》，然而警方未能寻获这篇作品的其他部分。她把刀举到他眼前，就着火把的光亮，詹姆森看到刀锋非常锐利，包覆在砍过的无数地球族幽魂血迹之中。詹姆森盯着眼前美艳的妖邪女子，她的眼罩没遮住的蓝眼睛像蓝宝石般闪闪发亮。“柯萝柯，”詹姆森说，“我早该知道是你，你还没走进门，我就能闻到你邪恶的味道！”“我手上可是拿着无比尖锐的刀，你不应该这样说话。”而你才要她将尖如刀片的细长刀锋滑上詹姆森裸露的大腿。詹姆森扯着将他绑在墙上的铁链，愤怒地咬紧牙关。“伟大的詹姆森队长，”柯萝柯说，“被绑在我的地窖里，而我的大军正在集结，准备入侵地球！”她柔弱的手腕一挥，切断了詹姆森的束腰布，布条掉到地上。她看到眼前的美景——詹姆森健壮的裸体，裸露的男根长着强健的肌肉，她的眼睛稍微睁大了一些。“大军？”詹姆森冷笑着说，“我到战场的路上已经杀过比那更多的敌人了。”“无礼的笨狗！”她将刀锋对着詹姆森的下体，“如果我不需要利用你的精子潜入地球，我早就砍掉你的男根，当作战利品装在我的王座上面了！”“我的精子？”“哈哈哈！你还是不懂吧，笨狗！当你的精子进入我的子宫，我们将孕育出地球族和爬虫族的混种，就连你们最灵敏的放射线测量器都无法侦测！他们将作为我的探员，生活在地球人之间，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效忠的对象其实是我，直到他们起义那天！现在你要不和我做爱，就等死吧！”“不！想都别想！”詹姆森铆足全力挣脱了铁链，用钢铁般的右手抓住柯萝柯的手腕，将她的手掌拔下来，血如喷泉涌出；接着，他抓着柯萝柯脱落的手掌，刺进她的肚子。（插入詹姆森的一句名言）赌城事件后的几个月，我的记忆有点模糊。我知道那年冬天约翰坐了几个礼拜的牢，他为了抢女人和别人打架，不过没什么大不了的。珍妮弗和我不知道为什么吵了一架，她搬出去，后来又搬了回来。我们家的屋顶开始漏水，我找人修过之后，有一天在信箱里收到四千美元的账单，这才知道身为屋主有多欢乐。我生日当天，养父母来看我，我们相见时一如往常有些尴尬，不过他们人都很好。约翰送了我一整个信封的焗豆当作生日礼物。珍妮弗和我都不谈赌城的事，我们也不提吉姆，以及那两天我们经历的奇怪事情。我想这就是为什么她和约翰一直处不好，因为约翰老爱提赌城的事，还喜欢看鬼怪、异空间和恶魔阴谋论相关的报道。他从网络上查到一堆数据，每次我们见面，他就隔着空啤酒瓶和油腻的比萨盒讲个不停。他一开口，珍妮弗就坐立难安，然后改变话题，我通常都替她撑腰。然而，我还是习惯四处张望，看外星小白虫有没有从室外飞过，或紧盯着影子，看是不是黑暗影子人从通往那个鬼地方的入口飘出来了。我偶尔会看到东西，但也有可能是我的幻想——我看到黑色形体溜过转角，像煤炭燃烧的火亮双眼飘浮在夜空中。我看到这些东西的时候，不是从眼角或窗户的反射看到，就是在昏暗早晨介于熟睡和清醒之间的瘫软时分看到。这些时候看到的东西都不可信，我也绝对不会承认自己看到了。大概在赌城事件的来年春天，有天晚上，约翰约我单独出去，直接就问我有没有看到奇怪的东西，他说他有，而且常常看到。现在他在不具名小镇法院当清洁工，他说他看到一位老人的幽灵在地下室走动，虽然身体是半透明的，却非常真实。“我跟你讲，他就站在那里，跟一道墙似的，就是……真实到不行就对了。”约翰又说了许多类似的事，他说他看电视上的棒球转播，主播提到看台座位只有一半坐满，球队售票面临困难。“可是阿卫，看台坐满了人，我说真的，我的眼睛看到每个座位都坐了人。我觉得我看到了不死人，我看到数千名活生生的灵魂在看球赛，而别人都看不到，是不是很诡异？”我大致诚实地回答他，说我没看到幽灵、恶魔或走动的影子，充其量都只是眼睛的错觉罢了。我告诉他我认为是“酱油”害我们看到东西，但我们已经好几个月没吃了，不管“酱油”到底是什么、来自哪里，我很确定药都已经被排出体外了。一阵尴尬的沉默紧接而来，约翰任由我话中影射的意思在空中飘荡。虽然没有明讲，但我等于告诉他我觉得他满嘴疯话，或是脑子坏了。一个星期后，我在约翰家翻杂志，他则坐在沙发上玩游戏。我瞥了电视一眼，看到他玩的是玩家视角的射击游戏，玩家从枪管上方往前看，走过一条条走廊，把坏人轰成两半，溅出虚拟的红血。我一直都不太喜欢这种游戏。“药罐还在你家吗？”约翰故作随意地说，两个大拇指用力地敲着控制盘，“你说你后来去罗伯特的拖车，找到药罐了吧？”“对啊。”“里面还有‘酱油’吗？”“没有。里面本来有两颗——就这样算好了——但我都吃掉了。”“哦。”约翰在屏幕上射死了某种恶魔鬼怪。怪物身上掉出一个小盒子，屏幕上显示“你获得了一盒霰弹枪子弹”。过了一阵子我才想通约翰的意思，并感到惊讶又恶心——如果“酱油”还有，他居然他妈的想再吃一次。之后我就开始躲约翰。但约翰实在很难躲，他总是夹着游戏机到我家，打电话邀我打篮球，或一直问我是不是在躲他。清洁工的工作他没做多久就被解雇了，他问我能不能让他回沃利出租店工作，我答应了。于是，后来不管怎样，我每天都得见到他，而每次他只要提到有点鬼怪的事，我就学珍妮弗转移话题。有一天我们去塔可钟墨西哥餐厅，我、约翰和珍妮弗这桌过去两桌坐着一位老太太，她没有吃东西，只是坐在那里，双手握着大腿上的钱包。四个大学兄弟会的男生走进来，直接在老太太的桌子边坐下，仿佛她不存在，其中一个男生直接坐在她身上，穿过她的身体。他津津有味地吃着巨无霸墨西哥卷饼，而老太太的手肘从头到尾都穿透他的身体。最后她从他体内站起来，优雅地穿过——真的直接穿过——其中一道玻璃门出去。我们都直直地看着她，连珍妮弗也不例外。我们目瞪口呆地盯着她，无法假装什么也没看见。她就像大家避而不谈的话题、电梯里放的响屁，否认事实反而会显得更滑稽。我们吃完饭，走出餐厅上车，接着珍妮弗把脸埋进手里哭了起来。约翰一脸满意，让我很想揍他一拳，但他还算好自为之，没有多说什么。我当下就决定我可以撑过去，如果真有需要，我可以一辈子忽略这些奇怪的事情。我当然错了。那年暑假，约翰在网络上看到一则消息：隔壁州一名女子宣称她的地毯上有块不断出现的污渍，她用蒸气清洗机把地毯洗得干干净净，但一个礼拜后，污渍又出现了。他们换了另一块地毯，污渍再次出现。他们有录像带和各种佐证资料。约翰告诉我这件事，我随便把他打发掉，后来他把我灌醉，又告诉了我一次，我突然觉得很有趣。我们打电话给这名女子，告诉她我们是拥有清洗地毯新技术的专家，问她能不能让我们过去看看。就因为一时醉晕产生的好奇心，我们花了整个周六，开了七个小时的车，去看这块神奇的地毯污渍。我们才开上她家的车道，就听见屋里传来尖叫声。我们用力敲门，一个六岁小女孩来应门，手里拿着小孩用的鸭嘴杯。我们走进屋子，看到她的父母在看某个颁奖典礼节目，而客厅中央躺着一名惊声尖叫的男子，一股鲜血从他胯下流出，沾到下方的地毯上。小女孩的妈妈是一位亲切的微胖中年妇女，她指着尖叫的男子，说：“就是这块污渍。”我们告诉她我们得到车上拿些用具，便开车离开，到当地的图书馆做研究——严格来说是约翰在做研究，我缩在椅子上睡觉——我们找到几年前的报道，一名男子的老二被自制的捕鼹鼠弹簧夹钳住，害他失血过多而亡。隔天我们回到那栋房子，请屋主一家离开，然后试着跟流血的男子说话。我们告诉他这不是他的房子了，他太太把房子卖掉，而他已经死了，却还在弄脏别人家的地毯。他不理我们，只是一直惨叫，在地上扭来扭去，抓着他的胯下。不过我们纠缠他快一个小时后，他就消失了，不知道跑去了哪里，从此地毯上再也没有出现过污渍。这一家人实在太感动了，以至于把这件事告诉给所有他们认识的人；他们也知道我们不是用什么神奇的清洁剂解决问题的。事后我们接到几十通电话和电子邮件，请我们去看看他们的状况。我们觉得其中只有一件值得一看，因为他提到了“影子人”。然而结果是一场闹剧，只是一个精神分裂症愈来愈严重的大学生而已。其实接下来三个月内我们接到的案子当中，只有一起是真的闹鬼事件，那就是弗兰克·坎波和他长蜘蛛的车。我们只是告诉他，他没有发疯，他看到的恐怖异象都是真的，然后就把他治好了。他听完之后似乎感到莫名的安慰，毕竟他是律师。其他的案子都不是真的，都是一些孤独的老太太，还有不愿默默无闻、宁可装疯也想出名的人。然而，约翰和我却真的会看到怪东西。哦，没错，这时候我们只是走在路上，过我们的生活，就会看到东西。我们似乎找到了诀窍，懂得怎样转动眼睛就能看见，就像刻意注意挡风玻璃上的泥巴，而不是外面的马路。有天早上我醒来，看见四双大眼睛从床单上盯着我瞧，离我只有几十厘米——四名小矮人站在我床边，睁着比一般人大三倍的眼睛；我眨眨眼，他们就不见了。我没有告诉珍妮弗。这些事情我都没有告诉她，我告诉自己只要适应了就好，人生就是这样，要不断适应。结果那年秋天，一切又开始见鬼了。麦当劳叔叔的眼睛吓了我一跳。那天我肚子饿，很想吃德国香肠堡，于是去不具名小镇四家麦当劳分店的其中一家（如果你觉得麦当劳卖德国香肠堡很怪，那你显然不是美国中西部人）。我瞄了窗户上的卡通小丑商标一眼，然后尖叫出声。我叫得很小声，而且一点也不娘，但还是吓坏了站在人行道上的一个小女孩，害她也尖叫起来。我实在没忍住。这张塑料静电标志贴在玻璃内侧，卡通图案几乎占满了整个玻璃窗：一团火红的头发，六号红鞋，黄色西装，还有，呃……我伸出手，摸了一下玻璃。我心想，这张图画得真好，好真实。其他深夜来访的客人从我身边走过，偷偷地快速瞥了我一眼，看着我这一头乱发、留着胡茬儿的疯子。然而，我很肯定他们看见的图案和我看见的不一样。他们看到开心的小丑张开手臂，一脚歪斜四十五度，脚上吧嗒作响的小丑鞋踢向空中，又红又白的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欢迎付钱的客人来到他的汉堡工厂。我记得之前来过麦当劳几百次，每次都看到这张图。然而，当下我却看到一名小丑站在那里，肚子裂开参差不齐的伤口，仿佛被很钝的美工刀划开。他在——我要怎么含蓄地描述才好？在这张上色传神的卡通作品中，麦当劳叔叔用戴着白手套的双手将自己的肠子塞进嘴巴。巨细靡遗。没错，画得非常非常巨细靡遗。可是，真正吓到我的是小丑的眼睛。他传神的卡通双眼因为快要抓狂的恐惧而颤动，眼泪沿着脸庞滴下，汗珠点缀着他的额头。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我，仿佛在向我求情，尖叫着要我结束他的苦难。透过这双眼睛，我不只看到一个人在吃自己的内脏，而是一个人在被迫吃自己的内脏。而且只有我看得到。我闭上眼睛，又睁开看了一次，他还在那儿，不像一闪而过的海市蜃楼或眼角看到的模糊影子，而是大剌剌地攀在玻璃上，真实到塑料片的边缘还从玻璃上稍稍脱落。我转过身，试着整理思绪、集中精神，然后又转回去看着图案。短短一秒之后，我看到了正常的商标，跟平时一样，看到开心的大企业小丑，可是图案接着又糊成恶心的版本，这次还多了一行字。原本的“麦当劳——我就喜欢”标语不见了，换上了一串奇怪的红色文字。麦王劳——烂午餐臭女人。一般人这时候大概会怀疑自己是不是疯了，但是我脑中质疑自我理智的部位早已因为使用过度而钝化。我走回车上，开车绕了小镇好几个小时，完全没了食欲。标语里竟然他妈的有我的姓。麦王劳。搞什么鬼。它们会直接在你脑中作祟。有人试着从另一侧和我对话。我想到飘浮的黑色身影和烟蒂般的双眼，以及黑暗中的一只蓝眼睛，觉得好想吐。我绕着小镇转的速度终于慢下来，最后停在约翰的公寓前。我告诉他麦王劳的事，暗自希望他会说“太诡异了吧”，然后拿出众多游戏机上的两只游戏杆。然而他却说：“起来。”我站起身，发现我坐在三个叠在一起的纸箱上，他打开其中一个，露出满满一整箱的精装书。“等一下，这堆是什么？”“马尔科尼博士的书。”“你有一百五十本？”“哦，对了，你不记得了。在赌城的时候，我们正要从后门离开，马尔科尼突然说我们应该看看他的书。当时你一副‘老头去死吧’的样子，我则说‘当然好’，然后抓了一台手推车，推了一整摞出来。我倒着把书推到门边，一路上都冷冷地瞪着他，想看那个混账敢不敢阻止我。”“为什么？”“阿卫，这些书本来就免费。总之他在书里面说……”约翰翻了几页，“就在最开头的地方，我现在找不到——可能是另一本书——总之他说你读《圣经》的时候，恶魔会透过页面看着你。”“什么？你是说他的《圣经》被附身了吗？老天，他铁定是史上最烂的牧师。”“不是。他说当人碰到任何超自然生物，比方说上帝、恶魔或天使，我们通常认为它们就像某种无意识的自然力量，譬如飓风或地震；然而如果它们是真的，就会有自我思考的能力。它们知道你的名字。所以就算你只是在书上读到恶魔，它马上就知道有人读到它，而且它可能必须要对付你。我想你在赌城做的事，比读到撒旦的名字严重得太多了。”“‘我’做的事？那‘我们’呢？当时我们都在场啊。”“没错，可是事后我就剪了头发，它们可能觉得我是另外一个人。”我闭起眼睛，倒在约翰的沙发床上。我说：“那只怪物——假发怪，它还会出现吗？”“没有，我好几个月没看到它了。不过大概三个礼拜前，我在吃炸热狗，假发怪突然出现，抢走我的热狗后又消失了，之后我再也没看到它。”“不准再闹了，好吗？游戏结束，我们不要再追查这些东西了。约翰，它们已经在我的脑袋里扎营，我们玩得太过火了。”约翰嘴上说“好吧”，但他的眼睛在说，你怎么觉得你这么容易就能脱身？“我们叫比萨吧。”比萨尝起来像臭掉的蛋，但只有我吃到这个味道，约翰吃起来很正常。接下来一个礼拜，我吃的每一餐闻起来都像甲醛或颜料稀释液。我认为是它们在搞鬼，故意整我，乱按我脑袋里的按钮；等它们玩累了，又跑去胡搞我其他的感官——我开始在快要入睡的时候听到自己的名字，仿佛有人在我耳边十五厘米远的地方一遍又一遍地说话。莫莉变得愈来愈焦躁，它会对着黑暗怒吼，晚上无时无刻在我们床边徘徊，好像在巡逻一样。有一天它很早就把我吵醒，用湿鼻子压着我的手肘。我开门让它出去，它快速跑过马路，没有回头。不久之后，它们——不管“它们”到底是谁——又出了新招，改朝收音机下手。我听到整首歌的歌词被改得乱七八糟，活泼轻快的节奏搭配的却是有关监狱强暴或乱伦的歌词。有一次我在热闹的购物中心听到喇叭在强力播放改版的《通往天国的阶梯》（当然只有我听到），我的名字贯穿了整首歌，歌词列出所有我的慢性罪恶和缺陷，这首歌点出了我——王大卫——应该下地狱的种种原因。我承认我有点受到打击，虽然这个版本的歌词几乎没有押韵——毕竟哪个词能和自慰押韵？我慢慢了解到影子人的幽默感和十四岁小孩一样差劲。这时珍妮弗和我开始出现问题。我觉得我们交往的过程根本就是一连串的问题。她知道事情不对劲，主要是因为家里突然常常播放八十年代的摇滚抒情歌，她一直追问，最后我终于告诉她发生了什么事。她点点头，说她了解，然后出门去她朋友安伯家，假装去帮她照顾刚出生的小孩。不过她好像顺便把所有的衣服都带走了，当天晚上也没有回来。我沮丧地坐在家里，心想接下来每天我都要回到寂静的家，甚至没有莫莉陪我。几个星期后的晚上，我从出租店开车回家，脑子里不断盘旋着一个想法：我要去杂货店买一块派，然后坐下来一口气吃完。收音机播着经过超异能改编的八十年代歌曲，演唱乐队的歌声听起来像杜兰杜兰。这首歌原本的副歌歌词里有“非洲”这个词，改编版则将歌词扭曲成某种针对黑人的种族歧视和谩骂。我试着关上耳朵，将注意力放在脑中的目标上。对了，是托托乐队的歌。我的手机叫了起来。我一如往常吓了一跳，发现我居然没关机。我在外套里翻找一阵，拿出轻快乱叫的手机，来电显示是约翰的号码。我按下通话键，说：“不要。”“太好了，你开机了。我叔叔刚打电话给我，请我们过去看一个案子，当一下顾问。”“你叔叔？那个脱衣舞者？我们要去当什么‘顾问’？”“不是，是德雷克叔叔，当警察的那个。他碰到一件怪事，希望我们过去看一下。犯罪现场在西二十三街八十八号，大卖场旁边。”我顿了一下。警察要找我们？他们是抓到鬼要我们看吗？当我们是神探史酷比？“我不去。我们不是已经讲好了？我现在要回家吃派。”“我觉得他们找到莫莉了。”“什么？”莫莉？怎么，它又偷车了吗？“过来接我，几分钟后见。”“约翰，我不要去，我——”电话已经挂断了。我咒骂一声，搓搓额头，收音机用完美的八十年代和声唱着偏执的歌词。把他们全——赶——回——非——洲……我伸手去按开关，才发现收音机根本是关着的。他妈的又来了。我到约翰的公寓接他。显然他的超能力也无法阻止银行扣押他的摩托车。我们转到西二十三街，左右两排是完美的新房子，搭配时髦的粉咖啡色外墙，每一家的车道上都停着闪亮的休旅车。我们很容易就找到了目的地——那栋房子门口闪烁着警车的红蓝灯光，警车聚成一团，弄得好像电影《第三类接触》的宇宙飞船在这里降落似的。我心想，如果有人叫我们掉头，我们就走。我们停在离车阵一条街以外的地方。如果有人嘲笑我们，我们会马上离开，永远不回来。我们经过车道上的一辆蓝色吉普车，车牌号码是STRMQQ1，约翰仔细看着车牌，微微皱起眉头。四名警察坐立不安地站在前院的草皮上，仿佛他们现在非常需要彼此的武装陪伴；八只眼睛全落在我们身上。“别担心，”约翰对他们说，“我们来了。”我看得出来每位警察都很不爽，好在约翰的叔叔德雷克及时出现，我们才不用和他们杠上——这四名警察显然完全不知道我们是谁。德雷克很壮实，制服在腰部绷得很紧，凸了起来。他留着一道不对称的胡须，我认为是为了遮住上唇的疤痕。“嘿，阿翰，很高兴你们能过来。”他豪迈地用力握住约翰的手。“发生什么事了？”“你知道……呃，这是谁家吗？”“斯特罗姆·库泽沃？”约翰说道。德雷克困惑地愣了一下。“呃，不是。这是肯·菲利普的家，第五台新闻的气象主播。”“哦。”约翰说，他看起来不是很满意。我回头瞄了车牌一眼，STRMQQ1。“那两个Q应该是一双眼睛，”我告诉约翰，“车牌的意思是‘风暴追客’。”约翰看看车牌，又看看我，再转回去看车牌。我注意到客厅的凸窗被打破了，屋内的窗帘在微风中飘荡。约翰终于说：“有人杀了气象主播？”德雷克闷哼一声。“可以这么说，你们绝对没见过这么恐怖的事。”“那可不一定。”“我们还没进去看。里面有一只——狗。”他对我说，“约翰说他觉得听起来很像是你的狗。”隔着凸窗窗帘我看不见屋内，于是我走到大门前，从装饰用的小窗看进去。皮套绷得有点紧的沙发上坐着一个女孩，看起来比我小几岁，柔顺的赤褐色头发被绑成马尾，一小撮刘海垂落在她光滑的额头上，刚好在她美丽的杏眼上方；她穿着自己剪短的运动棉布裤子，露出我见过晒得最完美的大腿。我感到自己反射性地伸手抓顺头发，突然严重惊觉自己身上的每一项缺点——每一克多余的脂肪、脸颊上的小疤痕。如果我长得像她一样漂亮，我也会在十月穿短裤。我会辞掉工作，每天待在家里轻柔地抚摸自己。我今天有刮胡子吗？沙发旁的地板上躺着一个血淋淋的死人。“地上那个就是气象主播？”我问道。“对。”德雷克回答道。“你看到坐在沙发上的那个女生了吗？”“老兄，我已经说过了，我们试着进去救她，但那只狗……”“我不是在责备你们，我只是想确定你们有没有看到她。”“她叫克里斯·洛夫莱斯，是隔壁的邻居。我们到的时候，她就这样坐着，一动也不动。我们甚至试着向她打信号，但她都没有反应，好像脑袋死机了一样。”“所以人是她杀的吗？”“不是，他的喉咙被那只狗咬穿了，狗还在里面。现在的问题就是每次我们想要进去，那只狗就——”“可恶，”我打断他，“真可惜我们这里没有专门负责……那个，管控动物的部门。哦，等一下，我们有啊，就是动保处嘛。你要他们的电话吗？”“等一下，”约翰说，“你说莫莉杀人了？”他转向我，“阿卫，有一次我们拿棍子戳了它整整二十三分钟，它才好不容易吼了一声。它不可能咬断别人的喉咙。”“不是，”德雷克说，“你们还没听懂。我的手下不愿意进去，我也不怪他们，里面……不太正常。”我又朝里头瞄了一眼。“好吧，我没看到狗，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们不直接——”莫莉出现在我的视线里。确实是它没错，这只爱尔兰猎犬——或者管它是哪种狗——原本一身铁锈色的毛，现在却梳洗得光鲜亮丽，它的新主人显然比我更常替它洗澡。在狗狗商品产业界，女孩加狗的模特组合一定很赚钱。莫莉还有一点和过去不同——血迹染红了它的口鼻，而且它飘浮在地面之上九十厘米处。莫莉移动时，脚直直地伸着不动。它缓缓穿过客厅，仿佛由透明的绳索挂在轨道上移动。它靠近大门时把头转向我，用清晰的喉音说：“我只服侍克洛克。”莫莉继续像一艘毛茸茸的小飞船般飘过客厅。又——来——了。我转身离开门，约翰露出一切都很正常的表情。啊，没错，会飘浮的狗。我们去卡车上拿一下工具就行。德雷克说：“有个邻居说她看到克里斯在街上遛狗，突然间狗就抓狂了；这只疯狗挣脱狗链，像加农炮一样冲过前院，然后穿过凸窗窗户。她说狗跳到空中，不到一秒就咬断了菲利普的喉咙。我猜洛夫莱斯小姐跟着狗跑进去，开始惨叫，然后身体就死机了，毕竟这对她来说太难以承受了。我其实也有点想让身体死机一下，不过惨叫的部分还是免了。”我说：“等一下，你刚刚有听到那只狗说什么吗？”“说？它叫了一声……”“啊，好。那你刚刚看到狗的时候，它……”“飘在地面上方几十厘米处。”你可能以为别人也能看到怪事会让我很欣慰，但是一点也不，这只表示游戏规则改变了。“我和约翰需要谈一下。我们马上回来。”我们走回我的车，路上我对约翰说：“我们要马上飙车开走，直接开到杂货店的面包柜那里。”“阿卫，那些警察都看得到它。他们都看到它飘来飘去，做这些超自然的怪事。我们从来没碰到过这种状况。”“没碰到过这种状况？约翰，你要不要解释为什么它会飘在半空中？”“一定是因为‘酱油’吧？它体内的‘酱油’比我们都多，我一直觉得它活下来已经很了不起了。或许……那个，它们终于找上它了。”“隔这么久？一点都不合理。”“你听到它说的话了吗？”“它说‘我只服侍克洛克’。”说出这串无意义的句子让我脖子后头的汗毛直竖，尽管我解释不出为什么。我的脑袋几乎要想到答案了，却又突兀地猛然转向，害得脑中的思绪列车差点出轨，从我的耳朵飞出去。“你确定？”约翰说，“我以为它说的是‘我只服侍摇滚乐’。我还觉得它说得真好。”“随便啦，约翰。”“谁是克洛克？”“不知道。”为了维持现状，我脑袋里的否认腺已经工作过量了。“你车上还有薄荷糖吗？”“我不确定，大概有吧。”约翰在副驾驶座的置物箱里翻翻找找，找出前阵子有人寄给我的一条糖果。很多疯子会寄东西给我，大部分我都丢在工具间的柜子上，然后就忘了。我们回到房子的正门前，我将一颗糖果倒在手掌上，慢慢转动门把手，把门推开一条缝，好把我的头和右手臂伸进去。飘浮狗莫莉离我大概有三米远，它悬在沙发和辣到不行的新主人后面。我伸出托着糖的手，立刻便吸引了它的注意。我把糖果抛到地上，立刻躲回门外。莫莉飘到旁边，在空中往前倾，直到它的鼻子碰到白色的小糖果，然后伸出舌头把糖果舔起来。过了好一阵子，什么事都没发生，约翰正要说“看来没用”，屋内忽然传来咔咔咔啦啦啦的黏湿撕裂声——莫莉炸开了，就像生日派对扮装玩偶被一群隐形的强壮小孩打破了。身后的几名警察高声欢呼，德雷克走过来。“刚才怎么搞的啊？”约翰替我回答：“我们给它吃了经书薄荷糖，就是印有《圣经》诗文的小糖果，在当地的基督教书店都买得到。我们本来希望把它体内的恶魔赶走就好，不过……”约翰公事公办地耸耸肩。有时候就是会发生这种事。德雷克说：“很好，现在我们把事情讲清楚。今天晚上过后，我再也不要听到有人提起这件事，报告上就写犬只攻击事件。等一下会有人来清理现场，然后我们会替死者办葬礼。现在每个人都给我回到老婆身边，假装世界没有变疯狂。”我说：“是啊，这样大概最好——”德雷克的头猛然转向我。“闭嘴，我还没讲完。”他又转回去对约翰说：“我得问你几个问题。不要跟别人说。那只狗是你的吧？”“呃，是阿卫的，但它有过很多主人……”“嘿，你听我说。他死了，懂吗？你跟我都知道这里……会发生怪事，这座小镇一直以来都是这样。我爸也是警察，他告诉我很多怪异故事，但我从来没看到过今天这种状况。”约翰防卫般地举起双手。“我们也没看过。”“但是上次出事的时候，你也在场，就是派对上死了一堆小孩那次，后来还有一名警探离开后就再也没有回来。你别糊弄我，如果你知道什么内幕就跟我说，让我做好准备。”约翰说：“我们不知道状况如何，至少现在还不确定。”他一说出“不确定”，我就有股想揍他的冲动。“不过先让我们跟那个女孩谈谈。”我们都看向克里斯，她还僵坐在沙发上。“趁精神病学家或你们找来替她重新开机的人抵达之前。”德雷克上下打量约翰，决定放手一搏。“给你两分钟。”“太好了。”约翰从大门钻进去时，德雷克伸手抓住他的手肘。“嘿。”“嗯？”“世界末日到了吗？”他抿着嘴，非常认真地问，就像中年男子问医生他是不是得了癌症。我被他吓得半死。约翰说：“等我们弄清楚后会打电话给你。”约翰走向沙发，但我还是忍不住在直径一百八十厘米的血红狗尸旁边停下来。我在莫莉的头附近找到它的项圈，染血的狗牌上写着：我叫莫莉。请送我回到……“再见了，莫莉。”我喃喃地说，“我这辈子没碰到过比你更会开车的狗。”转身走开之前，我注意到另一样东西——一只狗掌从狗肉泥中直直地伸向天空，掌心的位置画着一个图案，像是刺青。一个黑色的小符号，有点像圆周率的数学符号。我指给约翰看，他建议我把断掌带回家仔细研究，但我觉得应该没那么重要，可能只是繁殖场的人盖的戳记，我也不确定。我之前没有注意过，而且一般人很少看狗的脚底吧？克里斯·洛夫莱斯不肯对上我们的视线，也对我们说的话没有反应，但我们至少让她站了起来，带她走出屋外。我们领着她到后院，一路上不停地鼓励、安慰她。等我们走出警察的视线范围，约翰马上把双手搭上克里斯的肩膀，将她转过来面对自己，然后举起冒烟的香烟。“小姐，看到了吗？你要再不给我开口，我就拿烟头烫你。”没有反应。“小姐，”我跟着说，“如果是我，就会听他的话。我是个讲理的好人，但我的朋友呢？他是个疯子，而且一旦动手就停不下来。你不觉得跟我说比较好吗？”还是没反应。约翰把点燃的香烟压上她的手背，传来嘶的一声。她惊叫起来，把手抽回去疯狂甩动。“你在搞什么啊？”她厉声叫道。“小姐，现在问题很严重。”约翰用毫无同情心的声音说，“已经死了一个人了，如果你不帮忙，事情搞不好会变得更糟。我很抱歉你看到这些事，但我们没时间让你躲在封闭的心灵里。你现在先帮我们，晚一点再去压抑你的记忆吧。”她茫然地看看四周，然后惊呼：“莫莉！莫莉攻击了肯！”“我们知道，”我说，“但我们不知道为什么——”“你说他死了？”“这——没错，他死了。事情有点怪，我们需要你告诉我们——”“我快吐了。”她往前倾，“我得去坐牢吗？因为凶手是我的狗？警方会控告我谋杀吗？”“不会。我——我跟你说，我也不知道，但我们必须——”“小姐，”约翰打断我，“我们有充分的证据可以认定你的狗被某种地狱恶魔附身了。莫莉以前对你说过话吗？”她顿了一下。“你们两个是谁？”“拜托请回答问题就好，”约翰说，“它曾经飘起来过吗？”“什么？没有。”“你确定？”“小姐，”我说，“如果你养的狗闹出什么超自然现象，你最好现在就告诉我们，我们是专家。”“什么？没有，没有。我才养了几个礼拜。它突然出现在我家门口，我带它回到狗牌上的地址，可是屋主是一位奇怪的女生，她叫我把狗带走。那天我只是带它去散步，然后在路上碰到了丹尼·韦克斯勒。”她讲得好像我们应该知道他是谁，好像他是我们共同的朋友似的。她看到我们一脸茫然的表情，才说：“他是第五台新闻的体育主播，我……认识他，我们去同一间教会。他把车子停在路边，好像要去肯·菲利普家，因为他们是同事嘛。他走下车，拍拍莫莉，然后又开车走了。就这样。”我瞥了约翰一眼，又转向她。“小姐——”“拜托不要这样叫我，听起来好像警察。叫我克里斯就好。”“克里斯，”我说，“告诉我韦克斯勒对你说了什么，一字不漏地告诉我。”“我记得他没说什么，只说‘你的狗很漂亮’，然后就开车走了。接下来莫莉就抓狂了。”“他摸了它之后才说的？”“是啊，”她说，“我想他只是觉得莫莉很可爱而已。”我回想起在啤酒卡车上，约翰摸了莫莉一下，然后身体一震就醒了过来——他的灵魂像是静电从狗身上跳回到了自己身上。“他没有说别的？”我问道，“他有没有提到‘克洛克’或类似的字？”“呃，没有，我很确定他没说。”“好吧。”我转身准备走开。“等一下！”克里斯说，“还有一件事。丹尼开车过来的时候蒙着脸，看起来像戴了面具，整张脸都是黑的。可是后来他应该拿掉了，因为他停车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东西。不过我确定我看到过。很奇怪吧？”“你可以看到他的脸吗？他戴着面具的时候？”“不能，不过……那时候很晚了，他为什么要戴面具？莫莉还好吗？你觉得警察会把它送去拘留所吗？”“呃，你可以过去直接问他们，他们会解释给你听的。”我转身走开。约翰对克里斯的协助表示感谢，并告诉她如果有更新的发展，我们会和她联络。他跑过来追上我，说：“妈的！阿卫！影子人，她看到了一群该死的影子人……应该说是一个影子人。”“什么人？”“不要装了，就是那些东西啊！我们在赌城看到的用影子做成的那群人。他们跑到这儿来了，我见过他们，阿卫。我在附近见过。”“他们才没有过来，你也没有看到。”一分钟后，我们坐进我的车里，约翰点燃另一根烟，然后问道：“好吧，现在怎么办？”玩电动篮球有个问题：当你投篮的时候，其实是计算机决定球到底会不会进。假设你跟计算机队比赛，你落后一分，于是你在最后一秒投篮，试图逆转取胜，然而你的对手却负责决定这个虚拟球到底会不会投进虚拟篮筐——所以，电脑可以任意决定你输还是赢。整个游戏根本就是狗屁。但我们还是坐在我的沙发上玩了起来，约翰是科比·布莱恩特领军的湖人队，我则是芝加哥公牛队，队长叫皮埃尔·巴掌男（我们可以自己替队员取名字）。莫莉和天气主播事件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那个，”约翰瞄瞄他的表，“你觉得警察找韦克斯勒谈过了吗？”“谁？”“丹尼·韦克斯勒，那个运动主播。警方会问他气象主播的谋杀案吧？”“莫莉咬死了气象主播，警察记录上会写犬只攻击，这样就结案了。莫莉已经死了，所以……”“你知道你很蠢吗？我们是不是该打电话给马尔科尼？”我耸耸肩。“随便你。嘿，你知道韩国电视史上收视率最高的节目是八十年代的美国电视剧《乔妮爱洽奇》吗？原来韩文里的‘洽奇’是‘老二’的意思。”约翰把游戏暂停。“超过十点了，我要转台看一下电视新闻有没有报道。”他在我来得及反对之前就转台了，我立刻想起为什么我痛恨当地的新闻节目。我们看了一段长长的肯·菲利普的纪念影片，播出的旧新闻画面中，这个笨蛋站在淹到膝盖的洪水中，狂风猛吹他的麦克风；另一个画面则是摇晃的摄像机镜头试图追逐地平线的龙卷风，他大喊着报道的内容。播完影片后，新闻跳到当地养老院的八卦消息，爆料清洁人员用同一盆水清洗便盆和餐盘；接着报道了一起火灾，不过要不是摄影团队及时拍到美丽的火焰，这起火灾绝对不会上新闻。接下来进入体育时段，我承认这个部分比较……不同。首先有件事很怪：画面切到丹尼·韦克斯勒和新闻主播的二分画面时，丹尼的脸是黑的——我马上了解到为什么克里斯觉得他戴了面具。乍看之下，他看起来像戴着黑色的滑雪面罩，只是眼睛处没有挖洞。然而，画面切到他的脸部特写时，我们马上发现黑脸的感觉不只像面具——丹尼·韦克斯勒的脸看起来像是用固态影子雕出来的。当然只有我和约翰看得到，因为其他主播并没有显得惊慌失措，至少在丹尼·韦克斯勒开口之前都很正常：“我是丹尼·韦克斯勒，现在替您播报第五台体育新闻！（不具名小镇）橄榄球队再次被命运捅了一刀，他们把充满气的粪球带过草地上粉笔线的次数比对手少太多，因此在季后赛第一场比赛就惨遭落败。请看黄蜂四分卫米凯伊·沃尔福德，他像个智障一样挥舞着右手，想把球传给显然只有他看得见的对手，然后，球被拦截了。传得好，智障！接下来是斯巴达后卫德里克·辛普森，踢着那两条黑鬼腿跑过球场，就像采棉花机上的活塞。哦，这次擒抱的主意不错，小黑！我敢说如果对方后卫全身都是老二，你就可以扑倒他了吧，小黑？可惜他没有，所以最终比分是四十一比十七。希望每位死斯巴达人嘴上都有一坨粪。克洛克万岁。”丹尼没机会念完剩下的新闻快报，因为画面突然转回女主播身上，她显然看起来很震惊，对着屏幕宣布休息一下后马上回来。画面转成了广告。约翰关上电视，我认命地长叹一口气。我们什么也没说，穿上外套走出门，顺道在我的工具间停了一下。第五台新闻总部的病态肥胖警卫说韦克斯勒提早离开了，这时我们差点放弃，不过约翰想到可以用电话簿查韦克斯勒家的地址，让我们终于有所进展。稍微迷路后，我们开进韦克斯勒家的停车场，看到一辆别克轿车，车牌是5SPRTS。我们争论一阵后，断定车牌一定代表“第五台体育”，因此一定是韦克斯勒的车。“你还带着薄荷糖吗？”约翰问道，我们大步走向四层楼的公寓，“你先敲门，韦克斯勒来应门的时候，你就把几颗糖塞进他嘴里。”“如果他很正常，我们就按兵不动，只要问清楚关于莫莉跟其他的事，他知道多少说多少就好。如果给他吃颗薄荷糖就能解决问题，那很好；如果不行，我们就留言给马尔科尼博士，然后赶快开车走，一直开到镇名不会出现在《诡异真实小故事》这种书里的地方。马尔科尼可以过来拍个新节目或是写本新书。”我拿着我的旧式手提音箱，约翰背着背包，里面装了好几样他从我工具间拿的东西。我把音箱放下，喇叭对着紧闭的门，约翰拉开背包，拿出他自制的武器——一根棒球棍，顶端用电工胶带绑了一本《圣经》。他举起棒球棍，我按下“播放”键。音箱播出灰姑娘乐队的《失去后才知道曾经拥有》，流畅却尖锐的音乐响彻走廊。我们让音箱播完整首歌，住在同一走廊的一名男子困惑地探头出来，一看到约翰和他的棒球棍就赶忙关上门。韦克斯勒的门还是紧闭着。我们关掉音箱仔细听。门的另一侧还是一点声响也没有。我试着转动门把手，发现门根本没锁。我朝约翰示意，他就举起带《圣经》的棒球棍钻了进去，不过我的意思其实是“等等，我们应该再考虑一下”。我不情愿地跟着约翰进去，让大门敞开。大门敞得很开。室内开着灯，但没有人在家。电视开着，看到我和约翰出现在屏幕上时，我吓得跳了起来。然后，我看到房间另一端的三脚架和摄像机对着我们，对准我们面前的沙发，显然是架在那里录坐在沙发上的人，让电视直接播出画面。可沙发上现在没有人。我们分头很快地搜过小公寓的五个房间，但整间公寓都弥漫着空荡荡的氛围。等我探进最后一扇门，我的心跳已经恢复原速。里面一个人也没有。韦克斯勒的公寓很整齐，但非常拥挤——家具太靠近电视，如果超过两个人在餐桌吃饭，就得把桌子从墙边拉开。卧室里贴满了电影海报。标准的单身汉公寓。“阿卫！这边！”我跑过去，看见约翰斜躺在卧室的地上。“约翰！你在——”他一看到我就坐起来，双手直直地伸出来。他一只手拿着一个折起来的大信封，撕开的封口皱成一团，另一只手则拿着一个银色的小罐子。跟我的小药罐一模一样。约翰说：“就放在床底下。”我长叹一口气。“他妈的见鬼了。”“是啊。”我坐在床上，慢慢摇头。“老兄，这种事再来一次我可受不了。”“你看。”他把信封交给我，我将信封摊平，看到地址写得非常潦草，绝对是男生的笔迹。“第五台新闻记者凯西·博茨收”……下面写着电视台的邮政信箱号码。约翰说他记得在刚才的新闻节目里看到她了，养老院的新闻就是她播报的。所以，如果你有大发现要昭告全世界，譬如来自X星球的黑色油状黏液，你就会把证据寄给凯西·博茨；至少詹姆·吉姆·沙利文会这么做。我会这么说，是因为吉姆的名字被草草地写在发件人栏，下面接着一串我看到都会背的地址——一直都写在“我叫莫莉。请送我回到……”后面。我用手擦擦嘴，努力开动脑筋。我说：“吉姆也有‘酱油’。”约翰耸耸肩。“大概吧。”“他为什么不告诉我们？”“就像你也没告诉别人一样吧。出事那天晚上，我还很意外吉姆待到那么晚，连看到针头也没逃走，但是搞不好他其实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才留下来想控制状况。况且他也在试着告诉别人这件事啊，他都把‘酱油’寄到该死的电视台了。”“在他死掉之前。”约翰又耸耸肩。“可能吧。”“死家伙，我就知道他没有把每件事都告诉我们。早知道我们就该逼问他，把事情搞懂才对。所以他也从牙买加人那儿拿到了‘酱油’？”“我想是吧。”“那牙买加人的‘酱油’是从哪儿来的？”“不是假发怪吗？”“什么？你以为罗伯特·马利偷偷养了一大群假发怪吗？才怪，你说‘酱油’来自那些怪物，就像说品客薯片来自薯片桶一样。‘酱油’有自主思考的能力，那些怪物只是载体而已。还有这些一直冒出来的小银罐，我们在五金行买不到这个——一定有人供货给罗伯特。”我几乎想要建议打电话给警察德雷克，但想到一半又打消主意，我猜他会问一堆关于拉斯维加斯事件和失踪警探的问题；我想打电话给马尔科尼，又觉得机会渺茫，虽然约翰找到他办公室的电话，但那毕竟不是装在他床头的紧急热线，打过去只会进到复杂的语音系统，问我们要不要买他的DVD。我晃回客厅，坐到沙发上，看着电视屏幕上的我同时坐下。我朝自己挥挥手。我看起来很消沉、颓丧，累得仿佛倒在人行道上就会睡着，路人还会停下来投点零钱给我。约翰走进厨房，不知道在做什么，一下拉开抽屉，一下又叮叮当当地拿盘子。一分钟后，他在我旁边坐下，手里拿着一个三明治和一瓶汽水。我注意到电视上方的录像机正在录摄像机的画面，于是按下“停止”，然后再按“倒转”。约翰伸向茶几上的录音机，他跳过十一通没意义的留言，才听到风暴追客肯·菲利普的声音：哔。“丹尼？我是肯。老兄，听到留言后记得打给我。我不希望你误会，克里斯一直是我的邻居，我很久以前就认识她妈妈了——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们那天在聊天没错，但我们都在聊你，丹尼。你最近这样怪里怪气的，吓到她了。总之打给我，丹尼，我带六罐啤酒过去，我们好好闲聊一下。老兄，希望你没事。”哔。我把录像带倒到最前面，开始播。一开始，镜头只拍到空沙发，然后丹尼·韦克斯勒进入画面，瞄着电视上的直播画面。他坐下来，身穿有汗渍的上衣和牛仔裤，看起来精疲力竭、疲惫不堪。越过他肩膀上方，可以看到我们刚走进来的大门。他说：“嗨，亲爱的，你在吗？如果在的话，回答我一声吧。”我看看约翰。“他在跟摄像机后面的人说话吗？”约翰没有回答，只是疑惑地眯起眼睛。韦克斯勒继续说：“别担心，不用怕。”一阵停顿，韦克斯勒静静地看了摄像机好几秒。“说‘哈啰’就好了。”又停了一阵子。“我知道，这几个礼拜很不好过。宝贝，我做了一件蠢事，现在抽不了身，你绝对无法想象是怎么回事。”“太诡异了，”约翰说，“好像只听到一半的电话对话。”“如果我告诉你细节，你反而会希望自己还是不知道比较好。”韦克斯勒说，“但你已经知道我不是我了。我的灵魂来来去去，现在我没事，但每一秒我都得拼命维持掌控。我的力量不断流失，宝贝，我为了浮到表面、抓住控制的方向盘，得消耗好多能量。我只要一放松，它就会占据我的身体，取代我。我只能在一旁看着，无能为力。”他激动地啜泣起来。韦克斯勒滔滔不绝地一直讲，不时留下长长的停顿。我说：“所以他嗑‘酱油’了吧？”“我想他嗑过，他可能以为自己吃了能增强体育新闻播报技巧的东西。现在仔细想想，好像也没错。”“或者他没有吃，而是‘酱油’吃了他，就跟‘酱油丸’攻击我一样。那名女记者收到信封，看了一眼，认为吉姆只是个疯子，就把信丢进垃圾桶……”约翰接着说：“然后韦克斯勒这个蠢蛋晃过来，突然好奇心作祟，想‘这是什么’，于是他把信封拿出来——接着恐怖的事就发生了。”“把录像带快进到最后，看他离开之前有没有提到他要去哪里。”约翰还来不及动手，屏幕上的韦克斯勒就颤抖一下，抬头往上看。灰姑娘乐队的《失去后才知道曾经拥有》充满了房间。韦克斯勒跳下沙发，走出画面之外。几分钟后，我们看到自己从大门冲进来。约翰和我从沙发上跳起来，仿佛屁股上装了弹簧。“我们刚好错过他！”约翰尖叫，“就差一点点！可恶！”电视屏幕上，约翰和我经过摄像机，开始在公寓里四处搜寻。屏幕中，我们头上出现一个形状。某样东西攀在天花板上。韦克斯勒。在屏幕上，他头下脚上，沿着天花板爬到门口，抓住门框上缘，挤到门外的走道。他看起来毫无重量，动作跟蜥蜴一样快，然后化成非人的一团影子。约翰抬起手提音箱，按下“播放”键，《我的甜蜜小孩》的音乐轰响着。他模仿电影《情到深处》里的约翰·库萨克，把音箱高举过头，冲向走廊。我们咚咚咚地跑下楼梯，摇滚抒情歌曲在我们身后回荡，我们居然愚蠢地希望韦克斯勒还待在大楼里。一分钟后，我们跑进停车场，约翰拿着手提音箱转来转去，抵御着黑夜。我们没看到韦克斯勒的踪影。停车场空无一人。一首歌播完，我们像白痴一样站在那儿，胸口喘得起伏不定，酷寒的冷风冰冻了我脸上的汗水。约翰说：“或许他回电视台了。”我耸耸肩。“或者去了肯家、克里斯家、医院，或那家二十四小时刺青店，或者他到机场正准备搭飞机去泰国。你知道我们应该先去哪里找吗？最近的无休面包店。”我们拖着脚步绕过大楼，再次走过隔开访客车位和住户车位的低树丛。四周黑得不见五指，我抬起头，注意到停车场的路灯灭了————那也没什么好奇怪的——而且天上没有月亮，黑得跟地狱一样。风有点凉，带来潮湿秋夜的寒冷，但我知道身上的寒意有一部分来自体内。恐惧从肠子开始蔓延到全身。老兄，快回家吧，回到温暖又光明的家。你已经尽力了。都结束了，你找不到他，只有蝙蝠和强暴犯才会待在这么黑的地方。你已经尽力了。我继续往前走，心里已经觉得自己做错了，完全错了。我紧抓着车钥匙，像握着玫瑰念珠，每踏出一步都踩碎地上的落叶。嘎吱……嘎吱……嘎吱……我眨眨眼，试图适应黑暗，却没有成功。寒风吹得我流下了眼泪，我的膝盖因为刚才冲下楼梯而有点酸，脚踝附近的毛发一阵发痒，每根神经都绷得好紧，仿佛在静静待命。我又眨眨眼，勉强看到一点东西。停车场上只有两辆车，我的现代牌小车就停在六米之外，在云朵遮掩的低空黑暗中，蓝色小车的颜色显得更深。我脑中突然闪过一段记忆中的画面：我们开进停车场时，车灯短暂扫过整座停车场，头灯的圆圈照亮平整的柏油路。这段记忆不知为何纠结在我的脑海里，怎么也想不透。我们继续走。嘎吱……嘎吱……嘎吱……有点不对劲。回忆画面再次出现：车灯扫过停车场，照亮新铺好的停车位，深色马路上画着亮眼的黄线……嘎吱……嘎——吱……地上完全没有落叶。嘎嘎嘎嘎吱……我的脚踝又开始痒，我停下来低头看。约翰在我身后大声尖叫。地面开始波动。不断震动，仿佛被暴雨击中。地面开始扭动。都是蟑螂。我的脚上全是蟑螂，我惊叫一声，拼命想把裤管上的蟑螂拍掉，结果包和车钥匙都掉在地上。如果这是我们专属的幻想，那可真是模拟得无比真实。有一次在我半睡半醒之际，一只蟑螂爬过我的脖子后方，那种感觉非常独特，我绝对不会搞错。眼前的状况非常真实，真到我全身又痒又痛，心脏跳得飞快，皮肤上感觉有触角爬过——搞不好真的有蟑螂爬过。当下我非常确定小虫不但在我的皮肤上，还爬到皮肤里，钻过肌肉组织，细长的腿踢过一丛丛神经。我的脑袋一片空白。你应该觉得现在我看到什么都不会惊讶，但你错了。比方说，我低头看到掉到地上的车钥匙正离我而去，仿佛往下游漂走，我可是惊讶得不得了。它们拿走了我的钥匙！小强偷走了我的车钥匙！我小跑着奔向车子，全身有一百个地方在痒。这时我发现车身烤漆的颜色不是因为秋夜而显得变深，而是因为有十万多只小强粘在上头。我脱掉外套，把这些臭虫从车门和窗户上赶走；我拉动门把手，顺手压扁一只夹在手指和门把手之间的小强。我把门拉开——车里的小强比外面的还多。它们在地板上积成一堆，全都溢出来掉到马路上，就像恶魔的吃角子老虎机流出来的头奖金币。虫子落到地上，发出类似烤培根的声音。驾驶座上有一团东西，在蠕动的“小强之海”下看不太清楚，不过那团东西愈长愈大，开始蠕动，我才发现那整团都是小强。每只蟑螂都抓着彼此，扭动的脚纠缠在一起，愈叠愈高。恐怖片中，超异能怪物在主角面前现身时，我们常常看到蠢蛋主角呆呆地站在原地，目瞪口呆地看着怪物，而不是转身拔腿就跑。现在我很想逃走，想做正确的选择，可是这是我的车啊，可恶。这是我唯一的车，如果要我每天走路上班，我还不如去死算了。驾驶座上的小强团愈来愈大，最后变成六十厘米高凹凸不平的恶心圆柱。小虫如洪水般流过我的鞋子，爬上轮胎，越过挡泥板进到驾驶座；它们争相践踏，发出微弱的声响，好像有人在房间的另一头捣碎麦片。我还可以闻到它们的味道——像沾满肮脏食用油的老炸锅。两条小圆柱从蟑螂堆底部伸了出来，像树根一样；圆柱悬吊在座椅前方，往地面愈伸愈长。这团东西现在有一双腿了。我看懂了，这群蟑螂要组成一个人形。嘿，这有什么奇怪的吗？几秒钟后，手臂也出现了，最后则是头。一个完全用蟑螂做成的人类全身复制品安稳地坐在驾驶座上。小强挤在一起组成的圆形头颅转向我，仿佛要对上我的眼睛。它开口说话了。“蟑螂没有灵魂，然而它们会动、吃东西、拉屎、交配和繁殖；它们没有灵魂，却过着充实的人生，跟你们一样。”时间静止了，我和这只怪物一起困在这个瞬间。我开始说话，但我不觉得我的嘴巴在动。我说，或想：“你是谁？”“你又是谁？克洛克的肚子吞过许多伟大的人，就像鲸鱼吞下一大群磷虾，对它来说，你算什么？它吞过比你高高在上的人，他们的欲望和野心在克洛克体内永恒消化、发酵成为痛苦，远超过历代人类所经历的苦难总和。各个世界的居民在它的肠子里被搅和在一起，每次克洛克放屁，便排出七兆灵魂的疯狂喊叫和迫切渴望，而且它真的会放屁。所以我再问你一次：死小孩，你又是谁？”“我谁都不是，”我听到自己说，“我只是个小人物，你放过我吧。我没什么东西能给你。”“克洛克喜欢苦涩的食物，它决定要把你卷在舌头上吞下去。你要我放过你。没问题，你会独自死去，吓到失禁，这就是我的预言。”我眨眨眼，发现时间静止并不是我的幻觉——我们还停在原本的那一刻。透过“酱油”好几个月前赋予我的沟通管道，我直接在脑中听到这段对话。小强人举起手，秀出我的车钥匙，然后发动现代牌小车，另一只手上蟑螂组合而成的手指抓住敞开的车门，把门关上。小强人切换到倒车挡，从停车位倒出来，开向停车场出口。它打了右转灯，开进夜色中。我低头一看，发现停车场没有任何一只虫了。约翰丢掉香烟。“可恶，我就知道会发生这种事。”我颤抖着说：“现在怎么办？”“你还好吗？”“它……跟我说话了。”“它说什么？”“就是……我不知道。”“老兄，你要怎么跟保险公司申请理赔啊？”我们听到身后传来引擎声，一辆白色福特轿车滑进停车场。车窗被摇下来，露出案发现场沙发上的女孩克里斯可爱的脸庞。我靠过去——很好，她的头还接在身体上。“嘿，碰到你们真好。你们看到刚才的新闻了吗？”约翰拎着背包跑过来。“嗯。韦克斯勒跑了，我们需要你的车。”“什么？为什么？”约翰绕到副驾驶座车门旁，说：“我们要去追车。”她微微一笑。“太酷了，上来吧。”“等一下，”我说着，掏出那条经书薄荷糖，“拿去，吃一颗。”“不好意思，你是？”她问道。“我是这里唯一头脑正常的人。现在捕狗大队已经无法解决这个问题了，因为有别的东西介入——黑暗的东西。我说的是你觉得不存在的邪恶事物，包括恶魔、巫术、小鬼和大脚怪。我不管你相不相信——”“好啦好啦，闭嘴。我当然知道今天晚上我看到了什么。”她伸手探进运动衫，拉出挂在细链子上的金色十字架，“看到了吗？如果我是恶魔、吸血鬼或什么怪物，我还能戴十字架吗？你到底要不要上车？”我尽可能仔细地端详她，当场评估，最后上了车。她开出停车场，轮胎摩擦着地面，车子转向小强人逃走的方向。这时路上一片死寂，我们呼啸而过，限速一直维持在一百二十公里左右。黑得要命，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我们在这儿——“那里！”约翰说。前方出现一对尾灯，不仅小而且间距很近，是我的宝贝爱车没错。这时我才发现我们没想过追上它之后该怎么办。克里斯显然也发现了，她问道：“现在怎么办？”“开到它旁边，”约翰说，“把它的车撞出去。”“我才不要！这样谁要付——”她放声尖叫，打断自己的话。我们靠得够近，让她看见驾驶座上的东西的样子了。“那是什么东西？”“你不会想知道的，”约翰说，“不过不要怕，再靠过去一次，我想到好方法了。”她一脸困惑，但还是转向前方，加速到一百二十八公里。我们开到蓝色小车旁边。“并排开。”约翰说着，一面摇下窗户。小强人也把窗户降下来，像卡车司机一样将小强手臂搁在车窗边，偶尔一只蟑螂会像蜡烛从手臂上滴下来，随风飘走。约翰起身从窗口爬出去，脸旁的一圈头发被风吹得一团乱，我突发奇想，以为他要学影星布鲁斯·威利斯，飞扑到另一部车上。然而他只是往后靠着车身，用膝盖顶住车门内部，然后拉下裤子拉链。小强人把小强头转向我们，刚好被风吹过去的尿喷得它满脸都是。怪物胡乱挥动双臂，扭曲颤抖，现代牌小车也在车道上左右摇摆。终于，小轮胎失去摩擦，整辆车从路边飞了出去，铲过野草，车头朝下翻过堤防，掉进一条阴沟里，溅起白花花的水花。克里斯靠边停下，我们全都跳下车。“你搞什么，啊？”我对约翰尖叫，“你他妈在搞什么？”“嘿，我们拦住它了啊。”“我们的目标是把车抢回来！我的车要完好无缺，而且没有被喷过尿！”“你们看！哦，不会吧——”黑色的东西。从现代牌小车里浮出来。一团黑色的羽状烟雾。加上一双闪亮的眼睛。我感觉到了，仿佛那个影子人向我伸出手，冰冷的手指穿过头骨，往下摸过脊髓。接着它消失了，无声无息地溜进夜色里。我听到克里斯倒抽了口气，她用手捂住嘴巴，眼睛瞪得老大。约翰说：“它们在这儿，阿卫。它们在这儿，它们在这儿，它们在这儿，它们在这儿！该死！”我嘶声说：“它们是什么东西？”“我不知道，马尔科尼的书里可能写过，但是我没看完，前两章之后剧情进展得好慢。”我对克里斯说：“别担心，它大概离开了。你有看到吗？”她摇摇头。“我感觉到它穿过我，非常沉重，就像——像这里的一切都不存在，只是一片虚无，不管到哪儿都一样。我们可以看到物体的分子之类的，但那背后什么都没有，只有冰冷和黑暗……”她安静了下来。我对约翰说：“小强人跟我说话的时候提到了克洛克，跟莫莉一样。”“那只怪物就是克洛克？”“不是，这我很确定。”克里斯完全没听我们说话，而是注意看着撞毁的现代牌小车，车身有三分之二泡在死水中，车尾像泰坦尼克号一般直直地伸向空中。“可恶！那是什么？”五厘米厚的蟑螂从车子附近漂出来，像一层光滑的油，东一块西一块，甚至还保有四肢的形状。车里漂出来六个老旧的快餐店塑料袋，像浮标一样漂在一边。“小强，”我说，“你看得到吗？”“是啊，它们是从哪儿来的？”“我的车很脏。”我转向约翰，“影子人对这些虫子做的事，我觉得它之前也是这样控制的莫莉，直接占据了它的身体。”约翰说：“我想韦克斯勒也是吧。所以影子人有这种能力。”“这样很糟啊。接下来怎么办？”克里斯问道：“它们是恶魔吗？”“这个嘛，它们很坏，”约翰说，“你刚刚也看到它们偷车了。”“莫莉！”克里斯指向马路。果然没错，一只狗站在大约二十米外，它要不是莫莉，就是一模一样的复制品。约翰对我说：“它是鬼吗？”“克里斯也看得到。”“那就是僵尸了。好吧，至少它站在地上，这是好事吧。”莫莉叫了一声，然后往远方跑了几步，又转过来叫了一声。约翰对克里斯说：“它要我们跟它走。”他直接对她说，而没有问我，完全不让我参与决定。浑蛋。我看了手表一眼。“有人想去丹尼斯家庭餐厅吗？搞不好这件事到时候就会自动解决了。”他们俩都走向车，我开始列举这个计划的愚蠢之处。等我列完的时候，我们已经开车上路，铁锈色的狗在车灯前奔跑着。这只狗虽然今晚稍早的时候才被炸成两半，现在看起来却非常健康。几分钟后，它转弯跑下马路，越过一大片杂草、碎石和残破的水泥块。我们来到了死城大卖场。我们都这么称呼未完工又荒废已久的不具名小镇购物中心。镇上本来有四千万美元可以用来减税或投资公共建设，结果却全砸进这项计划，五名投资人中有三名失踪（我总是想象他们三个人同时朝彼此开枪，就像电影《落水狗》里演的那样）。经过三年和三十场官司后，浣熊都在一百五十间空店铺中筑巢了，雨水也在走廊上积起水洼。大卖场就这样坐落在黑暗中，不断地崩解腐烂，像慢慢被侵蚀的动物残骸。莫莉蹿向卖场，被黑暗吞噬。克里斯说：“我们要跟它进去吗？”这时收音机突然被打开，曼陀林前奏响起，是REM乐队九十年代早期的歌《失去我的信仰》。约翰和我的反应都很激烈，克里斯却一派正常。才过了几秒钟，我就发现歌词跟主唱迈克尔·斯蒂普写得不一样。“哦哦哦，刀子加上黑人等于你，犹太人死定了……”“我知道镇上有些人，”约翰说，“可能比较喜欢这个版本。”“你也听得到？”“对啊。”克里斯问：“听到什么？”“没事。你看那边的垃圾桶，”约翰说，“韦克斯勒的车。”5SPRTS。“好吧，”我说，“我们也没别的方法，只能两手空空地进他妈的空屋了。”约翰打开背包，拿出一个长长的铁制手电筒，打开开关确定可以用之后，他又掏出一团擦手巾，交给我。我摊开擦手巾，发现是一把不锈钢手枪，正是赌城事件时我从小货车里偷来的那把。我本来打算把枪扔了，或者丢进河里，不仅因为这是赃枪，还加上我知道这把枪落到我手里之前，至少已经用来抢过四家酒商，杀了两名警察。“枪怎么还在你那里？我以为你会处理掉。”约翰耸耸肩。“一直没时间。我藏得很好，而且刮掉序号了，应该很安全。”我把弹匣退出来。“搞什么？为什么弹匣是满的？”“哦，阿头买的子弹。一个月前他跟我借枪，我以为他拿去威胁某个家伙——不过他马上就还给我了。”克里斯说：“你不会对丹尼开枪吧？如果他被附身了，你知道这不是他的错。”“你说你会上教堂吧？”我问道，“你知道怎么驱魔吗？或者类似的仪式？”她摇摇头。“你熟悉《圣经》吗？”约翰问道，“你可以告诉我们哪一段有咒语和魔咒，然后站在这里念就好了。”她只是瞪着他看。恶搞版的歌曲继续唱到副歌。“我在A片里我在镁光灯下失去我的信仰试着揍拘谨的犹太人……”克里斯从她的袋子里拿出一根塑料制的黑色小棒子。一开始我以为是手电筒，然而她按下按钮，一道蓝色火光蹿过棒子末端。“这是电击棒，应该说是电击枪。我袋子里应该没别的东西了。”她又翻了一阵，“指甲锉刀……”“没关系，走吧。”我们三个人走向眼前蔓生的建筑，心脏扑通扑通地跳。大家都非常安静，只听见鞋子踩过碎石的声音。我走向韦克斯勒的车，举枪慢慢靠近车窗。里面没有人。我们面前耸立着一座生锈的高大铁框，我认为这应该是原本正门前华丽的遮雨棚；铁框下有一排巨大的窗户和许多扇门，统统用木板封住了。木板上画满了涂鸦，其中有几个六十厘米高的粗体字，走近一点后，我们发现字母会扭曲，在微微动着。蛞蝓。数百只蛞蝓爬上木板，排出一个词，我很肯定是“克洛克”要给我们看的，虽然我不知道它是谁：你们死订了。它写错了字，可不是我写的。有块木板从外框上稍微脱落，八成是韦克斯勒先生的杰作。约翰说：“阿卫，你有枪，你应该先进去。”“你有音箱啊！况且如果我进去，马上就嗝屁了，你们也没戏唱了；但是如果你被攻击，我还可以拿枪救你。”“或许应该叫克里斯先进去当诱饵。”她走向缺口，但我把她撞开。我才踏进大卖场三十厘米就闻到扑鼻的恶臭，像是发霉、腐肉和死老鼠的味道。每一间空店铺都被木板封死了，我们面前只剩下一条长到不可思议的走道；地板上散落着纸杯、糖果包装纸、烟蒂和各种青少年会留下来的东西，我还踩到一个用过的避孕套。室内唯一的光源来自整栋建筑屋顶上的巨大天窗，有些部分钉着木板，剩下露出来的玻璃则爬满像蜘蛛网的裂痕，被小山般的落叶遮蔽。我们走过钉有木板的地段时，根本等于走进彻头彻尾的黑暗当中。约翰打开手电筒，用手提音箱大声播放起音乐。是克鲁小丑乐团的歌《亲爱的家》。我们化为死寂空间中的一圈诡谲灯光和音乐，继续前进。有声音传来。是鞋子擦过地上瓷砖的声音。我举起枪。“韦克斯勒？”没有回应。我们走到大卖场的转角，走道往右转了九十度。澎湃的血流撞击我的耳朵，手汗弄湿了手枪的握把。我们前方又传来鞋子擦过瓷砖的声音。笼罩在影子中的东西。不是鞋子。是蹄。而且动作很快。来者跟人一样高，走进一抹月光下。约翰尖声骂了一句脏话。我扣下扳机。枪响划破空气。克里斯惊声尖叫。枪管冒出黄色火光，我在黑暗中瞥见棕色绒毛和一对大角——一头鹿？或许眼前的生物过去确实是鹿，不过它多了好几双眼睛，两个鹿角尖端都变成类似龙虾的尖爪，好像头戴海产餐厅的创意吊灯。现在回想起来，我觉得它是我见过的最蠢的动物。它跌跌撞撞地朝我们靠近。我胡乱射出的子弹终于打中目标，在它的胸口和脖子上开出一朵朵红花。它试图逃跑，转身将肋骨面对我，反而害腰侧也挨了几枪。变种鹿倒在地上，在肮脏的瓷砖上挣扎，留下一地红色的污渍，像小孩用指头画的画。它抽搐了最后一下，然后就不动了。我的手不停地颤抖。手枪看起来好像坏了，上半截比剩下的部分突出快三厘米，我研究了好几分钟，才弄懂子弹射光就会这样。我按下按钮，拿下空的弹匣。目前弹药保存得还不错。我们走近倒地的变种鹿，沿路踢开铜制弹壳。我用脚踢踢它毛茸茸的腰，感觉跟一般的死鹿一样结实。我转向克里斯，问道：“你看得到吗？”她点点头，眼睛还是瞪得老大。“啊，你们看！”约翰惊叫，“它的屁股！”鹿的屁股开始融化，像蜡烛在地上积成一摊，才不到一分钟，整只鹿的后半部分已经变成地上的一摊棕水。它的肋骨很快也坍了下去，像感恩节游行时被戳破的气球，随着前脚和头扁下去，它后半部残留的液体在我们面前蒸发，只剩下干燥的地面。整头鹿只有身体中央一块没有融化，留在粉色和褐色的黏液之间。那是一个方形盒子，大约十五厘米宽。我把盒子踢到一旁，等上头的黏液消失。我发现那是一个绿黄相间的盒子，上面标着……“霰弹枪子弹，”约翰说，“可惜我们没有……”他愈讲声音愈小，视线转向墙边的一个木箱，里面八成装满地板瓷砖或电线，还有其他大卖场的建材。约翰用力踹了木箱好几脚，踢破木板。他把手伸进破洞，拿出一条深色的塑料和铁块。我早就猜到那是一把霰弹枪。黑暗中传来低吼，紧接着是爪子的抓地声。很多只爪子。我抓着手中没了子弹的枪，愚蠢地瞄准黑暗。约翰拼命将子弹装进霰弹枪里。“哇，这么晚了！”阿尼说，起身准备离开，“王先生，今天能和你聊聊非常开心，但我真的该回去了，我还得开六个小时的车呢。你的故事可能没办法赶在下个月刊出，但我保证不会拖太久，上面可能希望在万圣节的时候报道。”“阿尼，拜托，你都大老远过来了，不要抱着这种态度离开。”他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我已经说过，我不是来批评你的。霰弹枪或许是盖屋顶的工人留下的，搞不好那头鹿受不了当地的猎人，于是吃了其中一个人，包括那个可怜人放在口袋里的子弹。”他从内里口袋掏出一根雪茄，塞进嘴里。“不对，不是这样。我猜占据韦克斯勒的怪物有能力召唤这些东西，想杀掉我们，但是韦克斯勒的灵魂还在体内，他从另外一端出手想帮我们。他也吃了‘酱油’，并且运用了‘酱油’的能力。”“你讲完拉斯维加斯的故事后，我不是说我没听过这么蠢的故事吗？”“你没说。”“好吧，我是没有讲出来而已。但我发现我应该向拉斯维加斯事件道歉，因为和刚才这个故事比起来，赌城事件听起来跟经典小说《愤怒的葡萄》一样严肃。再见。”阿尼走向出口，我跟着他，顺道赶快在柜台付了账。“等一下。”我结结巴巴地说，他推开门走出去。“我跟你说，我有现代牌小车车祸的所有数据。保险公司来拍了事发现场的照片，虽然只看照片看不清楚，但他们的报告里有描述现场状况，包括死掉的蟑螂。隔天早上我回到现场，拿了一只蟑螂手——那堆蟑螂粘在一起，组成手指的形状——现在这只手就在我家……”阿尼一句话也没说，甚至没有点头。“就在我工具间的瓶子里，我可以拿给你看。你自己想想看，谁会假造这种东西——在家用胶水把一堆小强粘在一起？‘亲爱的，你在做什么？’‘哦，我在做蟑螂手，这样记者才会更相信我的故事。’”阿尼说：“你说你在拉斯维加斯杀了那个孩子？弗雷德·朱？假设我去调查他的失踪案件……”我顿了一下。“没关系，记录你都查得到。我一开始就说了，我没有骗你。”“所以你承认你杀了他？”“没错，虽然没有正式记录。”“那么另外那个死掉的孩子，吉姆——”“他也真的死了，你可以去查。”“我已经查过了。不过吉姆可能会把弗雷德的事告诉警察吧，说你杀了弗雷德？他当时显然不太高兴。”“我——我不知道，也没办法知道了。”“吉姆死掉对你来说不是刚刚好吗？”“去死吧你。”“你还不懂吗，王先生？你的故事充满荒谬的蠢事，但只要提到真实的事件、可以证实的事，就全都是重罪——死掉的孩子，失踪的孩子，失踪的警察。我这么做也是为你好，我们就当作今天没见过面吧，因为我实在不想听你说下去了。”他拉开一辆白色雪佛兰骑士车的车门，钻了进去。“等一下！”我跑到车旁，绕到副驾驶座，用手掌轻轻拍打窗户。阿尼迟疑了一下，然后伸手打开门。我探头进去。“我可以坐下吗？”他又顿了一下，显然不想再跟我耗下去，却又不确定该怎么甩掉我。或许他担心我很危险——如果遭到拒绝便会跟疯子一样抓狂。他抱起副驾驶座上的一堆笔记本和活页夹后，我坐进车里，将脚放在一堆录音器材和录音带旁边。“拿去，”我说，“看一下。”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起来的纸，“我塞在裤兜里一整天了，所以有点皱又有点……呃，湿，不过你读一下。我从马尔科尼博士的书上印下来的。”一百九十二页科技的彼方艾伯特·马尔科尼博士看起来像一瓶大猩猩吃过又吐出来的腌蛋。这场奇怪的仪式是为了祭拜一名神祇，神的名字听起来像“克达克”（这个部落没有书写文字）。我听说每个人身上都有这位神祇的标记，而今天我有幸目睹每位成员在成年时进行的烙印仪式。那位年轻人被迫裸身趴在毯子上，接着祭司拿出一个陶瓶，里面装着马蝇扭动的幼虫；祭司将幼虫摆在年轻人的背上，排成克达克的符号。幼虫咬穿了皮肤，在他身上钻出一厘米深的洞。我听说，依照仪式规矩，幼虫将在年轻人背上温暖潮湿的坑洞中停留七天，如果年轻人耐不住痒，伸手去抓，他便无法通过成年的考验，必须再等一年参加仪式。等到第七天，祭司取出幼虫，敷好伤口，幼虫咬出的路径将在年轻人背上留下疤痕，这就是克达克的“标记”。祭司给我看烙印后的符号，我惊讶得将嘴里叼的烟斗掉到地上。这个图案长得像圆周率的符号，只是往左旋转了九十度。一个月前，我在曼彻斯特见过一名儿童在恍惚之际画出同样的符号。我一回到利马就打电话给埃及古物学家哈莱纳博士，我们在信号很差的电话两端大叫，他向我描述他们在遗址找到的象形文字，那里距离我的所在地几乎有一万两千公里远。他告诉我的消息实在太让人震惊了，我几乎站不住脚。我坐在饭店地板上，一边思索这项发现的重大意义，一边寻找我的小酒瓶。哈莱纳告诉我，埃及古物学家已经知道有位名叫库克的埃及神祇（在埃及的八元神宇宙中，库克是代表黑暗和混乱的青蛙神）。然而哈莱纳认为，他意外找到一个古埃及邪教，崇拜库克鲁莽且暴力的儿子克洛克。这名神祇的象征图案是一名遭两根长矛刺穿的男子，一根刺中嘴巴，一根刺中下体，正好是人类欲望的两个中心。根据这个邪教的神话，冷酷大胆的奴隶神克洛克利用人类的肉体欲望，诱使他们走向自我毁灭，并以此为乐。我把哈莱纳教授告诉我的象形文字和笔记本上画下的克达克符号叠在一起，两者的形状几乎一模一样。目前我们知道地球上有三个人，他们住在世界不同的角落，彼此相隔遥远的时空，却分别认出同一名神祇。这是科学家用来证实超自然现象最好的证据。我花了一天时间回到村里。我实在太兴奋了，祭司叫几名大汉把我架住，又逼我喝下一种魔药，好“冷却我脑中的灰烬”。过了一会儿，我有时间和祭司单独谈谈，便问了他克达克和符号的问题。他告诉我这个符号代表克达克本人，他说克达克是一个年轻的神，个性急躁，如果不高兴便会突然暴怒。符号中的竖线是他的身体，上方的横线是他吐出来的东西，第二条横线则是他的尿。村民认为克达克热爱过量饮酒，每当他喝醉，就会干预人类的事务，造成重大灾难，村民则借此解释世界上所有的苦难与不幸。阿尼扫过这篇文章，长叹一声。“你看到了吗？那就是克洛克。那个符号就印在莫莉脚上，也印在……你是记者，应该知道这些独立的资料来源都证实了同一件事。虽然听起来很夸张，但这些就是证据，对吧？”“王先生，你要我说什么？你到底要我做什么？”“我需要把这件事告诉别人，我得讲出来才行，不然等到……”我摇摇头，找不到话说了。“等到什么？等到怪物在巷子里抓住你，把你吃掉吗？”告诉他埃米的事。“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好吧，其实也有可能，但我讲的状况更严重。”阿尼叹了口气。“听我说就好，”我带着哀求的语气说道，“再听我说一点，你就会懂了，你就会了解这件事有多重要，我说真的。”阿尼又叹了口气，看向停车场的另一端。“王先生，我没时间，现在已经很晚了。”“我知道，只要……我需要你开车去一个地方，到了之后，我可以让你亲眼看看，事情就会变得简单很多，你就会知道什么是真的，什么不是。”“去哪里？”“大卖场，那个大卖场。”他狠狠地盯着我看了好一阵子，大概在判断如果我抓狂想咬穿他的脖子，他有没有办法制服我。显然他觉得自己的体能比我好，因为他转动车钥匙，发动了引擎。“从停车场那边出去右转。”在大卖场洞穴般的走道上，跑动的脚步声愈来愈大。约翰将霰弹枪上膛，举在胸前。夜巡者合唱团的歌《基督教姐妹》愈唱愈慢，变得断断续续，最后完全静止下来。手提音箱的最后一点电也用完了。抓地的爪子。飞快靠近。两道灰色的影子。我们眼前出现了两只公土狼，一身黯淡的毛皮配上红色的眼睛，它们一看到我们就立即停下，深吸一口气，喷出浓浓的火焰。我们三个躲到木箱后头，约翰拿着霰弹枪趴在箱子上，开枪在第一只土狼的头上打出拳头大的洞。然而他朝第二只开枪时却打偏了。他把枪上膛。开枪。又打偏了。土狼朝我扑过来，像橄榄球后卫把我撞倒。它站在我身上，吐息闻起来像烧焦的电线。它深吸一口气，我知道它喷出的火焰会把我头骨上的肉全部烧掉。一只手伸过来。直接打中土狼的腰。克里斯按下电击枪的按钮。蓝色火光迸了出来。土狼的肚子装满了可燃气体，马上就跟兴登堡号飞艇一样爆炸开来，毛茸茸的肉块打中我的脸，一颗美丽的橘色火球朝玻璃屋顶直飞上去。我挣扎着站起身，绷紧发烫的脸，伸手抹掉脸上黏答答的红色肉块，一边大声咒骂。我不确定裤子上沾的是土狼血，还是自己的尿。某样沉重的东西掉在我的鞋子上，弹到了地上。约翰打开手电筒，照亮地上的一盒子弹。盒子旁边有一把钥匙，上面刻着数字“1”。“钥匙。”约翰说，重新替霰弹枪装起子弹，“很好。如果我没搞错——我想我应该没错，我们必须到处找这扇门。打开门之后，我们会碰到很多怪物，而且可能是一群长得一模一样的怪物；我们要杀光怪物，拿到另一把钥匙，用来打开另一扇超大的门。在那之前，我们应该会拿到更好的枪，不过我们可能要走点回头路，大概会搞得很累又很烦。”“哦，去死吧，”我说，“我哪儿都不去。”我坐在地上，打开子弹盒，试着把一颗子弹装进手枪。子弹大小完全吻合。嘿，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我开始将子弹一颗颗装进弹匣里。“你自己去找那扇门吧。”一声钢铁巨响响彻走道。我们马上进入备战状态，子弹从我的大腿滚到地上，朝各个方向弹开。前方一样巨大的东西从天花板降下来，挡住我们的视线，铿锵巨吼随着碰地声停止，我们全都吓得跳了起来。我们举枪往前走，看到那是一扇巨大的铁卷门，大卖场关门时都会降下这种门封住入口。“嗯，”克里斯说，“我猜就是这扇门了，下面门闩附近有个钥匙孔。”“好吧，”约翰点头说，“好吧，大门，我没想到会这么早出现，不过没关系。这表示门后面就是大魔王，史上的无敌大坏蛋。”他对克里斯说：“我希望你做好准备。我们不确定占据韦克斯勒的恶魔把他变成什么样子了，他可能会长触角，有一堆眼睛，或只有一只眼睛。我不确定门的另一边有什么，但我保证一定比我们碰到过的浑蛋还要可怕——”“克里斯！”声音从我们身后传来，我们转过身，我不自觉扣下扳机。手枪发出咔的一声，原来我没有把枪上膛。韦克斯勒踏着蹒跚的步伐从阴影中走出来，他脸色苍白，但外表很正常。我随意地摆出持枪的姿势，才不会马上被他发现我刚才差点开枪杀了他。克里斯朝他走过去。“不要过来，”他说，“离我远一点。它还会回来，随时都可能回来。”他弯下腰，开始剧烈地咳嗽，血喷到地上。“老兄，”约翰说，“我们送你去医院，我们会保护你——”“不，听我说，我快不行了，我已经要四分五裂了，等它再回来，我就撑不住了。你们熟悉这个地方吗？”“你是说整座小镇吗？”约翰说，“你不用多问了，我们是专家。”“不，不，我指的是那些门，这个大卖场——”他又剧烈地咳了起来。“——地底下或某个地方的门，我不知道在哪儿，可能是藏在这个大卖场或其他屋子里。”“这些可以等一下再说。”我说，“影子人在哪儿？就是那个附身在你身上的东西。现在它在哪儿？那扇门后面吗？”“它还会回来，到时候不要阻止它，让它进到我体内，然后杀了我——”克里斯尖叫：“不行！丹尼！”“——杀了我，然后烧掉我的尸体，把整个大卖场也烧了，埋住我的尸体。如果还有其他的门，你们得统统找出来，把门也烧了。我看干脆不如把整座小镇烧了，以防万一。”“门？我不懂——”丹尼咳了一声，吐出一口血，又咳了几下，一直干咳到昏过去。克里斯跑过去，怎么叫他都没有回应，不过他还在呼吸，于是我们把他拖到墙边，让他靠墙坐着。约翰和我拿枪对着他，静静等待着。克里斯来回看着我们，然后说：“你们两个在干什么？”约翰和我互看一眼。“呃……这个嘛，”我温顺地说，“我们在等怪物回到他体内，我们才可以，呃……”“我们不能杀他。”在我看来，这家伙反正也快挂了，与其被躲在门后的不知名怪物吃掉，杀掉他真的比较合理。我们不是应该尊重他的遗愿吗？然而我们无法说服克里斯，她拿起钥匙，开始试着打开大门的锁。我叹了口气，走到她身边，双手握着枪。约翰把她推开，蹲下来抓住铁门的门把手。克里斯从口袋里拿出电击枪。约翰抬头看着我们，说：“我们不能分开。要找出大魔王的弱点，比方说眼睛之类的。如果房间里有木箱，你们就掩护我，我去把盒子打开，看里面有没有火箭发射器。要是你们哪个人发现巨大的、绿色的斑点蘑菇，记得放到一旁，我们等一下可能会需要它。”血流声再次撞击我的耳朵，我的脑袋里像贝壳内部那样嗡嗡作响。我用力眨眼，想抹去眼前搏动的黑点。我知道我们的决定没错，但我身上的每根纤维都尖叫着要我们撤退，想等到我们有更多援军，而且我没有这么疲累、紧张或肥胖的时候，再来挑战。我挣扎着想要有东西可以依赖，就像散兵坑里的军人会想象他们的家人或国旗那样。我的车——我疯狂地想到——这死家伙撞烂了我的爱车，他要为此以死谢罪。我们只能将就了，我提醒自己呼吸。约翰拉起门，铁门顺着轨道往上滑，发出坦克车铁链的声音。我们走进一间巨大的八角形房间，四周都是空荡的店面，这里原本应该是美食街的商店。地上散落着一些碎玻璃和落叶，上面的天窗有一块玻璃破了。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东西。约翰指向我们的左方，说：“过去看看。”我走过去，虽然没看到怪物，但还是停了下来，吐出长长一口气。“妈——的。”我们左边的墙上画了一幅图，图案延伸到墙上、天花板上、地上、堆在墙边的木板上。我认得这种画法。这幅画很抽象，却又莫名写实，图中画了一个立体的环与另一个环相交，看久一会儿两个环似乎开始动起来。这幅画跟我在罗伯特·马利卧室里看到的风景画一样，好像会把观众吸进去，愈看就愈觉得复杂。这是一幅时间的画。我硬是把视线转开，对约翰说：“我觉得你的牙买加朋友来过这里。”“我觉得他根本就住在这里。”他朝附近的小窝点点头。一个旧睡袋和大约六个空牛奶瓶组成卧铺，周围的地板乱成一团，好像空朗姆酒瓶和褪色的棒棒糖包装纸血战后的战场。我想到韦克斯勒滔滔不绝地提起隐形的门，而我们现在又看到好几个月前“酱油”的“受害者一号”在这里扎营，我觉得自己似乎故意不想把这些事件连在一起。我想要去温暖明亮的地方思考，或者还是根本不要想更好。我慢步走向房间中央，踩着玻璃碎片和落叶。约翰点燃香烟。“天哪，如果我们冬天时把水灌进来，让水结冰，这个地方超级适合打曲棍——”我身后传来一声尖叫——克里斯厉声叫着我的名字。霰弹枪的响声撕裂寂静的空气。我转过身，透过自动手枪的瞄准器扫视房间。约翰尖叫着我的名字，吼着我听不懂的指示。然后我看到了，黑色影子闪过空中，像飓风吹起的黑色垃圾袋。我看到它，又追丢了，又看到一次，然后——它消失了。我转过身，却怎么都找不到它。约翰和克里斯满脸惊恐地看着我。“没事！我没事！它跑到哪儿去了？”我仔细想想——我真的没事，甚至感觉棒呆了，肾上腺素显然开始生效，因为我的恐惧瞬间消失。蒙住我脑中思绪的薄纱终于掀开了。约翰和克里斯，地球上六十亿人当中的两人。听说一名美国人消耗的卡路里可以喂饱四十名非洲小孩。约翰每次去买一包香烟，都要用掉半加仑的汽油；这个女孩替她的狗买特制沐浴液，然而索马里的小孩却在挨饿，她为了减轻愧疚，在胸前挂了那个金制符号——中世纪时，数百万人遭受拷打并被五马分尸前，最后看到的也是这两道交叉的棍子。我眼前站着两只蝗虫，抢夺了数不清的资源。我真是他妈的笨蛋。“呃……阿卫？”约翰拖我过来只有一个原因——他需要新奇刺激的事件，需要一堆事情来分散注意力，直到他终于喝到醉死的那天为止。至于这个女孩，我可以救她几十次，然而她要找人上床时，还是会挑眼睛漂亮、在电视台平步青云的男人。她绝对不会让我污染她宝贵的基因。什么时候我才要阻止世界继续压榨我？“阿卫，你听得到我的声音吗？”我什么也没说，直直地朝他们走去。我踢到一块铁片，低头看到一把生锈的美工刀，露出约三厘米的刀片。我将美工刀塞进口袋里，心想等一下可能会需要。手枪垂在我身边，枪管毫无威胁地指着地面。我大步走向女孩，很满意她眼中浮现出崩溃的恐惧，像铁锤敲碎她如瓷娃娃般完美的脸庞。小公主，你曾经真正害怕过吗？我短暂打量克里斯脖子以下的身体：完美的大腿肌肉，柔软肌肤下柔软的线条，藏在运动衫下的完美小胸部。我突然想到玩弄这个女孩的点子，可以让我的老二得诺贝尔奖。我听到脚步声。约翰跑向我。我转过身。举起枪。朝他的头开枪。他往前扑倒，血滴在空中划出弧线。他面朝下倒在地上。我靠过去，准备在他头上补上第二、第三、第四枪。然而我身后有了动静——啪！啪吱吱吱啪啪啪！一阵剧痛。像爆米花的爆裂声。我体内的每块肌肉先紧绷起来，然后完全放松；瓷砖地板浮起来，重重撞上我的脸。我躺在地上，木板紧压着我的脸颊，我只能从昆虫的角度看世界，全身麻痹，脑袋一片混乱。看来克里斯需要买新鞋了。嘿，快看！一根被踩扁的烟蒂！我感到有人拿走了我手上的枪。我费尽力气转过头，勉强看见克里斯拿枪指着我，一面检查约翰的伤势。他扭动身体坐了起来。他脱下法兰绒上衣，按住头皮上血淋淋的伤口。头发被血黏成一坨。她扶他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站在我身边。克里斯拿着电击枪。我努力想移动四肢，有些肌肉在我的命令下开始收缩，但我还无法完全控制。约翰用染血的布按着头，直直地看着我的眼睛。“阿卫，如果你还是你，你就知道为什么我要这么做。你还在里面吗？”我对上他的眼睛，试着讲话。我尝试说了几个字，让我的嘴唇动起来。“约翰……约翰，我懂。对不起，我不知道刚才怎么搞的，真的。但是现在我的头脑很清楚了，我还是我。别让她开枪打我，好吗？”他端详着我的脸，我心里愈来愈恐慌，只能抓住这个机会。“约翰，”我露出哀求的眼神，“拜托。”他只要转过身就好，我可以把美工刀藏在手里，快速果决地一挥，割断他的脖子，然后用他的身体当挡箭牌，抢走女孩手里的枪。只要拿到枪，她就什么都会听我的了。然后，一切就会水到渠成。约翰将克里斯拉到一边，两人在低声交谈。她依然用枪对着我，枪管在她纤弱的手里上下晃动。我得保持冷静。我听不见他们的对话，但几乎都是女孩在讲话。那个臭女人想说服约翰听她的。他终于同意，走回来面对我。“阿卫，我跟你说清楚吧。我认为韦克斯勒体内的怪物在你的身体里面。它可能还在，也可能跑走了。现在我们要做个实验。克里斯会把枪给我，我要用枪口抵着你——这没有恶意——还有，她把枪给我的时候，会拿那个放电的东西戳你。拜托你不要动，你知道我不会杀你，阿卫。但是如果你跳起来或伸手抓她，她就会电你，而我会射你的大腿，然后过去一直踹你的老二。”我隐藏起所有情绪，只是点点头。赶快叫手臂动起来，现在就动。抢走女孩手里的电击枪，然后电昏约翰。快行动快行动快行动……我的右臂有了感觉。我可以让整只手臂的肌肉收缩。我很确定自己能控制右手了。我集中精神，准备用右手迅速残暴地出击，一刀劈向她的喉咙，逼她丢掉电击枪。克里斯把手枪交给约翰。她绕到我的另一边，用左手拿电击枪抵着我的肩膀。她的右手伸向脖子，拿下金色项链，上面挂着十字架。搞什么？就在我举起拳头的那一刻，她将项链往我的头上套下去——我的肚子赫然一缩，手僵在半空中。有毒，他们在项链上涂了毒药，毒性可以像尼古丁贴片一样穿透我的肌肤、渗入血管，像强酸一样侵蚀我的肺和肝……我挣扎着离开她，举起双手，然而我的身体比刚才遭到电击后还要不协调。我像小婴儿一样奋战，身体不断抽搐，内脏在我的体内乱窜，仿佛要从肚子里逃走。我重重地倒在地上。一双手拂上我的手臂。柔软的手。是那个女孩的手。一切都停止了。痉挛突然消失，我又累又困惑。我眨眨眼，想看清楚周围的状况。我坐起身，看到女孩跌跌撞撞地走着，仿佛有人用棒子敲了她的头，把她打晕了。她弯下腰，深深吸气，然后吐在地上。我也好想吐。我觉得身体油腻腻的，好像刚排出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譬如拉了条虫出来。我还感到挥之不去的恶心和耻辱，就像有人喝醉后勉强清醒过来，却发现他跟好朋友的妈妈上了床。约翰震惊地看着克里斯。他转向我，露出怀疑的质问表情。“你看我干什么？”我大叫，“快去帮她啊，浑蛋！”约翰点点头，显然相信我没事了。克里斯不太妙。她大声尖叫，跪到地上，接着颤抖着倒了下去。我挣扎着站起来跑过去，约翰却抓住我的外套，拦住我。“不！”我尖叫道，“那个怪物在她身体里面！让我碰她，让怪物回到我身上，然后开枪杀了我！”“今天不行。”“她快死了！”“不会，她没事。她要杀掉它了。”“什么？”克里斯抬头看着我们，她的双眼充血，汗湿的头发黏成一束束垂在旁边。她的眼神蕴含了深沉且黑暗的怨恨，我感觉好像被她揍了一拳。我从来没在人类的脸上看到过这种表情。躲在她体内的生物如此憎恨人类，因而显得无比恐怖，简直是陌生、冷漠又不讲理。我只服侍克洛克。黑暗中的一只蓝眼睛。它能控制你，就像控制蟑螂一样。我想跟小婴儿一样缩起来，开始吸吮大拇指，让眼泪和口水统统流到身体底下。对不起，我试着活着，试着有感觉，但我做不到，我没办法和那个东西活在同一个宇宙。她又开始大声尖叫，声音跟歌剧女伶一样响亮，大得不可思议。她抓住头发，紧紧闭上眼睛。我们周围的空气爆出巨响，类似海浪撞上码头的悠长吼声。几片玻璃碎片打中了我的脸颊。一百块天窗玻璃同时爆裂，从空中落下一圈玻璃碎片，如池塘水面的涟漪般扩散开来。玻璃片从我们周围倾泻而下，重重掉到地上，打在我们的头和肩膀上，发出尖锐的声响。接着一片寂静。她躺着一动也不动。啊，她死了。不对……她的胸口还在动，她还在呼吸。“快走！快走！”约翰拉着我的袖子，把克里斯扶起来。一根铁横梁砸在她身后。整个房间快要散了，我们拔腿就跑，半拖着她冲出美食区。屋顶梁柱、照明设备、线缆、木板和玻璃如雪崩般冲了下来。我们踉踉跄跄地跑出铁门，回到走道，跌坐在地上，美食区的天花板在我们身后掉下，残骸一路堆到铁门口，一股加压的空气和灰尘像沙尘暴般从我们身边吹过。克里斯试着坐起来。她看起来累坏了，伸手擦掉眼里的小石屑。我拿下脖子上的项链，交给她，她马上接过去戴上。“她打败它了，”约翰说，“那个怪物就像高烧，从你身上传给她，却没办法在她身上存活。”他转向女孩。“你还好吗？”“我觉得我可以睡上一千年。”我打出的子弹擦过约翰的头皮，他说他没事，但是我的天哪，伤口流了好多血，他的上衣都湿透了。我们在大卖场晃了一圈，寻找莫莉和其他怪物，但什么也没找到。克里斯留下来陪韦克斯勒，并用手机打电话叫了救护车。她坚信他还活着，虽然我们都看不出来。等到远方传来第一声微弱的警笛声，韦克斯勒终于勉强恢复意识，他对克里斯一笑，用手指拨开她脸上的一束头发。他对她说了几句话。我们听不见，反正也不关我们的事。救护人员到了，问了我们一大堆问题。约翰一五一十地告诉他们事实——我没有骗你，他真的说我被附身，而我们杀死恶魔的过程摧毁了美食街。他拒绝接受治疗。救护车离开后，我们一起走向克里斯的车，她问约翰：“你确定你的头不用包扎吗？”“还好啦，只是擦伤而已，我本来就想把头发剃掉。你要去医院看丹尼吗？”“嗯，不过……我得先做一件事。他问我看过录像带了没有，你们知道他在说什么吗？”我说“不知道”，约翰则同时说“知道”。“他之前拍的录像带，”约翰说，“在他的公寓里。”半小时后，克里斯在韦克斯勒公寓的沙发上坐下，约翰把录像带倒带，开始播放。韦克斯勒跟先前一样出现在屏幕上，看起来疲累又颓丧。“嗨，亲爱的，你在吗？如果在的话，回答我一声吧。”克里斯一脸疑惑地看着我们，我们也无法回答。她转回去看着屏幕，继续等着。“别担心，不用怕。说‘哈啰’就好了。”“呃，哈啰。”克里斯说，她看起来有点害羞，一颗泪珠滑下她的脸颊，“丹尼，你看起来好糟……”“我知道，这几个礼拜很不好过。”丹尼在克里斯开口的整整三小时前，就对着摄像机回答了。“宝贝，我做了一件蠢事，现在抽不了身，你绝对无法想象是怎么回事。”“什么？”克里斯啜泣着说，“发生什么事了？”“如果我告诉你细节，你反而会希望自己还是不知道比较好。”他说，“但你已经知道我不是我了。我的灵魂来来去去，现在我没事，但每一秒我都得拼命维持掌控。我的力量不断流失，宝贝，我为了浮到表面、抓住控制的方向盘，得消耗好多能量。我只要一放松，它就会占据我的身体，取代我。我只能在一旁看着，无能为力。”他忍不住哭了起来，克里斯也跟着哭，听起来无比疲倦。“你还好吗？”他一面啜泣，一面问道。“你受伤了吗？”“我很好，我不会有事。这好奇怪。”“我根本不知道我是怎么做到的，现在我能看到东西，听到跨越时空的声音……克里斯，你不要知道比较好，继续相信这种事不可能发生，你下半辈子会过得比较快乐。但是我还得告诉你另一件事。我已经想告诉你很久了。如果我还活着，我可能没有勇气当面对你说。不过现在……”韦克斯勒的眼睛微微移动。我感到脊髓一阵发冷。他看着我。我往左边移了几厘米，他的眼睛也跟着我移动。他说：“你是王大卫吗？”不是！说不是！“是啊……大概吧。”跨越时间的视频对话。天啊，我需要吃派，最好现在就给我派。“我不知道所有细节，现在我脑袋里的事情非常……混乱。但是那只眼睛在监视你，你懂我的意思吧？”我发现自己无法回答，我的嘴巴干到粘在一起了。“大卫，只有你完全了解现在的状况有多严重。”我脑中冒出一千个问题，然而我只能撑开嘴唇，说：“但是……我不……”然后就说不出话了。“我想和克里斯单独谈一下，好吗？我很高兴你也没事。”约翰邀请我到他家过夜，跟他一起狂喝啤酒。我婉拒了他的好意。我很饿，而且还有别的事要处理。我搭出租车到麦当劳，请司机让我在停车场下车。没错，麦当劳叔叔还在门上，他剖开自己的肚子，拉出自己的肠子塞进嘴里。我感到外套口袋里有一样坚硬的东西。我伸手掏出生锈的美工刀，却不记得曾把刀子放进外套里过。我像摸到响尾蛇一样，松手让刀掉到地上，然后用两根指头捡起来，丢进垃圾桶。我又盯着海报看。我真的很饿。店已经关了，但是二十四小时无休的得来速车道还开着。我走过去，站在冰冷的秋风中，颤抖着点了两个德国香肠堡。我坐在停车场另一端的人行道边，一直看着门上的海报，把两个香肠堡都吃掉。阿尼开进杂草丛生的泥土地。如果开发商当初把地铺好，这里就会是大卖场的停车场了。“我懂了，”阿尼说，“基督教薄荷糖、十字架、《圣经》，这整个故事只是夸张的引言，你其实是想要我订《路标福音报》吧？你现在要给我印了耶稣图片的宣传手册，然后去跟下个罪人讲同样的故事吗？王先生，传教不需要这么拐弯抹角。”“我没有要传教。十字架跟那堆东西为什么有用？要不是我们相信有用，不然就是坏人认为有用，或者世界上就是有某种力量。只要有门路，大家都能掌控。”“你是山达基教派的人吧？”我说：“我们再也没见过克里斯和韦克斯勒，连在电视上也没有。他一出院，他们就一起离开了这座小镇。嗯，没错，他们搞在一起了。”他眯起眼，看着面前延展的大卖场废墟，然后问：“就是这里吗？”“你觉得一座小镇能有两个这样的地方吗？”我用手捋过头发，看着逐渐崩解的卖场大楼上黑暗的空洞。原本那里都是窗户。我隐约听见塑料防水布在微风中拍动的声响。“你怕了吗，阿尼？”“我应该害怕吗？这里闹鬼吗？”“没这么简单，而且我也希望事情不用这么复杂。你提到闹鬼时，脑袋里想的是老太太的鬼魂漫无目的地到处飘动吧，但是我甚至不知道这附近来来去去的东西过去到底是不是人，或许它们只是不记得自己的前身——想象一下希特勒跟德古拉伯爵，还有偷摸地把它们活埋的垃圾场怪老头——现在继续想着这些人，但去掉所有的限制：它们没有身体，永远不会死，也不会累，拥有无限的时间。你可以想象它们的恶意，一团愚蠢的怨恨飘过永恒，像油井燃烧的火焰一样永不熄灭。”阿尼等我继续说下去，但我停了下来。我突然发现接下来的故事有多难说。我以为把整个故事告诉别人，会让我好过一点，然而接下来的部分感觉更像我的告解。我下车，走向一道水泥斜坡，这里是胎死腹中的百货公司可能需要的卸货区。我听见阿尼关上车门，接着沉重的脚步声从背后传来，我知道他跟上来了。我说：“去年镇上有一名女孩失踪了，事情没有闹大，你可以去查。”“我猜猜看。你是最后一个和她说话的人。”我没有回答，只是爬上卸货斜坡，走到敞开的门口，再次闻到熟悉的霉味和尿臊味。我扯掉一条黄色警戒线，走进室内清凉的黑暗中。“你可能会觉得我疯了……”韦克斯勒事件后的来年夏天，我发现有人在透过电视监视我。我可以感觉到他的视线，就像你会觉得有人在身后盯着你瞧——屏幕后面有一双眼睛在看我。我尽可能地忽略他，并告诉自己，不会有人想监视二十三岁的单身男子每天坐在沙发上吃塔可钟餐厅的豆子墨西哥卷饼（一个八十美分，两个加一杯可乐是三美元）。但我知道事情没这么简单，显然有一群人除了欣赏我跟著名雕像大卫像一样完美的屁股，还有其他监视我的好理由。有天晚上，电视上的历史频道正在播放史上最强战舰特辑，我转头去照远处墙上的镜子，想用梳子梳开头上打结的头发，却赫然僵在原地。我从镜子里我的肩膀上方瞄到了电视画面。是一张脸。那张脸的形状很奇怪，虽然有人类的五官，位置却不太对劲，感觉像迈克尔·杰克逊的脸，像一张面具——圆睁的巨大双眼，鼻子有点偏离中线。他从电视屏幕上直勾勾地盯着我的背影。我猛然转头看向电视，惊恐地吸了口气，梳子从我手中飞了出去。电视又恢复正常，俾斯麦号战舰在一片烟雾中沉没了。我已经说过，大部分的人遇到这种情况都会担心自己发疯了，不过现在发疯只是要做些检查，拿处方药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是，我现在真的担心有人透过他妈的电视机在看我。我告诉约翰这件事，身为我的好朋友，他马上就来到我家。他说我们继续照常生活就好，于是我们诅咒了电视半个小时，然后他脱下裤子，把老二贴着屏幕。他建议我休息一下，说我可能因为珍妮弗的事太累了——过去的六个月间，她已经搬进搬出两次。我们喝了点酒，玩起电动曲棍球，直到太阳升起。接下来几周，我都过着这样的生活——睡得太少，喝得太多，又玩了太多电动曲棍球。事态逐渐失控，很快我们就不派守门员，直接六对六在冰上较劲，玩出七十四分比六十八分的结果。最后我们开始玩同一队（红翼队），对抗计算机控制的无能队伍，等我们以一百二十六分比零分大胜时，我知道我的人生已经触底了。我知道还是有人在监视我。我知道这不太妙——怪事又要发生了，我必须集中精神才行。我把酒瓶丢掉，刮了胡子，甚至考虑要不要整理房间，还开始烫起衬衫。有人寄给我一个小瓶子，声称里面装了圣水，我把瓶子放在床头柜上，又在前门挂上从跳蚤市场买来的十字架。圣诞节过后，诡异的事又发生了。一切完结的开端发生在某个酷寒的周五晚上。我下班回家，开着越野车在近年来最严重的冬季暴雪中奋力前进，整个世界看起来像上帝的刨冰机爆炸了似的。我推开大门，皮外套上的积雪逐渐融化，我的肌肤适应着室外和客厅之间十摄氏度的温差，浑身泛起发痒的燥热汗水。狂风转了个方向，吹得整栋房子嘎吱作响，窗户上的碎冰叮叮当当地飘落。我刚在沃利出租店值了两段班，整整十六个小时的噩梦让我的灵魂都麻木了。晚班经理声称暴风雪害她出不了门，问我能不能替她代班，还说我是个大好人，她这回欠我一次，以后如果我有什么需要，都可以跟她说。我不觉得她是说真的，不过我没说什么，只是努力撑过死寂且没有客人的一千分钟，不停地跟疲倦以及想把同事打死的冲动搏斗。现在我只想擦干身体，上床缩起身——眼角瞄到的某样东西让我停了下来。我往回靠了一点，从敞开的卧室门往里看。我床头柜的抽屉开着。我把枪收在那个抽屉里。我的屁股瞬间夹紧，仿佛连光线都无法逃脱，我仔细聆听小偷的声音，但周遭一片寂静。我轻轻地往前踏了一步，心想必要时我能不能假装自己会功夫——我看过阿诺·施瓦辛格在电影里抓住一个人的头，徒手把他的脖子扭断——这个动作很难吗？没有经过训练，随便谁都做得到吗？我平常把枪藏在被挖空的《古兰经》里，那是约翰送我的生日礼物。然而现在，《古兰经》躺在床上，书页摊开，里面没有枪，而房里其他的东西都完好如初。他们居然把我的《古兰经》打开来检查里面有没有枪。我知道我碰上狗娘养的变态了。我小心且安静地踏进卧房，不断左右张望。房里没有人。我看看床底下，虽然上次我光着身子和珍妮弗躺在床上已经是好几个月前的事，但床单现在还微微散发着女生的气味。不过这或许根本是我在幻想。不管怎么说，你差不多也该换床单了……床底下空无一人。我缓缓踩着地毯，检查了阴暗小屋里其他的房间。我注意到有人打来过电话，录音机上“新消息”的小红灯在黑暗中闪烁，像定时炸弹。屋里没人。我晃动着走向录音机，肠子里好像有上万条蛇在攒动。我头发上的积雪融化，一滴冰水滴进耳朵，我伸手想擦掉水珠——然后惊讶地倒吸了口气。我找到手枪了。他妈的就握在我手上。我马上把枪丢到地上，仿佛枪是用蜜蜂做的。手枪弹到沙发上，我蠢蠢地看着枪，然后更蠢地盯着我空着的手，我的手指因为室外冰冷的空气而泛红。搞什么——真奇怪，从开着暖风的车走到大门口也才三米，为什么你身上每一寸露出来的皮肤感觉都被冻坏了？为什么你头上积了一层雪？这种感觉又出现了：一种心灵失重的飘浮感，就像有时深夜你在汽车引擎盖上醒来，手里握着酒瓶，完全不知道当时是星期几，旁边还有个女孩用阿拉伯语对着你大叫。我试着集中精神。我好累，累得跟僵尸一样，而且是工作过量的僵尸，受雇在僵尸影视出租店，当领薪水的经理助理，结果后来才发现领的薪水不包括加班费。我的脑袋好痛，膝盖跟毛玻璃一样沉重。我重重地坐在沙发上，双眼空洞地看着手枪的光滑表面上一颗颗的水珠。我瞄了一眼手表，时间刚过午夜。好。你十一点下班后就直接回家了，从出租店开车回来只要十二分钟，天气再差也顶多用二十分钟，你到家后马上就进来了。阿卫，那么剩下的半小时到哪儿去了？你是不是绕远路去杀了你的老板？没有，如果我杀了沃利出租店的老板杰夫·沃尔夫莱克，我怎么会忘记这段记忆，这多没意思啊？我捡起枪，拆掉弹匣，里面沉甸甸的，还装着子弹。我松了口气。如果我真的绕到杰夫家杀了他，我绝对会射光整个弹匣。我重新将弹匣装回去。周末一开始就这样实在不妙。我戳了一下录音机上的播放键，播起留言。是约翰打来的。我听完留言，又按了一次“播放”，更仔细地听，然后再按一次“播放”。等到听第四次，我很确定约翰说了“一整袋的脂肪”。我决定再试一次。哔。“阿卫？是我啦。埃米失踪了，我们在这儿好像找到一整袋的脂肪。事情很怪，而且是怪得‘不太妙’，不是怪得‘很好笑’。现在快晚上十二点了——我猜你还没到家，或者你已经睡着了。你在家吗？快起来，阿卫，快起来。好吧，你不在家。听到留言打电话给我，多晚都没关系。哦，你过来的时候小心水母。待会儿见。”哔。一整袋的脂肪。我拿起电话，拨了约翰的手机号，我听到一声铃响，然后——“文尼，我不是说不要烦我吗！”“约翰？”“哦，阿卫，对不起。我刚刚跟别人在手机上激辩，结果我很不屑地挂了他的电话，后来电话再响的时候，我没看显示，以为是他又打来了，所以我就开骂了。真尴尬。”“约翰，这个梗愈来愈不好笑了。”“你在过来的路上了吗？”“我……呃，还有点事。”“你在做什么？”“我——”我顿了一下，做出决定。“——在烤布朗尼蛋糕。我不希望烤过头，不然会变得好黏。”“对啊，还会粘在烤盘上。你在烤盘上抹油了吗？”“呃，有。”“那就好。总而言之，埃米失踪了，现场诡异得要命，很像洛夫克拉夫特宇宙怪奇小说的桥段。话说如果你过来，感觉会更像安妮·赖斯写的吸血鬼小说。你懂我的意思吧？”“谁——”“因为你是同志。”“谁失踪了？”“埃米，阿卫。埃——米。我这边信号不好——”“我不认识叫——”“埃米·沙利文，吉姆的妹妹？”我愣了一下。我脑中浮现出一段记忆：我们被锁在卡车后面一整天，恐惧又无聊到快吐了。我们对死人许的承诺。我已经好几个月没有想起那一天了。“哦，你说小黄瓜啊。”“阿卫，你不觉得你应该记一下别人的本名吗？”“我们在学校都叫她绰号啊，她读特别班，不知道为什么老是经常吐。”约翰静了一下。“就像海参那样啊。有一些鳗鱼会——”“阿卫，总之现在我们在她家，警察也来了。你什么时候可以过来？”六月的时候怎么样？就算拖到明年，时间也不够让我把事情全想清楚。我想起吉姆躺在地上，一道鲜红的血迹划过他的脖子和地板，像一条围巾。过世的人不知为何又再次回到我的生命中。我瞄了手枪一眼，试图把每件事凑在一起，却做不到。“你在留言里说什么？一整袋的——”“我听不见你的声音，大概信号快断了。你快点过来就对了，我们得先去对付这只会飞的水母。”这次换我顿了一下。“什么？”“待会儿——柜子下面！不是，那个柜子！那个——算了，让我——”咔。嘟嘟嘟嘟嘟嘟……我挂掉电话，做起以前挂掉约翰电话后会做的事——瞠目结舌地静静坐着，思考我人生中可悲的选择。我脱掉外套，换下沃利出租店的制服，闻了一下，然后挂回卧室的衣橱里。我一面换上干净的上衣，一面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罐咖啡因药丸，在厨房柜台上找到半瓶不冰的红色激浪汽水，喝了一口，吞下四颗药丸。我穿上外套，迟疑了一下，然后把手枪放进口袋里。枪的重量把我肩膀左半边的外套扯了下来。我感觉自己像演员布鲁斯·威利斯。到底是我的错觉，还是枪管真的是温热的？我走出大门，踏入冰冷的室外，然而才踩上门毯就停了下来。脚印。除了从福特越野车的驾驶座到大门口的一道脚印，前院的白色薄毯应该一片平整才对，然而却有一道混乱的脚印在我的前院绕了好几圈，接着绕到房子后方，再从屋子另一侧绕回来，最终来到我现在所在的前廊。我走下前廊，踏上敷在地面上的绵软冰雪。我弯下腰，在风雪中眯起眼睛。靴子鞋印，锯齿状的鞋底图案。我意识到一个非常黑暗又见不得人的事实。这些是我的鞋印，全部都是。我在黑暗中向四处张望，周围什么也没有，只有飘过路灯下闪耀的冰雪。我暗自决定永远不要告诉别人这件事，然后坐上我的越野车。消失的时间，大家都这么说吧？约翰那边少了一个女孩，你则少了半个小时。该死。我发动引擎，想了一下，拿出口袋里的手枪，再次按下握把上的按钮，拆掉弹匣。我把大腿上的上衣折出小凹槽，用大拇指将子弹一颗一颗推出来，一边数着，一边希望——确切地说是祷告——子弹没有少。一，二，三，四……这些子弹很……不一样，银制弹头上加了亮绿色的塑料尖顶。当初是一个匿名的家伙寄给我的，子弹送来时一排一排装在沉重的白色纸箱里，还附了一张写满子弹专门用语的字条，好像跟“近爆引信”有关；旁边写了很长的序号，我完全看不懂。约翰和我拿子弹尝试射过一个南瓜，我们眼睁睁地看着南瓜炸成发黑燃烧的碎片。……七，八，九……这阵子大家都会寄东西给我：水晶球、缩小的头、拍到云朵里的天使或雕像流血的修图照片，还有一本本蓝线笔记本，草草写着杂乱的故事，说撒旦用垃圾电子邮件主旨栏传送隐藏的讯息。我还收到过从苏格兰闹鬼城堡里偷来的石头，据说被诅咒的夏威夷黑色火山岩，以及干燥的大脚怪粪便。约翰和我已经闯出名声，大家都想要帮忙。……十三，十四……我长叹一口气。少了一颗。一颗。吉姆·沙利文和他精神不正常的妹妹住在一栋两层楼的房子里，看起来很像从电影《惊魂记》里搬出来的。要不是房子这么破旧，又位于镇上杂草丛生、鸟不生蛋的区域，距离下水道清洁剂工厂又只有一条街，不然房价可能高达一百万美元。我很少能对人明确解释吉姆过世的原因。我猜他过世后，他的妹妹埃米现在一个人住在那里。我的车头灯转进沙利文家“《惊魂记》房子”的前院，停在约翰一九七八年款的凯迪拉克（挂着意义不明的车牌CRKHTLR）和路边一辆不具名小镇的警车中间。这个小区真的非常非常烂，隔壁的房子看来是空屋，小丘的另一端则是一大片白色的停车场，轮胎在地上留下像虫一样的痕迹。停车场尽头耸立着一栋巨大的建筑，墙面上是一整排车库的铁卷门——这就是下水道清洁剂工厂的卡车出入后门。一辆轻型卡车现在正倒车进入其中一间车库，车身上画着一名卡通水管工，上头打着大大的红色叉叉。我在想工厂的厕所水管有没有严重堵塞过，得找水管工来处理呢？如果有的话，工厂员工又敢不敢正眼看水管工呢？透过挡风玻璃，我看到前院站着两个人，一个是约翰，他双手插在口袋里，猛烈的强风将香烟的烟直线吹走；另一个人身材壮硕，我认出他是约翰的叔叔德雷克，他还是镇上我们唯一能直呼其名的警察。德雷克说了什么，约翰点点头，香烟的火光在黑暗中微微抖动。约翰正在留胡子，自从一年前被沃利出租店开除后，他就断断续续接工地的工作。他之所以会被开除，是因为老板逮到他私藏DVD，直接在店里送给顾客——不是卖，而是赠送。我爬下车，马上遭到冷冽强风的攻击。这栋高耸的房子看起来不只空无一人，甚至有荒废的感觉，跟上次我试着把莫莉带回来的那晚相比，房子的状况显得每况愈下——油漆剥落，窗户肮脏无比，车道上没有轮胎的痕迹。自从他们的父母过世后，一直都是吉姆在照顾埃米，但我不知道现在谁负责照顾她——显然没有人，不然她就不会失踪了。老天，也太冷了吧。德雷克看起来比我还惨，他穿着整套警察制服和皮外套，搭配一顶海军蓝的罩耳毛帽。一身蓝色的疲惫胖子。“王大卫。”他说，一般人通常只会用这种毫无兴致的口气对付逐家拜访的摩门教徒。德雷克，我也不太想见到你，但我们还是碰头了。“她失踪多久了？”“不知道。邻居今天下午看到她的狗在附近晃来晃去，他们试着把狗带回去，可是没有人来应门。我过来就看到——”他顿了一下，迅速瞄了约翰一眼。“呃，我想你们可能比较懂。”告诉他，你少了半小时！我抛开这个想法，假装我从来没想到，况且我确切地知道那段时间我在哪里——我绕着我的院子一直走，不是吗？非常合理。约翰弹掉烟灰，嘎吱嘎吱踩着雪走向大门。“德雷克会去看看埃米是不是在朋友家，她认识霍格兰一家人。德雷克认为她可能被……呃，吓到——”他们又互相露出“现在不要讲这个”的眼神。德雷克拉开巡逻车的门，说：“你们有什么发现就打电话给我，懂吗？交给我处理就好。”他讲得很清楚，我们不是警察，不管房子里出现多么诡异变态的东西，失踪人口还是警察管的事。约翰举起一根指头向他示意。“没问题。德雷克，谢谢你打电话来。当大家需要别人帮忙的时候，就是需要你这种人。”我们穿过大门，来到小小的玄关处，地上铺着黑白相间的瓷砖，看起来像西洋棋盘。靠近墙边的地上露出一块盘子大的破洞，有人拿马克笔和涂改液在底下的木板上画了同样黑白相间的图案，好搭配旁边的瓷砖。我瞥向厨房。然后僵在原地。莫莉。绝对是它，没错。红色的拉布拉多犬躺在油毡地板上呼呼大睡。那天晚上我们在荒废的大卖场外看到它时，我也这样想过：不可能。只是同一种狗吧？一定是这样。“哦，是它没错，”约翰说，“你可以看看它的项圈，上面写了地址什么的。”“但是……这怎么可能？”“不知道，不过叫莫莉的时候它有反应，至少跟以前的反应差不多。”我想要靠近点看，但我也承认自己很害怕。只要看过电影就知道，起死回生几乎都没好事，想碰到一个复活的耶稣，就得先碰上一百万具僵尸。“所以我们炸掉的狗不是莫莉？”“我不知道。”“或者那只是莫莉，这只是假冒的？”他耸耸肩。“你真该瞧瞧我看到它的时候是什么德行，我彻底抓狂了。”“你认为埃米失踪是它害的吗？或许，我也不知道，它把埃米吃掉了？”“你看到水母之前先不要下结论。”我没有多问，只是心不甘情不愿地转身离开复活的狗，穿过客厅。里头那张绿沙发看起来像一九〇五年的产物。我们走上楼梯，来到一条阴暗的走廊。天花板的灯没亮，墙壁上则有一面老式的铜制开关，上头是一列黑色的按钮。我按下第一个，什么事都没发生。约翰小心地穿过走廊，眯起眼看着黑暗。他转过来，说：“哦，那堆按钮没用，把手电筒给我。”“你没有叫我带——”他举起手要我安静，然后闪进旁边的一扇门。我们来到一间巨大的房间，就着窗边微弱的光线，我看见房内有一排排类似图书馆的架子，架子上放着绝对不是书的奇怪灰暗物品。我看见天花板上垂下一堆类似蜘蛛网的东西，我伸手想拨开——啪！一串蓝色火花闪过房间，电流蹿上我的手肘，让骨头都抖了起来。天花板上的电灯闪了一下、两下，然后照亮房间——我眼前三十厘米处垂着一串湿湿的线团，就这样悬在半空中。它看起来不像一般的水母，更像僧帽水母——这种黏滑的生物平时慵懒地漂在海洋表面，悠长的触角垂在水里。眼前的怪物缓缓飘向天花板，飘向灯光，然后完全出乎我们的意料，它的触角缠住电灯，然后开始疯狂磨蹭，就像小狗死扒着小兔兔拖鞋不放那样。灯光愈来愈暗，闪烁几下后，我们又回到了黑暗中。房间里非常安静，只有随着怪物每一下痉挛般的抽插，发出玻璃摩擦铁片般震动的轻柔声响。“你见过这种东西吗？”约翰在黑暗中的某处悄声说。在我们的头顶上，一小朵蓝色火花从一根面条状的触角跳到另一根，发出微弱的嘶嘶声。“如果见过，我想我应该早就告诉你了。”“德雷克叔叔对它开枪，好像也没什么用。”“他也看得到？”“对啊，这只是真的。”所以这只怪物跟大卖场的变形动物是同一类，不像假发怪和影子人。我得列张表才行，不然会搞混。别忘了，就算德雷克看得见，也不表示镇上随便一个路人都看得见。这个小镇的警察很容易被感染，看看摩根·弗里曼就知道了。我的思绪又脱轨了，非常需要拉回正途。我问：“你带打火机了吗？”约翰点燃他的打火机，一团微弱的昏黄光亮笼罩了我们。我四处查看，发现只有几个架子上摆了书，每本破烂的平装书书脊上都有一条条白色的折痕。《魔戒》《纳尼亚传奇》，某个叫特里·普拉切特的作家写的书，电视剧集《巴比伦五号》的小说，以及《哈利·波特》系列的第一、第三和第四部——显然吉姆只敢让埃米看三本，免得她学起魔法来。其他的架子都摆满了填充玩具和垃圾。我看到一排立在小铁丝架上的盘子，画着《星际迷航》中的角色。天花板上的怪物没有反应。“好吧，”我疲惫地叹了口气，“我以为它会攻击你的手。显然它喜欢的是电流，不是光线。”约翰灭掉打火机，然后说：“我想过打开窗户，开枪把它轰出去。”“呃，听起来不太好。”我想了一下，模糊地想着我到底有没有打开自家前廊的灯。“它会……呃，怎么讲……穿过墙壁吗？”“目前为止还没有。”“跟我来。”我们走回走廊，我关上身后的门。“好了，”我说，“只要大家不再打开这扇门……”“也对，我们在门上挂个标志就好了。”约翰说。第一个问题解决了。“更诡异的东西在这儿，你来看看这是什么鬼。”我们越过走廊，他指向一间古老的浴室，里面有一个巨大的铸铁浴缸、泛黄的洗脸槽橱柜和一面破掉的镜子。水珠不断从水龙头滴下，一把剪刀卡在其中一个旋钮下，大概是要防止水流个不停。约翰按下电源开关，电灯闪烁着亮起。这盏灯显然还没被怪物侵犯过。地板上躺着类似透明塑料袋的东西，里面装满粉色和黄色的琥珀状物质，大小差不多跟大包狗粮一样，塑料袋上用奇怪的生硬字体写了些什么。约翰说：“门原本从浴室里面反锁着，我们是从外面把门撬开才进来的。我们进来的时候，水槽的水开着，牙刷放在洗脸槽上，上面沾着干掉的牙膏。窗户全都被封死了，根本没有路出去，所以她本来在浴室里，然后就不见了。可是她根本没有离开过浴室，对吧？”浴室的锁是老旧公共厕所装的那种左右滑动的门闩，约翰所谓的“撬开”，其实就是他们不断用肩膀撞门，直到门框上的铁环脱落。我靠过去检查窗户，看来早在我出生前就被封住了。不过这也没关系，因为就算埃米真的锁上门，然后不知道为什么爬出窗户，跳了四米落在雪地上，可她要怎么再关上窗户？“你觉得有人可以从外面把门锁上吗？我是说他们抓了埃米，然后再从门外把门闩拉上。”你其实想问：你有没有可能办到，阿卫？想都别想。我很确定虽然在我不记得的半小时之间，我的枪射出一颗子弹，但这和同一天有人突然失踪完全没关系，这是两件不相干的事。我刻意遗忘的事件搞不好是埃米来我家借一颗子弹，而我很平静地把子弹交给她。“当然可以，”约翰说，“门关上大概就可以拉上门闩了，只要用一个折弯的衣架，花二十分钟试上四十次就行了吧。但是干吗这么麻烦？只为了让我们一头雾水？”我用脚戳戳地上的塑料袋，袋子里装着沉重的液体，满满的软泥。约翰说：“袋子上写的是重量吧？”“我想是吧，”我弯下腰，“四十四点四二千克。”我抓抓头，“我不知道这有多重。”“你觉得……袋子里装的是她吗？”“不是。我们先假设不是好了，实在太恶心了。”“你觉得水母把她吃掉了吗？”“连骨头也吃？”“阿卫，我们讲的是会干电灯的飞天触角怪，还有什么不可能的？”我走出浴室，晃过走廊，经过一间塞满纸箱和破烂椅子的房间。旁边的一扇门被钉死了，门后好像通往虚无。约翰说：“你知道那是什么吗？以前人们盖房子都会建这种门来骗小偷，他们踏进门就会摔进深深的陷阱里，而屋主则会在门上挂金库之类的门牌，小偷只要撬开门，就会直接掉下去；屋主还会在陷阱底部装尖刺什么的。以前人们把这种机关叫‘爱尔兰电梯’。”“或者呢，约翰，他们只是几年前拆掉了门外的阳台，但一直没把门也拆掉而已。”我们走过一间空客房，房里散发出灰尘和旧油漆的味道。走廊尽头的房门敞开着，门后贴着“VNV国度”乐队的海报。我探头进去，看见一间混乱的卧房，里头塞满了家具，皱皱的衣服散落在每样东西上。每面墙上都贴满了海报，包括我没听过的乐队，还有一张《古墓丽影》中安吉丽娜·朱莉的闪亮海报。没铺的床上摆着枕头，上面搁着一台很不错的苹果笔记本电脑。“那台电脑，”我问道，“你们来的时候是就是这样放着的吗？”“嗯，我们什么都没碰。”床边的床头柜上有四个贴着柳橙汁标签的空塑料瓶，还有六个褐色的处方药瓶，地板上则有一包已经打开的五彩圆圈麦片。我站在门口张望，却没有走进去。我觉得光是把头探进去，侵犯这个人的个人空间，就已经让我觉得很糟糕了。不过约翰从我身边直接走了进去，我才意识到如果我们要认真办案，我大概没有选择。反正警察天天都这样嘛——乱翻别人的衣柜，搜查他们放按摩棒的抽屉。我注意到床上的电脑开着，讽刺地转到睡眠模式，唯一的电源灯在侧边亮着。我按了一下空格键，黑色的屏幕亮起，露出白色的画面，一排蓝色的文字不断往下滑。“你看看这个。”约翰朝化妆台点点头。有个抽屉被拉出一半，几副胸罩争先露了出来。化妆台上放着一个黑色的圆形物体，不比一卷底片大，中央有一个镜头。“摄像机。”我回答。“这是无线摄像机，”他说，“电脑用的。”“什么？你是说像网络摄像机吗？”“差不多。”“这是吉姆的房间吗？”我问道。不知道为什么，我无法想象埃米·“小黄瓜”·沙利文会购买和使用电脑。几年前，我试着把莫莉还回来的时候碰到过她一次，在那之前，我对埃米唯一的印象来自收留精神错乱学生的松景特殊学校。我在那里度过我的高三岁月，记得每堂生活技能课她都趴在桌上睡觉，我对她的印象只有细瘦前臂上披散的一团红头发。高三一整年我觉得我只听她说过十几个字，而且大部分都是“请让开，不然我要吐在你身上了”。约翰喃喃地说着“天知道”。当你问了一个没营养的蠢问题时，大家都会这样回答。我四处看看，在房间另一侧看到另一个方形摄像机，就架在百货公司卖的假木板电脑桌架上，镜头不像一般网络摄像机对着桌前的椅子，而是转向旁边，对着走廊。“这台摄像机在拍门口。”我推论道。我抬起头看着天花板上的风扇，上面四个小筒灯指向房间的各个角落，其中一盏灯上也粘着一台无线摄像机。“这里还有一台，”我说，“对着窗户。所有的出入口都照到了，就像安全系统一样。”我的肚子悄悄浮起一丝紧张，但我转速缓慢的头脑还没有想通原因。“好……”约翰说着，走向笔记本电脑，“我突然想到一件事。如果她一个人住，为什么还要锁住浴室的门？她大便的时候让门开着也没关系，不是吗？”我点点头。“所以她进浴室的时候可能已经吓坏了。如果现在是在演《法律与秩序》，摄像机一定会清楚地拍到她被绑走的画面。对了，你不用这样看我，我也知道怪事发生在浴室，不在这里。她在浴室没装摄像机吧？”“你最好重新想一下你刚才问的这个问题。”约翰拿起笔记本电脑，在电脑桌前坐下。“好吧，”我说，“她可能拍到了走廊上的人。”又是同样的感觉，就像脑袋深处的微弱警铃，或是离家去度假时挥之不去的预感，觉得自己把重要物品忘在家里了。他要在电脑上找摄像机的画面。那又怎样？我把手插进口袋，在房间里四处游荡。我心想，先不管那只会飞的水母，如果这起案件变成再普通不过的绑架谋杀案，那我们先看过证据八成会害检方起诉不成。欢迎来到不具名小镇。我摸着口袋里钥匙圈上掉下来的一把钥匙。我快干的头发蓬成了爆炸头，我用另一只手抓抓头发，说：“镇上哪家卖红色激浪汽水的店还开着？我刚才喝了一点，味道像有人融掉一整盒水果糖，再加了一点捣碎的可卡因。列克星敦街上的便利商店二十四小时都开着吗？”约翰没听我说话，而是仔细看着笔记本电脑平滑的屏幕。他在找摄像机的画面，看是谁抓走了埃米。我的嘴巴愈来愈干，心跳有点快，大概是咖啡因害的。我从约翰的肩上看过去，看到屏幕上方显示“我的猫在我床上尿尿”这行字，每行字彼此不相连，都以括号框起来的名字开始。我认出了这个格式。那是聊天室的对话记录。她去刷牙前还在线，然后有人把她抓走了。对方可能是人，也有可能是怪物，重点是她早就知道它们要来，所以她才架了摄像机，好留下证——哦，该死。我猛然挺直身体。浑蛋，要是摄像机拍到你，你要怎么解释？这个想法像铁锤敲中我的老二，约翰甚至真的转头看了我一眼，我突然觉得全身赤裸。我努力回想我最放松、无辜的肢体动作，然而等我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看见手里的东西时，我佯装出来的效果就全毁了。我拿着我家后院工具间的钥匙。平常我都是把这把钥匙挂在后门旁的钉子上，不会放在口袋里。哦，阿卫，你在工具间里放了什么？我举起一根手指宣告。“我想到一件事，”然后说，“等一下。”约翰转向我，他突然投注在我身上的注意力像加热灯照在我脸上。我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要说什么。“我们不应该……呃，我们不应该乱碰她的东西。”“好吧，为什么？”“因为……我觉得最好还是——你看，我们还有一名目击证人，不是吗？”“有吗？”“有啊，那只水母怪。我们在这里跟电脑奋斗的时候，那家伙搞不好早就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反正电脑又不会不见。”约翰瞥了走廊一眼，然后说：“你觉得它会说话？”我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说：“我觉得不管它想不想说，你都能让它开口。”他若有所思地抓抓下巴，说：“我需要烤面包机。”“我刚看到厨房有一台。来吧，把笔记本给我，你去逼那只黏黏的王八蛋吐露点有用的信息。”约翰带着全新的目标大步走出房间，换我在椅子上坐下。笔记本电脑的桌面图案是奥兰多·布鲁姆身穿全套《魔戒》戏服的照片。我听见约翰重重的脚步声走下楼梯后，才用手指飞快点过每个文件夹。我开始微微冒汗，心脏怦怦撞着胸骨，膝盖不断颤抖。我终于找到一个文件夹，里面装满低分辨率的摄像机画面截图。我点开其中一张，看到一团东西窝在棉被下呼呼大睡的昏暗图片；我再点开另一张，也是同样的画面；第三张则拍到空无一人的床；第四张又是那团东西在睡觉。文件夹里有数百张照片。我听见约翰用力走上楼梯，于是瞥向走廊，直到听见他打开图书室的门，才继续动作。我现在进退不得。我当然不能把照片删掉，我又不是要毁灭犯罪证据，当下我甚至决定，如果要抓的犯人就是我，我绝对会向约翰坦白。但是我希望他照着我的步调来。我需要时间弄清楚状况、消化事实，稍微控制我的发现。我需要不同的选择。我将整个装照片的文件夹剪切，移到硬盘上我认为最隐秘的地方，藏在打印机驱动器的附属文件夹里的附属文件夹里的附属文件夹里的附属文件夹中。我关掉计算机，从椅子上跳起来，突然又紧张得充满活力。你得回家，看看工具间里到底有什么。没错，就是这样。我将手伸进口袋，紧紧握住车钥匙，甚至在手掌上压出痕迹。我大步踏出房间，走过走廊，感到内疚像发臭的云团环绕着我。我经过图书室时约翰刚好冲出来，摔上身后的门。他说：“那只飘来飘去的死王八绝对看到什么了，我光看它的动作就知道了。”我说：“我得走了。”“为什么？”“我得回家一趟，马上就回来。”“也是，你最好去看一下烤的布朗尼。你可以顺便帮我带几双橡胶手套来吗？”“好。”他又打开图书室的门，说：“浑蛋，你跑哪儿去了？”然后再次跑进房间并关上了门。我逃走了。我上了车，除霜暖气吹着挡风玻璃，冰雪结晶碰到玻璃后融化，下一秒就被雨刷推开。轮胎似乎在我身下飘浮着，无法和雪地摩擦。整条路上只有我。假设你的工具间里放着一具纤瘦的红发智障女孩尸体，你一定要把事情讲清楚。先去找约翰，一五一十地告诉他发生了什么事，剩下的计划等会儿再说。你得先看看工具间里到底有什么，得先看……我打开收音机，希望音乐能将混乱的想法轰出脑外，希望罕见的非乡村音乐台能吹散潮湿的噩梦空气。我转过一台又一台的噪声，突然听见一名被掐住喉咙的男子发出窒息般的尖锐喊叫，害我全身缩了起来。过了一会儿，我才听出来那是弗雷德·德斯特和软饼干乐队的歌——箩筐最喜欢的乐队。他们发明了新的音乐创作手法——把一堆普通的饶舌歌词喂给羊吃，然后用重金属吉他配乐，对着麦克风念出羊的粪便内容。这首歌显然叫《旋转》，因为副歌从头到尾就是弗雷德不断在重复这个词。太好了。旋转，旋转，旋转……我只要说实话就好，这样就好。如果是我做的，那么就是我做的。我失神了半小时，然后发现一名死掉的女孩。我不要掩盖证据，也不要把尸体藏起来什么的，直接面对后果就好。最好是啦。你“爸爸”一定会乘飞机过来，叫你不准跟任何人说话，然后他会把你的精神病史挖出来当挡箭牌，在法庭上用很多深奥的词汇替你辩护，最后你会成功脱罪，因为他就是很会替人脱罪。你不用去坐牢，只要住进精神病院，那里都是氨水和食物馊掉的味道，你周遭的人总是自言自语，把大便抹在墙上。你爸的计划会成功，当年希区柯克事件的时候就成功了。不，不要想那件事。继续旋转，旋转，旋转……一只骨瘦如柴的冰冷手掌从我身后的黑暗中伸出来，捂住我的嘴巴。那只手用力一捏，把我的头往后拉。我以为会看到刀锋抵上我的喉咙。然而我却感到一个又长又冰又湿的东西扭着滑过我的脖子，爬进我的衣服里。我一甩方向盘，用力拉扯那只手。越野车在雪地上打滑，开上人行道，撞倒一台报纸贩卖机，压扁了贩卖机的铁箱和玻璃。车身一震，前轮压过一层厚厚的积雪，又回到了马路上。轮子开始旋转，拼命想摩擦地面，接着继续旋转。我脖子上的东西滑过锁骨，探进衣服底下，触感像是蛞蝓或水蛭，但长很多，尾巴从胸前往上绕住我的锁骨。一股冰冷、骚动又发痒的重量压在我的皮肤上。我承认我开始大声尖叫，飞车冲过闪黄灯的十字路口。我的脚一阵乱踩，终于踩到刹车，越野车大甩尾，将车尾转到了前方。“不，不，继续开。”一个轻柔的声音在我耳边说，“你继续开，它就不会咬你。”干。谁要理他的建议，叫环干大赛泰国干队的干你娘队长干死他！我用力踩刹车，扭转方向盘；我紧急刹车，然后——我又尖叫起来。可怕的刺痛穿过我的胸骨，这感觉非常不真实，仿佛我的骨头长出刀片来了。我又尖叫一声，抓住我胸前的怪物。这时一只手伸过来，快速利落地抓住我的手腕。“别紧张，”那个声音说，“继续开，继续开车就好，你只要开车，它就会放过你。”我根本没听到他说的话。我将另一手伸进口袋里，掏出手枪。一阵疼痛又蹿过我的胸口，痛得无法想象，好像身体被撕成两半。我无法动弹，四肢因为抗议而停摆了。后座的手伸过来，缓缓拿走手枪。他又说了一次：“继续开，继续开车就好。”疼痛逐渐退去，我用力喘息，把空气大口大口地吸进肺里又吐出来；我紧紧地闭上眼睛、再睁开，慢慢把脚移到油门上。我试着低头看抓住我的怪物，它的尾巴从我的领口露出来，背上长了一排两厘米长的小杆子，每一根杆子的末端都有一颗类似黑色小眼睛的东西。怪物蠕动时，几根小杆子搔过我的皮肤，它的尾端靠在我的肩膀上，在皮外套上微微前后扭动。我听到身后的人在椅垫上挪了一下，好像往后靠上椅子。我开进夜色中，努力想记起我到底要去哪里。我感到一滴液体沿着我的肚子往下流。我试着冷静开口，结果却结结巴巴地吐出一句：“你想对我做什么？”句尾还有点变成窒息般的尖锐颤声。“别紧张，你做得很好。现在告诉我，我出声之前你在做什么？”“你——你他妈的是谁？”“我的名字叫罗伯特·诺思。”“真高兴认识你。你到底是谁？这他妈的鬼东西又——”“请回答我的问题。你那么急，要去哪里？”“回家。你问这个干什么？对你有什么意义？今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伸手调整后视镜，好能看到后座。诺思只是一名纤瘦的男子，大约三十出头，褐色头发，有一双突出的眼睛，还有像鸟喙的鼻子。他看起来有点像英国人，却没有英国腔；他讲起话来很僵硬，感觉说话非常困难，就像耳聋的人讲话听不见自己的语调变化。他戴着一顶毛茸茸的白色女帽，身穿类似沃尔玛大卖场员工的蓝色背心，胸前别着小小的警长徽章塑料玩具。他朝车子后方的音箱扬声器点点头。“你的——该怎么说——通讯器里面的那个人，他需要帮忙吗？”“什么？”“听起来他受伤了。他需要你的协助吗？”“你不是这里的人吧？”“你为什么不直接回答我的问题？”“那只是弗雷德·德斯特在收音机上唱歌。他不是在跟我们说话。”“你确定吗？听起来好像有人要勒死他。他在惨叫。”“我知道，对大部分人来说，听这种声音是种娱乐，这叫作‘唱歌’。”“我知道什么是歌，但——我以为歌要押韵。”我又往后看了男子一眼，看到他握着手枪的枪管，带着疏离的困惑表情看着枪。显然他从来没拿过枪。我说：“我现在把收音机关掉，安静一点，我们比较好说话。你看呢？”我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按下电源键。“好了。我正要开车回家，我住在这里。可以告诉我你是谁，从哪里来吗？或者你不如告诉我是谁派你来的？”“就像你目前所知，我来自这里。至于是谁派我来的，现在不重要。天气这么差，你为什么这么急着回家——这才非常重要。”“我杀了那个女孩吗？”“我不了解你的问题。我只对你感兴趣。我很好奇你为什么极力逃避我的问题。我向你保证，你的诚实与否将决定你的安全。”我胸前的怪物开始缓缓移动，吞咽般地扭动身体。好，这鸟事该结束了。我既不勇敢也不鲁莽，但我现在实在是非常不爽。“我要再把手伸过去，”我说，“调整一下暖气，可以吗？”我以毫无威胁的动作，非常缓慢地按开点烟器。“现在，”我说，“我要回家检查我工具间里的东西。工具间就是……我家后面的小屋子，我的东西都放在里面。可以吗？”他安静了几秒。我迅速瞥了后视镜一眼，看到他瘦弱的脸庞笼罩在阴影和偶尔经过的路灯光线中。他露出非常严肃的表情，就像准备要把自己的狗安乐死一样。“真有趣。”“什么？”我低头看着点烟器。我胸口的蛞蝓缓缓地卷起尾巴，靠在我的脖子和耳垂旁，微微颤抖了一下。诺思盯着窗外飞逝的夜色，说：“这里的人会采收昆虫的作物吧？比如抢它们的蜂蜜？蜜蜂知道它们在替你们制造蜂蜜吗？还是它们不眠不休地工作，以为造蜜是它们自己的选择？你有没有注意过，当你第一次听到一个字，接下来二十四小时内又会再听到一次？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有时候会在路上看到一只单独的鞋？”一滴眼泪从他的脸颊流下，我终于发现这个人根本就是疯了。点烟器点燃了，我的心因为期待而跳跃，然而我作呕地发现，那只蛞蝓怪也可以感受到我的转变，它扭扭身体左右摆动，仿佛我的兴奋让它更有精神。或是我体内增加的血流量使然。我动了一下手，左手抓着方向盘，右手手指握着点烟器的握把。诺思似乎没有注意到我打算逃跑。他说：“我很困惑。我已经观察你们好一阵子了，但是我学到的知识还是严重不足。比方说，我看到过一名男子自慰到流血——是他自己想这么做的吗？还有你，你一个人的时候——”我把点烟器拔起来，橘红色线圈散发着高热；我用力踩住刹车，左手猛打方向盘，右手则把点烟器戳向我认为是胸前怪物的头所在的位置，点烟器发出尖锐的嘶嘶嘶声。蛞蝓怪高声尖叫，在我的衣服里疯狂甩动。越野车开始旋转，一度前倾到只有两轮着地。越野车砰的一声重新四轮着地，点烟器掉到地上，化为黑暗中的一抹橘红，而我上衣烧破的圆洞旁冒出一小圈黄色的火焰。我伸手去抓蛞蝓怪，在这恐怖的几秒间，我感觉到它的牙齿擦过我的皮肤；它的嘴巴开开合合，挣扎着想咬住我。我把蛞蝓怪从身上拽下来，立刻用双手紧紧握住它。它黏滑的身体不停地蠕动，在我的手指间滑来滑去。它嘴里长了一排小小的牙齿，每一颗都跟针一样尖，像鱼钩一样弯曲，嘴巴中央还有一条吸管状的细长器官冒出来，大概跟我的手指一样长，左右挥来挥去，洒出一滴滴的血。我松开一只手，打开驾驶座的门，把扭动的怪物丢到积雪的马路中央。我在位子上转过身，看见诺思先生笨拙地在地上摸索——手枪不知道掉到哪儿去了。我随便揍向他的脸，诺思为了躲拳头而往后仰，我则趁机去抢从椅子底下露出一半的手枪。我将上身往后探，双脚踢着挡风玻璃，手肘和双手并用，终于抓到手枪，把身体扭向诺思，用枪管抵住他的下巴。我们就这样坐了好久，寒冷的风从敞开的车门吹进来，让我们的吐息都变成了白色蒸气。我觉得自己好像听到轻微的敲击声——亲爱的蛞蝓怪正在冰雪世界中奋力求生。“很好，”我喘着气，“很好，很好。你知道我现在用来顶着你的东西是做什么用的吗？”他点点头。“我大概知道。”“那你有没有听过一句人类的谚语——‘我想杀你想到老二都硬了’？”“没有，不过我想意思很明显了。”“闭嘴，不准动。”我爬回前座，继续盯着他，直到我把脚伸出驾驶座的门，站到车外的强风中。我在路上四处寻找蠕动的怪物，它已经爬到人行道上了。我踩着雪走过去，抬起一只脚踩在它身上。我一面低声乱骂，一面用鞋跟重重跺着怪物。蛞蝓怪裂开，喷出褐色和红色的汁液，我猜红色汁液是我的血，让我觉得很恶心。我继续踩，脚每次撞地就喷起几片冰雪，最后怪物只剩下一摊扭曲的潮湿污渍。我将破碎的怪物残骸踢进附近的下水道孔里，然后大步走回越野车。汗水在我的脸上结成冰，鼻子不停地流鼻涕，我咬紧牙，握紧手枪，甚至可以感觉到手掌的脉搏。离车子还有好几十厘米，我就看到越野车的后门敞开着，等我走到车旁，不出所料，诺思已然消失。我关上后座的门，爬进驾驶座，开车回家。我在路上只看到一辆铲雪车。经过便利商店停车场时，我看到一名警察在修理他轮胎上的铁链。他看着我，一副我一定是疯了才会开车出门的表情。由于雨刷跟不上落雪的速度，途中我得靠边停下来一次，用刮刀把雪刮掉。我停在自家门口的路边，没有关引擎就跳下了车。我穿过前院，那一圈脚印在刚落地的冰雪之下变成柔软的坑洞。我的左手紧抓着工具间的钥匙。你有不在场证明。你一整天都在工作。一整天，对吧？当然，对啊，没错。可是谁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失踪的？大家可能隔了好几天才注意到。就算是昨天晚上……昨天晚上我在家睡觉，晚上十一点就上床了。真的吗？你睡着的每一分每一秒你都记得吗？其中有一段时间，你隐约记得你是海盗，正在突袭一艘载满裸女的游艇。有没有可能你其实下了床，四处徘徊，把一个女孩关进了工具间里？不，不可能。或许你把她绑起来，关了一整天，等你下班回家后，你终于决定玩够了，要把她处理掉？或是让她不要再受苦？于是你进去拿了枪，然后——我突然想起大门边小桌上的录音机。约翰先前打电话来，机器上的红灯慢慢闪烁着。慢慢闪烁。新留言的显示灯闪得很快。今晚机器显示的是已经储存的留言，之前就播过了。不对，播过的话，我会记得。会吗？我想起去年夏天，我和珍妮弗·洛佩兹分手一个月后，她突然出现在约翰乐队驻唱的酒吧里。那个时候我已经喝了……大概七百瓶啤酒吧，最后我和她一起回她家——她和其他几名女生一起租了房子。我对那晚的记忆一片模糊，只记得汗水流进眼睛，我的呼气从她的脖子反弹回来，潮湿的床单，还有一只苍蝇。那只苍蝇一直嗡嗡叫，停在我的背和脖子上，搔得我好痒，害我整个晚上一直醒来。其他的事我就不记得了。几天后，珍妮弗的一个朋友告诉我，那天晚上我发酒疯，一边大哭一边滔滔不绝地说地狱在等我，而我完全没办法逃走。我说她讲的都是鬼话，一定是小珍在胡扯，故意想害我出糗。然而真的是她在乱说吗？我怎么知道？有些记忆埋在好深好深的地方……就这样，记忆的片段突然浮了上来，像一场梦中忘记的桥段。你确实记得。你记得冲进屋里，掏出床头柜的厚书；你把枪拔出来，然后冲进冰冷的——我紧握着钥匙，穿过前院，绕过房子。之前地上通往屋后的脚印已经看不见了，我家和隔壁之间的空间像个风口，我的耳朵都快冻掉了。隔壁住着安德森一家，他们去了佛罗里达。再过去一户是空屋，中介公司放置在前院的出售标志被埋在雪堆里。一声随风飘来的枪响？谁会打电话报警？你醒来后可能都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听见。我已经走到后院，房子后门外的夜间照明微微照亮院子，让我勉强看见雪地中央一摊粉色的雪水。我仿佛感到铁丝紧紧缠住了自己的肠子。几分钟前，你是不是还觉得自己很可怜，要在精神病院或牢里度过下半辈子？阿卫，地上是活生生的女孩流的真正的血。她待在温暖的家里，准备要上床睡觉，没想到却被人打晕绑走。你记得什么？你记得开枪的火光，手枪在你手中震动，然后你在雪地里到处找弹壳却找不到，因为枪口的火花让你暂时看不见，耳朵也嗡嗡作响。就像跟珍妮弗在一起的那个晚上，你知道你绝对不想做这些事，但你还是不断地做，不断地做。你永远不会停下来，阿卫。我走到门前，试着用颤抖的手把钥匙塞进冻结的挂锁里。我把钥匙弄掉了一次、两次，还得用手掌包住锁来加温。最后我把钥匙塞进去一转，将锁打开。黑暗中有一闪而过的火光。尖锐的枪响。暂时失明。恐慌。冰冷的吐息。蓝色帆布——我拉开门，门板刮过结冰的地面。绕住我肠子的弦绷得更紧了，我想如果我吃了东西，可能会全部吐出来。我有一块蓝色帆布，冬天火炉用的木柴烧完之前，我都会用帆布把木材包起来，避免受潮。现在帆布松松地卷成一条，躺在工具间的碎石地上，下方又有一摊结冰的蔓越莓色液体。帆布里包了东西，大小跟尸体差不多，我知道那根本就是尸体。帆布卷起来的感觉像是——人肉墨西哥卷饼！——小货车后车厢里掏空内脏的死鹿。我搞不好真的会误以为地上是一只死去的幼鹿，只可惜帆布边缘刚好露出三根苍白的手指。我转身走出工具间，将手撑在膝盖上。我深深吸气。缓缓地深呼吸。我站直身体，让呼出的烟雾飘过眼前，我的灵魂几乎要跟着飘走了。我的膝盖感觉跟果冻一样无力，我背靠着工具间的门框，接着感觉到门框擦过我的背——我的屁股突然一阵冰冷，雪穿透裤子渗了进来。我惊讶地发现自己跌坐在地上，双脚瘫在眼前，没有力气站起来。你们都认识我妹妹，她现在一个人待在那栋旧豪宅里。如果我阵亡了，但你们中任何一个人能活着离开，我要你们去看看她，确定她过得还好。她从来没有一个人住过。希望你们能答应我。到头来，坐在那辆啤酒卡车货柜里的人也没能保护她。他们没办法替她防着我。我完全不怀疑是自己杀了她。我绝对不想杀她，但还是动手了。逐渐扩大的一个想法将我吞噬：如果有天我来到地狱门口，永生这个不可能的想法也会像这样将我吞噬。我知道一切都不可能没事了。老天，我觉得好沉重。浑蛋，当然沉重啊，所以你才要快点行动。她死了，你还活着。赶快想，你知道监狱里的囚犯会怎么对付你这种人吗？河水还没完全结冰，你只要砍断尸体的头和手，丢进河里就好了。这不是你的错——不，我不会弃尸。我想象她的朋友和家人——她在某个地方总该有家人——一辈子都不知道埃米·沙利文发生了什么事。不，他们有权利知道真相，知道是我干的好事，也有权利看我被绑在桌子上，手臂上插着死刑用的针筒。我逼迫自己呼吸。一旦事情失控，唯一的处理方法就是一步一步慢慢来。第一步：呼吸。第二步：站起来，进入工具间，看一眼确定是她——哦，嘿，对啊，你搞不好在附近藏了一大堆尸体————然后回到埃米家，告诉约翰，好好告诉他，不要撒谎。接着打电话给德雷克，带他来看尸体，告诉他事实：我失去了意识，然后她就变成这样了。我就认了吧，如果我这么危险，为了大家的安全着想，还是把我关起来比较好。我挣扎着站起来，把手放到门上——好吧，随你，赶快进去掀开帆布，面对事实，面对你干的好事————然后把门关上。我将挂锁锁上，拖着沉重的步伐走进屋里。对了……现在回想起来，如果当时我真的进入工具间，看了帆布包着的东西，一分钟后我应该就会轰掉自己的头。我跟着自己稍早的轮胎痕迹再次开车穿过小镇。我一直开着车内灯，每四秒左右就紧张地回头张望。抵达埃米家后，我发现约翰打开凯迪拉克的引擎盖，正在弄东弄西。我经过他身旁，坏消息在我心中徘徊，就像《异形》电影里的破胸体。我说：“电池没电了吗？”“希望不是。”我发现他脚边的雪地里有一捆跨接电缆，他手肘上挂着一条打结的线，看起来像圣诞树的装饰灯。“等我找到那只混账怪物，我要让它今年过不成圣诞节。你替我拿手套了吗？”“呃，没有。”“好吧……我可以吃一块布朗尼吗？”我经过时，他瞥到我的脸，马上担心地站直身体。“阿卫，你怎么了？你换了上衣吗？”“把那些东西收起来，我……我想我知道发生什么事了。”“什么？真的吗？”我走进温暖的室内，心想等一下的对话一定又很尴尬。我漫不经心地搓着发冷的手指，听见约翰靠近门口，我脑中突然飞快冒出许多急迫的想法，就像紧张之下乱投的快球四处飞来。我可以说那是意外。是啊，你绝对可以说服他们。你可以找一堆人替你做证，证明有一次你明明是在刻南瓜，却不小心割到手上的动脉。还有一次你在阴囊上倒了半杯烛蜡，珍妮弗还得送你去急诊室把蜡刮掉，你可以去调急诊室的记录。还有热熔胶枪事件。大家都会相信你，他们看了证据就会知道你不是杀手，只是笨到不行的蠢蛋。警察先生啊，那天我开车经过那栋房子，从外面透过窗户看见类似剃了毛的狒狒，八成是从附近的马戏团逃出来的；它明显虚弱又营养不良，让我觉得它对房子的住户构成很大的威胁，因此我掏出武器，开枪制服了狒狒。有趣的是，这时我的老二不小心掉出来，我只好——嘎。唧——啊。声音从我头上传来。地板在嘎吱作响。我停下来，屏住气仔细听。是风声吗？我头上传来关门的声音。我快速地轻声走向楼梯，眼睛盯着楼梯顶端黑暗的门口。我回头瞄了约翰一眼，他一脸惊讶，显然并不是他找了其他人过来。我从外套中掏出手枪，对准楼梯。死王八，下来吧，快下来。你刚好碰上王大卫生平最糟的一天。我可能要去坐一辈子的牢，搞不好更糟，而我的枪里还有十四颗子弹。不管你是谁，你可挑错了日子，又挑错了楼梯。快下来。我听见另一扇门被打开又关上的声音。最危险的怪物到底需不需要开门？我轻手轻脚，一阶一阶地慢慢走上楼梯。我踏过走廊嘎吱乱叫的木头地板，走廊上每一扇门都是关着的，只有卧室的门开着。照理讲我应该先检查图书室，我静静地转动黄铜门把手，直到门弹开。里面一片黑暗。我打开电灯开关，灯马上就亮了。水母不见了。我退出去，走了一步，接着打开右手边的门。门后是浴室，我不需要开灯就知道里面没人，而且——瞧——地上的脂肪袋也不见了。我走向卧室，双手把枪举到胸前。我的手臂非常僵硬，像坦克车上的大炮。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血流冲击我的耳朵，脑中火花四溅。我又开始冒冷汗，我的衣服一定都是汗臭味。黑暗中有东西动了一下。一道细瘦的身影，几乎跟人一样高。灰黑的身体，像只犀牛。对方看到我，马上停在原地。汗水流过我的额头，停在左眼上，烧得我眼睛好痛。我的妈啊！是只剃了毛的狒狒！透过手枪的瞄准器，我看见一个非常瘦弱且苍白的年轻女孩，过大的圣母院大学灰色运动衫，她穿起来就像洋装一样。我说：“哦！埃米，嘿！”如释重负的感觉排山倒海而来，淹没了我脑中所有的想法。埃米往后退了几步，她一手拿着牙刷，紧张地用拇指刮着刷毛，继续往卧室门口倒退。她的另一手隐没在空空的袖子里。“嗨，”她说，“你们……找我有事吗？”“没有，没有，没事。我们只是担心——”我犯了大错。我故作轻松地伸出手（我想另一只手拿着枪的时候，要装轻松真的很难），想抓住她的手臂。我得确定这真的是她，确定她真的存在。我的手指握住的前臂非常真实，然而她立马把手抽开，于是我伸手去抓她手掌应该在的地方，却只抓到了空气。她闪进卧室，用力摔上门。我呆呆地看着手指，然后意识到两件事：埃米·沙利文还活着，而且她没有左手。“等一下！嘿！”我尖声说，一边用力捶门，还一边挥舞手枪，看起来完全像个武装的强暴犯。“是我！”“我知道！”她说。我听见有东西滑过地板，撞到门把手——她用某样家具挡住了门，大概是衣柜。“等一下！你不要怕！我没有带枪！好啦，我有枪，但是不会对你怎样。我们在到处找你！”“我在这儿啊！”她用安慰疯狗般的虚假甜美音调说，“你们可以走了！”我把枪塞回外套口袋，靠向房门。“嘿，你之前到哪儿去了？”里面没有回答。我隐约听见她在说话，好像在喃喃自语。可怜的孩子。我晃回楼梯口，虽然我解开了一个谜题，却又碰上数十个新的问题。首先，我到底杀了谁？约翰走上楼梯，说：“上面是谁在讲话？”“我找到埃米了，她在房间里。”他朝房间看了一眼，然后说：“哇，你真的很强。所以她一直都在里面？是躲在抽屉里吗？”“约翰，我不知道，也不在乎。她要我们离开。”“你确定？”“约翰，我们得谈谈。”我推着他转过身，下楼回到客厅里，刚好从凸窗看见屋外一闪一闪的红蓝灯光。我们走到大门口，德雷克警官同时推门进来。“发生什么事了？”德雷克边说边掸掉肩膀上的雪，“埃米打电话报警，说家里有人持枪闯入。”德雷克上楼去安抚埃米。我和约翰在厨房里等着，坐在小餐馆使用的绿色铬餐桌旁。约翰掏出一个看似装烟草的小盒子，然后问道：“你觉得她会介意我在这里抽烟吗？”“约翰，我杀了一个人。”我吐出的话悬在半空中。短短一秒之间，我心想有多少人曾经说过这句话，还能继续过快乐的日子。我说：“我的工具间里有一具尸体。”“是杰夫·沃尔夫莱克吗？所以老板的职位空出来了吗？”“不是。刚才我在回家的路上，有个男的突然冒出来——或许他根本不是人——他把一只像蛞蝓的东西放在我身上，问了我一堆问题。”“然后你就杀了他。”“没有，没有。他逃走了。我杀了一个毫不相干的人。我只是想把事情讲清楚而已。”“好吧，所以你杀了谁？”“不知道，我没有看。可是我好像记得杀人这件事。我用的是这把手枪，里面少了一颗子弹。我记得杀人这件事，可是不记得我想要杀人。”约翰小心翼翼地看着我，然后撇开脸，把头发束在脑后，用橡皮筋绑起来。他拿出一个小盒子，抖出一张烟纸，接着打开烟草盒。他说：“你觉得是附身在丹尼·韦克斯勒身上的东西吗？我们在大卖场碰到的那个恶魔？”他说“在大卖场碰到”，好像我们只是看到恶魔在服饰店折裤子似的。我只服侍克洛克。“我是说，”他说，“它们不是可以掌控人类，把人当作玩偶吗？你不是还开枪打我？”“你又要提那件事？”“你觉得你杀了珍妮弗吗？”我居然没想到是她。“没有，我……我们当初分手分得很好啊。”他没有回答。我掏出手机，从快速拨号清单中找到珍妮弗·洛佩兹的电话。电话响了一声，接着三声、六声、八声，终于……“嗯……喂？”我认得这个声音，虽然又醉又困，但是她的声音没错。我挂掉电话。“她还活着。”我说。“好吧，那你认识的人都没事了。”“可是如果……那个怪物控制了我，它不会杀我想杀的人，而是杀它想杀的人呢？”我的妈啊，这实在太夸张了。约翰说：“所以还有可能再发生一次吗？”我张嘴想回答，却又闭上嘴巴。我没想过这件事。约翰开始仔细地把烟草撒在烟纸上。我说：“约翰，她可能不希望你在这里抽烟。”“哦，反正我也要先把烟卷好，不然等到我很想抽的时候，可不想花时间慢慢弄。如果烟草都卡在中间，烟就点不了多久。卷烟真的是很麻烦的事。”“我跟你说，现在你可以直接买到卷好的烟了。”他开始卷烟纸，重新摊开，又卷了一次。我靠过去压低声音。“嘿，约翰，我刚刚看到埃米的时候，发现她的手不见了。”“对啊，她已经那样很久了，她以前出过车祸。”“哦。那她还一个人住在这里？”“对啊，有什么问题吗？”“没有人……过来照顾她吗？”约翰看了我一阵子，然后说：“这个嘛，阿卫，我想她的邻居会用碗装食物和水拿过来给她，顺便让她出来放风。”“什么？”“没事。”德雷克出现在厨房门口，埃米藏在他身后，我们立刻闭起嘴巴。她从警察身边挤进厨房，全身已经换上外出服，甚至穿了鞋子，然而现在时间这么晚，天气又这么糟，她不可能要出门，所以这一定是她待客的服装。她留着长及下巴的红铜色头发，看起来像是自己剪的。她的眼睛有点诡异，绿色的虹膜颜色感觉有些古怪。除此之外，她还少了一只手。当她走进房间，我撇开眼睛，不去看那只无手手臂在她行走时不自然地摆动。然而，我发现自己转移视线的意图很明显，于是再度转头看着她手腕末端伤痕累累的残肢。但是现在我的视线又变得太明显了，她索性盘起双手，让手腕缩回袖子里面。她直接跳过我，说：“嗨，约翰！”“嗨。刚才你在走廊碰到的是阿卫，他不是神经病杀手。”他撒谎道。“哦，我知道，我们是同学。”没错，埃米，让我们回味一下松景行为障碍学校吧。你记不记得有一次他们把精神分裂的博比·瓦尔德斯绑起来，结果有一名看护扭断了他的手？哈哈哈哈哈哈哈！我说：“嘿，我很抱歉刚才……差点对你开枪。我们只想问你几个问题，然后就不烦你了。”她盯着我看了很久很久，就像没有社交能力或精神有问题的人那样。约翰说得没错，我知道她小时候出过车祸，是脑部损伤吗？这就是她的问题？我想起她床头柜上的药。她继续盯着我们。“没关系！”她不以为意地挥挥手，笑着说，“所以你们跟警察是一起的吗？”天哪，你还真开心。亲爱的，你的药里面是有镇静剂吗？“哦，不是。约翰认识德雷克警官，他只是打电话请我们帮忙。我们……呃，算是专门处理——”“哦，我知道，”她开朗地说，“我看过你们的报道。我常常上一个网站，类似诡异的新闻网，我记得大概每两篇文章就会提到你们一次。因为吉姆的关系，他那个——你们知道吧——之后，我就读了很多相关的东西。你们要喝点什么吗？我有蔓越莓苹果汁，还有……”她转过身打开冰箱，“还有……水。还有腌黄瓜。”“不用了，谢谢。”她关上冰箱门，拉出约翰和我对面的椅子，在餐桌旁坐下。德雷克说：“她什么都不记得，我看她至少少了二十个小时的记忆。”我对她说：“你最后记得的事是什么？”“刷牙。在那之前我先下楼把莫莉放出去，让它去尿尿，在雪地里打滚，它很喜欢玩雪。然后我上楼，拿起牙刷正要挤牙膏，突然灯灭了。一点迹象也没有，就这样灭了。接着牙刷又回到架子上，水龙头关起来，我完全不记得中间发生了什么事。然后我听见走廊上有人的声音，原来是你。”“你进厕所前在用电脑吧？”她迟疑了一下。她在隐瞒什么吗？“嗯，我想是吧。”“没有发生奇怪的事吗？”“什么时候？”“今天晚上，还有之前的几个晚上。”“没有。”她像不会撒谎的人仔细盯着我的脸，一直想看我相不相信她。这个女孩缺乏撒谎练习。“你确定？”约翰很配合地站起来，走向门口。“我马上回来。”我转向德雷克，说：“警官，这里都没事了吧？”他用轻蔑的眼神看着我，似乎在表示他才是警察，他想离开时才会离开，我休想赶他走。埃米说：“我没事，真的。我只是太累了。”德雷克和我互瞪了好一阵子，直到他确定我了解了虽然他决定离开，但是他的老二还是远比我的大一样。他抓起柜子上的帽子，戴上盖住耳朵。“好吧，我差不多也得回去了。”他对埃米说，“不过，如果再发生同样的事，记得要告诉我，懂吗？”他特别强调了“我”。“嗯，谢谢。”他把门一摔，一阵寒风刮进来，他就离开了。房间里只剩我们两个。面对我曾经背地里取过搞笑绰号的人，我感到非常独特的尴尬和沉默。你也知道，海参会吐出内脏来分散攻击者的注意力，埃米在别人的桌上吐过三次之后，我们……好吧，我想我之前已经讲过了。管他呢。她仔细研究餐桌上的刮痕，手指敲打桌面。我的视线在房间里飘移，从冰箱上的日历（图案是身穿维多利亚时期服装的猴子）转向应该要有手掌的断臂，再移到地上熟睡的狗身上，它显然对自己的复活不以为意，也不在乎主人终于回来了。我继续看向桌上的一包野餐塑料杯，又转回去看埃米消失的手。约翰怎么走这么久？埃米往前靠了靠，说：“嗯，你看过最恐怖的东西是什么？”我想了一下，说：“有天晚上我去饼干桶餐厅，距离我两桌的地方坐了四个老太太，她们都戴着红色的大帽子，配着紫色斗篷。我一直偷瞄她们，她们都只喝咖啡，没有吃饭。于是我站起来准备离开——”“你一个人去吃饭？”“对啊。于是我站起来准备离开。我付了钱，正要走向门口，却看到另一桌也坐了一群女人，身穿紫色斗篷，头戴红帽子。”埃米想了一下，然后说：“好奇怪。”她低头看着桌子，然后像阴谋论者压低了嗓音，悄声说：“你听说过人体自燃吗？”“听说过。”“我有个朋友达娜，有一天她去杂货店，她的手臂突然烧起来了，就这样，而且只有她的手臂烧起来了。她大声尖叫，手挥来挥去，把火星溅得到处都是。最后警察出现，把她逮捕了。”“逮捕？为什么——”“非法持有武器。”沉重的静默弥漫房内，她又低头看着桌子，嘴角微微露出笑意，看起来对自己非常满意。我说：“你知道中东的女生如果讲这样的故事，可是会遭鞭刑的呢。”这时约翰推门进来，手里拿着装洗洁精的塑料瓶，瓶子里透明的黏稠物质乍看之下很像发胶。一旦你真的拿来当发胶用，可能就再也没机会把别的东西误认成发胶了。我站起来，约翰站到我旁边，进入审讯模式。“好吧，”我开口，“我们知道你发现有什么事不对劲。你知道有东西要来，所以在房间里装了一堆摄像机，想把对方拍下来。”埃米安静了很久很久。她终于说：“以前也发生过。”“时间消失？”她点点头。“我知道的至少有五六次，但我确定不只这几次。都是些小事。大概从两个礼拜前开始，不过也有可能更早，对吧？有时候我打开浴缸的水龙头，眨个眼，地上突然就淹水了——浴缸里的水在两秒内溢了出来。有一次我醒来，却在另一个房间里。还有一次我突然出现在床上，衣服前后反过来——前一秒我还在看电视，下一秒却突然躺在床上。”约翰说：“但是你从来没看到任何东西？”“没有。”我说：“你觉得原因是什么？不明飞行物吗？”“不，不，不。我觉得我只是在梦游，或是昏倒了。我以为是我的药害的。”满嘴谎话的人渣！我说：“约翰？”他从水槽的沥水架上拿了一个茶碟，挤出一些瓶子里的液体，然后从柜子上拿了一个汤匙。他对她说：“想象一样东西，有形的物体。”“譬如？”“什么都可以。”她居然露出很感兴趣的微笑，准备顺着我们玩。她拨开前额的头发，我发现她的刘海长度刚好会戳进眼睛，让她看上去非常可怜。她眯起眼睛，露出近乎滑稽的专注表情。茶碟上的凝胶开始冒泡，像熔岩灯里的蜡一样扭曲旋转上升，凝胶顶端开始缓缓向外扩张，变得像蘑菇一样。不一会儿，凝胶变成一棵十五厘米高的小树，有点像老人家柜子上会放的水晶小雕塑。埃米露出钦佩的神色。“你怎么……”“我们也不知道，”我说，“有人寄给我的。那个人说他在石油公司工作，他们在地底三百米的钻头上找到这种黏液。他们原本以为是润滑油，还以为油井漏油了，结果这东西把他们其中一个人杀了。”小树开始溶解，变回一摊黏液。约翰把汤匙悬在茶碟上，说：“是啊，它能动就已经很厉害了，毕竟它只是一摊烂娘炮嘛。”黏液变成血红色，中间露出一个洞，液体边缘冒出牙齿般的尖刺。“哦，你不高兴了？”约翰继续挑衅道，“我见过另一种凝胶，能做出比你大一倍的东西。如果你这么特别，你为什么不去找工作啊，你这个烂——”凝胶猛然一动，接着咣当一声，半截汤匙就不见了，凝胶怪嘴里咬着那半截汤匙，正奋力把汤匙压扁，像狗咬骨头一样嚼着铁碎片。椅子突然倒在地上，埃米站了起来，双手抱着肚子。“再等一下，”约翰说，“它过一会儿就会冷静下来了。”黏液的颜色从鲜红色褪为粉红色，接着变得透明，最后变回一摊液体，压扁的汤匙飘在中央。我说：“我们家里有一堆这种诡异的玩意儿。你说你读过我们的报道？那些内容大部分都是真的。这就是我们的工作。我们很有天分，我们看过你在噩梦里才会碰到的怪物。所以埃米，不管你说什么，我们都不会觉得你疯了，但是如果我们要帮你，你就得把每件事都说出来。你要我们帮忙吗？因为今天晚上发生了很多怪事，严重、诡异又愚蠢的怪事。”她将头发从眼里拨开，点点头，说：“好。”“说吧。”她说：“去地下室。”通往地下室的门藏在书柜后面。这个机关当然没有蝙蝠侠的秘密通道入口那么酷，随便拉拉书本，暗门就会自动打开；这只是一个普通的旧书柜，有人把柜子放在储藏室里面的门前，免得别人跑进去——陌生人或是没有力气搬开书柜的瘦弱女生。虽然书柜上没多少书，但是我和约翰合力才把柜子挪开。埃米推开门，在黑暗中摸索一阵才找到天花板上灯泡的拉绳，原本全白的绳子已经变成油腻的褐色。蜘蛛网。没有油漆的砖墙。类似一群湿漉漉的狗的气味。我们走下嘎吱作响的楼梯，走到一半，我才发现我们居然让一个女生带头前往黑暗的地下室冒险，真是一点英雄气概也没有。我伸出手，微微移动身体，做出改变我一生的决定。我轻轻推开埃米，站到她前面，挡在她和黑影之间。地下室很冷。我看到左方黑暗中飘浮着方形雪片，与地面同高的窗户被雪堆掩埋了。走到转角时，我看见黑暗中浮现锯齿状的长形物体，看起来像树枝。在昏暗的灯光下，我的想象力开始发狂，让我在物体末端看见尖如刀片的爪子。我绕过转角，用力眨眼，想在黑暗中看清楚一点。肾上腺素在我体内乱窜，我看到一只怪物，它的“手臂”长在矮胖的身体上，身上覆盖着类似鳄鱼皮的尖锐厚板，蚱蜢般的长腿往后伸，踢向天空，让它的身体呈现“W”的形状。它有两丛跟昆虫复眼一样群聚的眼睛，长在细长的头颅上；嘴巴很长，双颚尖端跟皮下注射器的针头一样尖。我盯着这只怪物，眨眨眼，心想等我看清楚之后，它可能只是一台热水器罢了。接着我惊讶地发现，眼前怪物形状的阴影真的是一只怪物。埃米走过转角，我尖叫着“退后”并伸手挡住她，结果刚好打中她的脸。我拔出枪，动作流利地开枪，枪响在地下室听起来震耳欲聋；我很确定我根本没瞄准，子弹可能打到怪物，也可能打中我的脚。怪物的肩膀在一阵黄色火星中炸开，前伸的手臂掉下来，滚到地上，锯齿状的尖端烧了起来。我踢中怪物的胸口，把它踢倒在地，然后我捡起断掉的手臂，用它自己的手臂一次又一次捶打它的下体，同时扯着嗓子大声吼叫，声音大到盖过砰砰砰的捶击声。过了一阵子，我发现怪物显然没有反击。它躺在地上，肢体僵硬地伸向空中，仿佛已被石化。我用它的手臂又打了七八下，才将手臂重重地丢在水泥地板上。我深吸了好几口气，潮湿发霉的空气蹿进肺部，我浑身颤抖不停。约翰靠过来，低头看着被肢解的怪物，说：“它不太灵敏吧？”“两位……”埃米挤过我们身边，蹲下来把怪物扶起来，让它重新站在地上。“这不是真的怪物，只是模型、道具。吉姆做的。”她让怪物站稳，然后跌跌撞撞地绕过几个四散的纸箱，打开另一个开关。这次头上的日光工作灯亮了起来。在亮眼的灯光下，那只怪物看起来反而更加恐怖——它的另一只手弯在身侧，爪子看起来可以砍断树木；数百颗眼珠聚在一起，我从每一颗当中都可以看到自己，像万花筒照出我疲惫苍白的脸。我说：“哦，我很……呃，抱歉。”她转向我，睁着明亮的眼睛，仿佛她这一年没看过更好笑的事了。我上下打量怪物，不管怎么说，这至少是件了不起的艺术作品。约翰说：“你看它的手臂，上面有肌腱。”我仔细看着地上的断臂，断口露出磨损的骨头和连接手臂的组织。吉姆还做了这只怪物的内部构造，包括肌肉组织、肌腱、骨头，八成连内脏也有。不可思议。“他很痴迷这些，”埃米说，“他买了很多科幻杂志，以前还会订有关化妆和特效的刊物。我常常看他搅拌大桶大桶的硅胶，他长大后就想做这一行。这只他做了两个月。他下班后就会下来这里，我都是隔天一早才会听到他出来，每天他都要做上好几个小时……”她的声音愈来愈小，对过世哥哥的回忆让她走神了。现在好像不太适合告诉她，我认为要做出这种道具，需要工业光魔特效公司的六人小组，花上二十五万美元。这绝对是“酱油”搞的把戏。吉姆，你这个疯子，我开始觉得当初我们应该可以变成好朋友才对。“来吧，”她说，“过来这边。”她穿过一扇矮门，约翰还得低头钻过去。我们走进地下室一角，几十年前这里可能是储藏煤炭的房间。她蹲下来，插上一条黄色延长线，房间亮起刺眼的光线，细瘦的铁灯座上架着两盏工作用的卤素灯，照亮了这小小的工作间。房里摆了两张折叠铁桌，十几个瓶子和管子，还有染料、硅胶、石膏等材料，角落里高高地堆着好几个五加仑容量的白色水桶。埃米说：“他有好多箱素描和笔记。以前他还会写很恐怖的科幻小说，他都不让我读，但是我会偷看。每次男主角都被剥光绑起来，任由美丽的外星公主‘折磨’他。你也知道，吉姆很久没交女朋友了。”她蹲在一摞资料箱旁边，打开其中一个箱子的盖子，拿出好几本素描簿。“后来他开始制订更大的计划，好像是小说和电影剧本。我跟他说人家不可能让他又做道具又写剧本，他却说詹姆斯·卡梅隆导演就亲自设计了《终结者》的机器人。你知道《黑客帝国》里面有一幕，主演基努·里维斯伸手去开门，门把手上好像可以看到摄影小组的倒影。吉姆第一次看的时候就看到了，他真的是这方面的专家。他想了很多计划，总是说要把房子卖掉，搬去……”她耸耸肩，没再说下去，我想是为了避免眼泪跟着流下来。她交给我四五本素描簿，我翻了几页，看到关节、肌肉、手掌、爪子和眼睛的素描；我继续翻，直到有张图吸引了我的注意。图中一群人和三名不是人类的生物走在一起，这种生物全身黝黑，炭笔浓重地画出它们的四肢，仿佛是用影子做成的人。图中的人站在一个小房间门口，其中一个黑色生物伸出手，好像要开门。我继续翻，又看到一张门的素描。这扇门很眼熟，我一小时前才看到过——沙利文家二楼通往废弃阳台的门。我回头瞄了那具坏掉的模型一眼，然后说：“这些东西，还有外面所有的模型，你说吉姆是为了他写的故事而做的？”“他从来不跟我聊这些，不过他过世后，我看过他的笔记。日记就放在那堆东西里面，我替他整理遗物的时候找到的。”她用袖子擦擦脸颊。我觉得自己真是个浑蛋，哪壶不开提哪壶。我们没有再问问题，不过她说：“他在写平行宇宙的故事，标准的科幻小说，就是平行世界那些有的没的。我认为他的故事在写另一个地球的事，那个地球和我们很近，而对方想在两个星球之间建一座桥，这样它们就可以……入侵地球。”“那这只怪物呢？”我问道，“它在故事里负责做什么？”她耸耸肩。约翰严肃地说：“我猜就是这只怪物把主角绑起来，让裸体女外星人拷问。”埃米笑了，我突然想起为什么我喜欢和约翰在一起。我又回头看了一眼独臂怪物，然后说：“我们快走吧。”那时候我不可能知道吧。我怎么知道吉姆的东西或许能回答我们所有的问题？或许他已经把整件事想通了？那天晚上的那个瞬间，我只想赶快离开，脑海中每个想法都散发出内疚腐败的气味，想到吉姆时更加明显。所以没错，我们费力地爬上楼梯、关掉电灯，将吉姆所有的作品和材料留在黑暗的厚毯下，再也不为人所见。从那天晚上一直到我们把房子烧成灰烬，我再也没有去过地下室。回到一楼后，约翰问埃米有没有在家里看到过类似水母的生物，或是一个装满类似猪碎肉的大袋子。她回答“没有”的时候，我一点也不惊讶。她还说她的摄像机只要侦测到动作就会开启，却从来没有拍到其他人。“每次都只拍到我在床上翻身，”她说，“因为背的问题，我睡觉常常翻来覆去。”“你之前失去记忆的那几次，”约翰还记得问，“大概是发生在多久以前的事？”“我确定星期天晚上和星期二晚上都有，然后就是昨晚了。”“每四十八小时一次，”约翰总结道，“至少目前为止是这样。”“不过通常都不会持续太久。目前为止，我顶多忘记大概六小时，从午夜到清晨。昨天是我第一次忘掉一整天。”“每次都在午夜左右发生吗？”我问道。“我想是吧。”我们表示愿意留下来陪她看昨晚摄像机的照片，但埃米婉拒了我们的好意。我迫切地想看相机拍到了什么，可是拍的毕竟是她的卧室，她当然会怕两个诡异的男生翻阅这些照片，看她换衣服或做女生一个人在卧室会做的事，譬如用打火机把屁点燃之类的。她保证会看完照片，然后告诉我们结果。我告诉她我八成把照片移到深藏在打印机驱动器里的某个文件夹里了，当然我不是故意的。约翰自愿留下来守夜，但埃米一听就吓得直摇头，还说反正都快天亮了。于是我们离开了，感觉好像蒙着眼拼拼图，而且还只能用屁股夹起来拼。我回到家，看见壁钟显示的时间是凌晨三点二十六分。我打开家里的每盏灯，仔细检查每个房间有没有该死的怪东西。最后我终于倒在椅子上，心想今晚我绝对睡不着了；我体内有太多肾上腺素，闭上眼睛就会做很多恐怖的梦。我睡着了。房间重新在我眼前聚焦。我睡了多久？我试着移动手臂，发现动不了。有人在房间里，因为我身后传来脚步声。我又试了一次，四肢依然没有反应。我以前也做过这种梦，只要——哦，该死。那个人俯身将瘦削的脸凑到我眼前。巨大的鼻子，正是那天坐在越野车里的老朋友罗伯特·诺思。他问道：“你听得见我的声音吗？”我眨眨眼，不是为了回答他，而是想看看我能不能眨眼。我的眼睛可以动，所以有办法只靠眼皮杀人吗？他说：“很好。”他走出我的视线范围，又走回来，将手掌在我眼前摊开。有样东西在他手上爬动。他把手伸到我面前。一只蜘蛛。体形非常大，像颗鸡蛋。黑色的脚，黄色的条纹。看起来就是养来干架的。诺思用手掌托着蜘蛛，说：“我要你把它吃掉。”我勉强移动嘴唇，说：“去死吧你。”“我要说几个词，希望你能专心听。拖拉机、月光、小提琴、黏土、大拇指……”他讲了好几分钟，连续丢出几十个词，搞不好有几百个。他将手上的节肢动物举起来，蜘蛛的脚不断扭动着。“红色、砂岩、伸缩喇叭、污渍、逗留……”就这样，我突然觉得自己快死了，我可以感到体内涌出毒液，害我全身衰竭，让我的肠子腐烂、血管燃烧。我只有一样解药——诺思手上的东西。突然间，那只蜘蛛成了我的救星和带我逃离黑暗房间的一扇光明窄窗。我使尽全力，将头往前靠——我的双手还是麻木得无法动弹——然后贪婪地将蜘蛛吸进嘴里。我咬断它铁丝般僵硬的腿，咬穿蜘蛛的身体，感到滚烫的咸汁液喷入嘴中；我连忙吞下苦涩的蜘蛛腿、软骨和——我猛然苏醒，从椅子上跳起来。只有我一个人，房里还是一片漆黑。墙上的钟显示是早上六点十三分。我用手擦擦嘴巴，舌头上还残留着苦涩的味道。我甩头左右张望，确定房里没有别人。刚刚我是在做梦吧？吃蜘蛛？这代表什么鬼意思啊？往好处想，至少今天是周末。我的电话响了。我想要暂停一下，谈谈我的老二。我的老二就像刚学会走路的小孩，这个小孩——以他的年纪来说，体形非常正常——正在长途旅行，他认为旅途的终点是迪士尼乐园。我的老二很兴奋，因为他好久好久没去迪士尼乐园了，但他还记得有一阵子他天天都去。所以现在老二小孩一直扭来扭去，不断抱怨：“我们到了吗？我们到了吗？现在就进去吧？现在？现在……就进去吧？”可是放眼望去，根本看不到迪士尼乐园。我愿意承认我这个人很糟糕，比方说我和珍妮弗在一起的两年，如今大概只剩下一系列疯狂喘息的记忆：摸索的手扯掉彼此的衣服，在我耳边鼓动的心跳声，指甲深深抓住我的背，嘴里残留的咸味。我只记得生理反应，只记得激素作祟。随着时间过去，我愈来愈不记得我们的对话，甚至没办法细数我们最有趣的五次约会内容（虽然每次约会如何结束我都记得很清楚）。假如你听到这里双手一拍，自以为懂地眨眨眼，那你可以去吃屎了。珍妮弗是我的好朋友，连我都无法忍受自己的疯言疯语时，她却忍过来了。然而那些都过去了，只留下过去性爱填满的巨大黑洞。我和珍妮弗的关系因为一次怀孕惊魂记而画上句点。她见过我的世界，而她不想在这样的世界里养孩子，我们因此激烈争执了许多次。有一次，我一边狂喷口水一边大吼说，如果她去堕胎，那个该死的胚胎八成会该死地纠缠我们——我是说会真的害我们家闹鬼——直到我们过世为止，搞不好还会追到阴间来。事后证明我讲错话了。事后我们发现怀孕只是虚惊一场，但从此以后我就吓坏了，开始愈来愈退缩，常常乱扯各种理由，像是“哦，我明天早上要早起，整天都要点货什么的，我现在实在没有心情，珍妮弗”……后来我们就渐渐不再碰彼此了。珍妮弗认为是我不再爱她，可是我心中爱人的那个部分和我的老二其实很少沟通。她变得很爱哭，很爱睡觉。我们常常吵架，后来她就离开了。所以我已经从性爱马车下车六个月了。今天早上，我又拖着身子到出租店，在冰冷的早晨值了另一次突如其来的班，现在我站在沃利出租店的柜台后方，心想今天一定糟透了。激素像潮水一样来来去去，有时候没什么大不了，有时候我则觉得自己又变回了十五岁的小伙子。前几天，同事坚持要我带一部叫《幽灵世界》的电影回家看。后来我发现这根本不是幽灵的故事，而是讲一个女孩的成长，而且我发现她有一系列非常短的裙子，看完整部电影，我只记得看了整整两个小时索拉·伯奇的大腿。我又离题了。早上我的同事蒂娜打电话过来，问我能不能替她值早上的班，因为，天哪，虽然路上的积雪都被清理干净了，但是她听说今天雪会下得更大，而她不想被困在出租店里。她说我是全世界最好的人，她真的欠我很多很多。对了，蒂娜身材娇小，一头金发，个性活泼，跟啦啦队队长一样精神饱满。于是我穿好衣服，在椅子上辗转难眠地休息几个小时后，开车回到出租店。对了，蒂娜已经订婚了，还有一个小孩。在今天这种日子，老二先生已经不在意逻辑了。现在……就进去吧？我折好今天的报纸，丢进脚边的垃圾桶。我已经浏览过整份报纸，就为了找失踪人口或警方搜索相关的报道，但是什么都没有，报纸头版只发表了一张小孩在雪地里玩耍的照片。显然还没有人发现藏在工具间里的那个人失踪了，或者他是个彻头彻尾的浑蛋，于是昨晚全镇的人召开秘密集会，决定案子干脆不要侦破比较好。三个小时过去，还是没有客人来租片。我低头发现报纸已经掉到了地上。昨天为了促销，我们在店里到处挂满气球，事后清理的时候，其中一名同事把一个气球塞进了小垃圾桶里——充满的气球真的塞满了整个垃圾桶——结果完全没办法再丢垃圾进去。不知道为什么，这让我觉得很有趣。我听到店门被打开的声音。德雷克警官跟一般警察一样从门口横着走进来，身上还穿着制服。他继续侧身穿过店内，停在柜台附近。我发现自己的手紧抓着旁边的DVD外壳。告诉我，王先生，你不会刚好认识镇上昨晚失踪的一个男生吧？他用血把你的名字写在墙上，现场还找到一双你的手套，我们还拍到你杀了他的视频。然而他却说：“你不觉得外面很美吗？”我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他转身从玻璃门往外看，点了点头。室外一片冰风暴过后的寂静，世界像是覆上了一层水晶，停车场上造景用的小树枝卡满了碎玻璃，闪闪发亮。我进店里时天色还有点暗，所以没发现。“哦哦，怎么了，德雷克？”“我一直没怎么睡，”他说，“我看你也差不多吧？”“是啊。”他耸耸肩。“哎呀，大概只是需要换床垫吧？或许我应该买一台播放舒缓身心声音的机器，譬如放瀑布或丛林的声音。”“丛林的声音？”我的脸垮了下来，“我不觉得丛林的声音会让我想睡，这只会让我想到《早安越南》那部电影。”德雷克没有笑。“我啊，是我的小女儿害我睡不着。”他说，“她才四岁，每几个小时就醒来一次，哭着要洋娃娃，我们就得进她房间，问她娃娃的事，安抚她睡觉。两天前的晚上，我经过她的房间，那时候她不在屋里。我第一次看到她的娃娃，看起来是一尊颇大的瓷娃娃，有一双玻璃眼睛，穿着蓬松的洋装，就坐在床边。我想大概是我太太在跳蚤市场买的，因为我从来没见过。后来隔了不到两秒，我又经过她的房间并往里瞧，娃娃却不见了，只剩下空荡荡的床。我问我太太，她说她从来没见过那样的娃娃。从来没有。”“是啊。”我说，仿佛这样就能稍微解开谜团。他想要我说什么？“你们研究出沙利文家飘来飘去的那只东西是什么了吗？”“德雷克，我们知道的跟你差不多，只知道事情很怪，整座小镇都很怪。”“你知道前阵子有一名警探失踪了吗？好像姓阿普尔顿，黑人。他莫名其妙开始滔滔不绝地说世界末日到了，然后就跟烟一样消失了。”“我想我听说了。”德雷克说：“你知道他失踪前最后审讯的人是谁吗？”“我？”“没错，没错。他们怎么都找不到他了。”德雷克，在不具名小镇当警察不是维持长期身心健康的好方法，查查他们的自杀率就知道了。我还可以告诉你另一件事，现在你的眼神跟那家伙精神崩溃前一模一样。我大声地说：“德雷克，你到底来这里干什么？”“我想租一部片。”他开朗地说，“今晚不出门了。”“好啊。”“你替我推荐几部吧，要好笑的。”我伸手拿起左手边还片区的第一张DVD。《穆赫兰道》，大卫·林奇执导的片子，我从来没听过。这部电影的包装上没有贴防盗标签，好像我们希望有人把片子偷走似的。“租这部吧，”我说，“这部不错。”“我家小孩能从头看到尾吗？”“当然可以。”我跟德雷克收了钱，他侧身离开柜台，抬手准备推门出去。我拿起另一张DVD，吐出憋了很久的一口气，然后就在他走入冰冷的室外时，我听到自己说：“今天没有其他人失踪吧？”他停下来，转过身，视线在我身上停留了好一阵子，才开口说：“没有。你问这个干什么？”你这个猪头，等到真的有人失踪，他就会记得你问过了。“没什么。”我说，接着补上一句，“我只是不希望还有人跟埃米一样。”他等了一会儿，好像还有话要说，但最后还是转身离开了。我的手机响了起来，大部分的人现在都下载音乐取代原本的铃声，但我还是使用自带铃声，省得麻烦。我从裤子口袋里掏出手机，看见屏幕上显示着约翰的名字。我接起电话：“喂？”“文尼，我不是叫你不要烦我吗！”“约翰，是你打给我的。”“对哦，对不起。你看到外面的树了吗？很漂亮吧！”“约翰，那个人又来了，就是昨天晚上出现在我车上的人。他又出现了一次，我以为那是我在做梦，但我开始担心那不是梦了。”“你杀了他吗？”“没有，约翰，真谢谢你在电话上问这种问题。”“对了，你弄清楚工具间里那个人是谁了吗？我是说，你知道名字了吗？”“没有，我家那个地方的尸体还是个谜。我要回去工作了。你找我有什么事？”“你得过来一趟。”“不行，现在只有我在看店。”“那就把店关了吧！把店关了，快点过来。”“什么？为什么？”“你来就知道了。我们中午在安身处见。你绝对不会相信我找到了什么。”“安身处”是我们给丹尼斯家庭餐厅取的代号。我到了餐厅，看见约翰坐在远方角落的位子上，手里拿着一叠纸，他身边有一对胸部，接在一个女孩身上。她不是克丽丝特尔，那个有一双蓝色电眼、留短发，总是穿蛋糕裙的高个儿女孩；也不是安吉，那个戴黑框眼镜、绑马尾，穿七分裤的性感图书馆员；也不是尼娜，那个身穿短到不行的迷你裙、头发挑染了几撮绿色的女孩；当然也不是贱女人尼基。坐在他旁边的是马西。哦，马西。主宰时尚产业的同志都搞错了（他们一致希望女模特看起来像纤瘦的男生），我在现实生活中见过最辣的女生大概体重有六十八公斤，她的名字叫马西·汉森，是约翰的女朋友。她有一头深红褐色的头发，跟莫莉的毛色类似，还有一双钴蓝色的大眼睛。她看着你的时候，总让你觉得自己是世上最重要的人。我坐下来，跟她互相打了招呼。我从眼角瞄到约翰在马西胸部左边的地方挥挥那叠纸，并开口说：“你得看看这个。”这时我才意识到我一直盯着她的胸部看，于是我从约翰手中接过那叠纸。马西穿着黄褐色的宽松工作裤和贴身的上衣，胸前写着：我在远方裸泳！马西总是有讲不完的故事，通常都和爆笑的不幸上床经验或者不小心裸体有关。我接过约翰手上的纸，发现自己又在偷看马西的胸部，于是我把纸立起来，遮住她胸前丰满的起伏。纸上印着埃米上次被绑走那晚的聊天室记录。“我今天早上去看埃米，”约翰说，“我过去确认她还在家。她读了之后快吓死了。”我开始读，但并不懂他的意思。直到看到最后三行时，我才感到一切都变了。我心想：一切都要结束了。不管怎么样，这就是尾声了。*约翰尼_5已下线*｛天使尘｝浑蛋｛胡子女｝你还在吗？｛天使尘｝不准再来了｛斜恶女神｝拨号连线超烂｛埃米_沙利文｝还在｛斜恶女神｝还有人网络慢半拍吗？｛天使尘｝我没做过这么恐怖的事｛胡子女｝你应该去窗边，看看外面有没有光。｛斜恶女神｝不要再讲灵异事件啦｛胡子女｝你有没有考虑去催眠？他们可以帮你想起那些晚上……｛埃米_沙利文｝没有｛埃米_沙利文｝我根本不知道要去哪儿催眠｛埃米_沙利文｝感觉很容易被毛手毛脚的｛胡子女｝快午夜了。｛斜恶女神｝我快抓狂了，我看了一本讲失踪海军军舰的书｛斜恶女神｝后来船找到了但是船员都不见了还有人出现在几百公里以外什么都不记得｛斜恶女神｝他们认为是某种时间漏洞害的｛天使尘｝妈的｛埃米_沙利文｝那是一部电影吧，《费城实验》｛胡子女｝对｛天使尘｝汤姆·汉克斯演的。那次实验害主角得了艾滋病｛胡子女｝不过电影是依照真实事件拍的。｛埃米_沙利文｝莫莉一直在看我｛埃米_沙利文｝它会跳到床上一直看我，等我带它出去｛胡子女｝我想事实应该没有电影有趣。｛斜恶女神｝我要放音乐这么安静我快发疯了｛天使尘｝如果是虫洞之类的怎么办？｛斜恶女神｝鲍勃·迪伦好了。我们总要服饰某个人｛斜恶女神｝服侍｛埃米_沙利文｝我要带莫莉出去，马上回来｛胡子女｝埃米！！！你疯了吗？！？！｛埃米_沙利文｝马上回来｛斜恶女神｝服侍｛天使尘｝虫洞，我突然想到超诡异的画面。呃，好多虫。｛胡子女｝那只笨狗。我紧张到连椅子都坐不住了，她居然还离开。我的屁股好痛。｛胡子女｝呃，那只猫在我床上尿尿。｛斜恶女神｝服侍｛胡子女｝它从来不会这样。｛天使尘｝我的科学老师说，如果地底下每只虫都爬到地球表面，会覆盖地表高达六米｛天使尘｝他说海里有1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只虫，十加二十六个零｛天使尘｝虫会像洪水一样冲上马路｛斜恶女神｝服侍｛天使尘｝我见过那样的世界｛天使尘｝人被虫子呛死｛天使尘｝从体内被吃掉｛胡子女｝我们都面临同样的命运。｛斜恶女神｝服侍*S_古滕贝格已上线*｛S_古滕贝格｝嘿，美眉！！！！！！我在用我的老二打字，酷吧？｛胡子女｝人类存在于世上就为了当不死虫的食物。对它们来说，我们的眼睛跟糖果一样甜蜜。｛天使尘｝眼睛｛斜恶女神｝服侍｛天使尘｝我｛胡子女｝在它的喉咙之外我们无法生存，它的嘴巴如同爱人的拥抱。*S_古滕贝格已下线*｛胡子女｝只｛天使尘｝我｛胡子女｝只｛斜恶女神｝服侍｛斜恶女神｝K｛胡子女｝O｛天使尘｝R｛斜恶女神｝R｛胡子女｝O｛天使尘｝K｛胡子女｝结束了。｛天使尘｝我刚刚恍神了现在几点奴隶神克洛克全知的克洛克智者克洛克生者克洛克饥饿的克洛克征服者克洛克施予者克洛克万能的克洛克我只服侍克洛克｛斜恶女神｝天使尘你还好吗｛胡子女｝她是食物。｛胡子女｝///////////｛胡子女｝*胡子女已下线*我把纸折起来，摸摸嘴巴，没刮胡子的下巴摸起来像砂纸。奴隶神克洛克。黑暗中的一只蓝眼睛，各个世界的人在它肚子里搅和。虽然我很讨厌自己猜对，但我更讨厌约翰蒙对。马西说：“你不觉得很奇怪吗？”我瞄了马西一眼，再看看约翰。要记得，他们两个才交往十天而已。约翰说：“今晚得有人去陪埃米。”“哦，约翰，别跟我提到她。”我把纸丢到一旁，“你没发现她根本不是智障吗？”约翰静了一下，然后说：“她失踪后回来应该要变成智障吗？”“她被送去了那个松景学校，智障小孩去的特别学校。”“就是你也去上了一年的那所学校？”“对啊，松景学校。”他又顿了一下，然后说：“总而言之，本来我晚上要去监视她家——”“不错啊。”“——但是史蒂夫打电话说，他要我和整个小队上工，据说因为积雪结冰，有块屋顶塌掉了——”“约翰，你叫我把出租店关了，就为了——”“等等，你先听我说，你猜我们要去哪里施工。”“你妈的屁眼里？”“下水道清洁剂工厂，就在埃米家旁边。我们早上五点半就得到。”“我不懂。”“我也不懂，不过他们给史蒂夫讲了一堆限制，包括哪些人可以去哪里，工厂只有哪些地方我们可以去之类的。整件事听起来很诡异，而且我真的很需要这笔钱——他们愿意出三倍的工资。所以你晚上能去陪埃米吗？看看有没有发生恐怖的事。”“约翰，你好好看过聊天室的对话记录吗？你还记得——”我瞄了马西一眼。“——我工具间里的东西吗？约翰，她和我在一起不安全。”马西睁大了眼睛。“你是说你的工具间里不止一具尸体？”我闭上眼睛，静静数到十。“阿卫，我们都撑这么久了，不然我们还能怎么办，把你绑在房间吗？我还有东西要给你看，看完你就会答应了。准备好了吗？”约翰摊开一张白纸，中间是一张彩色照片，是用彩色打印机打印的。“录像机的画面，两天前的。”照片上模糊地拍出埃米的卧房，光线还算亮，应该是傍晚的时候。埃米站在房间中央，双手举起，手肘弯曲，一只脚抬起来，动作非常模糊。我说：“她在做什么？”“呃，我想她在跳舞，但诡异的不是这个。”我当然知道诡异的地方在哪儿。埃米身后站着一个人形黑影，像从头到脚涂满沥青的人，仿佛现实中有个人被活生生剪掉。这个画面现在愈看愈熟悉了……我闭上眼睛。该死。我对马西的胸部说：“埃米怎么说？”“我问过她，”约翰替她的胸部回答，“她只看到自己一个人在房间里。”“约翰，怎么可能？墨水就印在纸上。不是有，就是没有。”“如果我知道答案，你应该会很惊讶吧？马西看不到，只有你和我可以。总之我认为你可以戴顶红假发、穿上睡衣假扮成埃米，睡在她的床上，看会不会被绑架。你愿意去陪她吗？”我注意到他已经从几秒前的“你能去吗”改口成“你愿意去吗”。如果我第一次就说“不”，我的意思就是我不能去，我做不到。然而如果现在我拒绝，我的意思就变成我不愿意去；我能去，但我选择不去，因为我是个狠心的浑蛋。这话转变得真好。嗯……如果是马西的胸部，这时候会怎么做？“好啦。”“顺便注意一下莫莉，看它有没有做奇怪的事。它之前爆炸，突然又起死回生，我实在觉得怪怪的。”“我得回去工作了。很高兴见到你，马西。”我起身，她也站起来，向前用双手环住我，用力抱了一下。我吓得目瞪口呆。她坐下来，笑着说：“你看起来需要有人抱抱。”现在……就进去吧？！“呃，谢谢。”我尴尬地在原地站了一下才走开。我听到她在我身后对约翰说，“我刚刚讲到哪儿了？哦，对了，我跑出去，才发现我没穿裤子……”我回到店里，值完剩下的班，因为我是个大笨蛋。杰夫六点过来，看了一眼像在空中撒盐的暴风雪，然后宣布今天可以关店了。我先回家换衣服，这时我看到信箱里有一个包裹，厚厚的褐色信封上写着我没见过的地址，方框状的手写字体像是小朋友的字。我撕开信封，拿出一副塑料镜片的厚纸板眼镜，镜架上画着《史酷比狗》的图案——这是汉堡王套餐的赠品，眼镜侧面还用恐怖的字体写着“阴阳眼”。我戴上眼镜，看到一个模糊的卡通幽灵对我微笑。信封里还有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救命我也可以看到鬼呜呜呜呜去死吧。好样的。我把眼镜丢在越野车的副驾驶座上，朝大门走去，一路上差点跌倒四次。我知道我得铲掉人行道上的雪，免得害邮差摔断脖子。当然没问题，铲子就在工具间里……大约一小时后，我走出五金行，手里拿着全新的雪铲。时间已经有点晚了，我就直接去了沙利文家。埃米替我开门，脸上带着“见到你太高兴了”的表情，让我联想到疯子跟狗。她戴着细框眼镜——昨天晚上她没有戴，但我想她不会戴眼镜睡觉——而且似乎在头发上下了很多功夫。她穿着牛仔裤，赤裸的脚掌上露出一排小小的红色指甲，我光看就觉得很冷。我发现她还是没有左手。“嗨！”她哼唱着说，“进来吧！”莫莉站在门口走廊，冷漠地看着我。埃米转身指着我，说：“莫莉，你看！大卫来了！你记得大卫吧！”他之前把你炸掉了！大狗转身走开，还哼了一声，我保证这一定是嘲笑的意思。埃米带我走进客厅。电视开着，正在播一名白发老人静静看着摄像机的画面，大概是公共电视台的节目吧。墙上挂着一幅画在黑绒布上的漫画风格的耶稣像，房里只有一盏桌灯，因此客厅有一半都深陷在昏暗当中。有这么多恐怖的地方可以过夜，居然……她说：“你看起来很累！眼睛好红。”“呃，我一直睡不着，头痛。”感觉像小精灵在拉我脑袋里的鱼钩……“我马上回来！”埃米几乎是蹦蹦跳跳地进入厨房。镇静剂。我在沙发上坐下，又看了电视一眼。屏幕上还是同一个老人，他的脸型很怪，身体往前倾，对镜头外的某人悄悄说了几句话，又继续看着摄像机。很奇怪，感觉他好像在看我。埃米又蹦蹦跳跳地回来，手里拿着装止痛药的绿色药瓶，手肘夹着一瓶红色激浪汽水。她朝电视点点头，说：“有线电视坏了，我希望你带了书来。”我看向电视上的老人，他也直直地看着我。哦，妈的。屏幕闪了一下，变成黑屏，然后跳出MTV台的画面，好像是某个实景节目——几名少女扯着嗓子互相破口大骂。埃米将汽水瓶放在我面前，说：“嘿，又好了！我买了樱桃味激浪汽水，约翰说你喜欢这种口味，所以如果不好喝，怪他哦……”亲爱的，这不是樱桃味，是红色激浪汽水。“没关系，我喜欢。谢谢。”我盯着电视，除了尖声怪叫的女孩，屏幕上的房间里没有别人。埃米说：“电视时好时坏。约翰说他看到一群小鸟站在电线上，它们一直拍翅膀却飞不走，因为它们的脚被冻在电线上了。”我继续盯着电视，说：“对约翰来说，事情好笑比较重要，是不是真的无所谓。”我瞥了一眼嘀嗒走着的落地钟，上面的时间大概差了七个小时。画面又一闪后灭掉，发出屏幕出现雪花时的噪声。埃米说：“你看，是吧？”我说：“电视坏掉的时候，只会这样出现噪声吗？”“对啊。”“没有别的画面？譬如——其他节目？”“没有。你为什么这么问？”我耸耸肩。她看不到那名老人。埃米试着和我闲聊，但我都用语焉不详的闷哼回答她，最后终于成功把她赶回楼上的卧房。我瞄了一眼落地钟……上午十二点十分。然后我想起这钟根本不准，转而低头看手表。晚上七点二十四分。今晚会非常漫长，真是要命。我无聊地想着，如果埃米又在午夜被绑走，那么我就可以落跑，回家躺在自己的床上睡觉，没有人会发现。沙发前有一张茶几，我看见茶几末端的柜子上有几本杂志，就随手翻了一下，都是《时尚》杂志。我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翻了起来。赤裸上身的女人，下一页又是裸女，只有私处抹着鲜奶油。再翻两页后，出现一个裸男的屁股，我在Cinemax电影台都没见过这么多裸体。我抬头看向墙上的黑绒布画，突然觉得自己偷看裸体模特该遭天谴。我把杂志塞回柜子，朝画得很丑的耶稣点头道歉。我又看了一次手表。晚上七点二十五分。我在沙发上躺下，把脚抬上来，感觉像躺在一个包起来的砖块上。我在想要不要把所有时钟都快转到午夜，说不定可以骗它们早一点来。去年我和约翰调查过一个案子，威斯康星州的一名男子开绿色中古车时突然起火燃烧，一名目击者宣称爆炸的那一瞬间，火焰形成撒旦巨大手掌的形状。我们到了当地，和几个人谈过，结果什么也没查到。最后我们接到一通电话，是当地一个非常崇拜撒旦的哥特小鬼打来的，他说他和撒旦订了契约，要杀掉他的父母，但他妈妈送了他一套电子游戏机当惊喜礼物，他就取消了契约。我们发现这个小孩也开橄榄绿色的中古车。想复仇的恶魔——或者天知道是什么——挑错了车，烧错了人。它们也会犯错，也会搞错身份。那个小孩非常难过，从此以后每晚都跪着祷告，希望上帝再给他一次机会。为了我的个人安全，我都祈祷布拉德·皮特不要惹恼黑暗世界里的家伙。我的眼皮愈来愈重。一道阴影掠过远方的墙壁，大概是路上经过的车子头灯造成的。我的眼睛终于闭上了。我又睁开眼睛。感觉房间更黑了。过去了一阵子吗？墙上又出现了阴影，像拉长的人形。不对，那只是窗外的树……影子旁边又出现了一道影子，再来一道，一大片影子缓缓移动。我在做梦吗？突然我眼前陷入彻底的黑暗，两团火球出现在黑暗正中央——两块燃烧的煤炭就飘浮在我前方几十厘米处。我立即跳了起来，肾上腺素冲过全身的肌肉；房间再度恢复正常，远处墙上还是有一道影子，但只是前院一棵树的倒影。我走到影子旁，伸手摸了一下。影子没有反应，不错。我的手表显示：晚上十一点四十三分。我大步跑上楼梯，冲进埃米的房间，把她吓了个半死。她抱着笔记本电脑，盘腿坐在床上，手里抓着一把奇多起司饼干正要往嘴里塞。我深吸一口气，说：“你怎么可以一边吃零食一边打字？起司粉不会洒得到处都是吗？”“呃，我……”“下楼吧。如果它们真的要来，它们就真的会来，但我想待在一楼，离出口近一点。”“为什么？”因为我们搞不好要尖叫着从这里逃出去。“还有，把鞋子穿好，以防万一。”晚上十一点五十二分。电视又恢复正常，播着一般的节目，不常看电视的人才会申请这种基本有线电视方案。我关掉电视，转头看着埃米。她僵硬地坐在坚硬的沙发上，咬着大拇指指甲。她问：“我们在等什么？”“什么都有可能。我说真的。”“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当然可以。”我绕着客厅墙边走，停下来从大凸窗往外偷看，外面至少没在下雪了。只要你不要提到你哥哥……“你昨天说……呃，关于你们两个的传言大部分都是真的，那么——我见过的一些人说，那个……”“埃米，他们说什么？”“他们说你们信奉某种邪教，然后你们搞的事情把吉姆害死了。”“如果真是这样，我会承认吗？”我无法克制地瞄向手表。晚上十一点五十五分。“我不知道。不过当时你在场吧？在拉斯维加斯？”“是啊。”“约翰说报纸写得不对，他不是死于意外。”“约翰说了什么？”“他说一只看起来像蜘蛛、有鸟喙、戴金色假发的小怪物把他吃掉了。”尴尬的沉默。“你相信他？”“我想要先问你。”“埃米，你想相信哪种说法？你相信存在鬼魂、天使、恶魔、恶灵和神吗？”“当然。”“好吧。假如它们存在，那对它们来说，我们就像细菌或病毒，懂吗？比它们低阶很多很多。现在重点是，位阶比较高的神魔可以研究并了解低阶的生物，反过来却不行；我们可以用显微镜观察病毒，但病毒不能观察我们。所以如果世界上存在比人类高阶的东西，那么它们和我们完全不同——巨大又复杂，我们根本无法想象，而且我们没办法看到它们，就像细菌没办法看到我们一样，对吧？”晚上十一点五十八分。“嗯。”“除非有特别的工具。”“嗯。”“约翰和我就有这种工具。然而就算我们可以看到那些奇怪、诡异又恐怖的东西，也不代表我们就真正了解它们，或者可以对付它们。”“呃——嗯。”“换我问你了。吉姆对某些事很热衷。他喜欢做怪物模型，他的嗜好也很特别。不过他还认识一些人，对不对？奇怪的人？你知道我在说谁吧？有牙买加腔的那个黑人。”她说：“嗯，我想我们谈过他，对不对？他是个流浪汉，警察后来找到他，我听说他……爆炸了。我一直在想这件事，你认为吉姆也在偷偷做些什么事吗？”这个问题实在无法用三言两语回答，所以我什么也没说。埃米看着地板。晚上十一点五十九分。埃米说：“所以我们在等什么？”“什么都有可能，连你想不到的都有可能。”她的脸色非常苍白。她用双臂紧紧抱着身体，轻微摇晃着。“现在几点了？”“快到了。”“大卫，我快怕死了。”“很好，因为本来就很可怕。”我瞥了一眼画得很烂的耶稣像，然后掏出口袋里的枪。等到最后的审判那天，我可以骄傲地说，当我以为地狱大军要来抓走当地的女孩时，我拿着小口径手枪，准备朝它们开枪。我说：“继续说话。”“呃，好。让我想想，继续说话，说话说话说话，嘟嘟嘟嘟嘟。呃，我的名字是埃米·沙利文，二十一岁，然后……我现在真的很害怕，感觉自己快尿裤子了。我的背很痛，但我不想吃药，因为我觉得我会马上把药吐出来。这张沙发真的很不舒服。我不喜欢火腿，还有——讲个不停很难哎，我的嘴巴都快干了。现在几点了？”我屏住气，心脏扑通扑通地跳。什么都有可能发生。认为什么事都可能发生实在太荒谬了，根本不可能。然而我们从一开始就该知道了：宇宙大爆炸，前一秒还什么也没有，接着砰的一声，一切都出现了，在这之后，还有什么不可能？零时二分。我回头看向埃米，她还在。“好吧，”我说，“它们迟到了。”“或许你在它们就不来了。”“有可能。”“或者它们的时间跟我们不一样。”非常有道理。她问道：“你会怕吗？”“会啊，几乎每刻都很怕。”“为什么？因为拉斯维加斯的事吗？”“因为我算是看到了地狱，但我还不知道到底有没有天堂。”她闭上了嘴巴。零时四分。她终于说：“你看到了地狱？”“大概吧，我想我感受到了地狱，也听到尖叫声像是血淋淋地滴进我的脑袋里，然后我就知道了地狱是什么样子。”我深吸一口气，知道自己要讲出一堆不着边际的疯话了。“地狱的感觉就像那间更衣室。”我说，“像我之前在高中的那一天。不是我们一起去的松景学校，是我被送去松景之前的高中。比利·希区柯克和他的四个朋友，他们的手像猛兽的大嘴咬住我，把我的身体扭在一起、推到地上。他们很容易就能压住我，真他妈的容易，我记得他们脸上愚蠢的喜悦的表情，因为他们知道可以对我做任何事，而且他们也知道我明白。我感到恐惧和彻底的无助。我发现我没办法把他们踢开，教练也不会进来把他们拉开，没有人会来救我。不管他们想做什么，他们都真的会动手，直到他们觉得无聊为止，这种掌权的力量让他们嗨得要命……”我感到手枪的塑料握把陷进手掌里，才发现我下意识紧紧地抓着握把。“以前，比利的邻居养了一只很吵的小狗，据说很贵。有天那位老太太回家，发现原本很吵的小狗在后院却不叫了，因为比利拿热熔胶把它的嘴巴粘起来，甚至把小狗的眼睛也粘住了，然后——反正我想说的是，我觉得人其实不受时间限制，可以永远存在，而我认为比利这种人永远不会变。他们最后都会聚在同一个地方，而你和我可能会落到他们之间，他们就会永远对我们为所欲为。我不知道那时候我们是什么样子，或许我们没有身体，他们不能割伤、烫伤我们，或者害我们浑身瘀青，但是最糟的痛苦不是神经传来的痛，而是彻底的恐惧、服从、折磨、剥夺和无助感，如浪潮涌来的无助感；他们永远都站在我们上面，永远把我们压在地上。”我吐出一口气。零时六分。她说：“比利·希区柯克，他就是那个死——”她突然停下来，发出嘹亮的打呼声，仿佛话讲到一半突然沉沉地睡着了。我转过头，埃米先前坐的地方现在坐着一具人形机器——躯干上接着双臂，套着一条灰色破布当衣服，双腿僵硬地直直往前伸，看起来像瞎子做的百货公司模特。机器的一头红发应该是铜线，链条吊着的下巴紧闭，打呼声马上跟着停下来；两秒后，嘴巴又像打呵欠般张开，打呼巨响再度传出来——这声音听起来不太像人，反而像机器，很假。我想，我真佩服它们。我真的没想到这一招。我听到哐啷一声，发现手枪从我松开的手中掉到地上，还发现我的嘴巴张得老大。我试着集中精神，强迫双脚往前走，伸手摸向沙发上的东西——手枪回到我手里，埃米又出现在沙发上，直挺挺地坐着，茫然地看着空气。我马上低头看手表——凌晨三点二十分。该死。埃米慢慢转头，逐渐回过神。她看到我，还有我脸上的表情，马上就懂了。她用手遮住嘴巴，双眼瞪得老大。“又——又发生了吗？发生了，对不对？”我说：“赶快上楼，东西能带多少就带多少，我们要走了。”七分钟后，她连跑带跳地冲下楼梯，肩膀上背着小背包，笔记本电脑被夹在腋下。我们在厨房找到莫莉，它坐在椅子上，吃着桌上没盖起来的一盒饼干；一番威胁利诱之后，我们终于说服它跟我们一起坐上我的越野车。引擎一吼开始运转，挡风玻璃上已经覆上一层厚厚的白幕。埃米拿起仪表板上的阴阳眼厚纸板眼镜，一脸疑惑地仔细研究着。我在座位下找到刮刀，连忙跳出车外，把车窗上的冰雪刮掉，我转向房子——然后停住。我喃喃自语着：“哦，该死，该死，该死。”屋顶上有道身影，剪影映在月光照亮的白云上；只有影子，会动的影子。一双发光的小眼睛。“你在看什么？”埃米顺着我的视线看去。“你看不到。”她眯起眼，说：“对啊。”“快上车！”我急忙在挡风玻璃上的雪霜中勉强刮出一个小洞，又小跑着冲到车尾再刮一个。我听到埃米说：“嘿！那个人在上面做什么？”我绕过越野车车尾，看到埃米戴着那副神探史酷比的眼镜，直盯着影子人站着的地方。她把眼镜拿下来，不可思议地打量了一番，又戴上眼镜，说：“那是什么东西？你看！那到底是什么？”“什么——你戴了那副该死的史酷比眼镜吗？”“我看得见了！它全身黑色，而且——它在动！你看！”我转过头去看，刚好看到黑影长出一双巨大的黑翅膀，不对……这样说不对，是黑影变成了翅膀，一对拍动的羽翼不完全接在一起；翅膀飞向天空，变成云朵间的一条黑色细缝，愈飞愈高，直到终于消失。我听到狗叫声，莫莉从车上跳下来，站在我的膝盖旁。埃米还是抬着头，嘴巴张得老大，微微吐出一口一口的烟雾。她问：“大卫，那是什么？”“我怎么知道？它们是影子人、活死人，如果它们把你抓走，你就消失了，没有人会记得你的存在。”“你见过它们？”“最近愈来愈常看到了。快走，快走。”我们爬上车，叫莫莉过来，但是它不肯动，只是僵硬地站在那儿发抖，对着天空怒吼。我又叫了它一次，然后下车把它抓起来丢到车上。我跳上车，把油门踩到底。我们飞奔上路，轮胎压过铲雪车留下的黑色冰块，在滑得跟溜冰场一样的薄冰上不断蛇行。后视镜中，沙利文家的房子愈来愈小，后方可见低矮的下水道清洁剂工厂。埃米在位子上扭过身子，从后视镜往后看，接着戴上那副蠢眼镜又看了一次。莫莉站起来，在后座上跳来跳去，八成觉得它在外面跑会更安全。埃米惊叫道：“你看！你看！”我瞄了一下后视镜，看到后面出现一对颇高的头灯，大概是满载货物离开的工厂卡车。我做了驾校没教的一件事——我只用一只手操纵方向盘，把头探出窗外，在刺骨的寒风中往上看。许多黑色家伙在上空盘旋，有的长了翅膀，有些修长的身体像蛇一样甩来甩去。它们一下盘旋，一下停止，一下又转弯，像是卷进龙卷风的残骸。它们聚集在工厂四周。大部分怪物留在了工厂上方，但有几只脱队跟着我们，它们黑色的身体飞过天空，藏进四周阴影密布的树和房子之间，消失无踪。我把头缩回来，专心看着眼前的路。埃米也坐正，绑上安全带，尖叫着说：“我们该怎么办？”“只能继续逃啦。”我又瞄了一次后视镜。后面的头灯更近了，卡车拖着货柜，载着下水道清洁剂。一抹黑影飘过引擎盖。我猛然踩刹车，福特越野车斜冲出去，开始打滑乱转，最后车尾朝前撞进路边跟保险杠一样高的雪堆里。四周静了一下，然后传来十八个轮子在冰上打滑的末日声响。卡车后尾失去控制地往前甩，车头已经停下，较重的车尾却继续往前滑，朝我们冲来，身上画着红色叉子的卡通水管工突然出现在我们的挡风玻璃外。货柜在我们的保险杠前大概两米处刹住，开始惊险地前后摇晃，似乎在决定要不要倒下；每晃一下，货柜顶上就落下一大块雪。除了引擎声和强劲的风声，四周非常安静。埃米终于说：“你还好吗？”“呃，还好。”我扫视天空，寻找黑影。我望向卡车的红色驾驶室，可以看到里面有人在动，还有一只手肘。一只手抓住我的手臂，埃米悄声说：“那边，就在那边。”她用没有手掌的手腕——上帝保佑——指向出现在卡车侧面的黑色身影。许多影子聚在一起，形成类似蜘蛛的形状，攀在货柜的白色壁面上，像黑色喷漆画的帮派涂鸦。那只小手更加用力地抓住我的前臂，像测血压的扣环。莫莉低吼一声，它已经退到越野车最尾端，紧靠着后门，仿佛想渗透出去逃走。“大卫，快走，快走。”埃米急迫地低声说，不断短促嘶叫着，“走走走走走……”我把油门踩到底，轮胎转了起来，转了又转，转了又转；四个轮胎中，两个深埋在雪堆里，两个在薄冰上打滑。影子蜘蛛一晃，动起来，爬过货柜，出现在驾驶室旁边，离里面的驾驶员只有几十厘米。我换到倒车挡，然后重新前进，驶出车轮凿出的凹槽，祈祷轮子能和地面产生摩擦。“大卫！”我抬起头——蜘蛛不见了。我听到尖叫和咒骂声，听起来非常愤怒。司机踉踉跄跄地从驾驶室下来，他身形魁梧，又高又壮，留着山羊胡。他一直骂个不停，口水喷得到处都是，握紧拳头看着我们，脸因为愤怒而涨红。他紧盯着我们，像只疯狗。“死贱货，他妈的贱货死王八——”或许他以为我们是水管工……他大步朝我们走来，这时我才看清楚，许多黑影环绕在他身边，像风中飘动的缠在他身上的黑色缎带。他的眼睛现在完全变成了黑色，瞳孔和眼白都被煤炭般乌黑的深洞吞噬。他离我们只剩几十厘米了，像机器人拖着沉重的步伐前进。我再次用力踩下油门，轮胎再次转了起来，我感到车尾一晃又重新落下，轮胎撞上积雪，发出可悲的潮湿哀鸣。一只细瘦的手臂横过我胸前，埃米伸手一拍，把我的车门锁上，一毫秒后，卡车司机就开始用力拉扯门把手。隔着车门，他疯狂的咒骂声变得模糊不清，他的吐息让车窗开始起雾。车轮继续在冰上打转。“他妈的死王八，去死吧，去吃他妈的——”一只肥厚的手掌拍在车窗上。他的咒骂突然变成凄厉的长声尖叫。司机仿佛中枪似的倒退几步，很快伸手捂住了额头；他踉跄跪下，发出像锯子锯铁盘的尖锐叫声。他爆炸了。四肢飞了出去，血迹一滴一滴喷上挡风玻璃，埃米惊声尖叫。司机的头飞过空中，落在路上，弹出我们的视线范围。轮胎转动的声音不见了，我才发现我松开了油门，瞠目结舌地看着司机一圈圈的肠子在冰冷的空气中散发出热气。影子又不安分地动了起来。它们爬上卡车，或站在我们周围的雪地上，在白雪反射的月光下它们显得又黑又实在。一道高大的影子在我们面前出现，形状几乎像人，但没有头，而且长了太多只手臂。莫莉抓狂似的叫了又叫，接着声音缩成高亢的气音哀鸣。我又踩下油门，让轮胎重新转动，听到冰块和泥土撞上挡泥板。那道影子朝我们移动，它融进引擎盖、穿过车头，仿佛涉水蹚进池塘里。它伸出一只跟人一样长的手臂，戳进引擎盖，引擎马上熄了火，头灯也跟着熄灭了。现在到处都是影子，在月光下我可以隐约瞄到它们的动作。埃米在我身边紧张地快速呼吸，好长一段时间过去，什么事都没发生。她喃喃地说了什么，但声音太低，我听不见。我转过头去，她靠过来，说：“我觉得它们看不见。”一开始我还没听懂，但她讲得似乎很有道理。不管这些影子是什么，它们都没有角膜、瞳孔和视神经。平常我们也看不到它们，它们不靠眼睛，而是直接通过感应侦测我们的存在。我抬起头，看到一道影子起飞，消失在空中，另一道影子则飘过卡车，爬过水管工的标志，然后分解并融入黑暗中。我缓缓点头，悄声说：“它们不属于这个世界，没有眼睛，只能盲目地飞——”有东西轻轻撞上窗户。埃米尖叫起来。卡车司机的断头就贴在我的车窗外，距离我的脸只有几厘米，一条十五厘米长的脊髓挂在他的脖子底下，在半空中摇晃。他的眼睛睁得老大，看不到眼皮，两颗眼球四处扭来转去，打量着我们。埃米还在尖叫。这女孩的肺活量真好。“埃米！”那颗头紧贴着窗户，压扁了鼻子，硬是把眼球贴到玻璃上，好看清楚车子里面。他的嘴巴张开，嘴唇贴着窗户，牙齿摩擦玻璃。“埃米！把耳朵捂上！”她看着我把枪掏出来，才赶忙用前臂抱住头的两侧。我开始摇下我的车窗。我才把车窗打开大约十五厘米，那颗头就想从开口挤进来。他的嘴巴开开合合，牙齿猛力咬动。我把枪塞进他嘴里，扣下扳机。如雷的巨响。那颗头爆裂开来，变成血红的雾和四散的骨头碎片。我深感钦佩地看着手枪，心想那个陌生人寄来的子弹真不错。我靠向窗户尖叫：“你在变成这副德行前就该退休了——”“大卫！”我转过头。黑暗在我们四周降临、聚拢，头顶上的云朵消失在活生生的影子之后。突然周围一片漆黑，变得像在洞穴和棺材里一样。我张嘴想叫埃米快跑，不要管我，因为他们想抓的是我，不是她，但我什么也说不出来。我转动车钥匙，引擎震了一下后再次熄火。我又试一次，这次引擎终于重新点燃，我一脚把油门踩到底，车子依然一动也不动，一动也不动，一动也不动。接着车子突然往前冲，越过一条我们没看见的路，撞上小路另一侧的护栏。我换到倒车挡，猛踩油门，把越野车滑回路上，然后拼命往前冲——我们终于上路了，逃离黑暗开进夜色中。越野车飞快地碾过马路，我的手紧掐着方向盘，车速表的指针愈飙愈高，轮胎在车底下飘，好像开水翼船一样。我又感到一只手抓着我的手臂，埃米一面吸气，一面左右甩着头，想透过那副愚蠢的硬纸板眼镜，一次看到所有东西。车外的夜色愈来愈黑。景物扭曲变形，黑暗逐渐逼近，我好像在黑暗中游泳，仿佛站在森林大火的下风处。突然间，埃米不见了，只剩下一张空椅子。然后我觉得自己好蠢。椅子当然是空的——我一个人开车出来，我们根本没有找到埃米；她的房子空无一人，我们都知道其实她被包在帆布里，放在我的——黑暗将我吞噬。周遭的景色都消失了，看不见房子、草地或雪堆，我好像在外层空间开车。影子像洪水涌进越野车，冰冷的刀锋刺穿我的胸膛，寒冷如毒药流进体内。我的心脏停止跳动，仿佛酷寒的强健手指穿过我的肋骨，用力紧捏我的心脏。然后我消失了，不在越野车里，不在任何地方。我脑中炸开各式各样的画面，这些疯狂的心理照片就像发烧时做的梦：——我在往下看，手里拿着黑色蜡笔，画着竹竿人。其中一个人留着长发，另一个头上有一撮红色短发————我躺在我的车子底下，是以前那辆现代牌小车。我躺在地上，另一个留金色长发的男生躺在我旁边；我拿着消声器，他则在拴螺丝。我告诉托德有个螺丝钉滚到旁边去了，他说千斤顶有点歪，然后又说快出来，快出来，车子要倒了————我在跑步，费力地喘气跑过拉斯维加斯赌场的宴会厅。四周一片混乱，我看到吉姆，我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我举枪扣下扳机，看他倒地抓着脖子————蓝色帆布，我在及膝的雪地里推着尸体，因为随时都可能有人过来。搬沉重的尸体好……累——我回来了，回到越野车里，手指紧抓着方向盘，在深深的积雪里猛冲。一个信箱朝我飞来。“大卫！”我开进了别人家的前院，我赶忙转方向盘，甩尾将车子转回路上。我看到埃米重新出现在副驾驶座上，脸色苍白得跟瓷娃娃一样。我伸手抓住她的手臂，把她拉过来，仿佛只要我非常非常用力地抓住她，她就不会再被吸到现实以外。她尖叫：“灯！开到灯下面！”我完全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但接下来我就看到了。前方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出现一抹光线，那是一座停车场，隐约可以看到不发光的红色标志。周围愈来愈黑，黑暗吞噬了周边的景色，就像月食时停电一样。我把车头转向停车场的围栏，越过马路边栏，爬上一座小丘，然后歪斜着地。我踩下刹车，越野车滑过跟曲棍球场一样平坦的白色地面，开始打滑。当！我们撞上了电线杆。光线涌入车内，我从后视镜看到一家新甜甜圈店的招牌，店虽然还在建，但停车场已经有了照明。接着我什么也看不到了，因为除了我们附近灯光照亮的一小片雪地，周遭一切都被黑暗覆盖，一秒内我们就与宇宙隔绝，往任何方向看都空无一物，仿佛沉到海面下一百五十米的石油湖里，四周只见黑暗、黑暗与黑暗。寂静，只有两个人呼吸的声音。我感到湿润的鼻子嗅着我的耳朵，莫莉探过头，摇着尾巴，前后跳来跳去，发出低沉的吼声。埃米说：“它们抓不到我们！我们在灯光下就安全了！我就知道！”“你怎么——”“大卫，”她翻了个白眼，“它们是影子人。”她摇下车窗，把头探出去，尖声喊道：“你们去死吧！”“埃米，拜托你不要这样。”她缩回来，说：“我现在心跳好快，大概时速一千六百公里。”我看向车外的虚无，捡起大腿上的手枪，紧紧握住。现在手枪只能当护身符了，搞不好还不太有效。埃米说：“哦！你看，那是什——”数盏小小的灯光一组一组在黑暗中移动，小如烟头的余烬在我们周围飘浮着。一开始只有几对，然后愈来愈多，最后有十几双尖锐的眼睛盯着我们。接着透过挡风玻璃，我看到了颜色——黑暗中横过一条电流蓝的细线，像地平线一样，细线的中央愈变愈宽，宛如黑布上的裂缝逐渐撑开，直到从挡风玻璃只能看到一片蓝色。那是一只眼睛，灵动的蓝色虹膜中央有一道像爬虫类动物的垂直深色瞳孔。埃米又伸手抓住我的手臂，用力到我以为她会捏断我的骨头。那只眼睛一转，仔细打量我们，然后眨一下便消失了。周围的黑暗薄纱也不见了，恢复成一般的夜晚。只见天上若隐若现的星星，月光照亮的雪地，还有一间冬眠中的可怜甜甜圈店。埃米说：“它们——它们走了吗？”“它们不会真的离开。”“刚刚那是什么？”这个嘛，埃米，其实是这样的：克洛克的眼睛永远在监视我们，我们是它的食物，我们的尖叫是它配菜的辣酱。然而我回答：“我不要离开这盏灯。”“我也不要。”埃米伸长脖子，再扫视四周一遍，然后拿下厚纸板眼镜。我低头看着手枪，才突然想到一件事，搞不好已经晚了好几分钟。我抓着枪管，将握把递给埃米。我轻声说：“你拿着。”“什么？不要。”“埃米，你还记得刚刚那个卡车司机吗？你看到影子人控制他、利用他的身体了吧？同样的事也会发生在我身上。”亲爱的，不要问我怎么知道。“不会，大卫——”“埃米，听我说，如果我变得怪怪的，如果我想攻击你，你得对我开枪。”“我根本不会用——”“很简单。保险已经开了，你只要扣扳机就好。千万不要心软，而且不要打我的手臂或其他地方，因为你一定打不中，你就瞄准我身体的正中间，拿枪抵着我的肋骨，开一枪就下车快跑。拜托你不要……那个，连续开很多枪。”她真的接过枪，让我有点意外。她翻转着它，手枪在她的小手中看起来好大。她说：“好吧，那要是发生在我身上怎么办？要是它们控制了我呢？”“必要的时候我可以制伏你，把枪抢走，但我觉得应该不需要。它们不会找上你。”“为什么？”我往后靠，身上没有枪之后突然感觉轻了好多。我发誓，枪一定会自己产生额外的重力。“只是我的推论而已。”埃米把脚缩到椅子上，颤抖着靠在我身边。她右手握着枪，把枪搁在屁股上，大约指向我的胯下。我想如果这是一场梦，这个动作一定有很浓厚的象征意义。我说：“况且我不需要枪。”我举起双手，“政府通过了一条法律，规定我不可以把手塞在口袋里。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那样我等于藏匿了武器。我可以用这双手杀人，或用一只脚也行。”她哼出一声紧张的干笑，然后说：“好啦，我懂了。我会小心注意你。”我又用双手抓住方向盘，前臂的肌腱像电缆一样紧绷。我在寂静中坐了仿佛永恒的一分钟，一堆话卡在紧闭的嘴巴之后。终于，我闭上眼睛，说：“好吧，你得了解一下现在的状况，你得知道你跟谁困在一起。”“好……啊……”她扭过身面对我，一双眼睛绿得要命，跟猫一样。“别转过来，只要——只要听我说就好。你知道为什么我要去特别学校，为什么我在松景学校读行为偏差班吗？”她说：“大概知道，因为比利的事吧？你跟他打架？结果后来他——”“没错。我跟你说，男生就像动物，只要把我们放在一起，再拿掉领袖人物，剩下的人就会像小说《蝇王》那样互相残杀。比利和他身边几个摔跤队的狐群狗党以前喜欢拍霸凌影片。你知道那个姓帕特森的小鬼吗，有点胖？比利他们放学后逮到他，把他绑在球门门柱上，剃掉他的头发，又对他做了一堆欺负人的事。好几个小时后才有人找到他，那时候他脸上沾满屎尿，皮肤都起水泡了……”老兄，要不要考虑少讲点细节？“……后来比利在一场派对上播了这段他们欺负胖小孩的影片，帕特森在影片里一直尖叫，但他们就拿着啤酒坐在那里，看了一遍又一遍。高中就是这样，大人做了会直接被关进大牢的事，小孩做了却无伤大雅，‘反正他们只是孩子嘛’。”我停了一下，扫视夜空寻找任何东西的痕迹。我在电线上看到一只小鸟拍着翅膀，但它好像不打算飞走。“总而言之，我和比利·希区柯克这帮人在体育课同班，他们特别喜欢找我的碴，后来欺负我变成他们每天必做的事。一开始只是小事，但他们愈来愈过分，要让他们觉得好玩也愈来愈难。体育馆的教练很讨厌我，所以每次他都会刻意回避——我说真的，有一次比利他们过来的时候，我亲眼看到教练转身离开了体育馆，他们还要确保我有看到他离开。有一天，他们把我抓到体育馆后面的设备室，小小的储藏间里塞满了肩垫和摔跤垫，热得跟烤箱一样，散发出多年的汗水在泡棉填料里发酵的霉味。然后事情就失控了，变得跟监狱一样恐怖。等到终于结束的时候，他们把我丢在那里，从更衣室走出去……”嗯……如果我突然改变话题，她会发现吗？“那时候我已经习惯带刀去学校，不是什么很酷的弹簧刀，只是挂在钥匙圈上的五厘米小刀，我只有这样的武器。我把刀拆下来，冲到比利身后，在他的后背由下往上划了一刀，沿着脊髓划出一道浅浅的伤痕。伤口不深，但他还是有感觉的。他倒在地上，以为自己快死了，血流得板凳和地上到处都是。我爬到他身上，坐在他胸口开始戳他的脸，刀子砍中他额头的骨头，血喷了出来……”我花了很长一段时间，努力思考我要怎么美化接下来的故事，却想不到方法。我开始想这家甜甜圈店要什么时候才开张。埃米打破沉默，问道：“他们对你做了什么？”“这么说好了，我永远永远不会告诉你。”她没有回答，表示她要不是完全不知道我在说什么，不然就是非常明白。我继续说下去。“最后我——”把他的眼睛挖出来。“——把他伤得很重，他几乎失明，依标准来看，他根本就是瞎了。我因为重伤害罪遭到起诉，外加几项等于重伤害罪的罪名，学校打算把我永久退学。我爸——我的养父——是个律师，他和学校跟检察官开了好几次会，搞得一团乱。最后他们把我抓去做心理鉴定，那时候我就知道这是让我脱罪的方法，因为我爸可以宣称学校应该保护比利不受我的攻击，应该提早诊断出我的症状。我去看了一名心理医生，他要我谈谈我妈，看看墨水痕迹，拿玩偶做角色扮演，画图表示我如何看待自己在世上的角色……”“……我知道这根本是场骗局，是律师的把戏，但我一直想起威尔逊教练每次转身离开的背影，于是我想：嘿，去他们的吧。这起案子的检察官是个留胡子的剽悍犹太人，他不打算继续起诉。他说比利他们五打一，事情本来就会出错，他不希望我成为少年法庭体系的牺牲者。我爸威胁要控告学校，于是学校决定不让我退学，所以我在高中最后一年就去了松景学校。”一朵水晶雪花落在挡风玻璃上。一朵孤独的雪花。另一朵落在几厘米外。“结果，”我说，“四个月后，比利还在适应看不见的生活，他必须放弃运动、开车和独立自由，吃东西之前都不知道食物长什么样子，也不知道有没有苍蝇落在他的汤上。后来他一口气把所有的止痛药都吃了，我记得他吃的是杜冷丁，隔天大家就发现他死了。”沉默。我急着想听她说点话，于是我问道：“你原本知道多少？”“几乎都知道。我听过一个很奇怪的谣言，说你溜进他的房间，用老鼠药还是什么的毒死了他。这听起来很蠢，因为警察一定会发现的。”“是啊，是啊。”顺便告诉你，这个谣言是我散布的。“你知道的时候一定很难过吧。我是说比利过世的时候，你一定很难受。”“是啊。”才怪。接着我碰到人生中最长又最紧绷的沉默，仿佛你刚吐在一个人身上，还得跟他一起坐摩天轮——应该说完全就是这种感觉。其实我根本不为比利的死感到难过，是他自己要逗狗，手指才被咬断的。去他的，所有人都去死，埃米你也去死吧，居然让我跟你说这些。法官大人，我当然觉得有点过意不去啊！几年前，我听说一个小孩在科罗拉多州的学校拿枪扫射，当时我也摇摇头说真是悲剧，糟糕的悲剧，然而我心中却想，那些球队队员看到枪的表情一定他妈的经典。所以我跟你说，我跟一般的好人一样觉得比利很可怜，而我绝对、绝对不会说出别种答案。绝对不会。她说：“不过我们也不知道他会对别人做出什么事，要不是你——”“埃米，我根本不后悔。我刚刚是骗你的。我听说他过世的时候，心里一点感觉也没有。我以为我会难过，结果根本没有。我感觉不到内疚，因为我不是那种人。我就是想告诉你这件事，这就是为什么你现在很危险。我不认为外面那些走来走去的东西会利用你，但我觉得它们知道我和它们是同类，所以你要把枪对着我，手指放在扳机旁边，必要的时候要又快又用力地扣下去。”又是一阵沉默。刚刚我说前一次停顿是我这一生碰到过最长、最尴尬的沉默吗？这纪录没有保持多久。我愿意用所有家产把刚刚那段对话买回来。我说：“埃米，我们不知道那些家伙每次把你抓走的时候对你做了什么，但我保证不会再发生了。我已经受不了担惊受怕这种鸟事了。现在它可以杀了我，或砍断我的手臂，或把我泡在汽油里点火，但是不可以这样用恐惧控制我。看过这么多怪东西之后，我已经不太怕怪物和恶魔了，我只怕一样东西，就是恐惧。怀抱着恐惧、承受威吓而活，好像被一只脚踩在脖子上——我不要这样，绝对不要。过去我不愿意，现在也一样。”隔了好一会儿，她说：“我们要怎么办？”“我们就待在这儿，你只管把枪对着我就好，懂吗？我们就在这儿等日出，然后我再联络约翰，他知道该怎么办。”真不敢相信我居然会这么说。凌晨四点二十分，约翰决定提早前往下水道清洁剂工厂，自己探个究竟。所以，当埃米和我停在还没开张的甜甜圈店前，在福特越野车上扎营时，约翰正开着他的凯迪拉克驶过积雪的路面，经过埃米家。当然他没开多久就撞见一堆车，试着把一辆凹成两截的下水道清洁剂工厂货柜卡车扳正。我当时不在现场，所以这个故事是听来的，如果你认识约翰，就应该知道要自己判断细节的可信度。还请记得，虽然约翰宣称他“凌晨三点半爬起来”进行调查，但事实应该是他前晚喝得烂醉，到那时候还没睡。约翰说他开到车祸现场旁边，马路上围着黄黑色的警示线，显示里面是危险物质污染区域。好几名身穿黄色连身服的人到处走来走去，快速清理现场，约翰当然马上决定跨越写着“请勿进入”的警示线。他才走了两步，就发现自己站在雪地中一块淡粉色的污渍上，污渍的大小跟汽车一样宽，他推论这应该是血迹，尽管卡车司机的尸体已经不见了。他站在一大片血迹上，就在数名旁观者面前大声说：“这是血！大卫一定来过这里！”这时，平常守在工厂柜台的两名穿着皮大衣的老警卫走过来，请约翰退到警示线外面。约翰宣称他告诉警卫自己不会说英文，但是警卫不相信，他就假装癫痫剧烈发作。我不太确定这个计划的目的是什么。约翰扑倒在地上，开始在雪地里打滚、胡乱挥动四肢，用墨西哥腔尖叫：“我发作啦！很糟哦！”至少六双靴子踩着雪朝他走来。约翰躺在地上，看到一样东西后令他吓得愣住了。据他所说，货柜卡车的“屁股在流血”，约翰看到数加仑的红色液体从卡车货柜后门滚滚流出，积在地面上，在月光下看起来几乎是黑的。好几只戴手套的手抓住他，身穿连身服、头戴防护面罩的人把他拖过雪地。约翰眯起眼，透过卡车旁忙乱的人群，他看到好几个人扛出数个蓝色塑料桶，桶上沾满那种红色物质——深色、浓稠又油腻，看起来比较像变速箱油，不像血了。接着，那些人像护柩一样扛出几个棺材形状的箱子——约翰强调那些箱子不是棺材，只是形状像棺材——箱子上贴了好几张贴纸，似乎表示承载物会造成生化危机，平常运送家用化学药品到当地五金行的箱子绝对不会是这种样子。接下来，故事变得有点乱七八糟了。约翰声称，除了把他从现场拖走的人以外，旁边还有拿冲锋枪的护卫，不过在我威胁之后，他承认那些人手上的可能只是手电筒。总之约翰说那些人把他丢在地上，打算杀了他，所以他踢了其中一个人的脸，然后倒翻筋斗站起来，抢过那个人的枪，用枪“屌挥”了他一下。我不确定约翰的意思是他用枪揍了那个人的老二，还是他挥枪的方式跟用老二打人一样，我一向不会要求约翰解释这种事。反正他说他又挥了一下枪，捶中另一个人的头，用力到“冲锋枪的电池都飞出去了”。接下来（当然是根据约翰的说法），他朝第三个人的脸“三连踢”，同时瞄准第四个人，“直接射中他的老二”。约翰当然知道他不能丢下那个人躺在地上痛得大叫，于是他抓住那个人的头，好心地用力一扭，折断了他的脖子。约翰说这时候灾害防治小组的其他人也注意到他，全都追了上来，于是最后他偷了附近的一匹马逃走了。这是约翰故事中第一个前后不连贯的地方，因为接下来他又好好地开着他的凯迪拉克，经过埃米家，离开了下水道清洁剂工厂。我推测其实车祸现场的人根本没看到约翰，或者他们只是恶狠狠地瞪他，直到他掉头开走。当然，我必须重申自己不在现场，我也不想故意说约翰这个人不可信。约翰勇敢地开上一条离埃米家不远的乡间小路，发现自己不是今晚第一个走这条路的人，因为前方雪地上有轮胎的痕迹。约翰心想，前一个人应该跟他打的算盘一样——绕过车祸现场。开了几分钟后，他确定自己猜对了，这条路似乎绕回到旧工业园区后方，园区里除了下水道清洁剂工厂，还有一间废弃的豆子香肠罐头工厂、百思买电子商品零售商的销售中心，以及已经关门的护身三角裤工厂。隔着高速公路，园区对面就是荒废的不具名小镇大卖场，卖场内一排排店面正在腐朽，剩下的货品就是霉菌、蝙蝠，还有用旧橡胶筑巢的松鼠一家。约翰沿着碎石路和地上的新轮胎痕，经过下水道清洁剂工厂旁的一小片树林。正当他开过树叶交织成的阴暗天棚时，他看到左侧的树干间闪过一丝光线。他减速并停下车，看到大约六七道晃动的光束，显然是一群拿着手电筒的人。然后他听到枪声。车灯应声熄掉，约翰在原地坐了几分钟才把车灯打开。他往前开了一点，朝树林中张望，然后看到手电筒的灯光停下来，又逐一灭掉，显然那些人不管是在找浣熊来煮，还是在找其中一个人的隐形眼镜，他们都找到了。约翰继续盯着树林，想看看还有没有动静。最后他判定那群人大概只是乡下的盗猎者，或是兄弟会在玩寻宝游戏。他踩下油门，凯迪拉克爬上一座小丘，约翰一看到下面的东西，就马上用力踩了刹车。小丘底下停着一辆车，看起来像军用的大卡车，可是外观烤漆却不像军用车，从头到尾都是黑色。显然他刚才就是跟着这辆卡车的轮胎痕迹开的。一群看似拿着来复枪的人站在卡车旁，约翰立刻伸手把头灯关掉。然后他想到灯光突然消失可能更可疑，于是他又打开灯，结果他觉得有两个人转过来看他，接着他又赶快把头灯关掉了。这时他发现那群人不可能没注意到这忽明忽灭的灯光。事实上，每个人好像都朝小丘抬起头来。当下那群人搞不好会冲上来抓他，或用来复枪打穿他的挡风玻璃。不过，这时一只骑着大螃蟹的黑猩猩突然从树林里跳出来，吃掉了其中的两个人。你没听错。约翰说那只怪物跟卡车一样高，用六只脚走路，有壳的尖脚看起来像海鲜自助餐的食物。但怪物身上也有形似哺乳类动物的部分，譬如毛发和手臂。不过大家要记得，约翰离现场很远，在他眼里那只怪物大概只有硬币那么大，所以虽然他那套猴子骑螃蟹的说辞蠢毙了，我也懒得批评他。怪物侧着爬开，其中一个人的脚还悬在它嘴外踢来踢去。来复枪枪声同时响起，一点一点的枪口火光照亮了小丘底部的积雪，那群人冲进了树林。约翰等了一会儿，然后倒车退下小丘这一侧，以免被军用卡车看见——不过他宣称从这个位置他还可以看到那辆卡车，所以依照物理原则判断，他应该也没有躲好。森林中传来枪响，紧接着是动物的叫声；枪声再次响起，伴随着更多惨叫和枪声，统统混在一起。全自动武器全力攻击。尖叫。四周安静了一阵子，然后约翰说他看到一个人快步冲出森林，跑向卡车，跳上卡车后车厢，拉出两个午餐盒大小的箱子后，又跑回了森林里。过了一会儿，更激烈的枪响划过夜空，森林中传来一声低沉的动物呻吟；枪声静了下来。约翰调到前进挡，准备趁那些人回来之前偷偷超越卡车，然而他晚了一步。刚才那个人又跑回来，手里拿着那两个小箱子。箱子看起来变轻了。他又钻进卡车，拿了两个新箱子出来，再回到森林里。枪声重新响起，紧接着是猴子、螃蟹的尖叫声。同样的事情持续了大概半小时，终于所有的声音都停下来。四个人走出森林，爬上卡车，把车子开走了。约翰跟了上去。他经过一条通往下水道清洁剂工厂的路，大概通向员工停车场，可是路被锁着铁链的铁门截断。约翰想，如果在拍动作片，他就会开车撞破铁门，可是这辆凯迪拉克不是道具，明天约翰还得靠他的车载他上班，要是散热器坏了，可要花一个礼拜的薪水来修。更重要的是，前面的卡车并没有转上被铁门封住的路，而他现在非常想知道卡车要去哪儿。约翰离卡车很远，他打算就这么跟着轮胎的痕迹。他们沿着工业园区的主道路走，经过和这条路相交的双车道高速公路，一路开上不具名小镇废墟大卖场白色地面的停车场。卡车绕到大卖场东侧后方，停在U形大卖场建筑的其中一角。约翰等了很久，直到他认为卡车上的人都下了车，去了该去的地方，他才小心翼翼地绕过大卖场。他看到卡车停在一道通往被木板封住的大门斜坡附近——如果大卖场当初成功开幕，这里应该会是一家百货公司。约翰四下打量一阵，什么也没看到，终于感到有点不耐烦，当时他完全没带武器，也没有手电筒或基本的求生本能，就这样踏过一扇没有门板的门，大步走进卖场，好像那是他家一样。洞穴般的大卖场跟冷冻柜一样冷，一抹月光从屋顶上有框的破洞照进来；原本天窗的玻璃去年就破了，白雪从洞口飘进来，在地上散成一圈，像打翻的面粉。积雪的边缘有几个脚印，五六个鞋印连到一条拉长的滑动痕迹，约翰猜测有人踩到雪滑倒了，跌了个狗吃屎。约翰没有犯同样的错。他绕过地上的雪尘，跟着脚印的方向走，脚印指向一扇写着“维修室”的铁门。约翰停下来，思索在这里当维修人员到底是世上最简单还是最艰难的工作。他发现铁门锁着，并且声称他撬开了门。我从来不知道约翰会撬开门，但我也不敢说我知道他所有的秘密——搞不好之前进去的人刚好忘了锁门。总之，约翰说他撬开门进去，发现门后是一间没有窗户的肮脏小房间，被蜘蛛网和四散逃逸的黑色形体占据，而且没有别的出口。他点着打火机，确定房里没有其他的门、出口或通道。跟埃米的浴室状况一样，脚印到这里就消失了。约翰转身准备离开，这时却从眼角瞄到一扇门。他觉得自己很蠢，刚才怎么可能没看到墙正中央的门呢？那扇门很高，顶端呈拱形，装饰非常华丽，跟这房间格格不入。他转回头，却发现眼前还是一面光秃秃的墙壁。他侧过身，再次从眼角瞥到大门的模糊影像。门就在那儿，却又好像不在，仿佛是眼睛的错觉。约翰走到墙边，就着打火机温暖的火光，摸摸墙面寻找门把手、缝隙或暗门之类的。几分钟后，他确定那只是一道厚实的墙。他看了手表一眼——凌晨五点零六分。然后发现他半个小时内就得到工地报到。他离开房间，心想他会再回来——果然没错。凌晨五点十八分。我不时把越野车的引擎关掉，隔一阵子再打开，这样我们不但可以开暖气，也不用担心一氧化碳中毒。我听说车子不熄火很危险，尤其我的车本来闻起来就像臭掉的蛋，我一直认为是排气管的问题，但即便我把越野车从头到尾洗过一遍，味道大概也不会变，只是我从来没试过罢了。埃米的头发有草莓的味道。她靠在我身上，脚放在车门的扶手上，手枪大约指向前座置物柜的位置。每一面玻璃上都积了白色的糖霜，仿佛在车上罩了一片床单。今天晚上我再次感到一种古怪的失重感，好像我们是世上仅存的两个人。我说：“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不行。”“你为什么去念松景学校？你几乎没什么问题啊。我觉得身为纳税人，我有权利知道。”“因为那场车祸，我好几个月没去上学，复学的时候又有一堆问题，医生叫我吃抗抑郁药和一堆别的药。抗抑郁药包括安非他酮。结果我咬了一个老师，就被送去跟疯小孩一起上学了。”“你咬了一个老师？”她叹了一口气。“那天爸妈开车带我去买制服，我那时十四岁，正要上高中。我在后座睡着了，醒来的时候感觉有人在摇我，接着我突然一翻——头下脚上，脸压在地上，到处都是玻璃碎片，到处都是血。爸爸从车上飞出去，当场就死了。他倒在我面前不远的地方，脸就——就像一张橡皮面具，一点表情也没有。妈妈也躺在那里，脚卡在引擎盖下面，一直尖叫。我倒是还好，只是我的背整个扭了过来，双脚麻得没有感觉，一只手被卡在门下。我只能躺在那儿，要妈妈冷静，告诉她很快就会有人来救我们。我们躺在那里好久，我可以听到车子经过，我心想，为什么没有人停下来？我以为总有人会……”她愈说愈小声，转头看着车窗外的一片雪白。“他们把我救出来的时候，我的手简直惨不忍睹，肌腱什么的都露在外面，恶心得要命，手掌几乎断了，只靠一小块肉跟手腕连在一起。他们把我抬上担架，我的手就这样悬着前后晃来晃去。妈妈在医院里过世了。吉姆那天不在车上，他待在家里，所以没事。但他彻底崩溃了，好像车祸是他的错。医生替我的手动手术，把手掌接回去，又帮我处理断掉的一截脊椎骨，他们在——”她指向肩胛骨之间的位置，“——这里放了一小块铁棒，让我长高了一厘米，很怪吧？我的背因此痛得要命，医生每隔一阵子就要用机器替我伸展，减轻脊椎的压力。我的手掌情况也不太妙，高中头几年还很正常，但后来这两只手指失去了知觉……”埃米做了一个很诡异的动作——她举起断手，另一只手指向空中那两根手指应该在的位置。“医生又动了一次手术，后来再动一次。手加上背，我实在痛到不行，只好吃很多药，每四小时就要吃一次，害我一天到晚都想吐。医生决定降低药的剂量，但这样药效很快就会退，每次距离吃药时间还有两小时，我就开始想什么时候能吃药。所以我要不就得忍受剧痛，不然就得一直吐。”抗抑郁药。光是想到这个女孩居然得了抑郁症，我就想把整个地球丢到太阳里去，至少比平常更想。“然后我就咬了那个老师。最后我几乎每根手指都没有感觉了，什么东西都抓不住，我开始常常把东西掉到地上。那时候我和比尔叔叔跟贝蒂阿姨住在一起，他们正在办离婚，根本不想收留我。有一次，我摔破一个玻璃小人偶，比尔叔叔就抓狂了。他们不想收留我不是他们的错，但我又能怎么办？他对我大吼大叫，后来医生说我的手要恢复正常只剩最后一次机会，因为神经组织已经快坏死了。”她低头拍掉袜子上的东西。“于是我又动了一次手术。手术后我在病房里醒来，麻醉还没退，而我梦到我的手不见了。然后我睁开眼，发现手真的不见了，原本应该有手掌的地方只剩空气和白床单，看起来好奇怪。我哭了又哭，哭了又哭，就这样狂哭了好几个小时。大卫，他们早就知道要把手截掉，居然都没人告诉我。我躺在床上，马上就知道我再也没办法融入人群，你懂我的意思吗？”我咕哝了一声。“不管我做什么，说什么，大家都只会说：‘你知道埃米吧？那个没有手的女生？’不管到哪里都一样。最糟的是，如果我碰到不认识的人，而他们没有马上注意到我的手，我坐在那里跟他们聊天时，心里就会一直等，等他们注意到的那一刻，看他们脸上露出的表情，好像在替我不好意思一样。”她静了下来。我说：“这个世界烂透了。”“后来我就离开了叔叔阿姨家，跟吉姆住在一起。你知道吗，我还可以感觉到这只手。传说中手脚截肢后的幻痛都是真的。”“你是说手会痒之类的吗？”“不是，比较像……握拳头时，我可以感到我的手握成了拳头，但我没办法把手张开，很奇怪吧？”她举起还在的手，紧紧握拳，“就像这样。虽然手已经不在了，但我还是可以感到指甲掐进我的掌心。应该是我在胡思乱想，也可能跟神经错乱有关。而且感觉永远一样。如果我真的很专心，我可以让手稍微松开一点，但不到一分钟又会回到原本的样子。那一点点的痛永远不会消失，总是存在在手腕上几厘米，原本我手掌的位置。我每天一醒来就痛。”我心想，要不要跟她讲我被蜡烛袭击睪丸的惨剧？但我觉得她应该认为那没什么。她盘起双手，搓搓手臂取暖。我用双手抱住她，让她不再发抖。手枪落在地板上。我说：“我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搞不清楚状况，对不对？在你家的时候，我不知道你的手跑哪儿去了——”“因为我在学校的时候手还在——”“——可是约翰早就知道了。”“哦，对啊，”她说，“他以前会来我家看我。”“我跟你讲清楚约翰这个人吧。我看到你的手会很惊讶，就是因为约翰从来没有跟我说过你是‘那个没有手的女生’。”凌晨五点三十六分。我不知道约翰从离开大卖场到去下水道清洁剂工厂工地之间做了什么，不过就我对约翰的了解，我推测他讲了很多他老二的笑话，喝了一些杂牌酒，然后跟一个女生上床，而且一定又是我偷偷爱慕却没胆子上前说话的女生。他还找时间换上铺屋顶的工作服，其实就是好多层的法兰绒上衣加上沾满焦油的连身服。他再次前往工厂时，拖车卡车的车祸现场已经被清理干净了，只剩地上杂乱的轮胎痕。工头史蒂夫站在工厂里面，和一名警卫讨论如何上屋顶去，约翰发现那是他在车祸现场看到的警卫之一。他不确定警卫会不会认出自己，于是他从垃圾堆里拿了一份报纸遮住脸经过对方身边。当然，这是约翰告诉我的，所以不用太认真。到了六点，史蒂夫的十三人小组已经四散在屋顶大洞的上下两端，一面工作，一面看冰和雪像小瀑布似的流进工厂的休息室，浸湿的地毯和受潮的糖果贩卖机都毁了。约翰爬上屋顶，马上就看出破洞不是被积雪压垮的——屋顶整个往上翘，碎石、木板和瓷砖散落在屋顶上，仿佛有东西从屋内往外炸开。另一名工人泰勒·舒尔茨是个魁梧的金发小鬼，看起来像年轻的纳粹，偶尔也会跟约翰的乐队一起表演。他看了屋顶后，也得出同样的结论，还说真够诡异的。约翰告诉泰勒，室外气温骤降的时候，屋子里暖气加温的空气通常会膨胀，造成建筑物一部分爆炸，就像不用冷空气而拿暖空气灌气球，气球也会破掉。泰勒问约翰是不是在胡扯，约翰说他可以自己去查，因为他知道泰勒才不会去查。接着，约翰爬楼梯下到湿透的休息室。每个入口都已经拉起胶带，避免员工随便进来。他首先注意到休息室的贩卖机好像被车撞了一样，玻璃凹进去，地上到处是糖果包装纸。其他工人在他头上走来走去，拉起一片防水布，将积雪铲离屋顶的洞口边缘。约翰在屋子里乱逛，注意到其中一条出口走道中央拉起先前他见过的黑黄色警示线。一天之内，约翰第二次随意钻过写着“不要随意跨越这条线”的警示线——他看到墙上有另一个洞，看起来也像有东西撞了过去，洞的大小跟汽车或背上绑着猴子的巨大螃蟹一样。洞口边缘留下类似的抓痕——爪子的痕迹。约翰靠过去，从墙上锯齿状的裂缝看进去。他看到一间显然不在平面图上的房间，面积很小，大概跟普通的客厅差不多，里面没有任何家具，只有四面光秃秃的墙。约翰转过头，就在这时候，他看到房间地板上有一个正圆形的洞，跟整个房间一样大，直通向地下。约翰说不知道为什么，那个洞看起来很像电影《星球大战》里每座太空站的坑洞，可以延伸出很多狭窄通道，而且没有扶手。当他回头直接看着地板，洞口又不见了，只剩一片瓷砖地，跟大卖场的状况一模一样。所以螃蟹怪从这里逃走，但追捕它的那群人却回到了废弃的大卖场。一切都和大卖场有关，对吧？约翰想到罗伯特·马利，感染“酱油”的一号病患曾经寄居在卖场的美食区；他又想到丹尼·韦克斯勒胡言乱语说什么看不见的门。约翰决定，这件事需要好好调查一番。

Summary: 大卫和朋友约翰经历了一系列超自然现象，接触到了一个名为“酱油”的药物，这个药物有操纵现实的能力。这次事件后，两人的生活经常受到诡异现象干扰。大卫和约翰在一个不知名小镇上碰到了离奇事件，一个名为莫莉的狗攻击了气象主播并致其死亡，莫莉可以在空中漂浮，并声称只侍奉“克洛克”，大卫和约翰发现莫莉体内存在“酱油”。随后，一个名叫韦克斯勒的人在电视上播报，他表情诡异，似乎被控制。大卫和约翰追查发现他体内也存在“酱油”。随着调查的深入，大卫和约翰发现“酱油”与一个名叫“克罗克”的神秘力量有关，“克洛克”力量恐怖、常力无法对抗。后来大卫和约翰在一个废弃大卖场遇到了许多怪物，在其中一个房间遇到了被附身的韦克斯勒，韦克斯勒恳求他们杀了他并且烧了大卖场。最后，大卫两人与克洛克势力进行了激烈斗争，他们发现克洛克是通过人类的欲望来控制他们的，两人成功抵抗了克洛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