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ntext: 蕊珠宫十里光腾星宿海，千层焰映蕊珠宫。——《青溪风雨录》待这二人没入水中之后，却见那灵漪挽着醒言之臂，娇躯柔摆，便似那游鱼一般，在这秋湖之中瞬水而逝。片刻之后，两人身旁那色带深黝的秋夜湖水，却渐渐转为明亮。不一会儿，灵漪二人便来到一处奇异所在——在这烟波万顷的鄱阳湖水下，在那幽远的湖底深处，有一处却似笼罩着一团硕大无朋的明色水膜，隐隐散发着明亮的光华。来到这层映照着明月之色的水膜之前，灵漪儿却没有丝毫的停顿，曳着醒言，竟直接没入这个奇异的光幕之中。……在这巨硕的光团之中，却似乎有着另外一个洞天。只见其中那贝阙珠宫，连绵不绝，隐隐发出各色的毫光；充斥在这琼楼玉宇之间的，却是一种似水非水似气非气的清霭。数不清的琪花瑶藻，便在这似水似风的空明中，摇曳飘荡。想不到，这个以前曾和醒言蛮缠不清的灵漪少女，竟是住在这样一处神仙洞府！半醉半醒之间的醒言，浑不知自己已置身于这个奇异的所在，被身旁的少女半扶半曳、半走半飘，不一会儿便来到一处素壁粉垣的幽雅庭园之中。过了月亮洞门，步上那晶莹鹅卵石铺就的甬道，却见那小道两旁，间隔错落着一株株流光溢彩的珊瑚宝树。这些瑞彩缤纷的珊瑚树顶端，俱都顶着一只圆硕光洁的湖蚌；每个青色蚌壳里，皆噙着一只人间罕见的夜明珍珠，正柔柔的发出淡黄的毫光，将这个雅致的庭园映照得如梦如幻。一路飘过，灵漪儿长袖轻拂，那些个噙着明珠的湖蚌，便如通人语，在二人走过之后，次第自动阖上。待灵漪与醒言走到舍内，这整个的庭园之中，便在也没有夜明珠的照耀，那些株珊瑚宝树，也俱皆黯然。这个素洁的院落，便也似那夜色降临了一般。而那两扇雕着水藻图纹的门扉，待二人走到跟前之时，便是无风自启。待二人行到屋内，那原本似乎空无一人的房舍内，立时便有四五个雏婢妖鬟，从旁奔出。这些个灵漪儿的侍女，正待像往常一般，向她请安，服侍灵漪儿歇下——却突然不约而同的张口结舌，说不出半句话来：原来，她们俱都看到，自己这位素来冷傲无俦、对那些个同龄男子一向不假辞色的尊贵公主，此刻却用她那只娇贵的手儿，竟然正小心翼翼搀扶着一位显是喝醉了酒的陌生少年！——这事对她们而言，实在是太过“惊世骇俗”，一时间竟无人说得出话来！怔仲了半晌，终于有位平素甚得灵漪欢心的婢女，鼓起勇气问道：“公主，这人是……”满腹心思全用在支撑住身畔少年的灵漪，这时才突然想起自己这些婢女的存在。听得侍女问起，这位年方少艾的公主，努力用一副淡然的口吻答道：“本宫今日傍晚在那湖畔游玩，偶尔发现这少年正醉酒伏于道旁——嗯～本公主见他实在可怜，便把他顺便带回来。”轻描淡写的说完这番话，灵漪儿便又小心翼翼的专注于扶住身旁的少年，往那内室中行去。扶得醒言又走了数步，正要转过那海玉莲花屏风，那威严的公主又似乎想到什么，忽的停了下来，回首朝身后这些个仍在怔怔呆呆的侍女，认真吩咐道：“今日之事，你们便只当没见过——本公主只是一心救人，可不想惹来什么闲话。你们可都要给我记住。”“是。”这群侍女应声而答。“嗯，那就退下去各自安歇吧。这事本宫自己安顿，毋须你们服侍。”闻得公主命令，这些个艳婢雏鬟，也都一一散去。见侍女全都消失不见，这位刚才还威严无比的“公主”，现在却是轻抚胸口，似是长松了一口气。打发走那些个侍女，再看看身旁这位依然浑浑噩噩的少年，灵漪儿脸上倒现出几分怜色，赶紧将他扶曳到自己那珊瑚玉床旁，撩起那幅浑似轻烟一般的鲛绡霞帐，小心翼翼的将醒言扶躺到床上。看着仰面躺在自己那香罗床上的醒言，灵漪倒是没来由的好一阵耳热心跳。怔怔的发了一会儿呆，才想起这少年衣履都未脱掉。想到此节，这从来未与男子如此亲近的少女，那嫩脸是红了又红；在内心里挣扎了好久，才似终于下定决心，伸出手去，帮这位兀自酣醉的少年，脱下他那足上的布履。说起来，这位自幼便是锦衣玉食，事事都有人替她办好的水族公主，又何曾做过这样的事体——何况，他还是位少年男子！现在这手腿俱都有些轻颤的灵漪，花了好半天功夫，才将醒言的双履褪下。待她再想替少年除去外衣，正解他襟扣之时，却是那醒言突地略转了转身，口齿不清的嘟喃了一句。少年这一动不要紧，却吓得这位向来骄宠的灵漪公主，霎时间便似只受了惊吓的白兔一般，猛的便跳到一旁，那芳心之中恰如鼓擂，便好似刚刚做了什么坏事一般！又过得许久，见这少年只是沉沉睡去，不见有何动静，灵漪儿这才敢走到近前，曳过那那香罗软衾，轻轻覆在少年的身上。那惯于受人服侍的公主，现在替少年做着这样的事情，心里却充溢着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柔情。现在，在灵漪儿的眼前，这位困惫多过酒醉、身上粗布衣裳犹打着补丁的少年，就这样沉沉睡倒在这软似云霓的绮罗堆中。正是：气喷兰馥醺疑醉，身被琼霓睡欲仙。且不说醒言在那一旁安然睡去，这位将他扶回的灵漪公主，却是没了睡处——她这闺室之中，只有这一张珊瑚玉床。好在，灵漪现在却没有多少睡意，便坐在这绮罗床边，静静的听着身畔这少年均匀的呼吸。正是无事的少女，现下不住的回味少年今晚那些个词曲歌赋。细细品味这些个发自少年内心的词句，少女颇觉得是齿颊留香，脸上也不觉现出几分笑意，想道：“这少年，却也不似想象那般惫懒。他这一烟花之所的小小乐工，竟能有这样的才思，实在是颇为难得！他唱的那曲杂言诗儿，可比往常听到的那些个规规矩矩的四言五言诗儿，要有趣多了。”这灵漪便在醒言的身旁，以手支颐，神思缥缈。两人头顶那袭鲛绡帐上，正缀着一只圆润通透的夜明珠，静静的散发出柔和的清光……………………“咦？俺这是在哪儿？花月楼？”过了好几个时辰，酒酣睡去的醒言，才终于醒来。朦胧睡眼初睁之时，没看清周围的景况，尚不以为意。待歇得一会儿，那睡意完全消褪，醒言才发现，自己已是在一个陌生的所在。“我这是在做梦吗？”睁眼盯着头顶那袭薄若晨雾的粉红霞帐，还有那颗世所罕见的硕大珍珠，醒言直以为自己还是在那梦中。待略略支起头，看到眼前的情景，醒言才有些明白过来——昨晚那位凌波而舞的灵漪少女，现在却似一只乖巧的猫儿一般，蜷靠在自己的身上；少女那俏婉的螓首，正侧伏在自己的胸前，那满头的乌丝，如云般的散开，覆在自己身上那绮罗被上。见灵漪睡得正是香甜，醒言不敢稍动，生怕一不小心惊醒了她。正好，可以利用这当儿，静下来琢磨一下这倒底是怎么回事。醒言那心思向来玲珑，心中几下翻转，回想起这少女以前种种的玄妙事体，再感受到身周那份似气非气、似水非水的柔顺空明，醒言突然想到一种惊世骇俗的可能：“难道，我已经到了传说中水底的龙宫？！”“这位灵漪儿姑娘，便是那龙宫的公主？！”“……不错！应该就是了——昨晚依稀记得，这云中君的孙女灵漪儿，好像是自称过什么『公主』！”“这么说，那位云中君老丈，便是那水底的龙神了？！云中君、水龙吟……”醒言心里翻来覆去不住念叨着这俩词儿——突然之间，眼前恰似有一道灵光闪过，少年忍不住出声叫道：“『风从虎，云从龙』，这自号云中君的老丈，定是那湖里龙神无疑了！”“想不到俺这一介市井小儿，竟有如此际遇！”这几日来一连串的奇遇，少年那原本坚强无比的神经，却是再也承受不住；一时间，醒言不禁是激动万分——可是，他这一兴奋不要紧，却忘了那正蜷睡在自己胸前的少女；只见他身子蓦的往前一仰，那灵漪儿便顺着这爽腻的绮罗，滑到少年的枕旁。见到惊动了正自熟睡的龙神公主，醒言立时也大吃了一惊，赶忙小心翼翼转过脸来，看看这灵漪儿醒了没有——却见她仍是一动不动，呼吸匀称平和，想来应是还在那黑甜梦乡之中——现在，两人靠得是如此之近，以至于灵漪儿那略带清香的呼吸，一阵一阵温温的吹在醒言的脸颊上；呼吸着这莫名的香气，醒言一时间只觉得分外的宜人，忍不住一阵胡思乱想：“今日观之，古人称那『吐气如兰』，诚不欺我也～”“——嗯，难怪是那水中的仙子，这灵漪儿生得实在好看……”瞧着眼前这张似水中芙蕖般的俏脸，一个奇怪的念头，却突然浮现在少年的心头。这念头一经浮现，却是再也驱逐不散；终于，醒言做了他这辈子迄今为止最为胆大妄为的举动：看着枕旁少女这近在咫尺的娇柔俏靥，少年只觉得刹那间目眩神迷，忍不住往前移了一移，便向那少女的颊上吻去……这位白日里跳脱活泼的少女，睡梦中却是如此的安详宁谧。醒言静静的看着她，越瞅越觉得身畔这少女眉目楚楚，端然可爱。端详了半晌，脸上一阵一阵轻拂着少女温温的鼻息，醒言再也忍不住，便在少女那娇俏玲珑的面颊上，轻轻一吻……双唇蜻蜓点水般的一触，醒言便即回过头去，又去仰望帐顶那颗鸽卵大小的明珠。看着这珍珠发出来的点点清光，醒言这才彷佛回过神来。他便似刚刚睡醒了一般，脑海中重又活泛过来——醒言这时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做了什么！少年现在非常困惑：自己刚才为何如此胆大妄为，竟然敢对这尊贵无俦的龙宫公主，做出这般无礼的举动来！这位只在那儿胡思乱想的少年并没注意到，在他用那温热的双唇，轻轻点过灵漪儿嫩洁的面颊之后，便似在平静的水中投下一粒石子，少女那如羊膏凝脂一般的玉靥上，一点红晕，悄然而起，便似那水涟漪一般，渐渐扩散开来。现在灵漪儿那双颊之上，便似是飞起了两朵红霞！原来，这位尊贵的龙族公主，在方才从少年胸前滑到枕侧之时，便已醒来。只是，虽然清醒，灵漪儿却丝毫不敢稍动——纵然她往日再是贵宠娇纵，却也从未与其他青年男子，像现在这样接近过，更别说是同床共枕了。少女察觉出眼下这般羞人情状，一时间一动也不敢动。灵漪儿心中正紧张的思索，自己该如何从这已经醒来的少年身旁溜掉！正在埋怨自己昨晚怎么不知不觉便是睡着，灵漪儿却忽然觉察到，脸侧一股令人耳热心跳的气息扑面而来，然后——只觉得自己的面颊上，便被温润的印了一下！呀！想不到这胆大妄为的惫懒少年，方才竟然吻了自己！那处子之身的少女，最是敏感；觉察出少年刚刚做过什么的灵漪儿，此刻不仅仅晕生红潮，那整个的娇柔身躯，也禁不住微微颤抖个不停——若不是紧紧咬住樱唇，便连那玉齿也要上下相击了。“呜～这少年竟还是那般惫懒！竟敢对本公主如此……无礼！”羞不可抑的少女，现在脑海中反反复复就是这句话；除此之外，便是一片空白。而她身旁的少年，却丝毫不晓得灵漪儿这“可怜”情状。醒言心中倒是隐隐觉得，方才自己情不自禁吻那少女的心境，倒与那晚在那马蹄山上吹奏『水龙吟』之时，大略相同。“呵～似是发乎自然吧？应不能怪我。”醒言自觉安慰了许多。虽然觉着刚才那近似于自发的行径，感觉颇为美妙，但醒言还是不住告诫自己：“以后可得小心！如果再做出这种尴尬事体，以这灵漪儿往日的脾性，却还不知道会和如何混闹——”“呵～幸好她睡着，正是懵懂不知！万幸、万幸！”看来，这位生性豁达无忌的饶州市井少年，对身畔少女这龙宫公主的新身份，并没啥发自内心的敬畏。少年所忌惮的，恐怕还多是少女那往日刁蛮的脾性。而他这近旁这内里正思潮起伏的灵漪儿，半晌未动，这会儿却开始觉着身上颇为不自在起来：“呜～这死醒言，怎么还不继续睡——这样不敢动，身上好累啊～”“嗯？他该不会……又想来无礼？”心中正自惶急无措，灵漪儿却突然发觉，身畔这无礼少年，正在轻轻揭开罗衾，然后从她身上小心越过。一阵唏嗦，那醒言已是穿好鞋履，下得床去。正不知该是喜是恼，灵漪儿忽听得那惫懒少年唤道：“灵漪儿、公主，起床啦。”终于，少女的苦难到头了！梳洗过后，醒言瞧着周围，只觉着处处透着新奇。免不得，满腔疑惑的少年便向灵漪儿开口询问，问他现下倒底是在哪儿。现在已经平复如常的少女，倒也没有瞒他，将自己的身份毫无隐瞒的告诉于他：“醒言，看你胆子大不大，可别被吓坏了哦——我爷爷云中君，你也认识的，他便是那掌管长江、黄河、淮河、济水的四渎龙神。我爹爹则是那鄱阳、洞庭、云梦、洪泽四湖之主。我嘛……别人常常叫我灵漪公主——对啦，还有那暂时分给你一半儿的『雪笛灵漪』！”闻得灵漪此言，醒言稍稍一呆，便忍不住大叫道：“呀！原来以前看到的那些个志怪传奇，说的都是真的！”虽然早有预料，但听灵漪儿亲口道来，醒言还是觉得异常的震撼。“这么说……俺现在就应该是在龙宫里啦？”“嗯！”少女抿嘴笑笑，点了点头。“那这龙宫又在何处？”“正在你曾来游玩的鄱阳湖湖底。”“啊？！”“今个真是大开眼界啦！”“不过……”兴奋过后，醒言突然想到一个问题，迟疑道：“俺现在咋回去呢？”“哼哼！回不去啦！出去就会被淹死哦～”灵漪儿终于找到一个机会，吓吓这个无礼的少年。“……我想你一定有办法吧？否则俺怎么能进来呢。”醒言倒是蛮机灵。“嘻～算你聪明。只是……难道这儿不好么？这么快便想回去？”骄傲的公主觉着有些想不通。“呵～这儿当然好啦，贝阙珠宫，闻所未闻。只不过……”少年笑着指指自己：“唉，瞧我，和这儿一比，自惭形秽啊；此非俺久留之地也！呵～”“哼～才不信呢；就没见你害羞过！”“呃……其实是我听说那『天上只一日，世上已千年』；这水底的龙宫不知如何算法……俺记挂爹娘啊！”“原来是害怕这个！真是胆小鬼——告诉你吧，这儿和你那饶州城一样。什么『天上方一日，世上已千年』，都是瞎说啦～”“哼哼，既然这么想回去，本公主就发发好心，送你回去吧！”“哈～那多谢了！”瞧着少年那客气的模样，灵漪儿却只觉得一阵没来由的心烦意乱。“那……你稍稍等一下，我去换身衣服，再稍微让侍女帮着理个髻儿；一会儿就来！”“好。不着急。”醒言便这样坐在那腰鼓状的镂空白玉凳上，等那灵漪儿出来。只是，这少女口中的“一会儿”，却让醒言足足等了大半个时辰！醒言在那儿东张西望瞧新鲜时，不免心下哀叹：“唉，原来这灵漪儿的『一会儿』，也抵得上人间的半日了——早知道，就预先借本书来看了……”在少年左等右盼中，那灵漪儿终于出来了。只见她那原本披垂如瀑的乌丝，现已结成双髻如鸦；两绺柔顺的秀发垂髫，分飘于耳畔腮侧。又换上一身嫩黄的裙襦，上面缀着几片水明玉片；行步之间，这些玉片相互碰击作响，听来倒也玲珑悦耳。如果说，昨晚一身素白宫纱的灵漪，是那袖带飘飘的凌波仙子，那现在这身鲜色的黄裙，虽然掩却了几分出尘之意，但却把少女衬托得更加的明艳动人。待现在仔细打量，醒言才发现这灵漪儿身姿颀秀，玉立修长，倒与自己高下相彷佛，在女孩儿里已算是非常难得了。灵漪儿倒是言出必践，让醒言等得这么长时间之后，便带着他往外行去，送他回岸。经过那小院的月亮洞门时，灵漪儿倒似想起什么，便指给少年看那圆月门洞两旁的对联。这对联写的是：“一泓水随春涨绿，四时湖对夕阳红。”这对联的字儿，用碧色玉贝镶就，水光映照下似有异彩流动。那字体娟秀清柔，倒也别有一番绮丽的风味。醒言将这联儿仔细品味一番，道：“这联娟致婉约，自有一股柔媚风骨。不知这对联是……”“嘻～正是本姑娘撰就！”听得醒言称赞，灵漪儿心里倒也颇为欢喜。“呵～那小子不才，方才即景生情，也胡乱诌得一个，却非对联，只来相和凑趣。”“好啊，赶快念来听听。”“好。”醒言轻咳一声，望着灵漪儿，朗声念道：“愿将一湖清泠水，洗尽人间懊恼肠。”言为心声，这句诗儿倒是少年现下心境的真实写照。……在这似气非气、似水非水的空明之中，醒言倒也颇能适应，半走半飘，紧紧跟着前面这位灵漪公主，往前行去。一路上，醒言免不得又是一阵东张西望；对于他而言，那稀奇物事儿太多，两只眼睛都似乎不够用。见少年如此好奇，灵漪儿觉得颇为有趣，倒也不厌其烦的回答少年各种提问，也不管有些提问可笑不可笑。在路上，他们还偶尔碰上几个身着皮甲、形状怪异的兵士；不过让醒言安心的是，这些个生得奇形怪状、一看便觉得凶神恶煞的军士，对这灵漪儿倒是执礼甚恭。见他俩过来，绝不上前盘问，只在远远的立住致礼；待醒言灵漪二人过去后，才敢开始巡查游弋。“唉～看来，那清河老头儿倒也并不只是晓得哄人。现下方知，他那句话儿着实有见地——『其理必无，其事或有』；今日真是大开眼界！”一路行走，感慨万千。很快，醒言灵漪二人便来到那层硕大无朋的明色水膜前。来到此处，灵漪儿停下步来，回头对醒言说道：“这便是鄱阳龙宫的边界儿了。出得这水膜，便是那鄱阳湖水了。”“呀！那我这一出去，岂不是便被淹死？”“嗯，如果你就这样出去的话，保准被淹死！”“那我昨晚又是如何进来的呢？”“那是因为本姑娘在你身上施了法术的缘故。”许是已经熟稔了的缘故，灵漪儿现在在少年面前，倒不常自称“公主”了。“呀～厉害啊！是啥法术？赶快施法吧！”醒言大奇，急着想看少女施法。“嘻～且不着忙——其实、”闻言正要施法的龙宫公主，却突然似乎想到啥，当下停住，说了句让醒言有些摸不着头脑的话。“呣？其实啥？”听得醒言相问，灵漪儿微微一笑：“其实这回岸的法术，并不甚难，若是想学，我可以教你啊～”“当然想学！真的可以教我？”醒言闻言大喜过望，两眼只直直盯着少女。见醒言这双目灼灼的样子，灵漪儿笑道：“当然可以教你啦！不要睡过一觉，便忘了我还是你师傅呢！”“呃～当然没忘；徒儿可是时刻牢记在心呢！”“哼～尽骗人！若你记得，怎么还……”说到这儿，灵漪儿却是突然停顿片刻，然后才又吞吞吐吐的说道：“若你记得、怎么还不记得向我讨要那『风水引』之谱？”“呀！这还真忘了！”一提这茬，醒言这才大急：“呀！昨个这酒还真是喝多了。我们现在返回去拿？要不……还是先教了我这回岸的法术，再回去拿？呵～”“就知道你粗心；那曲谱正放在我袖中，到得岸上便给你。现在便先教你回岸的法儿吧。”“好！……不过，我能学会吗？”欣喜之余，这从来没练过啥正经法术的醒言，倒是颇有些踯躅，“嗯，我方才说过，这『辟水诀』的法门，并不甚难。只要你『水性』足够，以你那奏得『水龙吟』的修为，学这法术应该不难！”正是：才将心事付流水，又把此身拟游鱼！第十二章 突兀仙山千万叠一听灵漪儿愿意教自己法术，醒言当下便乐坏了！想到以后便有可能在这鄱阳湖里“如鱼得水”，醒言赶紧忙不迭的连连保证：“『水性』我有！『水性』我有！俺其他不成，这『水性』是极好的啦！”“虽然俺是山里人，但常在那饶州城里行走；待到天热之时，那饶州城中哪条沟沟岔岔，俺没下去游过？”见着少年这急切模样，灵漪儿忍俊不禁，“哧”的一下笑出声来：“人家说的那『水性』，不是指你会不会游水啦！”“嗯？不知这还能那是啥？”“不知道了吧～我刚才说的这『水性』，是说你这人本身，生来有没有那五行水属啦！”“要修习我们龙宫的『辟水咒』，醒言你那五行之中，必须有水属性啦！”“哦？还有这等讲究？——这个五行水属……恐怕俺也是有的吧？要如何才能得知俺有没有这『水性』？”少年现在自己修习不成这法咒，一脸焦急的望着灵漪儿。“其实，我也不知道如何知晓你那五行种属……”“呀！那可咋办？！”所谓“关心则乱”，饶是醒言这少年平素那般随和，现在也如百爪挠心，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在那儿患得患失不已。“嘻～你好笨也！待我把这『辟水咒』的法门告诉你，你试试能不能成功施展，不就可以啦？”“呃！这倒是啊！～俺咋没想到呢……”少年摸着头笑了。“只是……”醒言立马便想到一个严重的问题，“要是俺无那水属，这法术失败，岂不是便要被淹死？！”难怪醒言如此担心——此事关系到自家性命，可是非同小可，他觉着还是预先问清楚为好——因为听灵漪那口气，失败的可能性还很大；若是自己真无那什么五行水属，便要把自己这条小命搭上，那实在是划不来，恐怕还是不学为妙！“嘻嘻～原以为你这惫懒家伙天不怕地不怕，却原来也是个怕死鬼～放心吧，有本姑娘在旁边照应着呢！——若是你实在够笨，学不会这『辟水咒』，我便立马在你身上施展一个『瞬水诀』，死不了的！”“呵～那我就放心了——快将法门口诀说给俺听吧！”听得灵漪儿保证，醒言便似吃了颗定心丸一般，胆气立马大涨！见少年这番发乎情性的言行，灵漪儿抿嘴一笑，倒没有再逗他。当下，这位四渎龙宫的少女公主，便把那“辟水咒”的法门，原原本本的告诉醒言。待他完全记住，又将那些个需要注意之处，一一讲解给醒言听。少女这番耐心模样，倒也真像一位尽心尽职的授业老师。对于醒言来说，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正儿八经的学习一项法术，自是非常的认真。现在，这位饶州城的市井少年，在那儿支起双耳，听灵漪讲解，惟恐遗漏过一个字儿。过得片刻，又反复温习了几遍，醒言自觉应该没甚问题，便按照灵漪儿所叮嘱的法门，静心凝神，开始默念咒语。而此时站在他身旁的少女，却似乎比醒言本人更紧张；那双秋水一样的明眸，正目不转睛的盯着少年，一瞬也不瞬。待念得七八句，醒言忽然觉着，自己身体里那股自封的“太华道力”，便似被自己口中正念的咒语牵引着一般，在那体内四经八脉中往复游走。虽然这太华道力还是比较微弱，但这股水样流动的气机，醒言已是能清晰的感觉到。“呵～看来，灵漪这丫头倒没逗俺，这『辟水咒』的法诀，还真有些门道！”谁知，待少年方一心有旁骛，身体里的那股游走的气机，立即便消逝无踪！醒言警觉，立马聚精会神，平心静气反复念诵那灵漪公主刚刚教授的咒语。又过得一会儿，那正自在一旁等得有些焦躁的灵漪公主，却突然间发觉，自己眼前这片明色水膜，竟然“砉”的一声，霍然中分！“成功了！”灵漪与醒言的心中，俱是惊喜万分！虽然醒言这一动念，那中分的水膜立即阖上；但毕竟有了一次经验，醒言又再次念诵的一遍咒语，很快，那隔开尘世与仙宫的水膜，又是分开。见法术施展成功，醒言便按那灵漪所授，捏着法诀，纵身跳入这泓鄱阳湖水之中。只见这鄱阳水泊中的清寒秋水，一遇到少年，便在他身侧自动分开；远远看去，这少年整个的身周，便似裹着一只卵状的硕大气团——张醒言这个生长于郊野的饶州市井少年，便在他十六岁那年的深秋，在这清光潋滟的鄱阳秋水中，学会了他此生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法诀。见少年如此轻易的便施展出“辟水咒”，灵漪儿在欣喜之余，倒也颇有几分惊奇：“呀～以前爷爷所说的那些个赞誉话儿，怕是也有几分真实——看他学这法术如此快捷，恐怕却也真有几分本事。”“这人还是有不少优异之处——就是有些个无礼，还只晓得来欺负我～”灵漪儿在心中计较之余，也顺手施出法术，在前面引领着醒言的这个大气团，便往那鄱阳湖岸上飘去。只是，醒言惊奇的发现，身前这灵漪少女的身遭，却没啥气团。少女那柔弱无骨的身躯，便似是那游鱼一般，在这鄱阳湖水中畅行无碍。过得一会儿，这“辟水”咒儿，醒言便也渐渐谙熟；整个心思也放松下来，还有留得些余裕琢磨一些事儿：“真个了不得！我竟学会了这样的神仙法术儿！”醒言心中激动万分。“呵～真多亏了这公主师傅啊——恐怕俺这辈子，是再也不愁温饱了！”少年充满自信的想道：“想不到俺张醒言竟有这样的奇遇！——若是有朝一日失了那花月楼的活儿，俺还可以借着这辟水咒儿，来这鄱阳湖底捞蚌捉螺讨生活！”“嗯！想来想去，还是阿爹说得不错——学得一门手艺，便是再不愁饿死人了！”在少年这般胡思乱想的同时，他身体里那太华道力流水般的气机，也似乎随着少年身遭这气团、湖水的挤压摇荡，而在少年身体中流转晃漾不止——却又是完全寻不着套路，便似那水漫石坪一般，毫无章法的流动荡漾。“惭愧！俺修炼的这太华道力，还真是不错！这番能够施展出这法咒，恐怕与这太华怪力，颇有关系吧？”醒言心中暗自得意之余，却也有些悻悻然，“可惜啊～自那晚马蹄山上用它来吹过『水龙吟』之后，俺这太华力道便是有若游丝一般——万一以后不够用了咋办？”“嗯，回去后，还得抽个空来，再仔细读读那本《上清经》，瞅瞅那里面有没有提示啥修炼法门～”自然而然，醒言便联想到自己那唯一的一本道家经书。这一路想着，过不了多久，灵漪醒言二人，便又来到少女昨晚拖携着醒言下水的地方——只听“哗啦”两声响动，这俩少年男女便跳到了岸上。虽然，现已是上午辰光，秋阳高照；但鄱阳湖占地广大，这片湖岸甚是偏僻，倒也不虞有人看到醒言灵漪两人方才这有若水妖的行径。到得岸上，醒言缓了缓气儿，然后便转到少女灵漪儿的身前，深深的一揖，口中诚恳的说道：“多谢灵漪儿师傅教授俺这神奇的法术！”“嘻～徒儿不必多礼——为师也是想不到，我竟是如此教导有方，连你这样的笨小子，却也是一学便会！”语带揶揄的灵漪儿，现在是一脸的灿烂笑容；明媚的笑靥，映着她那淡黄的绣领，显得是分外的娇艳动人。“呵～那是那是！”“对了，灵漪儿你方才用的是啥法术啊？怎么不用辟开这身旁的湖水？”醒言显是对灵漪儿那更为自在的辟水法儿颇为好奇。“那就是我开始所说的『瞬水诀』啦！——倒不是我藏掖着不教你，而是这『瞬水诀』不止要求修习者有那五行水属即可，还要他们这水之属性异常的强。我听爷爷他们说，一般这瞬水法诀，只有我们水族才有可能修得。”“可是，一般水族都自有游水的本能，又不用修习这法术。因此啊，基本也只有像我这样的好学之人，才会这门法诀啦～”灵漪儿一脸嘻笑，显然并不是真正为了自夸。“呀，好可惜啊～”“是哦！若是常人学会这『瞬水诀』，在那水中便真个是畅行无碍了，便与那水中的游鱼相差无几了！而且，更不止于此——若是天长日久修习得精深了，还可在那水中瞬息千里呢！”“呀！这么厉害——灵漪你懂的还真不少嘛！”“嘻～这些都是爷爷他们告诉我的啦！”“……要不，师傅不如也让我试试这『瞬水诀』？”显然，少年听得灵漪儿如此夸赞这门法术，已是怦然心动了。刚刚的成功，也让他现在自信了许多。“呀～你也真个贪心也～”顿了顿，灵漪儿续道：“不过也好，反正你也学不会；若不让你试试，以后只说我这师傅不教你～”这次，灵漪儿可真个是抱着试试的态度，将那“瞬水诀”的法咒说给醒言听。醒言也知道这法术非同小可，应是更为难学，因此也是格外的用心听讲。只不过，待灵漪儿讲解之后，醒言才发现，这“瞬水诀”的咒语，并不如想象的繁难；与自己刚才学得的“辟水咒”相比，那瞬水诀的咒语，甚至还要短得许多。“看来，真个像灵漪儿所说，这『瞬水诀』的法术，恐怕难就难在修习者的先天属性上了！”“不管怎样，还是试试吧——反正有灵漪儿在旁护着，大不了呛几口水，又淹不死人～”稍后，在这位颇有几分“有恃无恐”的少年，捏着那瞬水法诀下水之时，那位龙族公主灵漪儿，在一旁也是紧张万分；少女口中早已将那法咒准备好，随时准备救人。即使现在日光正明，也可看得出，少女那只欺霜赛雪的玉手上，现在正发散着淡淡的清光……………………片刻之后，只见，在这鄱阳湖里，有两位少年男女，一前一后，便似那游鱼一般，在这涵澹清澄的鄱阳秋水之中，悠游无阻……灿烂的秋日阳光，透过这明澈琉璃般的鄱阳湖水，和着水光变成那清白之色，投射在这对少年男女的身上；翩然的身姿，在这光影流动之间，便恍若那悠游于天上云间的仙人……坠在少年身后的那位黄裙玉襦的少女，看这前面这位身姿飘逸的少年，心中只是不住的想道：“难道……难道爷爷他们哄我？这『瞬水诀』的法术儿，竟是随便一位路人，便都能学会？”又回到鄱阳湖岸上，此时灵漪儿对这市井少年，倒真有些另眼相看了。很难得的，灵漪儿赞了醒言一句：“嗯，看来不止是我教导有方，你这徒儿也真个争气——这么快便学会两样法术，看来醒言你那天份还是蛮高的嘛！”“呵～”听得少女称赞，醒言也是颇为高兴：“其实……俺也早就觉着自己，学东西比较快！哈哈，哈哈哈～”瞧着少年那没正形的嘻笑，灵漪儿也不理会。她从袖口中掏出一叠绢本来，递给醒言，道：“喏，给你。这就是答应过教给你的那本……『风水引』。”说到句末，倒有些吞吞吐吐。醒言闻言，赶紧将灵漪手中这本薄薄的绢册接过来。“咦？这名字咋是……？”原来，醒言发现这本淡绿茵然的绢摺封面上，题额不是那“风水引”，却换成娟秀清丽的三个字：“漪之思”。“……笨！『漪之思』只是这风水引的别名嘛！你再仔细瞅瞅这封面上的图画。”听得灵漪儿如此说，醒言便又仔细看了看这绢面——少女不说他还注意不到；现在留心一瞧，却看出这淡绿的绢面上，那几笔皴折横斜的银灰墨色，却正是那草书的“风水引”三字——原先乍一看，醒言还以为那是一丛写意的兰花呢！“呵呵，倒是俺眼拙了。”少年一边说着，一边便将这绢摺放入怀中。反正回去可以仔细参习，现在倒着忙不必翻看。想起来，往日里那个刁蛮少女，这两日还真个教会自己不少东西。想到这儿，醒言便又对眼前这少女语气真诚的道了声：“多谢师傅赐谱！”“……”“真想不到，你这无礼家伙也是如此多礼——好啦好啦，以后再不要叫人家师傅啦！叫着叫着都被你叫老啦～”“呃～那、”醒言这“师傅”二字，倒是叫得诚心诚意；当下正要推说不可，却瞥见少女眸中那秋水一横，只好把那谦词收回肚里，道：“那也好～其实这么叫着，俺也觉得不是很自在呢，哈～”正在两人这样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儿，这醒言灵漪二人，却突然感觉到，他们脚下的这地儿，又开始颤动起来。醒言记起昨日路上受得的那晃动，正要开口告诉灵漪儿——却只见，这脚下突然一下剧震，猝不及防之间，眼前这少女脚下一个不稳，竟是往前一倾，“呼”的一下抱住醒言！靠得少年支撑，这灵漪儿才堪堪的稳住身形。这一下变起突然，两人竟都是来不及反应。过得片刻，灵漪儿才回过神来。只是，少女却没有猝然放手；略微迟疑了一下，她才将玉手松开，跳到一旁——这一瞬间的迟疑，却只有少女自己才能明了。脚下这地，仍在那颤抖不已；那犹自羞涩的少女心中，却也是怦怦跳个不停。不过，这一切，醒言却显然是懵懂不觉，兀自在那儿开着玩笑：“呵～灵漪仙女啊，这次可不怪俺——却是你先来抱我的！～”听得这话，这位素来娇惯的龙族公主，却是没有反击，只在那儿不发一言。见此情状，醒言倒也摸不着头脑，也不再说话。这对少年男女，便在这鄱阳湖畔，踩在这颤抖不已的大地上，晃晃悠悠，便似身在那云端一般。也没过得多久，这脚下大地奇异的震动，便又停住。“怪哉，昨日这地也是摇晃个不止。”醒言颇觉这地震动得有些莫名其妙。“嗯，这『风水引』也交给你了，我便先回去吧～”正自醒言感慨之时，那身旁的灵漪儿，却突然冒出这句话。然后，也不待醒言答话，便是一个回身，已然飘入那鄱阳湖水之中。正自冉冉而没的灵漪，望着还愣在岸上的醒言，忽的嫣然一笑，道：“有空我便来找你。”言罢，便带着这朵宛若盛开芙蕖般的笑容，消失在这潋滟的波光之中。“飘然而来，飘然而去——这个灵漪儿啊，还真是不同一般呢……”芳踪杳渺，烟波路迷，醒言望着眼前这茫茫无际的鄱阳湖水，忍不住忖道：“上次那居盈姑娘，俺也是在这鄱阳水边，才见得她的真容；现在这灵漪儿，更是倏然往来于这烟波之中——呵～正应那『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之句……看来，这些佳人啊，似乎都是与水有缘呢！”呆呆望了一会儿这满湖的烟水，醒言忽然记起自己还要返那花月楼做工。一想到这，正在出神的少年赶紧收拢神思，回身上路，向那饶州城而去。告别了龙宫的公主，现在的少年，倒是满怀欣然：“呵～俺张醒言又有何德何能？竟然也能结识到这两位天仙一样的姑娘！呵呵，对于俺这个混迹于烟花酒巷、只能略求些温饱的穷小子来说，还需要奢望更多么？”又想到往日自己对那居盈的苦苦思念，现在的少年却只是淡然一笑，想道：“俺现在，却还有什么可以怨怅的呢？现在所得，已属非分；若是再念及其他，恐怕便要折福了吧。”想通此节，少年心下甚是快然：“还是早点赶回花月楼吧；勤谨些做事，也好多赚些银钱，拿回去孝敬双亲。”少年加快了脚下的步伐，迈着轻快的步履，离开这鄱阳水泊，直往那饶州城赶去。日子，便这样悠悠的过去。除了做好自己的本份，醒言也常拿出那本『上清经』来，仔细的研习。自从那日在鄱阳湖中，见识到法术神妙之后，醒言对这些个近乎神鬼的东西，也不再像以前那般不以为然。虽然那圣人诗书照读，但这些个术法经文，醒言却也是留上了心。自从被那灵漪儿“师傅”领入堂奥之后，醒言再读这本上清经时，发觉以前许多不解的地方，现在也都是豁然开朗。虽然，后面那两篇“炼神化虚”，依旧是那样的谲拗难读；但自从那夜在马蹄山头，进入那奇妙无为之境后，醒言对这两篇文字，却也并非是全然懵懂。在这些日子当中，那灵漪儿又来找过他几回。每次她来，已然想通的少年，都能够坦然相对；两人谈笑无间，浑不觉那人神之间的迥异。只是，每次灵漪来找醒言，即使再是晦掩容颜，却还都会惹得花月楼中的一众姊妹们，侧目不已。这花月楼中，夏姨依旧和蔼，蕊娘依旧淡然，迎儿依旧唠叨。这身遭的众人，似乎都没有什么显着的改变。而这脚下的饶州大地，却仍是隔三岔五的震动一番；久而久之，众人倒也是有些习以为常了——直到翌年二月里的那一天，这所有所有的一切，对少年来说，便突然间全都改变了。这是个月圆之夜。圆盘一样的月轮，静静的挂在天穹中，将它那银白的月华，洒在这饶州大地上。此时已是寅初之时，所有人都正睡得香甜。改变，便在这一刻突然发生了。——所有正在梦乡之中的人们，突然之间都在那朦胧之中，隐隐感觉到身下的床榻，正在左右的摇摆。“呃～又地震也。”现在的饶州民众，对这样的震动已是习以为常；差不多过得一小会儿，这震动也便会自行消退了。清醒一些的人，还似乎享受着这样的摇簸；而睡意正浓的人们，则在这摇篮般的韵律中，复又沉沉的睡去。只不过，这一次的大地震动，却再也没有像以往那样立即消失。已过得一柱香的功夫，众人发觉自己身下那股摇颠晃荡，却不仅没有消褪，反而还越发的厉害起来。这时，人们才害怕起来，赶紧匆忙的裹挟一些衣物细软，奔避到屋外的空地上来。面对这古怪震动的退避反应，醒言也不例外。虽说他也是心性胆大，但面对这般长久不歇的晃动之下，少年也是心内惶惶。再经得门外相熟小厮的几声招呼催促，醒言便也赶忙穿好衣物，将床下的银钱书籍，俱都放入怀中。在那仓惶之间，却也不忘将那玉笛“神雪”插入腰间。临出得门时，少年又顺手将那把无名钝剑带上；若是遇啥怪异，也好挡得一挡，聊胜于无。出得花月楼，醒言这才发现，在这月光底下的街道上，已是站了许多街坊邻居。所有人都在交头接耳，谈论这场持久不衰的震动。此时，原本应该静谧安详的街道，却一如早晨嘈杂的菜市那般喧闹。渐渐的，所有人都感觉到，脚下这震动，是越来越厉害了。嘈杂的话语渐渐平息了下来，所有人都失去了说话的兴趣，只是不约而同的往那宽敞之处聚集。醒言偶尔抬头看看这天上，却发现头顶这月亮依然似圆盘一般，周围并无一丝云翳遮蔽；可怪就怪在这地方——天上这圆若轮盘的满月光华，现在看上去，却只让人觉得是黯然无光！整个的天空中，正呈现出一片诡异的黑暗。正在看着这墨色天空不住沉思的醒言，却猛然发觉，自己手中这把无名剑器，却突然颤动起来，在指间崩腾跳动，直欲飞出手去。醒言大惊，赶忙紧紧握住这手中的铁剑。恍惚之间，少年竟似乎听到自己这手中之物，却正在兴奋的鸣叫！正自惊疑不定，偶尔一低头的少年，却又发现自己这别在腰间的“神雪”，此刻也正在发出幽幽的碧色光华——幸好，除了醒言之外，已经没人会注意到这玉笛的异状了。因为正在这时，只听得好多人突然不约而同的惊声呼喊：“快瞧那东头！”醒言闻言一惊，赶忙也向那城东望去——这一刻，饶州城中无论是卑微的小民，还是那显达的权贵，俱都看到一幅妖异而又壮美的奇景：只见在那饶州城东的上空，那诡异的黑色夜空之上，现在正流窜着各色的光华，似雨、似雹、似龙、似蛇，正在那里闪耀、舞动、奔流。整个的墨色夜空中，现在便如同正下着一场杂乱无章的陨星雨。突然，和着这脚下的震动，所有人都感觉到，在东天上这场陨星雨坠落消失的刹那间，只觉得“轰隆”的一声，有一股巨大的力量在自己心底突然爆响，便如洪水般冲击、震荡着自己的心魂。这是一声听不到的巨响，却让所有人振聋发聩。随着这声诡异的巨响，人群中这位意志坚韧的少年，却发现自己几乎抓不住这手中的剑器——这位力气已是非同小可的少年，只有在他拼尽全身之力后，才能将这把无名之剑堪堪抓住！幸好，待得这声“惊心动魄”的巨响过后，众人脚下的震动也慢慢平息下来。醒言手中的这把无名剑器，也似是筋疲力尽一般，终于懈怠下来，平静的躺在少年手中，又回复成一截懵懂无知的顽铁。虽然这诡异的震动已然平息，但这些惊魂未定的人们，却还是不敢回屋，只在那儿三三两两聚集着，或惊恐、或兴奋的谈论着刚才的异状。分散在街角四处的人群中，还不时因为观点不合，而发生一些争吵。…………当这奇异的月轮渐渐隐入西天，东边的晨光开始熹微明亮之时，所有人却都停住了口中的话语，尽皆屏住呼吸，一齐望向那晨光微露的东方：只见在饶州城的东边，在那原本应是空无一物的天空上，现在却是高高耸立着一座直冲云霄的雄俊山峰！…………是年，《饶州方志》之中记曰：冬末，二月，丙戌望，地震剧，众星东流，如雨而陨。星雨没，仙山出。《鄱阳县志》中载道：冬，二月，丙戌望，月满食，地大震，星陨如雨。天明，有峰突兀，立于鄱阳县西……正是：韬晦千年似小眠野老村夫锄作田一朝还复峥嵘貌扶摇直上九重天《仙路烟尘》第三卷完敬请关注本书第四卷：“游仙一梦到罗浮”第四卷 游仙一梦到罗浮第一章 拟典荒居即名山对于张醒言这个混迹于饶州市井的郊野少年来说，在他十七岁那年，自己那原本平稳无奇的生活轨迹，正面临着一个巨大的转变。一向平稳过活的少年，在这年突逢他这一生第一个剧变。就在那个微寒的冬末二月，在那个月满如轮的奇异夜晚，少年醒言家那世世代代的唯一财产，一座平凡低矮的荒野山丘，却在那漫天的光华飞舞之中，一夜之间拔地而起，突兀入云。这座向来是平常无奇的小山包，现在却以一种伟岸雄丽的身姿，傲然屹立在饶州城的东方。现在，这方圆几十里，无论是在那鄱阳湖畔的鄱阳县、石南县，还是在那饶州城中，人们只要抬头朝那方眺望，都可以看到马蹄山这崔巍峻拔的山形。而这一切，对于那晚这位混杂在人群之中观望的少年来说，却是全然不知内情。见到城郊突然耸立一山，遮云蔽日，初时的惊诧过去之后，醒言却突然想到：瞧这山的大致方位，却与自家马蹄山相近。甫一念此，醒言顿时焦虑万分——这饶州城中已是震得这般厉害，还不知道自己家中……少年再也不敢往下想去。现在已是心急如焚的少年，再也顾不得和旁边的市井汉子谈怪扯闲，立马便起身急急往家中方向赶去。……离这巍峨的山峰越近，少年的心便不住的往下沉去。因为，他心中越来越觉得不妙：朝着这突然耸立入云的山峰行去，基本便是在一直在返家的路上；那大致的方位，似乎却正在自家那马蹄山处！很不幸的是，待醒言走到那山脚下，比照着周遭的景物，终于发现：这座清晨突现、现已是云雾缭绕的峻伟山峰，却正是自己家原来那占地虽广、但着实低矮不起眼的马蹄山丘！在确定此事的一瞬间，醒言的心里，便立时似被猛兽利爪狠狠掏了一把；一种从未有过的惶恐无措心绪，立马便填满了少年整个心房。整个人的心神，都似正在不住往那无底深渊中，沉沦，坠落……魂不守舍的少年，赶紧绕着这马蹄山的山脚，找寻自家那座草庐。虽然，现在这马蹄山的景况已经大异以前，但少年也没费多少力气，便看到——自己那无比熟悉的那座草庐，现在仍然坐落在那里。只是，这三间原本几近在山脚平地之上的茅庐，现在已经升到半山腰！那家中的爹娘会不会……醒言心下大恐，赶紧披荆斩棘，急急朝自家房庐奔去。现在，醒言在心中忧虑万分之余，却不由自主生出一种荒诞感觉：何时自己回家，却要确确实实的爬山？今日自家这马蹄山的异状，真个又印证了老道清河的那句话：“其理必无，其事或有。”……果然是“其事或有”！待这位万般担忧、心中做好诸般最坏打算，甚至正准备着救人的少年，在赶到离自家房庐不远处时，才惊喜的发现，自己那牵挂无比的爹娘，却正在自家庐中倚门而望。虽然现在这马蹄山到处是山石嶙峋，大异从前，但醒言却惊奇的发现，不仅自家这草庐完好无损，便连门前的这石坪空地，还有那鸡舍篱笆，竟也是原样保存！“怪哉！”“怪哉！！……”——可怜的少年，把这句几天来已说了好几次的话儿，又在心中反反复复的念叨，不知道说了多少遍。和爹娘一问才知道，夜里醒言等一干饶州城众，看到这马蹄山上空那么多古怪，而自己的双亲，竟是一无所觉。直到这天清早，醒言娘出来喂鸡之时，才发觉这眼前的天地，早已与昨晚迥异！乍睹此状，老张头与他老伴，都以为自个儿懵懂未醒，还在梦中！“呵～其他且不管它，只要家人俱安便好。”见爹娘无恙，醒言心下大为宽慰。因为曾与那龙宫公主相识，又目睹过那诸般怪异，现在已经有些见怪不怪的少年，便以为这事儿就此会平息下去。但他没想到的是，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他却再也不能回复以往那般清闲。自醒言家这马蹄山丘突然拔地而起高耸入云，这鄱阳左近的州县，便将这事儿传得沸沸扬扬。那些问讯而来访胜历奇之人，真如过江之鲫，络绎不绝。初时还能勉强接待，多了却也实在是不胜其烦。随着这些寻幽踏胜之人接踵而至的是，现在这饶州鄱阳地界上，关于马蹄山这前所未闻的奇异变故，流传着种种说法；其中不少说辞在醒言听来，简直比马蹄山这事儿本身，还要离奇。比如，从附近的山民开始传起，现在大家众口相传，一致认为，这马蹄山乃当年天马马蹄踏就的传说，绝非虚言。不信？看看现在马蹄山这派森严巍峨的万千气象，一瞧便知不是寻常山丘；如果不是沾着当年天马的仙气儿，又如何会有今天这番景象？又有那向来主张门阀的士族人士说，这马蹄山上的张醒言一家，却原来是那汉初留侯张良张子房的后裔；这马蹄奇山，便是当年那张留侯从神仙赤松子游的飞升之所。这种也差不多便是怪力乱神的说法，居然在当地士林中流传甚广；甚至，还有一位笃信神仙志怪的士人，亲来这醒言家中考察，称要将自己小女许配与这张留侯的后裔；只有在听说这位少年却是混迹于那花月妓楼之中，遭到全家一致反对，醒言才错过这段也许还不错的姻缘……当然，提到这门阀考证，自然有人也宣称，他认为这醒言一家，是那魏朝的名将张辽张文远的苗裔——只是，由于这张辽张将军距离现下朝代不远，因此这种说法很容易便被找到多处破绽，流传了一阵子之后，也便偃旗息鼓了。除了这门阀源流的考证之外，还有左邻右舍从小处着眼，以确凿的事实，来证明醒言一家的不平凡。据这马蹄山主的多位邻居亲眼所见，在这家子弟张醒言尚是幼小之时，有一年过年蒸馒头，他家在一只小小陶缸中发酵的米面，初时只投入小半缸米粉，但那面酵却是掏了还有，取之不尽，扯了一整夜的馒头，到天明还没用完。据亲见者称，这便是世间难得一见的“青龙酵”了！由此可见，这户人家，从来便不是平凡人物！这个传说，其实甚为荒诞；而那“青龙酵”一词，也是有些不知所谓。但传言之人是从不会追究的，绝不会想到要打破沙锅问到底，追问啥叫“青龙酵”。反正是众口相传，述者活灵活现，听者啧啧称奇，只要知道这事很神奇，便是了。只不过，听了这传闻的当事人醒言，却是有些哭笑不得：虽然也许自己年幼之事已记不大得，但这所谓“青龙酵”的传闻，却十有八九靠不住：自家过年蒸馒头的次数，实在是历历可数，少之又少；即使蒸了馒头，却又如何用得起那稻米磨就的米粉面？恐怕这传说的肇始者，有些想当然了。除了这些个传说，坊间还流传着另一种说法，却更是荒诞——也不知从哪儿传出来，说大家这脚下泥土之下，便像那炭火炉一般，有好多烧软的火红石浆，便如那炼铁炉内的铁水，流动不已；而现在这座耸入云端的马蹄山，便是这些火热石水突然喷出来，遇冷风凝结而成……由于这种说法太过荒唐，因此支持者寥寥无几。除了这些个虚无飘渺荒诞不经的传言，对于醒言来说，却还遇着些更麻烦的事。自打马蹄山显出这份峥嵘面貌开始，便有左近城中的几个破落户儿，竟来声称这八竿子打不着的马蹄山，却原是他们的地产！不过，现在这些个事儿，对少年醒言来说，只是疥藓小事；待醒言毫不客气，在乡邻们的帮助下，几顿老拳将那几位只想浑水摸鱼的混赖之徒打跑之后，便再也没有这些泼皮上门骚扰——因为，借着这次马蹄山的突变，少年醒言现在在这饶州境内，也算是名声大振。他以前的一些陈年烂芝麻的事儿，也不管有没有，都被闲人发掘出来，众口相传，成为茶余饭后风行的谈资。现在在这饶州地面上，醒言几月前在花月楼中，一拳劈退江湖高手“霹雳惊魂手”的事迹，也自然被添油加醋，变得街知巷闻。待亲见了少年那番勇莽景象，再印证着这些传言，现在那些个泼皮破落户儿，却是再没一个敢上门闹事了。而那些真正的豪强，虽也有那混赖吞并之心，但初时见着这事奇异，也是惊叹敬畏，一时未曾想到下手；待缓得几天，神思镇定下来，起了那吞并之意时，却已是时不我待：醒言一家是这马蹄山主之事，早已是众所周知——现在再要动手，便难免会成为众矢之的。不知不觉中，醒言一家逃过了真正的劫难。不过，出了几档泼皮上门混赖之事后，醒言担心家中父母，虽然心疼那几个工钱，但还是跟花月楼告了几天假，专门呆在家中照应。现在这么大一片山场，荆棘满山，也确实需要花点时间整治。便到此时，少年醒言还不知道，自家这山的突变，会给自己今后的生活带来什么变化。再过得几天，等这事儿平息下来，便应该还会回那花月楼去，继续去当他的妓楼乐工吧。醒言一家一直抱着这种想法。直到有一天，有几位特殊的客人上门拜访，少年才知道，自己这一生，恐怕便不仅仅只是混迹于那烟花酒巷之中，谋些衣食温饱钱了。大概是在这马蹄山丘突然拔地而起，耸立在饶州城东之后的第五天，醒言家中，来了几位鄱阳湖附近三清山中的道士。其中，便有那位闻名遐尔的辟邪捉妖能手：三清山王磐道长。这位头戴纯阳巾，身披灰缁道袍的三清山道士，郑重的告诉眼前这一脸诧异的少年：他家这座突然拔地而起的马蹄山，正是道家宝典《云芨七鉴》中，记载的那七十二福地之一，更是那上古子州真人的修炼飞升之地。典载：饶州鄱阳马蹄山，修道之仙山，飞升之福地也！第二章 寂寂江山，洗出灵奇面目茫茫今古，积成感慨心胸；寂寂江山，洗出灵奇面目。——《西青散记》见有三清山的道长来访，醒言一家自是手忙脚乱，着忙款待。醒言娘赶紧取出家中炒得最好的野茶叶，冲上烹开的山涧泉水，端与这几位道长——这山中的道士，在老张头和他老伴眼里，便似那神仙一般。刚刚听得这闻名已久的王磐道长，称他家这马蹄山，竟是那修道成仙的名山之所，醒言高兴之余，却也有些疑惑。待那王磐道长略略吹了吹茶盏上的热气儿，垂手侍立一旁的醒言，便恭敬的问道：“既然道长说俺家这马蹄山，是那典籍记载的修道仙山，但为何向来都是默默无闻？若是那《云芨七鉴》指明这座道家福地马蹄山，便在这饶州鄱阳境内，为何俺家这山从来都是无人问津？”现在和这些个得道之士说话，醒言言语之间恭谨非常，便似与那季老恩师对答一般，不敢有丝毫的粗俗俚语。听得这农家少年，用词竟是这般文雅，王磐道长不禁有些惊讶；又琢磨了一下醒言的问话，王道长倒有几分尴尬，道：“咳咳……其实，贫道等三清山诸道友，也并非不知那典籍所载的马蹄山，便在我们鄱阳境内；这些年我三清教道友下山云游之时，也都是一直留心堪察。只是，这饶州鄱阳地界上，呼其为『马蹄山』的山丘，竟有四五处。而且，这些个马蹄山丘，尽是些低矮无奇的土丘石岭，与那仙山福地之貌，实在是相去太远。”“哦～这样啊。此言确实有理！”回想起自家这马蹄山原先的寒碜劲儿，少年不住点头称是。只听那王磐道人又接着说道。“贫道这次登门造访，正有一事相求。”说起来，这位王磐道长，也是久在各户行走，那察言观色之功，正是非常了得。方才进屋之后，与张家这几人三言两语一交接，这王道长已知这家主张大事之人，不是那言语木讷的户主猎户老张头，而恰恰是这位年未弱冠的少年。因此，王道长心说，今日造访之事，便要落在这位少年身上了。“呣？不知道长所为何事？”听得王磐道长这般问话，那醒言也是心思通透之人，心下已经隐隐猜出这三清山众人的大致来意。见少年回话，这王磐道长便茶也顾不得喝了，将手中陶盏随手搁在旁边木案上，热切的望着少年，道：“小哥这处马蹄山场，经此异变之后，现已是景象森严，气象万千了——这马蹄山场，定是我道教宝典中所载马蹄福地无疑。而这仙山福地，自有幽质潜凝，于我道教中人修行，大有裨益。如我道门之翘楚，上清宫、妙华宫，便分列《云芨》十大洞天之中的罗浮山、委羽山；现下他们门中，也真个是人才济济，好生兴旺。那十大洞天，固然天赐；这马蹄福地，也属非常。我三清教中诸人，正是以弘扬道法为己任——不知小哥能否准许我三清教，在贵山兴建道观，以弘扬我道家真义？”“这个——道长所言，大开小子眼界；能为道教弘扬道法助些裨益，也是我辈所愿……”虽然，早有些料到这几位道长的来意，但见这位闻名遐尔的三清山高人，对自己说话如此谦恭，又对自家这马蹄山如此推许，一时间醒言竟觉得有些受宠若惊；再听得是为弘扬道法，少年心下立时对眼前三清诸人，颇有好感。见少年言辞和婉，这王磐道长顿时大喜，赶紧朝身后侍立的那位弟子使了一个眼色。那弟子甚是乖觉，赶紧解下斜背在肩上的褡裢，放在面前的几案上，然后手脚麻利的解开。醒言不解其意，顺眼看过去——呀！只见那布裹之中，正躺着许多马蹄金银；被那三清弟子故意一拨弄，顿时满桌滚动，真个是光华流动，熠熠生辉！王磐道人一指这满桌的金银，道：“若是阁下肯答应，这些金银便归张家所有。”乍见到这许多金银，醒言顿时大喜过望，心说：“惭愧！想不到竟见有这许多金银～不如，便答应了吧！”见这少年欣喜的神态，王磐心中暗喜：“嘿～倒底是山野少年，未见过啥世面；若是这些许金银，便能买得下这座山场，真个是划得来——以后借着这仙家福地的名头，再去替人驱邪捉妖之时，不知可以多赚多少银两！”原来，这鄱阳三清山上的三清教，却并非啥专心修道的教门；虽然顶着那三清的名号，却只做些扶乩蘸水之事，靠着那几张符箓哄人，聚敛些钱财而已。这次，听闻左近马蹄山拔地而起的异事，这三清教的掌门王磐，顿时便觉着有机可乘——若是在这道家典籍上提到过名号的山上，盖上几间道观，以此为名目，以后教中诸人出去行走之时，定然是身价倍增！虽然，那道家《云芨七鉴》中确有这样的记载，但这位三清掌门，却是一门心思只钻在钱眼上；对那些个修道成仙之事，王磐道人内里其实并不以为然。方才那道貌岸然的一番话，说要弘扬道家真义云云，不过是来哄这山野少年的说辞而已。当然，这少年醒言却不知这些内情，现在只觉着眼前这些个金银元宝端的可爱。只听他说道：“这……虽蒙道长抬爱，但此事重大，还需我爹爹做主。”“小哥所言甚是。”闻听少年这句话，王磐心说：“这事成了！”因为他瞥了一眼旁边那位朴质的山间猎户，现在瞧着这许多的金银，正在那儿怔怔呆呆。显是他也从未见过这许多钱两，已是怦然心动了。正在那少年要向他爹爹问询之时，却听得门外忽然一阵喧哗，然后便有人高喊一声：“饶州太守驾到！”话音刚落，便见一位袍服俨然的官员，昂然而入；四五个武弁随从，也跟着鱼贯而入。乍睹郡官来访，这屋里一干人众，俱都惶恐无措。那王磐道士赶紧离座，将桌上的金银胡乱拢起，与众人一道站立于一旁。醒言与王磐等人正要拜伏，却见那太守将手一摆，止住众人行礼。当下，便有随从铺排开随身携带上来的雕花木椅，摆在上位，让太守坐下。“这几位道长是？”落座之后，这位太守大人，立即便瞧见三清山的这几位道士，不免出言相询。“敢劳大人相问——贫道几位，正是那鄱阳县三清山中的道士。”“哦……三清山？”一提到这词儿，那太守神色却是立即肃然，问道：“如此说来，几位道长便是那三清教中之人了？”见太守这般模样，也不知他心里如何想法，王磐道士只好点头称是：“贫道便是那三清教的掌门，王磐。”“哦！王掌门，本官已听得多位士绅举告，言你门下众人，不守道家本份，常以不经之说，惑那愚男信女，以此聚敛钱财——可有此事？”“啊？大人，冤枉啊！我三清山诸道友，向来都是秉礼守法之人，那……”那王磐正扯白了脸辩解，却是那太守一摆手，示意他莫再说下去：“且休辩驳；本官今日并非为此事而来——方才看你桌上金银，想是要收买张家，在此马蹄山上修建道观吧？”也不待王磐回答，这太守便厉色说道：“今日本官言明，这三清教在马蹄山建观之事，今后休得再提。王掌门，您还是安守在三清山上，约束好门中教众，专心向道才是正途——今日你等且先退下！”说罢，便甩袖挥退三清山诸人。且不说那王磐等人遍体生寒，满面羞惭而退；这位刚才和三清教诸人疾言厉色的饶州太守，转和醒言一家说话时，却是言语和蔼，语气温和。这饶州太守大人，三言两语便跟醒言一家表明了来意。原来，这位饶州城的姚太守，在这马蹄山异变第二天，便将这奇事当成天降祥瑞，上报给朝廷了。今日，这姚太守终于得闲，便亲来这马蹄山看看倒底是怎么回事。醒言口才素来便给，近来又经了不少世面，倒不十分怯场。在这姚太守向这张家出言相询马蹄山之事后，醒言便挺身而出，将那晚自己所见之事说与太守听。这少年素来思路清晰，将这事儿的来龙去脉，说得甚是清楚。加之他毕竟读过几年塾课，当下将那晚大地震动、月轮如晦、光华乱舞、奇山突兀之事，描绘得活灵活现，听得那姚太守不住颔首。待醒言讲完，那姚太守面带笑容，和颜悦色的问道：“听小哥一番讲述，却似是读过一些诗书？”“小子师从于饶州城季家私塾的季老先生。”醒言秉礼答道。“难怪、难怪，那季老夫子本官也曾接洽过几次，道德文章端的了得。”“看来，我饶州地界果然是山川毓秀，人杰地灵；便瞧张家小哥这番气象，也可知这马蹄山真个是卧虎藏龙之地！”醒言一听，连道惶恐。却是那姚太守一摆手，止住少年的谦逊，起身离座，踱出这局促草庐，来到屋前马蹄山侧的石坪之上。太守端详着眼前这风骨嶙峋的马蹄山，又朝远处的连绵丘壑眺望了一阵，回头对随在身后的众人感叹道：“本官何德何能？这治下的饶州地界，不仅万民归化，山野间也出得这等温文守礼的少年，可谓是有教无类。”说到这儿，左右随从尽都称是，皆云此乃太守勤谨教化之功。听得众人称赞，姚太守一摆手，对着眼前这连绵的丘壑，言道：“此非本官之功；饶州现在这番局面，一来仰仗当今天子圣明，二来也多赖上天眷顾——我饶州城短短数月间，便连出两次祥瑞之事；此非上天眷顾，又作何解？”众人尽皆点头称善。不过，离得太守不远的少年，听了这话，倒是迟疑了一下，问道：“敢问太守大人，不知除了这马蹄山之外，我饶州城还有何祥瑞之事？”“呵～张家小哥还未曾听闻，”看来，这位父母官大人，对醒言印象着实不错，见他相问，当即便和颜悦色的解说道：“去年十一月中，那鄱阳县吕县宰差人来报，道其辖下的鄱阳湖，在壬申月望之夜，有多人隐隐闻得那鄱阳湖上，竟有仙乐阵阵，并有妙歌婉转而和。据一众听者禀告，那乐调歌音，缥缈空灵，殆非人间可闻。后有好事者循声而去，却遍寻不着那奏乐之人。本官闻得此事，也是赞叹称奇；初时或有不信，但那鄱阳县听闻者甚多，便连那石南县也有人听闻仙音，本官才不得不信。”“因此，本官便拟就一文，向朝廷表奏此事，已得那圣上嘉勉。”“今番看来，那仙乐确非妄谈；先有那上达天听的珍品松果子酒，后有那仙乐缥缈，再有眼下这马蹄奇山——我等这饶州地界，真个是珍异满地，祥瑞无穷啊！”“原来如此——大人所言甚善，多谢大人指教！”醒言听得那仙乐之事，不禁心中一动，暗里略算了算——呵～这太守大人所说的那仙乐祥瑞，十有八九，却是那晚自己与那龙宫公主灵漪儿，两人的玉笛箜篌相和了。“呵呵！想来这世上祥瑞之事，便大多如此吧！”且不说醒言心中暗笑，那姚太守倒是兴致颇高，指明要醒言陪他游这马蹄山。少年自是欣然从命。吹拂着高山上扑面而来的清风，这位饶州太守心中似有所感，转首向身旁的少年说道：“本官虽读得是那圣贤诗书，但也颇通相人之术；这几日也听得有关小哥的一些传闻，今日再亲见张家小哥的举止气度，呵呵，阁下日后，恐非是那池中之物！”第三章 贫庐云聚，借山结得烟霞缘飞鸟风凌，凭天无受霜泽扰；贫庐云聚，借山结得烟霞缘。——管平潮听得这与自己只有一面之缘的太守大人，竟称自己“非池中之物”，醒言当下也颇为惊诧激动。不过好在他这些天来，这样的传言说法已听得许多，倒也无欣喜若狂下不慎失态之虞。醒言只是恰到好处的表达了自己的谦逊之意。此时，正好这马蹄山前的云天之上，有几只飞鸟在不远处掠过。姚太守似有所感，指着那舒展双翅滑翔而过的山鸟，对醒言诫道：“大丈夫处之于世，自当效鲲雀高飞，胸怀大志，切不可久混于市井之间。久困于溷，则即是天赋聪慧，嗣后亦不免面目全非。”见着身边这少年凝眉沉思，似有所悟，太守也颇欣然，进一步言道：“少年之人，犹须检点；像小哥这等年纪，留名犹甚于获利。少时须秉凌云之志，爱惜羽毛；他日飞腾于青云之上，又愁何物不有、何事不济？切不可执着于眼前区区黄白之物。”听得太守这番不计身份的肺腑之言，醒言听了也大为感动。又想起方才自己在那三清教金银之前的举止，少年不觉大惭。听得太守点拨，醒言现在也颇悔刚才自己只凭着道听途说得来的些许印象，便贪着那一褡裢金银，差点便答应了三清教徒那貌似高洁的不情之请。只是，在他对那太守逊谢之余，心中倒是一动，便小心翼翼的问道：“好教太守得知，其实小子方才听得那三清山诸道之言，这马蹄山也确实是清奇福地；现在举国皆好道家教义，小子也常有慕道之心。所以俺家这座山场，倒也有捐与那道家修宫立教之意。不知大人如何看法？还请大人指点迷津。”听得少年如此问，那太守心下倒也佩服这少年颇有见识；姚太守略一思忖，便说道：“马蹄山崛起于平地，卓立于霄汉之间，绝非平凡山场。如何处置，还是随缘吧。神山有灵，自会择人，或许无须小哥用心烦劳。”说罢这句似是而非的话，这姚太守便在醒言似懂非懂之间，告了一声喏，便带着左右胥役，飘然下山而去。目送着姚太守一行人渐渐远去，现下任山风拂面的少年，难得的满面凝重，似是若有所思。伫立良久，方才下山回到那半山腰间的草庐中去。只是，连这姚太守也没想到的是，这“神山择人”的事儿，最后还是落到醒言头上。而且，出乎少年意料的是，这事儿还偏偏来得那么快。且说这太守来访的第二天清晨，醒言来到屋前石坪西侧的鸡舍前，打开鸡舍竹门，放这些鸡禽出来自去觅食。待他直起腰来时，却看见山下正走来几人，全是道士打扮。这几位道人，正在顺着蜿蜒的山路，往自家行来。“咦？不会又是三清山那几个道士吧？”醒言心下迟疑。见有人来访，他便也不急回屋，就站在石坪树篱旁，看着这几人上得山来。还在半道儿上，那行人中走在最前一人，却已是仰面朝自己这儿大声打着招呼：“醒言小哥，近来一向可好？”“呃？”醒言耳力不错，虽然隔得颇远，但这话已是听得分明。他心中思忖道：“怪了，这声音怎么听得这般耳熟？”且不提醒言疑惑；山下这行人脚力也颇快捷，不一会儿，便已来到少年的跟前。“呣？”待这三四个道人来到近前，醒言便朝这为首招呼之人，细细的打量——越瞧，便越觉得这位道长看起来好生面熟。“敢问道长您是？”“哈～张家小哥啊，忘了老朽且不计较；难道小哥也便忘了那数月之前的居盈姑娘？”“您是成叔？！”正可谓“一言点醒梦中人”，听得这道人如此一说，醒言心下顿时恍然：原来眼前这位一副仙风道骨模样的道人，不是那几月前在稻香楼中结识的成叔，却还会是谁？“呵～醒言啊，他就是贫道的师叔，罗浮山上清宫『上清四子』之一的——灵成子！”自成叔身后转出、一张老脸笑得极为灿烂之人，却正是那饶州城中的老道清河！“呃～”醒言这才瞧清楚，原来在成叔——呃～现在应该叫“灵成子”，在他身后尾随之人，却大都是自己的旧相识：上清宫饶州善缘处的清河老道，净尘、净明俩道士。只有一位与清河老道年纪相仿的道人，却是不识。虽然醒言对数月前的这位成叔，突然变成那上清宫的仙长，心中大为迷惑；但少年还是因循那待客之道，赶紧将这几位客人迎进屋内。“呵呵，醒言小哥不必疑惑。”等落座之后，那灵成子主动跟醒言解释了上次化身“成叔”的原因：“我与那居盈姑娘家中之人，素有交往；她家家主不放心女儿出外远游，便托贫道一路照应。”“哦，这样啊！”此后，灵成道长又将那醒言不识之人，给他介绍了一下。原来，这位表情严肃的道长，正是这灵成道人的徒弟清湖道长，与那清河老道辈分相同。和这几位道人略略寒暄了数语，醒言便知道了这事的大概。原来，这远在罗浮山的上清宫，却也是消息灵通，知道饶州境内出了这等奇山，便立即托这在外云游的灵成子，前来与马蹄山主接洽；与昨日那三清山道士一样，这上清宫也想在这道家福地马蹄山上，兴建上清宫别院。“不瞒小哥说，上次来你家这马蹄山游览，却也是因贫道读得那经籍之中的记述，想来看看这山，是不是那传说中的仙山福地——说来惭愧，贫道法力浅薄，当时却未曾见得多少仙灵之气。”这当年的成叔，还不忘开句玩笑：“说起来，上次还要感谢你们的热情款待；据贫道所知，上次那位居盈姑娘，对醒言你可是印象颇佳呢！”醒言听了，也不知如何作答，只在那儿呵呵傻笑。在这宾主相谈甚欢，正要具体谈那修建别院之事，却又听得几声喧嚷。众人抬头看时，却见醒言娘又是手忙脚乱的迎进几位道长来。醒言正自懵懂，却见刚进来的这几位道士之中，正夹杂着两位女子。年长的那位道姑，身着素黄缁衣，神态肃然；而那位年轻的女子，却是明艳非常，一身素衣如雪，亭亭玉立在那里，在这群道袍青巾众人之中，着实引人注目。见屋内这略带土气的少年，只是盯着自己，这明丽少女，却是轻哼了一声，便将眼神转开。听得灵成子等人与这新进几位道士一番寒暄招呼，醒言这才知道，原来，刚进来的这几位，却分别来自两个与那上清宫同样名震天下的道教名门：委羽山之妙华宫，鹤鸣山之天师宗。刚才这位神情高傲的年轻女子，正是那妙华宫的门人；而那位进门时头戴竹笠，脚踩芒鞋的红脸膛汉子，竟是那天师宗的当代掌教天师——张盛！“唔？难道老天真要让俺折福？！今日竟让我见到这许多平常只在传说中的道家大人物！”虽然这几天惊奇不断，但乍睹这许多高人莅临，醒言心下还是震撼异常。不过，在那激动之余，醒言却突然发觉，自家正面临着一个天大的难题：正所谓“闻弦歌而知雅意”，有了昨日三清教的前车之鉴，不用说，这天下三大教门重要人物，今个儿齐来自己家中，拜访他这默默无闻的张家小庐，非为别的，定是为在这马蹄山上修立道观而来。还没等醒言这暗自叫苦的主人开口，却已听得这几位道教高人之间，互相唇枪舌剑起来。原来，那多收女徒的妙华宫，这次来了位教中长老，玉善师姑；而这位面若寒霜的冷艳女子，正是那妙华宫掌门的嫡传之徒，卓碧华。听得灵成子几人的寒暄，这位年方少艾的卓碧华，却是那妙华宫年轻弟子之中的翘楚人物。听得这几位世外高人你来我往的争论，醒言一时竟是插不上嘴，只好在一旁听着。虽然，这几位道长言语之间颇为客气，但醒言听得出来，这几位道家高人言语之中，对自家这马蹄山场，均是势在必得，毫不相让。无论是那上清宫的灵成子、天师宗的张天师，还是那妙华宫的女道人玉善，皆都列举着诸般理由，阐明自家教门要在这马蹄山上开山立观、弘扬道家真义的宏大愿心；言语之间，俱都希望另两家道友，能看在同是道家一脉的情份上，予以相让。那上清宫的灵成子道长，也就是原来的“成叔”，醒言早已熟识；在他印象中，灵成子是个非常和蔼的长者。但许是此事乃关系自家道门前途的大事，在那言语交接之间，却是毫不相让。当然，灵成道长言辞之间，还是颇为礼貌客气，反倒是妙华宫那位女道长，言辞却要犀利得多。而那天师宗的张盛张天师，虽然也是好不退让，但在醒言看来，这位张天师倒是颇为豁达，说话之间自有几分洒脱之意。现在这位闲坐在一旁的马蹄山主，倒有些穷极无聊，时不时瞅那同龄的年轻女道姑卓碧华两眼；被她发现后毫不留情的瞪回之后，便又与那清河老头儿扮些鬼脸——那个善缘处的老头儿，似乎也是被自己师叔强拉来带路，本人对这事儿似是毫无兴趣，现在正饶有兴味的陪着少年在那儿挤眉弄眼不已。醒言正自无聊，却突然听到有人提到自己的名字——原来，这位上清宫的灵成道长，见和妙华宫、天师宗的道友争执不下，便另辟蹊径，将这事儿着落到醒言头上。只听他不紧不慢的说道：“两位道友且住，贫道倒还有一事相告。”“嗯？灵成道兄有何事相告？”“是这样的，贫道其实早与这马蹄山主一家相识。五月之前，贫道便在这张家住过一夜。当时虽与这张家少年只是一面之缘，却觉这少年夙有慧根，与我道家颇有渊源。于是贫道回得那罗浮山之后，便禀与掌教师兄得知。听得我那清河师侄提起，这张家少年颇有向道之心，于是我等便已商议停当，准备收他为上清宫门人。”灵成道长抿了一口清茶，又接着说道：“最近，贫道又听得张家小哥诸多事迹，便对他入我门中之事，越发的期许。在贫道此次临行之前，掌教灵虚子师兄，已吩咐贫道，要将这张家少年，破格委任他为『四海堂』之副堂主！”此言一出，举座皆惊！——除了旁边这位当事人，少年张醒言。这位正是心有旁骛的少年，乍听得这“四海堂”三字，还有些懵懵懂懂，不知这“四海堂”倒底是啥。醒言心中还迷迷糊糊琢磨着，这听起来好似那江湖帮派，怎又和那上清宫扯上了关系。除了这位兀自浑浑噩噩的少年之外，其他在场诸位道长，听得灵成子此言之后，均是大为惊愕——要知道，这上清宫本来便择徒甚严；即使有幸入得上清宫之门，很多弟子却还只能研读经书；只有少数天资出众之人，才能分配到教中各长老门下，学习道术。正因如此，现在他们听得这灵成子这话，要直接将这山村少年，提拔为上清宫专管俗家弟子的“四海堂”副堂主，则无论是妙华宫、天师宗，还是那与灵成子同行的清湖众人，个个都是目瞪口呆。只稍愣了片刻，这张盛天师与那玉善道姑，也都是心思灵透之人；略一琢磨灵成子的话，便顿时恍然——说来说去，这马蹄山还是张家山场；如要在这道家福地开宗立派，自然还得征得这张家的同意——显然，若能将这张家唯一的子嗣拉入本门之中，那这马蹄山的归属，自然是水到渠成了！此时，在场所有道人，俱都暗赞这上清宫的灵成子，果然老辣，一眼便看到这事的关窍所在。当下，这玉善道姑，和那张盛天师，便立时俱都发现了少年醒言的天赋慧根，纷纷表达了要收他为徒的强烈愿望！现在，这原本有些晕晕乎乎的少年，虽然很多事儿还不太明白，但有一件事却可肯定——因了自家这马蹄山场的缘故，自己与那清河老道死缠烂打了好多年，却还是未能如愿的向道之心，今个儿看来便要轻易实现了！唉～以往一个也捞不着，现在却是三大名门抢着要——此时，这位在这半年中，经历过颇多历练的少年，在那高兴之余，却还是忍不住有一丝感叹。现在，这妙华宫的玉善道姑，正在极其热心的跟醒言介绍与她同来的这位冷艳少女。玉善道姑那些个话语明里暗里之间，处处提示少年：在她那委羽山妙华宫之中，尽多姣好女子！现下这天下道教，并不禁止道士娶妻。看来，这位妙华宫的玉善道姑，心思也是活络，正瞅准了这少年血气方刚，便要从此处入手！显然，这正在诱之以女色。而那天师宗的张盛天师，却极力言他天师宗门，门人弟子遍布天下。若是醒言愿入天师宗，定当收他为嫡传弟子，今后便可一呼百应，天下都可风光行得——这却是在暗示他天师教势力广大，若是在他门中，日后定是前途无量。除此之外，张天师还回头去问老张头家中族谱，看来是要借鉴那张子房后嗣的传言，将这张氏一门，与自己这天师宗张天师一脉，给扯上点亲戚关系。看来，这应是诱之以权势。听得这两位道友经了自己的提示，突然转圜，那灵成道长也颇为焦急。灵成道长暗自叫苦，心说这妙华宫天师宗也来得真快；虽然上清宫已为这事多下功夫，但看眼下这情形，今日若是略有懈怠，便极可能有负那掌教灵虚师兄的重托。正自有些焦急之间，灵成道长眼角却恰好扫过那位在一旁已有些坐立不安的少年；冥冥之中，却似有一丝熟悉的气息，在自己眼前一瞬而逝。倒底是上清宫杰出之士，灵成道长立马便辨出这气息是啥。心中略一思索，便已是了然于胸。顿时，便似忽来一阵狂风，吹散那一天的乌云，灵成子心中大定，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见灵成道长突然大笑，玉善道姑与张盛天师俱是大奇，不知道他何故突然发笑。却见那上清宫灵成子，转身指着少年张醒言，对着面前诸人笑道：“好教两位道友得知，这位醒言小哥，却已是修习了本门上清之功。”正在另外两人面面相觑之时，灵成子回首又将那兀自一副事不关己神态的老道清河，唤上前来，道：“想来，应是师侄你教会这少年上清之功的吧？”“呃～师叔慧眼如炬，正是贫道将我教《上清经》，传于这少年诵读；还请师叔恕我这自专之举——其实我也是看这少年……”清河老头儿正要辩解几句，却是那灵成子又是大笑几声，止住他不让说下去：“弘我上清真义，又何必拘泥于外相？今日师侄你不但无过，却还立下大功——待回去后，我自会禀明掌教师兄，恕了你十年前的罪愆。”“多谢灵成师叔！！”一直一副漠不关心模样，方才口里虽说着恕罪，但其实语气还是淡淡然的老道清河，现在却突然如换了个人一般，连连卑声称谢不已。“咦？十年前的罪愆？呵～看来清河老道来俺们这饶州厮混，还真不似他所说那啥下山历练，而是犯了甚错儿被分派到这儿来的呀！“什么错呢？装神弄鬼哄人钱财？那样的话，这老头儿还真个是知错不改呢！嘻～”听了灵成道长这番话，醒言心中忍不住这般促狭的想道。少年与这老道清河熟识已久，这番想法只觉好耍，倒也没什么恶意。“好教两位道友知晓，既然这张醒言身具我上清教门之功，那本门这『四海堂』副堂主之位，于他而言却更是合适了！”说罢，灵成子道长心中大是宽慰；而那玉善张盛两位道长，没想到上清宫竟是奇兵突出，一时便落在下风，只好一边随口说些闲话，一边苦思有何应对之方。且说那妙华宫玉善师姑，沉静了一阵子之后，却似突然下定了决心，瞧了一眼侍立于身旁的弟子卓碧华，开口对醒言说道：“若是小哥愿意入我妙华门中，今日我便做主，将我这妙华宫掌门爱徒卓碧华，这便许配于你；你等夫妇二人，便在这马蹄山、或那委羽山中，做一对逍遥快活的神仙道侣，岂不美哉！这段道门佳话，不知张家少主意下如何？”这一番话，真可谓是石破天惊，比之方才灵成子许下那“四海堂”之位，更让在场诸人吃惊非常——要知道，这妙华宫弟子卓碧华，正是那妙华宫年轻一辈之中的翘楚；在座诸人，俱都听闻过她的显着声名。想不到，这妙华宫为了争这马蹄山福地，竟是愿意让自己最杰出的弟子，委身下嫁于这山野少年！而那素来是心高气傲、玉冷冰清的妙华宫卓碧华，更是料不到自己师叔突然如此说话，竟要将自己许配给这土里土气的少年，当下是又惊又羞，顿时是红霞扑面，口欲言而唇嗫嚅，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第四章 虹桥凭借力，送我上青云且说那妙华宫的玉善道姑，为了争得这马蹄山场修立道观，竟将身边这位妙华宫杰出女弟子，当场要许配给这位山村少年。顿时，在场诸人，尽皆愕然。不用说，这些道人来这马蹄山之前，早就将这张家老小底细查得清清楚楚，都知道这醒言在那饶州城花月妓楼之中，充作乐工——所谓“士农工商”，这妓楼与乐工，在这俗世之中，却还在那商人之后，都属那最不入流的低下行业。若说那灵成子与张天师，只将这少年招入道门，倒还有几分情有可原；道法广大，本就为世上众人所开。但现在这妙华宫的长老，竟将自己的掌门爱徒，便就此许配给这少年——对这有些惊世骇俗的举动，在场所有人，都有些始料未及。而那当事人之一的妙华宫卓碧华，听得师叔此言，心中却是又羞又恚，老大不乐意。只不过，听得玉善师叔说得这般斩钉截铁，显是来这之前，便已得到自己掌门师傅的应允——一想到这，这位素来傲如霜雪的妙华宫翘楚，现在竟有些晶莹泪水，直在那眼眶中打转！正在诸人稍一愣噔之际，却忽听得一连串清脆的嗓音响起：“呀～却要恭喜醒言，娶得这般如花似玉的女子！”伴随着这串清泠如泉溅溪石般的声音，众人见那茅屋门扉之处，如云般飘入一位及笄少女。醒言瞧都不用瞧，一听这声音，便知这人便是那位现已与自己颇为熟稔的龙宫少女，灵漪儿了。其实，这灵漪儿早已到来，已在那门外站得一会儿。只是少女见得屋内人多嘈杂，不便进来，便立在那石坪之上，听着屋内众人争论。只是，方才听得妙华宫的那位道姑，竟要将自己的女弟子，当场许配给醒言，也不知怎的，这灵漪儿却觉得这事万般的别扭无理，一时忍不住，便莲步轻移，进得屋来。“呵～灵漪切莫取笑。”见得灵漪儿进来，这醒言的脑筋也似活泛起来，当即便转向那正自等着答复的玉善道姑，谦声说道：“多谢道长成全美意；只是此事万万不可。”醒言此言一出，众人皆是讶然。只听这少年继续侃侃而谈：“且不说小子全然配不得高徒，不敢因此便亵渎唐突了佳人——更何况，这婚姻大事，原不可草率；小子也从未起那娶妻之意。”“唔？”这下轮得玉善诸人愕然——当然，那上清宫诸人，却是顿时松了一口气，心中俱都谢那上清教主有灵。而现下那位心情大好的清河老道，更是没口子称赞：“哈～说得好！相交这么多年，老道果然没看错——醒言小哥果然是那尘世中的大好男儿，从不贪着这些个……”只是，这句话却没能说完——清河老道正瞥到方才进来的那位美艳不可方物的少女，便将那“美色”二字，硬生生吞落肚里。经得老道清河这句未竟之言的提醒，现在众人对这少年拒婚之事，却是俱都恍然，一齐朝那灵漪儿看去。这仔细一注意，众人心中尽皆忍不住一声赞叹：“端的好人物！”众人只见这刚刚进来的少女，颀身玉立在那里，身姿绰约，眉目如画，真是位秀曼都丽、韶媚非凡的好人物。更兼得，这灵漪儿为访醒言家庐，特地换上一身水袖珠襦的明黄湖裙；现在这一身明珑珠衫，左右袖带飘飘，真是恍若那传说中的散花天女！现在这在场诸人，包括那妙华宫的玉善、卓碧华在内，俱都以为自己找到方才少年拒绝提议的真正原因——有此满身仙灵之气的烟媚少女，醒言这一农家少年，又复何求？说起来，那卓碧华虽然容貌气质，也俱都一流；只是现下与这灵漪儿先天的仙灵之气一比，却还在观感上，有种说不出来的参差。“看不出来，这个平凡无奇的山野少年，竟能识得这等好人物——也不知她是谁家子弟！”众人心中俱都赞叹称奇——却不曾想到，少年醒言方才那一番话，确实是他的肺腑之言。醒言正不知众人为何都是一副若有所得的模样，但对于这几位道长的争执，少年却是突然想到一个还似不错的妙法：“各位道长，且莫争执——俺倒想出一个法儿，可来解此困局！”“唔？啥法儿？”“不如……贵教三家道门，便一起在这马蹄山上修立道观如何？”“呃！”听得这提议，众人皆都默然——醒言却不知道，这上清宫、妙华宫，与那天师宗，虽说都是同出道家源流，但多少年来却是个争竞的局面。更何况，这上清宫与天师宗，原本确是一门，但曾因在修道理念上，发生过不可调和的争讦，才导致这天师宗远走蜀中鹤鸣山，形成现在这三足鼎立的局面。醒言却不晓得这些内情，才提出这调和法儿来——却是有些一厢情愿了。当下，这原本热闹的屋庐内，便是有些冷场。见此情形，醒言也知道自己刚才那提议，很可能是个比较愚蠢的主意。正当这气氛有些沉闷，却忽听得屋外渐有锣鼓之声，鸣击而至。众人正自纳闷，忽听得屋外有人高声断喝：“马蹄山张氏一家，速速出户听旨！”呀！原来是有圣旨颁下来了。一听这声宣喝，张氏夫妇与那少年醒言，不敢怠慢，赶紧出得屋门，跪伏在这石坪上接旨。而其他诸人，却不便出门，便还待在庐内——只是，那妙华宫、天师宗诸道，觉着有些奇怪的是，听得有圣旨颁下来，这上清宫的灵成老道，满脸尽是喜色。瞧他神色，这道显是嘉勉之辞的圣旨，那接旨之人，便仿佛他自己一样——很快，众人的疑惑便有了答案。这颁旨之人，正是那饶州郡城的姚太守。这道圣旨，便应是他昨日所说上奏祥瑞的回应了。只是，醒言却没想到这圣旨来得竟这么快。这朝廷的旨意甚长，字句多是骈四骊六，看来定是朝中哪位文学高手的杰作了。对于醒言一家来说，前面那些个华丽辞藻既听不太明白，也没啥实在意义。倒是那接近尾声之语，总算点到那重要之处：圣旨中提到，马蹄山有此祥瑞，自与这张氏一脉的历代韶德有莫大关系。因此，朝廷体恤此情，特豁免马蹄山张氏世代徭役，并赐上等绢帛十匹、黄金白银各两盘，以示嘉勉。跪了那么长时间，就这句听得最明白。当下，无论是老张头夫妇、还是那少年醒言，俱都乐得合不拢嘴！如果说这些个赏赐还在情理之中，那圣旨最末的几句话，却大大出乎在场所有人的预料——除了那灵成老道以外。原来，这圣旨最末提到，这马蹄山突然屹立云霄，也是那自然造化之神功；幽微灵秀之地，自当与那道德高深的观宇相配。一番铺陈，关键便落到下面这句：“朕久闻那罗浮山上清宫诸羽士，勤谨修持，道德渊深。若马蹄张氏，有意捐献灵山，予我道门，便当以上清宫为先。”一时间，这还在屋庐之内的妙华宫、天师宗诸人，俱都似被当头浇了一瓢冷水！特别是那天师宗的张盛天师，那张红脸膛之上，现在却现出些青白之色。只不过，毕竟是一派宗主；这些许失态，只在那一瞬之间隐现——但还是被那站立一旁的龙宫少女灵漪儿，恰好看到。而那饶州太守念完圣旨，一挥手，便有左右奉上皇帝所赐的金银绢帛。然后，这姚太守又特地嘉勉了醒言几句，便即告辞下山而去。待醒言一家人回到屋中，众人尽皆道贺。贺语渐落，却是那先前有些憋屈的妙华宫卓碧华，现在忍不住说道：“还要恭喜灵成师伯；这下便省得那四海堂副堂主之位。”见得这妙龄女道姑如此说话，灵漪儿却是听得有些不顺耳。这位也是素来倨傲的龙族公主，正要出声为醒言打抱不平，却听得那上清宫的灵成子呵呵笑道：“师侄女此言差矣；俗世人且谓那『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上清宫之人，又如何会来食言；那上清宫『四海堂』副堂主之职，自是虚位以待！”“碧华不可无礼；玉善管教不严，倒让灵成道兄见笑了。”却是那玉善师姑，也觉这卓碧华说得有些过分，便出言表示歉意。“就是哦～其实这区区一个副堂主，却也不在醒言话下……”灵漪儿正看不惯那女子的冷嘲热讽，见得她长辈这般说，便也稍稍替醒言鸣了鸣不平——在这四渎龙宫小公主的心目中，这上清宫一副堂主之位，也确实算不得啥。只是，她这般心直口快，于灵成子等人面上却有些不好看。醒言这点人情练达还是有的，赶紧截住灵漪儿的话，生怕她再说出什么不妥的话来：“灵漪且稍住——”于是众人俱都看到，这位说起话来自有一股莫名威势的少女，听得少年此话一出，竟是不再出声，立时便安安静静的待在一旁。且不提众人暗自称奇；只听少年继续说道：“其实这上清宫的声名，小子早已是如雷贯耳；只是我张醒言年少人卑，恐当不得如此大任。”“醒言且再莫谦让，这事如此便算说定！”见现下这般情势，恐怕自己不答应，反而于这上清宫面上不好看了；醒言只好躬身拜谢：“既然道长如此说，小子如果再作谦让，便似作伪了。”说得这话时，少年心中不禁想到昨日姚太守那一番话。那“秉志凌云”、“爱惜羽毛”之语，便似还在耳边回荡——这饶州少年张醒言，也读得这几年诗书，却也是才智之士；现在得此良机，心中如何不喜？“恭喜醒言哦～当上堂主也！”却又是那少女灵漪儿，笑盈盈跟少年道贺。其实，这龙宫公主也非一毫不知世情；相较醒言现在这妓楼乐工身份而言，那上清宫的副堂主之位，两者之间可谓是霄壤之别了。现在这灵漪儿，正是由衷的替醒言高兴。“咔嚓嚓！”正在这时，却听得那天上一声霹雳——伴随这开春第一声惊雷，众人见得那屋外，霎时间便是细雨绵绵。“呵～好一个『喜闻惊雷听春雨』！恐怕这老天，也在替醒言小哥高兴呢！”说话的却是这天师宗的张盛张天师；只听他继续说道：“借得这声春雷，贫道也要恭喜小哥，今日入得我道门中来！”看来，这张盛张天师，为人甚是豁达；现在虽见得自己争这马蹄山无望，虽是一时烦恼，但现在已经完全放下心怀，上前一揖，真心诚意的向醒言道贺。“多谢天师！”见这一派宗主过来行礼，只慌得醒言赶紧还礼。“呵～还要恭喜灵成道兄。”这张盛张天师，却又向灵成子道贺。正在众人皆以为天师是在贺那上清宫，得在这马蹄山修立别院之事，却听得张天师指着少年醒言，道：“今日更要贺上清宫，得此良徒。”话音落地，便即戴上竹笠，招呼左右天师宗弟子，冒着满天的风雨，竟就此下山而去。众人正自品味张天师这话中涵义之时，却听得那绵绵烟雨中传来一阵踏歌之声：“行迈靡靡，中心如醉。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我来自东，零雨其蒙。我东曰归，我心西悲……”这些却是那国风之句；虽然这词句甚悲，但众人听得这歌声，却有种说不出的豪迈；这嘹亮的歌嗓，和着这绵无边际的初春烟雨，滚荡崩腾于这茫茫天地之间，久久不绝。待歌声渐渐隐去，这妙华宫的玉善道姑，也起身告辞。见这几位道姑也没甚避雨之具，醒言与那张氏夫妇，倒是出言挽留；醒言说这屋外风雨正浓，不如歇下一起吃了中饭，待那风停雨住之后再走。听得少年如此说，却是那玉善道姑，含笑谢绝：“多谢小哥好意；不过倒也不必担心，这区区的风雨，却也阻不住我妙华宫诸人！”说罢，却见这玉善师姑、与那卓碧华几人，鱼贯而出，走入这漫天风雨中——也不知她们使的什么法儿，却见那些个雨丝风片，只在妙华宫众人左右飘飞，却是一丝一毫也沾不到她们身上——在这如丝如愁的满天春雨之中，这些妙华宫的道姑，便此飘然下山而去。“呵呵，这妙华宫的诸位道友，果然是道法玄妙。”却是那灵成道长，回头对这正看呆了的少年，如此说道。却没见，那位正俏立一旁的少女，听得此言却是撇了撇嘴，甚是不以为然。“今日闲谈既过，贫道等人也不便羁留。待贫道回去略作筹划，择日再来贵山商讨诸般事宜。”醒言听得灵成告辞，又是一阵留客。其间，少年又提到这“风雨正稠”，不如等风雨停歇再走——那灵成道长听了，却只是呵呵一笑，道：“既然醒言已入我门中，那贫道便不妨使出些手段来，好让醒言得知，我罗浮山上清宫，也有些还算说得过去的法门。”说罢，便见这位上清宫灵成子，踱到这屋外石坪上，只稍一凝神，然后便将袍袖一挥——醒言只听得“喀啦”一声，见这庐前石坪上，竟是平地生出一道白虹，并且不断凝聚延展，便似一道拱桥一般，从自家门前石坪之上，直架到山脚下去！见这少年一家，看了自己这座雪光熠熠的“虹桥”，俱都呆呆愣愣的样子，灵成子也不多言，只微微一笑，朝他们一拱手，便与那上清宫诸人，视漫天的雨丝如无物，依序缓步走上这座弯如玉龙的虹桥，直往那山下悠然而去！第五章 一生痴绝处，无梦到罗浮便如同做梦一般，这饶州少年张醒言，在他十七岁那年，便成为那名动天下的罗浮山上清宫“四海堂”副堂主。这求恳了多少年而未果的梦想，今日竟是一朝实现，实在叫人难以置信。这不，在刚开始的那几天里，醒言对这事儿，也常是半信半疑，甭说是什么副堂主，便连自己已然成为上清宫弟子，都有些不敢相信，常常扯住那清河老道，反复确认——弄得那老道清河，简直有些不堪其扰，以至现在远远一见醒言走来，便立马似那兔雉见了狼狗一般，赶紧绕道，仓惶而逃！只不过，多亏了这天下第一教高超的办事效率，不久便让醒言给吃了颗定心丸。在那个春雨绵绵之日，灵成子等人跨那白虹飘然而去后，只过了三天，便带来数位上清弟子，又在这饶州、鄱阳左近，募得大批木石工匠，便开始在这马蹄山上大兴土木。现在，醒言已经辞去花月楼那份乐工之职，整日便在这马蹄山上闲逛，与那些个上清弟子一起监工、巡查。只是，醒言本便是穷苦人家孩子，向来吃苦惯了；现在这啥都不干，只在一旁瞎逛的活儿，醒言倒反而很不习惯。于是，在这开始几天里，醒言便常常忍不住撸管扎袖，就要上前帮手。当然，少年这热心之举，在旁个上清宫道士眼里，却是大乖伦常；醒言每每多会被旁边的道人止住：“且住；想我等上清宫弟子，又岂能撸袖露臂，做这等俗事？没的堕了咱罗浮山的清名！”虽然，少年还是不太能理解，这顺道帮个忙、搭个手，也怎会就损了教门的清名。不过，这些个道人都可以说是自己的前辈，既然这么提醒，自有他的道理，现在也不必多劳心费神的去想。并且，往往这时候，醒言才会突然想起来，自己原来已是那天下第一大教的弟子了——而且，还是啥副堂主！据醒言这些天的观察，了解到这罗浮山上清宫，看来势力确实广大。不说别的，单那钱财一项，便十分广厚。像这诸般人工采买事宜，少年只觉着这银子，便似流水般花了出去；可那负责钱孥支出的清湖师叔，却是面不改色，浑当是街边买菜一般——这位未见过大场面的少年，看到这，每每都是匝舌惊叹不已！而那醒言相熟的老道清河，因识人有功，现也被委任为上清宫马蹄山别院的督建者，自此便告别那什么劳什子“饶州善缘处”的闲职了。只不过，在醒言看来，这老头儿虽然说担了重职，却还和往日一般，整日介悠游嘻笑，浑不把这些马蹄山建观之事，当成啥了不得的事儿，放在心上。这老头儿，隔三差五，便要拉得醒言去那饶州城中的酒肆里，喝上一番。这日子，便这样悠悠然然的过去。一转眼，便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月——现在，已到了那阳春三月之尾了。现在这马蹄山上，遍山苍翠，草木葱茏；满山青绿的山草灌木丛中，星星点点散布着各色不知名的野花，点缀着这恰似碧云染就的春山。上野的空气之中，到处都飘荡着春虫织就的细软烟丝，如雾，如絮——已分不清是花香、还是草气，现在这整座马蹄山野，便似都氤氲、蒸腾着一股让人心醉的气息，便如醇陈的酒酿一般。正是：遍青山啼红了杜鹃，荼蘼外烟丝醉软！便在这大好春光中，这位才刚刚适应自己上清弟子身份的少年张醒言，却又听到一个消息；这消息，却令他又是半信半疑了好几天：原来，他那个远在罗浮山的“四海堂”正堂主，刘宗柏刘道兄，现已正式辞去堂主之职，归于那上清宫抱霞峰弘法殿，专心研习道家义法，冠得道号“清柏”。而他的空缺，则由上清宫目前任事辈分最高的“上清四子”一致决议：鉴于四海堂副堂主年少有为，恭勉勤谨，现正式擢升为“四海堂”正堂主，并望早日前来罗浮山视事。盯着这飞鸽传书而来的消息，醒言心中暗忖：“呀！这些日也只顾闲逛，倒还不知道，俺这四海堂中，竟还有其他副堂主。”于是，少年赶紧向旁边的清河老道讨教。听得少年如此相问，那老头儿却是哈哈大笑：“哈哈哈～我说张、堂、主啊！你有所不知，我上清宫这俗家弟子堂，好多年来却只有一位正堂主；而醒言『道兄』你，则是这些年来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位副堂主！”瞧着一脸惊愕的少年，老道清河却更是觉着可乐，接着说道：“这『年少有为』之语，不正是说你嘛！——难道还是说俺这个糟老头儿？哈哈！”“……”刚刚知道事实的少年，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恭喜恭喜！这下张堂主，可要舍出几杯松果酒给老道了！”这清河老道，自尝过醒言家那松果子酒，便对那清醇绵长的况味念念不忘，以至现在老惦记着醒言家的酒坛，一有机会，便极力起个因头，缠着醒言请喝他家家酒。“唉～要离开饶州了。”醒言一时却有些失神，没理会清河老头儿的浑缠。难怪醒言出神。说起来，他长这么大，虽然早就离别山野，去那饶州城中谋生，但无论如何，却还从没走出过这饶州地界。最远，也不过是去那鄱阳县鄱阳湖周遭走动——却也还在这饶州境内。虽然，醒言迫于家境贫苦，早已在那茶楼酒肆、烟花柳巷中谋生糊口，那南来北往、三教九流之人，也是见得多如牛毛；每每听得那南北的江湖商旅，说起那些个外地的奇闻异事来，他也是向往不已。但现在这“调令”到了眼前，真要让他远离故土家庐，去那远在东南的异地他乡，却还是有些不舍，或者说有些茫然。不过，待初时的怔仲一过，醒言转念一想，却又释然——正所谓“好男儿志在四方”，能去那天下闻名的罗浮山上清宫修炼道法，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这可是他亲身的经历。现在竟有如此良机，又如何能逡巡不前！——一想到灵成子道长显露的那手神妙法术，醒言更是心动不已！将此情形跟家中爹娘一说，他们也是大为赞成。虽然是山野村民，但并不意味着懵懂愚昧；他们也都是通晓情理之人。对于老张头夫妇而言，自那日看到几位道长在家门前显示的神奇法术，现在在他们心目中，这罗浮山上清宫的道士，个个都是神仙；如果自家孩儿也能去那儿修道，实在是几十世积来的福分——又哪有不去之理！正因着心中着紧孩儿的前途，在醒言对双亲言明不舍之意，却反倒被老张头夫妇催促，说老两口儿身子骨都还壮健，让醒言不必担心；既然那罗浮山的老神仙发来谕旨，那便要他早日动身，不要再在家中耽搁。听得爹娘如此明晓情理，醒言也甚为感动。因为，虽有那“好男儿志在四方”之说，但时下重孝，更有那“父母在，不远游”的说法。起初跟爹娘提及此事时，醒言心里还是惴惴的，觉得自己此举，是不是有些不孝……既然爹娘如此说，醒言心情也豁然开朗起来——好在，经得朝廷赏赐，现在家中也颇为富足。又免去了诸般徭役，这样老爹也不必出差受苦。只不过，醒言却还是有些放心不下，又拜托老道清河，常常替他照应一下——现在因了自家那松果酒，这老道清河和自己爹爹老张头，却是熟稔得紧。既然知道自己一时半会儿再回不到家中，醒言又推迟了几日行程，花得些银两，雇人将家中屋庐整葺一番，用那砖石将屋墙加固，这才放心。这几日内，倒是那灵漪儿，知道了醒言不久便要去那东南粤州的罗浮山，真个是山高水远，路途险恶，少女颇有些放心不下。于是，灵漪儿便约得醒言，又去那鄱阳湖的僻静水湄之处，将自己那“冰心结”、“水无痕”的法门，教与醒言。待他背熟，这龙宫公主却又似想起什么，叮嘱道：“那『冰心结』，恐怕不是那么靠得住，使用后定要小心啦！万一情形不对，便赶快逃吧！”原来，这少女平素也甚少实际使用法术，她刚才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和醒言见面的情形，觉得这“冰心结”，恐怕威力并不是那么大，因此便着紧提醒醒言，怕日后误事。醒言见少女如此担心，却不是很理解，心中暗道：“呃？俺这是去罗浮山上清宫学道呢，可不是去捉妖怪、与人相斗——不过，这龙宫少女，却也是一片好心。”想到这儿，醒言便诚恳的向灵漪致谢。见得这少年如此多礼，灵漪儿抿嘴一笑，道：“那管玉笛『神雪』，便还放在你那儿吧；若是在罗浮山愁闷，便可吹着解乏儿——只是，以后可别坏了本宫那『雪笛灵漪』的名头哦！对了，差点忘记——本公主一向慷慨，这次醒言远行，少不得也要赏赐一二了～”虽然，她这话说得有些颐指气使，但醒言与她相处久了，却知道灵漪儿和他这般说话，只是那谑言戏语而已。待那灵漪儿说完，却见她自袖内递出一对白玉莲花，递给醒言：“喏！这便是本公主的赏赐，收好了！”待醒言接过，少女又忍不住加了一句：“你……若是到那手头乏用之时，便将它卖了吧，也可换得好几两银子！”——一片关爱之心，溢于言表。只是，这位龙宫少女，却不太晓得这钱两概念：这双鬼斧神工、造化天然的龙宫玉莲，真可谓是无价之宝；若真个转卖出去，又何止是几两银子的价钱！看着手中这对左右相称、晶润妍然的白玉莲花，醒言又何尝不知道其价值。当下，他也颇为感动，道：“多谢公主赐给如此宝物。可是……我却并未曾带得什么好东西来，可作那临别赠物哦！”“这样啊……”——有些出乎醒言意外，这龙宫的公主，听了他这话，却是俛首不语，竟似颇为失望。瞧少女这般神态，醒言也颇为尴尬，暗怨自己太过粗疏。正待说明日再送她纪念之物时，却突然瞧那灵漪儿，似是忽的想出啥好办法，便抬头对醒言灿然一笑，道：“笨～刚才本宫送于你的那对白玉莲雕，不是正好有两个么？你现在可以将其中一只，再回赠给我啊！”“呃？本来便是你的，再拿它送你……这合适吗？”听得此言，醒言却觉着有些怪异，不免有些迟疑。“那有什么，反正人家觉得合适得很！”——接过醒言递还的其中一只白玉莲花，少女的脸上，却有些酡然。正自她手抚玉莲，心神摇动之时，却听得眼前少年问道：“对了灵漪，以前便曾听你提起，这『雪笛灵漪』名号，竟是四海驰名——只是，俺在这饶州城内，也算是消息灵通，却为何从未曾听得有人说起过？”“笨啊！这是四海驰名，当然你们不——”刚说到这儿，这位脸上正有一丝晕红的少女，却似是想起什么，突地止住不言。醒言听她话儿只说得半截，便有些诧异；凝神去看灵漪儿的面容——却见这位原本欣然的少女，现在脸色却有些黯然。少年不知何故，问起灵漪，却只是不说。水面风起，烟波路迷；在这一湖春水之湄，两人便这样分手道别。……终于到了要起身去那罗浮山的日子。且不提醒言与他双亲、左邻右舍、还有那饶州城中相熟之人，自有一番难舍难分的道别；且说那位一直送得醒言好远的老道清河，在终于要临分别之际，袖出一书，递于醒言。醒言迷惑，将这书接过来，见这麻黄纸面上，正书着几个端朴的隶字：『镇宅驱邪符箓经』。少年正不解何意，却听那清河老道难得正经的说道：“醒言，到得那罗浮山中，做那四海堂主，若不得意时，可研读此经，也好打发年日，挣得几分酒钱。”说罢，便转身头也不回，竟此飘然而去……正是：曾听水龙吟曾看凌波舞一生痴绝处无梦到罗浮第六章 一骑走烟尘，春衫少年豪气与老道在那古道长亭处别过，醒言便与那位陪他同行的上清宫弟子，一起上路了。此去罗浮山，路途甚是遥远；醒言用自家赏赐所得金银，购得两匹毛驴，与那送行的年轻弟子，一人一头。骑驴行走在这泥土路上，夹道都是青草翠丛，呼吸间都是那熏人的草木之气——在这浩荡的春光里，这位驴背上的少年脑海中，不自觉便想到灵漪儿那娇俏灵珑的模样。一时间，醒言倒有些神思恍惚；两人在那鄱阳湖中畅泳悠游的情景、灵漪儿那半嗔半喜的颀丽身影，只在少年脑海中晃荡，一时竟是挥之不去。只不过，相比于半年前与那少女居盈难舍难分的心境，现在醒言已经是淡然得许多——毕竟，这次是去那上清宫学道，即使那仙山深远，却也是归来有日。而且，与那居盈不同，醒言对这灵漪儿，已知其所在，日后定有相见之机。因此，现在他也不必那般挂怀。说起来，这位正往那天下第一道门而去的少年，与他半年多前，已不可同日而语。虽然自与那居盈相识起，前后只不过短短六个月；但这将近六个月中，醒言经得的磨砺，却是前所未有。现在，他的心性已是成熟了许多。更兼得他读了那许多诗书，算得是明心见性，明了这相聚之事，或以时计，或以日计，或以月计，或以年计，但都终有诀别之期；一切随缘，顺其自然，也不好强求得。因此，这位生性豁达的少年，此次与这位相处弥久的少女离别，便不那么难以割舍——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其实，也许醒言自己也不明白，在他身上，却是一直有着两种灵魂气度，在左右着他的心绪。虽然最近有了些不同寻常的际遇，但说到底，一直以来，醒言只是一个出身微寒、抗尘奔走于市井最底层的贫苦少年。囿于家境，还在他甚为年幼之时，便只得去那茶楼酒肆、烟花柳巷中谋食，平素也多是卑声向人，屈苦之时常多。要说，在这市井之中，像醒言这样的贫苦子弟，还有很多。但醒言在他们之中，却比较特殊——少年与他们最大一处不同，便是在因缘巧合下，跟着饱学硕儒研读诗书。这读书识字之事，虽让他明了到很多不曾有的乐趣，但在同时，却也给他带来一种时人甚少有的迷惘与困苦：醒言再也不能与其他类似的同龄人那般，对这样卑躬屈膝的生活麻木不仁。只不过，幸好他天生的脾性便比较随和，才让他不觉得那般的痛楚，一如既往的做着那市井之事。而正因为他出身卑下，醒言深知与那显族之女居盈、龙宫公主灵漪，永远不可能有啥瓜葛、有啥结果——虽然少年从来没有认真想过，但这样的想法，却在潜意识中深入骨髓。因此，在醒言与这两位少女相交之时，反而十分的洒脱坦然，相处之时均是率性而行、真性而为，不计较那地位尊卑之事——甚至，在那忘情之时，醒言还偷偷亲了那龙族公主一口！只是，真的像他预想的那样吗？——这位现在正骑在一头小青毛驴上、神思悠悠看着沿途景色的少年，却是不曾晓得，在那万里关山之外的深锁重楼中，在那十数里之遥的一湖春水底，却有人如何的柔肠百转……驿路漫漫，过得一阵子，这景色也就看乏了，醒言便和身边这位上清宫弟子攀谈起来。这位引路陪他去上清宫报到的年轻弟子，姓陈，名子平，比醒言大了三岁，今年已是双十年华。几句话攀谈下来，醒言便发觉这位上清宫门人，并不太善于言辞，常常是醒言问一句，他才答一句。再瞅瞅他的面相，便让人觉得是端庄肃然，一副从来都不苟言笑的模样。特别是他那两道眉毛，生得比较特别，比一般人看起来要长些一分，向左右斜斜飞起，又在那眉心左右，离得比旁人都似要靠近一些。便这两道浓眉，就让这位道士打扮的青年，显出几分勃勃的英气来。因上次见了那灵成子的手段，这闲谈之间，醒言对那上清宫的道术，便格外的感兴趣。一提到这上清宫道法，这陈子平却似乎变得健谈起来。一路听下来，醒言便也大体知道了这上清宫如何进行道法传授。原来，在这道法传承上，与天下其他道门相比，这上清宫却有些与众不同。在上清宫中，并不是所有上清弟子都能研习法术。一般人以为上得罗浮山，入得上清宫之门，便可学到它那高妙精深的法术，那绝对是误解。入得上清门中的弟子，无论年纪大小，初时都只能研修道经，以及最简单、最基本的法术义理。只有待那例行的师长问答考察之后，若表现良好，被认为在修炼法术方面较有天分，才能正式入得那上清宫“清”字辈门下，开始修炼道法。当然，那道家义理的研修，还是要继续进行的。在这儿陈子平特别提到，如果这些弟子之中，有那天份绝高之人，便有可能被更高辈分的上清宫长老看中，直接划到他门下修行——显而易见，这样的幸运弟子，在那道法修行上的进境，绝非其他普通弟子可比。虽然，与醒言同行的这位陈子平，并不是这样的幸运儿。但在他的话语之间，却还是现出几分颇为难得的眉飞色舞。因为，他告诉醒言，每次考选，被师叔师伯择中的后辈弟子，并不甚多；他入得上清宫较早，一直等到四年之后，也就是前年，才有幸入得那清云道长门下，修炼道术。一听这位木讷少言的弟子，却已经开始正式修习道术，醒言大感兴趣，赶紧追问详细情况——只不过，听他问起，那陈子平脸上却现出几分酒意，只告诉醒言他修习的是金系法术，便再也不肯多言——瞧他脸上的神色，竟有几分忸怩！醒言也非那迟钝不知事之人，一瞧这光景，便知不可多问，只好把话题岔开。想想陈子平方才说的那些话儿，醒言想到一个问题：“这么说，其他教门中的传授法子，却不是这样？”见醒言并不追问，这陈子平的脸上才又自然起来；听醒言这么问，他便特地提到与上清宫齐名的天师宗：“天下有数的几大教门，传授法术却不似我上清宫中这般苛责。就如那鹤鸣山天师宗，便与我门大不相同。一般子弟，只要入得天师宗门中，便可跟随师长研习道法。”“哦？那倒不错啊！正所谓『有教无类』……”听得醒言赞叹，陈子平只是一笑，道：“我上清宫立下这般规矩，自有其深意。便如那天师宗，虽然因为修习道术之徒甚易，那响应者便甚为踊跃；但这样一来，不免良莠不齐，不能因材施教——”为了增强说服力，这位上清宫青年弟子，又加了一句：“正因如此，每年当那道教嘉元会上，三门大比之日，天师教弟子虽然参加者甚多，但最终拔得头筹者，却已是多年未有天师宗弟子了！”“嗯？嘉元会？大比——这是什么？”说起来，这罗浮山上清宫之事，醒言现在知道得也不甚多。现在听得陈子平口中蹦出这新鲜词儿，便大感好奇。“呃～这嘉元会大比之事，便是每三年一度，在我教三清之首的元始天尊诞辰那天，汇齐天下三大道门：上清宫、妙华宫、天师宗，俱都遴选出门下年轻一辈中的杰出弟子，聚到一起，举行两场比较：一场斗法，一场谈经。那研辩经义的竞赛倒也罢了；这道家法术的争竞，却是最为引人注目。”“哦？这倒蛮正常！”醒言心里也觉着那道家法术，相比之下要有意思得多。“是啊！这场道法比较最终胜出的三位弟子，均可获一道门宝物。而最让我等欣羡的是，那位最终斩获头筹的弟子，却还可在三门师长之中，任选一位道法高深的前辈宗师，来请教道法义理！”说到这儿，这位原本端讷的陈子平，现在却是两眼放光，说话也比先前流畅了许多：“说起来，那些个颁下的道门宝贝，常常是些辅助修行的丹丸，虽然益处也很大，但相较而言，倒还罢了——尤其是这讨教道法的机会，实在是难能可贵。要知道，那些个前辈高人，即使是本门弟子，平时也都难得见上一面。若能借这机会，得到这些个道术已是深不可测的名宿指点，往往便抵得上自己黑地里摸索十年！”说到最后，这位上清宫的青年弟子，话语端的是铿锵有力；而那少年醒言，在一旁听得也是如痴如醉。不知不觉中，两人身下的毛驴，在这绿丛夹道的泥土路上，已是踢踢蹋蹋行得好大一段路程。醒言听得方才陈子平这番话，也是兴致盎然，向往不已。略略回味了一下，便听得他对身旁这位并驾齐驱的上清宫弟子说道：“惭愧！这许多时日里，只顾闲逛，却不知道我教之中，还有这等盛事！”顿了顿，醒言便下定了决心：“嗯！俺以后也得跟着门中的长老，好好研习道术——若是那道法小有成就，便也去参加那大比，尽心竭力，好替咱上清宫争得颜面！”想象着那美好的前景，一时间醒言只觉得是豪情万丈！——说到底，醒言还只是个少年；听得陈子平说起这大比之事，便不免起了那争强好胜之心。只不过，待自己这豪言壮语说完，醒言却奇怪的发现，这陈子平听得他这豪言壮语，愣了一下之后，一时竟不接话搭茬。心中正自疑惑，却见这位年轻弟子，稍停了一下，才吭吭哧持的说道：“这事……咳咳、”“您有所不知——张道兄你是那『四海堂』之主；在我上清宫中，与那崇德殿、弘法殿诸部首座一样，算得是一方道尊——这、这却如何能再入得旁人门下学习道术？”“啊？！”听他如此说，才记起自己身份的醒言，便觉得有些不妙；却又听得那陈子平继续说道：“不仅如此，待到那大比斗法之时，您恐怕还是那座上评判之一——这参与比较之事，实在是无从谈起！”这位甚是朴讷的上清宫弟子，老老实实的将这番话说与醒言听。“^#*@^★#!*☆~@!~”第七章 风过罗阳，棍影如龙人似玉陈子平这一席话，醒言顿似是被倒憋了一口气，一时作声不得。那陈子平见身旁这位原本健谈的少年，现在却不作声，便转脸瞅了瞅——却见醒言脸上神色，甚是古怪。见此情景，陈子平也甚是奇怪；不过心中略略想了想，便转脸满怀歉意的对醒言说道：“请恕弟子无礼，不应唤你为道兄的——而应该称你为张道尊，或者张堂主……以后弟子一定注意！”“呃？”待陈子平整句话说完，醒言才醒悟过来；弄明白陈子平话中意思，醒言连忙说道：“咳咳！陈兄误会我的意思了；方才俺只是想那三教大比之事，不禁心驰神往而已，却与陈兄无干。以后陈兄还是叫我『道兄』便可——如不见外，便请叫我『醒言』吧！我听得那『道兄』二字，却还是有些不习惯。”“嗯！其实，我也觉得，无论叫你『道尊』，还是『张堂主』，都有些怪怪的。”看来，这位不甚善于言辞的上清宫青年弟子，心性倒也颇为率直。这两个年轻人，便这样一路闲聊着，倒也不觉得旅途烦闷；两人一路上逢村住宿，遇镇觅食，大约过了十四五日的光景，便来到一处名叫罗阳的村镇。醒言这些时日来，一路也走过许多村寨；到了这罗阳，却见这镇子是别有特色。进得镇里，走了一阵，便觉得这罗阳占地颇为广大。又见这城寨内，多植青竹，到处都可以看到成片的竹林。而这街上来往行人的装束，却也与一路看来的大为不同。虽然，不少人都还是汉族衣冠，或短襟，或长袍；若饰花纹，多以动植物、几何图形为主；但除了这些与那饶州地界相似的衣着打扮外，却还看到不少衣饰奇特的男女。比如，醒言一路上碰到不少女子，无论老幼，上身都穿着镶边或绣花的大襟右衽衣裳；头上裹青色布巾，耳戴银质坠环，领口别有银排花。下身则常穿齐膝的短裙裤，裤脚上往往绣着精巧的花边。而那些个奇袍异服的汉子，则多穿黑色窄袖的右开襟上衣，下着宽肥长裤，裤边多皱褶。在他们的袖领裤脚上，也都镶着花边，只不过颜色图案，均不如女子身上所着那般绚烂繁复。还见着几个女子，衣着又有不同：身着短上衣，百褶裙，裙色以青、白居多。尤为奇特的是，这些女子身上银饰尤多，头、颈、胸、手等部位，都挂着银光灿灿的首饰；而那环于胸前的挂圈上，银质垂链犹多，颇似缕缕流苏缨珞。看着那一挂挂的银饰，醒言不禁对身旁的陈子平大发感叹：“唉～这么多银子！这地方好生富足！”“呵呵，这罗阳地界，是那汉夷聚居之地。你看到的这些，多是苗人、彝人，衣尚银饰，风俗便是如此——这儿还有很多怪异的民俗，实不是我等修道之人所能理解。”说到这儿，这陈子平的语气，却似是有些叹息之意；只不过醒言正忙着四处张望这前所未见的风土人情，并不曾留意身旁上清宫弟子话中的感慨之情。见醒言颇有流连之意，再看看这天上的日头也渐渐西斜，陈子平便提议道：“既然道兄如此喜爱此处的风物，不如我们便在此歇下，明早再来这街道之上观赏一番？”“好！”这提议正合少年心意，当下便大加赞同。醒言又回想起这一路走来，自己看到的山山水水，心中不禁大为感喟：“这些天真是大开眼界！且不管到那上清宫能不能学得多少法术——便这一路见到的新鲜景况，便不枉此行了！”又走了一阵，两人在街边觅得一家客栈，便招呼店家将毛驴牵去喂好，两人就在这儿歇下。一夜无话。第二天清晨，两人起来洗漱完毕，略喝了一些稀粥，醒言便招呼上陈子平，兴冲冲的去那街头闲逛游览。——昨晚风尘仆仆，一时还未曾细细看得；现在得了空闲，这一路摇摆赏玩，醒言便发觉，眼前这罗阳镇，竹子还真不是一般的多。这街道两旁的楼馆房舍，无论是民居还是酒肆，均为竹楼。年代久远一些的，那竹楼便呈浅黄之色。这些个或青或黄的竹屋，在那青翠竹林的掩映下，显得格外的宁静安详。偶尔一阵风来，便是满街的簌簌竹叶之响；那竹林特有的清新之气，便随风扑面而来，让这二人觉得无比的神清气爽！正在游逛间，醒言却突然看到，前面那街角之处，正围着一圈人；人群之中，还不时发出阵阵叫好之声。反正自己也是闲逛，醒言便拉着陈子平，也凑上前去看热闹。等两人走近才知道，这儿围的人还不少，里三层外三层的堆着；醒言两人便绕着人堆转了转，找了个略微稀疏一些的地方，往里挤了挤。往场中一看，才知道是一位江湖汉子，正在这街头卖艺。那场面话大概也说过了，现在这汉子，正在场中央落力的表演。只见他上身精赤，露出满身虬肌，表演的正是那棍术。看来，这汉子在棍术上颇有造诣，手中那一根棍棒，直舞得是虎虎生风，便如那车轮一般，让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看着这棍舞得精彩，旁边围观的人群中，也不时爆发出阵阵叫好之声。瞧到精彩的地方，醒言也不禁心折，跟着别人大声叫好。一边喝彩，一边感叹：“看来这江湖之中，还真有不少奇人异士啊！”且不提少年心中赞叹，却说那场中的汉子，也是舞到了兴头上——只见他大喝一声，不再在原地舞弄，而是满场的游走；而他手中那根齐眉棍，则舞得更欢了。现在在旁人眼里，这棍棒上便似是施了什么魔法一般，似已经离开他双手的掌握，只在这汉子身周，上下左右舞动飞腾，便如一条游龙一般！见此情景，这围观诸人竟都忘了喝彩，俱都静静的看着场中这宛若风车般的漫天棍影。直到那汉子挽了几个漂亮的棍花，收棍立定之后，众人才反应过来；霎时间，这围观人群中，轰然爆发出一阵震天的喝彩声——那声音如此巨大，直惊得几个街道之外、那只正在街边觅食的乌鸦，遽然惊起，在罗阳上空盘旋，嘎嘎之声不绝于耳。在这些人群里，醒言那口中喝彩之声，也是叫得震天响。而他身旁立着的那位陈子平，却是一脸淡然，似是并不甚以为意——发觉这点，醒言心中暗赞：“看来，这罗浮山上清宫果然不凡——这上清宫弟子的养气功夫，真个是不同凡响！”待众人喝彩之声渐渐平息，那汉子也甚是得意，抹了抹额头沁出的汗水，便满场里一抱拳，响亮的说道：“鄙人不才，这棍术在那江湖之上，却也是薄有威名——正因为俺手中这条枣木棍舞动起来，速度实在太快，就像那天衣无缝——，江湖上的朋友便因此送了俺一个外号，叫做『水、泼、不、进』！”听得汉子最后这这一字一顿的四个字，众人又是一阵叫好。而醒言听得这卖艺汉子一番说辞，却不由想起半年前望湖楼旁那位王二代杖：“呵～若是让这位『水泼不进』来执杖，恐怕那位王二代杖老兄，便不敢再夸下那般的海口了吧！”这大半年过去，人事已是几经变换；现在醒言再想起鄱阳湖边那个猥琐汉子，竟觉得还有几分可爱。而那场中的江湖汉子，听得众人尽皆凑趣，更是来了精神，霎时间口若悬河，又将他这棍术猛夸了一番，还特别举了几个自己“水泼不进”的光荣事例，直说得是绘声绘色。——汉子这满嘴的走江湖之言，醒言却是听得津津有味。正在众人听那汉子说故事之时，却不防，人群中忽有人干脆的说了一句：“什么『水泼不进』？我看却只是吹牛！”说话之人的声音，在醒言听来，却有几分奶声奶气！而那江湖汉子，已是说到兴头上，正自洋洋得意；这扫兴话儿一落在他耳里，顿时大怒：“是道上哪位朋友？如此不给面子，却来扫兄弟的场子？！”说话之时，两眼只往人群里来回踅摸，要找出那位大言不惭的寻衅之人。醒言也自奇怪，却听得旁边一位本地打扮的老者说道：“唉～这外乡人，恐怕是要倒霉了！”“正是！不知哪位这般不识趣，竟敢惹这般武艺高强的汉子！”“呃？”听得醒言搭的这话茬，那位老者却有些奇怪的看了他一眼，说道：“老汉说的这快要倒霉之人，却正是场中的这位好汉。”“噫？！”醒言满脸惊讶。“这位小兄弟，却也是外乡人吧？”“呣！老丈您这都看得出来？”醒言心下佩服——因为他今天出来换得一身便装，而自己那说话口音，却也与此地汉人无异。“呵呵，非是老汉有眼力——若是本地之人，谁不晓得那小狐仙的名号？”“小狐仙？”醒言正自摸不着头脑，却见场中突然走进一个稚气未脱的红衣小女孩，蹦蹦跳跳的来到那位正自四处张望的江湖汉子面前。只见这小女娃两手叉腰，嫩声嫩气的仰脸冲汉子说道：“你是不是真的那么厉害，『水泼不进』？”“当然！……谁家的小女娃？却别来烦我；没看大叔正——咦？！”正自不耐烦的江湖汉子，却觉得这女娃儿的声音恁地熟悉：“难道方才便是你来捣乱？”这时，醒言也瞧清楚了。这位突然走进场中的小女娃，瞧那模样，也不过就是十一二岁光景，头上还扎着两支总角小辫。但瞧她那稚气未褪的嫩脸，却已是生得明艳绝伦，活脱脱便是一个美人胚子——尤其她那小嘴儿一撅之时，让人只觉得她那脸蛋儿粉嘟嘟的，都忍不住要上前捏上一把。这宛如雪光的俏脸，再映衬着那身火红的衣衫，整个人便似是粉妆玉琢一般！“好个人物！”却是那少年醒言，忍不住出声赞叹——这一路南来，许是阳光渐烈，越往南行，这女子肤色，却常常不如北地那般白皙。乍见了这样的好人物，醒言也忍不住要心生赞叹。“小兄弟，她便是老汉方才所说的那『小狐仙』！”见醒言一脸迷惑，正挨在一旁的陈子平，便出声说道：“什么狐仙——眼前这小女娃儿，便是个狐妖了。也不知贵地为何有这样的风俗，竟大都不以那妖物为恶，还称之为仙！”后半句，却是对那老者说的；说这话时，陈子平一脸的郁闷。“呵～这位道长，要老汉说啊，那世间的异类精灵，却也不都是坏的。”听得这话，这位上清宫弟子还是一脸的不以为然；但许是敬那老者年高，却也不再出言反驳。这边三人正说话间，却见得那场上的小女娃儿，似是恼别人说她年纪幼小，便出言要试试那汉子的棍术，是不是真像他宣扬的那样，竟是水泼不进。而那江湖汉子，却不知这少女底气，正是自信满满，心说也不知谁家走出来的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女娃——却正好借着她乳臭未干，来显显自己的手段；好让这罗阳的民众，知道他真州好汉赵一棍“水泼不进”的本事——也好心甘情愿的将那大把的金银奉上！第八章 竹光水影俱空空“呀！既是狐仙，那便应该有些异能了。这场中的汉子，若不使出全身气力来，恐怕便是要吃亏！”听了那老汉的话，醒言倒颇替场中这卖艺汉子担心。“若依老汉看，这外乡汉子，恐怕这亏是吃定了！”“呃？”“小兄弟恐怕还不知道，这场中女娃模样的小狐仙，在俺们罗阳这处，可是大大有名。虽然她非我族类，但却并不祟人，反倒常常做些个惩恶锄奸之事。”“哦？那倒不错。”醒言搭茬，顺便溜了旁边陈子平一眼——却见他满脸写着“不相信”。“是哦！不过呢，与她那稚幼的外貌相类似，这小狐仙也甚是调皮，常常做出那古怪精灵之事——上次便有一游方道人，来俺们这罗阳销卖驱妖辟邪的符箓，不想却惹恼了这小狐仙，当即便让在场的街坊四邻，指证她并非人类；然后，便将那些个驱妖符箓，一股脑儿粘满全身——却是一点异状也无。直弄得那位游方道人，既惊且惭而去……”“哼！我等道门中人，自当研习道家精义，修炼长生，执剑卫道，以扫除天下妖孽为己任。这些个绘符画箓的勾当，却非我道正途！”——这铿锵有力的话语，正是那上清宫门人陈子平，截过旁边老汉的话头。说这话时，这位上清宫的青年弟子，一脸的正气凛然。“呃……”醒言与那老汉，俱都无语。三人正说话间，却见那场上的汉子，见半道杀出个小女娃来，只顾混闹，对他那手底下的棍术功夫，多有不恭。于是，这位江湖汉子，甚是义愤填膺，执意要那小女娃动手，来试试他这真州赵一棍的本事，也好让大家见识见识，什么叫棍术的至高境界——“水泼不进”！这个提议一出，自有那凑趣的闲人，忙不迭的到旁边店铺之中，借来一盆，一路嚷着“借过借过”，便将这盆清水，送到场中二人之前——差不多这所有围观之人，与这人一样心思，都想看看这场意外的好戏！见有人捧场，那赵一棍兄也是意气满满，当下便找了那送水的看客当评判，约定让那人不紧不慢数十个数，待十声数过之后，这小女娃便可泼水——据他谦虚的表示，他这棍术，先要舞动一阵，才能达到那滴水不进的效果！“好啊好啊～～”那个玉瓷娃娃一般的小女娃，却是觉得十分有趣，不住的拍手称是。待那汉子开始挥动手中那根枣木齐眉棍时，围观众人俱都屏住呼吸，目不转睛的看着场中的变化。这汉子手中棍子再番舞起，众人心下俱都暗赞：“看来，这真州赵一棍，还真有一身惊人的艺业！”因为，等那位帮闲的评判人，数到第六声之时，这汉子手中的棍棒，又似脱离了他手掌一般，便如条游龙一样，只在他身遭盘旋飞舞。那棍速也挥得极快，那身周只见一圈棍影，又似那狂飚之中飞速旋动的风轮一样！许是这棍子舞动得太急太快，围观众人的耳朵里，竟不时传来阵阵尖锐的空气嚣叫之音，鼓动着自己的耳膜。而那汉子身遭的空气，被如此迅疾的搅动，也呈现出一种异样的情状——这团棍影闪动的空气，便似那火苗烧着的上方，竟如同空明流动的水纹一般，不住的颤抖、波动！“看来，恐怕这『水泼不进』的名头，并非是浪得虚名——瞧这样子，怕是一滴水也渗不进去吧？”醒言正琢磨着，却清清楚楚的听到，那位帮闲之人，已经清晰干脆的数到了“十”。此时，围观众人俱都屏息凝神，要看看那小女娃与这武术高手的争斗，倒底是谁输谁赢。且不提众人紧张，再看场中这位粉妆玉琢的小姑娘，却是不慌不忙，笑吟吟的端起那盆清水，往赵一棍舞棍之处走近了几步——瞧她那步履蹒跚的模样，似乎这一盆清水，对她来说还有些重了。“哗！”这小女孩，终于使出了吃奶的力气，颤巍巍抡起这盘清水，“哗啦”一声泼向眼前这位棍子舞得正欢的“水泼不进”赵一棍。霎时间，醒言便看到，这盆清水挣脱了陶盆的束缚，映着这竹镇清晨的阳光，迎风散碎成千万朵璀璨的水花，便似织成一道晶莹剔透的珍珠水帘，直往那团棍影上罩去——却见得，这漫天的棍影，便似那火苗见了冰水一般，一时间竟都消歇！“呀！～”众人正自诧异，却猛听得一声惊叫；再看时，却见那位“水泼不进”赵一棍，现在却似只落汤鸡一般，浑身上下湿淋淋，全身各处都在往下不住滴水！“你、你……！”虽然现在这日头已经升起，天气也算温热，但场中这位赵一棍，被这有如“醍醐灌顶”的清水一淋，却觉得是寒意逼人，说话也忍不住打起颤来。现在这位湿淋淋的当事人，还是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竟会被淋成这样！赵一棍心里总觉着有些古怪——虽然，他这“水泼不进”的绰号，也是那江湖朋友抬爱，不免略有夸张；但他确也非浪得虚名，多年浸淫在这条棍棒上的功夫，也是非同小可；若是这条齐眉棍，舞到那兴头上，虽然不至于“滴水不漏”，但也绝不会像现在这般狼狈，竟是浑身上下浸得通透，便像刚从河里捞上来一般，浑身还透着一股说不出来的寒意！“我、我怎么啦？谁叫你夸下那许大海口的～”这小女娃，面对着眼前这位一手戟指着自己的江湖汉子，却是夷然不惧，两只小手斜叉着蛮腰，对答间理直气壮得很！“这位好汉，依小的看，不如便这样算了吧……阁下这棍棒也着实舞得精彩，只是运气不太好——咱这街坊四邻的，有钱的就捧个钱场，让兄弟得些个彩头，这便上路去吧。”见这赵一棍一脸的气愤，那位站在一旁的本地帮闲之人，便上前好心相劝。这位闲人与醒言身旁的老汉一样，也晓得几分这女娃的来历，深知那汉子惹她不起。只是，待他出声说话时，在场诸人这才注意到，这位方才离二人颇近的评判，现在却也是浑身湿透，满身往下不住的滴水。只不过，也许是事不关己的缘故，他倒不似那卖艺汉子那样，说话直打寒战；这位兄台言语之间，颇为自然流畅，浑不觉得有啥难受。见那赵一棍还有些个不服之意，这闲汉便走近附在他耳边低低说了几句——却见这位原本满脸不服气的江湖汉子，闻言立马便是一惊；那脸上的神色，也从凶狠转成了惊异。当下，这位真州赵一棍，便立马歇了声气，略捡了捡方才说话间围观众人丢下的银钱，便擎着棍棒，挑着包裹，一声不吭的分开人群，飞步而去。“嘻～真好玩！”“咦？怎么就走了？正好玩呢～为什么不再玩一次？”却是那场中的小女娃，正觉着有趣，在那儿雀跃不已——见这汉子立时便走，还颇有些恋恋不舍之意。而那位真州赵仁兄，耳朵里听到小女娃那真心诚意“再玩一次”的余音，却是赶紧又加快了脚下的步伐！现在，这围观的人群，也渐渐向四处散去；那位还有些意犹未尽的小女娃，也是哼哼唱唱，蹦蹦跳跳的离开。“哼，这些个妖怪之流，果然只懂得羞辱旁人！”醒言身旁这位名门正教的弟子，正是一脸的不屑。“呃……方才却也算不上是啥大恶吧？”“嗯，正因如此，我才放得她一条生路。”看来，这位年轻的上清宫弟子，立场甚是鲜明，内心里对那些妖怪精灵之类，真个是深恶痛绝。且不提陈子平满腔正气，这醒言心里，却还在琢磨着刚才的事儿——自遭了那些个奇遇之后，醒言眼力便敏锐非常，因此心下总觉着方才那场比试，颇有些古怪。醒言觉得，方才浇得那汉子一头一脸的清水，却总不像是从那小女孩手中泼出来的——倒似是从那望空影里，突然便有一大团冷水，当头浇下——而那盆真正的清水，却大半被那赵一棍击飞，多数招呼在那位离得颇近的帮闲数数之人身上！“看来，人与妖斗，总是要吃些亏的。”醒言心下暗暗警惕，告诫自己以后遇着妖怪一流，最好还是敬而远之为妙。“不过……那小女孩生得如此美艳可爱，行动又是如此的慧黠无邪，实在是提不起半点厌恶之心啊！”当然，这念头醒言也只能在心里想想，是万万不能说出口的。这些天与那陈子平相处下来，醒言便发觉，这罗浮山上清宫出来的青年弟子，正义感极强，尤其对那妖物一流，颇为反感。刚才，这位陈子平陈道兄，便连那销卖符箓的道人，竟也是颇有微辞。“这名门大派的弟子门人，果然便不一样。”醒言心下感喟，并对将来的上清宫岁月，期待不已——也许那个四海堂堂主，当着也是蛮有意思的呢。与这位陈子平一比，现在看来，饶州城里那位专善装神弄鬼哄人钱财的清河老道，还真是那罗浮山上清宫中的异类。“刚才不觉间竟喊了那么多声好，这嗓子也有些喑哑；不如我们便去寻个茶摊，喝些茶水？”醒言觉着挺渴，便提议去品茗喝茶。“甚好，我也正有此意。”于是，这两人便沿着古街上的青石板路，一路寻那喝茶的去处。只是，正走过一个竹桥，醒言却忽听身旁这位陈道兄，失声惊道：“不好！身上钱袋不见了！”第九章 暂借灵菩之叶，消我郁结情怀“不是吧？再仔细找找吧！”“应该是掉了，我就挂在腰间的。现在你看这系着钱袋的细麻绳，已经被割断了。”说话间，陈子平一脸的懊恼，将腰间那系绳给醒言看：那麻绳已剩了半截，耷拉在那儿，茬口平滑，显是被人割断。“对了！定是方才在那人群之中，趁我不留意时，被人偷偷割去了！”“晦气！”听得陈子平之言，醒言心下暗暗叫苦。因为，两人这次前往罗浮山的赀钱，全都放在陈子平一人身上。因为是初去罗浮山，醒言随身携带的东西比较多。虽然那把无名剑就扔在客栈房间里，也不虞被人偷去；但这些玉笛啊、曲谱啊、符箓经书啊，却都是醒言的宝贝，俱都随身携带，因此，若是再装上那也算沉重的钱袋，便显得有些狼犺。因此，两人议定，这些个银两，便都放在陈子平身上。只不过，这位陈子平陈道兄，显然不似醒言这般常在市井间行走。若是换了这少年醒言，即使在那熙攘人群之中，与旁人聊天之时，定也是自然而然的站好姿势，护好身上携带的贵重物件。“唉，应该是被哪个小贼给偷摸去了。”醒言叹了一声。看这满大街穿戴银饰的男女，想那刚被偷去的银钱，即使不来花销，却也不愁没有销路。“张道兄，都怪我粗心！”陈子平一脸的沮丧歉然。“这倒没啥。钱乃身外之物；这人生地不熟的，难免会被一些宵小之徒所趁。”只不过，话虽如此，现在两人却都失去了喝茶的兴趣——况且，现在囊空如洗，也没钱喝茶。现在，一个非常现实的难题摆在了醒言二人的面前：现在住的这客栈房钱，还有以后的路费盘缠，应该如何解决！据陈子平说，即使骑驴急赶，也还要五六天辰光，才能到得那罗浮山。若是现在因为盘缠短缺卖掉了脚力，那估计便还得要半个多月才能赶到。只是，正所谓“一文钱难倒英雄汉”，这道理自古皆然；若像现在这样一文不名，豁出去一路风餐露宿的话，估计到得那罗浮山上清宫，醒言二人便差不多和俩落魄的乞丐一样了。“且莫着急，应该有办法的。”见着陈子平那既自责、又焦急的神态，醒言便忍不住出言安慰。与陈子平不同，张醒言自幼便在这市井中厮混，倒不是那么着急。少年认为，只要肯吃苦，在这集市上生钱的法儿，还是很多的。“去寻个酒肆茶楼帮几天工？”醒言首先便想起了自己的老本行。“不妥不妥，这样不仅逡巡时日甚久，而且也挣不了几个钱。”略一琢磨，少年自己便将这个念头给否定了。“对了！”醒言突然想起别在自己腰间的那管玉笛——现在，这管玉笛“神雪”，已是裹上一层颜色不甚惹眼的布套，以防路途上歹人见笛起意。这笛套正是那龙女灵漪儿的手笔，却着实缝得不怎么样，针脚歪歪扭扭，蹩脚得紧。只不过，即使这套儿再难看上十倍，醒言也绝不敢笑话少女这个心血来潮的作品。“张道兄想到办法了？”见得醒言似有所悟，陈子平也不禁精神一振。“嗯。你看这样成不——俺身上正带着一管笛儿，俺也惯吹得几首曲儿；咱不如便效方才那街头耍棍的汉子，去寻个街边空地卖艺如何？”“呃……这个、恐怕于咱上清宫颜面有损吧？您怎么说也是我上清教『四海堂』一堂之主啊！”“嗨～现在谁知道这事呢！至于这面子问题——当年那伍子胥伍大人，却也不是曾在那吴市上卖艺吹箫？”“这……说得也是。”“对了，这法儿恐怕还是有些不妥，”陈子平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找到一个理由，给醒言泼了一瓢凉水，“以前曾和师兄来这罗阳采买过竹纸，于这儿的风土人情也算谙熟。这儿的居民，无论汉夷，尽皆能歌善舞，几乎人人都会用这当地的竹笛、葫芦箫奏上十几首曲儿——恐怕道兄这卖艺的法子……”“唉！说得也是，估计也是班门弄斧；还是另想办法吧。”于是这两人，便对着这桥边的清澈河水，一筹莫展。正是：杖头黄金尽，壮士无颜色！“唉，都怪我，若不是刚才看得那么入神，却也不会……”“呀！有了～”陈子平自怨自艾的一番话，却是提醒了醒言，当时便截过陈子平的话头。“嗯？是啥法子？”“看来，陈兄你还真是一语成谶；这次，我们便真的要卖那符箓了。”回到客栈之中，醒言便找店主人，说了一下方才失钱之事——正在那店主人皱起眉头之时，醒言又赶紧表明两人都是那上清宫道士，一向善画符箓，希望店主人能襄助些纸笔炭墨，好来画些符箓卖了，也好早些付得这住店房钱。看来，这上清宫果然是名动天下，便在这罗阳，似也是颇有影响。一听得上清宫之名，再看看醒言、陈子平这两人的气度，这店主人的神色，立马便和缓下来，非但没有刁难二人，还非常配合的拿来竹纸笔墨，供二人挥写符箓。于是，醒言便回到客房之中，将自己住的这房间，当成静室，拿出老道清河临别相送的那本『镇宅驱邪符箓经』，开始照着书上的图样，临摹那些个符箓。“唉，没想到那清河老头儿，还真是料事如神！只不过，即使这老头儿，也没想到自己这么快便用上这本书了吧？”虽然，这位名门正派的上清弟子，一向这些个“鬼画符”之事，可谓是深恶痛绝；但因为是自己的疏忽，才丢失了钱袋，因此，现在这位上清门人，对醒言写卖符箓一事，却也不太好出声反对，只得无语闷坐在一旁。等用心画得几幅之后，醒言却也渐渐摸清了门道。毕竟这饶州少年，也曾入得那“无我之境”，又跟那龙女灵漪学得几手法术，虽然头脑中对那些个阴阳五行之理，并不是十分清晰、明澈；但在醒言的潜意识中，却已是有一番颇为不俗的直观认识。因此，待画得几幅之后，醒言便似有所悟：这些号称能辟邪镇妖的符箓，绝不像陈子平所轻视的那样，纯粹是骗人的把戏。醒言发现，在这些符箓图样中所有点画线条里，似乎暗蕴着某种易理，与那阴阳五行之道，颇为相合。这些点横撇捺，按照一定的规律组合在一起，便似乎拥有了某种神秘的力量。“看来，便如那玉笛五音，暗应着五行一般，这些个符箓图画，却也是暗合着某种义理；以前我恐怕也是有些错看了那清河老头儿了！”想到这个，醒言便越发的虔诚起来，从开始那一腔的胡混盘缠之心，转成为静心凝神的认真写画描摹。随着那手腕笔尖的收发流转，醒言也渐渐进入一种“旁若无人”的心境，整个的身心，都似乎开始随着那符箓的线条，婉转延展。而不远处的那位陈子平，对此却是毫无知觉，还在那儿怏怏不乐。一想到因为自己的不小心，便沦落到也要靠那几张纸符赚取盘缠，这位上清弟子，便是既惭且愧。又过了大半个时辰，便连这坐功甚好的陈子平，也开始有些不耐烦起来之时，那位一直端坐案前运笔画符的张醒言，才算大功告成。现在，少年桌前的几案上、身旁的床铺上，还有左右周遭的地板上，俱都飘满了画满奇异图案的符箓；有不少纸片，还是墨渍宛然，还未曾完全干透。原来，老道清河相赠的这本『镇宅驱邪符箓经』中，各种符箓林林总总，五花八门啥都有；什么辟邪解祟的、镇妖捉怪的、役鬼通神的，甚至连那六畜兴旺、五谷丰登、头疼脑热、蚁噬蚊叮，竟也都有相应的符箓！真个是：犄角旮旯无巨细，五花八门全都包！——也不知那老道清河，是从哪儿搞来的这本洋洋大观的符箓经书。折腾了这多时，醒言也来不及细细查勘，反正是依葫芦画瓢，每种都画上几张——按少年的心思，这样也许可以广开销路。待这些符箓纸片上的墨迹俱都干透，醒言便招呼来那位蔫头蔫尾的陈子平，一起将这些符箓捡集起来。带所有的符箓都集整到案上，醒言也让这位上清宫的修道之人，顺便看看他这符箓画得如何。听得醒言问询，这位陈子平陈道兄，便有些神思不属的用两根手指，挟起一张辟邪符箓来，打量一番。而那少年醒言，则是两眼紧盯着这陈子平的神色，心下颇为紧张——毕竟，他俩接下来几天里的旅途盘缠，俱都要靠这些个薄纸片了。正在察言观色的醒言，却突然发现，这位初时甚不以为意的陈子平，看着看着，脸上的神色竟是渐渐凝重起来。“怎么了？是不是画得比较丑，样子很难看？”醒言紧张的问道。“不是——现在要我说，张道兄所画的这些符箓，恐怕还真是有些门道！”“是吗？”听得陈子平这么说，醒言顿时松了一口气。“是的，我盯着这张符箓看过一阵，却觉得分外的神清气爽，刚才那些个烦虑竟似是一扫而空！”“是吗？！”得到这位上清宫弟子的赞赏，醒言立时便精神起来，接过话茬说道：“正所谓『画符不知窍，反惹鬼神笑；画符若知窍，惊得鬼神叫』！方才画这些符箓之时，俺还是颇下了一番功夫的！”“画符不知窍……这话倒挺有意思啊。”“是啊，这是俺听你那位清河师伯说的。”“哦，是他啊。我们这便出去？”“好。呃～且再等我一下，待我再多画上一张符箓。”刚要收拾家什出门，醒言心中一动，又是端坐下来，开始照章画符。这次，他却翻到那“镇妖”部分的最后一页，说了声：“就是它了！”然后，便开始认真描画这个全书中最为复杂谲奥的符箓纹样——据这符箓附带的说明，宣称这个符箓，若是制作施用者道力高深，便是那仙禽神兽，也得乖乖的被它镇住！当然，醒言可没指望去镇啥仙禽神兽——即使能镇，那仙禽神兽可是他能碰见的？醒言内心里是这么琢磨的：“昨日听那老者说，曾有来这罗阳销卖符箓的道士，最后却被那小狐仙羞辱而去——正所谓有备无患，不管这符箓有没有用，最好还是挑个据说是最厉害的，画上以防万一。”等这最后一张符箓的墨迹也已干透，醒言便和陈子平收拾好这些个符箓，摞作一叠；又向那店主人借了竹桌竹凳，便来这店前开始设摊卖符。醒言二人落脚的这家客栈，却并非正好临街；客栈的前门，离前面的大街还有一段距离。这中间，是一条青石板铺就的甬道。夹路两旁，是两片青翠的竹林。醒言便和陈子平一道，将那桌凳摆到这竹道临街处，在一片竹荫下，开始销卖他的符箓。而那位陈子平陈道兄，现在心里还没怎么完全拐过弯儿来，在醒言旁边扭扭捏捏，真个是坐立不安。醒言晓得他的难处，便让他回房歇着，自己一个人叫卖便已足够——反正这事儿少年也做得惯熟。但那陈子平却颇顾义气，虽然内心里对上清宫弟子当街叫卖的行径，万分的抵触，但也不好意思留下醒言一个人在这儿卖符。于是，最后的结果便是，这位陈子平，搬了张竹凳，往远处略挪了挪，离了这符摊隔上一小段距离——即使这样，这位从来没做过这种事体的名门正教弟子，还是觉得浑身不自在，总觉得自己是在做啥亏心事，那双眼睛只盯着眼前街道青石的缝隙，都不敢正视那街上来往的行人。而那位久溷于市井，还没来得及受那罗浮山上清宫经风道雨熏陶的少年，却没有这么多讲究、顾忌；待摊子摆好之后，便开始旁若无人的大声吆喝起来。毕竟跟那位专靠符箓混酒钱的老道清河那么久，这一套销卖符箓的说辞，那是张口就来，绝无滞碍！不过，虽然为了配合售卖，现在醒言也换上一身短襟道装，吆喝得也是理直气壮，但却没打出“上清宫”的旗号——一来，是那陈子平坚决不赞成；二来，醒言自己对这些个符箓，也是没有多少信心。醒言心说，自己还没进得那罗浮山，便砸了人家上清宫的招牌，那多不好。只不过，待醒言扯着嗓子吆喝了许多声之后，却最多换来行人的指指点点，偶尔会有两三个好奇的停下脚步，但也只是随便翻翻拣拣，并无任何购买的意向。“唉，晦气！恐怕是上次那个道门前辈，在罗阳坏了咱这卖符一行的名声！”醒言心下不住哀叹。现在，这日头已是渐渐升高，阳光也逐渐移到醒言面前的竹案上；还有些太阳光，斜透过头顶上这稀疏的竹叶，在少年身上撒下斑驳的光点。吆喝了这么多时，又被这暖洋洋的春日一照，醒言也渐渐变得有气无力起来。现在，少年也不似开始那样，气势十足；现在他口里那吆喝声，也从响亮高亢的“镇妖辟邪”，逐渐变成了“驱蚊除蝇”；而那声音，也变得真如蚊蝇一般……现在，在不远处那张竹凳上的陈子平，虽然经过上清宫良好的训练，现在却也与醒言一样，开始有些昏昏欲睡……正在这门可罗雀之时，这位正低头顺眼、没精打采的醒言，却突然觉着有个人影来到案前，还似乎饶有兴趣的不住翻动自己面前的这些张符箓。“呀！终于要开张了？”醒言立时鼓舞精神，从头收拾起一身的气力，抬起头来，准备大力推销一番。只是，正待他要出言夸说符箓之时，醒言却见这位正胡乱翻动符箓之人，正是今早与那赵一棍赵兄台捣乱的小女娃——现在，这位一身火红短襟、俏面如施玉粉的小女娃，那张恰如朱玉的小嘴儿，正撅得老高；一手叉腰，一手指着眼前这位摊主，仰着脸气鼓鼓的说道：“大哥哥，你也要来卖镇妖符？”第十章 竹影扶疏，何处飞来神物“来了！果然不出我所料！”“只是，我这辛辛苦苦制成的符箓，却还是一张都还没发市，这刁难的小女娃，便闹上门来了……唉！”这位倒霉的摊主，现在心里叫苦不迭。不过，所谓和气生财，醒言自是深谙个中真义，当下，也不生气，只是俯下脸来，跟这女孩儿和蔼的说道：“这位小妹妹，俺正是在售卖符箓，镇妖驱邪，避鬼安宅，很灵验的！你要不要也来买一张？”“哼哼～人家才不要买呢！”这小女娃又接着气鼓鼓说道：“你有卖镇妖的纸儿？告诉你，我就是妖哦！你真的可以镇住人家吗？我才不信呢！”这个外貌明媚可爱的小女娃，现在正嘟着小嘴，一脸的怀疑。而这位正努力推销符箓的摊主，听了小姑娘这话，倒是有些哭笑不得，心中忖道：“……这小女娃竟坦承自己便是妖怪，真是不谙人情啊。但似乎，却又并不是恼俺销卖能镇住她的纸符，却更似是怀疑俺在哄骗人～这小妹妹还真是可爱。”此时，这街上路过此地的行人，见这位鼎鼎大名的小女娃，又来与人厮闹，便俱都围住这符摊，驻足观看，一如早上围观那位卖艺汉子一样。只是，对于醒言来说，却是略有不同——早上，少年还是他们其中的一员；现在，他却成了众人瞩目的对象。醒言眼神颇好，又在这围观的人群之中，见到早上那位站在身旁和自己交谈的老者。现在，这位老汉看了这符摊旁的情状，又发出和早前一样的感叹：“唉～这外乡小道士，恐怕是要倒霉了！”再说这位老者先前口中的小狐仙，说完那句不信之语后，也不待醒言搭话，便在竹案上胡乱扫起几张符纸片，就往自己身上拍贴。这女娃小手不停的比划着，嘴里还不住的嘟囔：“大哥哥真的骗人哦～你看，这些纸片镇不住我哦～”“哦，果然啊！”听说过这“小狐仙”大名的围观人众，现在见她贴了这几张符纸，却是啥事也没有，俱都似恍然大悟：“早瞧这小道士太年轻，他画的那些个符箓又如何能管用？幸好没买！”这些个围观者的嗡嗡议论声，终于将不远处街角边那个已经瞌睡着的陈子平吵醒。这位上清宫的青年弟子，抹了抹惺忪的睡眼，突然见到旁边符摊旁，却已是围起了一圈人。陈子平正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立马便弹身而起，分开人群，来到里面看看到底出了啥事——拨开人群后，他一眼便瞧见这位身上嵌插着几张符纸片的小女娃。现在这位粉妆玉琢的女孩儿，便连那头顶发髻上，都顶着一张竹符纸，显得格外的可爱好笑。一见又是这“小狐仙”，陈子平立时便勃然大怒，“唰”的一声，抽出背后那把剑来，对这女娃高声喝道：“咄！又是你这妖物，且吃吾一剑！”说罢，手擎着这把明光烁烁的宝剑，便要向那小女娃头上劈去！“且慢！”却是那醒言见状，赶紧出声止住。“陈道兄，且不急动手——我等修道之人，最讲求宅心仁厚。又何况，不管怎样，她也只是个小女娃；这青天白日下血溅当街，总不大妥当！”醒言心中，倒没陈子平那样“人、妖不两立”的想法。见这女孩儿天真可爱的神态，少年又怎会忍心让那陈子平一剑砍下去？当下，他便想了个能让这位上清宫门人，立即接受的理由。那陈子平听得醒言这番话，想想也是，便有些不太情愿的将这口寒光四射的宝剑，又收回到背后的剑囊之中。只不过，他对这位小女娃，却仍是怒目而视——刚才情形恁地凶险，但这位差点血溅当场的“小狐仙”，却似是根本不知道害怕。在这陈子平怒目而视之下，这女孩儿却还和他扮了个鬼脸，嘻笑道：“这位大哥哥好凶哦！不过那把刀子却好明亮，可不可以借给人家当镜子？”“……”这次，轮到这位上清宫弟子哭笑不得。“这位小妹妹，还是到别处去玩吧！待会儿等俺卖了些银钱，便给你买些糖吃！”醒言看看现在这样子，心说如果再让这小女孩，在这摊前耍闹下去的话，恐怕自己这生意，便更是做不成了。因此，便想来好言哄哄她，看能不能让她赶快到别处去玩。“不干～如果大哥哥答应不再卖这骗人的纸片，人家才走！”“呃……”想不到这女娃，对这些“骗人的”符箓，还是这般深恶痛绝。醒言扫了一眼周围这些个正等着瞧好戏的人众，却有些骑虎难下。沉吟了片刻，特别是想到自己那还没着落的房钱，醒言便决定耐下心来和这位小女孩答话，直到把她哄走为止。看着眼前这天真可爱、面如美玉一样的小女娃，醒言却是半点也生不起气来。当下，只见这位少年摊主，和颜悦色的跟这位小女孩说道：“小妹妹啊，哥哥可不是在骗人——你刚才贴的那些符箓，却都是辟邪驱邪的符纸。小妹妹如此活泼可爱，又怎会是那邪恶之物？”“嗯！那当然哦～”听得醒言这般解释，这小女娃便将那张还顶在头上的符纸，一把掀掉。“那大哥哥你的镇妖纸儿又放在哪里呢？”“呃……却是在这里。”醒言指了指，吓唬她道：“这一张，可是俺这些镇妖符箓中，最厉害的！”“是吗？你可不要把我当小孩子吓唬哦！”——醒言一个不留神，又是没来得及阻拦，却见这位伶俐的小女娃，在那话音还未落地之时，便伸出手来，将醒言刚刚夸说的那张符箓，一把撮过来，便往头顶上一拍——这道符箓，正是醒言不放心，临出门前又加画的那张。这张符纸，正是经书中号称连那“仙禽神兽”也能降服的符箓。正在这场中所有人，都认为这小女娃还会安然无事之时，突然间却是异状陡生：这道符箓，刚一碰上女孩儿的发丝，便突然“啪”的一声脆响，立即便将小女娃乌黑的发髻，整个的覆住！而这位“小狐仙”，却也突然间心生惧意，便赶紧伸着两只玉藕一般的小手，使劲儿去掀头上这道怪异的符箓——只是，在场所有人众，包括醒言在内，却都奇怪的发现，任凭这小女孩如何使力去扳，这张原本柔弱软绵的竹纸，现在却似那铁水见了冷风一般，迎风长成一块铁板一样，罩在她头上，纹丝不动。这一下，在场所有人都是目瞪口呆！而这位天真顽皮的“小狐仙”，现在也觉察出自己的危险来，只见她带着哭腔断断续续说道：“大哥哥……你欺负小孩！”“我、我可是长得非常丑的妖怪！”“赶快把这怪纸儿拿掉……否则、便要吓死你！”“呃！”且不提小女娃在那儿挣扎，这位卖符摊主，现在却是又惊又喜：“呀～真想不到！俺原本只指望能挣得俩小钱的符箓，却还真的这么快便见效！看起来，这威力还不小呢！”而现在那围观的人群，却是在震惊之余，发出阵阵的啧啧称奇之声。还有那胆大的年轻人，在那儿大声的给醒言鼓劲：“仙长不要怕！听说她只是个小狐仙，没什么好怕的！”听得众人给自己打气，醒言却有些哭笑不得。看眼前小女娃这般惊恐无措的模样，醒言心下颇为不忍，便准备过去将她头顶上那道符箓揭掉。不过，醒言倒没忘在除去符箓之前，趁这机会为自己的生意吆喝两句：“各位罗阳的父老乡亲、街坊四邻，现在大家都亲眼看到了吧？本道长亲手制作的灵符，却是绝对的灵验无比！”“现在，本道长慈悲为念，仁义为怀，便要将这道灵符揭去。”“张道兄且慢，不如便此将这妖……”却是站在一旁的陈子平，出言相劝。不过，醒言却装周遭声音嘈杂，只作没听见，当下便从另一侧绕过身前的竹几，来到这小女娃的面前，便要念咒除去她头上的这道符箓——却已是迟了一步！在所有人惊奇的目光中，这位原本美如琼玉的小女娃，却正在渐渐变化出她真正的原形……“啊！”这是离得甚近的少年，见状惊得往旁边直退了几步。“呀！”这一声惊叫，却是那在场围观所有人众，不约而同的脱口惊呼！其声音之大，又惊起附近街上一群正在觅食的鸟雀。现在，在这众人惊奇万端的注视之中，眼前这“小狐仙”，正逐渐现出她的本来面目：大出所有人意料的是，这众口相传的“小狐仙”，却不是什么山野林间的狸狐！只见在这片明灿的春日光影里，一只似虎非虎、似豹非豹、似麟非麟、似虬非虬，众人俱都从未见过的雪白异兽，正横卧在众人面前！这异兽一身毛色有如白雪一样，映着天上明亮的春阳，正散发出璀璨的玉气雪光，直晃得围观诸人，一瞬间竟似看不清眼前事物。但这位饶州少年张醒言，却是目力极佳，这之前也已见过不少古怪事物。因此醒言此时并不似旁人那般惊惶；初始惊诧过去之后，便神色自若的细细观察眼前异兽来：只见它浑身如覆白雪，毛色璨若雪华。但若仔细看时，它这一身雪色的皮毛，却又让观者觉得是五彩毕具，隐隐有那艳若虹霓的厘光，在这如珰似雪的躯体上不住游移流转。而那脖项之处，又有一圈淡金色的鬣纹；被阳光一映，便发散出千万道金色的毫光。在这异兽的头上，长着一对羝角，质似琼琚美玉，状若羚角鹿茸，颜色则如淡红焰苗。犹为奇特的是，在这异兽的两胁之下，生着一对与它躯体一样洁白如雪的羽翼。只不过这对羽翅上，那道毕隐毕现的五彩流光，却是更加艳盛。“神圣哉！”这是醒言目睹这异兽之后，脑海中蹦出的第一个词儿！再瞧眼前这奇珍异宝一般的异兽，在它那双淡金色的眼眸之中，却是现出一副害怕的神色。“楚楚可怜！”这是少年脑海中蹦出的第二个莫名其妙的词儿。现在，在醒言心目之中，却再也没将这眼前异兽，当成什么异类。看了她眼中那份凄楚惊惶的神色，少年心中大起怜意。当下，醒言近前几步，俯身蹲在这奇兽的面前，笑着对她温言说道：“不要怕，我不会伤害你的。”“你且忍着些，不要动，待我来将你头上这道符箓，小心揭掉。”说罢，醒言口中念诵着特地背来的咒语，伸出手去，便要揭去将这异兽牢牢缚住的灵符！第十一章 烟山空翠，倩谁相许江湖话说这只在醒言这道灵符之下，无奈现出身形的珍奇幼兽，见醒言伸手过来，她那双淡金色的眼眸之中，竟颇见瑟缩之意。而醒言在那冥冥之中，似乎也感觉到眼前这只幼小奇兽的紧张不安，便呵呵一笑，说道：“你这小女娃，却是不乖；长得如此可爱，却又如何来哄我，说自己原本长得很丑？”醒言说完，这只正卧伏于地、动弹不得的异兽，却似乎听懂了少年的话语，眼中竟似现出几分羞涩。“哈～小妹妹，你还真是很可爱啊。”语毕，醒言便念着咒儿，伸手去揭那张牢牢定在她头上两角之间的符箓。在揭掉这张符纸之前，醒言却见着眼前这只雪色流光的幼兽，头上这两支淡红的羝角，似幼鹿茸角般还未完全长成，现在正如两支玉管一般，在阳光映照下，显得格外的明珑可爱。心下喜爱，醒言便忍不住顺手在一支角犄上，轻轻的抚了两抚。——却见这只异兽，在少年抚摩自己两茸之际，霎时间浑身剧震，那双金色的眸子中，竟是惊羞之意大盛，立时便溢满了汪汪的泪水。“呃？对不起！”没想到自己这不起眼的举动，竟让这个先前的“小女娃”，变得如此惊恐，醒言便赶紧停下来，直接去揭那道符箓——却见这张原本恰似铁水粘牢，纹丝不动的道符，现在却像是一片鹅毛一般，被这位少年道士轻轻一揭，便是应手而起！“道兄小心！”却是那位立在一旁的陈子平，正断声高呼——这位与少年同行的上清弟子，生怕这妖兽突然暴起伤人。只是，陈子平却是过虑了。等醒言将这符箓揭掉之后，这头彩玉雕琢一般的异兽，却还似浑身绵软，在原地又挣动了一番，才又在众人惊奇的目光中，渐又凝聚成先前那位明艳可爱的小女娃模样。这个右手正牢牢握住背后剑柄的陈子平，刀真是过分担心了。这个由兽化成的小女娃，现在却是双眼噙满泪水，劈头第一句便是：“大哥哥你却只会欺负人！”“呃……”不知怎的，现在这少年却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正不知如何应对——却见这位年未豆蔻的小小少女，说完那句带着哭腔的话语之后，已是“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然后，这位哭得正如芙蓉带雨的小女娃，返身便从人群稀疏处，跌跌撞撞冲了出去。然后，这在场诸人，便听见这道哭泣之声，渐行渐远，很快便随着风声，消失在远处……正在众人尽皆愕然之际，却突然听见场中一个声音突地大嚷：“各位请注意脚下！不要踩坏了俺的灵符！”“陈兄赶快帮俺把这几道符箓给捡起来！”这情急的声音，则正是这位卖符的摊主，生怕围观众人一个不留神，便踩烂了散落在地的那几张道符！而这陈子平，现在也明白了这些自己向来不屑的“鬼画符”，还真是大有效用，心中不禁对这些符箓的印象大为改观。听得醒言招呼，他也赶紧弯下腰来，和他一起搜检那些飘落在地上的纸符。幸好，被那小女娃扫落的符箓并不甚多，这位手脚麻利的摊主，片刻之间便和陈子平将这些道符重又集起，摞好叠在竹几之上——“仙长！给我来两张！”“给我每样来一张！”却是那些个反应过来的围观人众，一拥而上，纷纷抢着购买这两位年轻道人的符箓。见经着这意外之后，生意竟是大好，醒言直笑得合不拢嘴。现在，他一边口若悬河的跟顾客介绍各种符箓的不同效用，一边招呼那陈子平，帮他维持秩序。而那售卖得来的银钱，醒言却是放在自己的怀里，不敢再让这位上清弟子收管。一边手忙脚乱的售卖符箓，一边还听得那人群之中议论纷纷：“唔！其实我早就看出来，这位卖符的道长，仙风道骨；那位原本在不远处闲坐的道人，也是精气十足——我早就看出来了，只是不说而已……”“得了吧你！先前是谁说，这『乳臭未干』的道士哄人骗钱？”“是吗？是谁？——你确定我说过？呃……那，先前又是谁告诉我，那小丫头是狐狸变的来着？”“……俺也是听那南街陈二傻说的……想来，那妖物变幻多端，今日遇着这等高人的灵符，才让她现出真正的原形——却是也未可知啊！”“去你的！”不管怎么说，现在这醒言憋了一上午没开张的道符，现在借着那小女娃的光，却是销路奇佳，不一会儿的功夫，便已是售卖一空！而那售得的银钱，已积得不少；少年怀中衬袋，眼下已是不堪重负。因此，这余下的银钱，便在这竹几之上堆成了一堆——在这两位神妙莫测、道行高深的仙长面前，却也不虞有哪个小贼不开眼，敢来伸手！待符箓俱都卖光之后，对那些闻讯前来购买的人众，醒言也只好很抱歉的让他们下午再来。现在，这收摊的工作，却已用不着自己动手，早被那一直在旁边拢着手看热闹的客栈店主人，招呼来几位店伙计，七手八脚便将那竹桌竹凳给收了回去。至于这两位仙长，现在也被这“客竹居”的掌柜，恭恭敬敬迎到客栈饭厅的雅座，奉上好酒好菜招待。当然，这位精明的店主人，在好生招待之余，却也不忘向这两位仙长，求一道能让自家客栈生意兴隆的灵符。——先前便得这好心的店主人颇多襄助，现在又见他招待如此周到，醒言哪有不答应之理？听得这掌柜小心翼翼的提起，醒言当下便即满口应承下来。少年还应允，会给这“客竹居”，附送上几道镇宅驱邪的灵符。这一下，直乐得这位店掌柜，眉开眼笑，那脸上的皱纹，都似是条条舒展开来。虽然，这一上午挣得的银钱，作那旅途盘缠已是绰绰有余，但上午临收摊时，已经应允下午还去售卖，醒言中午只好又闷在房里，描了二三十道道符。下午设摊，这些符箓很快又是一售而空。等到了第二天，又有些住得偏远的罗阳居民，闻风而至，但只听得那客栈掌柜很抱歉的表示，在他家落脚的两位上清宫道人，在今早天刚蒙蒙亮时，便已是乘驴悄然离去。众人听了店家这话，扼腕叹惜之余，却又似乎恍然：“呀！原来这两位仙长，却是那上清宫的弟子啊！难怪这么年轻，却已能制出那样神妙的灵符！只不过——为何在此之前，却没听他们称自己是那天下第一道门的弟子？”“那还用说！这两位上清宫的仙长，昨日上午有意出去售符，造福我罗阳百姓，在他们临出门前，还特地关照小的，不要泄露他们上清宫门人的身份——唉！修为到了他们那种程度，自然不屑借着师门之荫；想不到这两位道长年纪不大，便已有如此造诣，真是令我等这些年岁痴长之人惭愧！”“那是那是！”客栈主人这一番发自肺腑的赞语，自是得到在场所有人的连声赞同。不过，有一位声望颇高的长者，却是拈须说道：“其实，若依老夫看来，这两位年轻道长，年纪却并不一定比你我等人来得小。”说完这句莫名其妙的话，这位老者便只是抚髯微笑，再也不肯说得一语。众人初闻老者所言，尽是愕然不解其意。不过略一品味，便先后俱都恍然大悟：“果然还是李老见识不凡！法力这般高深的道长，又如何会是这样的少年！——这罗浮山上清宫，还真个了不得！”这番闲聊传出去之后，这罗阳又多了不少皈依道门之人，并有不少慕道之心甚为坚定之士，打点行囊，跋山涉水，要拜到那罗浮山上清宫门下！现在，这家上清宫道长落脚过的“客竹居”，自此事以后，名声大噪，真个是客源不断，财源滚滚——当然，这客栈主人，将这生意兴隆之功，俱都归于上清宫高人赐予的那几道灵符。现在，这几道醒言画就的符纸，都被这店掌柜当作宝贝一样，供奉在自己的卧房之中，早晚膜拜不已！而醒言、陈子平落脚的那两间客房，现在也特别标明是那上清宫仙长曾经吐纳过的静室，价钱自然也比别的客房要高上老大一截。但即使这样，那些房客们还都是趋之若鹜——所有花大价钱住过这“静室”的客人，俱都声称，在这房中睡觉睡得特别香甜，而且第二天总感觉到，自己整个人都变得神清气爽、精神百倍！后来，更传出还要离奇的说法。罗阳坊间传言，“客竹居”这两间“静室”，竟是有益那夫妇的子嗣！这些都是后话了，暂且不提；却说这两位上清宫的高人，现在正出得罗阳，骑驴行走在郊外的山道上。“陈兄，不知道你如何看法；我总觉得，昨日那小女娃现出的原形，却让俺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美得惊心动魄，还透出一股神圣不容轻亵的气息……”见着醒言满口溢美之词，陈子平却是皱了皱眉头：“张道兄，你恐怕还不了解这世上妖怪的可怕之处——往往，那外表越是好看之物，却越是危险。比如，那毒蛇、那菌菇、还有……”正听着陈道兄语重心长的解说之时，醒言却突然觉着似有人在拉扯自己；低头一看——却见昨日那位小女娃，现在扯着他的裤脚，正怯生生的望着自己！第十二章 吾谁与归？春山一路鸟空啼“陈兄且稍停一下！”“呣？噫！”虽然，这位刚刚还在大谈“越美越妖异、也就越危险”的上清弟子，现在待瞧见这小女娃那怯生生的神色，却也不再多言，只是微微叹了一声，便抬腿滑下驴来，立在一旁，听着醒言与她的对答。“小妹妹……你为啥要阻住俺的行程？是不是有啥事找我？”“大哥哥，你带我一起走吧！”这是她的回答。神态有几分惶然，但语气却很坚决。“咦？为什么呀？昨日我不是……咳咳！～”听得这小女娃劈头便是这么一句，不仅那陈子平大讶，醒言心里也是颇为惊奇。这两人都不知道这古怪小丫头，说这话倒底是何用意。见醒言一脸迷惑不解的样子，这位异兽化成的小小少女，便用她那还略嫌稚嫩的声音，向少年解释了一番。叙说之间，这小女孩儿似乎对那遣词用句之法，并不是很明晰，说到某些复杂的地方，不免便有些夹缠不清。不过，好在醒言心思也算通达，从这女娃儿一番讲述之中，也大概了解了是怎么回事。原来，这小女娃自己，也并不知道她是从哪里来；从小，她便是孤身一人，也没有什么“父母”。她只知道，自她能够记事开始，便是在这罗阳的山野竹林之中。待过得一些年月，偶然窥见那来往的行人，便羡慕他们的样子；心念转动之间，便自然化成了现在这模样。自此以后，也常常去混迹于罗阳市集之中。只是，不少她起初觉得很自然的事情，后来却渐渐发觉，在其他人眼里，却是那么得奇怪。听多了旁人的指指点点，她终于知道，原来，她与他们是不同的；他们是“人”，而她只是个“妖怪”。好在，这当地的民众，对这些个人、妖之分，也并不是十分在意。但即使这样，小女娃还是觉得，自己与市镇上这些正常人的生活，却是大相径庭，其他人都对自己，也都是敬而远之。——虽然，这小小少女，不谙世情，但醒言看得出来，以这小女娃如此活泼跳脱的孩童脾性，这些自是让她感到格外的孤独。直到昨天，被这卖符的少年，生平第一次，在众人面前被逼出自己的原形。虽然，小女娃这这小小心眼里，最忌讳在众人面前，显露出自己的这种与众不同；但她却是在这少年道士的一举一动、一笑一语之中，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真诚善意——说到这儿时，那位立在一旁一直听着的上清弟子陈子平，竟也听出这小小少女语气中的一丝羞涩。只听她对醒言说道：“昨天大哭出来，却不是心里难过！”“这么奇怪的感觉，想了一天，最后晓得，大哥哥与其他人都不一样，是真对我好——第一次这么感觉，所以才哭。”“以前其他人，要么叫我小妖怪，就不和我认真说话。”说到这儿，这小女娃将她那一双明若秋水的眸子，却是不由自主瞅了那陈子平一眼。——“呃～”见这小女娃如此反应，这位上清宫弟子，觉得甚是尴尬，便将头偏向一边，只装没看见。“我和他一样，一起跟着你，好吗？”说完这句并不甚通顺的话语，便见小女孩这一双夕霞映水般的淡金眼眸中，正满含着对眼前这位“大哥哥”的热切期望。“这……”听完小姑娘这一席话，醒言心中也甚是感动，当下便要顺口答应——只是，此时身旁突然传来陈子平那不徐不疾的声音：“张道兄，无论其他如何，此事是万万不可的。”“……”听得身旁这位上清弟子的提醒，醒言才猛然惊觉过来，嘴角不禁挂上一丝无可奈何的苦笑——此事不可为；若是换在平时，如果听得这无依无靠、又是这般纯真可爱的小女孩，竟是如此信任自己，那对她这求恳同行的要求，自是一万个愿意！只是现在这时机，却着实有些尴尬——陈子平提醒得不是没有道理；想到自己此行的去处，醒言实在不好答应得。毕竟，他此番前去的，是那天下首屈一指的名门大教上清宫；若带上这异兽化成的小女娃，却实在是有点骇人听闻。遑论其他，便看同行的这位上清弟子，对“妖怪”二字如何的深恶痛绝，便知此事决不可行。瞧着这惯常被当作“异类”的女孩儿，现在那一双明眸之中，正充满着对自己的孺慕之情，又想起陈子平方才那话语潜在的涵义，醒言心中便觉着颇是痛楚：“小妹妹，谢谢对在下如此信任！——只是，哥哥此行要去的，却是一个非常不方便处，实在不能带你同去。”——听得醒言对上清宫如此形容，现在这位耿直的上清弟子陈子平，却是没有丝毫不满，反而还放下那原本有些悬起的忧心：“唔！却是我多虑了——张道兄于这大是大非上，果然还是不会糊涂的。”而那小女娃，听得醒言这话，却是有些惶急，连忙说道：“哥哥，我不是小孩子了！不会拖累你的！”“唉……小妹妹很懂事，我知道——是这样的，哥哥我此行要去的那个地方，对你来说，真的是非常、非常的危险！所以，即使你很乖，也不能让你跟我一起走。”“呜～大哥哥是不是因为人家是只小狐狸，讨厌人家，才不想带着一起走的么？”“呃……”听得小女娃这话，醒言倒有点哭笑不得：“却是谁告诉你是只小狐狸的呀？”“好多人都这么说！”“咳咳，他们都不明白的——小妹妹你绝不是一只普通的狐狸！”“嗯！我也常常觉着自己和其他狐狸不太一样——我是一只比较特别的狐狸，是狐『妖』哦！”听了稚龄少女这番可爱的话语，醒言在那哭笑不得之余，却是有一丝高兴——终于成功的将她注意力引开。“相信哥哥的话吧！小妹妹你其实并不是狐狸——虽然狐狸也没啥不好的，但昨天哥哥看到小妹妹你真正的模样，却是那么的好看——虽然我说不出是啥，但相信你原来一定是个非常特别、非常了不起的精灵！”“精灵又是什么？就是妖怪吗？”“……”“做妖怪不开心，我却想做人。”小女娃神色平静的说了这么一句——这句波澜不惊的话语，却是让醒言心中生出一丝莫名的痛楚。定了定神，少年强露出一丝笑颜：“呵～你还小啦，不知道做妖的好处！其实，想不想听哥哥的一个大秘密？”“咦？是什么呀？”“你哥哥我，其实也是一只妖怪啦！”“真的吗？！”“是啊！所以我觉得，我们做妖怪的，也没什么不好啦！”“呀！那大哥哥你原来是什么？是只小狐狸，还是大狗狗？”“呃……说来惭愧，哥哥我到现在都还没本事现出原形！”“用你最厉害的纸符都不行吗？”“是啊！我每天早中晚吃饭之前，都要往自己身上贴一次道符，每次道符都不一样哦！可是试了好几百道，到今天却还没能现出原形，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唉，真是惭愧！”“呀～那好可怜哦——以前人家都还知道自己是只小狐狸，虽然现在晓得不是了～”“咳咳，是啊是啊！”“嘻～谢谢哥哥哄我开心——知道哥哥不会真正骗我啦；不能带人家走，就一定有不能带人家走的道理。我不会不懂事，再缠着哥哥啦！”“呃！”醒言突然觉得自己脸上一阵发烧。“嗯！那我就不耽误哥哥的行程啦；我还要去那竹林里，找昨天那只小狐狸玩呢！”“是吗？那……去吧！”看着小女孩看似轻快转去的背影，醒言却觉得心里竟似乎很是难过；十数日前离开自己生活了那么多年的饶州城，却还不似现在这般难舍。正要转身骑驴继续赶路，醒言却见那已然走出好远的小姑娘，却突然回身，一路颠跑着过来。“小妹妹，我……”“不是啦，我很乖的！只是人家突然想问问，能不能另外帮个忙。”“……你说吧，只要哥哥能做到，一定帮！”“嗯！——既然人家不是小狐狸，那原来别人替我取的那『小狐妖』的名字，现在也要改掉啦。可是，好像看他们都不能自己给自己改名字，所以想请哥哥帮我取一个！”“哦，这个没问题！且待我好好想想，替你想个厉害的！”“嗯～太好啦！”……面对着眼前这翠竹万竿的春山秀色，醒言神色凝重的反复推敲了许久，才回过头来，对这安静等在一旁的女孩儿，说道：“想好了——就叫『琼肜』吧！”“琼容？”“嗯！你的心地纯真可爱，便似那纯洁无暇的琼琚美玉一般；这琼玉是很有名的玉哦——有本很了不起的书上就说，『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虽然，这眼前的小女娃，显然听不懂他这引经据典的话儿；但少年还是郑重其事的将这告诉她。说到这儿，少年心中倒是一动：“这小女孩对我，又何尝不是『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呢？唉！”“那『容』呢？”“嗯，肜，欢欣鼓舞状也——也就是高兴的样子；哥哥为你取这个字，便是希望你能一直过得快快乐乐的！”“嗯！我很喜欢！”说罢，这小女娃便在道旁踮脚折下一根细小竹枝，递给醒言，说道：“人家不识字，哥哥你在地上画给我看吧！”“好的！”醒言便接过那段竹枝，寻了一块泥地，运足了气力，一点一画、一丿一捺，将这“琼肜”二字，端端正正的写了出来。“嗯！这名字很好看！我记住了，谢谢哥哥！”“对了，刚才琼肜有句话忘了跟大哥哥说了：哥哥身上，有一样很亲切、很喜欢的味道。嗯，说过了，我就走啦！”说罢，这个已看不出任何不开心的小女娃，便这样蹦蹦跳跳着离去。片刻间，这琼肜的身姿，便消失在这满目新翠的婆娑竹影中。——空山寂寥，悄无人语；唯有风吹竹叶，瑟瑟作响。愣了片刻，这位已目送女孩离去的少年，似乎想到了什么。只见他抽出别在腰间的那只“神雪”玉笛，对着眼前这茫茫的空谷，大声说道：“琼肜，这个曲儿，是哥哥送给你的！”然后，在这片竹影扶疏的山道旁，便有一缕婉转悠扬的笛声，如唱如诉，悠然回荡在这满目苍翠的群山之中……待这缕柔爽清籁的余音，终于消失在春山之中，这位吹笛的少年，也收起笛儿，回身跨上毛驴，对那位还沉浸在婉转笛歌之中的上清弟子，说了声：“我们走吧。”“呃……”听得醒言招呼，陈子平方似如梦初醒，急急翻身骑上毛驴。这位陈道兄，似乎还有些意犹未尽，便对醒言说道：“没想到，张道兄这笛儿，吹得如此之好——早知你有这番造诣，昨日便不用卖那符箓了……”说到这儿，陈子平却似乎觉得自己这话有些失礼，便赶紧止住不言。不过，醒言听了他这话，倒没啥感觉：“呵～多谢夸赞！还不错吧？我原本便是靠这笛儿混口饭吃的呀！”说到这儿，醒言却突然变得有些消沉：“唉，陈道兄，我骗人了。觉得好对不住这女娃儿——我从来不知道，自己还是这么一个面目可憎之人！”“这……这话却是从何说起？道兄不必过于自责——这却不是在骗人；她只是一妖而已！”——少年却是神思不属，似乎并没听见陈子平这排解之辞。一时间，这山道上又陷入了寂静，耳边只听得身下驴蹄，在这石道上敲击出“踢”“哒”的声音。过了一阵，忽听得一个突兀的话语，打破了这样的沉寂：“我会回来找她的！”铿锵有力的话语，久久回荡在这空山翠谷之中……第十三章 揽秀罗浮，肝胆煦若春风“我会回来找她的！”虽然全身沐浴在这和煦的山道春风中，整个人都似乎变得懒洋洋的，但醒言这句话，却是说得铿锵有力，在远处山石的回应下，余音竟是袅袅不绝。“呃～道兄既有此心，那以后便再来罗阳探望，也未尝不可。”少年身旁这位刚毅的上清弟子陈子平，却也并非木人；现在他见醒言脸上那一脸的坚毅，知道多说无异，因此，只是温言劝解，没再提那些个妖、人不两立的话儿。于是，这两人两驴，便在罗阳这还算平缓的郊野山道上，不急不徐的向前行进着。现在，在醒言二人行走的这处山野中，到处都生长着片片青绿的竹林。经风一吹，这些竹叶飒飒作响，听在耳里便似那涛声一般。若极目向远处眺望，则可以看到在那连绵起伏的山丘上，全都被那葱茏的绿树青竹覆住。眼下这四月天，正是到了那春深之处。那些草树竹木，生长有快有慢，各自应着时节，次第的焕发着自己勃勃的生机。有些林木，现已是蓬蓬如盖，叶色苍翠；而有些林木，则还刚刚萌出新绽的嫩叶，透出一种活泼的轻快——因此，现在醒言从这驴背上，向远处的群山眺去，那整个草木葳蕤的春山碧岭，便似披着一袭染色深浅不一的翠绿绢纱。偶尔的，还能在这袭碧绢之上，看到小块嫩白色的薄片，星星点点的镶饰在这碧色山野上——那应该便是山间的杜鹃花开吧。身旁驴背上那位上清弟子，现在见着眼前这山野盎然的春色，也是觉得无比的心旷神怡。正在陈子平看着眼前美景，琢磨着还要几天才能回到那上清宫之时，却是突然听到身旁的少年，在沉默了这一阵之后，终于打破了沉寂，开口说道：“陈兄，我却有一事不明——不知能否赐教？”“张道兄有何疑问？尽管道来，不必如此多礼。”“嗯，是这样的，我始终不知，为何陈道兄对那异类精灵，似有如此之深的偏见？”“呃……”乍闻醒言此言，陈子平倒是一愣；稍过片刻，才反应过来，这少年口中的“异类精灵”，倒底是何涵义。陈子平略一思忖，便认真的对醒言说道：“张兄，其实我也正想要和你提及此事。可能你入得我上清门中，时日甚短，未曾听得教中长老的教诲，自是不知世间这些妖孽的险恶之处——这些个成了精的山妖野怪，虽然得了些法力，或许也能幻得成人形，但却是从不曾受得道德教化，那行事之处，颇多诡异，不循伦理，常常去肆虐、祸害世间众人。“我辈正教中人，一心向道，正是为了要聆得那道家真义，习得那道家真法，不畏艰险，去为世人扫除这些个害人的妖孽——这也是教中长老们时常教诲的。我等上清弟子，须得时时牢记在心！”说到这里，这位上清弟子语气激昂，脸上也满是虔诚之色。“哦，原来如此。那——是不是举凡非我族类的精灵，便都是那人尽可诛的妖邪？”“那是自然。所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成了精的妖怪，总会害人的！”“那……方才这琼肜女娃，却并未残害我等啊？”“呃～这个嘛……”想到那琼肜小女娃的可爱之处，这位正自正气凛然的上清弟子，却也是一时语塞。不过，现在陈子平这内心里，已经打定主意，要将这位刚入道门的同门弟子，这有些离经叛道的念头，给彻底的打消——要知道，这少年此去罗浮山，却是要去担当那“四海堂”的堂主；如果他道心不坚，若是闹出什么事体来，那可是非同小可！念及此处，这位敦厚坚毅的上清弟子，越发觉得自己责任重大。略一沉吟，他便想到了一个颇合情理的说法：“道兄还是心太软了——现在这小妖女还小；若是等她再大上一些，她那些个野性，便会都显露出来了。道兄可千万别被她那美貌的外相给迷惑住了——举凡世上诸物，越是绚烂，则害处越大。我教教主李老真君便曾教诲道，『五音令人耳聋，五色令人目盲……』”“呃～道兄此言也是有理。只不过，道兄可曾想过，那神龙玄武之类的圣灵，却也是非我族类之物；难道，他们也是那妖邪一流？”“这……这些圣灵、却连我辈也是望尘莫及……当然不能算在妖邪之内。我所说的妖邪，却是那些个山精草怪之流；不是那……”说这句话时，陈子平已不似方才那般理直气壮，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正在他吞吞吐吐之时，却是被醒言截过话头：“其实，陈道兄，我觉得啊，我们因那龙凤鸾麟，是这世间罕见的仙灵神兽，便敬它、赞它、誉它，我等还常常自惭形秽。但遇着那些个不如我等的山妖野怪，却是憎它、谤它、厌它，都欲除之而后快——这却不是有些势利？”“依俺看，便如我人类之中，有那善恶之分；那精灵异怪之类，却也是不可一概而论。”“李老君也说过，『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在这悠悠无为的天地面前，我等与那精怪木石，又有何处不同？”醒言这番言语，虽然说得平心静气，但听在这位上清宫弟子耳里，却如同响雷一般：“这说法儿，却是前所未闻……不过，似乎也是无从反驳——是啊，对那祥龙瑞凤之类，我等为何便不以为妖，反以为神？他们却也是非我族类啊！这……”一时间，这位上清弟子陈子平，只觉得自己一向奉为规晷、深信不疑的信念，却是在这一刻，似是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纹隙。不过，毕竟那观念已是根深蒂固；怔仲了半晌之后，这位上清弟子在心里安慰自己道：“唔，应该不是这样的——一定是我道德不深，有哪处未曾解得。这教中向来奉行的意旨，应该是绝对不会错的！”现在，陈子平似乎找到一颗定心丸，心情略为平复了一些。此时，醒言也不再说话。两人便这样放任着身下的毛驴，顺着山道迤逦而行。闲话略过；醒言、陈子平二人，便这样日行夜宿，终于在离开罗阳七天之后，来到了那上清宫所在的罗浮山下。此时，已是接近四月底了。现在，醒言与陈子平二人，已是徒步行走在这罗浮山的入山山道上了。在离这罗浮山不远的传罗县城内，醒言已将那两头代步了大半月的毛驴，给作价卖掉了。因为据陈子平说，入罗浮山上那上清宫，一路上颇涉险峻；这毛驴非但不能代步，倒反是个累赘。这一路上，陈子平已将这上清宫与罗浮山的大致情况，跟醒言说过好几遍。现在，这两人便正在向那坐落于罗浮山飞云顶上的上清宫主殿进发——罗浮山，乃道教十大洞天之一，位列第七洞天，名为“朱明曜真之洞天”，常称为“朱明洞”。这“第七洞天”的罗浮山麓，却是委实不小，方圆五百余里，清幽灵秀，云烟缥缈，真个是雄峰相继，峻脉连绵。这么大一座山场，却被历代都封给这道教大派上清宫。而醒言现在入得的这罗浮山上清宫，其实并不止有一处道观。在那罗浮主峰飞云顶，以及环绕周围的三座山峰之上，均有道场。在上清门中，向有“二阁二堂四殿”之说。这“二阁”之首，便是那名扬道门的上清宫“观天阁”，是上清教中辈分极尊的长老静修之地。另一阁，便是那上清宫藏经之所“天一阁”。这观天阁与天一阁，均在飞云顶上。对于这天一阁，醒言倒是蛮有印象，似乎那老道清河，当年便曾是这天一阁的“高级道士”。接下来的“二堂”，乃“擅事堂”、“四海堂”。前者负责管理上清门中各种闲杂事体，也在飞云顶上；后者“四海堂”，则是上清宫俗家弟子堂，在那环绕飞云顶的三峰之一、抱霞峰上。醒言这次来上清宫，也正是要来担当这四海堂的堂主。而上清宫的主体，则便是这“二阁二堂四殿”说法中最后提及的四殿。这四殿便是：飞云顶上的上清殿，朱明峰上的崇德殿，抱霞峰上的弘法殿，郁秀峰上的紫云殿。这上清殿，便是上清宫的主殿；崇德殿，则主要研修道家经义；弘法殿，主要研习道家法术；紫云殿，则是上清宫女弟子的修持之所。这四殿之中，均是各有侧重。虽然，上清弟子均属某一殿观之下；但除了那紫云殿比较特殊之外，其他三个殿观之间，对于上清弟子而言，并无明显的界限。比如，崇德殿中的弟子，若是符合要求，便可去那弘法殿中修习法术；而弘法殿的弟子，亦会定时去那崇德殿中聆习道家经义。当然，紫云殿中的女弟子，也可以到其他三殿中去修习。这上清四殿的称呼，其实也是上清宫中较为习惯的称法；其实，在各殿实际的正式匾额上，俱都呼之为“观”。现在，这位上清宫弘法殿弟子陈子平，便按来时教中长老的吩咐，正带着这未来的“四海堂”堂主，行走在去那飞云顶上清殿的陡峻山道上——少年张醒言，终于在他十七岁这一年，要踏入这名冠天下的道教名门——上清宫！第十四章 云浮路曲，觌面相逢人不识洞天不夜，福地长春。——佚名“终于到了！”走上这罗浮山麓的入山山道，这位平时并不怎么喜形于色的陈子平，现在也是高兴非常。“是啊，都走了大半月了。没想到罗浮离俺们饶州还挺远的！”“呵～如果将来我们也能学会那御剑飞行的法术，便不用这么辛苦了！”“呃？！还真有那御剑飞行之术？”醒言大为惊奇。“是的，我上清宫中，便有不少前辈习有此术！只是，我得后生小辈之中，会那御剑飞行之术的，却只是寥寥。听门中长老提起，那御剑飞行之术，没有一定的道行，是习不成的。”“我等凡人，也真能在那天上飞啊？！真是匪夷所思啊……不过，那日在马蹄山见得灵成仙长化虹为桥，便知这上清宫的法术，果是不凡。也不知俺将来有无机缘，能否修习得这些高深的道法！”“呵呵，张道兄既有此心，功成之日也是有的；一切随缘吧。”两人便在这林荫道上，边走边聊着。刚进罗浮山道不久，醒言便感觉到，走在这林荫石道上，只觉得一股清泠之气扑面而来，全身上下的毛孔立时都舒张开来，浑身上下分外的舒爽通透。少年忍不住赞道：“呼～这罗浮山麓，不愧是那仙家洞天，果然不同寻常——这刚一进来，便觉得遍体清凉，分外的神清气爽！”“是比较凉快。不过，这山里面，似乎总是要比山外凉快一些吧。”“……这倒是。”——进这罗浮山之前，虽然只是暮春的早晨，但天气已颇露炎炎之态。现在两人行走的这山道上，浓荫遮日，清风阵阵；道旁的石壁上，还常有泉水渗滴，自是让人觉得凉爽得许多。这些个都属自然，与那仙山洞府，似乎关系并不大。见醒言有些尴尬，那陈子平微微一笑，道：“不过，我教所在的这罗浮山，位列那十大洞天之一，自有它诸多特异之处。便如这罗浮诸峰中，有不少峰顶一年到头都是白雪皑皑；但那上清殿所在的罗浮主峰飞云顶，虽然是这罗浮山麓的最高峰，但却四季如春，即使在飞云顶的最高处，一年到头也都是奇花遍布，绿草如茵。”“……真个神奇也！”醒言读了些诗书，又久在市井中厮混，也算是见多识广；但现在听得陈子平描述的这仙山气派，却也是赞叹不已。“现在我们还只是刚刚开始向上攀爬，还觉不出多少异处来；但若是再行得一程，便渐渐会见到我罗浮洞天的妙处所在。”果然，醒言初时觉得这山间风景，也还算平常，与那一路上见到的郊野山岭，似乎也没多大区别。但一路走来，越往上行，便渐渐觉察出这罗浮山的与众不同来。渐渐的，醒言看到这崎岖石道旁，多了不少连他这个山里人，也从未见过的花草树木来。而那些林间灌木丛中，常常瞥见一些毛色体形甚是奇特的小兽，在林间一闪而没。而现在这山道上的鸟雀，也渐渐多了起来。许多羽色鲜丽的鸟儿，在山道旁的树木间跳跃飞舞，婉转圆润的鸣声或徐或疾，甚是悦耳。这些鸟雀，似乎并不怯人。比如，醒言便看到几只头带金翎的鸟雀，拖着长长的火红绶尾，便似那传说中的凤凰一般，“呖呖”的鸣叫着，竟随着醒言二人前行了好大一程，在他们头上飞舞盘旋不已。“哈～这罗浮山的鸟雀还真多！”鸟影翩跹，直看得醒言目不暇接，兴味盎然。“是啊！这罗浮山中向来颇多珍禽异兽，只不过……”“呣？”“只是觉得，今日这道间鸟雀，却似是比往日要多上不少。往日里，似乎这林荫道上，要静谧许多。”“哈～看来，我张醒言与这世上鸟雀，却还是颇为有缘！”两人这样一路说笑，倒也不太觉察出这攀山之苦。这程醒言正埋头走路，却突然听见身前陈子平说道：“张道兄请往前面看。”醒言闻言抬头，便看到，在那逐渐稀疏的夹道林荫尽头，却有一块硕大的山石，矗立在前面的山道上，便似一头蹲坐的猛虎一般，阻断这上山的去路。而这块山岩正朝他们的这块岩面上，斫着四个硕大无朋的篆字：“第七洞天”。这几个苍遒的大字，正带着身后旭日的光辉，居高临下，傲视着这位初诣罗浮的少年。只是，虽然是仰望，少年却丝毫觉不出有任何压迫之感。第一次目睹这样气势雄浑的天然石碑，醒言只觉着胸中漾荡起一股说不出来的豪情。心底奔涌而出的那许多形容词，最终脱口而出的，却只化为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壮哉！”虽然两人已经清晰的看到了这块石壁，但等走到近前，却还是花了不少时间。等醒言走近这块石壁，才发现这石壁其实便是山道旁一块巨大的山石。只是山道到了山石这儿，在这石头底下绕了过去；道旁边，便是深深的山涧——正是巧借了这样地势，才显出这块山壁，在登山之人面前，是如此的突兀雄奇。醒言心中暗赞当年选这石壁的斫字之人，真个是独具匠心。绕过这块石壁，醒言便发现这脚底下的山路，变得有些陡峻了；攀爬之间，已开始有些费力。又走了一程，醒言正有些气喘吁吁；偶一张望，却见到道旁不远处的繁密林中，似乎隐隐露出了一角飞檐。——走入罗浮山这么多时，醒言却是第一次看见房舍建筑，当下赶紧扯住陈子平，问那是何去处，是不是已经走到了上清宫——却听陈子平答道：“那是供人歇脚的半山亭；现在离那飞云顶上的上清宫，却才走了一半不到，还未到得登那飞云顶的岔道处。”“……”“不过，现在走得这么多时，我倒是有些累了——我们也便在这半山亭歇歇吧？”于是，醒言陈子平二人，便拐入道旁这林间小亭中，坐在那亭沿上歇脚。在这林间清风的吹拂下，不一会儿醒言便觉着疲惫皆无。向四下望望，见这林间遍布着奇花异草，景色颇为清幽；又见有缕缕的阳光，正从那林间不远处透射进来，似乎那光亮之处，竟是别有洞天。当下，正自闲坐的醒言，便颇有探游之意。回头瞅瞅正在那儿闭目养神的陈子平，却见他脸上还现出些疲顿之色，醒言便不忍拉他同行，只告了一声：“陈道兄，你先在这儿歇着，我却去四下走走，一会儿便来寻你。”“嗯！反正今日动身得早，张道兄随意游览便是。”于是，醒言便在这山林之中随意行走，览了一阵这林间的花木，便朝那光亮处走去。等走到那片片光缕泄进之处，才发现这儿已到了树林的边缘。从这林边豁口走出来，醒言便突然发现，这眼前的天地，似乎在他面前，一下子便铺展开来——这儿正是这罗浮主麓的一侧，从这儿望过去，远处那云烟缭绕、群山起伏的景致，一览无余。这林旁也有条山道，绕着这山体延展开去，似乎也能上通下达。只是，这条石道似是不常有人走动，虽然还算宽大，但石阶参差不平，上面杂草丛生。而那这石道的外侧，便多是那陡峭的山坡，下临着似乎流淌着溪水的山涧。从这高处望下去，只觉得这山崖下面，竟是一眼看不到底。虽然这山道看似颇险，但对醒言这位出身于马蹄山野的山中少年来说，却只当平地。当下，醒言便顺着这石道，朝上面又走了一程，只觉着这眼前壮美的山景，一步一换。正在他驻足观望这远处连绵的群山之时，忽听得身后山下，似乎正有人踏歌而来：“来冲风雨来，去踏烟霞去。斜照万峰青，是我还山路……”听这声音，似乎吟唱之人，已是上了年纪，歌咏之间，甚有些苍凉之气。醒言赶紧回头观看，见那身后山道上，正有一位年长道人，身披青缁，脚踏芒鞋，正朝自己这处彳亍而来。“嗯，这罗浮山也爬得差不多一半了，应该也会碰到几个上清道人了吧。”正转念间，那位缁衣老道已是行到近前。醒言赶紧避到一旁，并对这位显然也注意到自己的道士，便是一揖为礼。那道人也是客气的一揖还礼，继续向前走去。待道人走过，醒言便继续看他的山景，便准备一会儿便即回去，与那陈子平汇合。只是，过得一会儿，少年心中却思忖道：“方才那道长的吟唱之词，甚是清奇，颇有几分烟霞之意——呀！这分明便是一位道德高深的前辈，却是我眼拙了！”“可惜了！这觌面相逢，竟不曾讨教一二……”醒言现在心中是懊悔万分。“嗯？这道人行走得并不甚快，我现在去赶，应该还来得及。”只是，待醒言脚下如飞，赶得好大一段路程，却见眼前这云山苍苍，天野茫茫，蜿蜒的山道上，却是半点人影也无！第十五章 绝顶之登，众山为小待醒言心中惊觉自己刚与一位高士觌面相失，再赶上前去时，却发现，方才那位踏歌而来的年长道人，现已是踪影皆无，便似凭空消失了一般！“呀！如此神仙手段，我却失之交臂，可叹，可叹！看来，还是俺福缘不够啊～”山道岑寂，唯见天边白云悠悠。看着眼前这空无一人的石径，醒言颇有些怅然若失。少年现在站立的这条石道，正在山体树林的一侧，右手边无遮无拦，这山风便有些猛烈。在这荒凉石道上站了一时，醒言觉着这这山风吹衣，竟有些寒凉。想起那还在半山亭中歇息的陈子平，便也只好怏怏而返。……便在少年方才怅望的石道左侧树林中，却有一位年长道人，正坐在草间一块青石上，脱履摩足不已。只听他唉声懊恼道：“唉！真不该只贪着近路，结果却被石头崴着脚，倒要歇上好多时……晦气晦气！”且不提这林中崴脚道人，再说那醒言陈子平二人，又经过一个多时辰的攀爬，终于到了那上清宫的山门处。只见一座古旧的石门，矗立在通往罗浮山四座主峰的岔路处。这座高大的石牌门，造型质朴，上面并未镶饰什么花纹，只是简简单单在门顶牌额上书着四个钟鼎篆字：“罗浮上清”。有些出乎醒言意料的是，这么一个名冠天下的第一教门，其石牌门面，竟似是多年未曾维葺清理过，山门两边的石柱左近，杂草丛生；两根石柱，经了这么多年山间风雨的侵袭，其上多有风化剥落之处。那些个侵蚀而成的石凹里，竟还生长着几株青草。不过，也正因为这样的古旧，才让醒言立即联想到，这罗浮山上清宫悠远的历史，深厚的根基。也许，正是这样的不事修整，让这石门略带一些残破，才更能让人感受到一种独特的古老气质。这反而比那些新兴教门焕然一新的光鲜修饰，更让人肃然起敬！待入得这上清石门，跟着陈子平攀上那飞云顶所在的罗浮山主峰飞云峰之时，醒言才知道，什么是洞天境界、什么是神仙气象！初从岔路登上飞云峰之后，醒言发现这山道较之前更为险峻。有些地方的石道，常常只有一人多宽，外侧便是那深不见底的山渊。更有一段石阶，从下面望去，便似是凭空沾粘在那陡立的峭壁危崖上一般，上下全无依着。饶是少年胆大，待他初次看到这条危道之时，却也是不寒而栗。尤其当他走在这段凌空石阶上时，只觉得这眼前层迭的万山，似乎都扑面而来，那气势，着实让这位年少的罗浮初诣者凛然不已。据陈子平说，原先在这飞云峰开辟山道之时，开山匠人行到此处，发现这山势实在太过险峻，难有附着之处，甭说开凿道路，便连靠近都很困难。山路修到这儿，似乎便成了绝路。正当众人束手无策一筹莫展之时，却有一位上清宫的前辈高人，施大法力，凭空在这岩刀削斧砍一般的直立岩壁上，硬生生拉出一条盘旋蜿蜒的石阶——虽然路开出来了，也算能畅行无阻；但这条石道毕竟是悬在半空中，行走之人，一想到自己正上不着天，下不着地，一个不妥，便是阴阳两隔——这滋味实在是让人心惊胆战。因此，常需在这条凌空石阶上行走的上清门人，便管这段凌空的石道，叫作“神鬼路”；成神成鬼，便看能不能走过这条险道。那初入上清宫的弟子，也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若经得这条“神鬼路”，去那上清宫参谒过三清祖师像之后，才算证明自己道心坚固，从而正式成为一名真正的上清门人。等诚惶诚恐的走过这条“神鬼路”，再向上攀得一阵，醒言便突然发觉，自己的身边，竟似是有丝丝缕缕的雾气，在不住的氤氲浮动。觉察出这异状的少年，忍不住回头看了一下——这回头一望看到的景象，醒言终身也难忘记：此时这眼前的群山之中，到处都是弥漫着白色的云翳。这充塞天地的山岚，正在不住的蒸腾翻涌，便似是那云海一般，辽无际涯。在这不断飞动变幻的廓潦云海之中，正有三座苍秀的峰屿，任这排空而来的云潮奔涌冲刷，只是在那里岿然不动。在这漫天云岚的簇拥下，这浮动在云海之上的三山，便似那传说中海外的瀛洲仙岛一般，如真如幻。此刻，那天外射来的纯净阳光，正斜照在这三峰之上——便照得这几座云海中的仙岛，遍体通明，熠熠闪耀着圣洁的光华。现在，醒言正立于这云海之上，看乱云飞渡，看峰屿沉浮，一任这高山上的泠风飒飒吹衣。这一刻，少年便似乎觉得自己已是那天上的仙人，渺渺乎不知其所自，茫茫乎不知其所已，恰似漫步云中，凭虚御风，飘飘乎直欲破空而去……正是：海观尽头天作岸，山登绝顶我为峰！再说那陈子平见少年忽然止住不前，只在那儿痴痴看着那抱霞诸峰，脸上颇现那出尘之意，一时间，也不忍出言扰他。过了好大一会儿，待少年回过神来，陈子平才告诉他，在他眼前这三座在万里云海中沉浮的山峰，正是那上清宫除上清主观之外，其余几处殿观所在山峰：朱明峰、抱霞峰、郁秀峰。这几座山峰，环飞云峰而立，遥相呼应，与这飞云峰一道，合称罗浮山“上清四洞”。而那罗浮山飞云顶，离醒言发呆这处，已不甚远了。过不得多会儿，醒言二人便到了这上清宫所在的飞云峰飞云顶上。在将近飞云峰顶之时，山风郁烈，云气蒸腾，醒言觉得浑身寒意颇浓。但等他到了飞云顶上，却突然觉着自己又似回复到山外那温暖和煦的春天里。这飞云顶，便是飞云峰的最顶层了。醒言发现，这飞云顶便似是一个巨大的石台，四处平坦，便如平地一般。这飞云顶上，果如陈子平先前所说，真个是琪花遍布，瑶草如茵，现出一派长春之意。在那葱翠的竹木间，正掩映着几座飞阁挑檐的庙观——其中有一座巍然高耸的楼阁，便是那上清宫辈分极高的道人静修之所“观天阁”了。现在在醒言眼前的这飞云顶上清观，正是罗浮山上清宫的主殿。这座殿观，外形古朴，自然透出一股庄重的气息，显得那道气盎然。这上清观前，是一处石砖铺就的宽阔广场；在广场四角，正按五行方位分布着五座石雕像。醒言略一观望，便知那四角的石像分别是道教四灵：青龙，白虎，朱雀，玄武。而在这广场中央的戊己方位，却安放着一个硕大的石质太极。这太极图对合的阴阳两半，阳面那半上遍布着菲菲芳草，正自葳蕤生长，显出一派勃勃生机；而那阴面则是光洁的石面，上面不停流动着潺潺的水流——这窅窅幽幽的流水，正漫过整个石面。醒言对这太极流水倒是颇为好奇，因为在他看着这有若无形的流水之时，竟觉得灵台格外的澄净空明；这一路登山的辛劳，竟似是一扫而空。犹让少年惊奇的是，他端详了半天，却始终没搞明白，这太极阴面的流水，是从何处生，又是流到何处去。这水流凭空出现，又凭空流散，便似是生生截断了一段流泉，将它安放在此处！现在这石砖广场上，颇有几个上清道人在走动；见突然来了这么一个少年，只是站在太极石像前发楞，便不免都有些好奇。见引起师兄师伯们的注意，陈子平便赶紧招呼了醒言一声，领着他往那上清宫门而去。到了上清观门处，陈子平跟守在门旁的弟子说明了来意，请他跟掌门通告一声，便说那四海堂的新堂主张醒言，已到了门外。那位小道士应声而去，醒言陈子平二人便在这门外候着。醒言看到，这上清观门的抬头石匾上，錾的是“洞映上清”四字；两侧则是一副字体古拙的对联：锻命摄性　玄门至道通仙境澡雪柔挺　兰台灵光透犀真对现在这位正观看对联的少年来说，“入上清之门”——这么多天、或者说这么多年来朝思暮想的事儿，现在一旦成真，按理说应是激动非常；但等他真到了这上清宫的门口，醒言反倒平静下来，还颇有兴致的玩味起这副对联来。不过，等得了准许，走入这上清观门，要去见那名震天下的上清掌门之时，醒言心中却还是忍不住打起鼓来。在一间清净整洁的静室中，醒言终于见到罗浮山上清宫的掌门，灵虚子。在见到这位上清名声最大的道人之前，醒言也对他的相貌做过诸多的揣想。虽然想象中的形象颇多，但也总离不了那高大威严、仙风道骨的苍老模样。但等他真正见到这上清掌门灵虚子之时，醒言才发现，自己只猜对了一半——这位上清掌门，果然是一派道德渊深的灵妙风姿；但与想象略有出入的是，这位名震道林的上清掌门，样貌并不十分苍老。特别的，这位灵虚子生得并不十分高大，立在醒言面前，似乎比少年还要低上一二分。但便是这不甚张扬的外貌，却自然流露出一股说不出的威势；虽然见他面含微笑，随随便便立在那里，但却让人不由自主的升起一种敬畏之感。见到醒言前来，这位灵虚掌门也甚是高兴，对醒言家将那马蹄福地、让与上清宫修筑别院之事，颇是逊谢了一番——直听得少年诚惶诚恐，连称不敢。见这眉目清奇的少年谦抑有礼，灵虚掌门也甚是满意。稍停了一下，便着人传那四海堂的前任堂主刘宗柏、现在的弘法殿清柏道长，前来与醒言略谈一下交接之事。——待这位俗家弟子堂前堂主，得到传报入得堂内，醒言见到他的容貌之时，却是忍不住讶异的叫了一声：“原来是你？”第十六章 神剑忽来，飞落月中之雪见过上清宫灵虚掌门之后，拜过三清祖师像后，醒言与那四海堂前任堂主简单交接了一下，便算是正式上任，在罗浮山上清宫安顿下来。这里却还有个插话。原来，那日醒言在半山亭外的山道上，见到的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神仙”人物，却正是他的前任清柏道长！当醒言跟清柏叙说了那时的情形，清柏不禁哈哈大笑，当下便将自己崴脚一事，告诉醒言；听清原委，不仅少年恍然失笑，那位正立在一旁的灵虚掌门，也不禁莞尔。四海堂，乃罗浮山上清宫俗家弟子堂，坐落在罗浮山抱霞峰千鸟崖上。其处景色清幽，自成一格。几间石屋，背倚石崖；屋前是一方石坪，葱茏的竹木环绕四周，绿荫交翳，隔却了尘野的喧嚣。居于其间，入目的是宜人的青翠，入耳的是悦耳的鸟鸣，真如那世外桃源一般！四海堂前这块宽阔的石坪，左边仍倚着峭然的石崖；乱皴的石崖壁上，一眼冷泉自石间而出，潺潺流泻，四季不歇。石坪之前，有一方小巧的凉亭，名曰“袖云亭”；亭下，便临着险峻的山坡。在这陡峭的山坡上，多生有松竹树木，为这千鸟崖染上四时常青之色。在那竹木之间的略微平缓处，则有一道白石铺就的石径，斜斜的蜿蜒下山而去。若依飞云峰而言，这抱霞峰上的弘法殿，正对着飞云顶，算是抱霞峰的正面；而四海堂则在它的背面了。在这千鸟崖对面的无名山峰上，则在那乱石之间悬挂着一条宽大的瀑布，水势轰然，流声不绝。坐在这石居之中，从窗中便能瞧见这道如练的水瀑。在石屋门前两侧，则立着一对身姿宛然的石鹤。这对石鹤，倒不是纯来装饰。据那清柏道长告知，若是那飞云顶有事召唤，这对石鹤嘴里，便会冒出缕缕烟气，同时还会发出清唳之声！虽然这四海堂的石居清陋，但对于醒言来说，已是十分心满意足了。况且，这清幽的景况儿，在醒言看来，颇有几分神仙气概；能住在这儿，少年已觉得是自己几世修来的福分。待醒言来到罗浮山，走马上任这四海堂堂主之后，才渐渐了解到这上清宫俗家弟子堂的堂主，大致是个什么样的职责——原来，也难怪那饶州老道清河，在临走前要赠他那本符箓经书；这四海堂的堂主，在上清宫中还真只是个闲职。与天师教不同，这上清宫更注重世外清修。因此，上清教门对这俗家弟子堂，便不是很重视。一个直接的表现便是，这四海堂虽然列于上清二堂之一，全堂上下却只有堂主一人，再无其他职司！并且，在这堂主的道号方面，也颇有尴尬之处。虽然，此际天下教门之中，道号按资排辈之风，并不甚烈；修道之人，只要自己愿意，仍可保留自己的俗家名字。但在上清宫中，凡是那观堂的首脑，全都会冠以道号。比如，上清宫的灵虚子，崇德殿的灵庭子，紫云殿的灵真子，擅事堂的青云子。但，醒言所任的这四海堂堂主的职司，却唯独例外，惯例上并不按辈分另取道号——虽然，那些教中地位更为超脱的前辈高人，也常常不按辈分，自行再拟道号，比如那观天阁中据说法力无穷的决明子——显然，四海堂堂主，并不属于这种。当然，有一种说法便是，这样能够更好的体现“俗家之意”。但很显然，那位前堂主刘宗柏，现在的弘法殿清柏道长，神色之间对这条规矩甚是不爽。现在醒言已经知道，他这个四海堂堂主的最大职责，便是看管好堂后小屋中藏贮的俗家弟子名册，以及一些相关的经卷。另外，还要隔三差五的，去那罗浮山下的上清宫田产巡视——这田边地头的巡查任务，也是他这四海堂堂主的职责之一！前一个职责，委实没什么好做。因为那个藏贮册卷的石屋，唯一的一道石门上，教中前辈高人早已布好一座五行阵。如果没有醒言那块材质不明的堂主令牌，便无法打开。若是有人想要强行闯入的话，便很可能会遭受不可弥补的永久伤害！不过，那位清柏道长介绍完这五行阵之后，忍不住又咕哝了一句：“唉，有人会来偷么？”这句话虽然低不可闻，但少年耳力甚佳，却还是一字不拉的听到。从这清柏老道的口中，醒言还知道，他这个“四海堂”，差点便不复存在——去年年中，有几位辈分较高的上清弟子，曾向掌门提议，要将这无甚用处的俗家弟子堂裁掉。只不过，幸运的是，门中那上清四子，特别是灵虚子和灵成子，对这建议确实不以为然，最后以古制如此为由，将这俗家弟子堂，还是保留了下来。不过，听清柏说这话时的口气，似乎他对那时没能成功撤掉自己这“四海堂”，竟还颇有些可惜——瞧这架势，少年还真有些怀疑，眼前这老道，便是那提议裁撤的主使者之一……接下来的日子里，醒言果然觉得是清闲无比。只不过，这曾经的山野少年，却丝毫觉不出有啥闲闷。比起以前在那饶州市井之中的奔波劳碌，少年已经是心满意足了。何况，他前面的历任堂主，也在石屋之中留下不少道家典籍。醒言无事之时，便常常翻阅品读——上清掌门灵虚子，那次也曾告诫少年，说他初入道门，应先多研习些基本的道家经义。——若是换了另外一个普通的市井少年，在那时差不多便是睁眼目盲了；若要让他看这些言辞深奥的道家典籍，那真是比登天还难。而现在，这个坎儿对醒言来说，却是丝毫不成问题。事实上，虽然常常只是半工半读，但少年在那饶州季老先生门下同窗弟子之中，所习艺业却已算得上是同侪之中的翘楚了。醒言从没像现在这样感激自己的老父——如果不是父亲当年厚下老脸来，央那季老先生收他为弟子，现在他还真不知道，这千鸟崖上清闲的山中岁月，该如何打发了。虽然醒言现在已经入得上清宫，还当上这“四海堂”的堂主。但这些时日下来，他与上清宫其他的年轻弟子，基本还没什么交往。倒不是醒言孤僻，而是旁人冷落。那些个年轻一辈的弟子，能入得这上清之门，俱是一时之选。这些与醒言同龄的上清门人，不是那世家子弟，便是那富族苗裔，像醒言出身这般寒微低贱的，倒实在少见，几乎没有。并且，虽然醒言顶的这“四海堂”的堂主头衔，差不多便只是个虚职；但那些出身良好、年轻气盛的弟子，心中却更是多有不屑——醒言也是那玲珑心肠之人，平素与弘法殿的弟子同食，从那些略略交接的话语之中，自是能体味到这种轻忽之意。现在看来，那送醒言同来罗浮的陈子平，倒算是他们之中的异数了。只不过，似乎他现在正在潜心研习道法，醒言很少能看到他。当然，虽说醒言初时也有些郁闷，但他素来惯在那贩夫走卒间厮混，对于这些炎凉冷眼，却都已经习惯。只不过，虽然醒言入得上清宫之前，竟还是那妓楼中的乐工，可谓是当时最低贱、最不入流的职业；但少年却从来都不轻贱自己的身份，从来都不以自己那谋食手段为耻——马蹄山野农户人家的朴实家教，让醒言知道，只要是自己正经出力做活，便没啥好惭愧、好觉得低人一头的。再加上后来又读了那么多先哲圣贤的诗书，醒言知道，在这市井喧嚣的烟尘之中，在这卑寒微末的身份之外，自己仍可以保持一颗高贵的心。醒言现在所在的这罗浮上清宫，虽然讲求出世清修，但与当时天下大多数道教教门一样，也不禁止弟子婚娶。在这上清宫中，便有不少双修的道侣。因此，那郁秀峰紫云殿中出色的妙龄女弟子，便常常会成为其他殿观中年轻弟子欣羡追慕的对象。只不过，这一切的道途旖旎，却与醒言无关。那些紫云殿的女弟子，也常会来这抱霞峰上弘法殿中修习法术。从平日的风闻中，少年发觉，这些个紫云殿中的上清女弟子，对他这个饶州市井而来的少年堂主，看法却与那些弘法殿中的男弟子差不多，多有轻忽，甚是不以为意。虽然有些沮丧，但这样一来，倒让醒言少了许多烦扰，多了不少静心研习典籍的功夫。现在，除了将《上清经》、《玉皇经》、《南华经》、《道德经》、《神通品》等等这些上清宫推崇的道家典籍，细细参读之外，醒言还不忘翻出老道清河赠给的那本加了料的上清经，用心参研其后那附着的“炼神化虚”二篇——因为，醒言现在有空静下来，细细回想一下，自己身体里这股自命的“太华道力”，这半年来的表现，还真有点像这两篇中提及的那“强名强字”的太华道力！经历过这半年的磨砺，少年现在深深认识到，自己身体里这份意外得来的太华道力，绝非凡品。说起来，醒言也算夙有慧根，那晚在马蹄山上又偶入那天人无我之境；再加上现在又静心研习了这么多道家典籍，现在对他来说，也是多有领悟——这“炼神化虚”、“太华道力”，还有那所有道家典籍中推崇、追求的“长生久视”，它们背后隐藏着的玄妙义理，对少年而言，却也并非全无头绪。只是，醒言现在觉得，自己与那渴求的最终义理之间，便似是横着一道隔膜——虽然这层隔膜看似一点便破；但真待他凝神去想之时，却发觉还是毫无头绪——触手可及的距离，其间却似有天渊之隔！直到十多天后的一个晚上，事情才似乎有了突破。这晚正是月半，月满如轮，清光万里。醒言闲来无事，便在这千鸟崖的石坪之上，迎风赏月。现在少年面前这连绵起伏的群山之上，一轮明月，正挂在那片云也无的纯净天幕之中。这罗浮上空的天宇，现在正呈现出一种纯粹的深蓝；在这片深蓝的映衬下，醒言只觉得今晚天空中这轮明月，那流泻千里的月华，分外的动人心魂。看着这月照千山的美景，醒言只觉得灵台一片空明。当下，便忍不住心生赞叹：“唔！不愧是仙山洞天！立在这千鸟崖上，再看天上这明月之时，都觉得这月轮分外的清澄明亮！”对着这千山月明，醒言正琢磨着要不要吟上几句以助清兴，却忽的听到，在自己所住的那石屋之内，似乎正有啥东西在嗡嗡作响！醒言闻声正要走过去察看，却突听得那石屋之中，“沧”然一声清，便有若龙吟一般——正自不知发生何事，少年却突然看到，自那石屋窗中，正有一物如游龙一般，倏然电射而来，眨眼间便飞到了自己的身旁！事出不意，倒是让醒言吃了一惊。定睛一看，却发现这突然凌空飞来之物，正是自己去年在那马蹄山上捡回来的古怪剑器！——这把当年没能卖出的古剑，现在却似乎又通了人性，正剑尖点地，“立”在自己这主人身旁！“唔～这剑果然多有古怪！”醒言心中暗忖。正待他想往前凑凑，看看倒底是咋回事时，却突然发现，虽然目不可及，但在那冥冥空明之中，只觉着自己头顶上那充斥整个天宇的月华，正自趋合汇聚，越积越强，便如那千川归海一般，正在往自己身旁这把剑器中汇去！而立在这古剑近旁的少年，待这月华流光扫过自身之时，发现自己身体中那股太华道力，正似乎受了这月华气机的牵引，开始在那四筋八骸中不住的流转！此时的古剑，又发出那幽幽窅窅的光华；银色的月辉，一触到剑身表面，便如泥牛入海一般，倏然不见——那原本黯淡无光的剑身上，现在却似乎正流转变幻着各种莫名的图纹！第十七章 元灵初聚，炼化剑胆琴心话说醒言自入得罗浮山上清宫，任了这四海堂的闲职，平日无聊之时，便以研习那道家典籍为乐。这抱霞峰上的千鸟崖，本来便偏于一隅，寂静清幽；再加上那抱霞峰上的上清弟子，心下对这位“捐山”入教的市井子弟，多有不屑，因此，便更显得这千鸟崖上门庭冷落，清静无比！千鸟崖四海堂，与那喧嚣热闹的饶州街市相比，实在是有天壤之别！幸好，这位道门菁英不屑的市井少年，也许其出身登不得大雅之堂；但于这文墨之事上，醒言还算颇有造诣。正因如此，这个千鸟崖上无所事事的闲差，才没让这个正是血气方刚的少年憋气抓狂。闲来无事之时，醒言便读读这四海堂石居中，那些前辈堂主们所贮的经书。这些个忙不迭的抽身而退的前辈堂主们的藏书，倒也五花八门，足够醒言来消磨时间。若不读书，那便练笛；这曾用它谋得衣食的本事，醒言自不会放却；只不过，现在再不用为那工钱逢迎客人，那日常所吹笛声之中，颇多了几分清逸出尘之意。如果既不读书，也不吹笛，那醒言一般便在那袖云亭中，坐着发呆，有一搭没一搭的思索自己这“太华道力”、“炼神化虚”、还有那些玄之又玄的道家经纶，背后究竟隐藏着一个什么样的普适规律——究竟、什么是道家孜孜不倦所追求的“天道”，又是什么，在主宰着他们这追寻“天道”的修炼历程！也许，有时候由因而果，甚为自然简易；但若要由果及因，便往往有登天之难。何况，以醒言这么一个少年，要去推求那千百年来都鲜有人能描述清楚的“天道”，又谈何容易。不过，正应了那句话，“初生牛犊不怕虎”；醒言这少年小伙子却没想到这么多，只觉着琢磨琢磨这些个事儿，还挺有意思——特别的，挺打发时间！日子，便这样波澜不惊的流逝，直到这个圆月如轮的夜晚。在这个月明之夜，少年那似乎毫无希望破解的死结，终于出现了一丝松动。正在醒言立于这千鸟崖上，赏看眼前这千山月明的美景之时，却突然发现，自己那把脾性古怪的无名剑器，竟是不请自来，突然便激射而至——这把以前常拿来或当棍子使、或装幌子吓唬人的钝剑，便直直“立”在自己的身边，通体流动着奇异的光华，正在聚拢吸纳着这漫天的月华——这眼前看似无比奇诡的情景，对少年醒言来说，却是熟悉无比！去年夏夜，在马蹄山头那块白石之上，醒言经历的那个诡异夜晚，还有几月前自家马蹄山平地突兀而起的饶州天空，都曾出现过这样如若梦寐的诡异情状。现在，拜这无名钝剑所赐，醒言全身也沐浴在它吸引而来的无形月华之中——不，不止是自己这头顶的月华；醒言清楚的感觉到，那充塞浮动于罗浮洞天千山万壑之中的天地灵气，似乎也都被牵引起来，漩动，流转，汇集，一起朝这把幽幽窅窅的古剑奔涌而来！虽然，这一切都发生在无形之中；但这位曾经让那神曲『水龙吟』鸣于人间的少年，却真真切切的感受到这聚涌而来的天地菁气——不仅是感受到。现在，这位四海堂主张醒言，便正立于这浩荡奔腾的漩涡中心！与这身外“漩涡”相对应的，现在少年身体里，那股有如流水般空灵的“太华道力”，也似乎将少年这身体之中，当成了一个小小的乾坤，正在循着他身外天地间那庞大“漩涡”的方向，奔涌流转，生生不息。随着这样相生相济、顺时顺向的漩涌流转，醒言只觉得自己拥有的那太华道力，正在将体外那庞大无俦的天地灵气，如抽丝剥茧一般，将那至空至明、至真至灵的先天菁气，一丝一丝的汇入到自己身体里这个小小的漩涡中来。与上次马蹄山上所忍受的非人煎熬不同，这一次，醒言却再也感受不到丝毫的痛苦。现在在他心中，反而觉得浑身都充盈着欢欣鼓舞的勃勃生机——在这一刻，似乎这整座罗浮洞天的万山万壑、这整个明月静照的天地乾坤，全都有了自己的生命，蓬勃葳蕤，通过这至大至微的无形水流，一起向这位伫立于抱霞峰顶的少年，致意，微笑…………不知过了多久，这种奇异的感觉，终于像那潮汐一般，渐渐的退去，再也不留一丝一毫的痕迹。随着这“水潮”的退却，古剑旁这位如入梦境的少年，现在也睁开了自己的双眼——哦！原来自己还在这抱霞峰的千鸟崖上啊。重又回到人间的少年，又朝那把古剑望去——只见这把曾和他闹过情绪的无名剑器，现在重新回复那钝拙无锋、平淡无奇的模样。只是，在少年的眼里，这把自己曾经差点当掉的钝剑，现在却是那么的神秘莫测。“呵呵，上次俺在马蹄山头那块白石上乘凉的古怪遭遇，也是你干的好事吧？”虽然现在明白这剑器绝非凡物，说不定还和自己那神雪玉笛一般，属于那神器一流；但醒言心性素来旷达，得剑这么久，可以说是朝夕相处，现在这把钝剑在他眼里，就像一个爱闹脾气的老朋友一般，实在生不出什么敬畏之心。只不过，现在这把古剑，听了醒言这话，却是毫无响应，一副“俺只是段凡铁”的模样——怕是又在那儿装聋作哑了。“哈～刚才倒真要多谢你！现在俺神清气爽，说起来都是沾了你的光啊！”原本只是站在这山头赏赏月，从没想过还会有这么一段插曲；但少年现在委实觉得，经这一遭，自己整个人便像是脱胎换骨一般，只觉得——呃，如果这么说有些夸张，那至少自己现在便似睡了香甜的一觉之后，大梦初醒一般，浑身上下只觉着透着一种说不出来的清爽宁和！“我说剑兄啊！所谓『赠人以鱼，不如教人以渔』；不如，你便把这吸纳灵气的法儿，教给俺吧，省得俺以后老要来蹭你的份子～呃？还没动静？嗯，大不了俺保证，以后再也不拿你当棍子使。哈哈！哈哈哈～”正在醒言心情大好，只顾着开玩笑之时，却突然觉得手中竟是一轻；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便猛觉得眉心突然一冷——月辉映照下，这把神秘的剑器，现在正凌空飞指，剑尖正抵在少年的印堂穴上！可以说，还没等醒言来得及害怕，便只觉得在那空冥之中，突然听得平地“轰隆”一声巨响，随之一股庞大无匹的力量，冲破自己的印堂，透体而入，狠狠地“砸在”少年脑海之中！刹那间，醒言只觉得各种各样古怪的符号，或能够感知，或无从知晓，刹那间便似天河倒挂、雪山崩塌一般，铺天盖地的朝自己崩腾奔涌而来！只是，这样磅礴无朋的灌输，前后却似乎只持续了那电光石火的一瞬。最后，这所有的灌输，也像那潮汐一般，尽皆退去；只有一个少年日思夜想的词儿，清晰无比的留在他的脑海之中：“炼神化虚”。……山风吹拂，千鸟崖上这位正呆若木鸡的少年，却忽然开口，对眼前这把还刃指眉心的钝剑，恭恭敬敬的说道：“多谢剑兄相教！原来，这吸化天地元灵的妙术，却正是我那『炼神化虚』可达的一途。”少年那月光笼罩的清秀面庞上，现在正露出一丝真心的笑颜——而原本这把缄默无声的剑器，却似乎受到少年的感染，突然间也欢欣雀跃起来；还未等少年笑容褪却，这把刚作良师的古剑，已突然在眼前消失，倏然不见！正自少年慌忙往地下四处寻找之时，却突然听见那远处的群山之间，一声清沧然而起。醒言赶紧凝起目力，努力向那声回响之处望去——却见有一点流光，便似那天陨流星一般，在这罗浮山洞的苍莽群山之间，飞腾翔舞！在少年现在也璀若星华的目光相随下，这一点璨然的星光，也飘飞得越来越欢，倏来倏往，真个是“瞻之在前，忽焉在后”，饶是少年目力极佳，却也往往追随不及。随着这点星光在这天野之间的疾速奔飞，那伴之而生的“沧”然音，也越来越响；到最后，便如那虎龙吟一般，回荡在这罗浮洞天的月夜千峰之巅。“呼！～原来是它在飞！呵，俺这剑器的脾性，还真让人捉摸不透啊！”不过，醒言倒觉得这把剑器甚是有趣，嘴角不禁略带莞尔。“呃？”正在悠然自得的少年，却突然想到一个问题：“这……它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会不会吵醒那些师兄师伯？”少年刚一这么想，便像立即要验证他的猜测一般，突然，醒言发现在眼前群山之上的黝色夜空中，忽的又飞起一蓝一白两道光芒！这两道流光，在夜空中疾速的飞舞萦绕，便似是在搜寻追逐着什么。正在醒言看得目瞪口呆之时，却听得那半空之中，突然传来一个有若洪钟的声音：“敢问何方高人？夤夜访我上清……”这句沛然的话语，中气十足，回荡在罗浮群山之间，奔腾滚动，久久不绝。“……”“坏了！这下可闯祸了！看来俺这位剑兄，真不合半夜吵闹，现在都惊动教中前辈了！”看这样子，恐怕这在空中舞动的两道流光，便是那陈子平口中欣羡不已的上清御剑之术了！正在少年暗叫不妙之时，却看到在那远远的群山之外，突然有一道耀目的光华，一闪而没；然后，先前那连续不断、有若龙吟的清之声，突然大盛——然后，便嘎然而止，一切都归于沉寂！正在醒言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时，便看到空中那两道正在飞动的蓝白剑光，猛然间齐头并进，便如追星赶月一般，齐往那光华闪过的远方追去。“呃～看来俺这位爱闹脾性儿的剑兄，这次怕是麻烦大了！”“唉，瞧它这脾性，俺这位剑兄，倒更像个爱玩闹的小姑娘！”忽然联想起那个行事从无定准的灵漪小丫头，醒言不免又大发感慨。少年正自仰头唏嘘，却猛然觉得，自己右手之中，蓦的触到一冰凉之物——突然来这么一下子，少年倒吓了一跳；低头一看：呃……现在这正安安静静腻在自己掌中之物，却不正是自己那把刚刚闯祸的无名怪剑？

Summary: 醒言偶然结识了龙宫的公主灵漪，灵漪将避水的咒语交给醒言，又将自己亲手制作的曲谱《风水引》送给他。醒言回到家乡饶州，他家的马蹄山一夜之间拔地而起，这场异变引来了道教势力的注意，各大道教掌门人都派人来拜访醒言，开出丰厚的条件，希望能在马蹄山上开设自家道场。最终，醒言选择加入上清宫，并被破格提拔为四海堂堂主。此时，朝廷也对醒言一家进行了嘉奖，还明确表示如果张家愿意将马蹄山捐献给道门，则以上清宫为先。醒言和上清宫弟子陈子平一起前往罗浮宫，途中不仅见识了各地不同的风土人情，还结识了一个小女孩。小女孩的真身是一只雪白美丽的异兽，醒言给她取名为琼肜，并许诺日后来看她。醒言来到罗浮山修炼，但他认为妖怪也分善恶，不能以偏概全。醒言和四海堂前任堂主清柏道长交接工作，意外发现他们是旧相识。醒言开始研读道家典籍，并思考天道的奥秘，但却始终无法突破瓶颈。一天晚上，醒言的修炼有了进展，他的钝剑也开始吸收天地灵气，醒言领悟了炼神化虚之道，找到了修炼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