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ntext: 赵良臣开车回了西河城。突然，他在一处路边停下了车。他觉得有些什么不对。吴瞎子说在大坪发现了周少安的人头和蒋门神妻儿的尸体，那他肯定告诉周国昌了吧，周国昌没用什么办法来对付白小虎吗？报警？是找到白小虎，并将白小虎送上断头台最省力而且有效的办法，警方天网，比这世界任何的天才都要更容易找出白小虎。但周国昌不会选择报警，因为一旦报警，吴瞎子得死，当年他授意吴瞎子对白家犯下的罪行也必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所以，周国昌肯定是想私下里找到白小虎，让吴瞎子把白小虎干掉。那么，吴瞎子通过什么办法来找白小虎呢？通过他把白小虎找出来吗？不可能。他赵良臣跟白小虎其实没有屁的关系，当年的事，也跟他赵良臣无关，白小虎回来，是想报复蒋门神，秦疤子，周少安和那个面具人，也就是吴瞎子，当然，还有吴瞎子背后的人，周国昌。周国昌和吴瞎子也应该明白这一点，他赵良臣既然已经看穿了吴瞎子和周国昌之间的关系，就不可能再那么尽心尽力地帮他们找白小虎，他们还得靠自己。那么，他们会怎么做？吴瞎子说，在大坪白小纯的坟前发现周少安的人头和蒋门神妻儿的尸体，也就是说白小虎杀了人就会去白小纯的坟前祭拜，那么，找到白小虎的最好办法是什么？守株待兔！也就是说，吴瞎子在见他之后，很可能再回大坪，去等白小虎现身。赵良臣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那时候他想起了很阴损的一招，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其实刚才在拐子湾的时候，他就很想出手杀了吴瞎子，但担心吴瞎子有所准备，而且想到吴瞎子来之前，可能给周国昌报备了，如果吴瞎子死在拐子湾，周国昌立马就知道是他，所以他忍了。如果吴瞎子死在大坪，周国昌只能想到是白小虎，而不会想到是他赵良臣，他一定要把吴瞎子这颗埋在他身边的定时炸弹干掉。而且，这件事只能他亲自来，吴瞎子的本事，无论是蒋门神手下的人，还是秦疤子手下的人，都非其敌，只有他亲自出马，才有胜算。赵良臣先回了趟西江楼，从办公桌里拿出了四副无线摄像头。他要在大坪白小纯坟的四周都装上无线摄像头，24小时无死角地盯着那里，吴瞎子只要在那里蹲守白小虎，他就可以有一万种办法把吴瞎子神不知鬼不觉地杀死。江湖言，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吴瞎子道行再高，还能逃得过他的暗算？“跟老子斗，你还嫩了点！”赵良臣出了西江楼，驱车直奔大坪而来。他对大坪这里不陌生。多年前，他到这里办过刑事案件，前不久，李子豪他们在大坪发现了四眼和冯香香的尸体，赵良臣从警方朋友那里得知消息后，打电话让秦疤子的人赶紧躲，所以，他对这个地方的印象很深。乡下的夜伸手不见五指的黑。而且安静。安静得能听到风吹过树林的沙沙声，还有一些不知名的虫鸣。赵良臣把车子停在了大坪山那段公路的尽头，往上再步行几百米就是大坪了。夜不见路，赵良臣带了电筒，只身往大坪而来。然而，当他即将要爬到大坪，从手电光的前面，已经看到那一片荒草坪的时候，他并没有急着上去，而是关了电筒，站在那里查探周遭动静。这是一处危险之地。几条人命在这里，谁也不知道这里什么时候会再多一条或几条人命。吴瞎子肯定不会比他先到，但白小虎会不会就难说了，或有没有其他可能，都说不准，还是小心为上。赵良臣将一双耳朵都竖了起来，如老鼠一般听着周遭，目光如鹰掠过前面的荒野。突然，他看见了前面的黑暗之中有一点红光。那红光悬在离地约四五米的地方，他努力地多看了会之后，眼睛似乎略略地习惯了黑暗，能看得见一些模糊的影子，那里是一棵树，红光如悬于树上。无线摄像头！赵良臣马上就知道了。那红光是摄像头的红外线，作为一名资深刑警，他对监控探头这类东西简直熟得不能再熟，知道监控探头在能见度很低的时候，就会发出红外线，使监控范围尽可能地可见。原来，吴瞎子并非在这里守株待兔等白小虎，而是也打算利用监控探头盯着这里，然后再见机行事。然而，这样的话，吴瞎子即便能从监控视频里看见白小虎出现，他还能来得及从西河赶过来动手吗？只是为了看看白小虎的样子？而白小虎来这里多是晚上，而且戴着面具，他又能看得出什么？“呵呵，吴瞎子，我先陪你玩玩吧。”赵良臣暗自冷笑一声，当即从侧边绕到了那处无线摄像头的后面，然后敏捷地爬到树上，将那枚经过吴瞎子静心伪装过的无线摄像头取在手里，下了树后，直接用石头砸了个稀碎。正在房子里看着手机监控探头发呆的吴瞎子，突然发现监控画面晃动起来，就像是波浪一样地摇晃，紧接着，画面被一只手挡住，然后，变得一片漆黑。白小虎！吴瞎子激动得一个翻身就从床上跳了起来，三两下套上衣服，并从衣柜里拿出面具，转身就出了地下室，给他停在堂屋角落里的一辆摩托车套上了一些伪装之后，匆忙地骑出了门。赵良臣将吴瞎子的监控探头毁了之后，便无所顾忌了，他判断了下刚才吴瞎子监控探头所监视的方向，推测白小纯的坟肯定就在那个方向，当即把电筒光往那边照了过去。果然，在那个方向几十米的距离，有一座孤坟。赵良臣打着电筒往那边走去，站在坟前，手电光落在石碑上的时候，他先是看见了关于白小纯的碑刻，然后在旁边发现了那几个本不属于墓碑的字。想找我，霜降子时，西河庙见。落款：面具人！赵良臣一眼就看得出来，这一行字是新刻的，而且不是用石匠那种钢钎刻画，而是用比较锋利的刀子，深度明显不够，线条也很细，刚好能认得出字来。显然，这字是吴瞎子留的，留给白小虎的。果然，吴瞎子就是真正的面具人，那个奸杀了秦疤子妻女的面具人，只是为了用那个面具来告诉当年的面具人，他回来了，而引真正的面具人上钩！而现在，吴瞎子在石碑上留字，是想反引对方上钩。如此看来，吴瞎子肯定在西河庙做了布置，白小虎若是前往西河庙，必入吴瞎子所布杀局。然而，隐忍多年，白小虎如今终于发现了面具人的线索，他明知西河庙是陷阱，也定前往，因为那会是他唯一能找出面具人的机会。作为一名曾服役于陆军特种侦查部队，而又干过了十年刑警的高手，赵良臣深深地知道，有时候计谋比人本身的力量更可怕。所谓用兵如神，胜雄师百万。白小虎再厉害，他在明处，只要往西河庙，肯定会中吴瞎子的计。不行，吴瞎子必须得死！一代枭雄的赵良臣，发现被吴瞎子和周国昌联手愚弄之后，也意识到了自己骑虎难下的危机，他必须用一种不留痕迹的办法把吴瞎子杀死。不然，他的下半生是睡不着觉的。突然之间，赵良臣的脑子里冒出了一个计谋来。借刀杀人！他要借白小虎的刀来杀吴瞎子，甚至，杀周国昌，坐收渔人之利！然而，要怎么样才能用好白小虎这把刀呢？赵良臣在那里冥思苦想，突然，脑子一亮。他下了山，开着车直往大坪村七组而来，把车停在了村外，然后步行进村，来到了一处土墙瓦房前。吴瞎子跟他说过，全村人也就只有白大富家穷困潦倒，还住着早些时候没有拆掉的土墙屋。白大富家的门也不是城里那种高大上的防盗门，而是两扇木门，在里面插上门栓的那种。赵良臣从小腿上抽出短刀，从门缝里插进，一点一点地将门栓拨了开去。此时的屋里面，白大富和老婆都在熟睡之中。农村没有城里那么喧嚣，没有那么丰富的夜生活，天一黑四周万籁俱寂，都睡得比较早。赵良臣进屋之后听到了微微的鼾声。他直接走向卧室，把手电光照向床上熟睡的白大富夫妇。也许是睡得并不够熟，也许是手电光太强，在赵良臣的手电光照过去的时候，白大富竟然睁开了眼睛。“哪个？”白大富的身子突然一个激灵。“不要动，慢慢地听我说，否则，会出人命的。”赵良臣将声音压低了些说，手电光还是照着那里。“你是哪个，要干什么？”白大富想看手电光那里的人，可手电光始终追着他的眼睛，让他没法看。“再乱动的话，别怪我杀人了！”赵良臣的声音里冒出一丝狠气。“我们家里什么都没有了，不信你自己搜。”白大富老婆也醒了，吓得把白大富抱紧，哆嗦着说。赵良臣说：“我不是来打劫，是来帮你们忙的，不要怕。”“帮我们忙？”白大富问，“什么忙？”赵良臣说：“救你们儿子。”“救我们儿子？小虎？”白大富问，“小虎怎么了？”赵良臣说：“有人要杀他。”“有人杀他？”白大富问，“谁啊？”“一个戴着盲女面具的人！”赵良臣说。“面具人？”白大富的声音都带着颤抖，“他在哪？”赵良臣说：“他在哪我就不能告诉你了，我只想知道，你希望他杀了你儿子吗？”“当然不希望了。”白大富突然充满了怀疑和戒心，“你到底是谁，你怎么知道面具人，你怎么知道他要杀小虎？”“知道多了没好处。”赵良臣说，“你只要回答我的问题就行了，当年，你女儿白小纯被蒋门神，秦疤子和周少安三人轮奸，你们报了警，后来又改说是自愿，是不是有一个戴着盲女面具的人对你们做了什么？”白大富的神情愈加激动，身子带动被子都在抖着，老婆也把瑟瑟发抖的身子使劲地往他怀里凑，想靠他更紧一些，显然她没想到，当年那个身体健全的男人尚且无法保护得了她，何况现在已残废的他。“我提醒你们一下，我没那么多时间和你们磨叽，问你们什么就赶紧答。”赵良臣加重了几分声音提醒。“是，是的，那是个魔鬼，该杀千刀，天打雷劈的，魔鬼……”“说说他对你们做了什么吧。”赵良臣说。“做，做，做……”白大富的记忆重回当年，那种痛苦就像是一头猛兽在他心里凶残地撕扯一般。他难以启齿。赵良臣说：“有些事放在心里，就像是一座坟墓，经年累月没人理，长满了荒草，看不出是座坟，可它还是座坟。逃避是没有用的，该了结的，还得了结。说吧，说出来，你会好受些，那个魔鬼，到底做了什么？用什么威胁的手段让你们最终妥协？记住，为了你的儿子，最好是有一说一，别乱说。”“那个魔鬼，他深夜来，又玷污了小纯，和，和我老婆，还打伤了我，然后把小虎带走作为人质，我们要不改口供，就会家破人亡……”白大富双手抱头，痛苦之情，难以言状。“所以，白小纯在改口供后自杀了，白小虎觉得心中郁愤不平离家出走，发誓报仇，是吧？”赵良臣问。“嗯，是的。”白大富说，“小虎觉得他姐死得冤枉，提着刀要我跟他一起去报仇，我知道我们根本不是那些恶棍的对手，去只是送死，没有答应他，他就离家出走了，他说总有一天他会报了这个仇，我以为他只是一时冲动，没想，他一走，就再也没有回来……”“他回来了，杀了蒋门神的老婆儿子，杀了周少安，嫁祸蒋门神，把蒋门神送进了牢里，还奸杀了秦疤子的老婆女儿……”赵良臣说，“他的确是个人才，说到能做到。”“你，你说什么？”白大富的眼睛陡地睁大，“小虎回来报仇了，杀……杀了人？”赵良臣说：“是的，他奸杀秦疤子老婆女儿的时候，故意在监控前停留，戴着一个盲女的面具。不过，当年潜入你家的面具人已经猜到是他，已经给他挖下了陷阱，只等他跳进去，只要他跳进去，就必死无疑！”“是吗？给他挖，挖了什么陷阱？”白大富急问。赵良臣说：“白小虎虽然这么多年都没有回家，但他会去一个地方，就是大坪上他姐白小纯的坟那里，他杀的周少安和蒋门神老婆儿子，都埋在了白小纯的坟前，那个面具人知道了，就在白小纯的碑上留了话，让白小虎去一个地方找他，然后他在那里布下了陷阱，等着白小虎去送死。白小虎知道那是个陷阱，但他一直在找面具人，所以，他还是会去，而去，就会死！”“那，那怎么办？”白大富越发地慌乱，六神无主。赵良臣说：“如果，你们能按照我说的做，就可以救他，不但可以救他，还可以杀了那个面具人，报仇雪恨。”“要我们怎么做，朋友你说。”白大富如同抓住了救命的稻草。虽然他也不知道这个藏身黑暗里的不速之客是不是可信，但他还是想知道，对方说的有没有理。赵良臣说：“从明天起，你们就不分白天晚上的藏在大坪山上，在暗处看着白小纯的坟，等到白小虎出现，然后让他跟我联系，我会告诉他面具人是谁，怎么样可以找到，就不用像没头苍蝇一样去跳对方的陷阱了。”“真的吗？你知道那个面具人是谁？”白大富问。“别问那么多了，我说个号码给你，你记下来，到时候给白小虎就行了。”赵良臣说着，开始说电话号码。自然，这个不是他的常用电话号码，而是一个全新的，从没有和任何人联系过的号码。他手上有很多这样的号码。在很早的时候，电话号码还没有被实名制的时候，无需身份证购买，他囤在手里，冲了很多的话费，号码可以保持至少十几年不会变成空号。说完号码，赵良臣又叮嘱：“你们记住了，那个面具人可能会在白小纯的坟周围装无线摄像头监视那里，你们无论谁在那里等白小虎，都得藏在远一点的林子里看着，不然，被那个面具人发现了，你们和白小虎都会死得很惨的！”“嗯，知道，知道。”白大富连声应着。“必须得有耐心，就算一个月不干活，也得等到他。”赵良臣说。“嗯，我们会等的，会等的。”白大富说。“祝你们好运吧。”赵良臣说完，转身就走，但才转身，又想起了什么，回头叮嘱，“记住了，除了白小虎外，今晚的事不能跟任何人说，说了，被那个面具人听到风声，你们会死得多惨，不用我说的！”随着两扇木门关过去的“吱嘎”声，赵良臣已离屋去远。而就在他回到自己车上的时候，吴瞎子正骑着摩托车到大坪山下的那条支路尽头，将摩托车匆匆停好，飞步往大坪上跑去。只差那么一分钟，赵良臣的车子就能和他相遇上。吴瞎子在一步步接近大坪的时候，他开始充满戒备，因为他也不确定白小虎在坟前或附近，还是走了。但周围一片静寂。他慢慢地从荒地边缘冒出头，看向孤坟那边，透过黑暗，能从模糊的天光中看见伸向苍穹的树枝，不见人。他又蛰伏着竖起耳朵来听了会，还是没有任何动静。看来，他还是来晚了一步，白小虎已经走了。他这才上了大坪，去了安放无线摄像头的地方，看见了在地上已被砸得稀碎的摄像头。这白小虎果然不是盏省油的灯，居然能在这深山老林之间，把他藏得这么隐蔽的无线摄像头给找了出来，他是怎么做到的呢？不过他很快就想明白了为什么。当夜间的能见度不够时，摄像头就会发出红外线照亮，白小虎肯定是发现了摄像头的红外线光亮，从而找到摄像头的。如此看来，在这里放置无线摄像头也不可行了。白小虎发现了第一次，第二次来的时候，肯定会更加警惕，他要再放，肯定还是会被白小虎找出来。因为黑暗中的一点红光，实在是太容易发现了。如果不用红外线的，晚上又根本拍不出什么。看来，目前唯一能指望的就是霜降子时了。白小虎肯定看见了他在石碑上的留字，霜降子时，西河庙，江湖了断，一决生死。西河庙是旅游之地，白天时人来人往，晚上亦有路灯相照，能见度高，摄像头就不会有红外照亮，而且，吴瞎子放摄像头的位置很隐蔽，在庙前的一片瓦中，谅白小虎也没法察觉。剩下的，就只是等待和猎杀了。吴瞎子觉得，一切都在掌握，血红色的眼里突然光芒大炙，嘴角露出一丝诡异的笑，转身离开。时间过去了一天，又一天。李子豪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车窗外的小巷里人流如织，脑子里始终在盘旋着一个问号，那个神秘的凶手到底是谁？监视着周子杰的秦山和钱良汇报说，周子杰很正常，每天会下床走几步，在医院里转悠一下，话很少，周国昌夫妇每天都会来医院看望他，他的态度似乎比较冷淡，从没有出病房送过。再没有其他不对劲的地方。李子豪甚至在通讯公司调了周子杰的通话记录，也只有有限的几个人，周国昌夫妇，秦疤子，还有省城那边的一个女孩子，带周子杰的教授，以及他这个哥哥。而周子杰和这些人的关系也都很正常。但李子豪不能排除周子杰与那些案件无关，因为秦疤子家里的凶案之后，凶犯肯定不会接着动手，会先蛰伏一段时间，再见机行事。所以，这个时候周子杰没有动静什么也不能说明。而且，暗中监视着秦疤子的白一龙和韩松也说，一切正常，他们不分白天黑夜的二十四小时无死角跟踪监控，都没有在秦疤子身边发现可疑人物。如李子豪所料，那个凶手果然在作案之后选择了蛰伏，要想钓他出来，是一个很未知的时间。但李子豪也别无选择，目前看来，凶手最可能的目标就是秦疤子，无论如何都得把秦疤子看好，不管等多久，都得等。他叮嘱白一龙和韩松，一定不能放松警惕，凶手并不会按常规出牌，不要被他钻了空子。为防万一，在白一龙和韩松的身上都有配枪，如有必要，两人都可开枪，但必须尽最大可能留活口。李子豪点燃了一支烟。才刚点燃，电话就响了起来。他一看号码，是周子杰打来的，便接了电话：“子杰，有事吗？”“哦，我腿上的伤拆线了，今天出院，晚上一起吃个饭吧。”周子杰说。“可以啊，今天出院吗？”李子豪说，“那我来接你。”周子杰说：“接就不用了吧，他们昨天都说了来接，刚才打电话说已经在路上了。”李子豪知道周子杰说的他们是谁。“那行，我们晚饭见吧，你想吃什么？炒菜还是火锅？”李子豪问。周子杰说：“我都可以。”“那行，我找好地方了把位置发给你。”李子豪说。挂断电话，周子杰的眼神还盯在通话记录的“哥”字上收不回来。这几天，那两个装成医院保安的人瞒不过他的眼睛，他知道他们是刑警，在监视着他，以至于他绞杀基因的病情发作，身边没有药了，他难受得想要像野兽一般将旁边的病人给撕咬掉时，都只能蒙着头藏在被子里，用极限的毅力去抵抗那种痛苦，他尽量地想着曾经那些美好的东西，温暖的童年，父母还在，是那么地宠他，那个家也很完整；还有那些和他一起玩得天黑不知归去的伙伴；陪伴和鼓励他，给了他人生唯一一次爱情的小纯；还有这些年始终关心保护着他的哥哥。就像黑暗中的点点星光，点缀和照亮他黑暗的命运。他曾希冀着，那些星光能永远地陪着他前行，然而却在残忍的命运里，一点点地熄灭。哥哥已是他在这世界最后的光亮，然而，却也站到了他的对立面。在哥哥的心里，他不再是那个让他疼爱需要保护的弟弟，而是一个被怀疑的凶犯。兄弟之间，难道终究只是一场情深缘浅，要有一场了断？眼泪，无声地滴落，在他瘦削的脸庞上划下长长的痕迹。他暗自发誓，一定要用更高明而完美的手法完成最后的复仇，绝不能有半点破绽，他绝不能让哥哥发现他是凶手。杀完秦疤子，找到面具人，替小纯报仇之后，他就收手，当从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所有的痛苦他都藏在心里，他会在哥哥眼里善良而幸福地生活着，有空的时候，就去看看小纯，陪她说说话。直到某天，他离开这个世界，让那些事都成为秘密。周国昌夫妇一起来接他出院。因为已经暗中查证，周少安应该是那个消失多年的白小虎所杀，跟周子杰没有关系，所以，周国昌对周子杰的戒心也没了，夫妇俩对他都各种嘘寒问暖地关心，说晚上喊三亲六戚吃顿饭，为他压压惊。周子杰说，晚饭已经跟哥哥约了。“子豪吗？”周国昌一愣，马上笑着说，“那正好，一起嘛，我来喊他，他对你关心那么多，我们得好好感谢他。”“算了吧，他是警察，也不喜欢和那些不熟悉的人一起吃饭。”周子杰说。周国昌说：“那我就先不喊那些亲戚了，就我们一家人吧，自己人。”周子杰没再说什么。也许，他知道周国昌在打什么主意，那也是他想要的。把周子杰接回家之后，周国昌就给李子豪打了电话，说子杰出院了，约他晚上一起吃个饭。李子豪说：“可以的，我先前才和子杰打电话约了，说找到地方就跟他说的呢，那就一起吧。”周国昌说：“地方我来找，你人能来就很好了。”“可以，那就麻烦叔叔了。”李子豪还是保持着表面的客气。“应该的，应该的，哦，对了，我有件事也得麻烦你一下。”周国昌突然想起。李子豪问：“什么事？”周国昌说：“这不，还是之前跟子豪你提过的嘛，因为少安出事，我们希望子杰能留下来，慢慢接手周家的一些生意，早晚，这一切都是他的，他得早点学会才行，可他始终不愿松口，只能拜托子豪你了。”“这事吗？”李子豪说，“行，晚上吃饭了，我再跟他好好谈谈吧。”“好的，那就谢谢你了。”周国昌说，“无论如何，子豪你一定要帮忙劝他留下来，不然，他老是一个人在外面我们也不放心，在西河的话，就算我们老两口有天走了，你在西河，他也有个依靠，而且，事业都是现成的。”“叔叔放心吧，我会好好劝他的。”李子豪说。周国昌又千恩万谢地挂掉了电话。李子豪不由心中暗自一声叹息，他想起了去和父母挂坟时，他劝子杰留下来子杰说的。他说这些年他都习惯了在人群里的不起眼，对大富大贵不追求，所以对周家的那些东西根本没兴趣，如果一定要一个他留下来的理由，大概就是如果这样可以为他这个哥哥做点什么，能让他幸福。他要李子豪答应他和董曼妮结婚，他来送他婚房。除此之外，子杰只怕不会答应留下来。若是他和董曼妮还在一起的话，他肯定就答应了，这是一件两全其美的事情，可以和最爱的人姻缘美满，可以和最亲的弟弟生活在同一个城市，互相照应。然而，想到董曼妮，他的心里还是莫名有一种撕痛。分手不过两月，痛感却彷如昨天。他以为时间可以让他慢慢淡忘，他甚至想让忙碌去冲淡那些关于两个人的回忆。可有些认真过的东西，总会在一个发呆的时候就不经意地想起。晚饭的时候，周国昌选了一家颇有档次的川菜馆，打着土字招牌，据说所有的菜都是自己请了工人在乡下种的，不打农药，包括猪牛羊也都是自己养的，不喂饲料。餐馆的生意好得出奇，用餐的人基本上都是一个星期前预定，而且，因为食材有限，每天仅限六桌客人。周国昌说他是这家土菜馆的常客，所以给老板打招呼破例加了一桌。李子豪开玩笑：“有钱就是好，做什么事都可以破例。”周国昌看了眼周子杰，似说给他听：“那是当然，历史以来都如此嘛，有钱能使鬼推磨，无钱寸步难行。多少人起早摸黑，甚至冒着得尘肺病的危险在地下挖煤，为了什么，钱啊，吃饭穿衣看病，没有一样离得开的东西。”“哎。”李子豪也叹一声，“是啊，鸟为食亡，人为财死，多少人为了钱去冒险，去犯法，钱是好东西，但还是得取之有道。”“那是当然。”周国昌说，“所以我做企业，从不做违心之事，赚来的钱，也会拿一些去做公益，做慈善。毕竟，钱财还是身外之物，带不进棺材去的。”“有道理。”李子豪附和着，“只是可惜像叔叔这样有良心的企业家太少了，很多人为了钱，顶风作案，危害社会，简直禽兽不如，哎……”自始至终，周子杰都一言不发，只是吃着东西。李子豪发现，他一直都是吃素菜，没有吃肉，不由问：“子杰你不是吃肉了吗，怎么不夹肉吃？”“怎么，子杰吃肉了？”周国昌说，“没有啊，他一直都不吃肉的。”周子杰说：“医生说我身体里缺一些营养，抵抗力不好，应该吃些肉，但我不喜欢肉的味道，偶尔会吃点，一个星期吃一两次吧。”他不能表现得对肉有特别地嗜好，那样会让哥哥更加怀疑。而他也不能说自己完全不吃肉，毕竟不经意间他已经暴露了自己。如此解释，算是最合理的了。“额，偶尔还是要吃点。”李子豪说，“肉里面含有的一些物质，对人体确实很重要。”几人聊着一些有的没的，李子豪去上洗手间的时候，周国昌也跟了来，让他别忘了帮忙劝周子杰留下来的事。李子豪说有他们在，不大好说，等吃完饭后单独和他聊。周国昌也觉得是，在吃完饭后就和老婆先走了，周子杰也准备走，李子豪对他说再坐会聊聊天。周子杰知道哥哥要找他聊什么，略迟疑之后还是留下了。“哥，还有什么事吗？”看着李子豪点了两杯茶水，周子杰明知故问。“还能有什么事，还不是留下来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李子豪开门见山。周子杰说：“我不是说了嘛，我对周家的生意不感兴趣。”李子豪说：“可你也年龄不小，都二十好几快三十的人了，也该想想成家的事了，老是一个人漂在外面，也不是办法。回到西河，咱们兄弟俩，也有个照应，比你一个人在省城要好。”“哥你忘了，你已经三十了，你为什么不想想自己成家的事呢？”周子杰说，“曼妮姐的条件那么好，身在豪门，长得漂亮，比你还小那么多，对你也一心一意，你却一直和她拖着是个什么意思，你这样对得起她吗？”李子豪没有说话。无论什么样的人，都有没法与人说的一些心事。见李子豪沉默着，周子杰又说：“还是那句话，唯一能让我留下来的，就是哥你答应和曼妮姐结婚，接受我送你的婚房。这样，会让我觉得留下来特别有价值，长这么大，都是哥你关心我照顾我，我想为哥你做点什么。否则的话，我永不回周家来！”他故意在后面加了这句，就是想逼李子豪答应。因为他心里已经想留下来了。李子豪怀疑了他，派了两个人监视他，让他接下来的行动极为不便，他想去跟秦疤子打交道，走近秦疤子身边，这样才有更多的机会。而且，那个先他一步出现奸杀了秦疤子妻女的面具人，极有可能还会对秦疤子动手，在秦疤子身边，才可以守株待兔，等到面具人的出现。但他不能自己说留下来，以李子豪的聪明，他突然轻易地留下来肯定会被怀疑到别有用心，他需要一个堂而皇之的理由。那就是为了哥哥的幸福。如此的话，对他来说就是一举两得了。既可以帮到哥哥，让哥哥幸福，又可以留下来，卧底在秦疤子身边。他觉得，他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哥哥应该不会再拒绝。果然，在沉思半晌之后，李子豪抬起目光看着他，只问了他一句：“难道，非要如此吗？”周子杰目光坚定：“做兄弟，有今生，没来世，我是真的希望能为哥你做点什么。我也不再是当初那个一无用处让人担心的我，现在的我有能力了。而且，我觉得，哥你当不当警察，能不能升迁，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和你真心喜欢的人一起，能幸福快乐地生活。而且，阿姨养你这么大，她最大的心愿也是希望你能早点成家……”“行，我答应你。”李子豪缓缓地点了点头。这个答案，其实是他来之前就已经想好的。“哥你真的愿意了？”周子杰的神情难掩欣喜。李子豪点头：“你说的也有道理，再独立再强大的人，也需要接受别人的帮助，这不是什么丢脸的事，何况是自己弟弟。而且，你现在有这条件，我就当跟着你享福了吧。不过，我想，结婚这事不能太匆忙，定在明年如何？”“可以，只要哥你能想通了就好。”周子杰说，“一年也不算久，而且，就算现在买房子，装修还得花时间嘛，装修完，房子里有甲醛，和很多不好的气味，也得放放才能住。”李子豪抬起眼来，对视着他：“有句话怎么说的，苦尽甘来，你受了这么多年的委屈，如今总算有了一个好的局面，这是很多人奋斗了一辈子也未必能得到的，子杰你可得好好珍惜。”“我当然会珍惜了。”周子杰说，“虽然我不喜欢做生意，不喜欢和那些脑子里整天打着算盘的人应酬。但我知道，生活本来如此，没有人可以按照自己理想地去活，人总得为生活做妥协，慢慢去适应。我会好好做，把周家的生意做得更好。”“嗯，你能这样想就对了。”李子豪说，“反正，无论过去发生了什么，那些不开心的事都忘了吧，重新开始就好。人生啊，毁于一念，也生于一念。想法，往往就决定了一个人的一生。生活，一定要学会放下，和自我救赎。”李子豪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说，只是他心中始终隐隐地不安和担心，他希望生命中唯一的弟弟，能好好的。周子杰看着哥哥，是在暗示他什么吗？他发现哥哥的目光要洞穿他一般，让他从未有过的不安，他还是装着没事地一笑：“放心吧哥，我长大了，也懂事了，我知道生活不易，我们兄弟也不易，我会好好珍惜，我以后一定会好好努力，让我和哥都能幸福。”李子豪笑了笑，表示欣慰，而他的心里，却始终悬着什么东西无法落下。他发现，眼前的子杰，不再是曾经他心中那个怯弱的弟弟了，与他的谈话之间，表现出了非同一般的应变和稳重。他不再像曾经那样，向他表达内心里哪怕卑微或怯弱的真实想法，他开始在对他这个哥哥用世故的态度敷衍。这，不仅仅是成熟。兄弟俩又聊了一会有的没的，李子豪接到一个电话就先走了。周子杰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匆匆离去的背影，心里有一种特别复杂的情绪在发酵。他的脑子里一直在萦绕着李子豪说的那句话，是不是在暗示他，若那些事真是他做的，就趁还没有被发现之前及时放手，或许还可岁月静好吗？他也想岁月能静好，然而，他知道，从小纯离开的那一刻开始，他的岁月就再也无法静好。无论前面是黑暗是深渊，他都绝不后退。“哥，我希望能放弃的那个人是你，不要逼我，这份兄弟亲情已是这世上唯一让我眷念的东西了，我不希望被毁去……”周子杰最终还是在这个城市留了下来。他和周国昌他们也说得很直接，他无心周家的生意，但他希望能为哥哥李子豪做点什么，哥哥做警察，每天拼死拼活，三十岁了想结婚，连套房子都买不起，他想帮他。周国昌夫妇都很爽快，并对他的想法极力称赞，说他懂事，重感情。周国昌当场给了他一张银行卡，当地建行的钻石会员，里面有五百万，说他想怎么用都行，如果不够的，再跟他说。周子杰拿着那张银行卡，里面虽然有着买彩票中了头奖的数额，可以让多少人欣喜若狂，而他却觉得格外地讽刺。在有钱人的世界里，什么都是可以用钱买的吗？包括亲情？但有钱确实好办事的。三天后的上午，周子杰已经在西河新建的南岛滨湖选中了一套别墅，花了四百二十万全款，户主写上了李子豪的名字，填上了李子豪的身份证号码。周子杰把购房合同给了李子豪，把银行卡也递给他，说里面还剩几十万，刚好装修。“房我要了，是我答应你的，钱就算了，我自己也存了些钱，还能够生活，不能什么都你来给吧，那也太不像话了。”李子豪说。周子杰说：“你不接的话我就帮你装修了，不装修的房子都不算完整的房子，没法住的，我肯定得帮你把装修完成。”李子豪还是拒绝：“不行，说什么我都不会要你的钱。房子有了，大问题都解决了，装修是小问题，你就不要再操心了，如果什么都靠你给的话，那我以后恐怕就废了。”周子杰执拗不过：“可以，那就你自己装修吧。哥你现在可以把曼妮姐带过来看看房子，订个婚期了。”李子豪笑：“我结婚，你比我还急，说了再怎么也是明年的事了，这个你就别操心了，我心中有数。”周子杰也露出了难得的笑容：“虽然我不喝酒，但哥你结婚那天，我一定要喝个酩酊大醉。”“必须的，我要看看你喝醉的样子，哈哈哈，还记得你小时候偷爸的酒喝吗，笑死我了……”往事，突然之间涌上兄弟两人的心头。那年周子杰才三岁，看见老爸和家里来的客人喝酒，喝得很热闹，散席之后，他就偷偷摸摸地去拿了老爸没有喝完的一瓶茅台，闻着挺香，他咕噜地就喝了一大口，被呛到了，但不敢跟家里人说，后来就感觉晕晕乎乎的，拖着一根棍子在家里学孙悟空……后来，爸妈轮番地吓唬了他一番，说小孩子喝了酒会中毒，他就再也不敢喝了，有时候爸妈还故意试探他给酒他喝，他吓得赶紧就跑。往事再不堪回首，都是那么地让人怀念。周子杰正式接手周少安的生意，成为秦疤子的合伙人。那天晚上，秦疤子特地摆了一桌酒席，算是给周子杰的一个欢迎仪式。席上没有外人，除了周子杰，就是每日里跟着秦疤子保护他的几个自己兄弟，包括王瘸子。地点在离大富豪不远的一家火锅店。火锅店不远处的一辆车里，白一龙和韩松仍密切注视着周遭的一切动静，等待着那个面具人的出现。虽然，转眼一个星期过去了，连面具人的影子都没见到，可李子豪叮嘱了，还是得盯紧，面具人肯定不会放过秦疤子，他只是在等一个机会。“哎，我们这活干的，人家在里面大吃大喝，咱们只能啃面包，这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咋就这么大呢？”白一龙边把一块面包塞进嘴里，抱怨着。韩松也慢悠悠地嚼着面包，一脸云淡风轻：“知足吧，和平年代，至少还有面包吃。你要早生几十年，或者生在非洲有些地方，你得饿死。”“就你这点出息，有面包吃就知足，难怪打光棍。”白一龙说。“说得好像你不是光棍一样，自己怎么解决的，心里没点那个什么数吗？”韩松反击。“我是光棍，但只是暂时。我以前谈过，你呢？一直单着的吧，哈哈哈，我突然很好奇，你是不是还是处男啊，哈哈哈……”白一龙故意一脸嘲讽地大笑起来。突然，笑在他的脸上僵住。他的目光在一个地方被定格住。火锅店左边二十米位置，来了一辆男式摩托车，摩托车上是一个戴着头盔看不见面目的男子，但依稀可辨，身材瘦高。他将摩托车停在路边之后，从身上摸出了手机，对着火锅店拍照。拍完之后，摩托男子将手机放回身上，也不知道是头盔戴着有什么不适还是怎么，他把头盔从头上取下来了。那一瞬间，白一龙的心都差点蹦到嗓子眼上来，失声说：“面具人！”韩松也看见了。摩托男子将头盔取下的时候，他的脸上竟然戴着一张面具！而且，正是他们一直苦苦寻找的盲女面具！大概只是面具挂着旁边的耳朵上有所不适，摩托男子略微整理一下后，又将头盔戴上，然后骑着摩托车驶离。“追，赶紧追！”白一龙激动地说。韩松当即启动车子，跟着那辆摩托车追了上去，同时提醒白一龙：“赶紧，给豪哥打电话，报告摩托车去向，在前面的交通要道设卡，千万不要让摩托车出了城！”“嗯，我马上打，你盯紧了，别跟丢了，妈的，终于露面了，没让爷爷白等！”白一龙边说着从身上摸出电话。摩托男子似乎察觉到后面有情况，当即加快了速度，烟筒发出了如同猛兽一般的怒吼声。秦疤子以及周子杰仍在里面热热闹闹地吃着。周子杰一改之前的沉默寡言，尽量地与秦疤子等人合群，他不喝酒，就以饮料代替。他们吃饭的地方在火锅店二楼的一个包厢，包厢的窗子关着，全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而此时，火锅店几公里外的一个路口，一个看起来病恹恹身材瘦高的年轻人蹲在路边，将一双目光仰看黑暗苍穹，漫不经心地抽着一支烟。那张脸很稚嫩，看上去最多也就十七八岁，还像个学生，可他那双仰看苍穹的眼神，藏着一种让人心寒的冷冽。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仿佛这城市的喧嚣和灯火都与他无关。若不是那支燃烧着的烟，还会以为他是一尊雕塑，就那样定格着仰看天空的姿势。突然，天空一瞬间陷入无边的黑暗里，周围的灯光全都熄灭，从四处传来一些尖叫和人们的喊声。年轻人似乎就在等这一刻，那瞬间弹身站起，用两根手指将还在燃烧着的烟头生生地掐灭，随即快步往路边的石梯跳下去。石梯下面是一处巷子，那里停着一辆摩托车。年轻人翻身跨上摩托车，打燃火，加大油门，双手逮着摩托车笼头一提，摩托车如同一匹冲锋陷阵的战马，竟直接从石梯上飞驰而上，到了马路上。“妈拉个巴子的，在搞什么，灯怎么关了！”火锅店里的秦疤子扯着嗓子在吼。王瘸子走到窗子边，打开窗子，看了一眼窗子外面，到处都漆黑一片，他说：“是停电了，连路灯都黑了。”“停电？”秦疤子吼着说，“这个时候停什么电？有出停电通知吗，无缘无故停电，他们电力局是不想开了吧，回头老子就给他砸了！”马上有服务员打开了应急灯，但完全不如正常灯光那么亮，而且，灯不是装在包厢里，而是走廊，所以看起来仍觉阴暗。“这看得见个铲铲，老子都不知道桌子上摆的什么菜跟什么菜了！”秦疤子一肚子火。“服务员，拿两根蜡烛来。”王瘸子喊。服务员答应着，很快就拿来了蜡烛。屋里似乎又亮些了。秦疤子骂骂咧咧地，大家继续吃饭，说着这场突然大范围的停电。“停电，没有监控，其实，今天晚上是杀秦疤子最好的机会了。可惜，我在场，还有这么多人，难以洗清嫌疑。”周子杰在心中遗憾地暗想。突然，哗地一声，一道影子往屋里投下。周子杰看见了对面坐着的秦疤子表情跟见鬼一样，眼睛瞪得牛大，也跟着回头去看。这一看，一颗心都快跳到了嗓子眼。面具人！没错，就在窗子那里，如同蝙蝠侠一样地蹲着一个瘦高男子，脸上戴着一副盲女面具，和他在秦疤子家里监控见到的面具一模一样，整个人的身形也一样！终于，他终于出现了！只差那么一点，周子杰就扑了上去。但他还是控制住了自己。他想起这么多人看着，他不能暴露出他的另一副面孔。而且，面具人既然来了，肯定是冲着秦疤子来的，他不妨等面具人将秦疤子杀了，再做黄雀。原来，停电并非偶然，而是面具人干的！“你来了，狗日的你终于来了，看老子今天怎么弄死你！”秦疤子突然异常地激动起来，歇斯底里地吼着，人也站了起来。几名手下弟兄都慌忙地从身上掏出了刀子，一副如临大敌的架势。面具人却不慌不忙，像回自己家一样，反从窗子上轻轻跃下，直往秦疤子等人走了过来。那张眼神如灰眼角流泪的盲女面具，在燃烧着蜡烛的屋子里，随着缓缓逼近的距离，如勾魂无常一般，有一种格外惊悚的诡异。面具人在距离火锅桌前一米距离站定，黑暗而深邃的目光掠过一群人的脸，他并没有把周子杰当回事。在这些人当中，周子杰的面相看起来是最斯文，和不起眼的那种。“男子汉大丈夫，有种的告诉我，是不是你杀的我老婆女儿！”秦疤子血红着眼，咬牙切齿。“是又如何？”面具人的声音充满了挑衅和张狂，“那种残忍而变态的事，不是你喜欢的吗？我真的很想知道，当你看见那个场景，或者后面每想起来，是不是觉得很刺激？”“我刺激你妈，老子要弄死你！”秦疤子已忍无可忍地咆哮起来，大吼了一声，“瘸子，给我弄死他！”“动手吧！”王瘸子当即对身边几个手握刀子的手下下令。周子杰坐在那里一动没动，他注意到了面具人的双手都戴着手套，就知道面具人此来是准备好了杀人的。看来，今夜此地，注定有一场好戏了。他仍一脸平静，冷眼看着这场生死拉开序幕。鹬蚌相争，他为渔人，等差不多的时候他就会出手，结束这一切。他原以为，在杀掉秦疤子之后，还得和周国昌那只老狐狸斡旋一番，才能找出面具人，报仇雪恨。没想，面具人自己出现了，和秦疤子狗咬起狗来，给了他一箭双雕的机会，难道这是老天开了眼？两个秦疤子手下挺着匕首一左一右往面具人扑出。一刀刺胸膛，一刀刺腹部。眼看着刀子刺来，面具人却如一尊雕塑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秦疤子和王瘸子的眼睛都睁大了起来，他们的心里在意念着，那锋利的刀尖立刻刺进面具人的身体，结束这噩梦般的一切。他们的心都悬到了嗓子眼上，期待着那一幕。显然，面具人并没有那么好杀死。直到左边的那把刀子近身，面具人才突然往旁边一闪，将左边混混握刀的手抓住一撇，那把刀子突然就转了个方向，往右边的混混刺去。“哎哟！”右边混混猝不及防同伴的刀子刺来，被一刀刺进了肚子，而那把刺进肚子的刀子，还被一股力量往下狠狠地拉了一下。那个场面太过残忍，惨不忍睹。连秦疤子和王瘸子这种刀口上舔血的人物也止不住哆嗦了下，从心底里冒起一股寒意。面具人再控制着左边混混的手，将刀抽出来，反割向了握刀混混自己的咽喉，顿时一股鲜血如喷泉狂飚。顷刻之间，两条人命。秦疤子突然想起什么，赶紧拿过放在旁边凳子上的手包，慌忙地打开了拉链，从里面拿出一把枪来。周子杰心里还在想，到底是什么仇恨竟使得面具人和秦疤子反目，干出奸杀秦疤子妻女的事呢？还有，他怎么觉着，面具人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大对劲，至于哪里不对劲，一下子又说不上来。两个混混横死当场，另外几个混混都被震住，站那里不动了。“动手啊，怂什么，都一起上，捅死他！”王瘸子吼了声。几个混混虽然胆怯，可还是受到王瘸子的吼声支配，挺着刀子就往面具人扑过去。面具人顺手从旁边抄起一把椅子，迎着冲在前面的混混猛砸而下。“哗啦”一声。椅子碎裂，冲在前面的混混应声栽倒，什么反应都没有了。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面具人就借着一把椅子，把剩下的四个混混全砸在地上一动不动了，就在最后一个混混被面具人的椅子砸中头部而倒下时，王瘸子看准机会出手了，他冲过去，一刀就往面具人颈部刺到。动作极快，且狠。面具人连退三步，退到了窗子边，将手中椅子脱手向王瘸子砸出。王瘸子躲开。椅子砸到火锅桌上，溅起大片的汤水，秦疤子和周子杰都赶紧用手护着眼睛后退开。面具人发现了秦疤子拿在手里的枪，当即脚下一个箭步冲过去，猛地一脚踹在火锅桌上，“吱嘎——”一声响，如同瓷器刮擦硬物的刺耳声，火锅桌直接往秦疤子撞了过去，连同锅里滚烫的汤水也劈面洒出。王瘸子见状，赶紧一伸手，抓住了桌子的一条腿，避免秦疤子被砸到。面具人却借这个机会，飞起一脚踹向王瘸子胸口。王瘸子分心去替秦疤子解围，没想面具人的动作风驰电闪般快，猝不及防被一脚踹中，笨重的身子踉跄着连连倒退数步，一跤跌倒。面具人又顺手抄起一把椅子。秦疤子此时已反应过来，赶紧将枪口抬起。然他的手指在扳机上还没来得及使力，面具人的椅子就奇快无比地砸到了手上。“哎哟”一声叫唤，秦疤子的手被椅子砸中，枪掉到地上，人也轰然栽倒。王瘸子一咕噜爬起来，将手一挥，手中的刀子如飞镖一般射向面具人的咽喉，同时间，他也抄起一把椅子，往面具人扑过去。面具人刚闪身避开射来的刀子，王瘸子的椅子已经至头上砸下来了。怎么说，王瘸子也是有一身功夫的，举手投足之间，杀伐老练。可面具人也不是盏省油的灯，眼见得椅子向他猛砸而下，他没有躲，反而将身子突然蹲下去，顺手抓起王瘸子丢在地上的那边刀子，身子往前一窜。“咔擦——轰隆——”王瘸子的椅子砸空，落到地上，碎成数块。面具人的刀子插进王瘸子的膝盖，王瘸子负痛，脚下一软，整个人顿时站立不稳，轰然栽倒在地。秦疤子愣在那里了。他一只手被椅子砸成了骨折，用另外一只手托着，就站在那里，清清楚楚地看着这一幕，他心中的高手，竟如此地不堪一击。面具人的动作太快，如同幽灵。秦疤子的心里开始发抖了。那双诡异面具后如同勾魂无常一般令人恐惧。面具人抬起脚，往痛得叫唤的王瘸子头上狠狠地踩了下去。“砰”地一声震响。王瘸子的头撞到地板之后，就再也没有动静了。秦疤子的身子抖了下。突然，他的目光又看到了那支落在地上的枪，赶紧地扑过去捡。秦疤子的手刚才抓到枪上，面具人的一只脚就踩了下来，只听得骨骼碎裂的声音，和秦疤子杀猪般地嚎叫。面具人心里似有无限的仇恨爆发，又连着往秦疤子的肩上背上手臂上乱捅了好几刀。包厢的门突然被打开，屋内的烛火一阵摇曳。“啊，杀人了！”听到动静赶来的服务员在打开门的瞬间，看见面具人正一刀一刀地往秦疤子身上捅，又看见了地上躺着的人和流着的血，吓得转身就往楼下跑。面具人却并不惊慌，他缓步走过去，将门又关上，反锁上。转过身，他又拿着那把带血的刀子往秦疤子走去的时候，才突然意外地发现还跟没事人一样坐在那里的周子杰。的确让他意外了。屋里都出了好几条人命，周子杰却仍稳如泰山地坐在那里。他又很努力地看仔细，没错，周子杰并不是吓傻了，而是那种泰山崩于眼前而面不改色的镇定。周子杰和他的目光对视着，他能感觉到周子杰那看起来平静的目光里，有一种穿透人心的锋芒。“既然你跟他们是一起的，我就送你一起上路吧！”面具人咬咬牙，提着滴血的刀子往周子杰走过去。尽管，他隐隐地感觉出周子杰有些不对劲，可他并没多想，他的本事让他有足够的自信，神挡杀神，魔挡杀魔。他自以为，在这个城市，他想杀谁，还没人躲得过。周子杰还是稳稳地坐在那里，没动。他看着面具人往他走来，心里有一种情绪正在疾速发酵，山呼海啸般，如干枯的荒原落下一点火星，瞬间就烧成毁天灭地的熊熊烈火。那片烈火，让他的胸膛要爆裂一般。面具人被周子杰的无视激怒了。胸中的一股戾气陡地爆发，他快步冲到周子杰面前，一手搭上周子杰的肩膀按住他，一手将刀往他的颈部斜插而下。一刀致命！也就是那个瞬间，周子杰猛地一声吼，身子突地站起，如同猛兽出笼，他一手抓向面具人握刀的手腕，一手掐上面具人的咽喉，嘴一张，就往面具人脖颈咬去。面具人握刀的手被周子杰抓住，尽管他先发制人，力量至上而下插落，可周子杰的五根手指如铁钳，捏得他骨头都要碎裂一般，刀在手中，他却刺不下去。而眨眼间，周子杰已经往他的脖颈咬到，他也不知道周子杰这是什么路数，赶紧将头偏开，同时往周子杰的脚下一铲。周子杰的嘴都要碰到面具人的颈动脉了，脚下被铲到，身子一个趔趄差点摔倒，面具人趁机脱出了周子杰的控制，连退数步。他再抬眼看时，才发现周子杰竟然变了一个人。那一双眼睛血红，龇牙咧嘴，像要吃人的样子，一张脸扭曲而狰狞，或许胸中有太多的戾气，可见他的胸膛剧烈起伏。他转动了一下脖颈，脖颈间发出一串“咯咯”炸裂的声音。周子杰缓缓地往面具人逼近，他的眼睛盯在那张面具上，心中的仇恨烧得猎猎作响，他在想，要一口将这狗日的咬死，然后吃他的肉，喝他的血！“果然，有些名堂，不过，你就算是个鬼，老子也得灭了你！”面具人心中的某种狂性也被激发了，在做着一击必杀的准备。四步，三步，两步……面具人见时机已到，一脚往旁边的椅子踢出，椅子飞撞向周子杰时，面具人也随后而动，挥着刀子往周子杰扑到。椅子只是干扰之术，令周子杰分神，真正致命的，是面具人谋后而动的一刀。然而，面具人失望了。周子杰比他想象的要强大和恐怖得多。看见那把猛撞来的椅子，周子杰竟不闪不避，挥起拳头迎着就是一拳，将椅子打碎成几块飞向一边，再抬腿一脚踹向面具人的腹部！“呼”地一声。在刀子插到周子杰之前，面具人像个沙包般被踹飞出去，撞到墙上落下。那一刻，他感到窒息，只感觉有一口气就卡在喉咙里上不来。“杀人者，人恒杀之，明年今天，就是你的忌日了，怎么样，感到害怕了吗？”周子杰转着脖颈，响起嗜杀的声音，往倒在地上的面具人走过去。突然，面具人手一扬。手中刀子往周子杰激射而出。与此同时，面具人借全身力量，往点着蜡烛的凳子扑过去，将燃烧着的两根蜡烛打翻在地。屋里，一下子陷入黑暗。周子杰才刚闪躲开那把迎面射来的刀子，回过目光时，面具人已经跑到窗子那里，手往窗子上一撑，人便跃出了窗外。他赶紧快步往窗子那里奔去，打算追下去时，却看见面具人已经跨上了一辆早停在路边的摩托车，并启动了车子。这种情况，他知道追已来不及，当即努力地记下了那辆摩托车的车牌，前面的字母看不清楚，但他记住了牌照的四个尾号为：6752。这时屋里有人在叫唤：“哎哟，有人吗，救命啊。”周子杰的神经一弹。他听出了是秦疤子的声音。秦疤子还没死！他当即从身上拿出手机，打开里面的手电功能，照到了秦疤子所在的位置。“子杰，赶紧打120，救我……”秦疤子的声音微弱。周子杰的目光却落在一边的匕首上。用两张纸巾包住了匕首的手柄，然后上前，毫不犹豫地给了秦疤子喉咙上一刀。秦疤子必须死。他本来就是周子杰要杀的对象，何况今天晚上，他亲眼看见了周子杰的另一张面孔，周子杰岂能让他活着！为防万一，周子杰又将屋里其他不知死活的人都再补了一刀，再将刀子丢在地上，将包着刀子的纸巾放进口中，生生地吃了下去！然后，他开始想，这一屋的人命，独他活着，怎么来善后？他拿出手机，找出了李子豪的号码，编辑了一条信息：哥，赶紧来船老大火锅救我。但在临发出去之前，他又删除了。先前有服务员打开过包厢的门，发现里面正在杀人，跑出去之后肯定就报警了。他这个时候才向李子豪发一条求救信息，万一被李子豪查出和报警时间对不上，反而可疑，还是不要欲盖弥彰多此一举了。他的目光瞥见旁边的洗手间，慢悠悠地走进里面，把门关上，反锁了起来，还是等警察来发现他这个幸存者吧。那个时候，他应该是什么样子的呢？应该是很害怕的。他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做着佯装害怕发抖的样子，脸上露出一丝怪异的笑。然后，那笑在脸上如结冰一样，一点点地凝固。可惜，他一时疏忽，让面具人逃掉了。准备了十年，面具人就在他的面前，他竟然让他逃掉了。不过换个角度想，若是今天将面具人杀死当场，他的另一张面孔肯定也不得不暴露了，他再怎么伪造现场，匆忙之间，都肯定无法瞒得过哥哥的眼睛，脱不掉干系。这也或是幸事。他不会放过面具人，但一定要不留痕迹地杀死他，绝不能暴露自己，他不能让一直关心保护他的哥哥，他在这个世界唯一的亲人，失望和难过。一阵楼梯咚咚震响。“里面怎么没有动静了？”包厢外有人说话。“不知道，我开门的时候看见地下躺好几个人了，有一个戴鬼面的人正拿刀在捅。”一个声音回答。“没见人下楼吧？”“没有，我们一直在下面的楼梯口。”“开门看看！”“打不开，里面好像反锁了。”“那就踹开啊！”轰然一声响，门被弹开撞到墙上。走廊里的应急灯光和手电光一起照进包厢里面，一双双瞪大的眼睛里面，是横七竖八躺着的人和流淌着触目惊心的鲜血。“不会吧，难道真死人了？”店老板一手拿着手电，一手提着木棒。他身后也跟着五六个拿了菜刀或钢管等武器的服务员及厨师。接到店员的电话后，店老板首先选择了报警。但他不大相信店员说的杀人，认为只是一般江湖恩怨冲突，流点血进医院的寻常斗殴罢了，肯定是店员没见过世面大惊小怪。然而，看见包厢里的第一眼，他就意识到，真可能出人命了，但他还是打着手电麻着胆子保持警惕地往包厢里走了进去。开个店不容易，一下子出了这么大的事，他总得弄清楚到底是个什么状况，躺在地上的人是死了，还是活着，或到底死了几个。有店老板带头，后面的服务员和厨师也都跟着进了里面。“喂，兄弟……”店老板扒拉了一个躺着的人。没有动静。“好像都没反应，都死了吧。”一个店员说。“你不是说有个戴着鬼面的吗？那杀人的呢？”店老板问。“这窗子开着，不会从窗子跳了吧？”一个店员说。“从窗子跳？”店老板说，“你来跳了试试，不摔断你腿。”店员说：“我肯定不行，不过那个杀人的，肯定练过功夫，二楼也不算高啊……”周子杰在洗手间里听到了外面的声音，突然眼睛一亮。他刚才还在想一个问题，他后面向秦疤子及其同伙都补了刀，也就意味着他在那些人身边都留了脚印。虽然他本身就在现场，现场有他的脚印很正常，可作为一个看见恶斗吓得躲进洗手间的人，怎么可能每具尸体旁边都有他的脚印呢？他正在想着要怎么处理的时候，这些人就进来了。从这些人的说话中他就知道，他们不是警察，只是店里的工作人员，这些不懂刑侦的人，会对现场造成最大的破坏。那么，他也可以跟着去破坏破坏了。他将洗手间的门轻轻打开一些，并故意弄出了一点声响。“啊！”就近的一个拿着菜刀的厨师一眼看过来，看见了门缝里的周子杰，吓得大叫起来，边往一边跑开边喊着，“这里，这里，躲在这里的！”一下子，一些拿刀拿棒的人都挤在一起，把刀棒横在身前，做出一副防备的架势，一起看向洗手间那扇打开的门。门口站着一个怂着肩膀缩着脖子的人。那双目光看着大伙，像是受了很大惊吓，瘦高的身子还有些瑟瑟发抖之感。“他不是跟着来吃饭的吗？”一个服务员说。“报警，赶紧报警……”周子杰哆嗦着说，“杀人，杀人了……”“赶紧报警啊！”他突然咆哮了起来。那咆哮中有恐惧有绝望，像是受到惊吓后的一种爆发。“早就报警了，警察一会就来了，你没事吧，要不要去医院？”店老板问。“我没事，没事，凶手呢，跑了吗？”周子杰边说着，走出了洗手间，走到那一具具尸体身边，“怎么，都死了吗？都死了吗？”店老板劝说着：“兄弟，你莫急，等下警察就来了。我说，你们这到底怎么回事，听服务员说有一个戴鬼面具的人在捅人，他是谁啊，跟你们有什么深仇大恨，出手就要人命。”周子杰摇着头：“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们正吃饭，一个戴着鬼面的人就从窗子那里上来了，三言两语就动手了……”“从窗子那里上来的？”一群人都把目光看向窗子，都在想象着，一个戴着鬼面的人突然从那里冒出来是个什么样的场景。警察很快赶来，勘察现场，并把在场的人叫出去问询，做笔录。李子豪接到刑警队长王永年的电话时，整个人都懵了。王永年劈头盖脸就一通冒火：“你们在搞什么名堂，这才几天，那个面具人又杀人了！”“面具人又杀人了？”李子豪问，“在哪杀人了？”王永年说：“刚接到的报警电话，在船老大火锅，一个戴着具有盲女面具特征的人，在火锅店的包厢杀人。因疑似我们追踪的面具人，接警单位把情况反映了过来。”“什么时候的事？”李子豪问。“就现在啊，火锅店的人看见面具人正在行凶打的报警电话，而且，据说地上已经躺好几个了。”王永年说。“不可能啊。”李子豪说，“我这里正在堵截面具人呢？二十分钟前，我们的人在船老大火锅店门口发现了面具人，正骑着一辆摩托车往南城方向逃来，我们的人一直追在他身后，他怎么可能在火锅店杀人？”“不可能不可能，难道这种杀人的事，火锅店的人会报假警，还能捏造一个面具人出来吗？”王永年有些生气了。李子豪一想也是这个道理，面具人的事，只有警方内部知道，火锅店的人怎么可能捏造得出来，然而，这又是怎么回事呢？一个面具人正被追捕，一个面具人正在杀人？难道？李子豪的心里一颤，似乎意识到了什么，那个词语一下子从脑子深处冒了出来。兵不厌诈，调虎离山！“行，我马上过去现场！”李子豪应声。随即，他给围堵负责人老铁打了电话，让他一定要把南城关口守好，绝不能让面具人逃出去，一旦逃出城，在茫茫乡野和大山之中想抓他就难了。随即，他调转方向，往船老大火锅这边而来。“什么情况啊豪哥，又发生什么事了？”坐副驾上的袁雨佳也一脸懵。“面具人很可能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团伙。”李子豪说。“一个团伙？”袁雨佳还有些反应不过来，“意思就是，有很多个面具人吗？”“是的。”李子豪说。“不至于吧。”袁雨佳说，“一个面具人都搞得我们焦头烂额了，有很多个面具人，那还得了？”李子豪没说话。此刻，他的脑子也很乱。情况发生得太突然，措手不及。接到白一龙电话，说在监视秦疤子的火锅店外发现面具人时，他不知道有多兴奋，虽然未经求证，但李子豪觉得，就凭着白一龙他们看见的那张面具，和同样瘦高的身材就可以确定，那个人是警方要找的凶手。因为秦疤子他们在那里吃饭，面具人肯定想在那里杀秦疤子。而且，面具人在离开时察觉到白一龙两人的跟踪，也心虚地加速逃跑，更说明了问题。没想，那只是一个假象。他知道白一龙两人在暗中监视，故意露了面具出来吸引他们的注意，然后将两人引开，给另外一个面具人动手的机会！糟了，子杰好像跟秦疤子在一起吃饭？钱良和秦山也被他调去堵截那个逃跑的面具人了，子杰不会有事吧？李子豪的一颗心都悬到了嗓子眼上。车子驶进大浦街道的时候，整个城市一下子陷入黑暗。两边高楼的楼房里有些燃起的烛火，却完全比不上电灯照明，四处的建筑物仍是一片模糊。“怎么，这边停电了吗？”袁雨佳说，“好像，还是大范围的。”“是的，好像是整个片区都没电。”李子豪的心里还是在担心着周子杰，随便应了句。至于停电的事，袁雨佳和他都没有多想，每一个城市都会有停电现象，有时候用电压力大了，供电公司还会专门制定一个片区的时段停电方案，各个片区轮流停电。李子豪赶到船老大火锅店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周子杰，他心里悬着的那块石头一下子就落了地。较暗的应急照明灯光下，周子杰脸色苍白，被两名警察抓着手臂站在那里。李子豪走了过去，周子杰抬眼看见他，喊了声哥。“你没事吧？”李子豪关心地问。两名警察是区域派出所的，不认识李子豪，斜了他一眼，语气颇有些严厉：“现在办案，不要和嫌疑人交谈！”“嫌疑人？”李子豪眉头一皱，“他怎么是嫌疑人了？”“他怎么是嫌疑人了需要跟你解释吗？你谁啊？”那名警察语气相当不好。李子豪从身上亮出了证件：“这个案子跟我们刑侦一科追踪的连环凶杀案有关，你觉得你需要向我解释吗？”“哦，原来是刑警队的同志，不好意思，误会误会。”那名警察连忙打着哈哈。“他怎么就是嫌疑人了？”李子豪又问。那名警察说：“他们一共九个人在里面吃饭，八个人都死了，就他一个人活着，所长让我们把他先控制起来，带回去审问。”“八个人都死了，就他一个人活着？”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李子豪着实大大地意外了下。他以为，面具人只是来杀秦疤子，顶多再误伤两人，没想，却杀死了八个，那周子杰为何又没事？“现场在哪？”李子豪也没多说，只是问了这么一句。警员说：“在楼上，二楼洞庭湖包厢。”“你先在这呆会，我等下再来找你。”李子豪对周子杰说了声，就跟袁雨佳往楼上的案发现场而来。派出所的警察都站在包厢外面，等着刑警的到来，因为他们的技术手段还没法勘察如此复杂的命案现场，怕贸然进去，对现场造成什么破坏。李子豪穿过围着的人群，往包厢里看去，只见地面上几乎随处可见的鲜血，有好几条血流从包厢门口流淌了出来。还幸好秦疤子他们人多，要排场，要的是这里最大的一个包厢，要是小一点的包厢，鲜血估计得把整个包厢都淹没了。一股浓浓的血腥味往鼻息中涌来，让李子豪感到窒息。“现场成这样了，连脚印都不好分辨了吧？”袁雨佳在一边说。李子豪拿出打电话，打给梁梅，催她们技术科的人快点，不然现场流血太多，破坏很大。打完电话，李子豪找人拿了一块毛巾，进去将那正缓缓流淌开的鲜血吸了一些，避免鲜血淹没更宽的地方。如果鲜血真的将整间包厢地面都淹没了，那什么证据也别想找了。技术科的人员很快赶到。“这边什么情况，怎么停电，这让现场勘查很不方便啊。”梁梅说。“停多久了？”李子豪问火锅店员。“半个小时左右吧，天刚黑一会，七点多的时候停的。”一名火锅店员工说。“有停电通告说停多久吗？”李子豪问。城市停水电，水电公司通常都会出通告，什么时候开始停，什么时候来，让居民提前做好生活准备。“没有停电通知啊，突然停的。”火锅店员工说。“突然停的？”李子豪皱了皱眉。“是的，突然就停了。”火锅店员工说，“停电后我们的蜡烛不够用，又才去隔壁店买了蜡烛，如果是有停电通知的话，我们肯定一早就会检查蜡烛，看够不够用，不够用就先去买来准备了。”“七点多少停的电，还记得吗？”“七点半的样子吧。”“那包厢里有动静是什么时候？”“停电一会儿，就几分钟的样子，不到十分钟，我们才刚把蜡烛送去点燃一会。”李子豪又看了看包厢里掉在地上的两根蜡烛，燃烧的部分很少，也说明了燃烧的时间不长。才停电一会，凶手就开始行动了？这么看来，停电是人为的？然而，这是一个大片区的停电，要想断电，就得在供电公司那里操作，而供电公司在东环路段，距离这里有至少半个小时的车程，凶手不可能断电之后十分钟内赶到这里杀人。就算是在这个片区截断线路，再赶到火锅店动手，几分钟到十分钟的时间也显然不够。因为这个片区的范围，也有将近十公里和几个红绿灯的距离。难道？李子豪想到了那个把韩松和白一龙引开的面具人。最大的可能就是，这是一个面具人团伙了。他们分工合作，一个人负责引开警察，一个人负责断电，一个人负责动手。然而，杀人，戴着面具，跟停不停电有什么关系呢？为什么要非得多此一举把电搞停？停电了可以点蜡烛，照样看得见的，如果看不见，凶手自己也没法分辨目标，没法杀人了。看来，这个案子比起之前的案子来，更复杂了。虽然有难度，技术人员还是把应急照明灯牵到了包厢里面，尽可能地增加包厢里的照明度，仔细地进行现场勘查。在外面等着现场报告的李子豪内心里有一种莫名地压抑，他又想起了一个残酷的事实，秦疤子一行共九个人在包厢里吃饭，为什么八个人死了，独周子杰幸免于难？电话突然响起。李子豪拿出电话一看，韩松打来的，当即接了电话。“豪哥，抓到了，抓到了，我们把面具人抓到了！”电话那端传来韩松上气不接下气但难掩兴奋的声音。“很好，你们先带回去审，我一会就回来。”李子豪说。“听铁叔说火锅店那里还有个面具人杀人，怎么回事？”韩松好奇地问。李子豪说：“这个，三言两语说不清楚，等下回队里了再说吧。”随即挂掉电话，心里略微地舒缓了一些。至少抓住了一个面具人，不至于全无头绪了。终于，等到梁梅她们勘察完现场，并将现场报告递给了李子豪。李子豪看了现场报告。死者八名，其中有三个人都是颈部一刀。四个人身中两刀，刀伤分别在腹部和颈部，其中一个的肚子被剖开。另外还有一个脸有刀疤的男子则身中六刀，刀伤分别在肩，背，颈，手臂等多个地方，右手背骨头碎裂。八名死者身上均有不同程度的击打伤，造成手臂和胸骨等多处骨折。李子豪看出来了，那个身中六刀，右手背骨碎裂的，正是秦疤子。而现场脚印则根本无法分辨。里面出现的脚印太多，而且很多脚印重叠，残缺。除了与死者相似的一些脚印外，还有很多双陌生的脚印。派出所长在旁边说，他带人赶来的时候，店老板和员工都在里面。另外，在现场发现了七把刀子和一把仿军用六式手枪，要带回去慢慢做痕迹鉴定，以确定武器是凶手还是死者的。“去把那个就餐的幸存者带上来吧。”李子豪吩咐了声。派出所长马上吩咐下去。很快，周子杰就被带了上来。周子杰的眼神像是一只受狂风暴雨惊吓过的小鸟，怯怯地跟李子豪喊了声“哥”。“别怕，无论发生什么，都过去了。”李子豪还是安慰他。他在发自内心地期望，周子杰看上去的怯弱就是他真实的一面，他不希望有另外一种他所担心的事实存在。“你把当时的情况说说吧，这一切都是怎么开始的？”李子豪指了指流淌了满地鲜血的屋子。周子杰把目光看向屋里，身子微微地颤了下，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他开始讲起当时的情景。本来，他和秦疤子等人正吃着饭，他和秦疤子是对面坐着的，他看见秦疤子的目光在看什么，眼睛睁得很大，就回过头去看，结果就看见一个戴着诡异面具的人用一种奇怪的姿势蹲在窗子上。这个时候秦疤子就开始骂，说他终于来了，要弄死他。面具人就从窗子上跳下来，向桌子这边走过来。然后秦疤子就问那个面具人是不是杀了他老婆女儿，面具人说是，秦疤子就喊手下人动手了……“动手的时候你在现场看着吗？”李子豪问。“开始我在，后面就没有了。”周子杰说。“后面没有了？”李子豪问，“你去哪了吗？”周子杰说：“我看见他们要打起来，就赶紧让到一边去了，秦疤子的两个手下提着刀子就往面具人冲过去，结果被面具人抓着一个人的手捅向另一个人，捅进去之后还把肚子剖开，然后又借着那把刀，捅向那个拿刀的人，一下子，两个人都倒下去了，我当时吓到了，就躲到洗手间去了。”“躲到洗手间？”李子豪的目光往那里斜了一眼，“你为什么不直接跑到包厢外面，要去洗手间，那也算包厢里面，并不安全。”“我不敢。”周子杰说，“包厢的门是关着的，我怕我开包厢门，那个人会杀了我，只好假装去上厕所。”“既然你躲进了洗手间，为什么不打电话报警？”李子豪问。“我当时是想报警的，但我不敢。”周子杰说。李子豪问：“报警有什么不敢的？”周子杰说：“我怕那个人听到我在里面打电话来灭口，还有，我听说他们在外面混的，打架都私了，从来不报警解决。所以，我也怕给秦疤子惹了麻烦，当时我不知道他们谁会赢。”“警谁报的？”李子豪转着头看了圈问。“我，我报的。”一个中年胖子在边上答。“你是干什么的？”李子豪问。中年胖子说：“我是这里的老板。”“你当时看到了现场吗？”李子豪问。“没有。”中年胖子说，“我当时没在店里，是店里的员工听到包厢里有动静，打开包厢门看见里面在捅人，地上还有躺着的人在流血，打了电话给我，我就赶紧报了警。”“是哪个员工，喊过来。”李子豪说。中年胖子马上指了旁边一个看起来年龄不大，顶多也就二十左右，一个长相挺清秀的男孩子。李子豪问了他的名字，叫刘权。“说一下你当时看到的情况吧。”李子豪说。“当时的情况……”刘权对那个场景记得特别深刻，“我刚从楼梯口上来，就听到包厢里有轰轰的响声，动静很大，就想看一看，结果，推开门就看见一个戴着面具的人拿着刀往一个倒在地上的人身上乱捅，地上还躺了几个，我吓得赶紧就跑了，到楼下找前台给老板打电话。”“看一下这地上躺着的人，还记得你当时看见面具人捅的是谁吗？”李子豪问。刘权摇头：“我根本没敢仔细看，那个被捅的人也是扑在地上的，看不见脸。不过，我记起来了，他穿的是一件黑色的衬衫。”“那就是秦疤子了。”李子豪说。虽然身上已被鲜血染红，但还能分辨得出他穿的是一件黑色衬衫，束在裤腰里面，穿的西装挂在墙角竖立的衣架上。“你再仔细想想，当时你除了看见那个面具人在捅一个倒在地上的人，现场还有些什么情况？”李子豪说，“譬如，地上躺了几个人，有没有人坐着，或站着，或者，包厢里的桌子凳子这些，是个什么情况？”他想知道，那个时候，周子杰在不在。按照周子杰的说法，面具人出现，捅倒两个人之后，他就借故进了洗手间。而刘权出现的时候，面具人正在对秦疤子动手，也就意味着他摆平了秦疤子的手下，在做最后的收尾，如果这个时候刘权看见了周子杰，那就说明周子杰撒了谎，那他就很可能是面具人的帮凶，或跟面具人有某种关系。若是没见到周子杰的存在，周子杰确实在洗手间里，那问题应该就不大。听李子豪问到这里，周子杰的心里也莫名地有些紧张了。他知道李子豪这么问的目的。而那个时候，他还在包厢里，冷眼看着眼前的一场杀戮。服务员是在杀戮正激烈的时候突然开门，被吓到了迅速离开的。不过，他仔细想了想，他当时所在的位置，当屋里动起手来之后，他就往进门的左方向靠墙坐了，在很边上的位置，如果不完全进屋，而在门槛之外，那里应该是个视线的死角，尤其又是那种惊慌之时，匆忙一瞥之间，服务员不可能看见他。果然，刘权摇了摇头：“这个不记得了，我当时没进屋，只是在门外往里面看了一眼，然后转身就跑了，只看见地上躺着人。”“有看见包厢里的桌子凳子这些吗？”李子豪问。“嗯，看见了，打翻在地上了，乱糟糟的。”刘权答。李子豪没再说话。他在想，周子杰本来是背对窗子，坐在包厢正中位置，如果桌子被打翻了，他肯定不会再坐在原来的位置，而是要靠边上去，那么，服务员当时没有看见他，是他真的进了洗手间，还是他其实还在现场，只是靠边了呢？“你再仔细回想下，你来的时候走到门口什么位置推开的门，再重现一下当时，看你能看到多宽的包厢范围。”李子豪说。当下，人群让开，刘权又像当时一样从楼梯口上来，在大致的位置伸手打开门把手，将门推开。李子豪站到那个位置去，只能看见包厢三分之二的宽度，也就是说，在靠左边的三分之一位置是什么情况，是完全看不见的。“行了，把跟案件有关的人都先带回队里去做笔录吧。”李子豪让袁雨佳去负责。“我？”袁雨佳一愣。“大概的我都问了，你想到什么就问什么吧，也不是多复杂的事。铁叔和松子他们现在忙那边，人手不够，只能你去做了。”李子豪说。“行，我行的。”袁雨佳忙说。当即和几名派出所警察一起，将周子杰，刘权和店老板都一起带走。李子豪又走进屋里，到了窗子那里。子杰说，面具人是从包厢的窗子进来的，他得看看窗子外是个什么情况，面具人是怎么上来的。这一看，又让他觉得不可思议了。窗外没有任何可以攀爬的东西，就是一堵墙壁，甚至不像某些住户家有阳台或遮雨板，也不像某些门面有雨棚，什么都没有。包括旁边，也没有下水管之类的东西。那么问题来了，凶手是怎么上来的呢？他想起了查看华庭国际尸体失踪案的一个细节，可以至房屋上方下来，然而，往楼上有八层，也都没有防盗网和遮雨板之类的东西，一抬头就能看见楼顶，凶手能靠一根绳子从楼顶下来吗？子杰说，对方当时蹲在窗子上，身上并没有套绳子。不过，李子豪还是决定去楼上看看。可当他走到顶楼的楼梯间时，借着手电光，他看见通往楼顶的那道门紧锁着。而且，地面上积累了好厚一层灰，呼吸一下，鼻子里都是那种发霉的灰尘味道。可见，这上面很久都没人来了。凶手也不可能到过楼顶，否则肯定会在地面上留下脚印。那么，凶手是怎么上的窗子呢？李子豪又到楼下面看了，从地面到二楼的高度和一般的楼房差不多，大约三米的高度，到窗子的位置，则约有四米高度。墙壁很光滑，无处可攀附。再好的弹跳力，再强的攀岩高手，就算是跑酷一族，冲刺在墙上借力，也难抓到四米多的一个位置爬上去。重点是，墙上没有踩过的脚印。那凶手是如何上去的呢？还有，和从地面上到四米的一个高度更让人觉得匪夷所思的是，凶手是如何做到单枪匹马杀死八个人的？而且，这不是寻常的八个人。秦疤子本身就是从一个小喽啰在西河硬砍出一方天地的亡命之徒，另外七人，李子豪认识王瘸子，知道他在西河以能打出名，是秦疤子手下头号悍将，还自称练过一些特种功夫。另外几个自然也不会弱，秦疤子妻女被奸杀后，他知道面具人可能对付他，特地选了这些人在身边保护他，自然都是打手中的精英。然而，却被一个面具人杀了个干净利落！更重要的是，秦疤子还带了枪。李子豪又想起了大安强子四人被杀案，也是带了枪，甚至有拔枪出来，却没有开枪的机会。可见凶手的杀人速度之快。那么，大安案的凶手和这个面具人是同一个人吗？和华庭国际及游艇凶杀案，又是同一个人吗？李子豪突然想起被抓住的那个面具人，当即对清理现场的法医叮嘱了一番，一定要仔细寻找线索，不能放过任何的蛛丝马迹，随即匆忙赶回刑警队。韩松正在对那个被抓的面具人进行审讯，见到李子豪来，喊了声“豪哥”，便退到了一边。李子豪看见那个面具人的时候，大大地意外了下。那是一张稚嫩的面孔，看起来，顶多也就二十岁，甚至还不到，像个高中生的样子。大概是抓捕的过程比较激烈，他的脸上有些擦伤，沾了许多灰，嘴角也破开了口子，有一丝殷红的血迹。身上的衣服许多地方沾着泥土。然而，受伤而显狼狈的他，眼神里却透着一种傲气，看向李子豪的时候，颇有轻蔑和抗衡的意味，跟一般那种被抓了耷拉着脑袋垂头丧气的罪犯完全不一样。李子豪看了眼放在桌子上的盲女面具，拿起来看了看，又拿起了桌子上的审讯笔录。上面是年轻人的资料。楚北，19岁，西河市五关镇人，初中学历。问他为什么被抓，不知道为什么被抓。问他为什么要跑，感觉有人在跟着他，以为是仇家寻仇。重点是身上的面具是哪来的。回答说：捡的。问：哪里捡的。回答：不记得了。又问：什么时候捡的。回答：很久了。问：多久。答：不记得了，就是很久了，好几个月了。问：到船老大火锅店那里拍照干什么？回答：路过那里，闻到里面传出来的火锅味道很香，就想记住这个地方，下次和朋友一起来吃。问：为什么要戴着这个面具？答：觉得很酷啊，怎么，戴面具犯法吗？哪条法律规定不能戴面具了？问：现在从事什么职业？回答：无职无业，以玩为生。问：无职无业整天玩，吃什么？答：跟着朋友吃。问：跟朋友吃？朋友干什么的？回答：没干什么，富二代，家里有钱。后面就再也没有了。李子豪把审讯笔录放在桌子上。韩松在旁边说：“感觉是个老油条，特别滑。”“在系统里查过他的资料了吗？身份是否正确，有没有犯罪记录什么的？”李子豪问。“查了，身份地址如实，没有犯罪记录。”韩松说。李子豪把目光回过来，与楚北对视：“看来，犯罪经验很丰富啊，案子犯了不少，却没有被抓到过。”“喂，我说，饭可以乱吃，话不要乱说啊，什么案子犯了不少，却没被抓到过，我是遵纪守法的良民，不要诬陷我。”楚北说。“不要装了。”李子豪说，“我知道你们有一个团伙，而且，你们的团伙成员很早就接受过犯罪训练，包括一些极限训练。在这个团伙里，你只是一个小喽啰，你背后有一个比你厉害得多的头儿，在指挥你，怎么样，这没有诬陷你吧？”说这话的时候，李子豪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楚北的反应，果然，他在楚北的眼神里发现了一丝错愕，这说明他所推断的这些结论和事实雷同，至少是极为接近。“我都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是电影看多了吧？”很快，楚北的神情又恢复正常，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我看，是你们电影看多了才对吧。”李子豪问，“你们这个团伙到底想干什么啊，复仇？以杀戮为乐？觉得刺激？”“你觉得怎么就怎么啰，反正，你是警察，你说什么都对，可以了吧？”楚北一脸傲慢。“看来，我得有必要跟你说一件事了。”李子豪说，“九月十日晚到九月十一日凌晨的时候，一个戴着你这种面具的人，潜入北岸半岛别墅小区，奸杀了一对母女，在监控视频中可见，不只是你的面具和凶手一样，连身高体型也一样，而那对被奸杀的母女，是今晚在船老大火锅吃饭的秦疤子家人，而你今天又恰好在那里鬼鬼祟祟地拍照，接着，秦疤子今晚又在那里被杀。所以，现在你是杀人嫌疑犯，你现在需要向我说清楚三件事，其一，你的面具是哪里来的，其二，九月十日晚到九月十一日凌晨两点之间，你在什么地方干什么，其三，你今晚在那里拍照干什么，为什么戴着摩托车头盔，里面还戴着一个如此诡异的面具？”楚北说：“好吧，看在你是警察的份上，我就回答你这三个问题。第一个问题，我说了，面具是捡来的，哪里捡的，忘记了。第二个问题，九月十号晚到九月十一号凌晨我在干什么，我除了记得昨天的事，其他的事我都不记得，不过是打打架泡泡妞，年复一年日复一日，没什么新鲜的，我又不写回忆录，我干嘛要把那些鸡毛蒜皮的事记那么清楚？生活已经很累了，我不可以活得简单而率性点吗？第三个问题，我也回答过了，我路过那里，闻到里面的火锅味特别香，就想把名字拍下来，找时间约朋友去，这有什么问题吗？”李子豪说：“没有问题，只是你无法解释清楚的话，你大概就不要想离开这里了，如果有离开这里的一天，那肯定是去法院，去刑场，你年轻的生命基本上就到今年为止了。”“你吓我啊，有本事把枪拿出来，指着我头上，扣响他，看老子怕不怕？怕死就不革命，革命就不怕死，我会怕你？”楚北一脸嚣张。“你还革命？”李子豪讽刺一笑，“你知道什么是革命吗？那是全人类的解放事业，为了推翻旧社会，让人民当家做主。你是在杀人，犯罪，危害社会，跟革命完全是南辕北辙，背道而驰，你还这么振振有词理直气壮，你老师是谁啊，没教过你思想品德吗？”“你不要给我讲这些大道理，我不会被你洗脑的。老子吃米饭吃咸菜吃亏也吃苦，但不吃你这一套。”楚北说。“你最好端正你的态度，我看在你年轻，不懂事，不和你计较。警察办案，有嫌疑而不配合的，叫干扰执法，明白吗？”李子豪问。“干扰执法？”楚北一声轻笑，“你又吓我，既然你那么有本事，身上还带了枪，掏出来，向我开枪啊，我要眨下眼睛算你儿子！”“太嚣张了，我都忍不住想揍他了！”白一龙在旁边忍无可忍地说。“揍吧，我装没看见。”韩松也说。“对了，他的手机呢，查了他的联系人和通话记录了吗？”李子豪突然想起问。“他根本就没有手机。”白一龙说。“没有手机？”李子豪一愣。白一龙说：“是的，不但没手机，连钱包什么的都没有，那个什么成语孑然一身，就跟为他量身定做的一样。”“21世纪了，一个常年混迹社会的成年人，会没有手机吗？”李子豪把目光看着楚北，“看来，你早就已经做好被抓的打算了，手机上有你和你同伙的信息，所以你出来的时候就把手机留下了。”“你想得真复杂。”楚北说，“我没带手机只因为我没有手机，我没有手机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穷。”“好吧，说你现在的住址，不是家庭住址，而是，你每天晚上睡觉的地方。”李子豪说。楚北说：“我居无定所，天到哪里黑，我在哪里歇。”“看来，你很不想配合。”李子豪说。楚北说：“我说的都是实话，你就是不信我，我也很无奈啊。”“那好吧，我就让你更无奈点。”李子豪说。当即对韩松和白一龙吩咐：“你们两个人轮流六个小时的审他，他什么时候说实话了，什么时候让他睡觉。否则，一直审！”“行，老松你去休息，我先陪他磨六个小时，”白一龙说。韩松跟李子豪一起离开了审讯室。“豪哥，我觉得，可以把监控撤了，给他用点刑，这种人死鸭子嘴硬，不给他颜色，他不会知道厉害，以为到里面来好玩呢。”韩松建议。“我也想啊。”李子豪说，“但刑讯逼供出了那么多的事，冤案错案，全国都在禁止刑讯逼供，这是在踩雷。”韩松说：“我知道，但非常案件非常手段，很显然，我们都知道这个家伙不是无辜者，他跟系列杀人案，尤其是今晚的火锅店重大杀人案有关，他现在是我们手里唯一的突破口，这道口子打不开，我们的案子就无法进展！”“这个，先磨磨他再说吧，如果实在是什么都不说，咱们再看用什么办法，有些办法，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不要轻易用。”李子豪说。“可以。”韩松叹气，“没想，我们一直以为面具人只是一个人，结果是一个团伙，这下更难对付，更头疼了。”“没有，团队比个人要好对付得多。”李子豪说。“不会吧，一个团队比一个人还好对付？”韩松说，“不是人多力量大吗？”“人多力量大，那得看什么事。”李子豪说，“犯案这种事，又不是群殴，如果一个人的话，神龙见首不见尾，处理好自己的线索，就踪迹难寻。可要是一个团队，默契度再高，始终都会有不可契合的破绽，因为每个人想的不一样，每个人的本事也不一样。有差距，就有破绽。”“好像是这个理。”韩松又问，“那豪哥你觉得，他们这个团伙有多少人？”“至少，三个以上。”李子豪想了想说。“三个以上？”韩松问，“有什么依据吗？”李子豪说：“就今天晚上的事来说，一个人负责引开你们，一个人负责断电，一个人负责杀人，这里就必须有三个人了。”“一个人负责断电？”韩松不解，“什么意思？”李子豪说：“在火锅店凶杀案之前的几分钟，那个片区全部停电。我问了哪里的服务员，他们没有收到停电通知，而在停电几分钟之后，凶手就出现了。这说明停电是凶杀案的一个步骤，鉴于是片区停电，而不是火锅店单个停电，肯定是有另外的人在帮忙。凶手当时就等在火锅店不远的地方等着，停电之后，他就开始行动了。”“可是我有点没想明白。”韩松问，“凶手杀人，为什么要制造停电呢？停电了，到处都看不见，他反而不方便杀人啊。而且是吃饭的地方，停电了也会点蜡烛的。”李子豪说：“当时我也没想明白，后面我才知道，这就是凶手的高明之处，他能想到一般人，甚至连很多警察都想不到的地方。”“里面还有什么高明的门道吗？”韩松问。李子豪说：“如果没电，监控就形同虚设，如果城市没有监控，就跟人瞎了眼睛没有区别，我们就没法知道凶手是怎么来的，又怎么去的了。”“原来如此！”韩松也顿时恍然，“没想凶手能深谋远虑如此，这确实是一般人想不到的地方。”李子豪说：“是的，而且，他还不只是让案发现场停电，而是让数公里内的大范围停电，这样咱们就完全摸不着他的行踪了，我急着回来审讯，差点忘记一件很重要的事了。”“什么事？”韩松问。李子豪说：“我得去供电局一趟，了解一下停电的情况，你去技术科拿下提取脚印和指纹的工具，跟我一起去吧。”韩松和李子豪两人赶到供电局，从值班人员那里了解到，船老大所在的大浦街道片区确实没有停电计划，属于意外停电，而且是人为的。除了控制大浦街道片区的电闸被人为地破坏之外，沿线还有多条电线被恶意夹断，工作人员已经恢复了控制开关和多处断线，可供电还未恢复，还在寻找沿途被夹断的电线。“也不知道是哪个神经病，乱搞。”值班人员牢骚。李子豪说：“这可不是神经病，他断了大浦街道的电路，是为了在那边犯案，让监控没法拍到他。”“这样啊？”值班人员又疑问，“如果是这样的话，他干嘛把咱们供电公司里面的线路也四处剪断呢？”“供电公司里面的线路？”李子豪问。值班人员说：“是的，突然之间，咱们供电公司里就一片漆黑，这才发现大浦片区的电闸被破坏，公司内部的线路也被破坏了许多。”“还有这样的事？”李子豪不由得皱了皱眉。他还是让值班人员带他去了被破坏的电闸和线路位置，但已经完全无法做脚印提取了。因为工作人员对供电线路的修复，来来回回地走动，脚印已经乱成了一团糟。指纹就更不用说了，不管是工作人员，还是罪犯，处理电力线路时，应该都戴了绝缘手套，所以根本没发现指纹。“看来，又是一场白忙活啊。”韩松感慨。“那可不一定，也许还有办法。”李子豪说。“什么办法？”韩松问。“看监控！”李子豪当即问值班人员，整个供电系统的监控室在哪里。值班人员当即带了李子豪去。“不是都停电了吗，看监控还有什么用？”韩松不解。李子豪说：“你傻啊，停电之后监控虽然不工作了，可是停电之前呢，罪犯是怎么进入现场破坏的，那个时候还没有停电，监控系统还是正常录像的。”“哦，对哦，我这脑子，是忙糊涂了啊。”韩松顿时恍然。然而，很巧的是，李子豪查看了停电前的监控，发现有一大段监控都被删除了，画面很明显地跳跃，时间直接跳了半个小时。李子豪问监控室的保安人员怎么回事。保安人员说他们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监控一直都正常，没有什么事，他们也没谁看过监控回放，不知道被删除了。李子豪突然想起什么，问：“听说之前你们内部停电了，你们有离开过监控室吗？”两个值班保安都点头，说离开过。李子豪叹得一口气：“果然心思缜密，滴水不漏！”“难道又是那个罪犯干的？”韩松问。李子豪说：“这还用说吗？他早想到了破坏大浦区供电之后虽然可以让那里的监控没法正常运作，但他破坏电路之前的行踪还是会被监控拍到，所以故意把供电公司内部的电路也破坏了，以此将保安引出去，他再进入监控室，删除监控记录！”“嗯，我还想到了，他不只是破坏了电闸，还把大浦沿线电路破坏了好多处，就是为了拖延时间。”韩松说，“他知道电闸很快就能修好，所以他到处破坏，就算修好一处，电仍无法供上，好让那边的人有足够的时间作案，果然是考虑周全！”李子豪点头：“是的，所以足见其高明。”“这人真是个天才啊。”韩松说。李子豪说：“天才未必，但能犯下这些大案，而且步步为营，滴水不漏，肯定是个人才了，可惜入了歧途。”“那我们现在怎么办？”韩松问。李子豪说：“你回去和一龙继续审那个被抓到的楚北吧，他现在是我们唯一的着手点了，撬开他的嘴，所有案件都能柳暗花明。”“嗯，是。”韩松狠狠地说，“他口风再紧，就算找钢钎，我也得把他的嘴给撬开！”李子豪叮嘱：“千万不能为了求急刑讯逼供，这家伙被洗脑过，有他自以为的信仰，刑讯逼供很容易出事。熬他，慢慢熬，把他熬得崩溃，怀疑人生！”“行，那就先熬他。”韩松说。李子豪将韩松送回了警局，刚到楼下，袁雨佳就打了电话来，说已经依次给几位当事人和目击者做完了笔录，是让他们走还是怎么。“又不是嫌疑人，既然做完了笔录，当然是让他们走了，不过，把他们的联系方式都留下来，有什么情况，要他们随时接受警方询问。”李子豪叮嘱。挂断电话，李子豪觉得心里莫名地有一丝烦躁。他从身上掏出烟盒，抽出一支点燃，在那缭绕的烟雾里，他开始整理自己的思绪。面具人竟然是一个团伙？那么，这个团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规模？从今晚的事情来看，至少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这个团伙中的成员个个都身手不凡。那个楚北故意引开白一龙和韩松，骑着摩托车在街道上狂飙，费了好大力气才在关卡上把他扑倒。而被抓的他淡定得很，颇有赵良臣被抓时的那份笃定，如此年纪轻轻就有这么强大的心理素质，肯定是受过某种训练的。还有那个在供电公司破坏电路的家伙，知道除了电闸之外，多破坏几处线路为同伙争取时间，并想法将保安室监控破坏，毁掉自己出现的证据，将一切都盘算得滴水不漏。当然，最可怕的还是那个出手杀掉秦疤子八人的凶手了。估计他才是真正的王者。引开警察，切断电路这些计划估计都是出自他的手笔，然后，一切准备就绪，他再出手，以一己之力杀掉秦疤子等八名强者。是他独自杀掉的秦疤子八人吗？子杰到底有没有说谎？看起来，是没有破绽的。可为什么他总觉得，子杰是有问题的。一个一直呆在学校的书呆子，遭遇了一个杀人如麻的凶残之徒，八名混迹社会的老手都横尸当场，他却躲过了？李子豪觉得，这根本不可能。且不论子杰是否有那种现场应变能力，单是从那个凶手的杀人手法来看，恐怕在他进屋时就已经注意到了有几个人，并且会自始至终注视全场，即便子杰佯装上厕所躲进洗手间，也绝不可能会被他疏忽掉。毕竟，那是一个亲眼看见他杀人的目击者，他不可能留一个目击者的活口。所以，正常的情况是，凶徒在杀死秦疤子之后，会破开卫生间的门，将子杰也杀死灭口。卫生间的门根本不堪一击，只需要一脚就解决了。然而，子杰却毫发无伤。可如果是子杰说谎了，那他又为什么要说谎呢？他在这其中又到底充当了一个什么样的角色？刑警大楼的前面下来了几个人，慢慢地近些了，李子豪看清楚，是火锅店老板和目击员工，还有子杰。他下了警车。周子杰默然地走着，突然就看见了站在那里的李子豪，愣了下，便往这边走了过来，喊了声：“哥。”“我送你回去吧。”李子豪说。“嗯，好。”周子杰没有推辞。车上，兄弟两人都很沉默。其实，在李子豪心里，有许多话想说，可他又似乎觉得，此时此刻说起来很不合时宜，怕伤害到子杰。有些东西，只是可疑而已，并没有证据。“弄清楚晚上是怎么回事了吗？”还是周子杰先开口。“寻仇吧。”李子豪说。“到底是什么仇，那个人才杀了他的老婆女儿，又来杀他？”周子杰问。“子杰，我能问你一件事吗？”话到这里，李子豪实在是忍不住了。“什么事，哥？”周子杰问。“我希望你能跟我说实话，不要撒谎。”李子豪又强调了一遍。周子杰说：“那是肯定，从小到大，不管什么事，我对哥都是知无不言的，怎么可能对你撒谎。”说这话的时候，其实他心里知道，哥哥心里确实不再相信他了。既然都不相信了，又何必问呢？他心里想着，莫名地感到一种难过，像是被刀子划过一样地感觉。“你告诉我，你跟秦疤子和蒋门神他们到底有什么仇？”李子豪的脚踩下了刹车，停下了车子，把目光死死地盯在他脸上。周子杰一脸茫然：“哥你这话什么意思？你不是问过我，我都跟你说过了吗。只是这一次家里要我接手周少安的生意，我才和秦疤子有交集，至于蒋门神，我根本就不认识，我能和他们有什么仇？”“可为什么那天秦疤子妻女被奸杀的时候，他怀疑你，还说蒋门神老婆儿子失踪案和周少安游艇凶杀案都有可能是你干的？”李子豪还是决定刺激他一下，看看他的反应。“他有这么说？”周子杰问。李子豪说：“你要知道，我不会无缘无故编造谎言来骗你。”“那我就奇怪了。”周子杰问，“他为什么要这么说？有什么依据吗？”李子豪说：“他要是说了依据，我就不会来问你了。”“难道，他是不想我去接替周少安的生意，所以想着法子来陷害我？”周子杰觉得，他要给李子豪找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秦疤子在本能反应之下肯定有表现出对他的某种怀疑，但他相信，秦疤子肯定没有对李子豪讲过那段往事，一旦讲出来，秦疤子自己也脱不了干系。所以，面对李子豪的询问，他一点也不心虚。“也许吧。”李子豪也没从他身上看出什么异常，担心再纠缠下去，不但没有结果，反而会伤害到兄弟俩的感情，也就只好作罢。毕竟，他只是从某些痕迹上进行了推断，并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证据。周子杰说：“难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哥你会不清楚吗？我在周家不过寄人篱下，说话都不敢大声，我能有什么本事去得罪秦疤子和蒋门神这种人物？更何况是杀人这种事，你就算给一只鸡我杀，我也未必有那个胆量。”李子豪说：“我知道你，所以他那么说我才感到奇怪。也许，像你说的，他不希望你去接替周少安的生意，故意诬陷你吧，他们也不知道你是我亲弟弟。”“好吧，只要哥你能相信我，其他人说什么我都无所谓。”周子杰说，“反正，这么多年，除了哥你，也没人把我当回事，他们除了奚落我，在背后对我指指点点，觉得我就是个可怜虫，我也习惯了。努力过好自己的日子，就很好了。”“嗯，是的，你知道哥最大的心愿，就是你能过得幸福，也好让九泉之下的爸妈能欣慰。所以，有什么事一定要跟哥说，你要相信，无论这世界多么险恶，至少哥不会害你，你有事，哥就算拼了命也会帮你。”李子豪说。周子杰只觉得一种温暖的东西从胸口流过。他相信哥哥对他的情感，如他一般，愿不惜一切让对方过得幸福。然而，他很清楚，他的事情，哥哥是帮不了他的。这是一场只有他自己才能完成的救赎。秦疤子也死了。现在他只需要找到那个面具人，杀掉他，再用方法杀掉关在看守所里的蒋门神，他就可以全身而退，当这场噩梦没有发生过。他会把那些伤与痛都掩藏起来，继续平凡地生活。所以，只要哥哥不参与进来就阿弥陀佛了。若不然，兄弟之间能走到多远，会不会变成一场破碎，谁也不知道。而在此之前，他的杀戮不会停止，也没人可以阻止。李子豪将周子杰送到周家别墅门口，说了声早点睡，就开车走了。周子杰站在那里，看着那辆车子渐渐去远，消失，口中喃喃：哥，放弃吧，不要盯着我了，那样，会让我们没有兄弟做的。周国昌夫妇都还没睡，一直在等着他回来，听到外面的动静，早开了门迎出来，关怀备至。然而，他却莫名地感到厌恶。在他刚被周家领养的时候，他们也对他如此只好，他幸福过，也感激过。然而，当周少安回来，那一切都变了。他们把周少安当成捧在手心里的宝贝，对家里养的狗也疼爱有加，却视他如草芥。他们看着周少安欺负他，表面上责怪周少安几句，又在一边劝他让着点。开始的时候，他还在幻想着他们有天能良心发现，至少对他比一条狗要好点，可慢慢地他就不再期待了，习惯了。在某些人前，他们也会佯装着对他好，堆起一脸的笑，让他觉得虚假，反感。他们问他晚上到底怎么回事的时候，他没有理会他们虚假地关怀，或是某些好奇心，只说自己累了，想休息了，然后就进了自己房间，关上了门。周国昌夫妇只好自我解嘲，给自己找台阶下，说折腾了一晚上，确实累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然后回了自己房间。躺在床上的周子杰又回想起晚上吃饭的那个现场来。果然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狠角色，不过，要想跟融合了绞杀现象基因的他抗衡，还略显嫩了点。融合了绞杀现象基因的他，身体里的力量堪比猛兽，而且，会随着他对某些食物营养的超凡吸收，会逐渐变得更强。今天晚上，他是一时疏忽，也是那家伙太过狡猾，打灭蜡烛，趁机逃跑，让他猝不及防。不过，好在他记住了那辆摩托车的特征及牌照。牌照也许是假的，但也算是一个标志。只是，这个家伙跟秦疤子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竟然奸杀秦疤子的妻女，还在警察严密监控秦疤子之时，冒着那么大的险对秦疤子痛下杀手？而且，他突然发现，晚上的那场杀戮有太多的问题存在了。首先，警方不是安排了人暗中监视着秦疤子的吗？他都发现了坐在车里的那两个便衣警察，一直尾随着秦疤子的车到火锅店，停靠在二十米距离的一处路边，为什么自始至终那两个便衣警察都没有出现？还有，停电几分钟后面具人就出现了，服务员也说了，片区并没有出停电通知。所以，停电肯定是面具人所为，使监控瘫痪而不留证据。然而，并非只是火锅店的停电，而是大片区的停电，这必须破坏供电公司的控制电闸，面具人就算长了翅膀走空中，也不可能在破坏电闸之后，只用几分钟的时间就从供电公司赶到火锅店。所以，唯一的可能就是，面具人还有同伙？还有，为什么他脑子里一直觉得，那个面具人总有点什么地方不对呢？到底是哪里不对？他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回想着从面具人的出现，到后面搏杀的每一个细节。突然，如一道霹雳击中了他的脑回路。他终于想起是哪里不对了。那个面具人的声音，听起来很稚嫩，是一个很年轻很年轻的声音。而按照道理上来讲，将近十年前的那个面具人就拥有成人的体格，小纯也说了，从说话和某些感觉上判断，应该是个中年人。如今又过了将近十年，面具人的声音应该会很成熟，甚至会带着一丝苍老的味道，在语气上也会偏于沉着稳重。而他从面具人当时和秦疤子之间的对话里能听到的，是那种属于年轻人的无尽张狂！今天晚上的面具人，不是当年的那个面具人？周子杰越想越觉得不是。那天晚上在秦疤子别墅的监控前，面具人故意停下来，做了一个竖中指的手势，那是属于很年轻的人极张狂的一种行为表现。虽然这不是具体的判断标准，但可以作为一种参考。再细想下来，如果当年那个面具人是受秦疤子指使，他能为秦疤子做这种事，两个人有这种关系和秘密，凡事也会好商量，不至于决裂到如此地步。而且，周子杰再一次回想当时的现场，秦疤子见到面具人，在质问是不是面具人杀了他的妻女时，没有称呼。如果那个面具人是秦疤子的熟人，他们知道彼此是谁和什么恩怨的话，秦疤子对他肯定会有称呼的。事实说明，秦疤子并不知道那个面具人是谁。那么问题来了，那个面具人到底是谁？他为什么会戴着那样一张面具？和当年小纯的事有关吗？或者，是当年那个面具人所制造的又一个受害者复仇？想当然，那个丧心病狂之徒，不会只做一件灭绝人性之事，肯定有很多人遭过他的毒手。不过，无论今晚出现的面具人到底是谁，周子杰觉得，他都必须把他找出来，弄清楚他到底是当年面具人的同伙还是一个复仇者。第二天，整个西河市都轰动了。一直在西河江湖称王称霸的狠人秦疤子连同其手下一共八人被杀死在火锅店。火锅店虽然被暂时勒令停业整顿，但老板和员工还是以亲身经历了这么一件轰动的事件为荣，津津乐道地对他们认识的人讲整个事情的始末。为了使听的人更有兴趣，他们甚至像写小说一样经过夸大其词地渲染，把本身就具有神秘色彩的事情讲得更是神乎其神。然后，那些道听途说的人又以自己知道这件事的真相为荣，添油加醋地讲给自己认识的人，于是，整个西河市都沸沸扬扬地说这这件事，出现了无数个版本。有说是秦疤子杀了周少安嫁祸蒋门神，被蒋门神豢养的死士复仇了。有说秦疤子当初奸杀了别人的妻女，然后在他的妻女被人奸杀之后，又来杀了他。有说是秦疤子在某年某月的某一天得罪了一位军方的人，军方的人直接派秘密特工来暗杀的他。还有说秦疤子作恶多端，被鬼神收了，那个戴鬼面的根本就不是人，人怎么可能从窗子飞进来呢？众说纷纭，越传越神。最头疼的莫过于李子豪了。市局长谢天明亲自主持了会议，过问船老大火锅店凶杀案件。会议上，王永年让李子豪解释一下昨天晚上的事，为什么明知道凶手会对秦疤子下手，在特地派了警员保护的情况下，还让秦疤子被杀了。而且，八条人命！“昨天晚上的事，确实是，怪我们的人疏忽了。”李子豪说。“说说吧，怎么疏忽的？”王永年问。李子豪说：“本来，我们有两个人二十四小时跟踪监控秦疤子，等那个面具人出现。没想，被他们玩了一招调虎离山。秦疤子他们在里面吃火锅的时候，突然有一个骑摩托车的男子出现在火锅店门口拍照，不经意间取下摩托头盔的时候，竟然露出了我们一直在找的那张面具，他随即离开，我们的人发现这么重要的线索，自然不会轻易错过，当即就追了上去，并打电话给我，安排沿途拦截。没想，那只是个诱饵，负责把我们的人引开，给另外一个面具人下手的机会。”“还有这样的事？”王永年也颇感意外。李子豪说：“还远不止于此，他们除了安排人将我们的人引开，还安排了人到供电公司切断了整个大浦片区的供电，让我们的监控没法拍到线索。”“计划得这么周全？”王永年问。李子豪说：“是的，罪犯的狡猾程度一再超出我的想象，他们很专业，熟悉警察办案的这一套，具有很强的侦破和反侦破技术。”“这是一个刑警该说的话吗？”谢天明在那里拉长着脸，“警察本是罪犯的克星，你却一副对罪犯一筹莫展的样子，还在称赞他们？”李子豪说：“不是称赞，我是在说事实，我在西河刑警队六年时间，每一年破掉的案子，无论是重大案件，还是疑难案件，谢局你也是知道的。落到我手里的案子，没有超过一个月结案的。但这一次，凶手显然是有备而来。无论是对目标，还是对我们警察，都做过了研究。我们科室的韩松擅长追踪，白一龙擅长伪装，他们暗中监视秦疤子，却还是被暗中的凶手发现了，可见凶手确实非一般人可比。”谢天明说：“你别扯那些有的没的，你就说你能不能行，不行的话，我们就承认自己不行，去找省厅的专家帮忙。如果能行，又多久能破案，到期破不了案，那就卷起铺盖走人。”本来，以李子豪的个性，他是受不了这个气的，他心里已经有那样的想法了，谁有本事谁来接手，他无所谓，乐得清闲。但他最终没有赌这个气。或许，他不甘，他就是要跟那个看不见的凶手分个高下。也或许，他是在担心子杰，要万一跟子杰有什么关系，他希望有些事可以亡羊补牢，为期不晚。“最后，我再搏一把吧，如果再失手，我就脱下这身衣服，回去种田好了。”李子豪说。“说个时间，多久破案。”谢天明说。李子豪说：“两个月吧。”“两个月？”谢天明颇为不满，“要这么久？”李子豪说：“谢局你也知道是什么样的凶手，和一些什么样的案子，也许，我需要多一点时间，但我会争取尽快破案，不到两个月期限。”“可以，那就两个月为期，刚好到新年，你能破案，我给你升职，祝贺。破不了，自己把离职书交上来。”谢天明说。李子豪说：“没问题，但我需要局里的全力支持。”“只要你能破案，你要什么支持都可以，让我给你当跟班都行。”谢天明说。李子豪说：“那等下会议之后我单独跟谢局你和王队说一下我的计划吧。”谢天明看了一眼其他人：“那会就开到这里吧。”其他人纷纷交头接耳地议论着离去。很快，会议室里就剩下了谢天明，王永年和李子豪三人。谢天明说：“有什么计划，说吧。”李子豪说：“如今秦疤子死了，计划还是只能用之前我跟王队和谢局提过的那个，让蒋国富出去当钓饵了。”“之前我们都已经跟领导请示好了，准备放人了，你突然又说不用，这才几天，又要放人，你以为这人是我们想放就放的吗？”谢天明一肚子牢骚。李子豪说：“现在看来，没放人是对的，如果是放的蒋国富出去，恐怕现在死的人就是他了，那我们就更头疼了。经过了秦疤子这事，我们积累了经验，再放他出去，会更安全。”“你确定？”王永年问。李子豪点头：“确定。”王永年说：“你也知道蒋国富现在什么状况，放出去出了事，那咱们可就真头大了。”李子豪说：“但这是现在最有效的办法了。”“行，我今下午就找周国昌约谈，明天就给你把人放出去，看在这几年你破了不少案子的份上，我就再信你一次。”谢天明说。“多谢谢局。”李子豪说，“不过，不用这么快放，这么快放出去，钓鱼的痕迹太明显，对方不会轻易上当。”“那什么时候放？”谢天明问。李子豪说：“过一个星期或者十天吧，等秦疤子这事淡些下来。”“可以，那就过几天吧。”谢天明说。“放人确定了，但在放人之前，谢局你还得帮个忙才行。”李子豪说。“还要干什么？”谢天明问。李子豪说：“去西河之外去请一个特别厉害的人物，在蒋国富被假释出去之后，二十四小时保护蒋国富一段时间。”“去西河之外请一个特别厉害的人物？”谢天明问，“为什么要去西河之外请？要什么样厉害的人物，咱们西河没有吗？”李子豪说：“我们西河也有厉害的人物，但我觉得去西河之外请比较好。因为我担心凶手对我们西河警局的人员会有一定了解，派了个熟面孔就不好了，当然，我是说万一有这种情况的话。另外，我想要一个能够保证到万无一失的人，目前，我在西河还真找不出这个人。”“那你想找谁？”谢天明问。“东郭三。”李子豪说。“东郭三？”谢天明皱了皱眉，“哪个单位的人，很厉害吗？我怎么都没听说过？”李子豪说：“他不是公安部门的人，是省武警总队的狙击手。”“省武警总队的狙击手？”王永年问，“你不是要找人跟在蒋国富身边保护他吗，找个狙击手来干什么？既然是无需露面的狙击手，咱们特警队就有，何须舍近求远！”“不不不。”李子豪说，“我让谢局请他来，并非是做狙击，就是跟在蒋国富身边保护他。”“这个人有什么特别吗？”王永年问。李子豪说：“一般人都只知道他是省武警总队的神狙，但很少有人知道比他的狙击枪法更出神入化的是他的格斗术。”“那么神吗？比你怎么样？”王永年问。“比我？”李子豪一笑，“我可不敢比，我们完全不在一个档次。”“不会吧，你曾经还是省警校的格斗冠军，咱们整个西河警队的翘楚，跟他还不在一个档次？”王永年深感怀疑。李子豪说：“是的，我跟他切磋过，我是不要命地苦练才能练出一点东西，他是那种悟性特别强，甚至特别有创造力的天才。”“如果真有你说的这么厉害，那他在圈子里应该很有名才对，怎么也得拿个武警格斗赛冠军之类的吧。”王永年问，“为何我在这个圈子里都没听说过他？”李子豪说：“因为他很低调，他从来不会参加比赛，也不会在人前显山露水，很少人知道他的格杀技术很厉害。我所知道的是，一位前海豹特种部队成员找他切磋，在他手下没走到十个回合就躺下了。”“这么厉害？”王永年问，“重点是他低调，不显山露水，你是怎么知道他厉害的？”李子豪说：“我们因为一些事有过接触，然后成了朋友，所以知道得比较多一点。但他的本事王队和谢局只管放心，我很清楚我们现在要对付的是什么样的人，我不可能推荐一个没有本事的人来把事情搞砸。”“行，既然你对他这么有信心，那你就把他请来吧。”谢天明说。李子豪说：“虽然我们算朋友，但他是省武警总队的人，我没法用私人关系去请，还得谢局你们出面才行。”“也是。”谢天明说，“行，这事交给我吧，再信你一次。”“谢谢谢局，我一定全力以赴的。”李子豪说。谢天明说：“行，那先就这样吧，有消息了我让永年跟你说。”李子豪回到刑警队，召开了科室成员对案件的分析会议。技术科对现场凶器的痕迹鉴定已经出来了。七把刀子和一把手枪，上面的指纹分别和八名死者能对上，没有在刀子和手枪上发现陌生指纹。包括死者致命伤，也和现场的刀子吻合。也就是说，凶手戴了手套，并且没有用自己的武器，而是直接借用了死者的刀具将死者杀死。“这个凶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赤手空拳，以一敌八，秦疤子一伙还有枪，竟然被他杀了个片甲不留！”白一龙一脸不可思议。“而且，你大概不知道，死者里面有个叫王瘸子的，在西河武校练过几年，还跟一个陆军退役教官学过，是个相当能打的人，也难逃一死，可想而知凶手有多厉害。”老铁补话。“凶手身上匪夷所思的地方多着呢。”李子豪说，“目击者说，凶手是从窗子进来的，而我查看了那里，窗外没有任何攀附物，连墙壁都是光滑的，而窗子可攀附的地方离地有四米之高，墙上也没有脚印，说明对方并非冲刺爬上去，他总不可能带了梯子之类的东西吧？”“从楼上用绳子吊下去呢？”韩松问。李子豪说：“我去楼顶看了，通往楼顶的门锁住了，那里的地面积满了灰尘，不见人的足迹。”“那他是怎么上去的，难道会飞？”白一龙问。“会不会是目击者说谎？”老铁说。李子豪说：“这不可能，服务员说了，他打开门看见凶手戴着一个诡异的女人面具，凶手不可能戴着一个那样的面具从正门上楼，他只能是从窗子出现，而目击者也没必要撒这样的谎，没有任何意义。”“总之，这些家伙比我们想象的要难对付。”韩松说。“你们的审讯怎么样了？”李子豪问。韩松摇头：“这家伙很能熬，问十万个为什么，他都三个字万能答案，不知道。我都气得忍不住，踹了他两脚。他更拽，让我有种给他一枪，气得我肺都快炸了。”“你别真以为他不怕死。”李子豪说，“他很聪明，知道你是警察，不敢随便开枪把他打死，才敢如此嚣张，若他真面对死亡了，说不准怂得跟孙子一样。”“豪哥说得对，这种人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我觉得应该对他用点手段，看他骨头能有多硬！”白一龙说。李子豪摇头：“西河现在是焦点，上面的领导都盯着，不能让嫌疑人出什么问题，这才一个晚上呢，还是熬着吧，能否压垮一个人的不是十斤的重量，也不是一百斤的重量，而是最后那一根稻草。”“那个周子杰还要盯吗？”秦山问。“他？”李子豪略想了想，“先不忙盯了吧，你们去做另一件事。”秦山问：“什么事？”李子豪说：“等下你们找雨佳拿资料，仔细观察大安凶杀案视频里出现的那个凶手和他的摩托车，记住具体特征，到老街的顺安旅馆一带明察暗访，寻找身高接近的嫌疑人。”“这样做无异于大海捞针啊。”韩松说，“我在那一带转悠了好几天，身高相似的人倒是发现了不少，可都是老老实实做事的，根本没有什么有价值的发现。”李子豪说：“那肯定是你的观察力不够了，凶手在不犯案的时候，就是普通人，甚至可以伪装得比普通人更普通，一定要学会观察细节。”“这确实需要一定的经验。”老铁说，“犯罪分子肯定不会常抛头露面，通常都会在某些特定的时间活动，譬如该吃饭的时候，晚上的时候。如果整天都在那里瞎转悠，肯定没什么效果。”“对的，铁叔的话提醒了我。”李子豪说，“凶手具有相当的侦破和反侦破经验，并且对于作案的计划考虑周全，说明他不是一个有固定工作的人，应该是个无业人员，或者自由职业。他有足够自由的时间去做任何事情。”“这样目标和范围缩小很多，做起来也就容易得多了。”钱良说。李子豪说：“还可以在老城老街的出口安几颗摄像头，找警员二十四小时不转眼地盯着那里，这件事松子你和一龙负责吧。”“我和老白不是要审那个面具小子吗？”韩松问。李子豪说：“加铁叔你们三班倒吧，一个人熬面具小子，一个人看监控盯人，一个人休息，然后轮换。”“这样咱们岂不是每天都得干十六个小时，吃喝拉撒睡加起来才八个小时了？”白一龙颇有怨言。李子豪说：“没办法，我比你们更惨，每天都是忙到凌晨睡，天亮起来又是一整天，我今天在谢局那里立了军令状，两个月期限，破不了案，我就回去种田。只能大家都辛苦一下了，破了案，万事大吉。破不了，丢我们大家的脸。”“两个月期限？”白一龙立马大惊小怪起来，“豪哥你没搞错吧，你当这是一般案子啊，两个月能搞定？从华庭国际案到现在，已经快两个月了，八字都还没一撇呢！”李子豪说：“不就是过去这么久了，案子还没有进展，领导才急的吗？我也没办法。谢局说了，如果我们实在不行，他就向省厅请示，让上面派刑侦专家来接手，如果这样的话，我们这几年拼出来的名声，都必毁于一旦，所以，我还是想博一把。”“必须博！”白一龙立马掷地有声，“这事要是认怂了的话，以后咱们还怎么出去见人，那些同行肯定在背后指指点点，说那几个家伙，还是刑警，连个罪犯都斗不过，这脸没法丢的，豪哥你放心，这日子再难熬，我都熬！”“好吧，咱们一起加把劲，努力思考案情，有什么情况的，及时向我汇报，先就这样吧，都忙自己的去。”李子豪说。刑警成员各自散去。李子豪仍坐在那里，他总觉得自己没有找对方向，所以案子一直没法有进展。他想起了钓爷说的，这世上所有的问题，都会有解决的办法，解决不了，只是因为没有找对方法而已，案子如是。钓爷，是西河的退休老刑警，也是当年把他和子杰从地震中救走，后来还出钱帮他老妈治病的那位好警察，因爱好钓鱼，年轻一辈都尊称他“钓爷”。或许，可以去找钓爷聊聊，看能不能有些新的思路。李子豪这样想着，当即拿出电话，拨打了钓爷的号码，问他老人家在家没有，去看看他。“看我？”钓爷说，“遇到难题了吧？”“没有没有，就是想钓爷了。”李子豪说，“这一阵忙，才发现好久没有找钓爷聊天了。”“少给我装了。”钓爷说，“你真当我老人家不在江湖，就眼瞎耳聋了吗？西河的事我都听说了，大案频发，人心惶惶啊。怎么，你这位天才刑警也被难住了吗？”“哎。”李子豪叹息一声，“钓爷笑话了，我这点斤两您还不清楚吗？”“我知道你的斤两，还是有些斤两的。”钓爷说，“行了，过来吧，大堰塘。”“大堰塘？”李子豪问，“怎么，您又在钓鱼？”“你说我这一天不钓鱼，还能干什么呢？”钓爷说，“我这把年纪，好像也没什么比等鱼上钩更好的乐子了。”“好的，我马上过来。”挂断电话，李子豪当即开车前往大堰塘。大堰塘是靠近大堰电站的一个水库，在西河城外三十公里左右，走国道不堵车，也就三十分钟车程。钓爷老家是大堰镇的，那是一个山青水绿的好地方，钓爷在那里有一套房子，所以没事就会去大堰塘钓鱼。也许是心中有事，也或是车技不错，李子豪的车开得比一般人更快些，二十几分钟就到了。远远地，他就看得见山脚的堰塘旁边，竖着的一排钓竿后面，坐了一个戴着鸭舌帽的老头，正把一条上钩的鱼取到桶里，手一挥，只听得“嗖”地一声，钓钩又飞向水塘远处。李子豪找地方把车停下。钓爷已经听到了车来的动静，回过头来看了一眼，跟李子豪招了招手。“哎，就羡慕钓爷您这样的日子，自在，悠闲。”李子豪笑。“一只脚都踏进棺材了，有什么好羡慕的。”钓爷说，“当你到了我这岁数，再看着那些漂亮的年轻姑娘时，你就会感慨，这世上再也没有什么比年轻更好的了。”“哈哈，钓爷的苦恼，男人的宿命。”李子豪说，“不过，年轻过，拥有过就好，钓爷您说呢？”“我说……你跟那个富家小姐怎么样了，是不是该修成正果了？”钓爷说，“要是买房差钱跟我老人家说，支持你一点，别一直拖着，拖久了不行动，女人会觉得你没用的。”“这个在计划中了，到时候必须请钓爷大驾光临。好了，不闲扯了，我是来找钓爷您取经的呢。”李子豪说。太阳从山的那边翻了过来，照在水塘里一片金光粼粼。“嗯，说吧，什么个情况？”钓爷把头上的鸭舌帽取下，放在一边，秃成了地中海一样的头看起来很有喜感，阳光落在上面，反出了油一般的光来。李子豪从旁边搬过一块石头，在钓爷旁边坐下，向钓爷讲了至华庭国际案开始，到后面的游艇周少安被杀，蒋门神被陷害，接着是秦疤子手下被杀，妻女被杀，直到昨晚的秦疤子自己又出事。他猜测是当年秦疤子、周少安和蒋门神还没有翻脸之前，一起对谁做了比较过分的事，当时对方弱小，将仇记下，而在准备了多年之后回来复仇。他找秦疤子和蒋门神都了解过，大概确实是有那么一件事，但可能事件太过恶劣，他们怕受牵连，所以都不肯说。使得案件一直原地打转，找不到出口。如今局里受到上级压力，他向领导立下军令状，两个月不破案，就卷铺盖走人，必须全力以赴了，看钓爷能不能指点迷津。“这么个问题就把你难倒了吗？”钓爷听完后，似乎并没觉得是回事。“怎么，钓爷您觉得这问题不是问题？您心里有谱？”李子豪眼睛一亮。钓爷从旁边拿过烟叶，不紧不慢地裹好，从身上摸出烟斗来，将烟叶装进去，李子豪赶紧帮他打燃了火。他吧嗒了一口，这才不紧不慢地说：“你啊，有刑侦的天分，但还是缺些经验。破案呢，除了要学会观察，学会分析，掌握科学的手段之外，还必须有生活的经验，你到底还是太年轻。”“哎，钓爷您就别卖关子了，您有什么高见的，赶紧指点我。”李子豪说。钓爷还是不紧不慢的样子：“其实吧，你有一个分析是没错的，因为人物之间的关系，和一些案件的共性，你怀疑到这个复仇者是蒋门神、周少安和秦疤子三人没有闹翻之前所结下的仇怨。只是，你去问蒋门神和秦疤子，显然是做无用功，谁犯了法，尤其是那种让人回来杀人的事，会自己对警察讲出来？自己把自己送进监狱，甚至送上刑场？”“那要不然呢？有什么办法？”李子豪问。“你有查过他们的案底吗？”钓爷问。“查了，这是肯定的。”李子豪说，“但除了有几件社会上约架和故意伤人的案子，并没有什么发现，那些案子相关的都是江湖人物，而最近的报复性案件，都是先针对家人，再针对本人，我觉得是江湖之外的人所为，江湖人约架，是不牵连家人，尤其不牵连老人，妇女和小孩的。”“对的嘛。”钓爷竟然从大片的烟雾中吐出一个漂移的烟圈来，“你这个判断就是生活经验，能帮你做出相对准确的判断，这几个案件，肯定不是道上人干的，道上人复仇不会用这样残忍而隐蔽的方式，他们一是会直截了当，跟谁有仇撂谁，二是会采取比较高调的方式，宁可坐牢也要出气，多采用约架的方式，就算背后报复，也不会隔太长时间，更不会等到数年以后。所以，这肯定是一个老实人的复仇故事。”“现在的重点是，钓爷觉得我们应该如何去发现这件事呢？”李子豪说，“到底是什么事让这个凶手如此残忍而处心积虑地大开杀戒，只要找出复仇的源头，一切都好办了。”“找西河各派出所查啊，查蒋门神、周少安和秦疤子没有翻脸之前干过什么丧尽天良十恶不赦之事。”钓爷说。“查了，没发现啊。”李子豪说。“你是查了，但方法没用对，等于零。”钓爷说。“方法没用对？”李子豪一愣，“除了查案底，还有什么方法吗？”“呵，这里面的门道可深了。”钓爷说，“法治社会，但法制并没有办法得到完全地贯彻，有些人会和法律捉迷藏，在法律的背后搞小动作，所以，有时候你在法律表面看见的东西，未必是真相。”“那真相是什么？”李子豪问。钓爷说：“打个比方说，你是一个小角色，你今天把对方砍了一刀，几厘米的伤口，你可能被立案，起诉，坐牢。但如果你有一定来头，关系，你把对方砍了一刀，或者几刀，甚至让对方住院了，你可以找人出面，甚至是某些警员出面，找受害人谈，赔些钱，私了，报案人撤案，当一切都没发生过，一项故意伤害罪，就变得没有了痕迹。”“刑事案件，就算报案人不追究，也不可能撤案的吧。”李子豪说。“所以啊，你这就是死脑筋了。”钓爷说，“你说的不能，是指正常情况，可这世界还有一种非正常情况呢？只要材料还没有递交检察院，公安的负责人就可以决定如何处理一份材料，明白吗？这么说吧，这世上无论哪个行业，任何一件事，都可以做手脚，人本来就是这个世界的创造者，还有什么是他们没法做的吗？”“我懂了。”李子豪说，“钓爷您的意思是，当年蒋门神、周少安和秦疤子还没有翻脸的时候，应该是一起做了一件什么过分的事，但这件事被私了，没有痕迹地处理掉了？”“你看，你又走进了一个误区。”钓爷说，“我只是给你打了一个比方，指明了一个方向，你应该打开思维来看。如果是私了，对方还会这么多年回来复仇吗？什么叫私了？私了，就是让受害方得到补偿，使事件平息。所以应该是，如果有那么一件事，显然没有私了。”“嗯，不可能是私了，那就是被吃干抹净了。”李子豪说，“可是，问题是我们公安系统里没有案件记录就不好办了。我也曾让警员去社会上打听，甚至向全社会征集关于蒋门神、周少安和秦疤子的案件举报，也没什么收获，多是些其手下人嚣张跋扈之事，跟他们都扯不上多大关系。”“那当然，他们已经成了气候，不会自己出面去干那些打打杀杀的事了，你怎么可能从一般人的口中找到他们的罪证。”钓爷说。“那依钓爷您的意思，我要怎么来找到这场复仇的源头？”李子豪说，“我这一阵忙得脑子有些乱，钓爷您就别跟我绕弯子了，有什么好的方向赶紧指明一下。”“看来，这些年破掉的案子，别人的吹捧，让你迷失了啊。”钓爷说，“天才刑警？这世上就没有什么天才不天才的，人的天分有一定区别，主要还是后天的积累，生活才能教会人东西，而脑子，只是拿来发现生活的一个工具而已，要发现生活，得具备三个条件，一是观察，二是思考，三是记住，懂吗？”“懂懂懂，感谢钓爷教诲。”李子豪一脸虔诚。“好了，不为难你了，我有一个也许可行的办法，你去试试吧？”钓爷说，“你回去之后，让西河各辖区派出所，让他们召集从警有八年以上的老警察，让他们帮你想想吧。”“召集从警有八年以上的老警察，让他们帮忙想？是个什么操作？”李子豪一时还有些没反应过来。“很牛的操作啊，还什么操作。”钓爷说，“有些东西，你能从看得见的地方抹去，看不见痕迹了，但还会留在人的记忆里。也许，你从个人档案上发现不了的东西，有些人的记忆会帮助到你呢？试试吧，也许管用。”“哦，明白了。”李子豪如梦初醒，“果然，姜还是老的辣，我生平不服人，服人还服钓爷您。”“知道谦虚就对了。”钓爷说，“你懂得怎么去打开思维，确实有破案的天分，但你需要生活积累，生活才能告诉你案件的真相，因为犯案者，离不开生活，而案件，本身也是生活的一部分，是各种各样的生活造就的。”“嗯，谨记钓爷教诲，那我就不打扰钓爷雅兴了，祝您多钓几条鱼。”李子豪说着起身。“去吧，说什么来看我，都是虚的。一到求完人，立马就拍屁股走人原形毕露了，好在我老人家大度，不与你计较。”钓爷说着，又拉起一尾鱼。李子豪知道钓爷喜欢开玩笑，打了个哈哈，匆匆离去。回到西河市区时，已是正午，李子豪就随便找了家快餐店，要了一份茄子肉末盖饭，大口地吃起来。进快餐店的多数都是一些民工，摆摊小贩之类。李子豪看他们吃东西的时候，都狼吞虎咽一般，虽然只是非常普通而廉价的盖码饭，在他们吃来，却如山珍海味一般。不由让他想起有些每天大鱼大肉的人，还整天感慨没胃口，觉得没什么好吃的。人啊，都是给惯的。李子豪正大口吃着，门外进来了一个人来。一个身材瘦高而佝偻，背着理发箱的男子，细看时那男子双眼跟得了红眼病一样，眼脸有些外翻，使得整个人的面相看起来有种格外地诡异，让人起鸡皮疙瘩。那一头头发乱糟糟的像鸟窝，许多头发已花白。现代都市，满大街的理发店，还有背着理发箱的人？李子豪不由得多看了男子几眼。也没觉得什么，只是在想，生活不易，又是一个可怜人啊。快餐店的生意很好，几乎满座了。李子豪进来的时候就只能坐角落里，刚好他的对面还有个位置，背着理发箱的男子往里面扫了一圈，目光落在李子豪这边，与李子豪的目光对视了一眼，略迟疑了下，还是往这边走了过来。男子坐过来，把理发箱从肩上取下，放到地上，要了一份西红柿炒蛋盖码饭。“理发的吗？”李子豪问。“呃呃。”男子陪着一脸笑，点头哈腰，显得格外卑微。“街上那么多理发店，你这……有生意吗？”李子豪问。“还是有的。”男子始终那么谦卑地笑，“我理发便宜，只要十块钱，老弟这头发也好长了，两边都长起来了，要理一下吗？”“这，我想理也不方便吧。”李子豪说，“连洗头的地方都没有。”男子说：“没关系的，我找老板要点水就行，或者给一块钱买也没关系。”“算了吧，感觉还是很麻烦。”李子豪说，“你住什么地方，有时间了我倒可以上门找你帮我理个。”“哦，我住乡下，上门来就不大方便了。”男子说。“那就改个时间吧。”李子豪说，“下次我们再遇到，我让你帮我理，我等下还有事忙，不好耽搁了。”当然，他是肯定不可能找这种理发师理发的，因为他知道这种理发师只会理一种很刻板的平头，还是不大适合他这种年轻人的，对象都还没有，怎么也得注意个形象。不过看在对方谋生不易，而且还有残疾，他觉着怎么也得在语言上照顾下对方的感受，让他觉得生活是有希望和温暖的。“可以，下次遇到我帮你理。”男子笑着说。李子豪匆匆将剩下的饭刨到嘴里，喊服务员过来，把理发男子的单也一起买了。理发男子客气地推辞了下，最后还是感激地说了声谢谢。“对了，老弟你住哪，你告诉我，要不到时候我上门帮你理个发吧。”李子豪都已经离座，准备走了，理发男子突然说。“上门？”李子豪一愣，随即一笑，“谢了，不用了，我工作忙，很少在家，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在家，有缘再见吧。”说完，匆匆地走了。理发男子站在那里，看着李子豪离去的背影，那一脸卑微的笑慢慢地在脸上凝结，血红色的眼睛里，覆上了一层复杂的色彩。下午一上班，李子豪就按照钓爷的意思，向西河辖区所有派出所发了协查通告，让派出所负责人召集所里从警有六年以上的警察，包括所里十年内的已退休警察，让他们回忆关于秦疤子，蒋国富以及周少安三人身上发生过最后又不了了之的案件。通告特别提示，要注意那些本来影响恶劣，但并没有立案，以某种方式给划掉了的事。通告上留下了李子豪的个人联系电话，如果有谁想起来，而又不大方便公开讲出来的，可以给李子豪打电话，他会替讲述者保密。李子豪之所以把范围扩大到从警六年而不是八年，因为细算下来，周少安和蒋国富的最后决裂时间大约是六年。所以，那个复仇者应该来自六年前或更早的某次事件。看着协查通告从内部发送出去，李子豪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也不知道这个办法是否凑效，但直觉告诉他，很有希望。然而，他又莫名地有一些紧张。因为他又想起了子杰，会不会把关于他的秘密捅出来？如果真有什么秘密，那么……他不敢想。抽了一支烟，李子豪突然想起什么，来到了蒋国富的关押处。“李警官，你来了，怎么，找到真凶了吗？我可以出去了吗？”蒋国富一脸地迫不及待。李子豪定睛看着他。这才又几天不见，蒋国富明显憔悴了许多，眼里布满了血丝，眼袋如山丘，本来满脸的肥肉也变得松弛，与数天前进这里那副脑满肠肥红光满面的老板相简直大相径庭。这种短时间里的暴瘦，如果不是遭受了重大疾病的折磨，就肯定是心里受到了某种程度的煎熬，精神压力过重。“怎么样李警官，找到真凶了吗？”蒋国富又讨好地陪着笑脸问了句。“嗯，找到了。”李子豪说。“真的？”蒋国富的眼睛一瞬间睁大，喜悦之情溢于言表，“是谁啊？狗日的为什么要陷害我？”李子豪说：“你都不知道陷害你的人是谁，我怎么会知道。”蒋国富一愣：“你不是说你找到他了吗？”李子豪说：“我没说是我找到，是别人找到的。”“谁找到的？”蒋国富问。“你的老朋友，也是你的老仇人，秦疤子。”李子豪说。“秦疤子找到的？”蒋国富一脸云里雾里的表情，“他怎么找到的？他没跟李警官你说是谁吗？”“他想跟我说是谁，但没机会了。”李子豪说。“没机会了是什么意思？”“没机会了，自然就是没法说话了，死了，还能有什么意思？”“什么，秦疤子死了？”蒋国富的眼睛瞬间瞪大，由于过于震惊，脸上的肉都一颤，“怎么死的？”“你觉得他还会怎么死？”李子豪问。“被人杀的？”蒋国富的身子一抖，“又是那个奸杀了秦疤子妻女戴着面具的人？”“你没猜错，就是他。”李子豪说。“这么快？”蒋国富一脸疑惑，“秦疤子妻女才刚被杀没几天，他知道那个凶手要找他，肯定会产生警惕，并加强保卫，他自己本来也能打，身边又高手众多，怎么还能被杀？”李子豪说：“因为，他身边的高手都跟他一起被杀了。”“他身边的高手都跟他一起被杀？”蒋国富一愣，“又是好几条人命吗？”“没错，八条，包括传说中秦疤子手下那个最能打的人，王瘸子，也一起被杀了。”李子豪说。“什么，连王瘸子都被杀了？”蒋国富一脸惊疑，“他可是有真功夫的，曾经吴扒皮带着枪，带了几十人去报复秦疤子，都被他一人搞定了，他可是在武校里跟退役特种教官练过的，竟然都能被人杀死？李警官你不会是在这里跟我开玩笑吧？”“你看我像开玩笑的样子吗？”李子豪边说着，拿出手机，打开了手机里保存的凶手现场相片，递到蒋国富面前，“看看吧，感受一下。”蒋国富的目光往手机上瞄过去，慢慢地把眼睛凑近，想看个仔细。李子豪看见了他的整个身子都在抖动，那是内心里在经历一场风暴的反应，他虽在努力地克制自己，却仍难掩心中的恐惧。“你要知道，如果不是你被先一步抓了进来，或是已将你放出去的话，这张相片上躺在血泊里的有个人就是你了。”李子豪说，“毕竟，那个凶手是先对你家人动的手，是打算把你解决干净之后，再对付秦疤子的。”蒋国富的心里抖了一下。李子豪的话让他一下子就把自己代入到那个情景中去了，也或许，看着倒在血泊中的秦疤子，这个虽然和他有过节，却仍让他心中佩服的人，落得如此下场，心里多少还是有些兔死狐悲的感觉。“身为警察，有些话虽然我不该说，但我想，我还是得说，我在西河做刑警有六年，这六年来对我来说，可谓无案不破，甚至有人称我是天才刑警。然而，一切都从你家里的床单上出现密密麻麻的死字和你的老婆儿子失踪开始，到周少安被杀，你被陷害，和秦疤子一家人都惨死，凶手之狂妄，残忍，高明，简直堪称杀人机器，我甚至都担心他会跑到这里来，把你给杀了。因为我们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为什么杀人，我们一直处于被动之中，被他牵着鼻子走。所以，你得想想，有些事你如果还想藏着掖着，等你想说的时候，就不一定有机会了。之前我这么说，你还以为我是在吓唬你，但秦疤子用他的死告诉了你，这不是危言耸听，这是血淋淋的事实！”蒋国富没有说话，他的心里在权衡。说实话，他的确怕了。他的眼睛一直在往李子豪手机上的血案现场瞟，他是见过血的人，也往别人的身上捅过刀子，可他得承认，都不及此时他眼睛看见的这个场面惊悚。这个凶手跟当年的那个案子有关吗？他会找到看守所来吗？如果他说了，凶手又能否被抓到？这些问题，都没有答案。唯一有答案的是，他如果说出来，他就没法从这里出去了。他受够了被关在这里的日子，戴着脚镣手铐，没有半点自由，这哪是人过的日子，还不如一条被圈养的猪。猪还能好吃好喝好睡，可他不行。从进这里开始，他就没有一天吃饱过睡着过，他对这里的东西根本就没胃口，完全食不下咽。睡觉的床也硬邦邦的，躺得尾椎骨痛。无论如何，他得从这里出去。而能从这里出去的唯一办法，就是赵良臣曾教给他的，在没有证据的任何审讯面前，都死不承认。“怎么，你还不打算说吗？”李子豪问。“不是我不想说啊，李警官，实在是我不记得曾经和秦疤子一起做过什么过分的事了，对我来说，无非就是一些道上打打杀杀的事，没往心里去过，你就算问就近两年的，我都未必记得起，何况是好多年前的了，是真不记得了。”蒋国富一脸无奈。“你……”李子豪将手指着蒋国富，真恨不得给他一耳光，或者把他放出去，让那个凶手把他杀了算了。可气归气，蒋国富死不肯说，他也没办法。从蒋国富游离的眼神里，他就能判断出蒋国富的心里是有事的，只不过这事利害关系显然，他不敢说出来。也因此让李子豪有更大把握地认为，那个凶手跟蒋国富他们隐瞒的事有关，蒋国富他们越是不敢说，也说明他们做得过分，那个人回来复仇的可能性也就更大。“好了，你的案子，我也懒得追究了，有那么多的证据，可以提交检察院起诉了，你就慢慢等着成为杀人犯受审吧！”李子豪说。“不能啊，李警官，你们的证据不完全，有瑕疵，你们不能这么草率办案的，我的律师也不会让你们乱来的！”蒋国富还真被吓了吓。他以为李子豪当真了。“没得商量了，要么你把心底的事告诉我，要么我们就走着瞧，看你的律师能不能保得了你，是他懂证据，还是我懂，你自己考虑清楚吧，想通了跟看守说，联系我。”李子豪说完就走了。他要显得干脆点，做出一副最后通牒的样子。下午三点二十分。桃子湖，周家别墅。周子杰关在自己的房间里，面前放着一张草图，脑子里在重新地回忆起昨夜面具人那部摩托车的特征。就在前面一会，他利用电脑黑客技术侵入了西河的交警系统，找出了车牌尾号为“6752”的所有车辆，结果，都对不上号。面具人当时骑的是一辆越野型的摩托赛车，而他在交警系统里查到的，有这些尾号的摩托车，都是普通型，还有的是女款。他又想起了秦疤子妻女被奸杀的那个晚上。当时他在医院里，没法使用电脑，后面又发现被李子豪安排的便衣一直暗中监视，就没有去查证面具人的某些线索。现在李子豪的人撤了，他也就方便做某些事了。为了稳妥起见，他还是去郊区的电器修理门市买了一台二手电脑进入交警系统，一般来说这种系统的入侵不会造成大的安全事故，是不会惊动警方的，但他还是做到以防万一。他在交警的监控系统里找到了那个面具人在北岸半岛别墅的形迹，看见面具人也是以一辆摩托车作为交通工具。不过，那一次面具人骑的是一辆150型的无牌摩托车。从成色和某些特征上看，摩托车已经比较旧了，车身有许多擦伤的痕迹。另外，他还注意到了好几个细节。第一个细节，就是面具人来去时都在一个监控的死角处将面具和摩托头盔迅速调换；第二个细节，就是面具人的跳跃能力尤其厉害，应该有将近三米的围墙，他一个简单的助跑就踩着墙身跃入里面，动作极为麻利轻盈。他将那晚和昨晚的面具人印象进行了一些对比，得出了一些结论。其一，面具人没有使用固定的交通工具，但主要以摩托车为主，因为摩托车比任何车辆都更方便，适用于各种道路，而且目标性小。其二，面具人擅长骑摩托车，因为他骑的是越野型的摩托赛车，说明他应该是个摩托车骑行爱好者，甚至极有可能喜欢赛车。其三，面具人应该经受过一定的极限训练，从他翻墙时的动作可以看出。而且，周子杰还想到了一个细节。昨晚的时候，面具人从窗子进入，他看过窗子外面，并没有攀爬之物，连墙壁都很光滑，面具人进来时，身上也没有绑绳索之类，而面具人刚好是骑着摩托车来，所以，很可能是面具人将摩托车停在楼下，然后冲刺，踩着摩托车跳跃而起，抓住窗棂，翻身上来。这种本事，常见于跑酷一族的极限运动。周子杰再回想起在秦疤子别墅见到的，面具人没有从正门入，而是通过爬窗翻墙，所以，面具人极有可能练习了跑酷。而摩托赛车和跑酷是国内近几年才兴起来的东西，说明面具人应该很年轻，和他昨晚听到的声音也能吻合。周子杰把这些特征写在草图之上，逐条琢磨，最后，他确定了一个主要方向去寻找面具人，就是去那些摩托车修理店！面具人的主要交通工具为摩托车，而且不断更换，那就只有两种可能。一种可能是他盗窃别人的，这种可能性不太大，盗窃别人的会很浪费时间，还得防止别人报警，警方顺藤摸瓜找线索。那么最可能的就是自己有一个摩托维修店，可以放很多摩托，可以随便使用摩托，并且随时将摩托车改头换面，找不出痕迹。反正，面具人是不可能在自己家里放很多摩托车的。看来，他得光顾整个西河的摩托维修店了。他相信，那个面具人就算取下了面具，或者将摩托车进行了改装，他也仍然能从直觉里找到某些蛛丝马迹！当下，他在电脑上将西河每个片区确定的摩托车维修店做了一个记录，然后准备逐一进行筛查。刚下楼准备出去，周子杰就看见往别墅里开进来了一辆警车。警车停好，车上下来了一个老警察，年龄应该在五十岁以上了。“你好，这里是周国昌家吗？”老警察迎面见到周子杰，颇为慈祥地问。“嗯，是的，有什么事吗？”周子杰问。老警察说：“哦，我跟老周约了，来找他聊点事。”“哎呀谢局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屋里坐，屋里坐。”周国昌听到外面的声音，从屋里迎了出来。公安局长？来干什么？周子杰本来准备出去的，但他很想知道一个公安局长约了周国昌并亲自登门，是有什么样重要的事，当即也跟着折身进了屋。“来，子杰，给你介绍一下。”周国昌把谢天明迎到屋里坐下后，喊了声周子杰。周子杰老老实实地跟了过去。周国昌开着玩笑介绍：“这位是公安局的谢局，认识谢局了，以后在西河就没人敢欺负你了。”“哈哈哈，老周你这话，在西河，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欺负周家的人，这是那个领养来的小儿子吗？”谢天明问。“嗯，是的，是的。”周国昌答。“一眨眼，都这么大了。”谢天明感慨，“还记得你领养来的时候，我还在场，那时候他高不到我大腿吧，这比我都要高半头了，哎，岁月不饶人啊。”“是啊，谢局这么一说，我就想起有首歌唱的，时间都去哪儿了。”周国昌说，“还没做出什么名堂来，半截身子都埋进黄土了。”“老周你这谦虚起来可就不像话了。”谢天明说，“你这位西南省都赫赫有名的杰出企业家，全国五百强企业领导人，还说没做出什么名堂，那要怎样才算做出名堂，非得做成比尔盖茨吗？”“哈哈哈，谢局这么一说，我就更不好意思了。好了好了，不说玩笑了。谢局说有要事，要当面说，是什么事让谢局如此费神？”周国昌问。周子杰听到这话，更是好奇起来。谢天明却看了眼他：“这个，周少爷，我和你爸有点比较私密的事谈，能方便回避一下吗？”“子杰也不是外人，没必要的吧？”周国昌说。“我知道，这不是外人不外人的问题，是原则问题。”谢天明说，“这件事，从我们的原则来说，是必须对任何人保密的，不能有第三个人知道，所以……”“没事，我正有事要出去呢。”周子杰当即起了身。谢天明的话说到这个份上，他只能自己找个台阶下了，但却更加地引起了他心中的好奇，是什么事让一个公安局长亲自到家里来找周国昌，并且还强调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会跟他有关吗？他带着疑问出了别墅，还是打算先去查找面具人，可才上得车子，又突然想起，有好些日子没有去看小纯了，而今又一个侮辱她的人死于非命，虽然因为昨天的现场原因，他无法把秦疤子的人头带去坟前，可他还是应该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小纯。而且，暗中监视他的便衣也撤了，他不用有什么顾忌。打定主意，他便把车开到了顺安旅馆附近，找地方挺好，换上了他那辆破长安车，往大坪方向而来。大坪之上的孤坟。一个穿着蓝色休闲外套的男子手里提着一包东西过来。男子身材瘦高，脸看起来很稚嫩，看上去最多也就十七八岁，还像个学生，不过眼神之间却有一种格外成熟的让人望而生畏的冷冽之气。男子在坟前站定。突然，他的目光落在墓碑边上一行多出来的字上，顿时间脸色大变，本来就冷冽的目光一瞬间杀气大露。“面具人，面具人，面具人……”男子像受到了某种刺激般，嘴里一遍遍地念着这个名字。两排洁白而整齐的牙齿，咬出了交错的声音，那张本来帅气的脸也变得扭曲而狰狞。好半天，他才把目光移到另外几个字上。霜降子时，西河庙见。霜降，还有将近一个月，不过，总算有个狭路相逢的时候，可以作个了断，对于大海捞针的他来说，总算看见了苗头，也好。男子的情绪又慢慢地平静了下去，他从旁边提着的袋子里拿了些黄纸出来，放在坟前，用身上的打火机点燃。黄纸瞬间化成腾腾的火苗。男子开始在坟前跪下，满脸悲戚之色：“姐，你还认得我吗？我是小虎，我来看你来了，你不会怪我一直都没来看你吧？其实，我也想你，每天都想你。可是，我说了，在我没有办法替你手刃仇人之前，我就不会来找你。但昨天，我已经为你杀掉了第一个仇人，所以，今天我就赶紧来看你了，想告诉你这个喜讯。而且，那王八蛋死得很惨，我在他身上捅了好多刀，真痛快，我听着他的哀嚎，特别痛快。可是，我还是很痛苦，就算我能把他剁成肉酱又能怎样呢，姐你也回不来了，那个在我心里温暖而幸福的家也回不来了……”碎碎念着，白小虎的眼睛渐渐地变得模糊，两颗豆大的泪珠从眼角滚落而出，在还很稚嫩的脸庞上划下长长的痕迹。随即，那眼泪如决堤之水般汹涌而出，喉间哽咽。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看见面前的黄纸快燃烧殆尽，又赶紧地加了一叠进去。“本来，我要帮你把那几个王八蛋都亲手宰杀的，可有两个已经提前遭了报应，他们窝里斗，一个被割了头，一个被抓了，估计这辈子也没救了。现在，就还剩下一个，就是那个戴着面具的畜生，我要把他找出来，将他千刀万剐，我要一刀，一刀，一刀地，把他剁成肉酱！”远处的林子里。一个藏在石头后面的妇人，正蹑手蹑脚地往这边走来。也许是因为紧张，也许是因为激动，她走得很小心，却还是踩到一块不稳的石头，摔了一跤。正在坟前哭得悲戚的白小虎听得这声响，猛然警觉起身，循声看来，就看见了那张被岁月苍老而褶皱的脸，顿时愣在那里。“小虎，你真的是小虎……”妇人再也忍不住眼中的泪，大步往这边奔来。“妈！”白小虎哽咽着喊了声，说不出话来。看着眼前这陌生而又熟悉的妇人，他胸中拥堵着一种说不出的难过。还记得，那时的她，年轻，漂亮，温柔，阳光。她是他心中的女神，是他心里的天使，是他命运的依靠。他人生中所有的幸福时光，都和她有关。在离开她以后的岁月，陪伴他的是风雨，是颠沛流离，是咬着牙的煎熬。曾有很多次，他都忍不住，想回到她身边。但他停下了回去的脚步，因为他知道，那个一直保护他的人，被恶魔毁去了，再也无力保护他，他必须变强，学会自己保护自己，学会保护那些关心他的人。当年的事，他心中有恨，除了那些恶魔之外，他还恨一个人。就是他的父亲，那个本该守护家庭的男人，却没有能力，也没有勇气，看着自己的妻子和女儿被辱，都不敢挺身而出。所以，这些年，他没有回来。就是不想看见那个男人窝囊得令人绝望的样子。而他对自己的母亲还是很想念的。母子之情并没有历经岁月分离而淡去。“小虎，你总算回来了，你总算回来了，这些年你都去哪了，妈好担心你……”白母已经哭得泣不成声。这些年……白小虎的身子一震，一句话将他拉回到现实来。他现在是一个复仇者。姐姐还躺在冰冷的坟墓中，还不是他叙说亲情的时候。“对了妈，你在这荒山野岭的干什么？”白小虎问。白母一愣，瞬间想起：“我一直在这里等，就是为你等你的。”“等我？一直在这里等我？”白小虎问。“不是，也不是一直。”白母说，“就是最近这几天，有个人让我在这里等你的。”“有个人让你在这里等我？”白小虎更意外了，“谁啊？”“我也不知道他是谁，一个不认识的人。”白母说。“一个不认识的人？让你在这里等我？”白小虎如坠云雾之中，愈加糊涂了，“妈，这到底怎么回事，你说清楚点。”“我，我也不知道怎么说。”白母说，“那个人说你，你杀了那个姓蒋的老婆儿子，杀了那个姓周的，还杀了姓秦的老婆儿子，但当年闯进我们家的那个面具人已经知道你了，给你挖了什么坑，等你跳下去，他知道那个面具人是谁。所以，让我在这里来等你，让你和他联系，他帮你……”“那个人说他知道面具人是谁？说面具人给我挖了坑？”白小虎疑问。“是的。”白母答。“那个人到底是谁，他怎么知道面具人的事？”“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知道，他还知道，知道当年，那个面具人到我们家里的事……”说到这里，白母的身子有些颤栗，虽然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但只要那个场景被想起来，都令她痛苦和恐惧。“什么，他还知道那个面具人当年到我们家里的事？”白小虎更惊诧了。他不得不惊诧，因为当年的事，除了白家人和面具人，没有其他人会知道，就连警察都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会知道？难道他就是当年那个面具人？“那个人还说了些什么吗？”白小虎问。“他说，他说……”也许是心中有恐惧，使得她的脑子有些乱，她努力地想着，总算想起了那个重要的信息，“他说了一个电话号码，让你打给他。”“什么电话号码？”白小虎问。白母哆嗦着手，从身上摸出一张纸条递过。白小虎看了眼那纸条，上面写着一个电话号码，便接过了。“小虎，你真把那些人都杀了吗？”白母又颤颤巍巍地问。“谁说的，别人乱说的你也信？”白小虎说，“我要杀了人，我还能在这里吗？你当警察都是饭桶？”“那，那，那个人说得有理有据的。说，说你把人杀了埋在小纯的坟前，那个面具人知道了，在石碑上留了话，让你去一个地方找他，就在那个地方给你挖了陷阱。”她指着石碑上的那一行字，“我没有在坟前看到埋什么人，但这话是真的留了……”白小虎把目光看向石碑，又扫了一圈坟的周围。突然，他的眉头一皱。他看见了那片堆积的枯枝，和一边的乱石。白母或许看不出什么来，但瞒不过他的眼睛。他一眼就看出了那些石头的潮湿面翻了些起来，有被搬动过的痕迹，枯枝下面，掉了很多细碎的枯叶，显然也被人动过。难道，这两处地方真埋着人？“行了，不要随便听别人说什么，现在这个社会，人心叵测，到处都是坑，你永远都不知道跟你说话的人带着什么样的目的，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我先走了。”白小虎说着，转身就准备离开。他想知道那两个地方是不是真的埋了人，但没法当着他妈求证。“你去哪，小虎？”白母一把拉住他。“我回城里去啊，要做事了。”白小虎说。“你现在什么地方，做什么事啊？”白母问。“帮人打工了，还能做什么事。”白小虎颇有些不耐烦起来。“做什么事都没关系，平安就好。”白母说，“不过，回都回来了，回家里看看吧。”“回家里看看？”白小虎问，“有什么好看的，看那个没用的男人吗？看着他，我会觉得羞愧，耻辱，我连姓都想改了。”“哎，也不能怪你爸。”白母叹息一声，“其实，他并不是你想的那么胆小怕事，妈认识他的时候，好几个混混欺负我，他拿了一把水果刀，冲过去就要跟他们拼命，把几个混混都吓跑了，所以我才嫁给他。一个人成熟以后，就会去想后果，有家有室以后，顾虑就多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软弱和无能，因为人都是人，不是神。你爸当初如果真提着刀去找那些人报仇，结果会怎样？要么把那些人杀了，他会被枪毙。要么就是被那些人给杀死，然后呢，妈怎么办，你怎么办？你还小，还在读书，家里的顶梁柱没了，一个家庭就全完了。生活里，有几个老百姓不是忍气吞声活着呢，跟那些狠人较劲，都是鸡蛋碰石头，有句古话说得好，委屈才能求全啊。”“可是，连自己的老婆孩子都保护不了，还算是个男人吗？”白小虎问。白母说：“也不能这么说，普通人不是英雄，这社会讲的是权势，很多人连自己都保护不了，何况家庭。怎么说，你爸那时候努力工作，起早摸黑做工程，认真养家，让我们的日子过得安稳，有责任有担当，就是个好男人了。人无完人，你不能要求他每件事都做得好啊。”白小虎没有说话，也许，这句话戳中了他。曾经，老爸是他心中的神，能赚钱，让家里的每一个人都能感觉到幸福，他没有像有的男人那样去好赌，酗酒，打骂老婆孩子。他曾努力地让一个家庭拥有难忘的幸福时光。这世界确实没有完人，没有人能把所有事情都做得理想，完美。他自己也不能。“而且，后来你走以后，你爸就后悔了，他问我很多次，是不是真的是他没用，没有拿着刀去跟那些人拼命，让你失望了。他哭着说，只要你能回来，他去跟那些人拼命也无所谓，他很后悔，也很自责……”“他现在怎么样？”终于，白小虎问了句，里面有那么一丝连着血肉的关心。“他，很早就想死了，坐着轮椅，生活都难自理，觉得活着痛苦，但他一直在等你回来，想再看你一眼。”“坐着轮椅？”白小虎急问，“他怎么了？”白母重重地叹息了声：“你姐出事，你又一去不回，那些日子他很自责，难受，喝多了酒开车，出了车祸，把别人撞了，自己也……”讲起那时的绝境，白母仍止不住老泪纵横。“难怪。”白小虎说，“这些年我都在外面的城市，今年回来的时候，去原来住的地方看了下，发现已经换了人，我还以为你们是换新房子住了呢。没想，出了这么大的事……”“这么多年，也习惯了，没什么的，你能回来就好了。”白母说。白小虎说：“我还有工作，得走。”“你现在哪里做什么啊？”白母问。“这个你就不用知道了。”白小虎回答得很干脆。“那……你怎么也得回家看下你爸吧？”白母的眼神里充满了恳求。“这个可以。”白小虎说，“但你先回去，我在后面悄悄地回来，我不想村子里的人知道我回来了，你也不要去跟任何人说，否则的话，会有不必要的麻烦。”“嗯，好吧。”白母答应。眼前的儿子，再也不是当年那个听她话的孩子。这么多年的岁月分隔，两个人的位置似调换了一般，变得她在儿子面前唯唯诺诺了。她怕惹到儿子不高兴。“你一定要来啊小虎，就是我们原来在村里的老房子。”白母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说。她怕白小虎骗她说回去，等她走了，就自己走了。“知道了，我随后就回来。”白小虎说。白母还是有些不放心，却又无可奈何地，回了好几次头，从一边的山路下去了。白小虎又看了眼石碑上那一行面具人留下的字，他觉得这不适合被被更多的人看见，当即从后腰处抽出一把刀子，上前将那些字给刮掉了。随后，他又看了看那堆积着枯枝和乱石的地方。他过去将那些枯枝拨弄了开，果然发现了刚掩埋上的新土。应该是有些什么问题的，不过，没有挖掘的工具，而且现在是白天，万一山中有人看见呢，还是晚上来吧。当下，白小虎还是先行离开了，到山腰的公路上骑了停在那里的摩托车，往村子的方向而去。而就在他刚把摩托车骑走不到一分钟，周子杰就开着那辆破长安车来了，停在了他原来停摩托车的地方。和往常一样，也许，又有某些不一样。周子杰往大坪上行来。当他走到那座孤坟前，目光落在石碑上的时候，不禁脸色大变！他一眼就看见了石碑的边缘有一块被铲掉的痕迹，他再看往地面上，那里还有一些石头的碎屑和粉末，他仔细分辨了下，颜色还是新的，但仅凭肉眼无法判断具体的时间，只能大概确定在三天之内。因为三天之前西河下过一场雨，无论是碎屑还是粉末，淋雨之后的颜色是会不一样的。这三天之内，是谁来了这里？这块石碑边缘被铲掉的部分，又是怎么回事？这并不像是某个人的恶作剧。从这些石头的粉末可以看得出来，是有人用刀子之类的东西一点一点刮掉的，石碑上都被刮出了巢痕来。周子杰又仔细地看了看石碑上被破坏的痕迹，是竖着的一个长条形状，但并不工整，而且，中间有间断的未被刮掉的部分。谁在上面写过字，然后又被毁掉了？然而，谁又会无缘无故地在一座荒山的孤坟石碑上来写字，谁又会将字给清除掉呢？思来想去，周子杰也想不出个所以然。他站起身，又看了一圈周围，目光落在了那两处他埋人的地方，脸色再次变了变。比起面具人和白小虎来，他对这两个地方的特征更熟悉。他一眼就看出了这两个地方被人动过。埋周少安人头的地方，干枯的枝叶碎落了许多。埋蒋国富老婆儿子的地方，有些石头向上的潮湿面特别新，一看就是这两天被翻动过的。他曾从别处把石头捡过来，也有些潮湿面向上，但过去了将近两个月，那潮湿面的痕迹会有风干状，跟他眼睛能看到的，似乎还有水分挥发的痕迹截然不同。这个地方被人发现了！周子杰的脑子里立马冒出这么一个意识来。但，是谁发现的呢？无聊的人？这种可能性很小。因为这荒山野岭的，本来就没什么人来。尤其是有坟的地方，农村人有些禁忌，怕触霉头，没事都会绕着走。而且，他在两处埋人的地方都经过了精心地装，埋蒋国富老婆儿子的地方，压着的一块大石头，至少有三四百斤重，一般人根本无法动得了。那会是谁？警察？或者是，那个面具人？周子杰觉得，很可能是面具人。如果是无聊的人，发现了尸体，肯定就报警了。如果是警察的话，现场肯定就被挖开了，不会再伪装成原样。而且，警察肯定不会去破坏石碑。石碑上被破坏掉的部分，显然是有什么痕迹，令看见的人有所顾虑，所以才将那个留下的痕迹毁去了。面具人！周子杰的眼里射出一股杀气，他真恨不得此刻就将那个王八蛋给碎尸万段，只可惜这王八蛋也非善类，藏头露尾有如幽灵。不过，他坚信，这一场你死我活的较量终究会来，而且，彼此正在越来越近。周子杰转身离开。走了几步，他又回过头来，看了看那无比荒凉的孤坟，心里涌起一阵莫名地酸楚，或是疼痛。“小纯，你先一个人呆会，等我杀了那个魔鬼再来看你。”在杀死面具人之前，他想，他大概不会再来这里了。不管这发生的一切是怎么回事，他都觉得，一旦这里的秘密被人发现，这里就已经变成了一个危险的地方，很难说有双眼睛就藏在什么地方盯着这里，稍有不慎，他这个猎人就会变成猎物。他必须赢。必须以万无一失的把握去杀掉面具人，为小纯报仇雪恨！白小虎把摩托车停在了那几间土墙屋后。看着眼前残破的房子，他心里不禁油然而生起一丝悲凉。他无法想象，这些年，他的家人过着怎样难熬的日子，当年那个率先从农村离开，到城里住上别墅的家庭，多少人羡慕得掉眼珠子。如今，村里遍地都是水泥板房了，他的父母却还住在这残破的土墙屋里。门敞开着的。白大富的轮椅就停在堂屋的正中，两只眼睛眼巴巴地看着外面，他在等着他等了将近十年的儿子回来。门口光影一暗。一个瘦高的年轻人站在门口。“小虎……”白大富的身子一阵颤抖，一瞬间止不住热泪盈眶。白小虎努力地控制着心中的某种情绪，极力地让自己变得平静，但年少却饱经风霜的心里，还是有着某种于心不忍地拥堵。眼前，这个坐在轮椅上，穿着肮脏衣服，头发蓬乱如流浪汉的男人，他的父亲，已经完全地被生活和岁月击垮了。和几年前在城里他的衣褶光鲜一脸富态相比，已完全不是同一个人。白大富激动地手摇着轮椅迎过来。白小虎很想说点什么，但发现他想说的话都说不出口。他想说几句关心的话，可这些年他在外面的漂泊，让他的心里变得冷酷而坚硬，而且，这是一个让他感到矛盾的男人。一个生养了他，却让他瞧不起的男人。虽然先前母亲对他解释了，他也或多或少地理解这个无能的父亲，可心中那道异常坚固的壁垒，还是没法一时突破。“我就回来看看，一会儿就走。”最终，他冷冰冰地说了这么一句。“这几年，你在外面还好吧？”心里或有许多的话想说，白大富还是只能怯怯地问得这么一句。“没什么好不好的，日子反正就那么过。”白小虎边说着，往屋里看了一圈，看见那些陈旧得积满了污垢的家具，摆在破落的屋子里，让他觉得跟别人家的猪舍没什么区别。住在里面的可是他最亲的人。他发现他在这里呆不下去了，像有刀子在往他心里狠狠地戳一样。面具人！造成今天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小虎，你晚上想吃什么，说了妈好给你做。”白母跟过来讨好地问。“我不吃饭了，得赶回去有事。”白小虎说。“天都快黑了，再什么事也不急着这一会，明天再走吧，回都回来了，怎么也在家吃顿饭。”白母劝。“我说不用就不用了。”白小虎的语气有些不大耐烦起来。“行了，就别劝了。”白大富在一边说，“我们这家里，也没什么好吃的，只要菩萨保佑小虎在外平安没事就好了。”“菩萨保佑？”白小虎犀利地看着他，“菩萨能保佑谁？姐姐那么好，见了乞丐都给钱，见了残疾人都扶过马路，菩萨保佑她了吗？求菩萨保佑的人，都是没用的人，抱着天真的幻想，这世界谁也不能给谁保佑，除了自己。”也许是内心愧疚，白大富把目光低垂地上，不说话了。“你们最近有给姐姐修坟吗？”白小虎突然想起什么来。“没有啊，怎么？”白母问。“那我怎么看那坟上的草都拔得光光的，好像还添了新土？”白小虎问。白母一愣：“那不是你弄的吗？”白小虎说：“我这是第一次回来。”“第一次回来？”白母顿时愕然，“那就怪了，那小纯的坟是谁帮她修过的呢？”“不是你们吗？”白小虎问。白母摇头。“那你们是什么时候帮姐姐修的坟？”白小虎问。“什么时候？”白母看了眼白大富，神色间有些惶然，结结巴巴地说，“什么时候，不，不大记得了。”“不大记得是什么意思？”白小虎逼问，“不会是你们从来都没有替姐姐修过坟吧？”白家父母都不说话，眼神闪躲。“你们真没为姐姐修过坟？”白小虎一看就明白了，不由得怒了起来，“为什么？”“你，你爸，说，说……”白母想说，但又似不敢说。“他说什么？”白小虎的目光犀利地盯了过去。白母说：“当初把你姐埋在那里，我们都以为那里是风水宝地，指望着白家能够得到保佑，没想接连不断地祸事发生，你走了没有消息，你爸出车祸，赔得我们倾家荡产，你爸还落了残疾，觉得那是个不祥之地，所以，后来就没……没去过……”“扯淡！”白小虎一下子怒了起来，“姐姐是因为你们做父母的没用，没法保护她，看着她受了伤害，却讨不回公道，你们不觉得惭愧，反而还怪她在地下没能保佑你们，你们这父母就是这么做的吗？”白大富夫妇都被质问得噤若寒蝉，将目光落在地上，一脸羞愧难当。“果然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白小虎怨恨地说。白大富夫妇都不敢说话，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白小虎看着他俩，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怨气想要发泄。然而，这两个没用的人，毕竟也是他的父母，他还能怎样呢？“村里的人，有谁欺负过你们吗？”白小虎的语气好了些。“没，没有。”白母说，“村里人对我们都很好，还想法帮我们申请低保，能帮的都帮我们。”“有谁欺负你们的可以跟我说，我会帮你们解决的。你们无能保护我，但我可以保护你们，不管你们怎么样，始终是我的父母，我不会让人欺负你们！”白小虎说这话的时候，满脸都是杀气。“没，没事。”白母诺诺地说。白大富却把目光抬起来：“小虎，你不会真找那些人寻仇了吧？杀人可是犯法的，你可不能干啊！”“犯法怎么了？”白小虎的目光锋利地盯着他，“那些人对我们家犯了法，然而呢？法律惩治了他们，还是你的畏首畏尾感动了他们？这世界，谁狠，谁就是法。你自己没用也就罢了，还有什么资格来说我教我？”白大富一下就被问得无言以对了。“记住了，不要跟任何人提起我，当我没有回来过。否则，你们就大难临头了。”白小虎说着，就出了门。“小虎……”白母急喊了声，跟着追出来。“站在那里！”白小虎将手指着她，“我说了我回来的事不能让人知道，难道你想弄得全村的人都知道吗？”白母站在那里不敢动了。白小虎转身离去，在屋后骑了摩托车离开。他心里汹涌着一种说不出的情绪。其实，看着父母这样，他很难过，心酸，他知道自己不应该对他们如此态度，可他控制不住自己。跑得一段，他又停了下来，回过头看着这山脚下静寂的村子，夕阳下归家的村民，追得鸡犬不宁嬉笑打闹的小孩，关在圈里的牛发出悠长地哞叫。本来，这是一个很美好的地方。那时的他生活在这里，和一群要好的孩子，在春天的阳光下网蝴蝶，在夏天的夜晚抓萤火虫，听老人讲牛郎织女的故事。离开这里去了城市以后，日子尽管过得比这里富足了许多，但他仍时常怀念这里的童年，简单，快乐。那是他就算走过千山万水都不会忘记的灵魂归处。而如今，这个地方于他来说，只有满目凄凉，一如村前那条曾经水流清澈游鱼成群，如今却已干涸长满荒草沉默无声的小河。出村口的路边有一个破落的铁匠铺，许多年来，附近几个村子的农民需要农具了就会到这里来打造。白小虎到铁匠铺门口停下，说买一把铁锹。铁匠铺的老板是个麻子，叫朱麻子，上下地打量着白小虎，堆起那种生意人热情地笑：“哟，小伙子长得挺端正的嘛，是哪家的孩子啊，我怎么没见过？”“我是路过这里的。”白小虎说，“赶紧的，铁锹多少钱，我还赶路呢。”“哦，二十块一把。”朱麻子说。白小虎当即付了二十块钱，拿了一把铁锹，离开了铁匠铺，又到了大坪下面的公路尽头，将摩托车停好。夕阳落在了山的远方，天色完全地暗了下来，还能勉强地看得见脚下的路，山中的树木石头像是狰狞的怪兽一般。白小虎往大坪上爬来，到大坪的时候天已经完全地黑了，往远处看，能见模糊的天光，往地下看，一片黑漆漆。他打开了手机里的电筒设置，照过荒草地，往孤坟那边过去，看了眼那堆着枯枝和石头的地方，略想了想，将手机放在坟头上，光亮正好照到那堆枯枝的地方，方便看得见地上，然后拿着铁锹过去，小心翼翼地将枯枝移了开，果然看见了被挖动过的痕迹。他当即拿起铁锹，将泥土往一边铲开。大约十来分钟，一股令人作呕的气息扑鼻而来，再铲得几下，他就看见了那颗腐烂的人头。可惜，看不清样子了。但还能看得出，是一个男子的头颅。难道这就是那个在自己游艇上被杀的周少安的头颅吗？尽管白小虎做过关于周少安的功课，了解过他的长相及某些特征，可他还是无法辨认眼前的头颅到底是不是周少安的。他唯一证实了的是，那个留电话号码给他的神秘人说的是真话，有被杀的人埋在坟前。不过，那个神秘人说是他杀了人埋在坟前的，这又是怎么回事？还有那边，埋的又是什么人？白小虎把目光看向那一堆小石头簇拥着一方大石头的地方，将埋着人头的地方重新覆上了土，并筑紧，还是用那些枯枝掩盖在上面，再提着铁锹去了石碓那里，把手机的手电筒光也照了过去。他用双手来推那石头，但石头如老树盘根一般，根本推不动。他又拿起铁锹，找了一块石头做支撑点，利用杠杆力学原理，总算把石头撬了开去。手机的电筒光下，仍清楚可见有被挖动的痕迹。他当即用铁锹挖起来。这个地方埋得比人头要深许多，范围也更大，铲了十几分钟，他才总算看见了埋在下面的人。看到埋着的人时，他一下子愣住了。那应该是个女人，有一头长发，可身材却如小孩一般？他特地去拿了手机过来，照得更清楚些，看清楚这的确是一个已经成年的女人，无论是头发还是胸部的发育痕迹，都是成年人的特征，只不过整个身体都干缩了，如同木乃伊一般。他再仔细看清楚，发现下面好像还露出了一个人的身体，他用铁锹试着将上面的女尸抬起些，就看见了被压在下面那个同样身子干缩的小孩。汪汪汪！突然传来一串凶恶的狗叫声。“什么人，在这里挖什么！”随着一声雷霆般地喝问，一道强烈的手电光就往这边打了过来。白小虎抬起头来，向着手电光看过去，便见得二十米开外的地方，站着一个头戴矿灯，手持猎枪的男子，男子正将黑洞洞的枪口指着他。男子的身边，站着一只不算高大但却格外精干，吐着长舌头的黄毛土狗，一副随时都要扑过来的架势。“我挖什么，跟你有关系吗？”白小虎冷冷地问。“废话，这山是我家的，你在这里挖东西，当然跟我有关！”男子的语气也极强硬，“把铁锹放下，在一边站好，否则我开枪了！”白小虎没说什么，慢慢地把铁锹放下，站到了一边。他一看这架势就知道，对方是打猎的，猎枪里面多是装的铁沙子，一枪打出来就是一大片，要开枪的话，能把他打成筛子。见白小虎在一边规规矩矩地站好，男子仍将枪口指着白小虎，然后小心翼翼地一步步往挖的坑边过去。当他接近坑边，好奇地将目光投向坑里的时候，不禁脸色大变。“你杀了人！”男子握枪的手抖了下，做出一副要开枪的架势，给自己壮胆。“你仔细看清楚，人死很久了，都已经干了。”白小虎淡淡地说。男子再次把目光投向坑里，的确，那是一具干尸。“不对啊，这里根本就没有坟的，这人是什么时候埋这里的？”男子突然有些迷糊。白小虎说：“有些几百年甚至几千年的坟墓，会被一些地震或洪水之类的自然灾害毁掉，但埋着的人和东西始终都会在里面，这是一处古墓，明白了吗？”“你是……盗墓的？”男子问。“是的，这具女干尸是一位唐朝的王妃，她的身体下面放了很多唐朝的殉葬品。江湖规矩见者有份，既然你碰到了，等我弄出来，可以分你一半。”白小虎说。“真的？”男子半信半疑，“你在下面看见了古董？”“要没有古董，我疯了傻了这大半夜的在这里挖人的坟吗？”白小虎反问。“那行，你把人搬起来，把下面的古董弄出来，你带一份走，给我留一份。你要是扯我的谎，就莫怪我的枪子不长眼睛！”男子倒也不傻，他要眼见为实。“行，我弄出来。”白小虎往坑这边走来。男子不愧是打猎的，颇有警惕，见白小虎走过来，他就后退几步，把与白小虎的距离拉开，枪口则自始至终指着白小虎。“等等，我怎么看你有点面熟？你是哪个村的？”男子突然问。白小虎抬眼看着他：“很远的地方来的，说你也不知道。”“不会，真的很面熟。”男子边说，努力想着，突然激动地喊了起来，“我想起来了，你是小虎，白大富的儿子！”白小虎看着眼前的男子，其实他早认出来了，男子跟他是一个村里的，叫王二狗，老早的时候就喜欢跟他爹带着一条土狗到十里八村的山上打猎，然后拿去镇上卖，村里人戏称他是他爹的另一条猎狗，叫“二狗”。王二狗比白小虎要大十几岁，白小虎小的时候，王二狗还带他上山狩过猎，只不过白小虎从十岁之后就消失了，这将近十年，人长变了很多，尤其是个子长得高了许多，也壮了许多，所以王二狗一时没有把他认出来。“我看你是认错人了吧，我姓周，不姓白。”白小虎说。“不可能。”王二狗说，“我这双眼睛，鸟是公母都分得清楚，人还能认错？小虎，你是不是跟家里闹了什么矛盾，所以跑出去了，一直不回来？”这时，王二狗的猎枪也垂了下去。他认出了白小虎，大家是一个村的人，就没必要指着枪口结仇结怨的了。“好吧，既然狗哥你认出我了，我也就不装了，来，抽根烟吧。”白小虎从裤兜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烟出来，走向王二狗。“长大了，也学会抽烟了啊。”王二狗笑着伸手去接。然而，他没有想到的是，眼前这个长大了的白小虎，不只是学会抽烟了，也学会杀人了。当他把烟衔在嘴里，从兜里摸出火机给烟点火的时候，白小虎的手已经摸向了腰后方，猛地拔出刀子来，往王二狗的肚子里捅了进去。“汪！”旁边的土狗叫了声，抬起两只爪子就往白小虎扑来。白小虎早有防备，一伸手抓住土狗前脚，手中刀子顺着就往土狗的喉咙位置插了下去，刀子在里面一搅。“呜！”土狗的叫声从喉咙里噎了回去。白小虎松开土狗的前脚。王二狗和土狗的身子先后倒地，两条生命，不过几秒之间，便阴阳两隔。白小虎从身上摸出手套戴上，然后拖着王二狗就准备往坑里扔，才发现原来的坑太小，于是又挥动着铁锹将坑挖大了些，再把王二狗和土狗一起丢进了里面，又回头捡起了王二狗掉在地上的猎枪，一起丢了进去。“怪，只能怪你命不好吧，有些事宁愿瞎了眼，也是不能看见的，看见了，就得闭眼！”白小虎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回头看了眼溅了一地的鲜血，用铁锹将有血迹的地方都铲了，将土抛进了坑里面。将土筑紧后，他又费力地将大石头移了回来压住，再捡了许多小石头放在周围，作为掩饰。白小虎看了眼现场，处理得很干净，没有留什么痕迹。一切，就像从没有发生过一样。他觉得有些累，就找了个地方坐下，从身上抽了支烟出来点燃，大口地抽着，火光映亮他稚嫩而又冷峻的脸。烟雾一串串地消失在黑暗之中不见。他又回头看向那块大石头，在想，这坑里的女人和孩子， 是谁？为什么会是两具干尸？从伪造的现场来看，这不可能是年代久远的干尸。而且，他看了，虽然尸体干瘪，但某些腐烂的特征说明，这两具干尸埋得并不久。那个留电话号码给他的神秘人认为，是他杀了蒋国富的老婆儿子和周少安，埋在坟前。这么说来，那颗人头真是周少安的？这妇女和小孩的干尸难道是传说中被杀害在家中却不见了尸体的蒋国富老婆儿子？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蒋国富老婆儿子以及周少安的事根本就不是他干的，他回到这个城市的时候，已经听到了这些大快人心而又令人遗憾的消息，他只来得及对秦疤子一家人动手。那么，到底是谁杀了蒋国富老婆儿子和周少安，又为什么会把人埋来这里？要知道杀人容易，杀了人却还要带走尸体，却是难了一百倍不止。难道，也与姐姐的事有关？谁还会和姐姐的事有关呢？姐姐的朋友？他觉得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现在这个社会，现实得说起借钱都没朋友做，何况是这种毁掉自己一辈子的事。别说朋友了，就连他的父母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姐姐被辱而死，无能为力，还有外人会用这种极端而解恨的方式为姐姐讨公道吗？还有，姐姐的坟并不是父母修的，那又是谁帮她修的？难道，是面具人？白小虎的脑子里突然冒出这么一个奇怪的想法来。石碑上的留字证明了面具人到过这里。也许，面具人当初帮那几个恶棍解决了问题，最后却没有得到应有的报酬，他们之间起了内讧，所以他展开了对蒋国富及周少安等人的报复？并且，觉得对姐姐怀有忏悔，所以还帮她修坟？那他在坟上的留字又是为何？是知道他回来复仇了，彼此早晚会有一场了断，所以给彼此一个了断的机会？那么，那个潜入他家里，留下一个电话号码给他的人又是谁？他如何知道当年事，知道面具人？难道他就是那个面具人？如果他就是那个面具人，能用留号码这种方式联系他，又何须脱了裤子放屁，在石碑上留下那些字？想了半天，白小虎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他的目光落在眼前的地上，发现用铁锹铲过的地方，很容易被人发现，当即起身去林子里捡了些松枝枯叶之类，铺在铲过的地方，点了火。被火烧过之后的地面，就看不出铲过的痕迹了。而在坟前烧东西，是一件很正常的事。干完这一切，白小虎就转身离开了。他决定回去好好地捋一捋今天遇到的这些事，捋清楚之后再和那个给电话号码的神秘人过招。那个神秘人说面具人留字是给他挖的一个坑，谁知道神秘人留电话号码给他又是不是坑呢？刑侦一科。李子豪站在窗子边，看着窗外小巷里的人来人往，脑子里一直在想着一个问题。昨天谢天明特地去了周国昌家，希望能说服周国昌同意放蒋国富出去，钓真凶上钩。本来，在李子豪认为，周国昌会痛痛快快答应的，毕竟，周国昌也想抓到那个杀了他儿子的凶手。没想，谢天明说，周国昌竟然反对把蒋国富放出去，认为他们的引蛇出洞计划不靠谱，还说要是把蒋国富放出去了，外面的人会嘲笑他周国昌无能，别人杀了他儿子，竟然大摇大摆地出去了。经过谢天明反复地劝说之后，周国昌的态度软了些下来，说考虑考虑再给答复。周国昌到底是在顾虑什么？李子豪觉得，周国昌说怕别人嘲笑他无能，让杀让他儿子的仇人出去了，这种说法可信度不高。因为谢天明已经说得很明白，只是假装把蒋国富放出去，会在蒋国富身边安排高手二十四小时看着，并且会在周边安排便衣保护。若引出真凶，可让周少安被杀真相大白于天下，引不出真凶，仍会将蒋国富收监，明摆着的道理，周国昌不会想不通。那么，他到底是为什么不希望把蒋国富放出去引真凶上钩呢？除非周国昌根本就不想抓到真凶。然而，李子豪觉得，这完全不可能。他还记得周少安死后，周国昌找到刑警队来，咆哮着要求警方早点将蒋国富送法院受审的事。由此可见，周国昌是希望早点将杀害周少安的真凶正法的。可为什么他就不情愿放蒋国富出去引真凶出来呢？李子豪觉得，他这个天才刑警真是叫得讽刺，近一段时间来，智商完全不够用一样，老是在一个问题里找不到出口。难道是受了失恋的影响？也许吧。-表面看来他好像已经习惯了一个人的日子，生活一如往常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只有他自己知道，总是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他会想起那个人，心中有一道伤口缓缓地裂开，让他感到阵痛。即便那道伤口不疼的时候，他也会觉得，心里总少了点什么，日子跟炒菜没有放盐一样，淡而无味。明天，会把他的命运带去哪里呢？未知。就跟眼前这些没有头绪的案子一样。桃子湖，周家别墅。周国昌又接到了谢天明的电话，问他考虑得怎么样了，如今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等他点头了，一切部署都将启动。“我和我老婆说了这事，她也觉得不妥，我再考虑考虑了，给谢局答复吧，如何？”这本身就得看周国昌的决定，既然周国昌这么说，谢天明还能如何，只能说好，希望他尽快考虑好，给他答复了。挂掉电话，周国昌点燃了一根雪茄。思绪在浓浓的烟雾里打着转。昨天谢天明来后，他想了一个晚上。按照他本来的想法，的确是不想答应谢天明他们的计划的。因为他已经知道了真凶是谁，吴瞎子已经开始进行着他的猎杀计划。白小虎死，一切尘埃落定。如今谢天明说，刑警队准备假装把蒋国富放出来，诱真凶上钩。周国昌很清楚，这个办法是百分之百可行的，因为他知道，案子背后的真相，的确如警方推断的那样，有一个蒋国富、秦疤子和周少安共同的复仇者，这个复仇者要把三个人都杀掉，才会心甘。然而，一旦警方用这个办法把复仇者引出来，抓到复仇者，也就意味着当年秦疤子、蒋国富和周少安轮奸白小纯的案子会被重新翻出来。周少安已死，周国昌不担心他被判刑受苦，可还是会影响名声，丢的还是他周国昌的脸，人家会在背后幸灾乐祸地说他周国昌的儿子居然干这么缺德的事，而且还遭了报应，被人杀了。以后他哪还有脸见人。还有更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一旦那个案子被翻出来，白小虎会讲出关于面具人的事，当初是面具潜入他家里，再次强暴了他姐，并绑走了他，迫使他姐改了口供，也才因此导致了他姐的自杀。如此一来，警方会深入追究当年的面具人，吴瞎子会面临危险，吴瞎子危险了，他当然也就跟着危险了。所以，那件事是一定得捂严实，不能露出任何蛛丝马迹的。可谢天明亲自登门将这件事说明，又打电话催问，他若坚决不答应的话，恐怕也会引起警方的怀疑。毕竟，无论怎么说，他都没有理由拒绝这个找出真凶的办法。饶是历经世事，老奸巨猾，周国昌脑子里也是一团乱麻，最终，他决定和吴瞎子沟通一下，看看他的想法。他走出了别墅，到了别墅坝子边缘的一棵树下，拿出了身上的那个电话，眼睛扫了一下周围，没有人，便打了电话出去。而此时，周子杰就在楼顶，看见周国昌又到坝子边缘去打电话，就不由得在心里暗骂了声，老狐狸。从这里就可以看出，周国昌非泛泛之辈。一般人为了使得通话保密，会选择躲在屋里给人打电话，其实这是掩耳盗铃的做法，这样虽然让别人看不见你打电话，然而同理，被墙挡住，你也看不见周围是否有人，如果有人在屋外偷听的话，你也发现不了。唯有走到空旷的地方，一眼就可见周围，才能更安全。当别人都在你能防范的距离之外，自然也就没法偷听到你的通话了。从这个极细微而谨慎的举动看，周国昌的心里，肯定藏了很深的秘密，然而，到底是什么秘密呢？火锅店秦疤子被杀事件后，周子杰对周国昌的疑心其实有减轻的，理由是当时他与那个火锅店的面具人有过招，暴露了他基因变异的本来面目，如果那个面具人是周国昌的人，跟周国昌有什么关系，那么，周国昌得知这个秘密，一定会加深对他的怀疑，对他会有些不正常反应的。然而，周国昌对他有的只是关心，完全不知道老老实实的他背后其实是一个恐怖的强者。可对于周国昌背后的凶狠面孔，和如此鬼鬼祟祟的作为，加上周少安又是当年那件事的主角之一，周子杰始终隐隐地觉得，周国昌跟这事是有某些联系的。看来，要从周国昌身上打开缺口，窥知他藏在心中的那些秘密，还是得从他那另外一个手机着手。拿到那个手机，找到本机号码，调出那个号码的通话记录，看看通话的另一端藏着一副什么样的脸孔，或许，就能接近真相。然而，周国昌把那个手机贴身放着，他能如何拿到那个手机呢？冥思苦想之中，周子杰的眼睛一亮。看来，他得再扮一次面具人了！周国昌浑然不觉藏在暗处的一双眼睛，还以为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无懈可击。当然，有一点他确实保证到了，就是他通话的时候，没人能偷听得到。他把警方要将蒋国富放出来引诱复仇者的事与吴瞎子说了，也与他分析了其中的利害关系。他不想让警方介入进来，使那件事又浮出水面。可警方认为这是目前最有效的办法，连公安局长都亲自出来给他做工作，他不好太过固执，那样很可能会让警方对他有猜疑。电话那端的吴瞎子很久都没有说话，显然，他也意识到这是一个问题。答应警方，白小纯的事就很可能面临翻案，他和周国昌都会面临威胁。不答应警方，也可能会被警方怀疑而盯上。“你觉得呢，有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周国昌问。“我觉得，也是两难。”吴瞎子说。“两难，也得有个选择，这事一直都是你在办，你权衡一下利弊轻重吧。”周国昌说。“老板你的看法呢？”吴瞎子问。“我觉得，我们已经知道凶手，你也布下了局，这事就由我们自己解决好了，只要白小虎一死，一了百了，那所有的事都化作尘埃了。”周国昌说，“让警方出面，真抓住了白小虎，说出当年的事来，这件事就会没完没了。”“可是，警方既然已经定下方案，并且由局长亲自出面找你，这事只怕推不掉，越推越让他们起疑。”吴瞎子说，“目前为止，老板做的一切都滴水不漏，人设千万不能崩掉，否则的话，只怕麻烦会更大。”“道理是这样，可是，你能有更好的办法吗？”周国昌问。“我突然想到一个比较冒险的办法，也许可以一试。”吴瞎子慢悠悠地说。“什么办法？”周国昌问。吴瞎子说：“我虽然为白小虎挖了一个坑，但白小虎会不会跳，或者怎么跳，是个未知数。既然警方要插这一手，就让他们插好了，咱们可以来一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周国昌若有所思，“怎么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法，说具体点。”吴瞎子说：“很简单，就是让警方利用蒋门神诱捕白小虎，我在暗中盯着，只要白小虎出现，我趁乱把他杀了，警方能为这一系列的凶杀案交差，咱们的秘密也可以永远地烂在白小虎的肚子里。”“你的意思是，你要当着警察的面杀白小虎？”周国昌问。吴瞎子说：“就是这个意思。”周国昌说：“你没搞错吧，当着警察的面杀人，这无异于与虎谋皮啊。”“没什么可怕的。”吴瞎子说，“警察也是人，看谁道行更高深咯，这几年我研究了不少新的东西，一般人我都用不上手，正好可以跟警察玩玩。”“你疯了吧，跟警察玩？”周国昌连忙说，“瞎子，你别乱来啊，警察可不能动，一根头发都不能动，你要知道他们的背后是国家，你要动了他们，为了维护警察的尊严，就算挖地三尺，他们也会把你找出来！”吴瞎子说：“老板你放心吧，我只是和他们玩玩游戏，重点还是杀白小虎，我会尽可能地做得干净。而且，眼前形势，我们也没有选择，白小虎不死，我们就睡不着。”“也是这个理。”周国昌说，“听谢天明说，连省厅都盯着西河最近发生的这些案子，这些案子必须得有一个了结，而白小虎的死，就是最好的了结。不过，我还是有些担心，你会不会是那个白小虎的对手，毕竟，他的所作所为太恐怖了，单人匹马，八条人命，而且，王瘸子那么能打的人，都不堪一击……”吴瞎子说：“能打，还得脑子好使才行，我最近是越来越喜欢有挑战性的东西了，我不怕他恐怖，就怕他是纸老虎。”“你有这个自信，我也就放心了。”周国昌说，“行，那我就回复警方那边，同意他们放人出来了？”吴瞎子说：“我会准备好的。”周国昌挂掉了吴瞎子的电话，立马就换另一个电话拨打了谢天明的电话，假惺惺地说他费了好大力气劝说家里人，总算说通了，同意警方的引凶方案。谢天明第一时间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李子豪，让他做准备。而就在李子豪刚和谢天明通完话，为这个好消息深感振奋的时候，他的电话又一次响了起来。不过，他看着手机来电显示，却是一个没有储存的陌生号码。“喂。”李子豪接了电话。“你是刑警队的李子豪吧？”一个比较苍老的声音问。“嗯，是的，请问，你是哪位？”那个苍老的声音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你现在说话方便吗？”李子豪说：“方便，怎么了？”苍老的声音说：“我想跟你说一件事情，但这件事情说完之后，你也不要问我是谁，也不要来调查我，我不想被打扰。”“行，你说吧，什么事？”李子豪问。苍老的声音说：“在大约七八年前的时候吧，一对父母陪着一个女孩到百源区乐峰街道派出所报警，说女孩被几个社会恶棍轮奸，警方当即抓捕了几名人犯，案件还没往局里报呢，女孩又来了派出所，竟然说是她撒了谎，不是几人轮奸她，而是当时的学校里存在校园暴力，她为了找到当时在社会上有一定势力的几人做靠山，自愿与几人发生的关系，办案人员反复追问，女孩痛哭流涕地说，确实是她撒了谎，因为她怕说是自愿的，父母会打她，但想着会让几个帮她的人坐牢，良心会一辈子受到谴责，想来想去，她觉得还是该说实话。因为女孩当时十七岁了，已算成年，与人自愿发生这种关系，警方也无权干涉，我们就放了那几个恶棍，并将案子撤销了。”“这个案子好像有疑点啊。”李子豪说，“譬如，那个女孩说，她本来是自愿的，怕父母打她，所以才撒谎诬陷那几个混混。可问题是，如果她跟那几个混混是自愿的，她父母又是怎么知道的呢？”“是的，疑点很多，尤其是，在案子撤销之后，我听说那个女孩自杀了。”苍老的声音里充满了遗憾。“那个女孩自杀了？”李子豪说，“那就更说明里面有问题了。”苍老的声音说：“有问题也没办法，案子已经撤销，当事人也死了，不管是轮奸还是自愿，都死无对证，警方只能把当时报案人的口供作为证据。我去过女孩读书的学校，校长和老师都叹息，说确确实实现在有好些学生早熟，叛逆，但同时又内心脆弱，经不起事，那个女孩应该是觉得没脸面对同学，所以才有轻生的念头。”“对了，你怎么突然跟我说起这么一件事，希望我来翻案吗？”李子豪突然很疑惑。苍老的声音说：“不是你们这边有案件侦破，发的内部协查通知吗？”“难道……你说的，那几个社会恶棍就是周少安，蒋国富和秦疤子？”李子豪的心中顿时一振。“是的，就是他们三个。”苍老的声音说。“很好，非常好。”李子豪一下子兴奋起来，“那个女孩是谁，你有她的家庭住址资料吗？”“女孩叫白小纯，父亲叫白大富，住百源区乐峰街道89号。”“你就是当年这个案件的办案人员吧？”李子豪问。“不是，我只是一个喜欢管闲事的旁观者。”“好吧，还是很感谢你提供的线索，有什么问题我再找你了解，可以吗？”李子豪说。“我只是借路人电话打的，我把这件事说出来后，也没有更多的情况知道了，你想知道更多，只能慢慢去侦查了，祝你好运吧。”电话挂断，那边传来了一阵忙音。李子豪站在那里，脑子里在迅速地过滤刚才知道的信息——一个叫白小纯的女孩，还在读高中的时候，与周少安，蒋国富和秦疤子三人发生了关系，开始她说是被轮奸，后来说是自愿，撤案，因为她不想诬陷别人，让自己的良知受到谴责。然而，在撤案之后，她自杀了。以一个警察的直觉来看，这件事本身应该就是轮奸，只是其中发生了一些意外，导致故事的反转。这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样的意外呢？最近发生的系列案件，又跟这件事有关系吗？李子豪坐到电脑前，先查看了一下白小纯的家庭情况，一家四口人，父母，白小纯和一个弟弟。父母都有身份证资料，但弟弟没有身份证资料。整个西河的身份证资料里，都没有一个叫白小虎的人，但在白家的户口本家庭成员资料上，有白小虎的名字。这是为什么呢？白小虎也死了吗？但其户口并没有注销，资料没有标注死亡。看来，他得去白家走一遭了。李子豪当即起身，开车往百源区乐峰街道89号，那个叫做白小纯的女孩家里了解具体情况。然而，他到那里了才知道，白家遭遇变故，早已经卖了房子，搬去别处，至于搬去了哪里，买房的人也不知道。李子豪特地去了乐峰街道派出所，见了所长张俊武，问当年白小纯之事，张俊武说他也不知道，因为他调来乐峰街道派出所才三年。“那就找其他警员问问吧，在这里呆得久的。”李子豪说。张俊武说：“现在也没法都召集起来，好多在外面办案，出警，我会专门出个通知，召集全体人员开会，到时候你可以过来参加，方便了解。”“嗯，也只好如此了。”李子豪只好离开了派出所，回到刑警队查了白大富的户籍所在地，在竹马镇大坪村七组26号。也许，可以去白大富的老家问问他的消息。这个时候李子豪的直觉在很强烈地告诉他，白小纯的事隐藏了太多的真相，极有可能就是最近这系列案件的根源。无论是或不是，这都是一个重要线索，他必须得弄清楚。当下，李子豪独自开车前往竹马镇的大坪村七组。李子豪找了村民问白大富的消息，村民直接向他指了白大富的家里。“他现在就住在村里？”李子豪很意外。村民说：“是的嘛，他现在坐着轮椅，又没法去哪里，天天都在家里嘛。”“坐着轮椅？”李子豪问，“他怎么了？”村民说：“出车祸，好像是伤了坐骨神经，好多年了。”真是个不幸的人啊，李子豪在心里感慨，当即按照村民说的，直接往那几间土墙瓦房找了过来。就在土墙瓦房的门口，秋日柔和的阳光下，他看见了那个头发蓬乱如鸟窝，穿着也挺邋遢的，坐在轮椅上的男子。“你就是白大富吧？”李子豪问。白大富抬起警惕的目光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穿着警服的人，表情冷淡地问：“有什么事吗？”李子豪从身上掏出证件递过：“我是西河刑警支队刑侦一科重案刑警，现在有点情况向你了解，希望你能够配合。”白大富接过证件，很仔细地看清楚了，却还是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我一个差不多都与世隔绝的废人，你找我了解什么？”“你有个女儿叫白小纯，是吧？”白大富的脸颤抖了下，抬起目光看着李子豪：“是，怎么了？”“我希望你能告诉我，七年前，她报警被人轮奸，为什么又改口说自愿的真相，这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又为什么要自杀？”李子豪问。“她为什么要自杀，跟你们有什么关系吗？人不想活了，想自杀不可以吗？自杀还犯法了？”白大富的神情突然激动起来。李子豪说：“自杀不犯法，但是，杀人犯法。”“怎么，她杀人了吗？”白大富反问。“她没杀人，但是……”李子豪说，“那些人杀了她，那些人犯了法。”白大富的神情一下子在脸上凝固。一句话，像尖利的针一样刺在他的心里，触发了藏在他内心深处那些屈辱、愤怒以及痛苦的情感。“你，到底想干什么？”他脸上的戒备，或者说对抗情绪，显然少了许多。“很简单，我是警察，我要将那些犯法的恶人绳之以法。”李子豪的眼神里有着一种不容置疑地坚定，“所以，我想听你对我说当年那件事的真相，让那些给你和你的家庭制造了不幸及痛苦的人都得到惩罚！”白大富看着他。就那样眼睛都不眨地看着他。他在努力地分辨着，眼前的这个人是另有目的，还是值得信任。在将痛苦埋藏了七年后的那天晚上，那个神秘的不速之客潜入他的家里，再次残忍地撕开他心里那道痛苦的伤疤，说他的儿子在为当年的事复仇，杀了很多人。而昨天他的老婆果然在女儿的坟前等到儿子，并求他回到家里。虽然，儿子什么也没跟他说，但从儿子对他的态度上，他察觉到了，七年不见的儿子，变得可怕了，也许，还做了一些可怕的事情。结果今天警察就找来了，这让他的心里不得不产生极强的戒备心理。当年，他没能保护好自己的女儿。如今，若是儿子有事，哪怕是拼着这残躯，豁出了性命，他也得保护好他。“真相？”白大富悲哀一笑，“你觉得能有什么真相？”“我想听你说。”李子豪说。白大富说：“我没什么可说的，真相就是原本的那样，我养了个不争气的女儿而已，七年了，这事我都已经忘得差不多了，周围的人也都忘了，就像，从来都没有发生过，你为什么又要跑来跟我提起？难道，你们警察现在都这么闲，没事就跑来在人的伤口上撒盐吗？”“你说这话对得住你那死得不明不白的女儿吗？”李子豪的目光犀利地逼视着他，“身为父亲，在她生前，你没能保护好她，让她在花季之年撒手人寰，去了那个黑暗而冰冷的世界。甚至，在她死后，明知道她有冤，你都不敢站出来，替她讨个公道，让她死得瞑目，你还是个人吗？”震耳发聩的声音。白大富的心里如一场暴风雨席卷。像是重叠了当年的那个场景，还很稚嫩的儿子，对他如火山爆发般的愤怒和失望，离家出走，一去经年，让他痛苦和自责。眼泪，从他无法自控的情绪里，吞没了他的眼睛，让他一脸的老泪纵横。“你还会流泪，至少说明你还知道是非好歹，说吧，你那九泉之下的女儿，在等着你把当年的真相说出来，替她沉冤昭雪呢。”李子豪见他的内心有所松动，又加紧攻势。“没什么真相。”没想，白大富还是摇头，“真相就是当初那样。”“就是当初那样？”李子豪冷笑得一声，“这么看来，我本想救你儿子一命，也是多此一举了，连他自己的老子都不想救他，我又何苦呢？行了，你继续把真相瞒着，等着下一个噩耗吧。”说完，转身就走。“等等，你说什么？”白大富急忙喊，“什么你想救我儿子一命，什么意思？”李子豪回过头来：“当年的事，你儿子回来复仇，杀了好几个仇人，被我们抓住了，他说因为当年他姐是被冤枉而死，所以才来报仇。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可能会酌情考虑，替他做一些宽大处理，既然和你这里说的对不上，当年并没有什么真相，那就是他说谎了，若无特殊原因，杀人者偿命，我就这么定案了。”“没有，没有，他没有说谎。”白大富一下子慌了起来，“当年的事，小纯确实是冤死，确实是冤死……”“确实是冤死？”李子豪说，“行，我就听你说说，是怎么个冤死法，看能不能和白小虎说的对上，如果能对上，我们可以考虑对他从轻处理。如果对不上，你又帮忙撒谎的话，他就会罪加一等，你可得想清楚了！”“知道，知道，我肯定说真话。”白大富说。李子豪点头：“说吧，把整件事情说清楚，仔细，完整，不要有遗漏。”当下，白大富就把当初白小纯被人绑到一个房间，然后被周少安、蒋国富和秦疤子三人轮奸前前后后的事都说了。白小纯哭着回家，把这件事情告诉他们的时候，他们是很愤怒的，觉得无论如何，哪怕是丢人，也一定要让这些禽兽得到报应，所以，他们选择了报案。然而，在那三个禽兽被抓进去的当天晚上，就有一个戴着面具的高个子男人不知道怎么进了他们家里，把小纯再次强暴，说是对她敢报警的惩罚，连小纯她妈也被侮辱了，他反抗过，但一只手被打得骨折，然后，面具人还把小虎绑走作为人质，说如果小纯不去改口说是自愿的，小虎就回不来了……说起这段往事的时候，白大富仍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愤怒和痛苦交织，浑身如筛糠般激动，颤抖……终于，整件事的真相摆在了眼前。与李子豪所怀疑的一样，因为周少安、蒋国富和秦疤子三人当年对人做了一件十分过分的事，然后被欺凌者回来复仇，而回来复仇的这个人，如今看来，八九不离十就是白小虎了。“你把当年那个面具人仔细地描述一下，什么特征？”李子豪问。“身高很高，差不多有一米八了，力气很大，性格凶残。”“说说面具的特征。”“面具的特征？是一张女人的面具，女人的两只眼睛灰白，像是盲人，眼角像是哭了一样，有两条泪痕，还有……嘴角好像有一颗小黑痣，看起来特别诡异。”果然，与在秦疤子别墅监控里发现的那张面具特征完全吻合！完全地证实了这些案件跟白家之事是有关的。“嗯，所以，受到面具人的报复和威胁之后，白小纯去派出所改了口，然后就自杀了，是吧？”“是的，她可能觉得，接受不了。”白大富说，“本来，她是受害者，却要对警察撒谎，说是自愿的，显得她品行不端，还被警察教育了。可是，没有办法，真的没有办法，小虎在那个面具人手里，几个恶棍不放出来，小虎就回不来……”“嗯，好像是有理有据。”李子豪故意问，“你不会是为了保住你儿子的命撒谎吧？”“没有，是真的，是真的，我对天发誓说的都是真话，有半个假字就天打雷劈不得好死。”白大富说。“那之前为什么说那就是真相，不说真话？”李子豪问。“我，我……”白大富结结巴巴地，不知道怎么解释了。“因为，你知道白小虎在找那些人复仇，出了人命，你以为我来是想调查他，所以你就把当年的真相隐瞒起来，让我们找不到他的作案动机，从而能对他起到保护，是吧？”“嗯，嗯，是，是的。”白大富目光低垂，像个犯错的孩子，又突地有了一股勇气，将目光抬起来，看着李子豪，“警官，当年那些人确实太无法无天，把人逼得无路可走，小虎也是一时激愤，你们千万不要叛他死刑啊！”“这个，我们会酌情考虑的。”李子豪又问，“还有一件事，为什么白小虎在你们的户口资料上，但他没有身份证资料？”“因为，因为……”白大富说，“小纯出事之后，他就离家出走了，一走，就是好多年，也没跟家里联系，所以没有去办过身份证。”“一走就是很多年，不跟家里联系？”李子豪皱眉，“他为什么要离家出走，不跟家里联系？”白大富说：“小纯自杀之后，小虎拉着我，要我跟他一起去找那些恶棍报仇，我知道，我们斗不过那些恶棍，劝他忍气，他觉得我没用，就气走了。”果然，这个白小虎有作案的倾向！李子豪心中有数。又问：“这么多年，他是一直没回过家，没和家里联系，还是有回过几次，和家里联系过？”“警官，你，你问这个干什么？”白大富突然有些怀疑，或是警觉。李子豪说：“实话说吧，白小虎杀了人，我们得弄清楚，到底是他个人的事，还是，你们有合谋。所以，要了解你们和他之间的一些联系。”“那，他到底是把谁杀了？”白大富问。李子豪说：“这个得先保密，到时候在法庭上会让你旁听，你会知道的。现在你得回答我的问题，他和你们家里的情况，这几年，他有没有回来，或和家里联系，如果有，就近一次回来，或和家里联系的时间。这个，你不能说得有任何偏差，因为一旦有偏差，和白小虎说的对不上，我们就会定论他说谎，会加重他的罪行，懂吗？”“嗯，懂，懂。”白大富连声说，“其实，这些年他都没有回来过，也没有和家里联系，直到昨天才，才回来了下……”“昨天？”李子豪的眼睛一亮，“昨天什么时候回来的？”“下午吧，都快吃晚饭了。”白大富说。“这么多年都没有回来，为什么昨天突然回来了？”李子豪问，“他回来干什么？”“其实，不是他自己回来，是他妈把他找回来的。”白大富说。“他妈把他找回来的？”李子豪问，“你不是说你们这些年和他都没有过联系吗，怎么知道在哪里找他？”“有，有一个人跟我们说的。”白大富说。“谁跟你们说的？”李子豪问。白大富摇头：“我也不知道是谁。”“你也不知道是谁是什么意思？”李子豪问，“告诉你们儿子地址，让你们去找，你们会不知道是谁？”白大富说：“他是晚上来的，我们当时都在睡觉，我想看他长什么样，但他站在没有灯的地方，还用电筒光晃我，我根本就看不见他。”“他晚上来的，你们在睡觉？”李子豪问，“也就是说，这是一个不速之客？”“是的。”白大富说。李子豪问：“他跟你们说了些什么？”“就说，说……小虎在找当年那些人报仇，但当年潜入我们家里的面具人知道是他了，在小纯的坟碑上留了一句话让小虎去找他，小虎只要去找他就必死无疑。如果我们想救小虎，就去小纯的坟前等他，让小虎和他联系。”“那个面具人在白小纯的坟碑上留了话？留的什么？”李子豪问。白大富摇头：“我最近没去过坟那里，不知道。是我老婆在那里等的小虎。”“那把你老婆的号码给我吧。”李子豪说。白大富迟疑了下，还是说了。李子豪当即打了白大富老婆的电话，说了自己的身份，问那个面具人在坟碑上留的一句什么话。然而，白妻却说她不记得了。李子豪想着自己去看算了，就挂了电话，又看着白大富问：“为什么那个不速之客说和他联系就能救白小虎？”白大富说：“他说他知道那个面具人是谁，知道怎么找到他。”“他知道那个面具人是谁，知道怎么找到他？他这么说你们就相信他？有什么凭据吗？”信息量似乎越来越大了，这让李子豪很兴奋，他感觉，是拨得云开见月明的时候了。白大富摇头：“我也不知道，就感觉这个人有些怪，他知道当年面具人到我们家里的事。”“他还知道当年面具人到你们家里的事？”李子豪问，“当年面具人到你家里，你们有对谁说过吗？”“没有，没对任何人说过，除了我们自己，连警察都不知道。”白大富说，“后来小纯自杀，派出所有个老警察还来问过我们，小纯到底为什么会改口，又为什么会自杀，是不是被威胁了，还是怎么，我们都没有说。”“这么说来，就只有一种可能了。”李子豪说，“这个人跟当年的事有关，要么就是那个面具人，要么，就是面具人背后的人，所以他才会知情。你能从他的声音上听得出来，他的大概年龄段吗？”白大富说：“声音比较低沉，应该是故意那么说的，听起来，好像有些老了，怎么也得四十岁以上了吧？”“对了，他为什么要让你们去白小纯的坟前等白小虎？”李子豪问。“他说，他说……”白大富有些迟疑，但还是说了，“他说小虎杀了人都会埋到小纯的坟前，所以，所以在那里能等着小虎，还说让我们一定要耐心等到他，不然他就会落入那个面具人的圈套。”“结果，你们真的在那里等到了他，是吧？”李子豪问。“嗯，是的。”白大富答。“你们把白小虎等到之后，让他联系那个神秘人了吗？”李子豪问。白大富点头。“那个神秘人的联系方式呢？是地址，还是电话号码？”“电话号码。”白大富说。“多少？”李子豪问。白大富摇头：“不记得了，当时我们把电话号码写在一张纸条上的，纸条给小虎了。”“你再好好想想。”李子豪说。白大富还是摇头：“真的不记得了，把那个号码写在纸上后，我们根本就没有去记过，那几天都是提心吊胆惶惶不安的。”“行了，我留个电话号码给你，你的号码也给我，想起什么情况来，跟我联系。”李子豪说。“我，我没有电话。”白大富说。“没有电话？”李子豪眉头一皱。白大富说：“是的，我出事以后，家里贫困潦倒，生计困难，也没什么亲戚走动，就我老婆用了一个号码，和她娘家人有些联系。”“好吧，我有事就打你老婆电话好了。白小纯的坟呢，在什么地方？”李子豪问。白大富说：“就在后面山上，一块荒地边，那块荒地叫大坪。”“哦，那里？我知道，那先就这样吧。”李子豪说着，转身离开。“喂，警官，我们能去看看小虎吗？”白大富急问。“不行。”李子豪说，“重大人命案件，未审判之前，外界的人是不可探望的。”说完，他开着车出了村子。此时的他心里有一种难以抑制地激动，两个月兜兜转转找不到出口，案情一下子就柳暗花明了。亏得他聪明，看出了白大富心中的顾虑，将计就计，谎称白小虎杀人被抓，一下子就破了白大富的心理防线，把什么都吐了出来。而这些东西，对于系列案件的侦破，真是太重要了。抽丝剥茧，现在应该只剩揭开底牌了吧？李子豪一步一步地往山上行来。数天之前他还来过这里，那时候他在山下发现了四眼的车子，然后一步一步地，在上面找到了四眼和冯香香的尸体。所以，他对这个地方记得很清楚。没想比四眼和冯香香被杀案更诡异而扑朔迷离的系列案件，也会跟这个地方扯上关系。李子豪爬到了大坪之上，看见了那座静默在荒地边缘的孤坟。他记得当时寻找四眼的时候，他还往这个方向来了，看见过这座坟，可走在半路，突然被袁雨佳的一声叫唤给喊回去了，在另一个方向发现了四眼和冯香香的尸体之后，这边就完全地被忽略了。李子豪一步步地踩过荒草，走向孤坟。远远地，他看见了坟前一大片被烧得漆黑的柴灰。烧了什么吗？他走到坟前，看见了坟上白小纯的名字。但他的目光落在了碑的边缘。他一眼就看出来那个地方本来是有一些什么字的，但被人生生地给刮掉了。而且，从刮掉的痕迹可见，成色新鲜，应该是就近几天的事情。坟上该有的标识，落款，都有。但没有白大富说的那个面具人留下的那句话。显然，就是被刮掉的部分。他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下来。然后转过身，观察坟的周围。白大富说，那个不速之客说之所以能在坟前等到白小虎，就是因为白小虎复仇之后，会把杀的人带来埋在坟前。果然，李子豪一眼看去就看见了那堆着枯枝和石头的地方，显得突兀，而且被人动过。他上前去，将那些枯枝都移了开，就看见了地面被挖开过的痕迹。他又去了堆着石头的地方，将那些小石头都捡了开，果然，也被挖开过。他从身上摸出手套戴上，准备将大石头掀开的时候，突然想到，如果下面埋着人，凶手将这方大石头推过来挡住这里，那大石头上肯定留着凶手的指纹，他如果将大石头推翻过去了，很容易对指纹造成破坏。当下，他停住了手，当即拿出电话，打给袁雨佳，让她喊技术部门的人马上到竹马阵大坪来，就是上次发现四眼和冯香香尸体的地方，还有楚北也先别忙审了，白一龙和韩松都跟来这里，带好挖掘工具。“是发现什么线索了吗，豪哥。”袁雨佳问。“大线索。”李子豪说，“先别问了，赶紧来吧，最快的速度，不然天黑了不好办事。哦，对了，把秦疤子别墅那个面具人的视频拷贝一份在手机里带过来一下。”“嗯，遵命。”袁雨佳应。“还有，把黑狼也带来吧。”李子豪吩咐。挂断电话，他又看着现场的一切。碑上被铲掉的字迹是什么？地上烧掉的这一片，又是怎么回事？枯枝和乱石的下面，真的埋着人？埋的又是谁呢？目前，这系列凶杀案中，不见尸体的就只有蒋国富的老婆儿子了，难道这两处地方埋的是蒋国富的老婆儿子？这好像有些说不通。按照那个神秘人的说法，白小虎是把仇人杀了带到白小纯的坟前来埋下，而真正算得上白小纯仇人的是周少安，蒋国富，秦疤子和那个面具人。但周少安和秦疤子的尸体都没有被带走。反倒是跟白小纯案无关的蒋国富老婆儿子被带走了，这完全不合逻辑。而且，从他所观察到的，无论是枯枝还是乱石下面，被挖开的泥土颜色显示，那是被刚挖开不久的，掩盖上去的泥土都还没有来得及干，带着潮湿。而蒋国富的老婆儿子已经失踪有差不多两个月了。埋她们的地方，泥土肯定都干得起卷了吧？突然，李子豪游动的目光落在一块小石头的边缘。那里竟然有一滴血迹！他弯下腰，仔细观察了那滴血迹，从其成色上判断，还很新鲜，应该是就近一天，顶多不超过两天留下的。动物的血，还是人血？他又仔细地在周围找了找，果然又在另外两块石头上发现了血迹，但痕迹很小，不像是滴落状，而是喷溅状，比较远一点的距离溅落在上面的。然后，再也没有发现更多。他把目光落向那片烧得漆黑的地方，似乎，在那一瞬间他明白了，那极有可能是一个案发现场，但被人毁掉了！如果这血迹是动物的话，现场根本用不着毁掉，所以，这血迹肯定是人的，这里是又一个凶杀现场？又是谁死了？一个多小小时以后，刑侦一科成员和刑侦技术人员风风火火地赶到。先由技术人员对现场的指纹和足迹进行了提取，再由警犬黑狼对现场进行了一些气味熟悉，随即开始了对两处动了土的地方进行挖掘。在挪开枯枝的地方首先挖出了那颗腐烂的人头，已经只能看出是颗人头，其他的都看不出来了，人头本来高度腐烂，加上有几次折腾，面部的皮肤及肌肉组织更是烂得和柿饼一样。“人头？怎么是一颗人头？”白一龙大惊小怪的样子。“有什么奇怪的吗？”韩松在一边说，“你看动土的范围并不宽，可见挖的坑不大，根本埋不下一个人，所以，是一颗人头才正常了。”“不，不正常。”李子豪在一边似自言自语地说。“啊？”韩松一愣，“哪里不正常了？”李子豪指着坑里的人头：“你看，这人头已经烂得这样，说明被埋很久了。但我们刚才所见坑的表面，泥土是新的，完全是就近两天挖动的。再看这人头，不单纯的是腐烂，还有好些部分是在腐烂之后，被泥土摩擦坏的。”“那是什么意思呢？”袁雨佳一脸迷惘。李子豪说：“意思就是，人头其实是早就埋在这里的，很久了，但后来又被人挖开过，再将土埋上，造成了对腐烂人头的破坏。”“关键是，怎么单单地埋了一颗人头这里？难道……”白一龙把目光看向那块大石头的地方，“那边是身体，被分开埋了？”“你扯淡吧。”韩松立马怼他，“你当凶手是白痴，吃饱了不饿啊，杀一个人，还要挖两个坑把人头和身体分开埋？”“呵呵，我就冷笑两声。”白一龙问，“你把罪犯跟正常人比吗？很多罪犯脑子里的想法本来就稀奇古怪好不好？你也干过两年刑警了，还没见过变态的罪犯吗？”“我懒得和你争。”韩松一脸不屑。“关键是，这是谁的人头呢？脸烂成这样，都看不出来了。”袁雨佳说。“你觉得，还可能是谁的？”李子豪问。“啊，我觉得？”袁雨佳一愣，“这个还能猜得出来的吗？”“哦，我知道了，难道，是周少安的人头？”白一龙一副跟哥伦布发现新大陆样的表情。李子豪点头：“没错，就是那个我们捞遍了西河也不见的，周少安的人头！”“有什么特征吻合吗，豪哥你这么肯定？”袁雨佳问。“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技术人员上吧，我们来挖掘另一处。”李子豪说着，走到另外的一方大石头前，双手搭上去。白一龙还在笑：“不会吧，这么大一方石头，看起来没有千斤，也有八百啊，豪哥你打算一个人推开？”李子豪说：“凶手都能一个人推过来，我为什么就不能一个人推开？”当即将双脚弓字步蹬稳，双手掌抵着石头，深吸得一口气，双臂猛一用力，当即将那方巨石推了开去。“豪哥，行啊，当世李元霸啊，这么猛。”白一龙说。李子豪说：“本事是练出来的，别总一天就知道跟在妹子屁股后面吹牛，工具拿过来，开挖吧。”韩松拿过铁锹来，在那片新土的地方开挖。往下只挖得一尺深，就看见了一条血淋淋的黄狗的尸体，黄狗的下面躺着一个满身鲜血的男人。从血迹上看，刚凝固不久。“这又是杀了谁啊？还有王法吗？还当不当咱们警察存在了！”白一龙一副生气的样子。“那个人下面露出来的是什么，好像是猎枪的枪管？”韩松说。李子豪却把眉头皱得老高。为什么是个刚杀的不认识的人？按照推断，白小虎报仇之后将死者的尸体带这里来埋着的话，那边的坑里埋的人头就正好和周少安对应上，而这边的坑里埋的应该就是蒋国富的老婆儿子了。为什么是一条猎狗，一个男人？李子豪还是喊了技术人员过来，小心翼翼地将黄狗和那个男人的尸体抬起来。没想，才将那男人的尸体抬起，就看见了下面更为惊悚的尸体。一具有着长发的，如同木乃伊的干尸！那张脸，因为整个身体干缩的缘故，变得和褶皱的老树皮一样，干枯而蜡黄，使那张脸显得更加诡异。“我擦，这是木乃伊吗？”白一龙在旁边大惊小怪地喊。“这什么情况？”袁雨佳也睁着一双大眼睛，“这尸体怎么成这样了？不会是古尸吧？”“古尸是个什么玩意？”白一龙问。“就是古人的尸体啊，这很难懂吗？”袁雨佳问。“你真是比我还会扯淡。”白一龙说，“古人的尸体，早就朽得只剩骨头了好吧，你见过哪个古人的尸体还是完完整整一个人，连四肢都还连在身上，皮肤都还在？”“怎么没有了？”袁雨佳说，“那个马王堆墓里出土的辛追不就是吗，时逾两千多年，出土时仍形体完整，毛发尚在，肌肉还有弹性，部分关节也可以活动，几乎与新鲜尸体相似。”“我姐，这能一样吗？”白一龙说，“辛追那个是经过了很高级的保养技术，而且经过了棺材密封，这个是完全裸露的好不好！”“那你说，这个是怎么回事？”袁雨佳问。白一龙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我要知道怎么回事，我还和你这样的小警察一起办案吗，早就成神探了。”“吵什么吵，能不能多用点脑子思考问题？”李子豪瞪了两人一眼。“豪哥你思考了，那你说说，这什么情况？”白一龙问。李子豪把目光投向法医梁梅：“你们经常和尸体打交道，应该见过各种各样的尸体了，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梁梅也摇头：“我确实见过各种各样的尸体，但这样的还真没见过，这是怎么形成的呢？一般尸体都会腐烂，可这却像是风干的一样。裸露的情况下，这种情况基本上是不可能存在的。”“先弄起来，你们再慢慢研究是什么情况吧。”李子豪说。当下，几人都戴好手套，小心翼翼地去抬起女尸，结果，轻轻一用力，女尸就被抬了起来。而更为惊悚的是，才刚将女尸抬起，下面又露出一具尸体来。“天啦，下面还有一具！”一边的袁雨佳忍不住惊叫起来。将女尸在地面上放好，李子豪把目光回到那又一具尸体上。同样的没有穿衣服，身子呈干瘪状，但还是能一眼看出，是个小孩。“这，这谁干的，也太禽兽点了吧，杀女人，还杀孩子，太凶残了。”袁雨佳一脸愤慨。“这应该是一对母子。”韩松也说，“不管什么仇恨，连小孩都不放过，确实是禽兽不如。”“两个月，终于找到你们了。”李子豪如释重负地出了一口气。“什么意思啊，豪哥，你认识她们吗？”袁雨佳问。李子豪说：“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这就是当初在华庭国际诡异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蒋国富的老婆孩子！”“蒋国富的老婆孩子？”袁雨佳顿时恍然，“咦，好像还真对得上好哦，一个女人一个孩子。豪哥你的脑回路好大，居然一下子联想得这么远！”“那边周少安的人头，这边蒋国富的老婆孩子？”白一龙一脸沉思状，“这什么个情况？我们找了这么久，不知所踪，怎么这一下子就找到了，豪哥你是怎么发现这里的？”“先别管我是怎么发现这里的了。”李子豪说，“把现场勘察好吧。”“奇怪，是真的奇怪。”梁梅在那里连声说。“怎么了？”李子豪问。梁梅说：“这两具干尸，都只有一个伤口，在颈部，但这伤口形状不规则，不属于任何利器所伤，倒像是……”“像咬伤是吧？”李子豪说，“我也注意到了这一点，我以为在背后还有其他伤口的呢，你检查了，没有吗？”“没有。”梁梅说，“其他地方有一些表面擦伤，但只损坏了表皮组织，应该是死后与东西摩擦造成。只有这颈部大动脉处的伤口，深可见缝，应该是致命伤。”“那就能说得通了啊。”白一龙突然咋呼起来，“咬伤，在颈部位置，尸体干瘪，吸血鬼不就擅长干这种事吗？”“你就这点水平了，把电影桥段都搬出来，你找个吸血鬼出来给我看看？”袁雨佳又忍不住怼他。“不，一龙没乱说。”梁梅说。“没乱说？”袁雨佳张大嘴巴瞪大眼睛，“不会吧梅姐，这世界还真有吸血鬼？我读书也不少，你莫骗我！”梁梅说：“这世上没有吸血鬼，但却有这样的人，我以前跟我的导师实习时就遇到过一个案件，一个五十岁老男人得了一种怪病，就是喜欢咬年轻女孩的脖子，喝她们的血。也不知道他是哪里听说，还是幻想出来的，说喝了年轻女孩的血可以阴阳调和，长生不老。”“呵呵，长生不老？”白一龙说，“都什么社会了，还有人相信这么荒谬的东西？”梁梅说：“你读书多，你大脑开窍了，可这世界还有很大一部分人离科学很远，这世界之所以形形色色的人，就因为他们生活在不一样的环境，有不一样的认知。”在大伙你一言我一语的争论里，李子豪又走到那个身上血迹斑斑的猎人面前，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下来。“咦，不对啊。”韩松突然想起，“如果说这女人和孩子是之前华庭国际的被害人，那这个身边有猎枪和狗的人又是谁，为什么会被杀，还和她们埋在一起呢？”李子豪也正想到这个问题。因为他已经知道了系列案件的原委，也知道哪些人属于复仇对象，而在白小虎的复仇对象里，没有眼前死亡的这个男人，他是如何被杀在这里的呢？“好了，你们先在这里勘察一下，把现场处理好，我去个地方，明天早上，会议室见。技术人员今天晚上帮忙加个班吧，看能发现什么对我们有价值的东西，开会时用。”李子豪说完，转身就走。“你去哪豪哥，要我跟去吗？”袁雨佳喊。“不用，我一个人去就行，你在这里帮忙吧。”李子豪头也不回，匆匆下山去了。他又回到了村子里，先找村民问了手机里拍下的那个猎人相片，问是否认识。结果，那个老头一见相片就表情夸张地喊起来：“哎呀，这不是老王家的二狗嘛，昨天晚上出去打猎了没回来，打电话已经关机，老王头今天挨家挨户地问有没有人看见他呢，他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被人杀了，埋在了一个坑里。”李子豪说。“啊？被人杀了？”老头的眼睛睁大，“那么精壮的一个人，还带了猎枪猎狗，怎么会被人杀？这是什么仇，要人的命啊！”“他家在哪，能麻烦带我去吗？”李子豪问。老头毫不犹豫，当即就带着李子豪去老王头家，路上的时候他跟李子豪唠叨起老王头是个老猎人，枪法很准，儿子二狗在村里乐于助人，没听说与谁结怨，吵架的事都没有，怎么就出人命了呢？到老王头家的时候，正有几个邻居在他家安慰老两口，说不会有事呢。结果带李子豪去的老头跑过去就咋咋呼呼地喊：“不好了，不好了，老王头，你家二狗被人杀了。”家里一下子就炸开了锅。还有人骂那老头乱说话，直到看见了李子豪手机里拍的相片，老王头的老婆在片刻地呆滞之后一下子情绪爆发，嚎啕大哭起来，天啦地啦怎么得了啦打着滚地哭喊着。“警察同志，是谁杀了他？”老王头一把抓住李子豪的手臂，李子豪能感觉得出那握着他的手如铁钳一般。那应该是一个老猎人对于儿子被杀的心痛和愤怒。“是谁杀的就不知道了，我们只是发现了尸体，所以过来调查。”李子豪说。当下，他详细地询问了关于王二狗的一些事，譬如过去，尤其是近期有没有与谁结过怨，或者王二狗近期有没有什么比较异常一点的言行举动，透露过什么信息没有。结果和带李子豪来的刘老头说的一样，村子里多是老人小孩，所以相处得很和气，王二狗因为喜欢打猎，而且家里包了一片果园，是留在村里为数不多的几个年轻人之一，经常会帮一些只有老人的家庭干些力气活，深得人缘。不只是老王头两口子，在场的村民都这么说。而且，王二狗最近也没有出村子去，都是在山里面转悠，与人结怨家里不知的可能性很小。昨天天还没黑他就吃了晚饭，准备了一番，带着猎狗上山，出门的时候开开心心的，说怎么也得打几只野鸡回来下酒。没想……李子豪做过了解，又回想了下现场，大致心中有数，突然想起什么来，问：“对了，你们村子里最近来了什么形迹可疑，或是比较奇怪的陌生人吗？就算不奇怪，陌生人也行。或者，即便是认识的人，突然回来，形迹有些古怪的。”“没有，外人很少来咱们这村子。”老王头摇头。“有啊，前几天咱们村里还来过一个，老王你忘记了吗？”一边的老张头突然说。“前几天来过一个，谁啊？”老王头一脸懵。“那个剃头匠啊，你不记得了吗？”老张头说，“他去老刘家里吃了中午饭后，还去给老白剪了个免费的头发。”“剃头匠？还给老白剪了个免费的头发？”李子豪眉头一皱，“你说的老白是谁，白大富吗？”“是的。”老张头说，“我们村里就一家姓白的。”“那个剃头匠是个什么样的人？大概形容一下。”李子豪说。“剃头匠？”老张头努力地回想着，“眼睛好像有问题，眼睑有些外翻，很红，像得了红眼病一样，个子比较高，背好像有些驼。”“年纪呢？”李子豪问。“年纪？”老张头说，“大约四十来岁吧，或者，五十岁？说不清楚。现在有些城里人爱保养，五十几岁的人看起来像三四十，咱们农村人，有些三四十的人看起来就很老了。”“没关系，说说细节，他的头发，皮肤这些怎么样？”李子豪问。老张头说：“头发，有些花白了，乱糟糟的。皮肤？很白，白得有些不大正常，像是那种得了白癜风之后的白，但又没那么白。”“就是很少晒太阳嘛。”老刘头补充。“嗯，还有，你们说，这个剃头匠给白大富剪了个免费的头发，是怎么回事？”李子豪问。老刘头说：“他说，他之前遇到什么事，有个姓白的人帮了他，所以他后来就给自己定了个规矩，只要是姓白的人剪头发，他都不要钱，算是一种报答吧。刚好白大富姓白嘛，所以咯……”“等等，让我想想……”李子豪说，“你们能把他进村子后是个什么情况都跟我仔细说说吗？”老刘头问：“怎么，警察同志你觉得是这个剃头的跟二狗结仇，杀了他吗？不可能的吧，他一个残疾人，弯腰驼背，眼睛还有问题，打架的话根本就不是二狗的对手。而且，他给老白剪完头发就出了村子，和二狗也没有交集，这村子里，要是有个吵嘴什么的，我们都会知道。”“没有。”李子豪说，“我没说就是他干的，但在没有找到真正的凶手之前，所有人都有嫌疑，我们要一个个地去了解，然后排除。你就给我讲他进村之后是个什么情况就行了，你知道的都讲讲，我会有我的判断。”“好吧，反正这会没活，我就闲扯扯吧。”当下，老刘头把剃头匠进村，大家都去看热闹，争着要理发，然后剃头匠跟大家玩了个游戏决定给谁先剪的事都一五一十地讲了。猜一个人的姓，跟颜色有关，又不在七种颜色之内，这个姓是什么？这算是哪门子的游戏？一个刑警的直觉告诉李子豪，这根本就不是一个游戏，而是那个剃头匠下的套，让这些简单朴实的村民往他编好的套里钻！剃头匠的本意可能就是为了进村找一家姓白的，但他不好直接问，就玩了这么一个游戏，在他的这个游戏里，其实还有其他的答案，譬如姓花的，但人的惯性思维首先想到的就是自己身边存在的答案。至少，李子豪觉得，剃头匠编造的那个故事，说是曾经遇到什么大不了的困难，被一个姓白的人帮过，所以就定了规矩，遇到姓白的人，就免费剪头，这个故事太像故事。而且，更重要的是，他不是刚好遇到一个姓白的人，就免费帮他剪了头发，而是用一种方法，问到这个姓白的人，然后找过去“报答”，这种刻意，很可疑。李子豪又一次来到了白大富家。天已经黑下来了。白大富家的门紧闭着，但看得见从门缝里透出的一线灯光。远远地，李子豪就听到了从屋里传出来的争吵，他放轻脚步，走到门前，里面的争吵声就更加清楚了。“我还不是想救小虎的命才说的，不然，这么多年，我对谁说过了！”白大富的声音，颇有些激动。“如果小虎真是杀了几个人被他们抓了，你以为你说这些就能救得了他吗？杀一个人都得偿命，何况几个人！”女人的声音，显然是白大富的老婆。“不管救不救得了，至少得试试。而且，就算救不了小虎，至少也能让那些警察知道，小虎不是恶人，不是无故杀人，他只是被逼的，是为了报仇。而且，那个警察也说了，小虎已经说了当年的事，他们怀疑小虎只是在编故事博取同情，所以才来找我证实，我不跟他讲真相，难道要说小虎在撒谎吗？”“本来，那些事都已经过去了，为什么又要翻出来，如果被村里人知道了，我们还怎么抬得起头……”女人的哭声。长长地沉默。李子豪上前，敲了敲门。“谁？”屋里一个发颤的声音警惕而又害怕地问。“我，之前来过的，警察。”门很快开了。白大富看着李子豪：“你怎么又来了。”旁边一个农妇在抹着眼泪。“当年的事不是你们的错，你们只是受害者，没什么抬不起头的，这世界的每一个人，包括我们警察，在生活里都可能会遭受一些恶意或伤害。只要我们没有伤害过别人，我们就可以堂堂正正地生活，不要感到自卑，或者耻辱。”李子豪知道当年的事，知道这个家庭的不幸。他觉得，当年的不幸已经够了，如果他们还要为此承受压力，是更大的不幸。农妇的眼泪大颗地滚落。于她来说，这种理解和安慰，胜过一切。“谢谢，谢谢警察同志。”“警察同志，还有什么事吗？”白大富问。“我想找你问一个剃头匠的事。”李子豪说。“剃头匠？”白大富一愣，“怎么了？”李子豪说：“我想知道，他给你剪头发的时候，问了你什么？”“问什么？”白大富说，“没问什么啊，都是一些家常话。”“你身上又没什么关乎世界安危的秘密，肯定是一些家常话，重点是一些什么家常话。”李子豪说，“你想仔细点，他当时都问了你一些什么样的家常话？”“问了？”白大富努力地回想，“问我是不是之前住城里，还有，问了小虎，说我现在家境这么困难，他怎么没有帮衬一下家里，也不在身边照料。”“你怎么回答的？”李子豪问。“我说，我说——”白大富说，“我说他不是在外面打工，也不是出了什么事，是很早的时候我们家里出了事，他跑了，然后就不知道消息了。老刘当时就问他为什么跑，我就说了，因为小纯的事，我没能力去讨回公道，他气跑的。后面，老刘问细节，我就没说了。”“你有没有觉得那个剃头匠有什么不对？”李子豪问。“剃头匠有什么不对？”白大富点头，“我倒是有那么觉得，可也说不出哪里不对，就感觉吧，这种背着箱子到村里来理发的师傅都消失好多年了，突然来这么一个，有些稀奇。而且，他的长相，尤其是那眼睛，看着让人心里发毛，怎么了，警察同志怎么突然问起他？”李子豪说：“你们村里一个叫王二狗的昨天晚上被杀了，就埋在你女儿坟侧边的一个坑里，我在调查最近到过村里的陌生人，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什么，二狗被杀了？”白大富瞬间睁大眼睛，“他那么精壮的小伙子，翻山越岭的一个打猎高手，怎么会被人杀了？”“那个剃头匠问过你女儿的事吗？”李子豪问。白大富想了想，摇了摇头。“对了，还有一件事想问你们一下。”李子豪的目光看着白妻，“那个面具人在你女儿坟碑上留的那句话是什么，想起来了吗？”白妻摇头：“真不记得了，我心思根本没往上面放，我每天就是坟后的林子里等小虎，心神不宁的，别的什么都没想。”“好吧，还是感谢你们的配合，想起什么情况随时跟我联系。发生过的那些不幸的事，也不要老放在心上，每个人的一生都有不幸，但都会成为过去，重新开始就好了，不要把那些不幸一直留在心里，那样的话，它会一直伤害我们。我们可以被不幸伤害，但不能被自己伤害。”李子豪离开了白家，他开始思考这个来历不明的剃头匠，到底充当了一个什么样的角色。有一点是明显的，无论是剃头匠让村民玩的那个游戏，还是他所编造的被一个姓白的人帮助过的故事，以及闲谈之间问起白小虎，在那些朴实的村民看来，都是一件很自然的事情，而身为刑警的李子豪知道，那个剃头匠做这一切都带着目的性，尤其是这一条线被串联起来，他的目的性就更加明显。找到白家，打听白小虎！可问题是，他为什么要打听白小虎？白小虎年小离家，多年未回，除了他的父母还会惦记他之外，还有谁会和他扯上关系，在他失踪近十年后找上门来？车子在漆黑的乡村公路上行驶，李子豪的思绪犹如那弯弯绕绕的乡村公路一样，似乎，他想不出一种可能，该是一个什么样的角色，会在白小虎失踪十年之后上门来找他。因为这近十年，白小虎一直在谋划复仇，他肯定会隐藏自己的真实身份，尤其不会告诉别人他的父母及家庭住址，所以也不可能是这些年他结下的仇人找上门来。难道，跟最近的这一系列案件有关？或者，就是那个面具人？李子豪觉得也不大可能。这个剃头匠显然跟白大富他们描述的面具人相差甚远。而且，他也应该不会这么明目张胆地到白家来打听白小虎。真相，似乎陷入到更深的谜里了。西河城的万家灯火已经完全地亮起，许多在外忙碌了一整天的人回到温暖的窝里，享受着与家人相处的乐趣。周家别墅。一个看起来显赫富贵的家庭，却并没有丝毫家的融洽。周子杰很晚才回来。他找了好几条街的摩托车售卖或维修店面，都没有发现那个与面具人相似的身影。这种大海捞针似地寻找，让他很疲惫，但他一想到这是替小纯报仇的唯一线索，他就暗自发誓，无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就算把西河翻个底朝天，他也绝不会放弃。他回家的时候，周国昌夫妇竟然早炒好了菜放微波炉里热着等他回来一起吃，这让他有些意外。周母打电话给他喊他吃饭时，他说不用等，他在外面有事，到时自己回去了随便做点吃的就行，周母说等他一起，后面他又继续找了两家摩托车店子，一晃到晚上九点多了。没想周国昌夫妇还在等着他一起吃饭。让他有那么一瞬间地感动。但很快就变得反感。或许，在很长的时间里，他有幻想或渴望过这样一副场景，当他在外工作得满身疲惫回家的时候，有关心他的家人为他准备好热腾腾的饭菜，让他能感受到家的温暖。然而，在他成长的年华里，时光如野草在他心中没有边际地蔓延，荒芜。他知道，从他的亲生父母离开的那一刻开始，幸福与他就已形同陌路。后来收养他的人和命运一样，并没有善待他。除非，他们需要他的时候。二十年前，他们失去了亲生儿子，他们内心崩溃的时候，需要他来填补，把他作为一个关心的替代品，他们对他好过，让他有幸福的错觉。当他们的亲生儿子回来，他就变成了多余。他的存在就像是一个乞丐，在向他们乞讨爱和幸福，他们冷落他，厌恶他，恐怕也诅咒过他吧，若不是有一张领养证束缚着他们，或在乎一些外人的看法，他应该是早被抛弃了的。二十年后，他们的亲生儿子又一次失去了，而且永不可能再回来，他们又需要他了，又摆出了一副慈父慈母的面孔，比菩萨更慈悲，对他好。然而，这一次，他终究不会再感激，或感动，也不会觉得幸福。有的，是如见蛆虫般的不适，或厌恶。热腾腾的饭菜面前，周母各种嘘寒问暖地关心，以为他在忙什么工作，让他不要太忙，要注意休息，还说什么周家不缺钱，不需要他去拼，他只需要顾好自己的身体，每天过开心就行了。周子杰并不大理会她，偶尔应付地“嗯”一声，有时候连“嗯”一声都懒得，只埋头吃自己的东西。“那天晚上的事你不要放在心上，秦疤子是在道上混，所以结了不少的仇人，但这些江湖打杀，一般都讲冤有头债有主，不会伤及无辜。而且，警方已经布置了周密的计划抓捕凶手，要不了多久，那个凶手就会归案伏法。”周国昌以为他是被那天晚上的事吓到，担心他又改变主意，赶紧好言宽慰。“这么久了，也不见抓到杀害哥哥的凶手，警察说的都是套话吧？”周子杰故意一副不屑的神情。其实他想听下文。因为他想起了那个公安局长亲自来找周国昌的事。“这次不一样。”周国昌说，“他们已经有了一个很周密的计划，一定会把杀害少安的凶手抓到，你听消息吧，一个月时间，如果抓不到凶手，你还是回省城去，我绝不阻拦。”“什么计划，这么有把握，连你都深信不疑？”周子杰问。“这个……”周国昌摇头，“谢局长一再叮嘱，这是警方机密，因为要说服我，才破例告诉了我，但我必须保密，不能跟任何人讲，就算是家人，夫妻之间都不能说，否则出了什么后果来，会找我麻烦的。”周国昌越是如此说，周子杰越是好奇，可他不好再问。但他的心里一直在想，警方到底是用了什么办法要在一个月之内把凶手找出来呢？他可就是那个杀害周少安的凶手，而目前，在他看来，警方并没有逮着他的任何把柄，他自信也没有留下任何破绽。可公安局长亲自登门，周国昌也是见过大世面的人，若里面没点玄机，周国昌不会显得如此笃定。难道，已经有看不见的危机在向他逼近了？吃饭之后，周子杰说要见个朋友，就先出去了。尽管他看得出来周国昌夫妇想多点时间和他相处，哪怕只是聊聊天，可他不愿意。而且，今天晚上他要做一件很重要的事。就是想法拿到周国昌放在身上的那一部手机！他先开车到了顺安旅馆附近，把从周家开出来的车子停好，然后去开了他的的那辆破长安车，把车开到了西河上游的一处河边停下。那个狂风暴雨的晚上，小纯就是站在那里，带着对社会和命运的绝望，往汹涌的河流中纵身一跳，结束了她正美丽绽放的生命，也让另一个人的世界从此深陷黑暗，再无光明。河水平缓地流着，它们早忘记了那条被它们吞没的年轻而美丽的生命。他站在那里，痛苦地闭着眼睛，想象着当年的那个场景，泪大颗地从眼眶滚落，流了满脸。一阵冷风吹过，入定般的他回过神来，拿出手机看了下时间，十一点半，他抹了把脸上还未风干的泪痕，转身到了那辆破长安车边，从车上拿下一些商品海报之类的东西，往长安车的车门和车身上贴了，又给长安车换了一块牌照。然后拿出一面镜子和一些化妆品之类的东西，将自己的面相画了一通，还戴上了假发，直到他看着镜子里的人都认不出自己才作罢。做好这一切之后，他开着车往周家别墅而来。如果没有特殊情况，周国昌一般都是晚上十点半上床，十一点入睡。周子杰远远地就看见，周家别墅的灯已经灭了。他把长安车开到了别墅的背面，因为那里没有监控探头。附近还有些路灯的灯光，但被巨大的树荫遮挡，路面难辨。他将车灯熄灭了，透过车窗环视了一圈周围，很安静，没有任何异常，便从车座底下拿出一个袋子，从里面拿出了一件深色雨衣穿上，然后又拿出了那张盲女面具戴上，戴上了手套，换了双鞋子，还在腰间系上了一个工具包。准备好之后，他下了车，很敏捷地翻进了别墅围墙，直接从别墅侧边翻到了别墅二楼的阳台，这里的侧门是没有关的。其实就算关了也没用，他仍然能打开，不过可以直接进，能省些事。进别墅之后，他首先到了电路总闸处，从工具包里拿出了老虎钳，将通电的线路夹断了。如果关掉总闸，也能断电，但只要把闸刀掀上去，电立马就会来，夹断电线的话，要再接上就麻烦得多，能在万一的情况下争取到时间。做好这一切，周子杰来到了周国昌的卧室前。整个屋子都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这让周子杰有些不大好判断，周国昌夫妇到底睡熟了没有。因为周国昌夫妇都有一个好习惯，就是睡觉不打鼾，可能只有极细微的呼吸声，但隔着门墙是听不出的。周子杰看了下时间，已经十二点过了，正常情况，周国昌夫妇这个时候是已经熟睡了。不过，为了保险起来，周子杰还是站在门口，将耳朵贴近了些门，他在听里面的动静。虽然周国昌夫妇都没有鼾声，无法辨别是否睡着，但他可以听里面有没有翻身的声音。一个没有睡着的人，是很难保持长时间不翻身的，一翻身床就会有动静。周子杰在门外站了足足半个小时，里面都很安静。他确定周国昌夫妇都已经睡了，当下，他从工具包里拿出了开锁工具，开始小心翼翼地开锁，但屋里面有反锁，用抵开锁芯的方法根本无法把锁打开，那就只有唯一的办法了，将整个锁芯都破坏掉，让锁失去作用。然而这需要一定的力量才行，也无法掌握好力度，很容易弄出动静，不过他没法选择，他一定得拿到周国昌放在身上的另一部手机，窥探其中秘密。通过这些日子的观察，他的直觉在很强烈地告诉他，这个手机很可能为他寻找当年的真相打开一个突破口。他还是尽量地把动作做得很小心，试着去将锁芯破坏。然而，当他找准位置，手上用力，将锁芯破坏的刹那，里面还是发出了“咯”地一声响。这一声响在寂静的晚上显得很清脆，也很突兀。周子杰赶紧停止了手上的动作。但他听了好一会，屋里似乎并没有反应。实际上屋里的周国昌已经惊醒了。若是平常，这么一声响，是难以将他惊醒的，但最近发生的这些事，他已经知道了有一个特别可怕的人正在追查当年的真相，寻找当年的凶手，他那一颗心即便睡着了都是悬着的，所以，一有风吹草动，他就特别敏感。醒来之后他并没有做出任何动作。他并不确定是意外的一声响，还是有什么情况。他仍然躺在床上，跟睡着了一样，只是睁着眼睛，意识清醒了过来，他如抓鼠的猫一样，竖起耳朵，捕捉着任何一丝可能出现的动静。他希望只是某种自然的声响，而非人为。然而，很快，他听到了门锁从锁孔中退出去的声音，门被打开了。虽然屋里一片黑暗，但门被打开时，还是有极细微的动静，在他尤其专注的时候，这极细微的动静，便尤其明显。而且，从他所在的位置看过去，门被打开与外面的空间连通，他看见了一束手电光亮往卧室里面照了进来。周子杰很小心地进了屋，往周国昌夫妇睡着的床头这边走来。周国昌的心突然一阵狂跳！当周子杰随着那束手电光进屋，虽然手电光只是照着地面，但对整个空间还是有些返照，尤其是周国昌本身处在黑暗中，眼睛习惯了黑暗，就看得更加清楚。面具人！白小虎？本来胸有成竹做好准备要好好教训一下这个深夜而来的不速之客，却突然发现这个不速之客是面具人的时候，周国昌的心里打鼓了。他胆怯了。白小虎终究发现了他是当年那事的幕后黑手吗？他想起了最近发生的一系列令人毛骨悚然的血案，凶手手段之残忍，高明，一口气杀掉八人而坦然离去，干净利落得连警方都深感头疼，这样的人是他可与之抗衡的吗？不管能还是不能，有一点他很清楚，他不会坐以待毙。他已经慢慢地握紧了拳头，做好蓄势待发的准备，一旦对方靠近到他的攻击距离之内，就会立刻抢先出手！周子杰没有察觉到周国昌的醒来，周国昌的双眼是眯着的状态，只留了微小的一条缝观察，周子杰往那边看过两眼，在模糊的光线里根本察觉不出来。他将手电往房间的其他地方照了照。看见了周国昌放在床头柜上充电的手机，还有放在一边椅子上的手包。充电的那个手机到底是放在手包里的手机，还是放在身上的手机，他得弄清楚，当即便走向了手包那里。如果手包里没有手机，那么充电的手机应该就是周国昌放在手包里的手机了。如果包里有手机，那么充电的手机就是放在周国昌身上那个神秘手机了。周国昌的手心都紧张到冒汗，准备着随时出手了，却看见面具人往一边走了过去，走到一边的椅子那里，拿起了他的手包。难道这个杀人不眨眼的家伙只是来偷东西的？但他也不敢轻举妄动。在他的枕头底下放着一把三菱刀，他都不敢去拿，他怕整个身子一动，面具人会察觉到。周子杰拿起手包，只隔着那层皮往包里握了下，就握到了一个具有一定硬度和菱角手机模样的东西，他基本确定那是手机，看来，放在床头柜旁边那个充电的手机就是他要找的，周国昌放在身上进行神秘通话的手机了。他当即转身往床头柜那边走去。一步，两步，三步……被子突然掀开来，如同一张幕布往走近的周子杰当头罩落！周国昌出手了。他不确定这个深夜潜入卧室的面具人想干什么，但他怕面具人先出手他就没有了机会，他选择了一个最好的时机出手，想用被子将面具人罩住，然后再猛烈击打面具人头部，一击必杀！这一招的确是出其不意，而且极具杀伤力的。周国昌本身是陆军侦查兵退伍，具有很强大的侦查和格斗能力，虽然年逾五旬，却常磨砺，出手如电。周子杰突然遇袭，还没弄清楚是个什么情况，只感觉一个东西带着风黑压压地落下来，本能反应之下，赶紧疾退，同时间以手封挡在面门之前，万一受到什么伤害，手受伤比头部受伤要好。房间的空间有限，他没退得两步就被后面的墙给挡住了，被子还是在周国昌的巨大推力之下罩到了他的头上。几乎是瞬秒之间，周国昌拼尽全身力量的一拳往周子杰的头部击出！他希望这一记重击能直接让对方晕厥过去。可惜，对方不是普通人，而是周子杰。他的重拳并没有击打在周子杰的头部，虽然那是头部的位置，但周子杰的双手封挡在了前面。周国昌的重拳只击打在了周子杰的双手小手臂上，却还是有些冲击力，使得周子杰的手臂回撞向面门，头部也撞到了后面的墙上。发出“轰”地一声撞响。“啊！怎么回事，怎么了？”周母被动静惊醒，突然发现身上没了被子，再听闻旁边动静，吓得大声惊叫。两个人都没理会她。周国昌又抬腿一脚往被子后面的人猛蹬而出。而周子杰意识到了被子后面的袭击之后，赶紧一边挥手将被子甩开，一边往旁边闪躲，变换位置。周国昌重重地一脚蹬到了墙上，墙壁都发出了如地震般地震动。“咔！”突然，周母按下了床头的电灯开关，房间里瞬间亮如白昼。“啊，有鬼！有鬼！”明亮的灯光下，周母陡见得穿着青色雨衣戴着盲女面具的周子杰，吓得面如土色，差点晕厥，全身都瑟瑟发抖。借着灯光，周子杰一眼就瞄到了放在床头柜上的那个手机。既然被发现了，偷窃不成，那就抢好了。无论如何，他要把那个手机拿到手！周国昌也不知道周子杰到底要干什么，见他往床头柜那边跨过去，当即又挥拳扑来，拳头直往周子杰头部。周子杰这下有防备了，自然不会被攻击到，身子一侧，躲开拳头，借势就到了床头柜边，一伸手就抓起了那个正在充电的手机。见此情景，周国昌心里一紧，他知道那手机里的秘密，无论如何，都不能落到别人手里，吼一声，他一抬脚就往周子杰腿部重击而至。他还是比一般人聪明的。一般人这个时候肯定主要是去抢夺手机，但落在别人手里的东西要抢回来谈何容易，所以，他用更直接的办法，先将抢手机的人解决了，手机自然也就拿回来了。他一脚的力量能够将悬吊着百余斤的沙袋踢飞数米，一般人挨他一脚只怕得筋伤骨折。周子杰要被他踢中，就得栽倒当场。而拿到了手机的周子杰已无心恋战，他只想安全脱身，然后去查询手机里的秘密。见周国昌的腿踢来，当即就往旁边的床上一滚，然后从床的另一端下去了。“老子今天杀了你！”周国昌的目光突然瞥见了枕头移开后露出来的刀柄，一伸手就从枕头下抽出了那把用来防卫的三菱刀。刀出鞘，寒光一闪，周国昌再度往周子杰扑来。周国昌的手里有刀，周子杰可不敢大意了。他连着闪躲了两下，可房间空间太窄，影响了自由，有一下闪躲得不够彻底，被周国昌那至颈部插落而下的一刀划到了肩膀上，不过好在只是刚好擦到，只是将雨衣划破一个口子。但还是很危险。若是多得一分，刀子刺中周子杰的手臂，即便不致命，也能在他手臂上留下伤口，如此一来，也就在他身上留下了破绽，后面的事，他就会很危险了。那一瞬间，当刀子划破雨衣的呼哧声后，周子杰心中的那只猛兽一瞬间狂暴觉醒，咆哮得一声，在周国昌再度扬起刀子往他刺来时，他直接丢掉了手电，伸手抓向周国昌刺来的手腕。如铁钳一般，周国昌的手腕被周子杰抓住，手中的三菱刀再也无法刺下半分，周子杰再抬腿一脚，蹬在周国昌肚子上。“哇喔！”一股气从周国昌口中喷出来，他整个人就如一发出镗的炮弹般飞出去，重重地落在地上，当场晕厥过去。“啊，杀人啦，救命啊！”周母缩在床边瑟瑟发抖地大喊。周子杰只是看了她一眼，并没理会，拿着手机转身就出了屋子，上长安车，取下面具，脱下了身上的雨衣，往顺安旅馆这边来，停好长安车后，他去了那辆从周家开出来的路虎车上，打开了早放在上面的电脑，连上网，开始利用黑客技术破解手机锁屏密码。他很快将手机的锁屏密码解开，然后用那个电话拨打了他自己的号码，他的手机来电马上就显示出那个号码来。他挂掉电话，又重新利用黑客技术入侵了西河的通讯公司，查找那个号码的通话记录。通讯公司的防火墙对他来说，不过小菜一碟，他很快就查到了那个号码的通话记录，果然如他所料，是一个单线联系的号码。那个号码，也只是与这个号码单线联系，还是另有联系人呢？周子杰立刻又查了那个号码的通话记录，结果，发现除了周国昌的这个号码之外，还有一个手机号码！另外一个手机号码是谁？他立马又查了那另外一个手机号码的通话记录，结果也只有一个单线联系号码。现在的情况是，周国昌的号码为A，他和B号码单线联系，而B号码除了和A号码联系外，还和C号码联系，而C号码又只和B号码联系。那么，B是谁？C又是谁？ABC之间又是什么样的关系？

Summary: 赵良臣思考周国昌不会报警的原因，推测周国昌会私下找白小虎并让吴瞎子杀掉他。赵良臣决定监控大坪白小纯坟，计划杀死吴瞎子。赵良臣在大坪发现石碑上新刻的字，意识到吴瞎子布下陷阱等白小虎。他决定借白小虎之手杀掉吴瞎子和周国昌。白小虎在坟前祭拜，发誓要为姐姐复仇。赵良臣声称知道面具人的身份和为白小虎准备的陷阱，谎称要救白小虎，让白大富夫妇在大坪山上等白小虎出现。周子杰接手周少安的生意，秦疤子为他举办欢迎仪式。面具人突然出现，杀死秦疤子及其手下。周子杰在洗手间躲避，成了唯一幸存者。李子豪得知白小纯被轮奸后自杀的真相，意识到白小虎可能是凶手，白大富请求警方宽大处理。李子豪决定揭开白小纯事件真相。周子杰晚归，周国昌夫妇等他吃饭。周子杰反感，假扮面具人前往周家别墅，切断电源，潜入周国昌卧室，取得神秘手机。周国昌反击，周子杰脱身后，用手机查找通话记录，发现单线联系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