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ntext: 人会不断杀死过去的自我，重塑不同的自我，关于这个规律，也是后来经过岁月的锤炼之后，我才晓得的。那时的时序，表现得十分坦荡，话锋一转，接着又说：“我就开门见山地说了吧，我想转型，需要合伙人。在座的都是我非常认可的潜在合作对象，所以，我想问问大家有没有兴趣一起做事？”他话音刚落，李华玲第一个举手：“我愿意。”赵凌凌目光颇为复杂地看了她一眼，大抵是为李华玲的单纯无知感到悲哀。可那个时候我们还不知道，也许目的单纯地去爱一个人，往往才会得到最好的结果。但是这些道理，需要经过岁月洗礼才能悟透。我的人生，目前已别无选择，对于时序也是颇为信任，跟着他做事，我觉得没问题，再坏的结果，不过是重新找一份工作。于是，我也笑着说：“成啊，跟着序哥有肉吃，我没问题。”邓宇与赵凌凌却依旧保持沉默。他们都是在读大学生，还有一年才毕业，对于他们来说，未来还有无限可能，这个时候就放下学业和人创业，未免有些冒险。但对于时序的欣赏与爱，令赵凌凌无法割舍，她斟酌再三，问：“我还在读书，创业之初可能帮不了太多忙，但我有的资源，都可以贡献出来，也愿意拿些钱出来入个干股。如果序哥不介意的话，我就加入。”时序笑：“当然没问题，什么人应该放在什么位置上，我心里还是有数的。你就好好读书，其他事情不必操心。”同桌的人就剩下邓宇没有表态了。虽然他是我的男朋友，可是在某些时候，我觉得他的心思藏得还是蛮深的，让我看不透。这会儿时序招兵买马，大家都纷纷表示投诚了，就剩他一个稳如泰山。我不禁有些急了，问：“你呢？”邓宇没有理我，只是熄掉手中的烟头，问时序：“创业是个大事，合伙人的选择非常重要，我有些好奇，序哥是怎么判断出我们是最佳合伙人的？”这个问题，是我和另外两个姑娘都未曾思考过的。我们那个时候只是觉得时序没什么朋友，提出要跟我们合伙创业，大概是因为别无选择。但是当这个问题被邓宇提出之后，我们三个姑娘相互看了一眼，心中也开始思索，自己到底何德何能，才会叫人家青眼相看？时序微微一笑，继续保持他低沉的声调，可奇怪的是，这段话在嘈杂的环境里，依旧非常清晰地落入我们的耳朵里。他说：“华玲是我的得力助手，她非常勤劳，做事也很细心，只要有她在，创业初期的工作前线，我根本就不用担心员工不努力。”李华玲没想到时序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夸她，惭愧地羞红了脸。这在我听来，总结为四个字：踏实，务实。这个评价倒是中肯，看来时序非常清楚自己身边的人的优点在哪里，至于缺点，他不必说，我们也是有目共睹的。我充满期待地看着他，想从他嘴里听见关于我的评价。时序却跳开我，目光看向赵凌凌，略有停顿，然后接着说：“凌凌是我师父的掌上明珠，从小就聪明，对于数字特别敏感，即便不坐班，也可以在学校处理财务方面的问题，我们的进销存，只要过她的手，就能算出盈亏。”赵凌凌挑了挑眉，指着自己：“让我来管财务？你这是要做大的打算啊？”时序笑道：“谁创业的时候不想做大做强呢？”赵凌凌认可，举了举手：“你继续。”时序注视着她，面带微笑：“我还有一份私心。”“哦？”“如果师父知道我放下稳赚不赔的生意不做，偏偏要跑去冒险，大概会不太高兴。我需要凌凌帮我说服师父，并且以后，我可能会选一些其他的鞋子样版给师父，想请师父的工厂帮我代工一下。”他开诚布公地表明心意，赵凌凌脸上原本的欣慰却渐渐隐去。她突然沉静下来，神色有些意味深长。其实与她一样，我们都听懂了时序的话。他说的“私心”才是选择赵凌凌的真正原因。财务方面，对于单打独斗多年的时序来说，根本就不成问题。实在不行，多的是注册会计师可以聘请，况且创业本就没有多少钱可以算，还不足以构成需要一位财务来做合伙人的地步。他真正需要赵凌凌做的，是稳定他师父的情绪。一旦时序决定转向时尚女装批发，势必会减少在师父工厂拿货的订单，这对于传授了他做鞋手艺，又多年向他供应货源的师父来说，无疑是个重大损失，难免会影响师徒之间的感情，甚至会断了未来的合作可能。但是，假如赵凌凌加入进来，和他一起创业，赵师傅情感上就会将时序从“背叛”“忘恩负义”“白眼儿狼”转变成“知恩图报”“敢想敢闯”的好孩子。虽然是同一件事，但如果所处立场不同，思考问题的角度不同，得出的结论也就不同。赵凌凌是个聪明人，不会不懂这中间的利害。虽然被自己倾心的师兄利用这种感受不太好受，但等到很多年后，人们开始以“做一个值得被人利用的人”为荣耀的时候，这种赤裸裸的利用关系，也就变得正常许多。只是那个时候，她心中感到有些悲哀，却又无法抗拒。说出去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她总不能再推翻。所以在“沉忆商贸”最初，赵凌凌是我们的合伙人。而邓宇，在时序说完赵凌凌的作用之后，突然说：“好了，你不用说我。我一来没钱，二来也没有经验，学的专业更不对口，基本上对于你的创业起不到什么作用。但是我可以帮你跟我表叔打听一下，看看九龙服装城有没有便宜又不错的铺面，到时候介绍给你们，你们租下来做事情吧。”时序如释重负，举起酒杯同他说：“邓宇，你是个爽快人，我敬你。”他们倒是一锤定音了，而让我加入创业团队的理由，却叫时序略过了。等到很多年以后，当我和时序安静地坐下来闲话过往时，我再次提起这个问题，时序笑着说：“你居然纠结了十多年啊，这个答案不是显而易见吗？”我说：“易见吗？不见得吧。你的心思藏得太深，不太容易琢磨。”他点燃烟抽了几口，才说道：“也许是因为你的天赋，也许是因为你的家庭背景。你时尚感比较强，穿衣搭配比华玲好很多个档次，总之我决定做时尚女装批发，你是关键性人物。而且你聪明，能够秒懂我的心思，根本不必我多费口舌，所以我们是最佳的合作伙伴，比他们都要重要。”我皱了皱眉，问：“那老李呢？为什么要她加入进来呢？”他说：“创业之初肯定需要肯踏实做事的人。华玲的优点就是吃苦耐劳，踏实可靠，她也是不可缺少的人。”我后来明白了，在那时，对并没有多少选择余地的时序来说，这一年来有事没事的吃吃喝喝、培养感情，目的就是将我们四个人都锁定为合作伙伴，令我们的价值最大化。只是最早看清楚这一切的人是邓宇，所以他选择不加入。而对于我的加入，他也并没有表示反对。我们后来详细讨论创业细则时，他也是心不在焉的。后来过了两天，他来家里看我，李华玲非常识相地说要去时序家里送个东西，然后果断地逃了。家里只剩下我和邓宇，因为不知道李华玲什么时候回来，导致我们两个人的亲热争分夺秒，就跟偷情似的。风卷云舒之后，人已疲倦，我躺在邓宇的怀里，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话也不多，我只好百无聊赖地一遍又一遍摸着他的手指头遍。邓宇似乎想到了什么，说：“对了，时序太聪明，把自己藏得很深，他为了达到目的恐怕会用一些手段。你跟他合伙做生意，还是多留心一些的好。”这份顾虑好暖心，我笑着搂紧他的腰，仰视他，说：“我也没多少钱投给他，手里统共也就四万多的积蓄，全部给了他，就算折了，也就四万多。”邓宇叹了口气，颇感嫌弃地说：“你这么穷啊，才四万多的积蓄……”“喂，人家辛辛苦苦赚来的血汗钱耶！”他哑然失笑：“谁的钱又是轻轻松松得来的呢？”“哼！”我佯装生气，背对着他。过了片刻，一只温暖的大手轻轻地按在我的肩上，然后他将我搂入怀里，紧紧抱住，在我耳边轻声说：“在九龙服装城拿个铺面，第一年加货源和租金的投入，至少要三十万的样子。假如就你们四个人合伙做生意，你让时序去做第一大股东，你来做第二大股东。”“我？我才四万块钱，凭什么做得了第二大股东？”“我帮你出六万块钱，不够我再加。但是你要保密，不能说这个钱是我出的。”我被吓了一跳，转身看着他：“你哪里来的这么多钱？”一个在校大学生，在2003年的成都，房价普遍才三千多四千左右一平方米，他却能拿出六万块钱给我做生意？他没有逃避，只是淡然地说：“我有很多零用钱，所以你不用担心这个钱的来路。”“我不能要你的钱。”那时的我年纪虽小，却还知好歹，拎得清。谈恋爱归谈恋爱，但在金钱方面，我并不是那种一旦恋爱就要对方负担自己的经济问题的女孩子。邓宇笑看着我，目光里却满是温情与信任，说：“就当是我借给你的吧，等你赚了钱，再还给我。”“不行，我也不能借这个钱……”我的自尊心告诉我，恋爱中的男女一旦牵扯上经济关系，借钱的那一方就必然会低于另一方。可那个时候我忽略了，自己太爱邓宇，本来在两人的关系中，我就已经输了一筹。邓宇叹了口气，捏着我的下巴，命令道：“叫老公。”我翻了翻白眼，他每次都这样。“快叫。”他还是那种不容拒绝的语气。我被捏得疼了，终于收起倔强倨傲，拍掉他的手，喊道：“好啦老公，你捏疼我了！”他心满意足地笑着将我抱在怀里：“老公给自己老婆钱花，这不是天经地义的吗？再说了，虽然时序心思比较深沉，但是个做大事的人，你跟着他，不会输。所以你完全不必有负担，这个钱，等你赚更多钱之后，再还给我。”“我不……”“听话。”他将我的头按在他的胸膛上。我听着他的心跳，终于不再拒绝。既然我把眼前这个男人当成要共度一生的人，那就真的不该那么见外。“那好吧，这钱就算是我借你的，等赚了钱，我就还给你。”这就是我的创业基金，统共十万块钱。其中有四万块钱来自自己工作快两年的积蓄，还有六万块钱，是我的第一个男人邓宇提供的。人的一生当中会爱上很多人，而这些人最终会在你的生命中留下痕迹，令你刻骨铭心。你们都曾为彼此付出很多，为对方的人生留下过浓墨重彩的一笔，有些是关于爱的，有些是关于恨的，有些令你悔不当初，但最终还是会归于平静，无怨无悔。这就是我对爱情的领悟。果然不出邓宇预料，进驻九龙服装城租一个十多平方米的店铺，至少需要三十万元的投入。三十万元对于时序来说，应该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但他选择我们作为商业合作伙伴，就不得不退后一步。所以最终，时序出十五万，我出十万，还有五万是李华玲与赵凌凌共同投入，占比很小，但对于李华玲来说，已经算是一个非常不错的转折，至少她从一个打工妹，转折成了合伙人。店铺是邓宇帮忙找的，租金比其他同等店铺便宜了好几万，时序感到很满意。我那个时候还不知道这好几万意味着什么，当然也不知道邓宇这个整日里嬉皮笑脸的在校大学生到底是什么来头，只晓得他家里和赵凌凌家里是一样的，父母做生意，常年不在家。我同许多80年代出生的女孩子一样，深受琼瑶阿姨与台湾言情小说，以及郑秀文、刘德华等一派港台演员主演的爱情电影的熏陶，一直坚定地认为情比金坚，即便对方是个一穷二白的小子，只要相爱，哪怕饮水也够饱。第十三章一间店铺九龙服装城的那个铺面，在定下来之前，我们反复去看过很多次。赵凌凌不太有空，她也没将这件事放在心上，把钱转给时序之后，就很少过问进展。但是李华玲很上心，基本上每天一早就乘坐公交车去九龙服装城一层楼一层楼地打望，比时序还要积极。李华玲去看的，是每层楼的人流量，以及每层楼批发的款式与价格都属于哪一种层次。她认为为了确保生意万无一失，必须谨慎对比之后，做出最佳选择。然而她想太多了，彼时的九龙服装城人流如织，生意已经开始呈现上升趋势，并没有多少店铺供我们选择。她所谓的对比数据也只是做个参考，并不能起到多少建设性作用。不过时序已经对她的行为表示赞扬，她也因此越做越有干劲。我和时序虽然也去，但不会每层楼蹲点观察，而是选择尚有空铺的楼层进行观察。这样一来可以避开店铺转让费，二来可以避免做无用功，徒增烦恼。在现有的条件下选择一个最佳的口岸，是最有效的考察。实际上，我们所谓的考察都是徒劳。一楼二楼商家已满，三楼有两家空铺，一家二十多平方米，一家十多平方米，一个位于南区，一个位于北区。四楼及以上倒是还有铺面，但也为数不多，店铺所售的，跟时序想要做的服装类型有些相悖。在去九龙服装城的第三天，时序问我和李华玲：“三楼南区二十平方米的店铺与北区十多平方米的店铺，你们选哪一个？”李华玲脱口而出：“当然是选南区的大店铺啊。我这几天对比了一下，逛南区的人比北区的多。而且大店铺比较容易囤货，客源多的时候，我们不致于没的卖。”时序没说话，然后看向我：“夏青你觉得呢？”我想了想，说：“逛南区的人确实比北区多，店铺也比北区的大，但店铺进身太长，开口比较小，招牌怎么做都不会醒目。如果店铺招牌不够醒目的话，就很容易被客户忽略，人只要一多起来，挤着挤着，就簇拥过去了，而且那个大店铺房租挺贵的，我觉得不太值那个价格。”“那北区的呢？”“假如非要在二者之间选一个的话，我选北区那个铺子。”“为什么呢？”“北区那个铺子属于横开的，就在电梯口，但凡从北区的电梯上来的人都要经过那里，而且距离南区也不太远，做招牌什么的，能比较醒目。旁边的公用区域，咱们到时候跟商场活动一下，说不定还能再放一个货架或者花车什么的，用来放置大甩卖货品。”李华玲听了，有些焦灼，反对说：“可是北区那个店铺实在是太小了，才十多平方米。”我又想了想，说：“十多平方米的租金跟南区相比，比二分之一还要少一点，但是我们所占到的便宜绝对要比这少一半的租金还要多。你相信我，北区这边过段时间绝对会火起来的。”“怎么火啊？你看那铺子周围的店铺都死气沉沉的。”“怕啥，等我们搬过来了，北区就会火起来。”李华玲闻言，白了我一眼，说：“我记得你前段时间还说过，世界不是以自我为中心的。怎么今天这么自负？”我想起前段时间跟她说的一句话：人生一共会长大三次，第一次是当你发现自己不是世界的中心，于是你开始努力；第二次是当你无能为力，却还拼命追求的时候；第三次是当你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世界中心的时候，你不想成为世界的中心。其实这段话是在很多年前，我还在家里的时候，有一次我在夏家院子里受了委屈，正哭得要紧，叶晋中突然打来电话，家里又没其他人，我只好接起电话。那天具体受了什么气我现在实在记不得了，但听见叶晋中的声音没两秒，我哇的一声就哭了。唉，我小时候真的满小气的，而且属于受不得半点委屈的人。我怨气冲天地在电话里跟叶晋中噼里啪啦地埋怨，最后叶晋中就说了那么一句。末了他还告诉我，他是在哪本书上看到的。而我一直将这句话直牢记在心。当我发现自己不是世界的中心，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个人时，就会用这句话来宽慰自己，并激励自己努力。见她拿这句话怼我，我有些哭笑不得，说：“其实看开、放下、放宽心，才是最要紧的。虽然我们不是世界的中心，但我们可以成为自己人生的中心，主宰自己的命运。所以，我说如果我们拿下这个铺子，它必然是北区第一个火起来的店铺，从而带动整个北区的命运。”其实我当时只是想为自己夸下的海口圆上一圆，心中也不太有数。真正选择北区的原因是我们目前的资金只有三十万，如果选择南区的话，要多出十多万的租金，而这部分钱只能是时序拿出来，那我的股份占比就会更小。在衡量对比之后，我决定冒险选择北区。私心归私心，但我分析的优势劣势，却又是真实存在的问题。时序听完我们的对比，未再多言，而是拿出手机给邓宇打了个电话。一个小时以后，我们正坐在华兴街的龙抄手店里吃抄手，邓宇的电话来了。时序左手拿着电话，右手捏着大搪瓷勺子，在海味抄手的汤水里搅来搅去。他不断地“嗯……嗯……嗯”，也不肯多说几个字，这样的反应不禁让我心中徒生紧张，难道那间铺子又叫别人抢去了？我抬眼看了李华玲一眼，她却安之若素，吃得津津有味，还旁若无人地说：“我觉得原味的汤比海味的好喝……哎，不知道我烫的那个串串好了没有啊？哇，说起那个串串就流口水，最喜欢吃龙抄手的麻辣烫了，尤其是那个土豆，又厚又有味，蘸着辣椒面吃，味道简直……我去看看老板把我的麻辣烫烫好了没有。”说着，她半点不带犹豫地马上起身，大步往门口摆的麻辣烫摊位走去。时序挂了电话，突然握住我的手，欣喜万分地说：“夏青，邓宇真是个商业天才，那间店铺最终以比公开价格低两万的价格租给了我们，他还帮我们谈妥了签约三年，租金逐年递增百分之三十。”我被他的声音吓了一跳，更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目瞪口呆地盯着他，然后目光落在被他握住的双手上。他终于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撒手，尴尬地笑了笑，说：“不好意思，太高兴了，忘了你是个女人。”我白了他一眼，拿纸巾擦了擦自己的手，说：“并且忘了我是你兄弟的女人。”他依旧讪笑。关于邓宇是不是商业天才这件事，往后我再细说。但那次让我觉得邓宇远不是我所见到的那样嬉皮笑脸，不是个成天只知道混吃混喝的浑小子。当时的九龙服装城进行重装后开业，商家想要拿到低价的店铺基本上是痴心妄想，更不要说签约三年，并且三年的租金逐年递增只要百分之三十。因为商家生意兴隆，房东坐地起价，第二年的房租比第一年翻倍甚至翻几倍的比比皆是，我们遇到的这家房东，倒是个相当善良，甚至可以说单纯到傻的主。我不知道邓宇这个商业天才是怎么谈判的，但最终合同果然是按照他所说的那样签下的。时序将合同给我们看过一眼，我仔细看完条款后，正想要看看房东的签名，却被时序一把拿过去了。等到很多年后，我才知道邓宇在接完时序的电话之后的一个小时里，都做了什么努力，并且怎么谈判的。然而那个时候，我已经失去再和他见面的念头，更不愿意将那句谢谢通过最简单的方式传递给他。三十万的创业基金用到店铺上，等装修完店铺之后，居然还剩下一半，足够我们开业铺货了。店铺的装修非常简单，拿到铺子的第二天工人就进场了，用时序的话来说，多放一天就多浪费一天租金，不能耽搁。他作为温州商人的精明也在争分夺秒上表现得淋漓尽致，所以总会有人说温州商人特别抠门儿，大概就是体现在这些细节上。店铺很小，安装好地板、橱窗与货架顶多也就两三天时间，而在此之前，要招聘好靠谱的员工，以及开业的货品要到店。时序是有经验的人，员工的问题一早就解决了，四个店员小姑娘在一个星期以前就确定下来，并且由李华玲进行培训。我与他则需要在出发去广州拿货之前，先去拜访一位高人。时序有一个温州来的同乡哥哥，姓叶，是个颇具传奇性的人物，由于都来自温州瑞安……为了求生，叶先生背井离乡，去过遵义、重庆、资阳，最后来到成都。90年代末期，在万紫商城做女装批发，后来九龙服装城兴起，他又在九龙服装城的九楼开了店铺，并且注册了公司，做起温州品牌女装的省区代理。这些都是他的人生经历，倘若要细说，恐怕又要叫柳飞絮来听故事，足够她再写一本书了。时序是非常谦虚好学的一个人。能者为师，但凡他觉得尊敬的人，都是他的人生导师。而这位叶先生，就是他众多人生导师中的其中一位。在我们这个故事里所扮演的角色，也是至关重要的。我跟李华玲夸下海口，说要将我们的店铺做成北区最火的店铺，但其实我心里并不是特别有谱。时序见我很忐忑，便提出要带我去拜访叶先生。关于时序为什么要带我去见他的恩师，而不是带李华玲或者赵凌凌一同前去，李华玲在成为时序的女朋友之后，也曾表达过质疑与不满。而时序给予的答案是：第一，夏青是我的第二大股东，她有权与所有生意合伙人接触。第二，夏青有敏锐的时尚触觉，她的见识与格局，可以让公司更上一层楼。第三，夏青在应对大场面的时候，沉着冷静，彬彬有礼，足以代表企业的形象。李华玲哑口无言，因为时序说的都是事实。就是这三个原因，所以从2003年开始，从一间小店铺到后来在时代8号的写字楼，这十多年来，任何公开场合里，我一直是站在时序身边的女人，这也是为什么后来坊间会有时序坐拥大房二房的传闻。那天下着小雨，一早时序就到我们家楼下来了。他先是将李华玲送去九龙服装城，让她守着装修师傅，抓紧进度，然后再带着我去拜访叶先生。李华玲下车后，看我们的眼神颇为幽怨。我嬉皮笑脸地同她挥挥手，更是叫她气急败坏。好在我和邓宇非常恩爱，所以她才没有对我生出嫉妒之心。我在后来的岁月里渐渐成长，也渐渐明白，千万不要靠近任何一个有伴侣的男人，或者说假如你的闺密对某个男人特别上心，你还想多活几年的话，千万记得离那个男人远一点。因为女人的爱慕之心，其实就是钉在那个男人身上的烙印。虽然说在过了很多年以后，蜜语因为网络上众多影响“闺密”形象的公共事件的发生，“闺密”基本可以说是个很讽刺的词语了，但在那个时候，我与李华玲之间的感情，是纯闺密，绝不是塑料姐妹花。车上只有我与时序之后，他显然比刚才紧张了些，我一扭头就能看见他握着方向盘的手皮肤绷得很紧。我不禁打趣说道：“你干吗呢？这是要把方向盘捏碎呀！”时序表情颇为尴尬，看我一眼，又牢牢盯着前方，最后好不容易憋出一句话：“你先瞧瞧咱们周围停的都是些什么车再说话行吗？”我倒是去瞧了瞧，也不是什么特别高档的车，顶多就是奔驰宝马多了些罢了。时序又为自己的尴尬辩解：“这条街的人实在太多了，开车如果不仔细一点，避让行人不及时，很容易就把别人的车给剐了。”我笑了：“老司机也有怕驾驶不稳当的时候呀！”“别贫了。”他瞪我一眼，又说，“待会儿见到我师父，记得谦虚一点，少说话，都听听人家怎么说。”“我什么时候不谦虚了？”“倒也是。”他欣慰一笑，“对了，叶哥的夫人也姓夏，是个仙女一样的人物，你也可以向她取取经。”“取什么经？如何变仙女吗？”他被我的淘气逗笑了，莫可奈何地摇了摇头：“哎呀，我跟你说正经的呢，你怎么尽耍贫。夏姐是个女中豪杰，早年陪着叶哥打天下，怀着孩子都要临盆了还在店铺里撑着，直到发作了才去的医院。他们公司能有今天，都是他们夫妻俩一手一脚挣来的，从无到有，真正做到了白天做老板，晚上睡地板，叶哥还因此患了病。这些都是打江山的时候落下的。这个世界上，有钱的人那么多，有些人的钱是靠投机取巧来的，有些人的钱是靠权势换来的，有些人的钱却是靠自己的努力劳动，一点一滴积攒起来的。因为我是靠自己的双手去改变命运的人，所以我更加敬重这样的人。我听时序这么一说，也是肃然起敬，就这么带着崇敬心理，去了与叶哥约好见面的茶楼。地方是时序定的，他说叶哥喜欢品茶，于是定了一间位于南门的僻静茶府。由于天在下雨，且还挺大的，而我们又忘了带伞，从停车场到茶府大厅的距离也有些远，我不禁望天哀叹：“怎么办？这么冲过去，好几百米的距离，恐怕要被淋成落汤鸡了。”时序看着窗外，说：“别急，我先开车把你送到亭子那里，我再开回停车场。”这么说着，他果然径自往大厅近处的路上开去，也不管人家到底允不允许停车。我倒也不矫情，果断下车就往大厅跑去。而守在门口的迎宾妹子见了，赶紧拿了伞往时序的车子走去。我在后来的岁月里也曾后悔过，假如那天我们一开始就把车子停在停车场，假如我一开始就和时序一起冒雨跑向这间大到堪称是家休闲庄的茶府，会不会后来就没有冯知意什么事儿了？然而这世间哪有那么多“假如”啊。当时序停好车，打开车门，大雨倾盆中瞧见一个长相温婉秀美的妙龄少女，撑着一把透明的伞静静等着他时，想不心动也是极难的。与冯知意四目相对时，他一颗孤独许久的心在那一刻被温暖了。他面带微笑，佯装平静地说：“咱们庄里的服务可真周到啊。”冯知意淡雅一笑，柔声细语道：“先生，我刚刚一时情急，只拿了一把伞，不知道您是否介意与我同撑一把伞呢？”时序毫不犹豫：“当然不介意。”试问，面对这样一个曲线玲珑、温婉可人的姑娘，又有哪个男子不愿意与她共撑一把伞，近身体会美人在侧的芬芳伞呢？时序在美人的陪伴下，终于安然避过了滂沱大雨，两人不过才走过短短几百米，竟然争分夺秒地做成了朋友。其实那个时候，朋友的定义还比较简单，尤其是我亲眼瞧见时序将名片递给那姑娘，然后回头冲大堂经理询问，能否请冯知意为他们煮茶时，就知道时序从心底来说对这个姑娘上心了。面对青年才俊的邀约，冯知意自然是愿意的。于是我们那间茶室煮茶的榻榻米上，坐着的便是这位冯姓姑娘。在等待叶哥到来的那段时间里，我曾偷偷地打量她。冯知意的年纪看起来应该比我要大几岁，但五官细腻，皮肤很好，白里透红，没有一丝瑕疵，就像刚剥开的鸡蛋一样光滑。有一双柳叶眉，细细长长的，盖在月亮一样的眼睛上。脸盘子很小，直觉一个巴掌就能将她的脸完全盖住。她那张脸呀，就是许多年以后，网络上特别流行的网红锥子脸。而我和李华玲、赵凌凌这种脸型和五官都比较特立独行，但凑在一起又特别耐看的姑娘，在锥子脸大行其道的时候，又被称为“高级脸”。在网红脸看腻了之后，还是会觉得高级脸比较耐看。但不可否认，第一眼最夺人眼球的，还是网红锥子脸。这也是为什么有那么多姑娘趋之若鹜，为了达到锥子脸的效果，甚至不惜削骨瘦脸。那时我觉得时序认识了冯知意之后，仿佛整个人都在发光，他的眼睛在发光，他的表情也在闪烁，话特别多，每说两句话，总有一句会逗得那姑娘咯咯直笑。我当时就知道，完了完了，李华玲完了，赵凌凌也完了，她们默默等待了几年，也彼此争斗了几年，最后却被一个“蛇精脸”给捷足先登了。早知如此，她们还不如哪一位礼让一下，让另一位率先得到时序，也比现在突然闯入一个陌生姑娘来得好。我一面偷偷观察，暗自揣测，默默感叹，一面又觉得时序与冯知意坐在一起的样子相当般配，倒是要比李华玲或者赵凌凌耐看得多。忽然，我惊觉自己同邓宇恋爱这么久，除了拥有时序、赵凌凌、李华玲三个共同好友之外，我竟然对他的世界一无所知，对于他的同学更是一个也不认识，我甚至还没有去过他的学校。当我意识到这个情况以后，才发自内心地慌张起来。瞧着时序与冯知意相谈甚欢，我非常眼红，心中有些堵，旋即摸出手机，给邓宇发了条短信：刚想起一件事，我居然都不认识你同学哎。邓宇秒回：赵凌凌不算？我又回：除了她以外的。这条消息发送出去以后，很久很久，手机屏幕都没有再亮起来。我眉头紧蹙，心中愁绪万千，紧紧纠缠。这是什么情况呢？难道邓宇上课发短信被老师发现了？不对啊，大学课堂可不像高中课堂。那是为什么？他在逃避？他在大学里还有一个恋人？所以他才不肯带我去和他的大学同学们认识吗？他全班有五十四名同学，我却只认识赵凌凌这一个。难道对于邓宇来说，我是不值得带到同学们面前去的女朋友吗？我突然坏了心情，越想越生气，连着给邓宇发了好几条信息：你是不是在学校里有女朋友？我是不是不值得你介绍给其他朋友认识？你到底爱不爱我啊？唉，那个时候的我才十九岁，是个在恋爱中很敏感也很在乎个人感受的人。如果爱一个人太多，难免会显得卑微，总是不自觉地自卑，认为自己配不上他。倘若他再不肯将我介绍给他的朋友们，我就更加痛苦了。在邓宇没有回复我消息的这十多分钟里，我要么一直盯着手机屏幕瞧，要么双眼空洞地看着时序与冯知意，全副心思牵挂在手机上，冯知意说了什么，我根本就没有听进去。时序终于发现我在走神，于是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臂，问：“怎么啦？”“啊？”我看着他，“没怎么啊。”“知意问你，欢不欢迎她跳槽来我们店里上班呢。”“来我们店里？”我终于回过神来，不可思议地看了时序一眼。他可真行啊，不，是她可真行。我又满是倾佩地瞧了冯知意一眼。在短短的十多分钟时间里，冯知意这个女人到底说了什么，居然让时序萌生了想要请她去店里上班的想法？现在她正充满期待地看着我，等着我点头。我并没有成人之美的觉悟，而是就事论事地说：“可是咱们店铺的人已经招齐了，再多一个人，怕是赵凌凌和华玲姐都不会同意。”说完，我意味深长地对时序微微一笑：“你最好还是问问华玲姐的意思，别到时候店里还没开业呢，合伙人就出现了意见分歧。”时序有些尴尬，支支吾吾：“这个……再多添一个人也没什么……”“员工的薪资是赵凌凌定的，我说了真不算数。”冯知意见状，非常识相，立马给了时序台阶下：“没关系的时总，等店里缺人的时候跟我说就好，我随叫随到。”时序没有说话，俊逸的双眉微微一皱，颇感难堪地对冯知意说：“回头我联系你。”“好的。”时序起身来，看我一眼：“我出去接叶哥，估计他和夏姐应该到了。”“好。”我知道他现在非常不高兴，但我并不想哄他，不如由着他去吧。假如他还是一人独大的个体户，想请多少人就请多少人，想用谁就用谁，哪需要看别人的脸色。然而眼下的局面是他自己选择的，也是他自己造成的，他总不能不遵守规则，出尔反尔。再说了，我既然在冯知意身上嗅见了危险的气息，就不能引狼入室。站在客观的角度来看，冯知意知书达理识大体，能言善辩会做事，对于时序来说，倒不失为一个良伴。但如若是站在情感的角度来说，我希望这样的女人永远不要出现在时序的生活里，因为她的出现会夺去所有女人的光芒，包括我的。冯知意看出我眼中的不友善，却还是温温柔柔地对我说：“小姑娘喜欢喝什么茶？”我笑着说：“美女姐姐不必麻烦，再说我也不懂茶道，一会儿等我们的客人来了，你一切以他为重就好。”冯知意真是人如其名，仪态优雅地点了点头，再对我报以一个优雅的微笑，柔声细语道：“好的，一切照姑娘的意思办。”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就像一缕清风拂过心头，叫人感到心旷神怡。我一个女的，都为她折服，更何况是时序那个凡夫俗子。我觉得她与时序的故事不会就此打住，心想还是不要得罪她比较好，于是又说：“刚才还希望你不要介意，虽然是合伙做生意，但我确实没有决定权。店铺多请一个人，对于我们那种小投资的小店铺来说，确实是一件比较具体的事情，创业初期也没多少钱，还希望你能理解。”她微笑：“我当然理解的。只是觉得跟你和时总比较投缘，所以想跟你们交个朋友，也想跟着你们一起做事……”她说着，拿出手机，对我说，“我叫冯知意，不知道姑娘怎么称呼，能不能留一个你的电话号码？”长得好看又温柔的姑娘，其实是非常可怕的利器。我根本无力抗拒她的请求，乖乖地告诉了她我的电话号码。她很快发了一条短信给我，再一次做了自我介绍。第十四章宋种芝兰香十多年后，我再次回忆起这些细节，不由得为冯知意点赞，她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像是为成为富豪能够带出去见人的正房而培养的。这是一个目的性很强的姑娘，她严格地要求自己，抹去原生家庭带来的痕迹，为的就是某一日能找寻到一个可以带她离开她所在阶级的男人。所以她撑伞去停车场等候的行为，也许不是只针对时序。在时序之前，她也许已经用同样的套路与更多类似时序这样的创业者，或者高于他的成功者交换了电话号码，以她的美貌与主动，为自己的未来铺路。也许她的名字也不是真名，因为这个名字所体现的文化内涵，远远高过她当下正在从事的职业。虽然她有一张姣好的面容，却有一双不太细腻的手，从那粗壮的指节可以辨出，她曾经吃过很多苦，受过很多罪，是个地地道道从社会最底层挣扎出来的女孩子，和李华玲、时序的童年遭遇也许并无多大差别。正因为如此，所以她能一眼辨认出自己的同类，在她的伞被时序接过，时序为了护着她却淋湿自己的半个肩膀时，她便知道，这个男人是个潜力股，他能懂她，也会呵护她，更会在知道她艰难走来的过去之后，疼惜她。所以她选择了主动出击。只是，她没料到我不是个好说话的主，并且当时的我正因为邓宇没有及时回复消息心情很不好。这样，我们两人客客气气地聊着，就听见有人边走边聊地从外间走来。估计是贵客到了，我连忙起身迎接。冯知意也站起身来，像个旧社会的小媳妇，还往前走了两步，脸上带着训练有素的微笑。从精雕细琢的镂空屏风后面，走来三个人。为首的是个瘦高个男子，三十来岁，气宇轩昂。慢他两步的，也是位个子挺高的女子，三十出头的年纪，面容姣好，身材苗条，如时序所说，气质好得像仙女一样。不用怀疑，这二位必然就是时序甚为敬重的师长叶先生与夫人夏女士了。我笑着主动上前打了招呼：“叶哥夏姐好，我叫夏青，很高兴认识哥哥姐姐。”叶哥看我一眼，又看向时序，戏谑道：“不错啊，形象气质佳，这样的合伙人我当初怎么就没有啊。”他这个言外之意，把我当成时序的女朋友了。我也懒得解释，想着旁边还有个虎视眈眈的冯知意，又怕她喧宾夺主，便一把揽过夏姐的手臂，扶着她入了座。夏姐很美，五官大气，慈眉善目，是颇有佛缘的面相。我曾听时序说，叶先生与夏女士都是非常虔诚的佛教信徒，心怀慈悲的人，久而久之，面相也会因此改变。对此，从前我是不信的，但在见到夏姐之后，我认同了这个说法。相由心生，善人有善面相，恶人有恶面相，不是没有道理。落座后，时序说：“前几天他们家经理给我打电话，说刚到一点宋种芝兰香，我深知叶哥好这口，所以就让他给我留了一些。待会儿咱们先尝个鲜，看看是不是您喜欢的品类。”叶先生有些不好意思：“那么名贵的茶，我可不敢受用啊。”说着，他便往冯知意那边看去，说，“还是来几杯碧潭飘雪吧，眼下这时间刚刚好，都是新茶。”“叶哥说什么笑啊，碧潭飘雪哪成啊！”“那就喝竹叶青，峨眉山的竹叶青！”“哎呀我的哥，茶我已经买了，老板给我优惠了，你就让我孝敬您吧！您教我的那些，这点茶又算什么呢！您看这外面大雨滂沱的，您和夏姐还跑来赴约，这已经是给我天大的面子了，待会儿我还指望您再多指点我一些呢，也要麻烦夏姐多教教夏青呢。”夏姐目光温柔地看着我，说：“都姓夏，就是我自己家的妹子，有什么需要姐姐帮忙的，尽管开口。”叶先生也不再推托，便叫冯知意，说：“那就麻烦姑娘把茶送过来吧。”冯知意敛衣应声，乖顺地退了出去，不一会儿又捧着一个木制的托盘，上头精心陶制的瓷器里盛放着的就是叶先生与时序口中极其稀有的宋种芝兰香。我心中虽然有些好奇，可还是牢记今日的使命，便按耐住心头的蠢蠢欲动，继续同夏姐闲聊。冯知意准备继续操作，却听见叶先生说：“姑娘你先出去休息一会儿，这茶我自己来煮，有需要再唤你。”冯知意有些愕然，她刚刚洗完茶具，就要被人遣走了？她甚至还没有机会问他们两个索要电话号码，还没有机会打听出眼前这两位贵客到底是什么来头，就被眼前这位气度不凡的中年男子请走了？她有些不甘，目光求助似的看向时序。然而时序眼下心中都只有他的师父他的贵客，便没能看懂冯姑娘的意思，说：“那就谢谢你啊，知意。”冯知意原本满心惆怅与委屈，但在时序亲密地唤出“知意”两个字之后，彻底烟消云散了。她知道自己在他心中有了一定的位置，所以也不必继续打望其他猎物。于是她起身，向我们行了个礼，规规矩矩地退下了。我一面在心里为叶先生的英明神武鼓掌，一面又产生了疑惑，为什么叶先生能一眼看出这个低眉顺眼的貌美女子其实藏着一个大大的野心呢？或者说，从头到尾只是我自己在意淫，实际上叶先生只是想在闲聊的时候肃清环境，不要有闲杂人等而已？我在很多年后再次回忆起那一天，也忍俊不禁。我还真是一个内心戏十足的人，戏多、话多、想法多。别人都不用跟我对台词，我就能在心里自编自导出一台戏。归根结底，还是我对冯知意的第一印象就不好，我讨厌她向时序献媚讨好的样子，更讨厌她比我、比李华玲、比赵凌凌都长得好看，还比我们更温柔。嫉妒使人面目狰狞。那时的我，其实对冯知意这个突然出现在我们生活里的女孩子是充满敌意与嫉妒的。叶先生的话很快就拉回了我的思绪。他一面煮茶，一面说：“我知道你的意思，想要以小博大。虽然说这个店铺还没有开业，但你已经有一年规划、两年规划、三年规划，时序，你老实跟哥哥讲，是也不是？”此时的时序是我从前从未见过的。他低着头，谦恭、虔诚，甚至有些卑微，我知道他敬仰的不是叶先生的财富与地位，而是叶先生的智慧与经历。所以，对于叶先生的提问，时序毫不掩饰地回答说：“是，我准备在九龙做两年就成立公司，做自己的品牌服装。”“做自己的品牌不是那么容易的事，首先销路就是一个极大的考验，其次是投资。你想好会面临的困难了吗？”“大致想到了可能会遇到的问题。如果不能做原创，我就做挂牌。”“怎么做？”“去韩国或者香港注册一家公司，将广州货包装一下，再以进口品牌的名义进行批发。”听到他这么说，叶先生的手抖了一下，壶中的水竟然洒了出来。他微微一笑，淡然说：“时序，此举不可取。”时序依旧很虔诚道：“为什么呢？”“做这种假的国外品牌，也不是说不会成功。但是呢，要走的路风险太大，而且业内的风评也不见得多么好，虽然说可能会赚很多钱，但你也不希望当别人提起你的名字时，满脸鄙夷吧。”时序讪笑，我看不透这个笑容的含义。也许他早就考虑到了这一种可能，但急于求成的他似乎并不畏惧这个结果。“民族自信还是要有的。”叶先生为时序跟前的杯子倒上茶水，接着又往我这边来。我连忙捧了杯子向前。叶先生却说：“放下，小心烫着你。”我依言照办，可他不怒而威，我还是有些害怕。夏姐安慰地拍拍我的手背，低声说：“不用那么怕他，他是看起来不太好说话，实际上很好说话。”她话音方落，我就听见叶先生笑着说：“怎么？我刚才的声音太大，把我们的合伙人吓到了？”我羞红了脸，连忙摇头。时序解围说：“夏青这丫头才十九岁，夏姐你要帮我多调教一下她，今后我们店里能不能赚钱，都靠她选款的眼光了。”“敢情这是将发家致富的重担全部压到我肩膀上来了。”我嘟着嘴，瞪了他一眼。众人皆是一笑，又言归正传。叶先生说：“我的建议是，你虽然已经在荷花池开了几年的鞋店，做的是批发，但毕竟对女装不太熟悉，先不要盲目地去制定两年计划。”“我也没有完全定下来，只是心里有个想法而已。”“有想法是好事，总比没有的好。但是眼下应该做的，是抓紧时间让店铺开业，把你的‘以小博大’变成现实，将三十万的投资变成三百万甚至更多的利润，这才是你这一年内最应该做的事情。至于明年你要做什么，等你实现了三百万的目标之后，再去思考。”我忙不迭插了句嘴，发出我的疑问：“三十万投资的一间小店铺，想赚三百万的利润，只用一年时间？”我感到不可思议，说到这里的时候，自己都忍不住笑了，“能成吗？”这不是天方夜谭吗！2003年，城镇人口年平均收入才八千多元，而我们居然想用三十万换取三百万的纯利润，这不是天方夜谭是什么呢？叶先生看我一眼，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继续煮茶，但还是回答了我的疑问：“能。”我突然觉得他很不靠谱，满是质疑地瞧了时序一眼。现在想起来，我只想笑当时的自己多么无知，真的是贫穷限制了我的想象力，我决定入股的那一刻，只是希望月收入能够从几千块钱增长到一万多块，一年能分到十来万块，我也就心满意足了。可是眼下，叶先生画的蓝图好漂亮，一年三百多万的纯利润，我得分到多少钱啊？很快我就可以在成都买房子，把我爸爸妈妈从雅安接过来，再也不用看夏家院子里那些人的脸色。这种可能太诱人，光是想一想，都叫人心潮澎湃。叶先生似乎看出了我的心猿意马，意味深长地一笑，又说：“但是要付出三百分的努力。”“三百分？”“嗯。”“什么意思？”“寻常人付出一百分的努力，往往可以收获预期中百分之三十的回报；但如果人付出三百分的努力，就能收获百分之一百的回报。所以，如果你们想要‘以小博大’，拿三十万换回三百万，就要付出三百分的努力。”我恍然大悟，时序的笑声恰到好处地响起，他拍了拍我的后脑勺——与其说是拍我的后脑勺，不如说是摸了摸我的头发。他说：“长见识了吧？知道这个世界上其实是有传奇存在的吧？”我瞪了他一眼，想也没想，脱口而出：“可是叶哥并没有说怎么做才是付出三百分的努力啊！”叶先生哈哈哈大笑，端了茶向我致意：“吃茶。”我端起那杯茶，浅浅地啜了一口。我虽然自诩学霸，可到底不是个风雅之人，品茶之道在十九岁的年纪更是一窍不通。可那杯茶叫我印象深刻，入口芳香醇和，而后回甘，滋味悠长。我对于茶道的热衷，便是从那一刻开始的。后来，当我以魏仁“家属”的身份，或者是柳飞絮嫂子的身份，陪他们参加一些饭局，与那些文人墨客、政客官人闲话茶道，尚能应付一二，也是托了时序的福，早年没少带我出入那些风雅之地。叶先生见我喜欢这茶，便笑着说：“你把眼下对工作付出的努力，再乘以十，也就是三百分的努力了。”见我还是一脸茫然，他又说：“事无巨细，但凡经过你手，都要认真仔细，不允许一丝纰漏；如果对时尚信息不够清楚，就多看书多上网，了解全球时尚信息，同时还要学习布料的知识、颜色的搭配。虽说你们一个自己做生意多年，另一个做服装销售多年，但毕竟在服装圈来说，你们还是十足的新人。假如想要赢，就不能懈怠，不能给自己一丝一毫输掉的机会。”我连忙摆手：“等等，叶哥你等等。”时序见我手忙脚乱，不经哑然失笑：“你干吗呀！”我埋头在包里一阵乱翻，一边翻一边说：“等等再说，我把这段话抄在笔记本上。”说着，我从包里拿出了笔记本，以飞快的速度将叶先生的话写在了上面。夏姐笑了：“丫头你怎么跟我们公司的员工一样啊，只要叶总一开会，一个个都用笔记本记录呢。”我心服口服，说：“因为叶哥说的都是大实话，都是有用的话。我终于明白时序为什么要请叶哥喝这个宋种芝兰香了。”夏姐很好奇：“为什么？”“因为叶哥这样实在又毫不吝啬传授生意经的人实在是太少了，更何况我们还是同行，叶哥都不介意，还什么都肯跟我们说，提携后辈，这种精神实在是珍贵。”时序笑，补充道：“好茶配君子。”我忙应和：“时序说得对。”叶先生与夏姐相视一笑，又说：“别给我戴高帽子，你不夸我，我还是会告诉你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的。时序是我的兄弟，又是同乡，我当然希望他好，如果我的经验能够令你们少走弯路，我是非常愿意的。至于你说的，我们是同行，我觉得根本就不存在这个问题。生意大家做，你不做，别人也会做。你放心，你叶哥的心态很平和的。”时序语气充满崇拜地说：“叶哥的格局，不是我辈所能企及的。”“你住嘴。”叶先生笑着说：“有问题，说问题，别尽讲些好听的。”时序笑：“我想知道，叶哥是怎么将一个小店做到现在这样，全市几十家直营店，全省又几十家加盟店的地步的。”“我们创业比较早，我跟你夏姐90年代初就在做服装生意了，不过当时我们是在资阳开店，那个时候才开始慢慢摸索这个行业。”“资阳？”我颇感好奇，“叶哥不是温州人吗？怎么会去资阳呢？后来又怎么到成都来了呢？”叶哥正好端了茶在品，于是夏姐补充说：“叶哥从温州出来后，先是在重庆打工，后来他们兄弟几个又去遵义开厂子，听说服装生意赚钱，正好在资阳有亲戚，就跑去资阳开店了。”“然后就遇见了你夏姐。”叶哥满是宠溺放看了夏姐一眼，“我那时候店里缺人，你夏姐高中毕业找工作，她姑妈的店铺就在我隔壁，说我这个人长得帅，又踏实，就给介绍到我店里来了。”“我那个时候跟你一般大。”夏姐微笑着看了看我，又看着时序说，“十九岁跟着叶哥，两个人一起打天下，相互理解，相互扶持。1996年的时候，我们到了成都，在青年路的万紫商城租了一间店铺做批发。”我心中飞快地盘算了一下，1996年到2003年，总共七年时间，叶哥与夏姐的公司如今麾下门店好几十个，还真不好计算到底赚了多少钱。可这话我又不能直接问，只能弱弱地问：“那你们做批发的时候，一天大概能卖多少钱啊？”叶哥想了想，说：“1996年刚开业的时候，一天的销售额是三十万到五十万左右。”我闻声一惊，手中的杯子险些落在桌子上。夏姐忍不住掩嘴笑了，伸手扶了扶我，又说：“别听你叶哥瞎说，这种情况不多，但那个时候生意确实要比现在好做得多，每天的销售也都在六位数以上。”“我哪有瞎说。我是在给他们自信。我们那个时候做批发，都是拿编织袋装钱的。既然小夏之前在荷花池给人打过工，应该晓得做批发有多赚钱吧。”我尴尬地摇了摇头：“我老板的生意并没有好到这个程度。”“荷花池的堂子太混乱，不如青年路这边赚钱。”叶哥又说：“90年代是一个充满传奇的时代，你晓得成都仁和春天吧？”我点头。“成都仁和春天的老板早年是科甲巷的一个下岗职工，他后来怎么就变成了成都第一大商场的老板呢？都是那个年代好啊。再说说我们温州，温州好些女装品牌的老板，最初都是干吗的你知道吗？”我摇头。我哪儿知道。叶哥说：“他们有些是做出租车司机的，有些是做裁缝的，还有些是做小包工头修路的。”我和时序相视一眼，瞠目结舌。叶哥又说：“你说他们懂时尚吗？不懂啊。一个个都土得很，别说搭配了，一年到头新衣服都没两身。但那会儿百废待兴，做生意这种事情，就赌一个敢想敢拼，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这些出租车司机、小包工头、裁缝啊，后来成了影响中国时尚业的第一批人物。国产女装品牌，不胜枚举，我就不点名了，你上网去查，都查得到，一个个都是传奇。我和你夏姐不算什么，不如时序说的那么神，我们只是将这些传奇传递到更多人跟前去的中转站而已。其实这也就是时装批发的责任所在，将时尚传递出去。”我忙说：“不，我认为你们也是传奇，已经很厉害了，叫我辈望尘莫及。”叶哥笑了笑：“再跟你说一件事。”“什么？”叶哥看了夏姐一眼，夏姐会意，便说：“其实我跟你叶哥创业的时候，我们只有十万块钱。第一次从乡下城市来到大城市，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除了赚钱守铺子，哪里都没去过，到了第二年盘算，一共赚了二百一十万。所以，刚才你叶哥才说，三十万换三百万，是可行的。”我惊得倒抽一口气，瞪着时序，心中除了感慨，同时也想研究一下时序的资产。他批发皮鞋有几年了，不可能没钱吧？为什么要苦哈哈地跟我们做小本生意呢？时序没有看懂我眼里的质疑，或者说他看懂了，却假装不懂，只是看了我一眼，便又满是崇敬地望着叶哥。叶哥说：“创业是团队的事情，不能孤军奋战。你有再多钱、再好的创意，假如没有人帮着你实施落地，你也永远不可能成功。有句话说得比较难听，却也十分在理。”时序问：“什么话？”叶哥又慢腾腾地为大家倒了杯茶，再慢腾腾地说：“一将功成万骨枯。”宋种芝兰香的气味热腾腾地从茶碗里升起，温温柔柔地缠在鼻尖，沁人心脾。我在那一瞬间明白了时序要拖着我们几个人合伙做生意的原因。他算计好了我们手头大概能拿多少钱出来，也算计好了我们几个分别都能做什么事情，在这个团队里能起到什么作用，能为他的目标、他的梦想使出多大力气，所以才会提出将他做了好几年的皮鞋批发转为时尚女装批发。因为只有做时尚女装，我和李华玲才会起到很大的作用。也只有做时尚女装批发，不用投资太多钱，而贫穷的我和李华玲才会愿意跟他合伙。看来这些年，他一直在想办法组建团队。但严苛的工作环境、微薄的收入，让他很难从上门来求职的打工者当中寻到可人心意的人选。要不是因为李华玲看上的是他这个人，恐怕很难将他的店铺当成自己的店铺来经营。李华玲肯留在他身边，是带了私心的。而时序必然对她的私心了如指掌。我在很多年后聊起李华玲，说她不求回报地爱着时序，苦苦等候了那么多年，真心不容易，我倾佩她，也敬仰她敢拿青春去赌的勇气。柳飞絮却说：“我在网上看到过一段话，说的是‘有时候觉得爱一个人的感觉就像是在赌。你押上你的时间你的精力你的一整颗心想要他回头看你一眼，再一眼。你押得越来越多，越来越舍不得收手。有的人赢得盆满钵满，有的人输得分文不剩。别说你不求回报，上了赌桌的人，没有一个想空着口袋走。’我觉得这话很有道理。其实李华玲不是无私，她的私心大着呢。她拿青春去赌，拿不巴望得到一丝回报的无私奉献去赌，因为以她的智商是很难得到像时序这么聪明，甚至可以说是狡猾的男人的心的，她只有用最笨、最蠢的方式去守候，可怜巴巴地等待。她赌的不是时序会爱上她，而是时序的怜惜，她赌的，是他的一颗良心。”当时我悟不透，只觉得时序未免太不仗义了，怎么能辜负李华玲的一片痴心，却还要她大大方方地跟他合伙做生意呢？后来经过柳飞絮的点拨，我又悟出一个道理来。也许时序也是在赌，他赌的是李华玲与我对他的感恩。如果没有他，我们必然也无法变成后来的样子。选对合伙人，其实也是一桩成就彼此的大善事。当时时序带我去见叶先生与夏姐，目的就是让我安心，让我放心，并且全力以赴，甚至超出全力地与他合作。只要我肯继续留下，即便后来他谈了新恋情，李华玲也不会轻易离开。因为那时候我也是李华玲在成都唯一的亲人。那个大雨滂沱的下午，我在前辈推心置腹的经验传授中，终于确定了未来的梦想，与时序击掌为盟，无论未来发生什么变故，也要坚定不移地为实现那个梦想而努力。如今看来，时序请的那壶宋种芝兰香，实在太超值了。第十五章一将功成万骨枯从80年代初到90年代末，中国时装业深受香港流行时尚的影响，年轻人以穿上港货为荣。然而港货来得非常不容易，没有一定社会地位的人，根本想都不要想。那个时代的港货于青年人来说，就如如今米兰时装周上那些个响当当的国际大牌。正因为受到这样的文化熏陶，所以才催生出了后来风靡全国的“广州货”。广州及深圳的港口极大程度地提升了广州货的时髦程度，也拓宽了内地青年的时髦眼界。但凡爱穿又爱美的姑娘，都受过广州货的恩泽。所以，成都九龙服装城三楼那家时尚女装店Sissy开业的第一批货，就是来自广州白马服装批发市场。拜别叶哥与夏姐后，第二天一早，我和时序就乘坐飞机去了广州。赵凌凌由于忙于学业，只能眼巴巴地看着我跟时序出差。李华玲却很想一同前往。按说多带一个人，也是帮得上忙的，时序却好言相劝，要李华玲留在成都，一来是监督装修进度，二来是带着新员工培训，等着接货。李华玲被他哄得晕头转向，就心甘情愿地留下来了。我那个时候就觉得假如女人爱上某个人，就一定会变得相当蠢，可以蠢到完全失去自主思考能力，一切以男人的意见马首是瞻，怀有期许的人就更可怕了，完全不懂得反抗。而我，似乎是个例外。我在那日追问邓宇后，邓宇直到晚上都没有给我回信息。于是我直到去广州，他的电话和短信，我都没有理会。可能以现在看来，这是任性、不懂事。我在许多年后，苦口婆心地劝说跟男朋友使小性子的员工时，也会说出：“做女人，最要紧的是宽容，不能太过任性。你任性耍脾气，逞一时之快，可是即便你赢了，也很容易失去那个人。你是想要他回头来找你呢，还是想用力将他推得更远，这完全取决于你的态度。男人都是禁不起激的，他不一定懂你的任性，也不一定理解你的小脾气，所以能珍惜的时候，千万要珍惜。有什么误会，都是可以讲的嘛，要交流，要沟通，这样才叫恋爱。”你看，大道理我信手拈来，说得头头是道。可在年轻的时候，我没少折磨我的男朋友。等到很多年后，再回忆起来，我还是要由衷地跟他们说一句“对不起”，没有让他们见识到一个懂事又善解人意的夏青。我记得当时，当我们风尘仆仆地下了飞机，打开手机就是铺天盖地的短消息，我一个字也没看，全部删除掉了。旁边的时序见了，问：“怎么？邓宇惹你生气了？”我冷哼一声：“别跟我提他。”时序触了一鼻子灰，倒也不生气。我们上了出租车，要去酒店时，我的电话响了。不用看我也知道，是邓宇打来的。我想也没想，就直接挂掉了，然后调了静音。再后来的电话，我更是假装没有看到。时序坐在前排，手机铃声响了起来，他接通电话：“啊，邓宇啊，是，我们刚到广州呢……对，现在去酒店……夏青挺好的呀，安全，别担心，她就坐在后排座呢，你等着啊，我让她接电话。”说着，时序将他的手机递给我。我那时候不识抬举，任性得很，根本就不给邓宇一个和我说话的机会，立马就挂断了电话。现在回忆起来，我真的是恃宠生娇，作得不行了。时序接过电话，没有说什么。邓宇也没再打电话过来。等到办了入住，我将行李放进房间里后，时序来敲我的门。我开了门，他慢吞吞地走进来，一边走一边看一边说：“还行啊，虽然是快捷酒店，但干干净净的，就是房间小了点。夏青啊，委屈你了，等以后咱们赚了钱，再来广州，咱们就坐头等舱，住五星级大酒店。”我满不在乎地说：“无所谓，横竖都是住，我吃过苦的人，并不那么讲究。”“啧啧，瞧瞧，瞧瞧这多好的姑娘啊，多么善解人意。”时序说着，坐在了临窗的沙发上，也不问问我的意见，就点燃一支烟，然后说，“你说你这善解人意的劲儿在面对邓宇一丁点的错误时，咋就不能理智对待了呢？”我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看着他，说：“你是来当说客的吧？”他摇头：“不不，绝对不是。邓宇后来没有给我打过电话，他也没有给我讲过你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是呢，我既然把你当成自己的妹妹看待，那么有些事情，你做得不对的，我还是要说说你。假如我不说，那这个世界上恐怕就没人肯提醒你了。”我翻了翻白眼，他怎么这么好为人师啊。时序说：“我想跟你说，这个世界上啊，没有绝对完美的人。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凡事留一线，他日好相见，就算别人有错，得饶人处且饶人，没必要赶尽杀绝。所以你今天不接段话、不回短信的行为，非常不好。尤其是我拿电话给你，你却不接，这是把邓宇递给你的台阶一口气给拆得干干净净，你不仅是不给他面子，也叫我感到很难堪。”“你？关你什么事呢，你怎么会难堪？”“怎么不难堪呀？你这么一做，邓宇不就认为我知道你们俩闹别扭了吗？你说我处在中间多尴尬呀？你们两口子的事情，我一个外人，不想知道，也不想掺和，你这么一闹，就活生生地把我拖下水了，知道吗？”我低着头，很想反驳他，却又无力反驳。时序这个人，大道理特别多，又很懂得举一反三，假如我一反驳，他立马会讲出三个反驳我的反驳的反驳。他这么能说，没去当律师，真是可惜了。他见我沉默，又叹了口气，说：“人生能够得到一个愿意疼你宠你的人不容易，千万要懂得惜福，要晓得珍惜，别随便糟蹋挥霍别人对你的爱。这样继续下去，早晚有一天你会后悔的。”“我哪有糟蹋挥霍他的爱啊，明明是他不够爱我，都不带我去他的学校。”“这些小事，这些细节，我统统不想听。”他从沙发上起身，站了一下，又说，“总之忠言逆耳利于行，希望你能明白序哥说这么多，是为了你们两个好。好了，你休息一会儿，等会儿我们出去打探一下周围的环境，然后吃过饭早点睡，明天早上两点就要起床，要战斗了。”我没说话。他笑了笑，拍了拍我的肩，说：“我走了，就住隔壁，有事给我打内线。”说罢，他就大步往外走去。我翻了翻白眼，谁要给他打电话。第二天，我才真正从一个卖家，转换到买手的身份上来。起初，时序还挺担心我没有经验，不会选货，没想到我拎着一个大黑口袋出了房门，大大方方地跟他说：“走吧，我在网上查过攻略了，应该怎么样才不像个新手。”他盯着我手中的大黑口袋，一头雾水：“这拿货还有攻略啊？你当你旅游呢！”我咧嘴一笑：“放一万颗心吧，把你的钱和卡都揣好，别学叶哥那样。”说着，我伸出手来，在他腰部摸了一圈，“我看看是不是把钱绑腰上的？”关于把钱绑在腰上这个梗，是叶先生第一次和他哥哥一起到广州来拿货的时候，因为没有经验，也不知道往银行存钱，就在腰上绑了几万块钱。等他到达酒店把绷带解开来，钱都被汗湿了。这是那一代人赚钱的艰辛往事，到了我们这一代，家家户户都有了刷卡机，就很少有人再带现金了。时序自然也是揣着卡来的，身上也就只准备了一部分现金而已，单薄的一件T恤套在身上，冷不防被我这么一摸，似乎受了惊吓，竟然触电似的往后退了一步，眼里满是惊恐地看着我。我陡然觉得有些尴尬，然后笑着问他：“你干吗呀序哥？当我是妖精哪？我又不会吃了你。”时序将双手放在胸前，保持惊恐害怕的表情，可怜巴巴地说：“女侠饶命，女侠放过小的吧，小的平生之好，卖身不卖艺……”我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顺手用黑色塑料袋往他身上扔：“走了，去市场啦！”这是我们第一次拿货，我心里确实不太有谱。站在人潮拥挤的广州白马市场跟前，时序问我：“怕吗？”我点头：“怕。”他很错愕，看我的表情很复杂。我忙又说：“但一想到家里的店铺等着铺货，就像嗷嗷待哺的婴儿，我就不那么怕了。”“家里有多少个点挂？”“三十个。”“三十个点挂至少需要三十个款的上衣，三十个款的下装，内搭至少要十个款。你记住了吗？”“我记得的。还有五排货架，至少可以挂五十个款。”“今天不用选那么多，你先选点挂的款式，搞定了之后，我们再选走量的大众百搭款，接着再选配饰。”“哦对，我们还有两个首饰架、鞋柜……”“鞋子不担心，有喜欢的才拿，没喜欢的也不要紧，师父那边会提供。”赵凌凌入股的重要性终于体现出来了。我捏了捏拳头，抬头看着时序，说：“走吧战友，上战场去。”彼时阳光正好从时序身后探来，将他包裹在光影里，我有一瞬间看不清楚他的脸，但知道他绽放出了灿烂的笑容，同我说：“加油，夏总。”那一刻，我心中微微一颤。我能感应到时序心中企盼的未来，他正领着我一起勾勒一幅美好的蓝图，而今日的艰辛，为的是明日的成就。他是我最好的战友，也是我最好的良师益友。等到很多年后，即便关系发生了某些变化，我依然记得今日他的笑容，如阳光般灿烂；依然感激命运，让我们能够相遇。那一天对于我的人生来说，简直就是刻骨铭心。因为我不敢确定九龙商场的货流量，所以同一个款一次性拿货至少三十件，至多五十件，不敢再往高处去。款式倒是拿得不少，基本上入眼的时尚款，统统收入囊中。我说我做好了攻略，带了几个黑色塑料袋去，简直就是贻笑大方的事情。那天我一口气选了两千件衣服，带去的黑色塑料袋根本就是九牛一毛，完全不够用，还好时序早就准备好了备货的编织袋，也联系好了推车与搬运工，否则我只能望货兴叹。一次性拿够两千件衣服是时序的意思，他让我不要有任何顾虑，只要是我第一感觉看上眼，面料、款式、颜色都很棒的货，就可以全部拿下。其实但凡亲历过服装批发的人，都会知道，那个时候很难有时间给你思考。第一眼看上的款式，倘若犹豫一两分钟，很有可能马上就被别人抢走了。在这个行当里，常常会把“拿货”说成“抢货”，就是这个道理。广州有很多家批发商城，不只白马服装城一家，特别火的还有十三行服装批发街、沙河服装批发市场、广州红棉服装批发市场等，不胜枚举。在后来很长一段岁月里，我都将自己的青春与汗水，挥洒在这些人潮拥挤的批发市场里，为成都九龙服装城三楼的那家店，源源不断地输入各式各样的款式。等着马仔把货发回成都，一切就绪之后，我整个人都累瘫了，趴在货运站的椅子上，跟一个散架的木偶似的。时序将工钱发给马仔，留了他们的电话号码，说明天还会请他们。我立马坐起身来，惊恐万分：“什么？明天还要来这里？”时序看我一眼，接着同两个马仔道谢说再见，等到马仔走远了，他才在我身边坐下来，微笑着看我：“怎么？这服装批发的生意刚刚开始，你就怕了？”“我……我怎么会怕，但是两千件衣服怎么可能一两天就卖完呀！”他笑：“怎么就不可能啊？咱们做的是批发，又不是零售。”我想了想，他说得倒是有道理。我又问：“那你呢？你在广州陪着我，还是回成都去啊？”他拧开一瓶水，递给我，说：“你希望我在哪里？”我笑着接过：“当然是希望你能陪着我呀！不然我一个人哪里搞得定。”他也拧开一瓶水，喉结上下滚动，咕咚咕咚地喝了好大一口，然后看着我的眼睛，似笑非笑地说：“好吧，那我就留下来，陪着你。”他的眼睛很美，目光很柔和，声音很迷人，让我有一瞬间的困惑，他这是干吗呢？勾引我呀？男人这种生物不是应该和臭袜子、臭汗联系在一起吗？怎么我遇见的男孩都长得那么好看呢？时序与林峰、邓宇的俊朗属于不同的派别，时序的俊朗带着一丝商人的智慧，那双眼睛很美，可就是深不可测，所以赵凌凌和李华玲，一个学霸，一个学渣，才都会不约而同地喜欢他。简而言之就是，无论是有内在美的姑娘，还是只有外在美的姑娘，统统容易看上这个男人。我迅速移开了视线，将因为时序的美貌带来的一丝困惑摒除脑海，问：“我记得是后天开业，我们不用回去帮忙？”“以华玲的能力，应付开业是没问题的。况且她手边的都是熟手，不过为了万无一失，明天下午发完第二批货之后，你还是跟我一起回去。”“明天回去？”“嗯，机票我已经买了，明天晚上的。”“哦。”原来他早就把一切安排好了。我后来回忆起与时序共事的岁月，似乎有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是统领全局的人，我们想不到的事，他总是一早就考虑好了策略。有他在，我们就觉得很安心。他在我和李华玲的青春岁月里，扮演着良师益友的角色。只是计划往往赶不上变化。当天晚上，我跟时序吃完烧鹅就回酒店了，我还特别叮嘱时序不要来吵我，我要洗了澡早点睡。可是没想到我刚洗完澡出来，门铃就响了。我估计着他也没什么要紧事，就贴着门说：“序哥，我准备睡了，有事明天再说吧。”可他仿佛没听见，依旧按着门铃。我叹了口气，只好说：“那你等等我，我穿一下衣服。”然后我迅速从柜子里拿出准备明天穿的连衣裙，将浴袍换下。待我开了门，发现门外站着的却不只是时序一个，在他身边还有一个人，风尘仆仆，一脸疲惫，温柔地看着我，脸上带着忐忑的笑容。我很惊讶：“邓宇，你怎么来了？”时序见我的反应还算平静，算是松了一口气，拍了拍邓宇的肩膀，说：“行了，春宵一刻值千金，你们两个好好聊，千万别叫我出去吃消夜啊。”我瞪了他一眼：“谁要叫你吃消夜，累得都快散架了，明天还要拿货呢。”“哦对。”他恍然大悟，又对邓宇叮嘱，“别折腾太晚，明天她还得干活呢。”知他话中有话，我不禁一皱眉，又羞又窘地呵斥道：“喂！”“啊？”“滚啊！”时序非常识趣地转身回了他自己的房间。我这才看着邓宇，还没再开口，邓宇已经将我往屋里推去。有时候情侣之间有了误会，或者哪一个使了脾气，也不要太惊慌，很多问题都是可以用一个吻来解决的。如果一个吻不能解决，那就用两个、三个，直至吻到服气为止。邓宇进门后，我才想起自己还在生气，陡然见到他的那份惊喜也就退了下来。今天他打来的电话和发来的短信我也都没有回，于是马上端起姿态，迅速转身，要用倔强的背影来迎接他。然而邓宇显然是深谙如何哄女朋友开心的，一双长臂将我圈住，不过半秒，我就被他牢牢地抱在怀里。虽然这个怀抱我想念了很久，可他凭什么要惹我生气？凭什么要让我难过？凭什么要让我哭泣？每一个恋爱中生闷气的女人，都会有一万个生气的理由。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虽然我们长大后会对琼瑶阿姨的电视剧台词嗤之以鼻，但它非常形象又讽刺地在影射我们的恋爱综合征。邓宇从背后抱着我，我努力想要挣脱：“你放开我，不要抱着我，快放开我。”他充耳不闻，将我的身子转过去面对他，然后就亲了上来。那个吻热烈又霸道，而我又拼命挣扎，想要挣脱他的桎梏，也想要挣脱这个吻的魅惑，然而每一次反抗，只会换来他更热烈的深吻。我快要窒息了，只好放弃挣扎。但实际上，我心里很乐意他这样霸道又蛮横地索取，太man了。见我已臣服，他捧着我的脸颊，身子微微弓下，瞧着我的眼睛：“好了，你听话，别闹了。你看我连课都不上了，马上就赶到广州来了，感不感动？”“不感动。”我冷哼，“我问你的问题，你从头到尾没有回答我。”“瞎说，我明明给你回了短信的，也跟你讲清楚了原因。”我想起他第二天发来的短信，我连看都没有看就删掉了，便没有吭声。他很懂我，见我没有反应，于是笑了：“是不是使小脾气，看都没看就把信息给删了？”“哼，我那是不屑一看。”“唉，真是个小孩子，都跟着我这么久了，怎么还没长大啊。”他叹气，轻轻放开我，将身上的外套脱掉，手边也没带行李，看来他是下课后就直奔机场。“你明天不用上课吗？”“明天周末。”他说着，就开始脱衣服。我充满警惕地看着他：“你干吗？”他边脱衣服边将我捉住：“干你啊。”邓宇在对付女人这方面，委实不像个在校大学生，他身上的痞气藏在他的气质里，不是亲近的人，或者说不是亲近的女人，是察觉不到的。就算是赵凌凌，虽然从小跟他一起长大，却也只见识过他八面玲珑的处事风格，不曾见过他死缠烂打地对一个女人说尽好话。我有时候也不明白自己是真的在生气，还是想要享受生气时被心爱的人哄着宠着的感受。总而言之，每当使一次小性子，男人就会围着你团团转，一切以你为天的感受，其实还蛮不错的。但年轻的时候只晓得享受这种特权，却忘了“狼来了”的故事。同一个花招用得多了，男人也会生厌的。可是那时的我多么年轻啊，笨拙地爱着一个男人，被他三言两语就糊弄过去。他用一个又一个吻堵住了我质问的嘴，又用一次又一次的高潮通往我的心，成功地阻止了我的胡思乱想。在爱情里面，有恃宠生娇的，也有求而不得故意试探的，但实际上这两种行为都不可取。最要紧的还是要理解与沟通，让对方明白自己在意的是什么。假如实在无能为力，再随缘也不迟。当然，此刻我侃侃而谈，可实际上在年纪更小一些的时候，我可没少作。我也是一路跌跌撞撞，在很多年以后才明白，任何感情都是有生命期限的，都是禁不起折腾的。也是等到很多年以后，我才像个过来人一样，跟我失恋、失婚的员工说，差不多就行了，别折腾自己的感情，合得来就好好过，合不来就好好散，别太作，只要不作死，就一定不会死。然而在很多年前，我十九二十岁的时候，可没有她们那么好的运气，能有我这样一位前辈好心提点。那一次为什么邓宇不肯带我去见他的大学同学这个问题，以他追来广州这个行为作为解答。他说他自己都很少跟大学同学一起玩，每天上课下课，教室、宿舍两点一线，是个非常单纯的大学生。我相信了。等到后来某一天当谎言被揭穿时，我只怪自己太单纯，没有上过大学，所以不知道大学生的生活到底是怎样的，才会被邓宇两句话就糊弄过去。我是爱他的，对于他，也想到了未来。说来惭愧，我与林峰在一起的时候，我们也曾憧憬过未来，勾勒过结婚以后的蓝图。也许这就是爱情吧。当你爱一个人，就会情不自禁地联想到和他在一起的今天、明天应该怎么过，也会在意他的昨天，是和谁在一起。第十六章失恋阵线联盟关于过去邓宇是和谁在一起，我是真的在意。也许大部分女人都和我一样，有过同样的痛苦，此刻躺在身边的男人，口口声声说爱你的男人，他是否也曾用同样的方式，爱过别的女人？是否也曾用同样的方式，哄别的女人开心？我一想到那种可能，以及那些画面，心里就像有一百只爪子在抓。可是谁又没有前任呢？这个世界上能够从年少时候牵手，一直只爱对方到白首的恋人，又有多少呢？我从前特别向往那种从一而终的感情，有一次跟柳飞絮聊天，说起自己少女时代的梦想，就是得一个知心的恋人，他最爱我，我也最爱他，我们都是对方的唯一，然后相互扶持，直到老死。我原以为她会笑我天真，没想到她却说道：“其实我也是啊。我二十岁那年，有家电台采访我，问我的梦想是什么。我说我想遇见一个彼此相爱的人，为他做个家庭主妇，洗洗衣服，做做饭，然后相互扶持，直到生命的尽头。当时主持人还说我其实骨子里是个彻头彻尾的小女人。”“你还小女人啊？主持人是不是瞎，你完全纯爷们儿好吗。”“哈哈哈！其实所谓大女人或小女人，这个界限并不是特别明显，只能说，在某一个时段，根据见识来决定的个人格局就是那样的。试问谁又不想拥有一个一生只爱一人的爱情传奇呢？然而现实往往是残酷的。”是啊，现实是残酷的。我们总是在还不太懂爱情的时候，就遇见了今生最适合的人，然而太过年轻，不懂相处之道，总是爱得很笨拙，总是要抵死伤害之后再分道扬镳。既然都这样说了，想必你也能猜到，我是自己把自己的爱情给作死的。所以后来，我是怎么作死的呢？我也不知道，总之从那天之后，好像很多事情都有了变化。第二天一早，当我跟着时序去拿货的时候，邓宇还在床上呼呼大睡。时序瞧着我睡眼惺忪的样子，不由得打趣说：“怎么？昨晚睡得很晚？”“嗯，也没有，就是聊天聊得比较久。”“喔，聊天啊，我懂，肢体语言。”听他那暧昧的长音，我知道他必然是想歪了，实在是懒得解释，一想到一会儿又是一场战斗，脑子里一片空白。时序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微微一笑，说：“别怕，我昨天托批发商那边的一个姐姐帮忙找了一个帮你打货的妹子，还有两个马仔也会帮助你，所以即便以后我不在广州，也有人帮你。另外，待会儿拿完货，我们去你的新住所看看。”“新住所？”“嗯，我托人找了一间两居室的公寓，我们出差来广州的时候，就不住酒店了。再普通的酒店也不宜久住啊，开支受不了的。”“喔，好，看样子我是常驻这边了。”我嘴角牵起一笑，心中却有些惆怅。我还没有做好准备，怎么就从成都漂到广州来了？但是看时序的样子，并打算改变主意，我忍不住说：“你从一开始找我和李华玲合伙做生意，就做好这个打算了吧？”“是这个情况。”时序没有回避，说，“你在广州每个月也就待十天或者半个月左右，而且我也会有一半的时间在这边陪着你去选货。”我没有说话。他见我不吭声，又说：“做服装批发生意本来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如果我们争气一点，运气好一点，这一两年之内就能找到合适的代工厂的话，说不定我们就可以设计自己的服装，做自己的品牌，到时候你就不用长期待在广州了。”我沉默，心里却在思考他的话。做自己的品牌是他一开始选择我和李华玲做合伙人的原因。只有懂得时尚又吃苦耐劳的我和李华玲，才能够心甘情愿地成为他的左膀右臂，和他一起同进退，共命运。既然已经上了这条船，我就不能轻易退缩。我想起还躺在酒店里的邓宇，心中有些顾虑，便说：“可是我这样长期两地离愁，跟邓宇之间的问题会不会更严重啊？”时序不假思索地回答说：“克服一下嘛。你们现在也不可能天天见面的啊。”我点头：“是啊，他要上学啊。”“所以嘛。就算你长期待在广州，半个月回来一次，或者邓宇一周来看你一次，也没什么的。”“机票谁给报？”“他不差钱！”时序说得理直气壮，我想起邓宇借给我的那六万块钱，心中也是有些生疑，于是问时序道：“邓宇家里是不是真的很有钱？”时序笑：“你这个时候才来问这个问题，是不是晚了点？”我想了想：“倒也是。”那个时候的我，早就没有思考客观原因的想法。我爱邓宇，就算他一穷二白，也不会影响我爱他。但假如他家财万贯，却会叫我感到有些胆怯。因为他太完美了，就衬托出我的太不完美。我决定还是不要去思考这个问题比较好。一切都按照时序的计划进行，拿货，发货，退房，看公寓，然后赶到飞机场。这一天下来，人已经累瘫了，上了飞机我就歪在邓宇的肩膀上睡了。临睡之前，我迷迷糊糊地听见时序向空姐要了一床毯子，然后递给了邓宇，说：“飞机上的冷气很足，给盖个毯子吧，可别冻坏了夏总，明天开业还需要她呢。”Sissy开业那天，我们选了吉时拜了拜，由于门头太小，所以并未有后来那些专卖门店开业时的气派，两束鲜花是赵凌凌与邓宇送的，摆在了店内的首饰架上。然而当客人蜂拥而至时，鲜花还是太碍事了，最后被我亲手捧到了门外搁着我们家这个批发店铺，占了电梯口的便利，南北区的客人只要稍微留心，都能看到。开业当天，我、时序、李华玲、赵凌凌，还有四个导购，八个人都根本忙不过来，到了下午三四点，服装城要关门了，我们盘了库，整整卖出去一千二百件衣服，店铺里还剩下两千多件衣服，按照这个销量估计，只能撑到明天。于是当天晚上，我和时序就买了机票去广州。也是当天晚上，时序让李华玲再招聘两个妹子，同时他把冯知意召来，留在了店铺里。对于这突然出现的漂亮女孩子，赵凌凌与李华玲都没有上心。为什么呢？因为店里的姑娘个个都是美人。在九龙服装城，你就很难见到不好看的姑娘。服装界就像九重天，每一重代表一个等级，往大了去又被称为时尚界，往微处去，即便是城乡接合部部，也有顶时髦的青年。成都九龙服装城就仿佛西部平民时尚界的一个缩影，除了家家店里都有貌美如花的导购妹子，各地市县服装店的老板娘也是风情万种，姿色卓然。服装这一行，相当势利，长得不好看的人，在这行撑不了太久；而长得好看的，会因为这一行变得越来越好看。至于仙气腾腾的冯知意，到了这个地方来，她的气质起不到任何优势。就好像一株水仙花，被放进姹紫嫣红的花园里，非常不起眼。并且过不了多久，她也被同化了，变成众多卖衣服小妹儿当中的一员，成为大众口里所说的那种庸脂俗粉。因为她的主动投诚，所以就更加引不起赵凌凌与李华玲的敌意与警惕了。然而我始终觉得，时序对冯知意是特殊对待的。不过，这于我而言并不重要，我也没工夫去思考他们是不是暗地里在勾搭。因为我几乎每天都忙得像狗一样，由于工作地点被动地换到了广州，所以仿佛与邓宇联络的时间也越来越少了。其实过去在成都工作的时候，我与邓宇见面的时间也不太多，他要上课，我要上班，一周顶多会见个两三面。但那时候并不觉得两个人就生出了距离感，大概是因为同在一座城市，看着同一片天空的云，所以总觉得他就在我身边。等我去广州常驻的时候，就觉得他离我越来越遥远，尤其是当我疲惫不堪，想要有一个拥抱的时候，伴随我的却只是一张空空的大床，我便更加感到寂寞了。时序过去说会经常来广州陪着我发货，这简直就是句空话。店铺的生意非常好，好到出奇，所以他必须每日镇守在那里，一来帮忙吆喝吆喝，二来也可以站在门口招揽生意。说句不好听的，我们有很多客户，都是冲着他的美貌来的。只要他在，生意就会在“好得出奇”的基础上，再好一点。而他过去承诺我的，在广州待两天，就可以回来待两天，根本就是天方夜谭。我的休息时间完全是根据店铺的生意来定，旺季的时候，连续两三个月不能回来，淡季的时候，在成都连续待上半个月，再去广州待几天，然后又回来待半个月。做服装生意是有淡季旺季之分的，淡季就是盛夏，旺季则是隆冬。而所有赚钱的季节，则是除开盛夏以外的三季。也许是因为大家气场相合，也许是因为九龙服装城的生意就是这么好做，也许是因为天道酬勤，说出来可能很多人都不信，我们开业第一个月，就赚到全部回本。Sissy第一个月的销售额一百多万，除去成本与工资，我们的净利润是四十多万，一个月拿回投资，这是我和李华玲、赵凌凌从没想到的事情。我更是从来没有想到，可以一夜暴富，突然觉得在广州辛苦疲惫的日日夜夜，都有了意义。当时，我还在广州的公寓里，洗漱完后准备睡觉，因为第二天还要去拿货。时序与李华玲、赵凌凌在成都，吃吃喝喝完之后，在马路上给我打的电话，三个人笑成一团，兴奋异常。我这边一室冷清，他们却在深夜的蜀都大道上呐喊狂奔。时序大概是喝多了，口舌不清，我根本就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他沟通了几次未果，索性将电话递给了赵凌凌，被李华玲扶着去花园里呕吐。我在想到底是什么事情，值得他们这么高兴。赵凌凌接过电话，冷静如常地说：“夏青，这个月，咱们收回了成本。”“什么啊？”我皱了皱眉，“才卖了四十万？”“不，是净赚了四十万。”我从未见过那么多钱，更没有听说过一个月就能够赚回所有投入的例子，一时间受了惊吓，竟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电话那头的赵凌凌笑了，说：“少女，开心吗？做老板的感觉怎么样？创业的第一步就走得很顺利，这种感觉怎么样？”“我，我真没想到。”那时候的我，眼眶已经湿润了。三十个日夜，我在广州日晒雨淋地拿货，李华玲和时序在成都起早贪黑地卖货，我们对这件事情产生过很多次质疑，可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走上了这条路，就要一条路走到黑。我是憋着一口气在做事，就等着这一天，一个月结算下来，我们到底是赚还是赔，这条路走下去是对还是错。我原以为不至于赔钱，但大概也不会赚太多。然而第一个月就收回所有成本，对于我来说，是个不小的刺激。“很好。”我故作沉稳，笑着说，“时序喝醉了吧？”“喝醉啦！他可高兴了。”赵凌凌顿了顿，估计此刻的她，充满崇拜的目光应当是落在了时序身上，然后满怀爱意地说，“这大概是他打得最漂亮的一场仗了。从做鞋子转型到做服装，从荷花池转移到九龙服装城，从单打独斗到勇于选择合作伙伴，他真是一个很棒的人，非常聪明，非常优秀。”我笑了笑，这样肉麻的话，可是第一次从赵凌凌嘴里吐出来。我知道她爱时序，但从来没有听她说过爱他的理由。如今一连串话脱口而出，想必她也是喝得差不多了。“你喝多了吧？玲姐是不是也喝多了啊？”“嗯。都喝了不少。”“那今晚怎么睡啊？你们两个一起陪着时序睡？”说完了，我觉得自己蛮邪恶的，又情不自禁哈哈笑了起来，想要以此掩饰自己的猥琐。没想到，电话那头的赵凌凌却呵呵一声笑，这笑声意义深长，与初战告捷的喜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我意识到他们之间可能出了什么状况，本着八卦之心，问道：“怎么了？你们三个咋啦？时序选了李华玲？”“如果他选了李华玲，我大概还要好受一些。”赵凌凌冷笑，“他居然和一个‘绿茶’在一起了。”“嗯？绿茶？”那时，“绿茶婊”三个字还不太盛行，我却已秒懂，脱口而出，“时序跟冯知意在一起了？”“冯知意？呵呵，老子瞧过她的身份证，她本名叫冯翠。”“那她为啥又叫冯知意？她是艺人？作家？需要起个艺名或者笔名？”赵凌凌哈哈大笑起来，笑了良久，蹦出几个字：“她是个屁。她就是个两面三刀的‘绿茶’，老子第一眼看见她就觉得来者不善，还特地跟李华玲叮嘱过，要她小心为妙。”我皱了皱眉，努力回忆先前赵凌凌看见冯知意……哦不，冯翠那会儿的反应——她似乎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明明是和李华玲一样，将冯翠当成了来打工的普通女孩子。她和李华玲一样，都活在“时序心里有我”的幻觉里，将“中央空调”时序对她们的好，当成了特别对待，因此心生遐想，觉得自己总有一天有机会成为他的女朋友，只要某一天，他能突然发现她们当中某一个的美。可是她们忘记了男人狩猎的天性。如果他们没有在身边的女人里做出选择，那必然会在出现新人的那一刻，做出选择，哪怕是错误的选择。可是这个时候再来说这些，未免有些过分了，谁也不会喜欢马后炮。我问：“他们睡了吗？”“睡？呵呵。”赵凌凌又是一声冷笑。我意识到问题已经很严重了，但没想到更严重的答案在后头：“那女的都住时序家里了，她到店里来上班没多久，就跟时序搞在一起了。我们一直被蒙在鼓里，直到今天晚上，我们三个喝酒吃饭，那女的打他的电话打不通，居然打到李华玲的手机上去，让李华玲叫时序接电话。她真的太有心机了，时序的电话就从来没响过，她根本就是故意的，用这样的方式来告诫李华玲，时序是她的男人，真是个心机婊。”听见这位名牌大学的女学霸“出口成脏”，我忍不住笑了。她现在这样义愤填膺，倒不太像个失恋的女人，她反而还在为李华玲抱屈。也许在过去的某些岁月里，在见到李华玲对时序无微不至的关怀后，赵凌凌是决定退后一步，将时序让给李华玲的。只是“让”又显得比较尴尬，毕竟时序不曾属于她。所以，赵凌凌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想让一切随缘。合伙做生意是时序与李华玲相处时间更多的一个契机，而赵凌凌本来就在外地上学，没有到大假时期，是很难回到成都的。她大概是揣着这么一个打算：假如这样朝夕相处下去，时序还是没有属于李华玲，还是单身的话，也许某一天她就会主动出击，让时序变成她的男人。然而还没等到她下定决心主动出击，这个男人就爬上了别的女人的床。她赵凌凌与李华玲，同时失了恋。可想而知，这是多么悲喜交加的一个夜晚。我想到了李华玲，此时此刻的她，在做什么呢？我问：“玲姐呢？”“她？她傻呀！”赵凌凌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语气，“时序醉了，吐了一地，她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给他擦嘴。这会儿准备叫车，把他送回家去，还要我一起送。”“哦，那她还算平静。”“平静个屁，眼睛一直红着的，走在我们后面的时候，偷偷在擦眼泪，我回过头去的时候，发现了好几次。”对，这是李华玲会做的事情。她不会明目张胆地去争，也不会大张旗鼓地去哭。假如失去了手里的东西，她只会偷偷地躲起来流眼泪。她那些从异乡带来的胆怯，从小山村带来的自卑，从来就没有消失过。我叹了口气，方才听说赚回成本的喜悦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对李华玲的担忧。她不比赵凌凌优秀，也没有赵凌凌懂的道理多，很容易因为这样的事情而缺乏自信，变得胆怯，并因此受到更多伤害。“好了，你陪玲姐把时序送回去吧。冯翠呢？”“冯翠打了八百个电话了，这会儿应该是在门口等着的。”“那你们把时序送到他们小区门口，让冯翠来领。”“也只能这样了。我送完时序再送李华玲。”“嗯。”我顿了顿，说，“凌凌，辛苦你了。把玲姐送到家后，给我发条短信吧。”“行。”她说完，就要挂电话，可突然又反悔了，在电话里同我吼道，“夏青，你从头到尾就没关心过老子一句啊？你心里只有李华玲是你姐妹呢？我也失恋了啊！”我笑：“你比玲姐漂亮，比玲姐有钱，比玲姐聪明，比玲姐的选择更多。你那不叫失恋，叫终于放下执念，给更多优秀的男青年机会。”“算你会说话。那挂了啊。”“凌凌……”“嗯？”“多劝劝玲姐，叫她放下。回头咱们托邓宇，给她找个更好的。”“邓宇？”赵凌凌听到这个名字，又是呵呵一声。我又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怎么啦？”“没怎么啊。”“你一呵呵我就心里发毛。”“行了行了，这是我的习惯，没啥特别的寓意。你在广州好好的哈，注意身体，就这样吧，车来了。““嗯，拜拜。”挂了电话，我心中却久久不能平静。身在成都的那几个人，都是我最牵挂的，不管是哪一个，我都不愿意他们受到伤害。时序是怎么跟冯翠搞在一起的，他居然一点也没有告诉我。我这会儿心里的感受不知道他是否也曾经经历过——当我和邓宇在一起的时候，也未曾告诉过他。我们以亲人相称，却从不愿意在自己的私事上询问一下“亲人”的意见。也许这就是爱情最正确的表现吧，本来就应该是发自内心地去做选择，和喜欢的人在一起，为什么要考虑亲人与朋友是否接受呢？这么想以后，我对时序的怨念少了些，可依然不愿意接受他们是未婚男女正经恋爱，非要用“搞”这么不堪的词语来形容。掏心掏肺爱了好几年的男人，突然间就成了别人的男人，这个别人甚至是她的下属，就算再怎么会想的人，恐怕也不那么容易想得明白。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久久不能安眠，给李华玲发了条短信：姐，你到家后给我打个电话吧。一个小时过去了，李华玲没有回信息。赵凌凌也没有打来电话。我忍不住，拨打李华玲的电话，关机。我又给赵凌凌打过去，无人接听。本来想再打给时序，但估计他已经喝得烂醉如泥，我才作罢了。但我根本就睡不着，一种很强烈的不安感在心中萦绕。冯翠的介入，让我们这个团队突然显得不太稳固起来，我很担心李华玲会因为想不通，就离开Sissy。她是入股最少的一个，这才开业一个月，想撤离是最容易的。这会儿我突然又埋怨起时序来。他要恋爱就恋爱，为什么要公开？为什么要再这个节骨眼上刺激李华玲呢？安分守己地谈个一两年的地下恋不行吗？可我转念一想，也许他原本是打定了主意跟冯翠谈个地下恋的，但冯翠太迫不及待地想要宣誓主权。女人最懂女人，同类也总能一眼就瞧出同类来。就譬如我，一眼就瞧出冯翠这个外来打工妹想要在成都这座城市安营扎寨的野心，她也一眼就瞧出了赵凌凌与李华玲两个女人对时序存的那份心思，所以她才会刻意安排在这样的夜晚，用这样愚蠢的方式来向她的情敌们宣战。可笑，可怜。我当下决定，明天必须回成都一趟。那会儿其实我也不太清楚自己究竟是因为担心李华玲，还是怕李华玲想不开，影响Sissy的生意。总之这个决定下了之后，我很快就坠入了梦乡。第二天我特地选了足够三天的货，一起发回成都，然后买了机票就往家里赶。很多年后，李华玲将我的这一次自作主张回成都的行为称为她命运的转折点。在她觉得天塌了的那一刻，能够出现在她身边，成为她的主心骨的人，只有我。果不其然，大醉了一夜的三个人都精神萎靡，李华玲直接告假，赵凌凌在她家里睡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就回自己家了。我之前说过，只要时序有了女朋友，赵凌凌绝对是最放得下的人。她这样的新女性，自尊自爱，自信又有魅力，根本就不会因为一段失败的感情，就结束自己未来的无限可能。她拥有的东西有很多，少了一个喜欢的人，并不算什么，因为很快就会有新的值得她喜欢的人出现。但是李华玲不同。我下飞机后，给邓宇打了个电话，简单说了一下情况。邓宇说：“你打个车回李华玲家，我跟着就过去。”“你买点吃的过来，我估计她肯定一整天都不会吃东西。““知道了。要通知时序过去看一下吗？”“不用，回头我亲自去找他。”“行，你要是想揍他，跟我说一声，我帮你动手。”我忍不住感叹：“弟兄！仗义！”他笑：“说这些！咱俩谁跟谁！”等到很多年后我回忆这一幕，对邓宇仍然是心怀感激的。在我的姐妹受到伤害的时刻，他和我一样感到焦急，并且立即赶到我身边，陪伴着我。即使后来因为某些问题我们不得不分开，我也曾有过怨他恨他的时候，但总归还是因为他对我的种种好，最终放下了怨恨。所以相爱的时候，一定要对自己的恋人好，发自内心地去爱对方，就算有一天爱消失掉了，也不至于令人心生恨意。这是我的一点经验之谈。时间已经是傍晚七点，我打开房门，屋子里安静得就像根本没有人一样。我推开李华玲的房门，她正躺在床上，用被子将自己包裹了起来，只露出一截头发在外面。这是她遇到麻烦之后，一贯的做法——躲起来，躲在屋子里、被子里，一动不动。我敲了敲她房间的门：“玲姐，我回来了。”李华玲没吭声，也没有动静。我走上前去，轻轻将她的被子掀开。她蜷缩在原地，双手抱着脑袋，压在她脑袋下的床单上，有很大一片泪水沁湿的印迹。我坐在她的床头，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姐，没啥，不就是一个男人嘛，回头等咱们赚了钱，找十个八个比他还要帅的。他选了冯翠，是他眼瞎，咱们不至于为一个瞎子伤心，啊？”李华玲还是没有说话，只是低声啜泣。“你要是想哭，就哭吧，哭完了就好了。你默默地喜欢他这么多年，什么都是为了他，他心里不会不知道，所以你对得起他。他辜负了你，是他的损失，该难过的人是他。”其实我这个人，正经来说，没有失恋过，所以根本不知道应该如何劝说别人，只是口拙地一遍遍表达对时序的不满。但是我发现，每次我一提到时序的不好，李华玲就很悲伤，泪水就止不住，抱着头发的双手紧紧的，就是不松开。我生气了，立即起身：“时序那个王八蛋，臭没良心的，马上我就去收拾他。”“别！”李华玲将抱着头的手松开了，一把拖住我的衣角，“别去找他，人家都有女朋友了，还是给我留点自尊吧……”我又坐回她身边，瞧着她一脸憔悴的样子，心中十分不忍。她眼睛都哭肿了，泪水泡得眼珠子里尽是哀怨。我叹了口气，摸了摸她的头，说：“你连班都没法上了，我肯定要找他呀！”“我请的是病假，明天就会去上班的……”“你瞧你都哭成什么样子了，明天去上班能行吗？你这会儿还跟我要尊严呢，你看看你，眼睛肿得都跟个桃子似的了。”“一会儿我用鸡蛋敷一下，明天可能就会好了。”“行不行啊你？”“行的。”“那明天要是看着冯翠跟他卿卿我我的，你受得了吗？”她不说话，倔强地嘟着嘴，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波动，但已经从床上坐了起来。这世上用情至深的人，总是受伤最痛的。假如没有用心，就不会感到难过，更不会感到失落。可明明是付出最多的那个人，为什么到最后，却也是最难过的那个呢？这或许也是爱情让人匪夷所思的地方吧，爱得越多，受伤越深。我心中生出了怜悯之心，我接着说：“我看啊，他们这恋爱也谈不了多久的，那个冯翠不是个善茬，时序早晚有一天会看穿她的真面目，这两人肯定会分手的。”李华玲突然苦笑着看我：“那他们分手以后，时序会看上我吗？”我愕然。这个问题，我倒没有认真想过。她又是一个苦笑：“我守了他这么多年，他都没能看上我，即便是跟冯翠分手了，接下来肯定还会出现别的姑娘。看不上的，始终看不上。”我终于明白她悲痛欲绝的原因。因为时序选择了一个在外人，甚至在她看来都很寻常的一个姑娘，所以刺激到了她的自尊心。她想不明白，自己到底哪里不如这个名叫冯翠的姑娘。她们年龄相当，论姿色，其实李华玲与冯翠不相上下。只不过冯翠唯一更胜一筹的，是她优雅的气质，这一点，李华玲差得有点远。冯翠最美的时候，是长发飘飘，一点淡妆，很仙。但现在她每天都蹲在卖服装的店铺里，顶着浓妆，高声吆喝，早就糟蹋了这份淡雅。她就不是泼辣那一卦的姑娘。有时候在灯光下看，冯翠甚至还不如李华玲呢。李华玲也是有优势的，她的身材好，凹凸有致。就因为太好了，所以我让她不要穿太过紧身的衣服，免得前凸后翘太诱人了，怕她自己住会引来不轨之徒。她很听我的建议，所以一直穿宽宽大大的衣服。假如时序选择的是赵凌凌，李华玲或许不会这么伤心。因为在她心里，自己始终是屈居赵凌凌之下的，毕竟人家的家庭背景不错，又是名牌大学的高才生，长得也挺好看的。她与赵凌凌共同喜欢着时序，是感到荣幸的，但同时又因为这份自卑而不敢对时序主动出击。最后，她因为这份自卑失去了她所爱的人。而她所爱的人选择了一个比她还要逊色的人，令她万分懊悔，在无数次自责与悔恨中，她失去了爱人的自信。她原本的症结所在就是自卑，现在恐怕更加自卑了。我想了想，问：“你是不是一天也没吃东西了啊？”她没有说话。这算是默认了。我又问：“咱们的房租什么时候到期啊？”“还有一个月。”“行，下个月房租要到期之前提醒我一下。”“你要干吗？”我起身，转身往外走去：“我要我们搬家。”“搬哪里去啊？”“你甭管。”“喂，这是我们共同的家哎。”她从床上爬起来，追出来问，“我能不管？”就在这个时候，门铃声响了起来。我开门，是邓宇。他手中拎着一堆吃的，一开门就香气扑鼻。我接过一部分往厨房里去，边走边问：“你都买了些什么啊？”邓宇同李华玲打了个招呼，然后跟着我走进厨房，寻碗啊盆啊的装东西。李华玲大概是伤心到傻了，呆呆地站在原地，就那样看着我们。我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将邓宇买回来的食物摆了满满一桌：钵钵鸡冷串串、春卷、冒菜、卤鸭子、鸡爪子、蒜泥拍黄瓜、小米辣拌木耳……嚯，个个都是刺激味蕾的美食。我对李华玲招了招手：“来，坐下吃东西。”这些东西的香味太招人了，李华玲吞了吞口水，肚子也咕咕地叫了起来，便抬开凳子坐下，大快朵颐。我暗地里对邓宇比了个大拇指，真是个聪明的孩子，知道什么食物能让人有食欲。第十七章没有硝烟的战场其实，想要收拾一个冯翠，对我来说，简直就是件轻而易举的事情。但我还是打算再观望一段时间。万一人家时序是真的喜欢冯翠，或者说冯翠真的值得时序喜欢，那我要是掺和进去了，可不就是造孽了嘛！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就算我蛮横跋扈到一定的程度，可这个道理我还是懂的。这个婚，我是打心眼儿里不喜欢的。可那又怎样呢？毕竟我不是世界的中心啊。退一万步说，假如冯翠是值得时序去喜欢的姑娘，是他的良配，我还是会表示一下祝福的。眼下，瞧着李华玲，作为朋友来说，我能做的唯有陪伴与同情。在爱情这个没有硝烟的战场上，要扛过刀光剑影、腥风血雨，跨越一路的艰难险阻，才能取得胜利，这个过程，真的太艰难了。只不过那时的我，还没有经历过太多感情的挫折，不太懂得爱情的珍贵在于什么。我怕李华玲一人承受不了，第二天一早，专门到店里看了看。李华玲的精神状态还好，冯翠也在，见我到了，笑嘻嘻地打了招呼，又如寻常一般工作。但我明显发现，这个时候她们两人的地位已经产生非常微妙的变化。店里聘请的那些个小姑娘，一个个都是见风使舵的主。她们原先以为李华玲是准老板娘，没想到正主却是深藏不露的冯翠。李华玲性格内向，不善言辞，又是小股东，她那点微不足道的股份，根本无法令她在店里树立威信。这会儿又失去了准老板娘的可能性，更是没有多少话语权了。小姑娘们都在冯翠身上献殷勤，把李华玲晾在一旁。我瞧这宫斗剧的场面，忍不住冷冷一笑，然后冲时序招了招手。对于我突然回来，时序当然明白是为了什么，可还是佯装不知地说：“女神怎么不在家里多休息一下，跑店里来干吗？”我笑吟吟地看着他，温柔地说：“来看看我们的老板娘，我的小嫂子。”时序面色略一尴尬，回头看了一眼冯翠，一把揽过我的肩膀，往电梯拐角处走去。我皱眉：“干吗？有什么不能在店门口说的吗？”他一副求饶的模样，低声说：“我的姑奶奶，能别那么说话吗？什么老板娘，什么小嫂子？”“不是吗？人家可是你正经交往的女朋友啊。”我双手抱肩，朝那店铺里看去，正好就与冯翠的目光对上了。但她对我大概还有些忌惮，四目相接之后，眼神飞快地就转移开，不知道她到底在心虚什么。时序自知理亏，反正也说不过我，便低声道：“我的私事归私事，在店铺里头，她就是员工。”“原来你也晓得她是员工啊。”我冷笑，“但其他人可不一定那样想。”“其他人？”我往正在热火朝天忙碌的堂子里看去，说：“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就有腥风血雨。管好你的女人，叫她该收敛的地方千万要收敛，该低调的地方千万要低调，可别伤到我的人。”“什么你的人？”时序越发糊涂了。他从前不是顶聪明的吗？难道恋爱也会拉低男人的智商？或者说恋上了一个水准很低的女人之后，男人也会被同化得低智商？“不明白吗？你现在有了冯翠，那么李华玲就是我的人了。她性格那么内向，占的股份又那么少，在那个小江湖里头，你要是不护着她，她在这个店里还怎么站住脚？你不晓得那些卖衣服的姑娘个个都是人精吗？居然在自己的员工里头找女朋友，还找了那么low的一个，你到底是有多饥渴？”我尖酸刻薄地说了一大通，在言语上将对方贬得一文不值，恨不得此刻就将她或者他们踩在脚底下。这种仇恨与愤怒实在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总之在看到冯翠的那一刻，我对时序的抵触情绪就油然而生。原先以为的大度、包容，甚至祝福统统化为乌有，我竟然有一种被背叛的感觉——他怎么会选择一个我并不认可的女人做女朋友呢？此时的我无法辨别这种对时序的控制欲或者说占有欲是从何而来，也许是在我的印象当中，除非时序选择的是赵凌凌或者李华玲，否则换任何别的女人出现，我都会有一种领地被人侵犯的感觉。时序目瞪口呆地看着我，表情说不出地复杂。我也意识到自己似乎有些过分。气氛很尴尬，我不得不为自己找个借口，说：“你明知道赵凌凌和玲姐都喜欢你，为什么非要找另一个？咱们店铺刚刚起步，万一她们两个当中的任何一个不做了，撤退了，咱们怎么办？”我正说着，电梯门开了，拥出来一群人。我刚要避让，时序突然逮住我的手臂，推着我进了电梯。“你干吗？去哪里？”“出去走一走，顺便聊聊你刚才说的这个问题。”我抬头看着他，他却面无表情地盯着电梯门，紧抿的嘴唇毫不掩饰地宣泄着他心中的不满。我有些懊恼，默默反思，兴许刚才的话说得太重了。然而显然是我多虑了。从乌烟瘴气的九龙商场下得楼来，扑入眼帘的是满大街的红男绿女，我与时序不过是这芸芸众生当中微不足道的一员罢了，没有人会在意我的情绪，更不会有人因为我板着脸、表情冷峻就侧目。在这位于成都市区最为繁华的中心地带，人人都可以是主角，人人也都可以是配角。时序手中拿着车钥匙，我问：“几个意思？还要往哪里去？”他没有回头，只大步往他停在路边的车子走去，边走边说：“一个小时，我们谈谈。”我皱眉：“我跟你能有什么好谈的，刚刚不是都说完了吗？”“先上车。”说着，他不容我拒绝，就将我往副驾驶位推去。对于时序这突如其来的男友力，我感到有些不知所措。“恋爱中的男人是不一样啊，把所有女人当成自己女人来对待了这是？”他被我夹枪带棒的话呛了一下，讪讪一笑。我可不是由着他摆布的女人，索性将计就计，拍了拍驾驶座，说：“你要是怕被她们听见了，就在这里跟我说也成。”他又是一笑，然后启动车子。“喂！没听见我说什么吗？”“好了别闹，带你去一个地方。”“哪里？”“到了你就知道了。”我莫可奈何，在别人车上，去留不由我。只是当他带着我在成都的大街小巷里穿梭时，我心中还是感到一丝异样与不妥。其实抬杠也好，指责也罢，都不需要特别去某个地方，他这么故作神秘，倒显得有些多此一举。“时序，你是不是闲得慌？”“没啊，我觉得我们有必要坐下来好好谈一谈。”车子终于在科华北路的一家咖啡馆楼下停住。我抬起头看了看，感到有些诧异，瞪了时序一眼：“你是不是有病？春熙路就有良木缘，你还开大老远跑到科华北路来？”他的女人以及想成为他女人的女人们，都还在九龙服装城拼命工作，他却带着他的生意合伙人，跑到川大附近的这间咖啡馆来。他笑而不语，故弄玄虚，停好车带着我就往良木缘楼上走，边走边说：“你在广州辛苦了，大老远跑回来待两天，总让你留在店里也不太好。”“那也不至于把老板拐出来喝咖啡吧。”“就是让你出来喝点咖啡，吃点好吃的，攒足力气好骂我。”他倒是晓得我的脾气。落座以后，他非常娴熟地跟服务员沟通着，看来在我们，或者说在我不知道的岁月里，他没少带冯翠来这种地方。“这里倒是离邓宇很近，你说我要不要给他发个消息，约他出来喝杯咖啡？”“随你啊。”时序笑着抬了抬手，“叫他出来一起吃个午饭吧。”我看了看时间，距离中午还早得很，万一叫了邓宇，反而惹邓宇生气了怎么办？于是我便将这个念头打消，左右打量着这家咖啡馆。说起良木缘，在成都待过十年以上的朋友大概都知道，那时的成都，这家在四处开店的连锁咖啡西餐厅，与上岛咖啡、左岸咖啡三足鼎立，在这座城市脱颖而出，担起了一个时代的年轻人约会聊天场所的重担。那个时代的成都百废待兴，也还没有Q+coffee studio、星巴克、Enjoy Laundry Café、The Mondoli's Blood等国际知名，或者颇具特色的咖啡馆伴随着城市的飞速发展而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那个时代的成都与时尚不太有关系，甚至还有些土，最著名的标签是美女、川菜、川剧、大熊猫以及国际闻名的悠闲——或者说懒。就在这么一座还没有多大野心想要往上发展的城市里，良木缘、上岛、左岸等寄托了这座城市绝大部分年轻人的浪漫情怀。这些咖啡馆的客户群体涵盖了60年代、70年代、80年代出生的人。在2003年，60年代、70年代、80年代出生的人，或多或少还有一部分可以被统称为年轻人，而那时的90后，即便是年纪最大的，也都刚上初中，世界还不是属于他们的。十九岁的我，作为80年代的客户代表，坐在这些十多年后被称为“中流砥柱”的那帮人所寄托浪漫情怀的咖啡馆里，非常孩子气地点了一份红豆相思冰激凌。我瞪着他，问：“你喜欢冯翠什么？她有什么好？”他笑：“挺好的呀，咋啦，你不喜欢她？”“我为什么要喜欢她？”我翻了个白眼，“我原本以为，你早晚会成为赵凌凌或者华玲姐她们当中任何一个人的男朋友，所以，突然听说你跟冯翠在一起了，还是很意外的。”他依旧笑：“感觉到位了就在一起呗，男未婚女未嫁的。”“别跟我打官腔，老实交代，你们两个到底是怎么走到一起去的？谁先主动的？是她勾引你还是你勾引她的？”面对我咄咄逼人的提问，时序脸上的笑容有些僵，他看着我，没有说话。我也意识到自己语言上的粗暴，尴尬地一笑，自己给自己打了一个圆场：“我估计是她主动的……”“不，是我。”他护短的语气更加明显了，“我觉得她挺好的。”坦白说，那一刻我心里感到有很明显的失落，说不清楚这种失落感是源于什么，但就是那一刻觉得不行。时序为什么会主动去勾搭一个各方面条件都不怎么样的女人？他的眼光怎么就那么差呢！我没有意识到一个问题，这是别人的感情、别人的私事，别人根本就没有理由回答我为什么。就如当初我与林峰在一起，也没有问过林峰妈妈的意见；我与邓宇在一起，也没有问过李华玲与时序的意见。恋爱是相爱的两人的事情，别人是没有义务向你解答为什么要在一起的。眼见着气氛有些尴尬起来，我叹了口气，说：“其实我真的很担心华玲姐会因为受不了这个打击而离开我们的团队，你是不知道她有多喜欢你……”“我知道。”他微微蹙在一起的眉毛，表达了他有着同样的担忧，他却说道，“但是感情是不能勉强的，两个人之间如果没有感觉，强迫在一起的话，是会耽误彼此的。”“感情是可以培养的啊，等到感情培养得越来越好，自然就有感觉了啊。”“咱们能不谈这个话题吗？”他惆怅地叹了口气，“我现在已经有女朋友了，你如果是我和华玲共同的好朋友，就应该先祝福我，然后再想想如何帮助华玲找到她人生中最正确的那个人。”他说得很有道理，但是那个时候我还不晓得用“人这一辈子，自身就是无常，是不可能找到最正确的那个人的”这样的话反驳他。我只能哑口无言，怔怔地盯着他，良久才说：“反正我见不得华玲姐被欺负。假如你管不好冯翠的话，把华玲姐给气走了，到时候我也会撤退的。”我挖了一勺冰激凌放进嘴里，又说，“不如你让冯翠辞职回家，给你做全职太太，或者你让她换个地方上班，别一天到晚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让人扎心。”时序叹了口气，没有说话。他性格比较沉稳，又懂得隐忍，第一次假公济私地谈个恋爱，还要顶着被合伙人威胁的压力。我就像千万个不喜欢儿媳妇的准婆婆似的，对冯翠百般挑剔，而他还不能发火，还只能赔着笑脸，不敢多为冯翠说一句好话。“唉，我也不知道你是什么眼光，怎么会看上她的。”我毫不客气，又翻了个白眼。这件事在很多年后，当我再次回想起来，都觉得那个时候的我十分丑陋，更对我的行为感到有些匪夷所思。我到底是因为时序突如其来的女朋友而生气呢，还是因为那个人是冯翠而生气？我年纪轻轻，怎么就那么尖酸刻薄且热衷于多管闲事？我当时还不知道，女人的嫉妒心有多可怕。但是接下来，老天很快就让我明白了这种感受。时序与我坐的是临窗的位置，只要目光往窗外看去，就能俯视从大街上漫行过去的人。我们闲闲散散地聊着，从吐槽冯翠开始，到后来关于店铺发展的规划。那个时候的我年轻，不懂得人情世故，再说起冯翠的时候，全然没有顾及时序的颜面。冯翠再不济，到底是时序的女朋友，我作为朋友与合伙人，有什么资格不喜欢她呢？又有什么资格表示反对呢？可是我不懂啊。十九岁的我，因为在社会上漂泊了两年半，因为经历过死里逃生，因为把银行卡里的数字从四位数变成了六位数，所以我有些膨胀，从原来腼腆少言还带着一点文艺气质的女孩子，变成了一个能言善辩、说话横冲直撞，甚至有些蛮横无理的姑娘。当然这样的转变，也少不了他时序的娇惯。后来我跟我那个靠写小说维持生活的姐妹柳飞絮聊到女人的变化时，只赐给她四个字：恃宠生娇。女人啊，假如不吃些苦头，叫一帆风顺的前途与谦卑的恋人给宠上了天，就会不知好歹、不知轻重，天真地以为自己就是世界的中心，所有人都应该以她的喜怒哀乐为重点，围着她打转。这种因为被宠坏了而生出的狭小眼界，才会造就出无知的任性与蛮横来。而十多年前的我，就是这样一个讨人厌的姑娘。时序再一次宽容了我。也许在他心里，我是个只有十九岁的小姑娘，他到底大了我六岁，即便知道我有错，也觉得理所应当让着我。可是有的人，不那样认为。当我将脑袋别向窗外，往那人来人往的大街上看去时，耳畔突然传来一个颇为熟悉的声音。“服务员，麻烦过来一下。”我微微皱眉，颇感疑惑地看了时序一眼，他也是一副惊讶的表情。我与他不约而同地循声看去——在身后隔着一道半人高的书墙对面，发现了临窗而坐的邓宇。他的表情轻松愉悦，与他相对而坐的，是一位长发及腰的女孩子。由于女孩子是背对着我的，所以我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子。心中一股无名之火腾了起来，我果断起身，向邓宇那桌走去。邓宇正在看菜单，浑然不觉危险在靠近，直到我站到他跟前了，他才感受到异样的气氛，于是抬起头来。我并未看他，而是瞧着他对面的姑娘，在看清楚姑娘的模样之后，心中的疑惑得到了八九分的答案。那是一个多么好看的姑娘啊，长得白白嫩嫩，脸上没有一点瑕疵，那张巴掌大的小脸上嵌着不管是分开还是凑在一起都特别协调漂亮的五官。她那样的美貌，值得任何男人为她翘班、为她逃课。邓宇，就是为她逃课的男孩子。我与邓宇四目相对大概一秒，他立马站了起来，又探头看见了时序，顿时笑了，问我：“这么巧，在这儿都能偶遇。你跟时序谈事啊？”我没有笑，而是看了看他对面一脸茫然的姑娘，再看向他。邓宇还没有说话，时序已经来打圆场了，笑呵呵地说：“今天上午没课啊？跟同学等人吧？”邓宇点头：“对啊，待会儿还有几个同学要过来。”我冷冷地看了时序一眼，他倒是机灵，把台阶搬到了邓宇跟前去。也是托他们的福，我在十九岁的年纪里，就晓得男人之间有着不成文的默契，在欺骗女人这方面，可以配合得天衣无缝。不过男人之间的战友情也非常容易被瓦解，只要某个女人介入进去，而他们又同时喜欢上这个女人——说来好笑，这战略也同样适合破坏两个女人之间的姐妹关系。那个女孩子似乎感受到了气氛的尴尬，主动询问邓宇：“学长，他们是？”邓宇连忙揽住我的肩膀，笑着同她说：“忘了跟你介绍，这位漂亮的姑娘是我的女朋友，夏青。”女孩脸上有一丝错愕，但很快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腼腆的笑。她对我微微点头，轻声唤道：“嫂子好。”我微笑，淡淡地说：“你好。”“她叫白羽，刚进我们学校，是我们社团的学妹。”邓宇说完又连忙补充，“今天上午正好都没课，就想聊一下跟社团有关的事情，我想将下一任的社长交给她来做。”我微笑看他：“我又没说什么，你怎么解释这么多？”邓宇笑了笑，表情有些尴尬。我再回头看向白羽，大家都是受过教育的人，很有默契地维持着体面。但在我与她的目光接触的那一秒，其实已是兵戎相见的战场。从她一闪而过的错愕当中，我知道她与邓宇的关系绝不仅仅是学长学妹这么简单。而她在邓宇迅速拥住我的肩膀那一刻，也知道了我不是个随便哄哄就能蒙混过关的善茬。她在配合邓宇演戏，为了她妄想得到的未来，正在委曲求全地扮演着一个善解人意的温柔丫头。女人的心机，也只有女人看得最是清楚。由于我的出现，这一桌的气压有些低，时序持续充当着和事佬的角色，往那小姑娘身边一坐，赔着笑脸问：“丫头，哥哥能坐这里吗？”白羽笑着往旁边挪了挪。时序又招呼我们：“坐啊，都戳着干吗，逞人高啊？”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他倒懂得审时度势，随时在兜里都揣着许多个台阶，以方便在必要时刻发放给有需要的人。而且现在，他一定特别感激邓宇和白羽的出现，因为这两个人转移了我的注意力，我这会儿已经没工夫去收拾他了，只想弄明白自己是不是已经变“绿”了。为了证明我还没有被变“绿”，邓宇对我相当殷勤，在我坐下之前，他还特地扫了扫沙发，跟伺候老佛爷似的。可他越是这样，我越觉得他心里有鬼。坐在对面的白羽，在她玉盘一般的小脸上看不出多大的表情变化，镇定自若地喝着跟前的咖啡。一个十八九岁的年轻女孩子，懂什么咖啡？她如果吃个冰激凌喝个果汁什么的，我对她的敌意恐怕都要轻一些。别问我为什么，反正我就是不高兴。邓宇看出我的不高兴，小心翼翼，赔着笑脸，谄媚至极。他再一次唤来服务员，然后问我：“想吃点什么？”我笑，十指紧扣地抓住他的手，上半身前倾，半挂在他的手臂上，撒娇地说：“哎呀别问人家，你就帮人家点嘛，你点什么我都会喜欢的……”当我发出那种嗲到让人发软的声音之后，明显感觉到邓宇胳膊一抖。我基本从来不会用这样的语气跟他说话，即便是耳鬓厮磨，也是有点凶巴巴的。我一个土生土长的四川姑娘，即便是撒娇撒痴的方式，也是有自己风格的。但是在“傻白甜”面前，必须用显而易见的方式去秀恩爱，否则我很担心她可能看不懂。只不过当我使用这一招的时候，就连自己也觉得搞笑，并且还苦了邓宇与时序，他们纷纷向我投来宛如参观智障的一瞥。可是我在这个向假想敌示威的舞台上，表演得非常尽兴，在表演的同时，又在默默地观察对面姑娘的表情变化。女人的占有欲使然，男朋友于自己而言，某种程度上来看，就是私人物品，是一块打了自己烙印的领地。假如有人企图占有或者入侵，女人就会奋起反击。坦白说，在2003年，我对男人的占有欲与被“绿”的敏锐度，要比许多年后强烈得多。后来我也曾分析过其中的缘由，大概是因为那个时候的我还不够自信，而邓宇又太优秀了，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我其实是不太配得上他的。就因为这份“不太配得上”，所以我特别紧张他会不会背着我喜欢上别的姑娘，于是才会对他身边出现的异性都持敌对态度。白羽不是傻瓜，从我的目光中看出了不屑与怀疑，于是有些收敛自己。但到底还是个年轻姑娘，她原本还比较沉得住气，后来看着我旁若无人地赖在邓宇怀里，一口一个老公地喊，甜得发腻，便感到有些难堪起来。不仅她感到难堪，就连邓宇与时序也觉得有些尴尬。时序轻轻咳了咳，看了看时间，然后对邓宇说：“那个，要不你们继续聊，我跟夏青得回铺子去了。”邓宇闻言，如释重负，嘴里却赶忙说：“怎么了？差不多快到饭点儿了，吃了饭再走啊。你看刚刚青青还点了那么多吃的……”时序笑：“你们不是还有人要来吗？不然你们一会儿接着吃？夏青难得回来一次，总得跟员工们沟通一下感情，是吧，夏青？”他看着我，笑意盈盈。我并不买账，沉着脸，冷冷地盯着他。刚才时序跟我说好了中午是在外面吃的，等吃完了再回铺子里去，为什么这会儿遇见邓宇，时序却突然变卦了？这不明摆着帮邓宇打掩护吗？我才不管他们的如意算盘，说：“要不你先走吧，我想先陪邓宇吃个饭，吃完我自己打车回去。”气氛已经很僵了，时序盯着我，竟然没有说话。而邓宇也沉默着。这时候，却是在一旁的白羽打了个圆场：“要不还是别走了，一会儿东西就都上来了，吃完再走吧。”她说完之后，卡座里还是很安静，静到能够感受到暗流涌动。在那一刻我发现，我、时序、邓宇之间的关系，远不止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我笑了，看着白羽，说：“那不行的，时总是要回去的，女朋友还等着他吃饭呢。”时序的脸色终于垮了下来，但那个极度不悦的表情稍纵即逝，很快，他又恢复正常，笑着附和我：“还是夏青懂我，确实是这样，我女朋友还在店里头等着我。我呢，本来和夏青出来是有事要谈，原定也是一个小时就回去的，没想到遇到了你们。”他瞧着邓宇，揶揄道，“她一看见你啊，就不肯走了。行了，要不你们两口子就和同学聚一下，下午你们怎么安排都行，反正事情也谈得差不多了，夏青也不必回店里了。”接着，他又对我说：“那就这么着吧，哥先走了哈。”说完，他又同白羽打了个招呼，便大步往店外走去。我瞧着他的背影，心中一万个不高兴。他怎么真的把我一个人扔在这里了呢？可我这种不悦的情绪还来不及控制，就有两个年轻人向我们走来。他们是邓宇的同学。大家落座，跟我打完招呼以后，就开始谈学校社团安排的事情。我插不上话，只好待在一旁吃东西。这个时候对邓宇的信任已经恢复了，但同时我也发现自己根本无法融入他的世界，他们说什么，我都听不懂。反观之，白羽在社团同学的衬托之下，却闪闪发光，她什么都懂，什么话题都能发表一些自己的见解，简直就是聪明与智慧的化身。和眼前这个自信聪明又优雅的姑娘相比，刚才只顾着和邓宇秀恩爱来刺激她的我，简直就像个哗众取宠的小丑。我感到很尴尬，开始后悔刚才为什么不跟着时序一起走。而此刻的邓宇，博学开朗又健谈，是我全然没有见过的样子。我从来没有发现，原来他也有如此板正的姿态，如此深厚的思想内涵。他并非我原先以为的那样，不过是有点钱的富二代，他可能比我现在判断的状态，更加优秀一些。当然，这个判断在后来得到了印证，只是这个印证的代价，有些残酷。我默默地吃着东西，心中有了极大的不安全感。身边的这个大男孩，我是不是不太配得上他？第十八章该来的会来，要走的会走自卑心是我闯情关时候的一道坎，我将这个缘由归咎于贫瘠的童年、动荡的家庭氛围，以及过早退学。从我进入社会开始，择偶标准就一直居高不下，低于标准的男士向来不愿意多瞧一眼，宁缺毋滥。同所有姑娘一样，我向往得到聪明优秀的男士作为伴侣，但同时又害怕自己配不上人家。因着这份担心，所以每一段感情，我都带着仰望的态势。然而偏偏我骨子里又埋着一份不肯向男人低头的骄傲。强烈的自尊心支撑着我，不要因为过于爱一个男人，而变成一株依靠攀附而生长的藤蔓。这种心里自卑却偏要昂着头的矛盾状态，归根结底将我变成了一个特别作的人。那天结束之后，我便将白羽视为第一假想敌。总之对于感情不自信的女人，心中始终会有一个假想敌的。而这个假想敌通常是时常出现在自己男人身边的那一类，就算假想敌长得并不怎么好看，也不怎么优秀，但她出没在那个男人身边，就是罪大恶极。但我没有逮到邓宇与白羽之间有什么的证据，一切都只是我自己的臆想猜测而已。而这份臆想转移了我对冯翠的仇恨，以致在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无暇顾及时序、冯翠与李华玲之间的感情纠葛。也就是在这大概三个月的时间里，我们所有人，都发生了很多事情。先说赵凌凌。她是个聪明人，也是一个果断决绝的人。当她发现时序与冯翠在一起之后没多久，马上决定撤出合伙人队伍，并将自己那份股份转送给李华玲。没错，是送。李华玲还处在失恋的打击中无法自拔，没想到从天而降这么好的一件事。她平时是有点爱贪小便宜，但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馈赠给打蒙了。受了惊吓的她一面拒绝赵凌凌，一面赶紧给我打电话。那会儿我在广州，刚刚发完货，正捧着电话在人来人往的广州大街上对着邓宇发火：“你昨晚为什么不回我信息？也不给我打电话？”邓宇狡辩：“你知道我手机晚上是要开静音的啊。”“那你睡觉之前怎么不跟我讲一声？”“我以为你那个时候已经睡了啊，你早上起那么早，晚上不能熬夜的。”“借口。以前你可不是这样的。”“你看，我解释呢，你说我讲的是借口；我要是不解释呢，你说我心虚。我到底应该怎么做才是正确的？”“邓宇，你有没有发现你变了？现在的你对我很不关心，心里头其实根本就没有我。”“我的小姑奶奶，别胡思乱想啊。本来现在我们见面就很少了，你还一天到晚跟我闹，能不能乖一点，懂事一点啊？”“能啊。只要你每天都跟我发信息、打电话，关心我，爱我，不要和白羽在一块儿，把她开除出你们社团。你如果能做到这样，我就乖，我就懂事。”电话那边的人良久没有说话，我又试探地提醒他：“听到没有？”这回他说话了，声音显得十分冷漠：“好了别闹，时间差不多了，我得上课去了。”说着，他也不待我反应过来，就挂断了电话。我气得快爆炸了，瞪着手机就像瞪着有血海深仇的敌人一样。其实邓宇挂掉我电话的行为，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具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大概是我到广州来工作，快两个月后开始的。之后的某一天，当我反思自己失败的感情经历时，终于开始对现在的自己进行检讨，并且也检讨出了一些结果。但是那个时候我就像魔怔了一般，显得有些不可理喻。也许是因为执念的，所以我总是会说一些刻薄的话、做一些伤人的事。我觉得很委屈，爱一个人太深了，就应该被伤害吗？那个时候我哪里懂得这些，再过两个月才会满二十岁，正是横冲直撞的年纪，还不会豁达地指出人们对“爱情”这个词语的百般欺凌。就因为大家都认为“爱情”是伟大的，所以打着爱情的旗号去做一些匪夷所思的事情的人比比皆是。这些事情包括没有风度、狭隘多疑、偏执的占有欲，以及更多无法一一细数的伤害，然后再把黑锅扔给“爱情”来背，却从不认真检讨自己，“以爱之名”干的那些荒唐事，其实并不是因为爱，而是自身的性格缺陷。相比之下，赵凌凌就很理智，她处理无望的爱情的方式，要体面得多。所以当被土豪馈赠的礼物给吓到的李华玲战战兢兢地打来电话时，我正气鼓囔囔地瞪着手机。电话接通后，我的语气也不怎么好，而李华玲就在这样恶劣的对话环境里，将赵凌凌的想法告诉了我。我性子急，没有任何等待与思考，立马拨通了赵凌凌的电话。“喂，老赵，你几个意思呢？”她显然知道我问的是什么，在电话那边笑得很轻松：“就是华玲听到的那个意思啊。”“为什么一定要退出啊？就把钱扔里头，你不管不就行了吗？”“当然不行。”她顿了顿，又说，“我可受不了合伙开个店却为他人作嫁衣。”她指的是冯翠。“不是……他们只是在恋爱而已，还不一定能成呢……”我很慌张，害怕赵凌凌退出。可赵凌凌似乎心意已决。“管他们最后能不能成，都与我无关了。这个男人一而再再而三地选择别的女人，而且还是档次那么低的女人，对我来说，已经是莫大的侮辱了。我算什么？备胎吗？老娘的条件样样比他的那些女人好，凭什么他不要我却要他们？”我张了张口，却没有将心底那句话说出来。也许，正因为赵凌凌太好了，所以时序不敢去爱她。赵凌凌还在生气：“我现在想明白了，他也就配那种档次的女人。算了，就算今后他跟冯翠分手了，我也不会再要他的。”“你不是很喜欢他吗，还喜欢了那么多年。”“是，就是因为我喜欢他，他也仗着我喜欢他，所以才这么为所欲为。”赵凌凌说到这里的时候，语气有些激烈，“这么说吧夏青，我不缺钱，也不奢望入这个股能给我带来多少收益。我从一开始目的性就很明确，就是想要得到时序。但是！”她突然在电话那头笑了起来，可是笑声很轻，轻得甚至有些苦涩，隐隐带着哭腔。我连忙说：“凌凌，你别哭，你冷静点。”缓了很久，她才接着说：“我没事，我就是觉得自己从前挺傻的，固执地去喜欢一个并不喜欢我的人。你说我哪里差了？我比冯翠差吗？他凭什么选择冯翠而不是我？我一个名牌大学的高才生，长得好看，头脑聪明，家境也很好，对未来有规划，一直很努力，也一直很独立自强。凭什么这么优秀的女孩子，得不到心上人的亲睐，却叫一个来路不明，还整日里装啊装的‘绿茶婊’给截和了？啊？你说凭什么？”她的怨气又上来了。我突然对她有一些愧疚。上次回成都，她其实也在的，但是我只顾着李华玲的感受，却忘了约她出来见个面，哪怕是陪她骂一骂冯翠也可以啊。但是我没有。我被白羽的出现气昏了头，就忘了还有比我更痛苦的姐妹。“所以事到如今，不如算了。这个男人不是我的终点，我就算再伤心，也不应该对他再有任何幻想。”“所以你就把你那份投资都送给华玲姐了？”“是啊。”她顿了顿，又说，“李华玲呢，从一开始我是不太瞧得起她的。怎么会有这么傻的女人，毫无指望地去爱一个男人，并且还无怨无悔？我一开始还认为她是不是有圣母病，但是后来呢，经过这么长时间的相处，我发现她挺质朴的，虽然也有野心，但是她的野心只寄望于她自己。她跟你一样，属于同一类人，你知道吗？”“哪一类？”“就像……就像芦苇、野草，无论在什么地方，都能够顽强生存下去那种人。你们看起来很柔弱，可是你们的脊梁骨挺得很直，也肯为自己想要得到的人生去拼搏，吃苦。这是我欣赏你们的地方。”“冯翠不能吃苦吗？”坦白说，我不知道。我没有和这个女人待在一起多久，却晓得这个女人是我们的合伙生意能否继续下去最大的障碍。“她能不能吃苦对我来说都不重要了，我就是讨厌她。”这个答案倒是很诚恳。假如你辛辛苦苦种的菜，突然被一个路人给偷了，你毫无准备，也毫无招架能力，能不讨厌他吗？“和讨厌的人一起共事是我绝对不能接受的事情，所以，不如退出来。”说到这里，她刚才那种咬牙切齿的恨意已经发泄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丝云淡风轻，她笑着说，“李华玲没我这么洒脱的，她也不敢这么洒脱。所以呢，我就当做个人情，把那钱给她了吧，这样她的话语权要多一些，省得叫那‘绿茶婊’欺负。”“虽然你一开始只给了两万多块钱，但是经过这么久的经营，那些钱已经不止两万多的价值了啊……”我知道李华玲想接受，但她的良心又告诉她，不能接受。正因为被这种矛盾的心理所左右，李华玲才给我打来电话求助。而我只不过是将她的想法传达给赵凌凌而已。赵凌凌笑着说：“钱重要还是原则重要？”“有钱的人讲原则，穷人就不太有这个资格。”我与李华玲在那个时候因为得到的少，赚得又辛苦，所以五位数的一笔钱也算是巨款了，平白无故就转送给别人的情况是绝对不会在我们身上发生的。当然，我也不太能理解邓宇赞助给我的那六万块钱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后来有句挺时髦的网络用语，很能用来形容我此刻的感受：贫穷限制了我的想象。因为我不了解赵凌凌与邓宇的家庭背景，所以不清楚在他们的世界里，五位数的钱也许真的不算什么。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层次不同吧。赵凌凌见我依旧沉默，又补充说：“就当是我给她的追爱基金吧。假如哪天她成功地把时序从冯翠手里抢回来了，这钱就当作姐送她的份子钱了。”“那我就这样跟她转达了？”“成，你就这么说。”说好了，我准备挂电话时，赵凌凌突然又说：“对了夏青。”“嗯？”“关于邓宇……”我立马提高警惕：“邓宇怎么了？”她有些忧郁，似乎还在斟酌到底该不该说。“咋了，你可别只说一半啊，说全吧。”她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定，最终说：“其实也没什么，就是你要是能不长期待在广州的话，还是赶紧回成都吧。两个人异地久了，肯定是会出毛病的，你也不知道他一天到晚都在干些什么，和哪些人在一起，他也不知道你每天的喜怒哀乐是什么，光靠那一点感情基础和说不完的思念，是维持不下去的，早晚会出事。你看你和你那个前男友，不也是因为跟你异地，最后让邓宇给乘虚而入了吗？”她的话，令我陡然脸红。这是我不愿意触及的往事，毕竟上一段感情，是我不忠在先。可是赵凌凌并不打算放过我，依然苦口婆心：“我跟你呢，今后还能不能像今天这样开诚布公地聊天，真说不准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其实就是需要日复一日地维护。当我们关系亲密的时候，我们绝对信任彼此，并且无话不谈。可是当我们距离彼此越来越远，生活圈子也不再相融的时候，就是我们的感情彻底告别的时候。同样的道理也适用于爱情。”见我没有说话，她叹了口气，淡淡地说：“该来的会来，要走的会走，有些人假如不想失去，就最好不要轻易放手。但如果某一天，真的失去了，也千万不要懊恼。人生是没有回头路可以走的。”对于她这突如其来充满哲理的话，我感到有些不解。难道邓宇的思想真的出了什么问题，所以作为最了解他的人，赵凌凌才对我说出这么有深度的忠告？我感受到了异地相恋的可怕，并万分迫切地想要回到成都。只是这个念头一直萦绕在心中，却因为店铺的生意日益红火，而不得不搁浅。我照常留在广州拿货，时不时回成都一下。有时候邓宇会飞来广州陪我两天，有时候则是我赖在成都不肯走。异地恋真的令人身心疲惫，我与邓宇之间的感情伴随着不能相见的日子越来越多而每况愈下，我们总是吵架，一言不合就开始吵，一开始吵架我就翻旧账。这个时候的我已经严重怀疑邓宇在外面还有别的女人，这个女人即便不是白羽，也很有可能是别的什么羽。我曾多次托李华玲帮我打探邓宇在学校的行踪，得到从校友那里传达的信息是，邓宇很优秀，平时追他的人很多，但他并没有正牌女朋友。没有正牌女朋友？那我算什么呢？为什么他不肯让那些觊觎他美貌的女孩子知道我的存在呢？他这是在享受被众星捧月的感受吗？还是也许本来就有了目标，只是他一直没有戳破那层纸？我性子急，并不怎么沉得住气，寻了个机会，想要去他的学校打探一番。那天也是凑巧，居然刚到学校门口，我就瞧见邓宇和几个姑娘说笑着走出来。我原本打算到了学校给他一个惊喜的，没想到他先给了我一个惊喜。真不知道是巧合呢，还是他们原本就喜欢腻在一起——邓宇与白羽在这群人的簇拥当中，居然肩并肩紧密地靠在一起，两人说说笑笑，场面看起来非常和谐，以至于和谐到我这么大一个人就站在旁边，他们也没有发现，说着笑着就从我跟前走过去了。我双手抱肩，不禁冷笑，轻声唤道：“邓宇。”可笑的是，他并没有听见，依旧在往前走。我又连着唤了两声，周围的人都在侧目看我，邓宇和白羽那帮人却越走越远。他们的话题很有趣，他们的笑声很欢快，他们的世界里，没有我。我感到很绝望。后来我独自打车回到租住的房子，发信息告诉邓宇我回来了。他当天晚上并没有来找我，等到第二天才约我吃午饭。我没有提前一天去学校找他的事情。此时的我觉得心里像是被什么给堵住了，不知道该从何说起。让我去找白羽问个究竟，似乎也不妥。如今说不定我跟邓宇的交情还不如白羽与他呢。一旦我去找白羽，她肯定会告诉邓宇，到时候即便是他们有错，我也成了电视剧里那种无理取闹的女人了。这种事情我做不出来。由于没有捉到真凭实据，我根本没有办法去考虑该如何解决当下的感情矛盾，只好寄情于工作。于是我越发努力地工作，存款也就因为这份努力而越发多了起来。到了2004年，我与邓宇之间的关系已经因为争吵而变得特别紧张了。两个人即便七八天不联系，也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妥——假如一联系就要以吵架的方式结束的话，那不如不联系。反观之，时序与冯翠却越来越要好了，两个人一起上班一起下班，腻歪得很。不知道李华玲是怎么撑下来的，每天都见到自己深爱的男人和别的女人卿卿我我。大概赵凌凌让给她的那部分股权变成了她继续留下来的动力，总之，她比从前更加努力地工作，偶尔还会来广州和我一起，将店里的事务丢给时序与冯翠打理。我问她如何做到的宽心与放心？李华玲笑答说，人家两个人挺好的，我没理由不放弃，你要是实在觉得我待在成都很累，不如教会我如何打货，然后我留在广州，你回成都去。我想了想，觉得可行，便带着她一起做事。我们的“九龙城合伙人”凑在一起做事的第二年，遵循了“十打伙，九整蛊”的恶性原则（四川俗话，比喻合伙做生意的人十个有九个会闹掰），合作班子早已和最初的样子大不同了。李华玲和我经常待在广州，而赵凌凌一去不复返，很少再与我们联络，听说她在学校里交了一个男朋友，比时序高，比时序帅，比时序有才华。我其实蛮佩服她的。她是那种一旦决定转身离去，就绝对不会回头的姑娘。李华玲虽然收了她的两万多块钱的创业初始金，但还是专门买了个价格相差无几的包包给赵凌凌寄了过去。当然这个主意是我出的。李华玲虽然爱贪小便宜，但也懂得该拿的拿，不该拿的不拿，否则她的良心会不安的。至于我欠邓宇的那六万块钱，在我意识到与邓宇的关系已不如从前时，终于在5月回成都的某一天，从银行取出预约好的数字后，约邓宇来我家里见面。他正在准备毕业答辩，但还是如约而至。李华玲不在家，我与邓宇独处一室，却感到气氛有些局促。我们没有过去那样迫不及待就拥抱在一起的冲动，而是客气地坐着，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着。我为他倒了杯茶，然后将装着人民币的纸袋放在他跟前。他有些不解：“什么东西？”“你打开看看。”他拎起袋子的那一刻，似乎就意识到里头的东西是什么了。最后拆开确认之后，他还特意数了数：“哟，整整十五剁呢。”我看着他：“对啊，这是你借给我的创业启动金，多出来的是你应得的利息。”“六万的本金，两年给九万的利息？”我有些窘迫，以为他嫌少，忙补充说：“我不知道外面贷款的利息是怎么给的，难道，难道少了？”“少了。”他冷冷地将钱袋扔在桌上，跷着二郎腿，点燃一根烟。我见他满脸不悦，也有些生气了：“给你，你就拿着，嫌少我再补就行了。”“你叫我来就为这事儿？”“不然呢？”“我以为你会拿你的余生给我当作这次借款的利息……”他盯着我瞧，目光里满是惆怅。现在跟我提余生？我回想起过去每一次电话里的争吵以及他的冷漠，不禁感到悲从中来，苦笑着说：“我们两个天天吵架，都到了现在这个地步，还提谈婚论嫁的事情，是不是不太妥当？”他点头：“倒也是。不知道你在广州是不是也遇到了新的人，所以总是没事就挑我的刺。”“也？”我捉住了他话语中的一个关键词：“为什么用‘也’这个字？是不是因为你有了新欢，就觉得我也同你一样？”他微微一怔，旋即一张脸又沉了下来：“说过多少次，你疑心病真的很严重，我跟白羽什么事儿都没有。”“我提她的名字了吗？你干吗这么紧张？”“夏青你什么意思？你到底想怎么样？”“邓宇，有些话我们真的应该好好谈一谈了。”他放松身体，向我抬了抬手，冷着脸：“谈啊。你说。”这副吊儿郎当的态度和从前的那个他，完全判若两人。那一瞬间我突然感觉眼前这个男人非常陌生。他是谁？我怎么会爱上他的？我叹了口气，缓缓说：“咱们谈恋爱两年了，在这两年里，你没有带我去见过你的父母朋友，我们也没有一起出去旅行过，说起来我们是恋人，可是你我未必是了解彼此的。有时候我也很怀疑，你到底还爱不爱我，或者说，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哎呀，你们女人真的很麻烦，动不动就问爱不爱的，哪那么多爱不爱啊……”“我们女人？”我冷笑，“有多少个女人问过你？白羽也问过吗？”“你怎么这么烦？说了不关人家的事，别老把人扯进来。”“你这偏袒的态度毫不掩饰呢。”“你！”邓宇一时气结，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站起身来，缓了缓，又说：“我跟你没法继续谈下去。你先想想自己都在说些什么，我们再聊。”说完了，他抬脚就要往外走。对于他的恼羞成怒，我毫不意外，喊道：“把钱拿走。”他转身瞪我：“你什么意思？”眼前这个男孩，在过去的两年里，对我从无微不至到无话可说，他让我明白了爱情的发生是不可理喻的，爱情的死亡也是不可控制的。时至今日，我再也无法忍受与他无休止的争吵，更无法忍受也许他背着我对其他女孩子好。哪怕只是我的猜测也是不行的。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我觉得，我们是不是可以先彼此冷静一下，想一想，也许我们并不合适？”“你是不是想分手？”“你认为是就是咯。”他看着我，眼睛里说不出是什么意思，只让我觉得非常陌生且冷漠。他又问：“你能回来不？别待广州了，回成都来。”我笑了笑：“回来干吗？”回来整日里和你吵架吗？回来整日里见你被一群漂亮女孩子簇拥着吗？我从前待在成都的时候，也不见他把我往他朋友同学跟前带啊。就连此刻，他的同学们也不一定都知道我是他的女朋友——上一次在良木缘见到的那几个，未必真的以为我是他的女朋友，毕竟哪有女朋友只露一次面的呢？我的这些心思，邓宇是知道的。我们过去无数次为了这些问题在电话里吵得不可开交。可是他从未想过要做出些什么改变来让我变得更有安全感。他叹了口气，什么也没再说，然后迅速开门离去。那一纸袋的钱就静静地躺在茶几上，并没有被他带走。但是我已经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也要还给他。2004年的7月，服装业进入淡季，我有更多时间待在成都。可是待在成都的时间多了以后，我却再也没有见过邓宇。我不相信他不知道我回来了，他却并没有主动联系过我。而我也不是什么胸怀宽阔的人。既然你不联系我，那我肯定也不会联系你。就这样，我们便很有默契地从彼此的生活中退了出来。5月那次见面之后，我又托时序将钱带给邓宇。这一次，邓宇没有拒绝。其实他收钱之后，我还蛮伤心的。尽管这钱本来就是人家应该得的，可是我还是抱着一点期望，万一他不肯收的话，说不定心中还有我。当我之后跟我的好朋友柳飞絮谈起这件事情的时候，她非常鄙夷地看着我，笑着说：“所以你就是口是心非，作。”我不否认，我确实挺磨人的。关于这段恋情如何走到这一步，其实我也不太明白究竟是什么原因导致的。也许是因为异地相恋，两人都不肯信任彼此；也许是因为我和他的性格本身就不太适合，他太霸道，我太强势，我们就像两头长了犄角的猛兽，谈不拢就要斗。这种感觉真的很不好。我很害怕因为爱一个人而失去自我，变得患得患失。再加上异地恋让人觉得这个恋人即使是存在的，却也是触摸不到的。坦白说，异地相恋并不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体会。当我累到极致的时候，没有人来嘘寒问暖；当我想要撒个娇时，也找不到肩膀依靠；当我在遥远的地方单打独斗时，他却很有可能在另一座城市撩妹泡妞。我光是想一想，都要气炸了。所以我的上一段感情死于异地恋，这一段感情也死于异地恋？但我真心不是想要分手的。原本我以为把钱还给他以后，他会以为我已经下了想要分手的决心——不管是真的想分手，还是假的，他都应该来挽回我啊。可是他并没有来哄我，更没有表达出一丝一毫想要挽回的意思。而且在还没有说分手的情况下，他就找了新的女朋友。对，这才多久，他就已经有了新的女朋友。听冯翠说，邓宇毕业后，她曾在一家咖啡馆遇见过他，他身边跟着一个温婉娇美的小姑娘，也不知道是干吗的，对他非常贴心，嘘寒问暖，细致入微。我听她的形容，估计那人应该是白羽。假如是白羽的话，那么我这是被劈腿了吗？我不敢想，很想打电话向他求证。可是，既然我们都已经分手了，这些不重要的细节还有求证的必要吗？再来，我确实很忙，忙着将这家小小的服装批发店往一个新的方向操纵。2003年5月，有一个叫马云的男人搞了一个新生事物，名叫“淘宝”。当时我与时序都感到很好奇，但由于是新事物，所以持观望态势，想看看他将如何败北，或者如何起高楼。一年多过去了，这个电商平台的发展态势越发红火，我有些心动，同时序商量，准备试试水。然而在我们的合作团队里，除了我的文化程度最高以外，其他人都不太懂这个。于是李华玲自告奋勇地申请与我互换，她去广州负责发货，冯翠在店铺里负责销售。而我，主要研究网店的经营模式，看能否在网络上开辟出一片批发的新天地来。选择到新的路上冒险，除了一身孤勇之外，还要有清晰的思路与清醒的头脑。在这一点上，我与时序、李华玲三个人的合作还算是比较契合。到了这个份上，冯翠最开始的那点讨厌，已经在她不懈努力的辛勤劳动下，被一一化解了。后来我回到成都长住，和她打的交道多了，甚至还有一点喜欢她。其实人是很现实的，只要相互利益冲突不是那么严重，一点点小误会很容易被化解。所以那句俗话形容得还蛮精准的——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这个时候我才明白，李华玲的退出是正确的。她很明白自己的短板，所以如果横冲直撞地去和冯翠争，恐怕不仅争不赢，还很有可能被时序所伤。一厢情愿没有回应其实不算可悲，了不起就是一个人的恋爱，一个人的回忆。最可悲的是，当你一厢情愿地付出之后，不仅没有回应，还要被所爱的人伤害。所以在这段关系上，李华玲不仅对自己没有信心，对时序更是没有信心。而我作为他们共同的朋友，光是自己的事情就已经焦头烂额了，便没再更多地关心他们。第十九章无言的结局说真的，开淘宝店比我想象中还要艰难。原先我以为建立支付宝，绑定一张银行卡，开辟一个店铺，不过就是几天的工夫。并且我们店里本来就有货源，还有漂亮的妹子可以拉来当穿衣模特，这些条件真可谓天时地利人和。然而实际操作起来，我才发现真的比想象中要难上不知道多少倍。首先摆在面前的是，工作地点在哪里？九龙三楼的店铺面积很小，根本就容不下一台电脑和一个我。关于这个问题，在我们决定往电商界冲的时候，曾在时序家里开过一个小会。自从冯翠与时序谈恋爱之后，我是第一次到他家里来。刚进门我先是一愣，随即若有所思地看了李华玲一眼。李华玲专心致志地换着鞋子，脸上没有表情。时序家里太干净了，一百多平方米的房子里，虽然没有置放太多家具，却一点也不显得冷清。屋子里固有的家具家电摆放得整整齐齐，又错落有致地间隔着一束花、一个花瓶什么的，墙壁上还有一幅观音像，看起来是专门请人画的。沙发后头，则装裱着一副毛笔字，龙飞凤舞地写着“天道酬勤”四个字。我瞧了瞧落款，赵楷。我很好奇，脱口而出：“赵楷的字写得不错啊！”冯翠微微一笑：“是吧，你也认识他吗？”我一愣，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人，不禁吓到有些结巴：“宋宋宋徽宗的儿子，恽王赵楷？他的字？”一旁的时序听见了，与冯翠相视一眼，两人不禁哈哈大笑起来。我很茫然，又有些尴尬，皱了皱眉头，说：“到底是谁啊？”时序朝冯翠充满怜爱地看去，温柔地说：“赵楷是知意的表弟，一个青年书画家。”“哦。”我朝冯翠竖了竖大拇指，“厉害！书香门第！”冯翠腼腆地一笑：“我们家哪是什么书香门第，只不过是我姑妈嫁了个好人家，把表弟培养得好。知道时序喜欢这些，我就去求了一副字。”她这么实在不虚荣，是我始料未及的。一直以来冯翠给我留下的印象不太好，有一部分原因在于我觉得她这个人很虚荣。可实际上，对一个人的印象好与坏，并非在于别人究竟怎样，更多的问题在自己身上。任何看法，都是由心而生的。对于我们的对话，另一个人置若罔闻，她也不去深究这副字好在哪里、赵楷和宋徽宗到底有怎样的关系，她就单单纯纯地坐在沙发上，冲着冯翠说：“小冯，赶紧把电视打开，《超级女声》快开始了，我好喜欢张含韵，小巧玲珑的一姑娘，胆子怎么就那么大，可爱。”“哎，好。”冯翠是个贤惠的姑娘，在时序这间位于九眼桥临河的公寓里，她利用简单的炉灶，却做出了一锅相当美味的火锅。家里的家具也不多，她就在茶几上铺了张湿毛巾，再将电磁炉、汤锅、菜品一一置上。坦白说，她不仅长得好看，煮火锅的本领也是蛮高的。大家边吃边说，聊到阿里巴巴，再到门店，最后发展到电商未来与实体经营的冲突。见我与时序忧心忡忡，冯翠不以为然，说：“网店到底行不行啊？看时序愁得晚上都睡不着觉，至于吗？也许问题没有那么严重，咱们店里的批发生意做得好好的，每天货都不够卖，还要再往网上走一波？而且网上的话，我们卖给谁啊？你说我们当中哪一个是在网上买东西的？夏青你吗？还是玲姐？”不待我们回答，她又摇了摇头，说：“现在店铺地方窄，人手也不够，还没地方办公，总不至于在店铺附近再租个写字楼专门对付这个网店吧？”听她这么一说，我瞟了一眼时序。他夹了一块烫好的毛肚往冯翠碗里搁，然后问李华玲，说：“华玲，你觉得呢？”原本正默默埋头吃饭的李华玲突然被点了名，愣了一下，抬头看了时序一眼，恰好与他双目相撞，脸突然就红了，慌忙转移开自己的视线，注视着自己手中的碗，缓缓地说：“我觉得啊？我……我不在网上买东西，因为也没什么要买的，自己都是卖衣服的，还在别处买什么啊。但是我觉得，在网上买卖东西也许是未来一个很必然的发展趋势，今年、明年也许大家还不太习惯在网上买东西，但是后年、再后年呢？我看那个马云的面相跟个外星人似的，不像个凡人，肯定不会随随便便弄个网站过两年就歇菜的。”“但是阿里巴巴那个页面完全让人看不懂啊。”冯翠还是皱眉，“我打开一看就头晕，花了一上午的时间都没看明白到底是怎么搞的。”“对，我也看不懂。”李华玲笑着说，“可是我跟你不能代表其他人啊。我们看不懂的，别人万一看得懂还看得特别懂怎么办？”冯翠并不认同李华玲的观点，依旧固执己见：“我觉得他这个项目存在很大的漏洞。你看，在网上绑定银行卡，把钱支付给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就为买一个图片？”“图片对应的是一个实物，是受到保护的。”“但在没有收到物品之前，这就是虚拟社区交易。万一被骗了怎么办？万一收到的东西是个假货怎么办？你看，这些肯定是必然存在的风险，我能有这样的想法，别人肯定也会有的。”“对，你说得没错。起初我也是这样想的，但是后来转念一想，我们是卖家啊。假如别的卖家不诚信，弄虚作假，肯定会对网店的信任度产生影响，但如果我们坚持诚信经营，就能够在这帮人里头脱颖而出了啊。”李华玲说完，瞧向我，目光带着询问。我抿嘴笑，赞许地点了点头。她似乎备受鼓舞，接着说：“在经营过程中，肯定也会遇到很多麻烦，比如说尺码不合适、颜色不好看、东西的质量不够好……肯定是困难重重的，但是肯定会有方方面面的人来把控这些环节，让这些情况慢慢变好。中国人口这么多，总有一些人喜欢尝试新鲜事物，我们不懂，不代表别人不懂，我们要放开思维，不能以偏概全。而且你知道吗，全国各地的时尚态度是不同的，从前我们想要买一个东西，只能去北京才能买到，但是现在淘宝上就可以搜到，而且货比三家，还能选择性价比高的。所以淘宝的便利性是极好的。”“那你怎么确定东西是真的还是假的呢？我看过关于这个淘宝的新闻，说很多都是假货啊。”“这个肯定是监管力度还没有上去的原因吧。再说了辨别真假，也是需要客户慢慢去感受的。反正我觉得，跟我们的经营理念是不冲突的，完全可以试一试。”她说着，充满羞涩地看了时序一眼，再次转头看向我，满怀期待地说，“再说夏青那么聪明，肯定会把这个网店搞好的。她需要的只是时间而已。”冯翠当然是反对的，态度很坚决，还准备再说点什么，时序开口了：“知意，你去帮夏青她们倒点饮料，她们的杯子都空了。”“哦。我给你们倒饮料。但是我觉得你们最好还是三思而后行，做生意这种事情，往往暴发也就头几年，所以真的要把全部精力用在店铺的发展上，不然过两年生意就不好做了，到时候你们再想办法解决问题，就很难了。”对于她的苦口婆心，时序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夹起一片毛肚又往火锅里烫去。我静静地观察着眼前的这三个人，从择偶标准来看，冯翠贤惠，又比较风雅，是一个宜家宜室的对象。但是站在生意合伙人的角度来说，时序对冯翠的态度是很微妙的。冯翠这个人眼界比较狭窄，做事畏首畏尾，不太适合一起打江山。但因为她是时序的女朋友，所以当我们有什么打算的时候，她必然是第一个晓得的。同时也因为她是时序的女朋友，不管她提出什么意见，我们都没有办法忽视。万一这是时序的意思呢？毕竟冯翠是他的枕边人。正因为我与李华玲有着这样的顾虑，所以对冯翠的意见相当尊重。而冯翠在这里寻到了存在感，就越发热烈地想要参与我们的决策，不过她往往是以反对我们为主要目的。从我们开始决定往网店方向发展，她就一直百般阻拦，并且一直认为会以失败告终。有人提反对意见其实是很好的，但假如从各种调查研究来判断，都是胜算极大的一个项目，却还要一味反对，连尝试都不肯的话，会不会就有些过分了呢？我没有说话，时序也没有说话。李华玲看了看我们两个，见我们不动声色，猜不透我们到底是怎么想的，又怯生生地同冯翠说：“其实夏青专注地去经营网店，对店铺的影响也不大。你看我在广州发货，你和序哥在店铺里驻守，夏青也不必特地去租个工作室什么的，反正咱们家的房租快到期了，不如就在市中心找一间公寓，距离店铺也不太远的，到时候发货什么的，都要方便一些。”说完后，她又有些不自信地看了看我和时序，补充了一句，“你们觉得呢？”我还没有开口，冯翠又截和了，说：“我觉得你真的应该放弃这个想法……”这个时候，时序突然说：“我看行，就这么着吧。”见到男朋友是支持我与李华玲的，冯翠只好作罢。但缓了两秒，她又说：“夏青也没必要再租什么房子，邓宇给你买的房子就快交房了，就在春熙路附近，你到时候拿到钥匙找个装修公司简单装修一下，就可以搬进去了。”“你说什么？”我以为自己听错了，不可思议地看着她。李华玲也感到非常诧异，问：“邓宇给夏青买了房子？什么意思？他们俩不是已经分手了吗？”见事情已经藏不住了，时序叹了口气，埋怨地看了冯翠一眼。冯翠知道自己多管闲事，便不敢再多言。我放下碗筷，微笑着看时序：“怎么？有人送了套房子给我，而我作为当事人居然还不能知道？”时序也放下碗筷，向我提议道：“要不，阳台上坐会儿？”我顺手拿了桌上的口香糖往嘴里放了一颗，然后立马起身，居高临下地对他说：“行，坐会儿。”时序家的阳台挺大，正对着锦江，视觉效果极好。阳台上摆着两张藤椅、一个玻璃小圆桌，其余的地方都是花花草草，看起来非常有生活情趣。这些，当然是冯翠的功劳。这个女人虽然没有什么生意头脑，可是在生活这方面来说，确实是非常贤惠又贴心的。我坐在其中一把藤椅上，冯翠端来了两杯茉莉花茶、一碟子水果，然后又退了出去。懂得照顾人，这也是冯翠的优势，这份优势是李华玲没有的。李华玲很愣的，虽然吃苦耐劳，但不一定晓得在饭后给客人端一杯茶或者水果。时序恐怕也晓得这一点，所以才选择的冯翠吧。我正想着，一个文件袋突然放在我跟前。我循着这份文件袋看去，时序已然落座。他点了一根烟，悠悠地说：“你还记得上次托我带给邓宇的十五万块钱不？”“嗯。”我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幽碧水面上的雪白花瓣儿，慢条斯理地问，“他没要这个钱？”“要了。他收了六万本金，还剩九万的利息，想要退给你，但知道你不肯要，就帮你定了一套房子。”我笑：“什么人啊，自作主张给我定一套房子？他有我的身份证吗？再说了，九万块钱也不够付首付呀。”时序也笑：“可是我有你的身份证复印件啊。”“嗯？”我意识到他不是在开玩笑，这才将购房合同拿过来，翻开了瞧。时序将他的大长腿搁在就近的花盆上，并熄灭了手中的烟，懒洋洋地说：“八十多平方米，三千多不到四千一平方米，邓宇怕你在成都颠沛流离地到处租房子，就用你给他的利息，擅自做主给你定了一套。本来呢，给个首付你每个月还贷款就可以的。但你不是不知情嘛，没办法，就贷不了款。其实他是可以帮你全款付了的，但是怕你不接受……你那个牛脾气，他又不是没有领教过，所以不够的钱，都是我贴补的。”“你？”“对，我！你哥我！”他坐直了身子，严肃地看着我，说，“哥帮你补了二十万。”我冷笑：“呵，你们两个真好笑，问过我的意见没有？就自作主张地帮我买了房子，啊？”“这事儿还用问？你不知道成都的房价在噌噌噌往上涨？此时不买，更待何时？”我也有些恼，将合同放在桌上，可还强撑着风度，笑着说：“序哥，这事儿怎么都没跟我提过……”“提了你会接受他的好意吗？”“那九万块钱本来是我给他的借款利息……”时序冷笑：“他邓宇哪里差你这点钱啊！”“序哥你这话的意思？”“怎么？你不知道邓宇家干吗的？”我摇头。时序一怔：“他没有告诉过你？”我叹了口气：“我对他的情况几乎可以说是一无所知。虽然说我们谈了两年的恋爱，可我没有见过他的父母朋友，也没怎么跟他的同学们一起游玩。他的生活对我来说，完全是一个隔绝状态。”“赵凌凌没跟你讲过？”“她几次欲言又止，又没有说下去。”“那你怎么不问？”“问什么呢？如果他是爱我的，会主动带我回去见他的爸爸妈妈，也会将我介绍给他的亲人和朋友。可是他什么也没说。”我回想起几个月前，我与邓宇之间无休止的争吵，不禁苦笑：“我们其实就是因为这个分手的。我觉得他并不爱我，所以不愿意让我走进他的生活吧。”时序脸上的表情突然沉了下去，他若有所思地看着锦江两岸渐渐亮起来的街灯，叹道：“我以为你是晓得的，原来什么都不知道……”我不禁有些好奇：“怎么这么神秘啊？那邓宇家到底是干吗的？”时序敲了敲合同上的落款，说：“你看看开发商的名字先。”我低下头，看见了开发商的打头位置是一个“邓”字，心中顿时豁然开朗。时序接着说：“咱们租的那间铺子是邓宇家的。我的这套房子，也是邓宇家开发的。前段时间我帮你给他送钱过去的时候，顺便问了问他，他们家最近修的楼还有没有，我想买两套。他就想到了你，所以就把这套房子给你定了。”我不知道如何形容心里的感受，遇到这么个热心肠的合伙人，还有一个霸道总裁似的前男友，居然儿戏一般帮我买下了人生当中的第一套房。时序见我情绪还算稳定，似乎松了口气，接着说：“邓宇呢是个富二代，长得又帅，性格也好，当然是不缺女人喜欢的。所以我觉得你在你们这段关系里，非常没有安全感，不知道你有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我苦笑。时序又说：“女人一旦没有安全感，就会变得很不可爱。首先是缺乏自信，再因为缺乏自信而变得疑神疑鬼，而男人又最讨厌女人疑神疑鬼。所以你要不要检讨一下，你们这段关系走到现在这步，到底是谁的问题更多一些？”“还有必要吗？”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其实想要消除女人的不安全感，男人只需要做到坦诚就好了啊。关于这一点，邓宇对我并没有做到。我跟他的关系到尽头的时候，我没有遗憾，更多的感触只是疲惫。彼此信任是爱情的基础。两个原本相爱的人，不再信任彼此，而是无休止地互相指责与谩骂，这样的感情好不了的。”“对，你说得没错，但是你主动去问过他，要求过他吗？”“有啊。我提过很多次，我们也为此吵过很多次，然而他并不为所动，只觉得我是无理取闹。我想他其实并不怎么爱我吧。”“瞎说。不爱你的话会给你留房子？”“也许是出于愧疚呢？你们男人不是通常会因为在感情上对某个女人有所亏欠，所以不得不用其他方式来弥补？”我又翻了翻购房合同，皱眉，“你怎么都没有问过我，就拿出二十万来帮我买房子啊？万一我不认呢？”时序笑：“我不怕啊。邓宇本来准备替你把这二十万出了的，但是又晓得你很倔，肯定不会接受他的好意……”“我很倔？是很倔。”我冷笑，“不过现在我改变主意了。假如他想以送我房子的方式来弥补他感情上的亏欠，我会接受的。一套不够，来十套。”“行了，赌气的话也别说了，人都不在成都了。”我端茶杯的手因为他的这句话而顿住了，抬眼看向时序。面对我询问的目光，时序眼中掠过一丝愧疚，不知道他是否觉得隐瞒了邓宇的行踪而对我感到抱歉，他叹了口气，说：“邓宇去美国读书了，前几天走的，他不让我告诉你，说等拿到房子钥匙的时候，再把合同给你。我没想到冯知意那么嘴快……”我问：“他为什么要去美国读书？”“他们家原本是簇桥那一带的农民，他爸爸叔叔伯伯都是实打实的泥水匠、小包工头。因为手艺好，人品也不错，擅于打点各方面的关系，就开始承接一些工程，慢慢家里头就有钱了。再加上后来城市改建，被占了地，当了拆迁户，家里头就更加有钱了，于是开始从小型房地产开发渐渐往中型，再往大型发展。邓宇家里兄弟姐妹有三个，邓宇是最小的那一个。他哥哥姐姐读书都不怎么行，大学还没毕业就出来跟着家里做事。邓宇的爸爸觉得要改变他们家里泥腿子的基因计划，只能寄望于邓宇，于是非要再送他出去读两年书，他没办法，只好接受了。”了解完邓宇的身世，我忍不住冷笑。家大业大的男人对我来说，其实并没有多少吸引力。邓宇富二代的身份在此刻揭晓，我只是觉得很滑稽。如果他以为我对他生活的好奇是因为想要了解他的身家背景的话，那么这个男人未免太肤浅了。这可能要托我爷爷的福。毕竟我爷爷在雅安城来说，也算是数一数二的有钱人家，虽然我作为他的亲孙女没有沾过多少光，但毕竟不会因为钱而感到大惊小怪。我感到很遗憾，遗憾于邓宇的狭隘。他并不是真心爱我，也许从一开始只是把我当成普普通通万千个来蓉城打拼的漂亮女孩，有着好看的容貌和鲜活的青春，妄想着能凭借一己之力，在成都占有一席之地。他就像万千个成都本地土著一样，从心底来说可能是排斥我，以及我这样的外来族群的。从前我听说大城市的人排外，但成都是一座包容性极强的城市，也从未听说过这里有排外的情况。可是，真正要到谈恋爱交往，涉及双方家庭的时候，在2004年以前的成都本地人，却未必有那么豁达。而我一个高中尚未毕业、整日里扛着大包在鱼龙混杂的批发市场里讨生活的卖衣服小妹儿。做服装业的姑娘，因为浓妆艳抹又性格泼辣，在社会上其实并没有多么高的地位，总体来说，属于社会最底层的阶级。而邓宇是一个前途无量的大学生，他的父母叔伯兄姐虽然都是农民出身，可到底有钱，也见过大世面，并对家族未来的基因能往文化这一块儿发展的期望值很高，所以邓宇很清楚，我并不是他家人心目中最理想的伴侣选择。这大概也是邓宇不敢带我去他家里见他父母的原因吧。假如他一早就带我去他家里，可能很快，韩剧里经常使用的那种妈妈拿着钱来砸我，让我离开她儿子的桥段，必然会在成都这座城市里上演。以我倔强又骄傲的性格，必然会撕个鱼死网破，相当难看。邓宇是了解我的，所以他没的选择。我突然有些理解他了。但我还是有一些疑问，想要得到答案。我问：“他什么时候决定去读书的？”“去年年底的时候就已经决定了。怎么，你一点也不知道？”我摇了摇头。是的，我一点也不知道。原来在去年年底，我的男朋友就决定了要去美国读书，而那时还是他女朋友的我，半点也不知情。我原本对他是没有恨意的，可是在这一刻，突然生出一丝恨。邓宇早就预谋好了要分手，我与他之间的感情，原本就是一个无论怎么努力都不会有好结果的故事罢了。因为不适合的人，无论多么相爱，最后都不一定能在一起。更何况，也许他没有我以为的那么爱我。一想到这些，我鼻头一酸，眼眶不禁发热，却笑着拎起购房合同，淡淡地对时序说了一句：“谢谢。”在他还未说出其他客套的话之前，我又补充道：“序哥，你能不能回客厅坐会儿？”“嗯？”“我想一个人待会儿。”“哦……”时序犹豫片刻，然后立马起身往客厅走去，并顺便帮我关上了客厅的玻璃门。谢谢他贴心地为我打造了一个独处空间，我的眼泪也在那一刻瞬间滑落。不管多么嘴硬，说什么不爱了、麻木了、疲惫了，但真正爱过的人，不可能在心里毫无波澜。有些回忆是铭刻在记忆里的，它们时时刻刻提醒着自己，爱过。我与邓宇谈了一段看似深情的恋爱，可再次回头去看，我却发现过程一片苍白，甚至没有多少回忆可言。2004年11月，武侯祠·锦里被国家文化部命名为“全国文化产业示范基地”，并打出了“休闲成都，来了不想走；人文锦里，走了欲再来”的旗号。一时间人流如织，武侯祠与锦里成了外地人慕名而来的必经之地，也成了本地人带外地人游览成都的必去之处。邓宇离开已经几个月了，我们毫无联系。我还没有从过去的恋情中走出来。当然，分析现实的情况，以及他对我付出的感情，我知道这是一段不可能再起死回生的爱情。他并没有全心全意地爱过我，从一开始他就是很理智的一个青年。著名作家饶雪漫女士有句话很有意思，她说：爱对了是爱情，爱错了是青春。我在2004年得知邓宇消失后的几个月时间里，一直认为自己爱错了人，被“青春”了一下；又认为被“青春”已经够可悲了，无论如何也应该给自己一个仪式感，去告别一下。当年我太年轻了，就是这么爱演，实在是没办法。在2004年12月的某一天，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我，笨拙地从出租车上下来，站在锦里门口，请一位路过的游客用相机帮我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的我比了一个“V”的手势，笑得很灿烂。在两年前，我满十八岁生日那天，我与邓宇的第一次见面，就是在这里。他带着我们游完武侯祠之后，厚着脸皮对赵凌凌说：“哎，帮个忙，我想跟寿星合个影。”我还没有反应过来，他已经一把搂过我的肩膀，脑袋偏向我，笑得露出了一排整齐又洁白的牙齿。他掌心的温度从肩膀传递过来，一种微妙的感觉从我心底缓缓升起。见我发呆，他竟然低声说：“笑一个嘛，这么好看的脸，笑肯定会更好看的。”我被他逗笑了，嘴角微微上扬。如今，我手中捏着两张照片。左手上的这张照片里，两个年轻人挨得很近，女孩子笑得含蓄温婉，男孩子笑得阳光灿烂。右手上这张照片里，一个漂亮的女孩子笑得像花儿盛放一般绚丽。我瞧着这两张照片许久，然后垂下手来，走向武侯祠旁的一个垃圾桶，轻轻将两张照片放了进去。武侯祠门口容易堵，不太容易拦到出租车，我站在冷风中等了很久，终于上了一辆车。我刚坐下，就听见岷江音乐台正在播放一首特别应景的歌：你真的很残酷，用消失来弥补爱上你我扛得苦背感情的包袱，用执着来报复你怎能自私作主我很恍惚不清楚为何孤独学不会不在乎记忆是照片总不停拿出来翻阅就算哭瞎了眼流干了泪爱从未熄灭我们的照片温柔在左边深情在右边少了你，故事没能到终点奇迹会出现……容祖儿的这首《独照》，在2004年获得了十大劲歌金曲颁奖典礼最受欢迎华语歌曲银奖。看到新闻的时候，我与邓宇都在广州，两人躺在床上，亲密地依偎在一起，瞧着电视，一句话也没说。因为前一夜，我们折腾了太久。而在折腾之前，我们又争吵了太久。几个月的时间过去了，我并没有想到两个人会走到如今这一步。我是恨他的，恨他的不辞而别，恨他的蓄谋已久，恨他的自以为是，恨他不爱我。我拿出手机，翻出邓宇的电话号码，那一串数字在眼里越来越模糊……在2004年左右，社交软件还不是特别发达，不像十多年后，只要不是刻意屏蔽，不管怎样都不会遗失掉某人的。在2004年，假如想要从一个人的世界里彻底消失，只需换掉电话号码，删除掉QQ号码就可以了。既然他在出国之前并没有想过要告诉我一声，恐怕就没有想过今后还要再与我联络。真绝情，真令人绝望。所以，我还留着人家的电话号码做什么呢？强烈的自尊心怂恿着我，手指头一触，我终于删除了代表着过去六百多个日夜的思念与爱恋。容祖儿还在唱“合照变成了独照，爱情却一点也没少，遥远的你知道”。我放下手机，目光投向车窗外，当原本在眼中模糊不清的街景越来越清晰之后，我的第二段恋情，也宣告死亡。第二十章似水流年假如将置业当作人生的一个重要分割点的话，那么在2004年，只有二十岁的我能够在成都拥有两套房子，也算是同龄人当中的人生赢家了。收了时序递给我的购房合同之后没多久，我又动员李华玲去选了一套房子。那个时候，我还没有投资房产的概念，只是想既然已经在成都漂了四年，看情况漂得还不错，那不如就安安分分地继续待着吧。而想要持续而长久地待下去，房子肯定是必不可少的东西。那个时候每年的房价增长还比较缓慢，连续几年都只维持一千块左右的上升态势。爸爸妈妈这两年时不时会到成都来看我，假如有套大一点的房子可以住，那他们完全可以从雅安搬出来。所以，我又按揭了一套三室两厅的房子。由于手头的钱紧张，我并没有及时地把时序帮我垫付的二十万还给他。当我去跟他解释原因的时候，他还戏谑我说：“行啊，丫头这是成长了，晓得示弱了，好事儿啊！你就甭跟我客气了，拿了房子还要装修呢，钱的事情不要急，不够再跟我说，啊。”我很感动，这个温州男人从小就没有父母，成长的过程中吃了那么多苦，命运待他那么残忍，他却是我们当中最大方，也最懂得珍惜的人。在邓宇走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外面的世界于我而言都像是静止的。我倒不是沉迷于旧恋情中无法自拔，而是研究网店这个项目真的不是一件轻松容易的事情。读懂阿里巴巴的众多信息，是我初入淘宝的首要任务。然后是自己在网络上买买东西试试。如果我是消费者，我会不会喜欢在网上买东西？关键点是会不会“喜欢”，而不是“会不会”！因为“会”是必然答案。当然我那个时候还不知道在十多年后，中国将进入一个全面信息化时代，更不知道网络购物会成为年轻人的首要选择。我没有那么多远见卓识，只是单纯觉得，反正货源也有，资金也有，在各种条件都具备的情况下，到网上多开一个店铺增加销售额，是一件只赚不赔的事情，何乐而不为呢？至于多花出去的精力，其实也算不得什么。本来在这个世界上，除非什么也不想，混吃等死就不累，否则做任何事情都不可能轻轻松松的。既然不能轻松已成定局，那为什么不可以多折腾一点？所以，带着这样的心情，我将工作室定在了春熙路附近的一间公寓里，把客厅简单装修整理了一下，做了几个格子间，聘请了两个电子商务专业的员工，开始行动。由于新买的房子暂时还没有办法住进去，我索性也就凑合着在工作室里住了。起初时序觉得我这么委屈自己有点于心不忍，我笑着说：“你看我把工作室当家使了，省下了好大一笔租房开销，其实是我在占咱们公司的便宜。你是老板，你要是实在很介意的话，我就搬出去。”时序皱眉：“你晓得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笑。我当然晓得他的意思，他是心疼我，怕我住在工作室里就废寝忘食地工作，把自己磨出毛病来。可我是那种要么不做，要做就绝对把事情做好的人。只要能够达到我想要的效果，过程艰难一点，其实也没有关系。刚开始试水的时候，问题真的很多。首先是模特的问题。虽说店里面漂亮姑娘很多，但真正上镜的还是很难挑。有的姑娘长得好看，但台风不好，怎么拍怎么像刚从菜市场买菜回来的。我记得很清楚，有一次李华玲发回来一组特别度假风的连衣裙。由于货量有些多，货源也足够充分，所以到货的第二天我就叫了个小姑娘去浣花溪公园拍外景了。可那个过程差点没把我给气死。当时成都的公园也是不少的，但随时可能有跳广场舞的大妈入镜，再不然就是乱跑的孩子捣蛋。浣花溪公园相对来说人要少一些。这地方北边挨着杜甫草堂，东边连着四川省博物馆，占地面积颇大，园内山水交融，花草树木繁茂，是个拍照的好去处。也就这么一个好去处，假如摊上个听话懂事的主，说不定三两个小时就可以搞定十来套衣服。可我偏偏摊上了两个特别难搞的主。首先我的摄影师李苏是个新手，现阶段网店没有产出，我实在不敢每一次上新就花个一万两万去请专业摄影师来拍，只能通过助手邹小月的介绍，找了她的同学李苏。李苏这姑娘虽然年轻，却是个靠谱的，拍照用心，照片也不错，我们家的图片和其他网店的相比，也算是认真做事的佼佼者。李苏显然对新来做模特的小姑娘非常有意见，连续拍了几个场景之后，两个人居然互怼起来。模特怼不过她，生气了，也不顾裙子会不会被钩破，一屁股就近坐在棵歪脖子树上头了。李苏举着相机，皱了皱眉，将我拖到一旁去，低声说：“青青姐，这回请的这木头……不，这模特跟木头似的，根本就和我们衣服的主题不搭啊。”我诧异：“怎么不搭了？多漂亮一姑娘啊，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的。”“对，人长得好看是没错，但是她不行啊，她没有灵气。”李苏说着，将相机递给我看。我翻着照片看了看，确实气质偏俗艳，把灵动活泼的度假服穿得像坐台女。“这样拍出来，衣服肯定卖不太好的。”李苏叹了口气，“而且这照片出来，肯定也会砸了我的招牌。”我很诧异地看她一眼，这丫头小小年纪就有这么强烈的个人品牌意识了啊？在惊诧之后，我开始检讨。我口口声声说要将网店办好，要开辟一个新的商业途径，可是在这件事上，我又用了多少心呢？就连衣服与模特的气质搭不搭这件事情我居然都没能看出来。邹小月与何小玉作为我的助手，也连连摇头。小月甚至不怕死地说：“青姐，当初我就跟你说过了，你请的这个模特不适合。这一批货，华玲姐的审美是不是出了岔子？真的好难看啊。气质不好的姑娘一穿，就容易让人以为是特殊职业者。我说不拍这组嘛，你非不听。”我瞪她：“就是因为这次李华玲的货拿多了，搞砸了，店里头推不出去，才想到网店推一推的。”“但是模特请错了，拍出来的效果会让销量更差的。”何小玉瞟了一眼模特，嫌弃地摇了摇头。网店刚上线，销量很不好，十天半个月一件衣服也卖不出去，邹小月与何小玉两个小姑娘愁容满面，很担心下个月连工作都不保了。我怒了，瞪着她们两个：“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到底还拍不拍？”何小玉与邹小月相视一眼，吐了吐舌头。李苏在一旁却盯了我许久，然后意味深长地一笑，说：“青姐，我倒是有个法子。”“什么法子？”“反正现在化妆师也在，要不你试试？”听她这么一说，我整个人像被电击似的大叫一声：“我？”“对，就你。”李苏肯定地点了点头：“青姐五官大气，气质优雅，眼神灵气，一般人没你这个气质，你才能把这组很坑的度假装穿出高大上的效果来。”我连连摆手：“不不不，别玩儿我，我可不拍。”然而很多时候，人的选择往往是由不得自己的。半个小时以后，我已经被化妆师折腾出另一张脸来，穿上了一款露出大片胸脯与香肩的所谓度假装。当我手足无措地站在镜头面前时，真心觉得自己傻透了，为什么要任凭这几个丫头摆布？为什么要在大冬天里穿上这么一件破衣服被冻得直哆嗦？顺便，我也在心里将李华玲骂了个透。坑货啊，她在拿货的时候没有考虑过这件衣服的实用性吗？就算是提早拿春装，也未免超过季节太多了。大冬天的，又有多少姑娘迫不及待地去亚热带地区度假呢？就算她选货的时候看走了眼，单款拿个二十件至多三十件也就够了啊，为什么要一次性拿一百件呢？有些问题，我很想拨通李华玲的电话问个清楚，但鉴于合伙人协议里要求“在其位，司其职”，并且一定要彼此信任的原则，我实在没有立场谴责她。等到这批货在我们的多方努力下都卖不出去的时候，李华玲会对自己的失误做出诚恳的检讨，并且虚心接受我们所有人的意见。正因为这样宽松的合作制度，所以我们的合伙生意做得才那么顺畅。但也正是因为这种合作制度，我们的生意每况愈下。有时候我也会想起叶哥与夏姐提醒过我们的话：“生意伙伴的共同目标是赚钱，而不是做朋友。假如无法达到这个共识，那么早晚会变成敌人。从前我不那样认为，但当我穿上李华玲进回来的这批货时，种种不愉悦与不舒适的感受，让我感到心中阵阵怒火在燃烧。护了护胸前的春光，我咬了咬牙，说：“拍吧。”事已至此，就算我马上打电话把李华玲痛骂一顿，也改变不了家里屯了货的现实。我们折腾了一天，终于拍完照片。李苏觉得照片效果还好，我叹了口气：“但是这些衣服很挑人，受众面不广，可能会增加店铺的退货率。”摄影师虽然感觉到了我的忧心忡忡，但还是咧嘴一笑，说：“万一人家看你穿出来这么好看，就不想退了呢？”“唉，你是不知道这个世界上，同一个物品有两种不同的生命，一个生命叫‘卖家秀’，一个生命叫‘买家秀’。”“就算有不同的展现方式，我也觉得你把这组衣服的气质穿出来了。这些衣服确实不太大众化，但也很有可能成为你店铺的特色噢。”说着，小小年纪的李苏居然拍了拍我的肩膀，潇洒地走了。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很晚，跟邹小月、何小玉一起设计网店的版面。时序与冯翠一起来了，手中拎着烧烤、钵钵鸡，还有一箱啤酒。我看了一眼，接着忙手中的事情，但也不忘问：“干吗呢？居然还带了酒？这么冷的天，喝啤酒啊？”冯翠笑：“哪能让你喝冷的啤酒？知道你今天在外面冻了一天，我给你弄点醪糟煮啤酒喝，去去寒，别生病了。”说着，她拎着啤酒去了厨房，并冲外间吆喝：“小月，把我买的姜跟柠檬，还有冰糖、枸杞一起拿进来。”“哎，来了。”邹小月欢快地扔下手中的活儿，蹦跶着往厨房跑去。时序便坐到小月的位置上，盯着我的电脑页面瞧。我瞪他一眼：“看什么呢老大？”“辛苦了吧。”他微笑。我也回他一个微笑，继续盯着电脑，说：“有个事情，我觉得咱们是不是应该找玲姐谈一谈？”“什么事？”我将搁在一旁的裙子往他怀里一扔，然后接着做事，并说：“玲姐最近进货的眼光是不是有点偏？”没想到时序还没有回答，冯翠的笑声就从厨房里传了出来：“她的眼光什么时候正过？”我目瞪口呆，不可思议地看了时序一眼。我这么轻声说话，冯翠居然都能听见，可见她是身在曹营心在汉，名义上是在给我煮啤酒，实际上是在偷听我们说话呢。而且她对有关李华玲的话题从来不会错过，这会儿还沉浸在那个话题里，兀自哈哈大笑：“我从来不是很信任李华玲的审美，她应该进行一些时尚培训的，不然发回来的货总是奇奇怪怪的，店里的妹子们都在跟我投诉呢，说华玲姐进的货特别难卖。”邹小月与何小玉附和着笑了笑，看看我的脸色，没有吱声。冯翠似乎一点也没有意识到异样的气氛，还从厨房里探出脑袋来，冲着我继续吐槽：“而且她的货，换货率极高。我跟你说夏青，上个月的销售额急剧下降，真的跟李华玲进货的审美关系很大。”我讪讪一笑，淡淡地说：“回头我会跟华玲姐好好聊聊的，冯姐你就多担待一点。”冯翠对我的尊称很受用，冲我挤了挤眼睛，笑着说：“说这话就见外了，都是自己家的生意，我应该的。”接着，她又继续给我弄醪糟煮啤酒去了。冯翠跟时序在一起两年，从一个小小的营业员做到老板娘的地步，不得不说她也算是有本事。她与时序也就差一张结婚证书了，双方见过家长，她也十分孝顺时序的舅舅和舅妈，深得老人的欢心。假如没有意外的话，这两个人早晚是要结婚的。所以，看到这个态势，我也从最初对她的不屑，到现在敬三分，看的都是时序的面子，谁让他喜欢呢。这其实也是社交当中最基本的礼仪吧。在这个时代，每个人仿佛都拥有很多很多朋友，在更小一些的地方，甚至可以从街头打招呼直到街尾，可是真正真心的、能够为你两肋插刀的朋友，又有几个呢？在这座城市打拼的第四年，虽然并没有受到更多朋友的伤害，但也许是因为处于一个特别浮华又现实的商业圈子里，表面姐妹的现象看得太多了，我对于“朋友”这个词语，就多了一些宽容。只是，我这个人相当护短。李华玲作为我的姐妹，我随便说说她那是可以的，但是我并不允许别人在背地里议论她。所以，我对着时序皱了皱眉头，表示自己的不满。时序明白了我的意思，歉意地抱了抱拳头。我们四个人的关系，现在成了这个样子，互相尊重，小心翼翼，礼貌而又客气。当几个好朋友结成一个团体，有了共同的创业目标之后，便会逐渐从以前的无话不说，慢慢发展成客气疏离、彼此尊重。原因很简单。当两个人的关系牵扯到利益的时候，就会不由自主地对彼此客气几分，唯恐一时鲁莽，说错话，得罪人，就坏了钱的规矩。人人都这样，不会有例外。说好听一点，这叫分寸；说难听一点，是钱坏了亲密无间的关系。只不过，我还挺乐于享受这种有些距离的关系。那天晚上，时序与冯翠的探班，是真正意义上的探班。大家吃着烧烤和钵钵鸡，喝着热气腾腾的醪糟煮啤酒，喜笑颜开，还特别不仗义地拍了照片发QQ给李华玲看，气得远在广州的她直呼没人性。先前嚷着要批评李华玲审美的冯翠，在电话里对李华玲嘘寒问暖，半点儿不提货品难卖的事情。我在那个时候，就通过冯翠明白了女人是多么擅长“表里不一”“两面三刀”这项表演。当然，尽管我心中对她有所不满，却还是对她特地为我煮的醪糟啤酒赞不绝口。接下来的几天里，我们硬着头皮把这一批卖得并不太好的货，通过打折、网上促销的方式，统统甩卖了出去。虽然模特是我，拍照效果也极好，但在我身上并没有发生奇迹，网络上那些因为发在论坛里的一组照片就爆红的事情，和我并没有缘分。而这批衣服，也并没有因为好看的照片而变成爆款。很多时候我们费尽心机，用了百分之九十九的努力，却并没有换来百分之一的奇迹。因为这个世界的残酷让人无法想象。但也并非说这些努力就没有效果，至少积累了我的人生经验，也对李华玲后来的选货方向起到了特别大的警示作用。真正解决问题的人是冯翠。她将这些滞销款分次地绑定在畅销款身上，拿了畅销款的客户必须分担两三件滞销款，但在分担的同时又享受新款拿货价格每件十块的优惠。就这样，众人拾柴火焰高，一批令人绝望的死货，终于被整个大四川三四线城市的时尚领路人瓜分瓦解。李华玲远在千里之外，起初不晓得自己造下了多大一个烂摊子，直到春节回来，一切尘埃落定之后，我们才在饭桌上说起这件事。但那个时候因为问题已经解决了，大家的语气都很轻松，就不存在责备不责备的问题。对于意见，李华玲自然是欣然接受。随着时间的推移，我、时序、李华玲在潜移默化中，已经慢慢学会包容与信任彼此，懂得委婉地提醒对方，并且步调一致地前进与成长。这是人生之幸，也是人生之不幸。幸运的是生意四平八稳地在进行中。不幸的是一直没有新的渠道进行转折与突破。我们有时候会觉得流年似水，尤其是当你沉迷于一件事情的时候，时间就会不知不觉地悄悄流逝，而所有快乐与不快乐、痛苦与不痛苦，也就不那么重要了。当我与网店死磕上，李华玲与抓住潮流的敏锐度死磕上，时序与冯翠和店铺的走货速度死磕上之后，时间渐渐流淌到了2006年。我在后来的岁月里，再次回忆起这一年多的时间，脑子里居然是一片空白。那个时候，我每天都在和销售额、增加店铺关注度做斗争。我甚至可以几个月不下楼，蓬头垢面地待在办公室里。多年后回想起来，只觉得时光如水，我并没有为自己的生活留下更多的痕迹。“沉忆”的网店销售额在刚开始的时候虽然还是比不上九龙楼上那间店铺的速度，但经营成本很低，盘算下来的话，网店的盈利并不比九龙楼上差太多。这是我们三个颇感欣慰的地方。每当看到淘宝店又增加一颗蓝砖时，我就忍不住想说一句“天道酬勤”。九龙三楼上那家名叫Sissy的店铺，开了三年。春熙公寓上头那家名叫“沉忆商贸”的工作室，也开了整整一年多。对了，“沉忆”这个名字，是我起的。为什么会叫这个名字呢？在筹备这家网店的那段时间，可以说是我年轻时候最为灰暗的时刻。尽管我一直比较倔强，可习惯了被邓宇呵护着的生活突然间就没有了，这个人也突然间消失了，那种心底的落差感，一言难尽，相信每个经历过痛苦失恋的人，都能够体会。我想把好的坏的回忆统统忘掉，忘记自己曾经爱过这个人，所以就定了这样一个名字。也许是觉得我失恋了委实可怜，时序与李华玲居然没有任何意见，就由着我将网店和公司的名字都定得这么文艺至极。然而这样做根本就是欲盖弥彰，我用疯狂工作来麻痹自己的岁月里，并没有把那些好的坏的东西都忘记。关于感情这种事情，真的不要强迫自己，不是想忘就能忘的，能够疗伤的办法除了寄情工作之外，还有遇上新恋情，或者由着时间慢慢推移。但我真正彻底告别邓宇，以及与他的那段关系，是在2006年。2006年的成都，还没有开通地铁线，到处都在施工。在大街上载着梦想的依旧是上下双层的公交车；没有滴滴与优步打车，出租车的颜色还是黄色与蓝色的；红星路三段还是居民住宅区；香格里拉酒店还是一片工地；大慈寺的边上是一片露天茶铺，还不是太古里；兰桂坊还不知道在哪里；至于人民南路的天际线，也还不是十多年后排列有序的高楼大厦。我在那一年，终于搬进了新买的房子里，成为一个在成都有家的人。而距离我离家出走，漂在蓉城，过了整整六年。我出社会比较早，虽然在2006年也只有二十二岁，但经历过的那些事情，令我感到自己的心理年龄其实挺老的。我的作家朋友柳飞絮后来告诉我心理“未老先衰”的原因，大抵是没有人疼爱，没有人可以依靠，一切都要依靠自己。我想了想，倒也有理。假如你独在异乡，身边除了几个可以信赖的朋友之外，没有亲人，就算有个头疼脑热，也得自己挣扎着下楼去看医生，就练就了一身独立自强的本领，渐渐地，甚至觉得自己不太需要男人了。爸爸妈妈终于也敢理直气壮地告诉夏家院子里的那帮人，夏青在成都和人开公司呢。对，开公司比开店好听。这个世界向来功利，就连我的父母也憋着一口气，等着某一天将我的丰功伟绩拿出来在夏家老爷子老太太跟前说上一说，在我那个刻薄又讨人厌的大姑妈夏志琪和不怎么有地位的姑父方伟跟前显摆显摆。其实我也很虚荣，认为自己努力工作，在二十二岁的年纪，能够在省会城市买上两套房子，我在同龄人里可以算是很成功了。我的那些同学，才大学毕业，一个个领着至多不会超过三千块钱的月薪。而我不一样，我已经是个老板了。我很膨胀。但我不知道在小地方的人，会用怎样的恶意来揣测我。有些邻居说我被人包养了，所以才有钱做生意买房子。有些邻居说我堕胎四五次，一次换取一百万的支票。有些邻居说我是坐台小姐，靠出卖肉体换取的初始资金。……总之很多，流言的版本可以说是不胜枚举。可是这并没有影响到我。因为这些充满恶意的揣测，都是很多年以后，我与高中同学们恢复联系，开了同学会，才晓得的。在当时，也就是2006年，我还没有体会到自己在同龄人当中的出类拔萃，会给自己的名誉带来怎样的伤害。那个时候的我，只是一个有着强烈虚荣心、想要证明自己很优秀，甚至有些浮躁的年轻人。做服装生意其实相对来说还是比较单纯的一个圈子，经营理念不过就是选好货、服务好客户、稳固好合伙人关系这三个点。所以在我年纪很轻的那些年，我对这个世界的阴暗面、人性的残酷面了解得并不特别深刻。时序是我们的老大，也是我值得信任与依赖的伙伴，他把很多不美好的事情，都屏蔽在了我们的世界外。等到很多年后，我被丑陋又复杂的现实狠狠地重击之后，才明白当初的自己是多么幸运，能被如此守护。说到房子，我与李华玲的房子在同一个小区。我们嫌麻烦，所以请了同一家装修公司，装了两套看起来差不多的房子。李华玲的弟弟正好大学毕业，也是到成都来工作，便住在她家里。我知道李华玲的身世，她的妈妈是因为生弟弟的时候难产死的，所以她对弟弟的感情比较复杂，又是恨他，又是爱他。他们的父亲年轻的时候常年在成都打工，后来新娶了个老婆，是个悍妇，家里常常闹得乌烟瘴气。但是这两年，李华玲挣的钱多了，寄回去的钱也跟着多了，继母对待她的态度就有了些变化，对待李华玲的奶奶和弟弟，也好了许多。你看，这个世界的势利，是不是体会在方方面面？就连亲情，也不能幸免。至于李华玲的弟弟，与我同年同月同日生的这一位，跟我并没有因为这样的缘分而成为好朋友。我觉得他就是传说中的那种“寒门贵子”，明明出生在一个贫寒的家庭里，却因为有姐姐庇护，什么都想要用最好的。我不大看得起他，所以也不是很愿意去介绍他。当然，也许我对他的敌意更多是在于同人不同命吧。我嫉妒他。为什么同年同月同日生，他可以读大学，有人供养，我却要经历坎坷不平，自力更生？这种不平衡心理，是潜藏在我对他的笑容里的。假如非要寻到一个他对我人生起到的作用的话，那恐怕是李华玲因为我与她弟弟同年同月同日生，所以对我也特别好，就像亲姐姐一样好。我偶尔也会因此而感激他。房子装修好后，我也就不再住工作室了，搬到了新家去。在成都有了落脚之地，爸爸妈妈也就时常过来探望我。而夏家老爷子老太太乃至整个夏家的亲戚，也是这个时候都知道了离家出走后这六年的我那励志的人生经历，无不表示感叹。但我并未感受到期待已久的报复快感。那时候我才明白，有些仇恨，只能伤害某个时段的自己，当我变得越来越强大，也越来越好的时候，根本就不会再纠结从前的自己有多惨，被人怎样欺负过，因为已经不重要了。当我的世界更加宽阔后，又怎么会对过去遭遇的狭隘耿耿于怀呢？2006年的夏家，虽然依旧做着服装厂的生意，可是生意已经变得很艰难了。夏正虽然读书不怎么行，也没什么出息，但到底凭借着家里的本事，去了美国不知道哪家上不了台面的大学读书，总之那学校的名字我是闻所未闻的。80年代出生的孩子，家庭条件稍微好一点的，大多会被送出国去念书。那个时候特别流行留学，总认为海归回来的，本领就是要比在中国念书的人高一些。所以，夏正作为夏家铁板钉钉的继承人，也当仁不让地混进了留学大军。当我和爸爸妈妈住在位于锦江畔、视线极好装修也极好的新家里喝茶聊天吃水果的时候，夏正才刚刚坐上回国的飞机，准备接受家里留给他的烂摊子。我对他的能力表示怀疑，这个从小就知道玩游戏的纨绔子弟，能有多大出息？也莫怪我轻视他。自打他一出生，被确定是带把儿的之后，我和他的竞争，就从来没有停止过。有时候，我也会假设。假设我是个男孩子，是不是得到的爷爷奶奶的宠爱会多一些？是不是出去留学的那个人就会是我？是不是夏家那个制衣厂的继承人就会是我？可是这些假设其实并没有多大意义。我从一个渴望成为“王位”继承人的人，变成一个赤手空拳拼出一片江山的人——虽然这江山目前看还不怎么样，但假如再看一看我的起点，就免不了还是有些得意。同年底，我收到了叶晋中结婚的消息。这是我与表哥分别近七年来，第一次听说他的消息。我还记得那天是周末，但因为要上新，所以我拎着几个工作人员留在办公室里加班。昨夜熬到夜里三点才睡，早上八点又准时开工，我便懒得梳洗，索性蓬头垢面地坐在电脑前。在我的桌子上，有一个普普通通的烟灰缸，里头堆满了烟蒂，旁边还有一杯泡得很浓的茶。看这摆设，是不是特别像一个中年男人的办公桌？其实都是我自己用的。在长期的高压工作下，我学会了抽烟。抽烟的坏处至多两个，一个是容易让女人的皮肤变糟糕，一个是容易叫人长癌。可这两个坏处的实现都是极其缓慢的，但是体现实惠的效果又相当及时——比如现在，只需点燃一根烟，我就不必为睡眠不足而困扰。办公桌上那台电脑屏幕上显示的，是新拍的服装图片。自从我上次担当过网店的模特之后，就一发不可收拾，时序认为我是老板，可以为了拍摄效果任劳任怨。而摄影师李苏觉得我形象气质佳，是做平面模特的好苗子。至于我，为什么肯上场，确实也是赶鸭子上架，没有办法。店里的漂亮姑娘倒是多，但气质总是流于俗艳。我虽然不是长得最好看的，但衣服上身的效果还不错，用李苏的话来说，我长了一张高级脸。所以，就冲着让地摊货变得高级的美好愿景，我又当模特又当长工地开始工作了。自己当模特的好处是可以穿很多漂亮的衣服，坏处是修图片的时候有强迫症，除非各项俱佳，否则是不愿意拿出去发的。好在，设计部的新同事杨玉石是个脾气很好的男士，除了进行版面设计之外，还会帮助仓库的朋友发货。同时他也是一位摄影发烧友，偶尔也会帮忙拍摄两张照片。就是这么一个十项全能的选手，将叶晋中要结婚的消息，传达到我手中的。我刚刚熄灭手中的烟，杨玉石就敲开了办公室的门。我头也没抬：“请进。”他进门，到我跟前，怯怯地递上一张红色的请帖。我有些诧异，这么年轻就要结婚了？他看起来也就比我大一两岁。但我还是很快接过来，笑着问：“喔，玉石要结婚啦？”他一下子涨红了脸，挠了挠脑袋，腼腆地说：“不是，我，我，我还单身呢。夏总，这是叶哥托我交给你的。”“叶哥？”反射性地出现在我脑子里的是时序的老大哥叶先生。一想到多年前见到他与夏女士恩爱的样子，再看到这张请帖，我不禁皱眉，忍不住脱口而出：“叶哥什么时候离婚的？他咋就又要结婚啦？我夏姐不好吗？他一天到晚都在想些什么啊！”杨玉石跟个呆子一样，怔怔地看着我。而我，还以为我跟他说的“叶哥”是同一个人，直到我打开请帖——“叶晋中、李媛媛……”差不多五秒之后，我才恍然大悟：“叶晋中！！！叶晋中要结婚了？”这个名字在我的记忆当中，差不多是上辈子的事情了。紧接着，我想起了年少时候和他相处的点点滴滴。那些被夏家人欺负的岁月里，是叶晋中凭借着一己之力护着我、鼓励我，为我加油，增加我的自信。他在我心中的形象，一直以来都像是一棵树、一座山、一个值得信任与依靠的大哥。如果说非要在亲缘关系的这帮人里头找到我最喜欢的那一个，自然是叶晋中无疑。但他跟我又毫无血缘关系，他不过是我小姑妈夏志萍的继子罢了。也许正因为没有夏家那拧巴的血脉，所以他的性格才这么好吧。我很喜欢他，也很敬重他，所以就非常在乎我在他心中的形象到底是什么样子的。正因为这份在乎，所以当我和父母恢复联系之后，害怕颓废又狼狈的自己面对他，便叫父母连带着将他也一起隐瞒了。这一隐瞒，就隐瞒了很多年。其实叶晋中就是成都本地人，可是我在成都待了六七年，一次也没有在大街上偶遇过他。可见这座城市到底有多大，也可见，我与他是多么无缘。这突如其来的请帖，震撼了我。我稳定了情绪，十分困惑地看向杨玉石，问：“那个……玉石，叶晋中怎么会托你带请帖给我？”杨玉石有些尴尬：“我，我就是叶哥介绍来公司上班的呀！”“你？”我皱眉，“你不是我妈介绍的吗？”他点头：“是啊。是叶哥向阿姨推荐了我，然后阿姨让我来的。”我终于明白其中的缘由。定然是因为我向妈妈说过，不能同叶晋中联系，所以妈妈才刻意对我隐瞒了。但是妈妈忘了一点，我虽然不知道叶晋中的下落，但我“年少有为”的传说可是在夏家传开了的，他晓得我的下落。所以，杨玉石才会被他介绍过来工作。既然都愿意介绍人过来工作，为什么他不肯来见我一下？我不禁有些惆怅，埋怨道：“这太突然了，差不多七年没见过的人，为什么也不肯先联系我一下？他的电话号码是多少，你给我一下可以吗？”杨玉石点了点头，拿出手机翻出电话号码来，我接过手机记下叶晋中的电话号码，对杨玉石说了句谢谢。杨玉石非常识趣地说：“那要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出去了？”“好。辛苦你了。”等他一退出办公室，我马上拨通叶晋中的电话号码。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从手机听筒里传来一个沉稳有磁性的男人声音：“喂你好，哪位？”这一瞬间我感到很迷茫，这是叶晋中？印象中，他是清朗明亮的，并没有这么低沉，这完全就是一个成熟稳重、久经风霜的男人才会发出的声音。一种陌生感陡然闯入我心里，连带得我也有些腼腆了，尴尬地笑了笑，说：“晋中哥，我是夏青。”是的，我对他的称呼从“晋中哥哥”变成了“晋中哥”，这是生疏的一种表现。无论怎样，我们六七年未见是不争的事实。电话那头的人有片刻的沉默，而后爽朗一笑：“青青，我终于等到你的电话了。”我也是笑，一时间不晓得说什么。第二十一章多年后再次相见叶晋中是个干脆的人，打完电话没多久，他就到我公司楼下来，说是要请我吃午饭。由于餐厅就在春熙路，离我倒是很近，我便随便收拾收拾，准备下楼。可站在卫生间的镜子前，我多少还是有些不自信的。这么多年没见，我头发都长到腰上了，还烫了波浪卷，不知道他能不能认出我来。不过这都不是我最担心的，其实我最介意的是今天没有化妆，昨晚又熬了夜，现在的样子肯定很憔悴。我拿出口红，想要挽救一下颜值。涂上口红之后，我看起来确实要精神许多，但不晓得晋中哥哥会不会觉得我变丑了。就这样，带着忐忑的心情，还有一点点紧张、一点点久别重逢的兴奋，我快步向电梯走去。没想到的是，电梯门徐徐打开时，我就看见一个穿着浅蓝色衬衫的高个子男人站在里面。他一看见我，就笑了：“丫头。”我也笑：“表哥。”十多分钟以后，我和叶晋中坐在位于春熙路西段，他与合伙人共同创建的川菜快餐馆“蜀王谷”的包间里——由于春熙路寸土寸金，这家餐厅经营的又是快餐，所以只有一个包间，而且非常小，一般只用来接待内部人士，也就是像我这样的关系户。这是叶晋中与合伙人开的第三家店，另外两家地段要偏一些，但堂子很大。可如果论生意好坏，还是春熙路这家最好。毕竟春熙路的人流量是有保证的。我四处看了看，对于这店铺的装修表示赞叹不已：“晋中哥哥，你怎么这么厉害，在这么金贵的一个地方，都能开一家餐厅。”叶晋中笑：“民以食为天，走哪儿哪儿都得吃不是。况且春熙路的餐厅那么多，我这个店算什么啊。当然还是有遗憾的，我和邵峰选店铺的时候，钱也不是特别多，运气也不大好，挑挑拣拣一个多月，也没有遇上合适的堂口，索性就凑合着开了间不大不小的。地方窄，让你见笑了。”邵峰是他的合伙人，刚才听他简单介绍过两句，说是一个传奇人物。我并不惊讶，在这座城市里，传奇人物比比皆是。只要能留下来生根发芽的人，就能够创造传奇，倘若再坚持到底，就能成为传奇中的传奇，和这座城市一样，纠缠成长，相辅相成。但是叶晋中的客套，还是令我挑了挑眉，感叹道：“喔哟，才几年没见，晋中哥哥跟我说话怎么变得这么生分！”他没有说话，嘴角笑意深沉，示意我坐沙发，然后为我端来一杯水。我打量着他，三十岁的年纪，高大伟岸，英姿勃发，俊朗的脸上始终带着和善与一抹温暖笑意，这大概也是他的职业习惯。餐饮业与服装业都属于服务业，总归是要好脾气的。他坐到我对面，眼睛虽然并不看我，嘴里却没停：“看来你也晓得我们兄妹两个有几年没见了哈！”我讪笑。“既然晓得，那就说说，为什么在成都待了这么些年……六年？不，七年，七年的时间你都没有想过要联系我？”他突然直视我的眼睛。与他视线一撞，我率先心虚了，低下眼睑，老老实实地说：“我，我这不是离家出走嘛，离家出走总得有个出走的样子啊……要是跟你联系了，可不就把行踪传到我爸妈那里去了吗？”“先不说你离家出走的行为对不对。先说一下你跟舅舅舅妈恢复联系以后，为什么不让我知道？还让舅舅舅妈保密？”“啊？”我愕然。原来他什么都知道啊。见我尴尬，他可一点也没有要放过我的打算，继续说：“你就那么不信任我？从小就认识的哥哥，就那么不值得你依靠？”“不是这个意思。”我连连摆手，怕他误会，又连忙说了好听的话来讨好他，“因为我太在乎你了，所以不敢让你看到我狼狈的样子，想着哪天混得好一些了，再来见你。你知道的，我从小生活的那个环境有多恶劣，那些人充满恶意，否则我也不会离家出走啊。离开之后，我就想着一定要出人头地，给爸妈长脸，争口气，心思全在这上头，就没想太多……当然偶尔也会想起你，想去找你，但是……但是毕竟你妈妈是我的姑妈，她跟我爷爷奶奶他们到底是亲人，所以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我才没有去找你。”“那……买房子、开公司、生意蒸蒸日上，在成都也算是站稳脚步扎了根儿，为什么还是瞒着我啊？”“瞒着你？”“对啊。”他双手环抱，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你的下落，唯独我不知道。如果不是听我妈妈说起，我恐怕一直以为你被人贩子给拐卖了，还会在路过每个街口的时候，看见有乞讨的姑娘就跑去辨认一下。甚至这些年，我一直在网上发布你的信息、你的照片，孜孜不倦地在寻找你。”我很惊讶。他接着说：“不信啊？不信你去看看天涯论坛、百度贴吧、腾讯论坛、新浪、搜狐等，我发了很多你的信息，但就是找不到你。”他说着，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也没问我意见，就点燃一支烟，然后在烟雾缭绕中，静静地看着我，良久，才接着说，“我以为你死了……”他的声音很悲凉，透着浓浓的绝望。我不敢看他的眼睛，只能盯着手中的杯子，不敢说话。我当然知道我的离家出走，对于叶晋中的伤害是怎样的。在整个夏家，他是唯一一个把我当成亲人看待的人。不知道我的下落的那些年，他肯定会有种种可怕的揣测。但是在那些年，我并不能理解他的这种关心。这两年长大了，懂事了，晓得过去的自己有多么冒失，我反而感到庆幸时序在知道我情况的第一时间，就告诉了我的父母。否则，我爸爸妈妈恐怕连带也要受很多年心理上的折磨。面对叶晋中，我是感到愧疚的。但愧疚也不能用道歉来弥补，我只好拿出小时候惯用的伎俩，开始撒娇耍赖：“哎呀，晋中哥哥，你就不要再说我了嘛，我年纪小，不懂事，你又不是不知道。”说着说着，我就整个人趴在桌子上，噘着嘴，瞪着他。这些都是下意识行为，他在我眼里就是哥哥，是亲人，我从来没有想过，他与我其实毫无血缘关系。当我的手伸向他，再像小时候那样拖着他的手撒娇时，突然感觉到一丝异样的尴尬在我们之间出现。他的视线落在了我的手上，我的视线也落在了他的手上，停顿两秒之后，我借势喝水，缩回手臂，一只手端水杯，一只手拨头发，继续嘟哝着，想要化解心中那微妙的感受。“我，我那个时候很狼狈的，蓬头垢面地在荷花池卖衣服，大声吆喝，看起来一点也不斯文，跟我从前的形象大相径庭。怕你见了以后担心，也怕你觉得我没出息，所以我才避开你的。”“你认为我会觉得你没出息吗？”他有些生气的样子，又说，“我只会心疼你、帮助你，不会让你吃太多苦。”对，这是他会做的事。从小到大，只要有他在，就不会让我受苦受累。我眼眶中涌起一层热浪，鼻头一酸，过去受的委屈，在见到可以依靠的人之后，就汹涌而来，眼泪吧嗒吧嗒地往桌子上掉落。叶晋中慌了神，连忙递纸巾给我，嘴里说着：“你别哭啊，哎，我又不是在怪你，只是担心你。你看你在成都这么些年，无依无靠的，也不知道是怎么过来的……”他叹了口气，可能还想数落我几句，但最终还是忍住了。我也连忙擦了眼泪，平复了情绪，笑着看他：“现在不挺好的嘛。我可不再是当年那个只知道闷着脑袋哭的傻丫头了。”“对对对，现在是个女强人，夏总。”我瞪他。他接着说：“人家玉石一提到你，就赞不绝口，说我们夏总多么多么能干，多么多么优秀，头脑多么多么聪明，哎呀，整个是你的粉丝、迷弟，可崇拜你了。”我想起办公室里那个傻愣愣的男孩子，不禁问：“杨玉石是你的什么朋友？”叶晋中的眼神突然就飘向了别处，他漫不经心地说：“哦，他是你嫂子的表弟。”这是我们见面之后，第一次提到他的新婚妻子。我也感觉到了自己的失礼，连忙追问：“对喔，我嫂子呢？”“她应该在来的路上了，我跟她说了中午请你吃饭，她要来看看你。”“好啊，我也蛮想见见到底是怎样的女神，能够俘获晋中哥哥的心。”叶晋中莫可奈何地摇了摇头，冲我笑了笑。我接着埋怨：“你也是啊，直接给我打电话不行啊？非得让杨玉石来给我送请帖，把我吓了一跳。”“吓什么？““起初我还以为是杨玉石要结婚呢，最后打开一看名字，又把我吓了一跳，居然是你……你说你可真够狠的啊，一声不吭就把红色炸弹给我扔过来了。”他只笑。我又道：“万一我不跟你联系呢？”他摇了摇头：“你不会，你那个性子，我还不了解啊……”“我什么性子？”“急性子，受不得糊弄，要是没弄清楚，你肯定是不会罢休的。”我颇感认同地点了点头。两个人突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气氛有片刻的尴尬。我找了个话题：“嫂子是干吗的？”“她啊，没干吗，平时帮助她家里边打理生意，是我大学同学。”虽然只是云淡风轻的描述，但我大概也知道这位新嫂子的背景了。叶晋中家里是做生意的，想当然也会找一个门当户对的对象。他又这么上进，靠着自己的一双手，单打独斗也能做出一番事业来，想必是夫唱妇随，嫂子没少出力。我感到很羡慕。那个时候我还不懂什么是婚姻，但晓得两个人要在同一条路上相互扶持着前进，才能够成就美好的爱情。叶晋中是幸福的，我很欣慰。就在我们尬聊期间，服务员上了菜，而新嫂子还没有到。叶晋中往我碗里夹了菜，解释道：“估计是堵车。唉，这两年成都到处在修，修地铁，盖新楼，交通很不方便，一段路堵上一个或半个小时，简直就是家常便饭。”“现在的不方便，还不是为了以后的方便啊。”“哟，看来这些年在社会上摸爬滚打，被磨出来了啊，思想觉悟倒是挺高的。”我笑：“不然呢？抱怨一下，那路还是会堵，而且心里会更堵。所以不如往好的方向想，人只有在看到希望以后，才会越过越好的。”听我这么一说，叶晋中颇为赞许地竖了竖大拇指。时间已到饭点儿，大厅里人潮涌动，服务员相互提醒的声音此起彼伏。既然是川菜快餐馆，可想而知，就不可能在就餐环境上有多大的改善，但又怕客人有意见，毕竟这个世界上，蛮不讲理的人那么多，哪一个做服务业的老板不是整日里提心吊胆的？叶晋中终究放不下心，心不在焉地吃了两口，跟我说：“你先吃，我出去看看，最近好几个客人在餐厅里摔倒，我挺怕服务员不长心，地板上又给弄湿了。”“嗯，没事，你去吧。”他略表歉意地微微一笑，然后迅速转身离去。看着他的背影，我心中不禁有些感慨。当年的晋中哥哥，就是个大有可为的青年，他聪明、睿智，懂得处理一切商务问题，在我心中简直就是万能的。其实他完全可以继承家业，但为什么要出来和朋友打拼创业，还是做又脏又累的餐饮服务业呢？我不知道，我们见面不过一个小时不到，还没有聊到那个方向去。对于他过去的六七年，我一无所知。也正如他对我的这六七年也一无所知般。假如不是还有过去的感情支撑，两个人的见面，该是多么令人尴尬的情景啊。咦，他们家的藿香鲫鱼真好吃。我忍不住多吃了两筷子。鲫鱼肉质鲜嫩，入口即化，但小刺太多，一个不留神，就很容易被卡住。我吃得小心翼翼。就在这个时候，包间门被推开了。我下意识抬头看去，以为是叶晋中，未料，站在门口的却是个粉粉的、妆容精致到无懈可击、一脸貌美且精明的女人。她似有备而来，一见到我，就绽放出绚丽的笑颜，说：“是青青吧？”我点头。她在我对面叶晋中的位置上坐下来，说：“我是李媛媛，叶晋中的妻子，经常听他说起你这个表妹，今天终于见到了。真漂亮，比叶晋中形容的还要漂亮。”我尴尬地站起身，笑着打招呼：“嫂子好。”“坐坐坐，都不是外人。”不过几个字，主妇的气场拿捏得当，我心中肃然起敬，这大气，正好配叶晋中。她倒是没闲着，又是给我倒茶，又是给我夹菜：“来，尝尝我们家的蒜蓉虾，你哥平时不在店里，就到处去逛馆子，偷师学艺，这虾啊，就是他去那个谁家偷学来的。你尝尝。”“嗯，好的，谢谢嫂子。”“但他偷学东西又从来不完全照着人家的做，他是要改进的，或者加点蒜，或者加点香料，或者洒点香油。哎呀总之我不懂做菜，他是很懂的，跟邵峰两个，简直可以说是走火入魔了，钻研老多菜式，拦都拦不住，简直就是川菜狂人！”我笑。她虽然是在抱怨，字字句句却都是炫耀。当然，能够拥有我晋中哥哥这么好的男人做老公，她也是应该炫耀的。我吃了一口她夹给我的菜，非常配合演出地点头称赞，然后才问：“小时候完全不晓得晋中哥哥会做吃的，我那个时候年纪小，也不懂事，跟晋中哥哥接触也很少，他每次一到雅安基本上都是帮助我爷爷奶奶处理麻烦，所以我根本就不了解他。说真的，嫂子，今天听说晋中哥哥开馆子做生意，我还是蛮惊讶的。原先我以为，他好歹是要继承家族事业的……”“继承家族事业？”我嫂子露出了很惊讶的表情。我从她的表情里，捕捉到了故事。“难道不是吗？我记得幺姑爷有一个公司，专门做投资还是什么的，具体我也忘了，但我小时候听说，他们家那么多人在政府工作，听说官职都还蛮大的，好多政府的工程都是叶家在做，所以我原先以为晋中哥哥会接手家里的公司。”“哦……”李媛媛表情恢复平静，然后挂上淡淡的笑，“我不太清楚他家里的事情。”不待我再问，她又夹了一块虾到我碗里，连连说：“吃吃，吃完了不够再叫厨房里做。”“够的够的，真好吃。”我跟李媛媛的第一次见面，因为一个共同信赖的男人，表现得一见如故。叶晋中忙完餐厅的事情，再回到包间里来时，见我们两个人聊得热火朝天，颇感诧异，但很快又倍感欣慰。他肯定是希望自己从小就守护的妹妹，能够被妻子所接纳的，尤其我与他虽然说是表兄妹的关系，但到底是没有血缘的。假如遇上个心胸狭隘的嫂子，怕是不乐意自己丈夫对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妹妹那么好的。所以这个李媛媛虽然满脸写着精明与世故，我却真心喜欢她。她是晋中哥哥的大学同学，陪着晋中哥哥一起成长，最终走向了婚姻的殿堂。这样的爱情，是最美好的。只不过，看见别人浓情蜜意的样子，我还是感到有些惆怅。不知道我的爱情归宿，又在哪里呢？直到午餐过后，叶晋中才忙完回到包间里，而我与他的妻子李媛媛已经从第一次见面发展到可以互称“闺密”的地步。其实女人之间的友好关系想要建立起来是非常容易的，只要有共同的话题、共同的爱好，就能够变成无话不说的朋友，假如再有一个人有点心机，更加主动一点，关系则可以更进一步。我与李媛媛的这段友情也变得有些讽刺起来。当然，这是很久很久以后了。大家都是有事业要忙的人，吃过饭以后，便也不多停留，我准备告辞。叶晋中和李媛媛客气地做了挽留，但我晓得这个时候大家都是分秒必争去赚钱的，不是谁都有整日整日的时光拿来闲聊唠嗑，所以果断起身，准备离去。叶晋中见挽留不住，便说：“那，我送你回公司？”我看了一眼李媛媛，笑着摇摇头：“不了不了，晋中哥哥，我的店铺就在附近，正好这个时候溜达过去看看合伙人。”李媛媛闻言，眼睛一亮：“店铺？什么店铺？你不是在春熙公寓那边开了个服装工作室吗？”我笑：“是啊，是有个工作室，不过在九龙还有家店铺，做点批发的小生意。”“哟，妹妹果然很低调啊，谁不知道九龙的店铺房租贵上天去了，才十来平方米的一间小铺子，一年的租金也要好几十万呢。”我很困惑：“有那么贵吗？”显然，对于我的困惑，李媛媛觉得是故意在装，笑意深远地瞟了叶晋中一眼，说：“咱们妹妹果然是做大生意的人，对店铺的房租可真是一点也不在乎呢……”叶晋中有些尴尬地冲我笑了笑，说：“走吧，先忙工作，回头我们再联系。”我点了点头，但阻止了他们再送我，自己下了楼去。毕竟第一次见面，虽然我与李媛媛相处得还算愉快，可到底是女人，即便是亲生的小姑子，做嫂子的也未必能忍受丈夫对她好，更何况我一个拐弯抹角的表妹。我在那个时候就知道，和有伴侣的男士相处一定要保持距离。即便对方对自己并没有非分之想，但为了尊重他的伴侣，也为了尊重自己，我必须划清楚界限，不能令别人生出误会来。因为误会到最后往往很有可能变成真的。去往店铺的路上，我脑子里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我们的店铺房租到底是多少？有没有占别人的便宜？按照最开始的合约来说，是不是已经到期了？这间店铺的幕后大老板就是邓宇家。邓宇会因为我一直将店铺租给我们，但这样是不是不太好？我心中存了千万个疑问，想要寻时序问个清楚，便自顾自心不在焉地走着，直到听见某人连着好几声呼唤我的名字。这声音好似在我前面的方向，也好似从我身后的方向传来。我站住脚步，有些茫然，再次辨认的时候，确定是从身后传来的，便转身看去，却见叶晋中正向我小跑过来。“晋中哥哥？”他手中拿了瓶水，缓了缓步伐，尽量从容不迫。近至我跟前了，他才将水递给我，说：“我看你刚才也没怎么喝汤，带瓶水，女孩子家家的，要多喝水，别渴了自己。”我接过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但还是下意识地往他身后看去。李媛媛没有跟着来。叶晋中看着我，满怀歉意：“本来中午说请你吃饭的，但我确实太忙了，厨房里最近新来了个厨师，还不太懂得厨房的设备。邵峰呢在忙新的堂口，更是顾不到这个店……”“好了，晋中哥哥。”我微笑着看他，“知道你忙的，等你不那么忙的时候，我们兄妹两个再坐下来好好叙旧。再说了，现在有联系方式了……”说着，我摇了摇手机。便是此时，旁边一个陌生男子的声音传来：“能否把电话号码也给我一个？”我骇然一惊，早就听闻当下的都市男女搭讪追求爱情的方式十分简单粗暴，却从未亲身体验过，所以今天是让我给遇到了吗？与我同样惊讶的，还有叶晋中，他大概没想到，即便有男士陪在身旁，也会有男人前来搭讪。当我和他带着不可思议的表情向着那声音的源头看去时，不免大吃一惊。眼前这个站在我身畔一米开外的男子，有着一张颇为熟悉的脸，同我很多年前的一位故友长得非常相似。同样是一副伟岸的身躯、俊朗的眉目，区别是从前他是学生发型，未经打理，穿简单的T恤牛仔裤白球鞋；但现在，他的发型一丝不苟，白衬衣与黑西裤的搭配看起来干练又整洁，全然一副公务员的打扮。我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他却笑着同我打了招呼：“怎么，夏青，这才几年没见，就不认识我了？”“怎么会！”我不可思议地掩嘴，上下打量着他，“魏仁！好久不见……”“好久不见。”他突然转向叶晋中，伸出了手，“表哥你好，还记得我吗？”我这才想起来，他们是有过一面之缘的。但两个人也就只是许多年前的一瞥，魏仁怎么可能还记得叶晋中呢？显然我对男人的记忆力了解还比较浅薄，当叶晋中握住魏仁的手说出“当然记得，你是夏青高中时候的学长”时，我很愕然。他们的记忆力未免太好了。换作是我，肯定不会记得很多年前只有一面之缘的人，除非这个人同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人有关系，那我不仅会记得他的样子，甚至会记得他说过什么话。“我记得当时夏青正要介绍我，结果你很忙，走得很急。既然很多年后我们还能在成都的大街上、茫茫人海中偶遇，也是缘分……”叶晋中说着，拿出一张名片，递到魏仁跟前，“我叫叶晋中，是夏青的表哥，就在这附近开了一家餐厅，欢迎同学来做客。”魏仁连忙接过名片，客客气气地说：“我叫魏仁，没有名片，就在咱们市这边一个新的区里头，为人民服务。”叶晋中叹道：“已经很不错了，做公务员是大有可为的，中国社会的精英可都在公务系统里。”“叶总就不要取笑我了，不过是仗着一点梦想，看看能否成为一个于社会有用的人。”“魏先生前途无量。”他二人说起客套话来，一套一套的。奈何我是一个个体户，并不懂得商务应酬之术，只觉得这两人说话好累，但见两人一见如故——似乎这个词语也没有用对，他们本来就是有着一面之缘的人。我当时被重逢的喜悦冲昏了头脑，也被这可怕的巧合给惊住了，毕竟俗话说，事出反常必有妖。我咳了咳，感慨道：“今天这日子可真是啊……我没想到会在同一天跟你们两个重新见面……”他二人这才想起我，连忙统统转向我。叶晋中提议：“要不，找个地方喝两杯，叙叙旧？就我店里怎么样？”我不禁尴尬一笑，心中却哀道，刚从那里出来，又回那里去？本来嫂夫人对我就带有疑问，再次回去不是要闹得她心中更加惶恐吗？我连连摇了摇头：“还是下次吧，我跟合伙人约好了，要谈点事情。”创业的人找借口是最容易的。魏仁也看了看手表，说：“谢谢叶总，我这是出来办事呢，刚好路过这里拿车，下次吧，下次我跟夏青约好了一起来叶总的餐厅吃饭，啊？”叶晋中见此情景，也不再挽留，笑了笑，说：“也好。不过魏仁你以后别管我叫叶总啊，咱们都是老朋友了，叫名字就好。”“行，叶哥你说了算。”两个人算是说好了，叶晋中见我铁了心要走，便也不挽留，想着也许魏仁还有话对我说，便告辞了。他一走，魏仁瞧着我却半晌没说话，只是笑。我被他那意味深长的笑给打蒙了，皱了皱眉，也是尬笑：“干吗笑成这样，令人毛骨悚然。”他伸出手。我困惑：“什么啊？”“电话号码。”我说了一串电话号码，他手忙脚乱地拿出手机记下了。很快，我的手机响了。他又看了看时间，急匆匆地说：“夏青，我算是找到你了，但今天确实没时间闲聊，我还在上班呢，单位同事还等着我拿资料回去。”“没事，你走吧，我本来也有事。”“那要不这样，晚上请你吃饭？”虽然确实很想跟他坐下来好好叙叙旧，但一想到今天的工作因为来见叶晋中已经被耽搁了，不能继续耽搁下去，无论如何下午和晚上就算是加班也要将既定的工作计划完成，我便摇了摇头，说：“还是改天吧，我今天确实也挺忙的，不是借口。”“对对对，我相信，刚才听你们聊，是不是要去什么铺子？”“啊是，我跟朋友一起合伙做了个买卖……”面对他，我还是没有勇气说出我是个卖衣服的，尤其听说他考上了公务员之后，更觉得自己与他身份悬殊甚大。当我选择从学校离去，在年轻的时候遇到劫难又抱着必死之心重生之后，拼着一口气要在成都这座城市里打拼出一片天地来，我是勇敢的、无畏的。但是当我从这个社会的最底层挣扎着站稳一席之地以后，我开始在乎一些身外之物，以及虚名。人大概都是这样，先要满足最基本的需求，再往更深层次的精神需求发展。所以当我认为自己在年纪轻轻的时候就能够在成都这座我当时的认知里的“大城市”里置业创业，是个很厉害的人物时，遇见了魏仁。他可能不如我有钱，但他读的书比我多，看过的世界比我更复杂，比我更有社会地位。你看，我那个时候，已经开始在意社会地位的问题了。尤其是他过去同我还是很要好的校友——所以从来同学之间是会有竞争的，都是一个圈里出来的，凭什么人家就能混得那么好，你就混得那么差？他见我支支吾吾，没再追问，只是淡淡一笑，然后说：“要不要我送你？”我连连摆手：“哦不用，就这附近，我走两步。”“附近？”他四下看了看，又瞧了瞧我的打扮，笑问，“不会是在九龙商场里开了一个店铺吧？”被说中了，我脸一红。没想到他手掌在我肩膀上轻轻一拍，颇为欣赏地说：“可以啊，小姑娘不错嘛，年纪轻轻的，就做老板了。”“哎呀，小生意，哪能跟你比，你才是大有前途的。”眼见着两人的对话又要往尴尬的路上跑，他也不再往这方向说了，笑道：“好了，我真得走了，下午还有会，回头咱们再联系。”“嗯，好。”我干干脆脆的，微笑看他。他却习惯性地伸出手来：“那再见啊。”这是我第一次与他这么客气又疏离地握手。久别重逢的我们，不再像少年时那样，无话不说，无话不谈，而是像其他的成年人一般，偶遇，客套，握手，再见。想想，还真是有些感慨万千。我往九龙商场走去，路过一栋新建的高楼时，接过一张传单，上头华丽又醒目的几排大字，吸引了我的注意力：2006年成都市重点工程项目10余万平方米打造成都品牌服饰之都“尚都服饰广场”加盟春熙商圈欢迎你来尚都服饰广场？就是我旁边这个地方吗？我抬起头，看向这栋还未揭开神秘面纱的新楼。春熙路商圈，还真是越来越大了……第二十二章蜀王谷一饭2008年3月，九龙三楼那家名叫Sissy的女装店关张了。原因很简单，老板不做散货批发生意了，转战隔壁尚都服饰广场，在五楼开了一家公司，专做品牌服饰加盟。开业那天，我、时序、李华玲，像电视里重复过的很多开业画面那样，衣着华丽又整齐地站在公司门口剪了彩。在剪刀落下去的那一刻，周围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他们是跟着我们打拼多年，忠心耿耿的老员工。邹小月没有走。何小玉没有走。杨玉石也没有走。但是员工队伍里，少了一个人。少了冯翠。从2006年到2008年，近两年的时间里，发生了很多事情，其中便包含了时序与冯翠的分手。事情的起因，大概还是在我。还记得2006年，与魏仁、叶晋中在春熙路偶遇那天下午，我收到了尚都服饰广场的宣传海报。因着一份好奇心，我便去售楼部走了一遭，问了问价格。那时尚都服饰中心还有楼层尚未售罄，售楼小姐们相当热情，基本是蜂拥而至，我连挪地儿脱身的机会都没有。在2006年的成都，大家对于投资房产的热情尚未高涨起来，只有小部分人对房地产投资产生兴趣，至于大部分老百姓为什么按兵不动，一来是持观望态度，二来大概是没有钱。所以，我们就正好捡了这个空子。我脱身不得，便给时序打去电话。时序原本是准备救我于水火之中的，但进了售楼部之后，他却比售楼小姐还要热情，反复问了许多我根本就考虑不到的问题之后，立马拿出银行卡，刷了定金，选中八楼一个一百五十平方米左右的商铺。我连着拖他的手臂，暗示他要慎重，他却安抚地拍了拍我的手背，微笑着说：“如果你愿意跟，我们就以公司的名义买入；要是你觉得冒险，我就以个人的名义购下这个铺子。”我一怔，想到他的出发点也许是好的，对于他的决定便默认了。后来成都楼市的发展证明，当时我那一怔，是多么明智，就这么一个走神儿，便为公司后来的发展又赚回不知道多少万。关于我们的合作，时序是大股东，他投入的多，赚的当然也多。尚都的写字楼买入的时候，是两万元一平方米，三百多万的总价格，按说以公司的账面上来讲，全款支付也是足够的，但时序选择了贷款。他说了一句很无耻的话，但对于做生意的人来说，却也极其有道理。他说：“债多不愁。”那时对于他的某些投资理念，其实我并不太懂。但由于大家是签了合同的合伙人，说好了一起打天下，他是老大，是龙头，无论如何我也是要尊重他的，于是紧紧地追随在他身后。等到很多年后我再次回忆起来，只感到老天爷对我甚多眷顾，虽然在人生的前头十多年里让我受尽委屈，可在后来的岁月里，却将贵人一个接一个地送到我身边来，让我被人搀扶着成长，这是多少创业者都讨不来的好运气。购买尚都的商铺，我起初以为是时序的冲动行为。没想到后来某一天，冯翠在电话里对我破口大骂：“夏青，你故意的是吧？他瞧着尚都的商铺很久了，是我一直拦着他不要买，那商铺那么贵，两万块一平方米啊，不是在抢人吗！我跟他那么多年了，也没有别的指望，就想着能在南边买套别墅，换辆好点的车子再结婚，结果你把他的钱全部骗去买商铺了。夏青，你安的什么心？你是不是因为邓宇跟别人好上了，就瞧上时序了？”我愕然：“你说什么？邓宇跟谁好上了？”冯翠听我语气不够好，顿了顿，支支吾吾半天，却不知道该如何蒙混过关。“邓宇和谁好上了？”我怒不可遏，不禁提高了声音。冯翠见我这个反应，料想我对邓宇还未忘情，不可能这么快就瞧上她的时序，便冷静下来，说：“我哪知道，我就是听店里新来的小姑娘在说。前段时间我们不是新招了几个姑娘吗，其中一个正好是邓宇老家的邻居。哎呀，这些都是八卦，刚才姐姐一时糊涂，乱说了话，你别放在心上。”她倒是晓得自己口无遮拦，也悔恨莫及，可我并不打算放过她。“说吧，我想听听他的事情。”冯翠张口结舌，还在电话里推诿：“还是别说了，没什么好说的……”“翠姐，你要是不讲，我就把你骂我的事情告诉序哥。”她未曾想到我会以此要挟，愣了愣，想到是自己理亏，便只好说道：“唉，听说他找的这姑娘跟他是同学，家里条件挺好的，爸爸是大学教授，妈妈是市里哪个局的局长。邓宇出国留学没两个月，姑娘也跟着过去了，邓宇父母听说他交了这么个书香门第又是官二代的女朋友，可高兴坏了，就差没把姑娘全家当菩萨给供起来。”虽然已经分手很久了，还口口声声说对方是已经被我开除的男人，可听说他有了新女朋友，并且新女友的条件还这么好之后，我心中不免感到难过。但是这个女孩子到底是谁，我还是有些困惑。是他的同学？在他出国留学没多久，这个姑娘就跟过去了？我脑子里闪过一个人的名字，问：“邓宇的女朋友是不是姓白？”“我记得不太清楚了，姓什么倒是没说，不过听说邓宇的妈妈跟牌友们提起准儿媳的时候，总是一口一句我们羽羽怎么怎么，骄傲得很。”确认了对方的名字之后，对于与邓宇之间的那段感情，我突然就释怀了。真没想到白羽的家世这么好，父亲是大学教授，母亲又在政府工作，搁古代去说，人家可是名门闺秀。再看看我，一个卖衣服的，爸爸妈妈还双双失业。我细想一下，还真的悲哀。假如当年我的父母没有屈服于他们的父母双双辞职回家，只为夏家的“王位”能有个继承人，那么我作为教师的妈妈也许也能够在雅安那座小城市里坐到个中学校长的位置。而我那个原本是基层干部的父亲，大概经过二十多年的磨炼之后，也能在那座城市里混个局长什么的当一当。而我，必定是安分守己地读完了高中，考上了大学，现在也正好毕业出来，要么去考公务员，要么进外企工作，怎么看都是家世甚好、前途无量的一个姑娘。然而，假如只能是假如。摆在眼前的现实是，我不过是一个从荷花池的中老年服装铺子里走出来的、在九龙商场跟人合伙做生意卖些广州货的卖衣服小妹儿罢了。同千千万万个活跃在全国各地大小不一的服装店里的卖衣服小妹儿一样，并没有什么不同。即便我不化妆，也逃脱不了被人一眼看穿职业的厄运。你看，之前魏仁的目光在春熙路的茫茫人海中将我捕捉到，只凭借“铺子”两个字，就一眼看出我是干吗的。春熙路有那么多写字楼，随便猜个文案、策划、广告设计师什么的不行吗？然而他没有。他看人向来很准，为人又沉稳可靠，所以他将来应该可以成为一个很优秀的公职人员。那么我呢？我应该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我的人生才到二十来岁，还有大好的未来等着我去创造，难道我要在九龙商场和人卖一辈子的衣服吗？听闻邓宇和白羽这一对天作之合的好消息之后，我感到忧心忡忡，开始担心起未来。同时我也意识到一个问题，我们的店铺，还能继续在邓宇家的商铺里开下去吗？我打了个电话，请李华玲抽空回来一下。李华玲可能已经习惯了广州的生活，很久没有回来了。我一度怀疑她是不是在广州谈了一个男朋友，但她弟弟说，姐姐很挑剔，心中跟放了一尊神似的，根本就找不到合适的对象。我只笑，将话原封不动地转达到时序耳朵里。奈何时序不为所动，只是淡淡一笑。他们相互的联系很少，碍于冯翠的缘故，李华玲有事情基本上都是通过我传达给时序。所以这一次若不是因为我有大动作，想必李华玲是不愿意从广州回来的。但她到底还是回来了。距离我们上一次见面，已有半年。此刻的李华玲和半年前的李华玲并没有多大改变，即使广州临近香港，即使时尚的风潮总是刮得比内地更早一些，也更猛一些，可她依然一副土得掉渣的模样，没有像冯翠那样，穿最时髦的衣服，手里更没有拎着最时兴的奢侈品包包。当身在成都的准贵妇冯翠横扫美美力诚与仁和春天百货的时候，李华玲在广州却是路过丽柏广场也不敢往里面多迈一步的主。她太节省了。不过，以她那微薄的一点股权，节省一点倒也不是坏事，至少能为自己多省出一套房子来，好将她父亲和奶奶从越西山里头接到城里来，跟她弟弟一起住。她就像一个从未被这个庸俗又充满铜臭的世界所影响的老姑娘一样，土里土气地回来了。当时序在南门蜀王谷酒楼定了包间，专门为下一步的生意该怎么做而邀请我与李华玲就座时，李华玲还是像很多年前帮时序打工时那样，怯怯地说：“谢谢序哥。”她管他叫序哥，就像从来没有喜欢过他那样，没有半点儿亲密之意。这也许也是我那么喜欢她的缘故吧，因为晓得自己争不过，所以她从来不争。倒是时序，因为她这客气的称呼显得有些尴尬，两人竟然相顾无言。自从时序与冯翠在一起之后，李华玲在店铺里就甚少与时序说话，有时候甚至刻意保持距离。终于挨到与我交换，等她去了广州，才算如释重负。反正一年回来的时间加起来也不会超过一个月，她与时序的沟通更是少之又少。大家都知道曾经是怎么回事，可都不愿意捅破那层纸。我见气氛尴尬，也不拖泥带水，趁着上菜之际，率先发了话：“既然玲姐回来了，那我们三大巨头也总算是碰头了。我年纪最小，不如就由我先来提一下意见吧，看看未来我们的生意应该怎么做才好……”李华玲安静地看着我，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但目光里充满信任。她就是这样一个女人，只要喜欢谁，就无条件地信任谁。而时序坐在她旁边，倒显得有些局促了。听我这么说完，他忙不迭抬了抬手：“继续。”我便继续说：“首先，Sissy是不能再开了。”李华玲的脸色陡然变了，她感到不可思议又无法接受，紧张得连声音都变了：“不开了？九龙的铺子不开了？”时序倒是很稳得起，面色如常，仿佛他早就预料到我会说什么。我用笑容安抚李华玲的情绪，柔声说：“不是说Sissy绝对不能开，而是我们有两个选择。”“哪两个？”“一是重新和邓宇家签合同，根据平均房租的价格付给邓家。”“我们的租房合同还没有到期啊，合作得好好的……”李华玲百思不得其解，“怎么又要重新签合同呢？”我叹了口气，说：“我们租他家那个铺子，每年少交了多少房租，相信你们都很清楚。大家都是做生意的，他们家再有钱，咱们也不能老占人家的便宜啊。更何况我与邓宇已经分手很久了，而人家现在有了新女朋友，假如我们还这么死皮赖脸地待下去，是会叫人看不起的。”说完，我顿了顿，瞧着他们两人的眼神颇为幽怨，补充道：“我不希望邓宇觉得我们在利用他与我的关系来占便宜……其实也没多少便宜，但感觉很不好。”李华玲的脸色又恢复过来，倒是时序，面色有些凝重起来。他说：“我们并没有占便宜，当时这个合同是提前签订好的，每年的房租也是在递增，只不过递增的额度没有别人家那么夸张罢了。”“话虽是这么说，但当初邓宇为什么要以这么低的价格租给我们呢？”时序默然。恐怕这个为什么，他自己心里最清楚。难保不是当初他故意选了邓宇家的这个铺子，然后找我合伙做生意。而李华玲，因为是我最好的朋友，便沾了这个光，才成为合伙人的。时序是温州商人，他的精明是与生俱来的。当然，我不怨他。假如没有他，说不定我现在还在荷花池里卖那些中老年服装呢。“人有欲望是没错的，但有时候也应该有个度，适可而止就行了。”我话中有话地看了时序一眼，然后开始铺陈跟前的餐布。李华玲见我的态度这么坚决，时序却没有表态，于是说：“序哥，既然青青不愿意继续租邓宇家的铺子，那不如我们就换一个吧。”“换一个？”时序憋在心里的火气腾地就冒了上来，声音也跟着提高了些，“你知道其他铺子的房租多高吗？一年几十万，而且这个价格还在一年接一年地往上叠加！我们现在租的这个铺子，是整个九龙商场里同等口岸中价格最便宜的了。”对，他把重点说了出来，我们现在的这个铺子是最便宜的。即便当初我强行将邓宇支持我的创业资金还给了他，可在后来的岁月里，我依然在受他的恩惠，占他的便宜。他每年光是在房租上头，就要少收至少十五万。所以，邓宇并不觉得他亏欠我。然而我，又希望他觉得对我有所亏欠。恋爱中的男女，讲起恩怨来，常常会显得比较幼稚。时序不会不理解我的顾虑，他却假装不懂，一门心思跟我讲生意。好，既然他要说生意，那我就同他说生意。“撇开邓宇的问题，我个人认为，门店批发对于未来的发展来说太有局限性了。”“哦？”这个话题提起了时序的兴趣，他问，“你打算怎么做？”我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分发给他与李华玲。“这是沉忆一年多来的销售数据分析，以及进销存和员工开支数据，你们可以看一看。”时序瞧了我一眼，大约没有料到我竟然是有备而来。李华玲是个没什么想法的人，我的意见基本上就可以说是她的意见，所以今天我需要说服的人，只有时序。我说：“这一年多以来，我们开了三家淘宝店，一家达到蓝冠，两家三钻。淘宝一钻需要二百五十一笔交易，一个蓝冠至少要一万笔交易，也就是说，这一年多的时间里，我们完成了一万多笔交易，按照每笔交易最少五十元的利润来算，利润也将近百万。可实际上我们的利润远比估算的平均值还要多，你们可以看看我整理出来的详细数据。虽然还是不如门店的利润高，但是我们再来算一算投入与产出的比例。沉忆工作室加上我，一共是四个人，如果再算上发货过来的华玲姐的话，就是五个。但是我们的员工开支和房租开销，一年加起来，也不到三十万……”“我打断你一下。”时序放下手中的数据，“你开这个淘宝店，试着在网上进行服装销售，我是支持你的。但假如你想要关掉九龙服装城的店铺，专门做淘宝，我是不赞成的。”我知道他会这么说，忙表态：“不，我给出了两个选择。要么就是换个店铺继续开Sissy……”“这不可能。”时序脸上带着淡淡笑意，目光却没有半点儿退让，“我不可能把一个做好做熟悉的铺子换掉，去选一个更新更贵的店铺。你知道，开门店最忌讳挪店址，这样会损失掉很多老客户。”“那就关掉Sissy，换一种新的经营方式。”“什么方式？”“既然我们已经成立工作室，为什么不考虑一下从厂家拿货，挂牌加盟的方式呢？”他们没有说话。我继续说：“或者找准定位，我们自己设计服装，然后跟厂家合作，代工制造？”“怎么代工？代工厂在哪里？”“我在广州的时候，时常同那些厂家打交道，只要咱们有版，他们很快就能代工出来。然后我们这边淘宝进行预售制，可以极大程度地降低成本与店铺库存率，另外我们的资金周转相对也要轻松一些。”他们依旧沉默。我想了想，又说：“也许我的想法过于简单了，但在这一年多的时间里，通过在网络上的销售实践，我感觉到，也许未来零售业的经营模式会发生一些变化。”时序点燃了一支烟，问：“什么变化？”我说：“我们80年代出生的人，接受新鲜事物已经算是非常快速的了，那么90年代、2000年后出生的那些人，会不会比我们更快？时代在发展，网络购物也许会成为未来的必然趋势。”“未来，是多久？”“也许是一两年后，也许是十年后，谁知道呢？但假如等到那个时候，零售业再想要转型，就会非常艰难了。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双管齐下。”“双管齐下？”时序脸上浮现一丝笑意，淡淡地说，“说说你的想法。”我知道他应该是被提起了兴趣，便说：“其实我们目前在九龙服装城开门店做批发，是可以经营下去的。但三年后呢？六年后呢？会不会还像现在这么好？还有房租的问题。现在的房东是邓宇，我们的租金很便宜，但万一邓宇家里把这门面卖出去了，或者人家娶了新媳妇，介意我这个前任继续赖着不走，到时候我们怎么办？临时撤店来得及吗？是不是更应该未雨绸缪，考虑一下以后的事情？”时序笑了：“你其实就是介意邓宇有了新的女朋友，所以不想再租他们家的店铺了，是不是？”“是。”他没有料到我如此干脆，一时间不晓得该说什么。我接着说：“他有了新女朋友，而作为前任的我，居然还恬不知耻地继续占着他的便宜，这不应该吧。”“都说了，我们签了合同的……”“那是他看在我的面子上才同意这么签的。”我有些怒了，“时序，你不能钻钱眼里去，而不顾我的体面。”李华玲见我怒气冲冲的样子，受了点惊吓，连忙为我倒了杯水，说：“哎，青青，别生气，喝口水，有话好好说嘛。”时序叹了口气：“你绕了好大一个圈子，就是想让我退掉邓宇家的铺子是不是？”“对，这是我的其中一个目的。”我完全没有必要跟他绕弯子，也不需要粉饰内心的想法，这个时候单刀直入是最好的沟通方法。但实际上，我还有另外一些灵感，便又补充道：“但我也不只是为了这个。我刚才说的那些，确确实实是我的调查结果，所以也想跟你们商量一下，看看能否转变一下经营模式和货品方向。”时序沉吟片刻，说：“挂牌不是长久之计，货品的本质如果是廉价的，那么即便挂了品牌，也不过是廉价的杂牌子，成不了大气候。”我皱眉。他接着说：“我懂你的意思。一来你不想继续租邓宇家的店铺；二来，你想转换经营方向，自创品牌，从下家做到上家，是不是？”我点头，看了看李华玲，说：“对啊。总不能让华玲姐一辈子留在广州发货吧？这不是长久之计。”李华玲见话头转移到她身上了，弱弱地说：“我，我没事的。”我瞪她：“你没事，我有事。你以后不嫁人的啊？都二十六岁的姑娘了，还一次恋爱都没有谈过，太不应该了。假如我们换一种方向的话，你就不用整天待在广州了，回到成都来，找个男朋友，谈一场用来结婚的恋爱。”说这话的时候，我也偷偷地瞟了时序一眼。他佯装看着手中的销售数据，没有说话。李华玲却羞红了脸，手足无措地说：“谁说我没有男朋友，我有……”这下换我们震惊了。时序放下手中的数据表，问：“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没听说？谁啊？”他那副紧张的样子，就像听说自己媳妇儿外遇似的。李华玲声音很低：“这些都是小事，我就没有告诉你们。”我很满意她的这波操作，笑道：“太好了，看到你感情有着落，我可放心了。”“你不也单身吗？”我翻了翻白眼：“我还缺人撩吗？或者说，以我的性格，想撩谁撩不到？我是忙，没工夫恋爱，不然你们哪能看到这些数据？”李华玲觉得我说得很有道理，但时序的注意力显然不在我身上，他看了看李华玲，问：“那人干吗的？”李华玲没想到他会关心这个，有片刻的失神，然后说：“好像是在文化公司还是房地产广告公司做策划……”“你连人家是做什么的都不知道？”“家里介绍的，还在接触……”“在成都吗？”“嗯。”时序看着她，表情严肃：“约一下他，晚上或者明天，大家吃个饭。”“啊？为什么呀？”“帮你审一审，看看合不合适。”“不用吧……”“就这么定了。”时序不容商量，再看向我，说，“饭桌上讨论公事不恰当。我们先吃饭，来，尝尝这家的菜味道怎么样，听说这是青青的表哥开的？”我点头：“是啊，不过我表哥坐镇的那家店在春熙路。南门这家的话，是他的合伙人在管，看起来确实要气派得多啊。”“南门富人区，当然要装修漂亮一点了，不然怎么跟大成都那么多的酒楼拼啊。”时序笑了笑，然后举杯，“来，大家先干一杯。”其实我们三个很少进行这种非常正式又客气的聚餐，因为太熟了，所以很多事情都可以在电话里讨论。但这一次，是要进行翻天覆地的改变，所以，我看了看杯中的饮料，说：“序哥，不如换酒吧。”“嗯？”时序与李华玲大概都没有料到我要来这一出。“喝白的。”就在他们目瞪口呆之际，我拉开包间的门，往外喊了一声：“服务员。”门口不远处就候着一名服务员。他大步流星地走来，问：“女士，需要点什么？”“你们这里有哪些酒？白的。”“我们这里有五粮液、1573……”“太贵了。成都本地的有哪些？”“郎酒、全兴、金六福、文君、水井坊……”“来一瓶水井坊。”“好的，您稍等。”等我退回到位置上，李华玲的表情还维持在惊恐的状态，她甚至有些结巴了：“青青，你，你怎么会喝酒了？”我笑，拿出一包烟递给他们：“要不要抽？”时序倒是面不改色，熄灭了他手中的烟，冲我摇了摇头。但是李华玲被吓坏了。她大概以为，因为邓宇，我竟然变成了一个会抽烟喝酒的女人。我看穿她的心思，点燃一支烟，对她道：“我不是因为邓宇才抽烟喝酒的，我是因为工作。”他们很是不解。我叹了口气：“你们是不晓得做电商有多辛苦，别以为就是拍照上新做客服，这其中的曲折离奇多得很，我都还在学习呢。但是我觉得这一块儿以后肯定会对零售业产生巨大冲击。当然不是说今后大家就都在网上买东西了，门店肯定还是有的，但能够活下来的，必然是精品。你们想啊，假如同一件衣服，我在门店里要花六百块，但在网上，我等个三四天，就能省下三百块钱，你说，你会选择在网上购物呢，还是在门店里买？”李华玲特别给力：“当然是在网上买啊。”我冲她抛了个媚眼：“这就对了。”“你到底想要说什么呢？”时序有些坐不住了。正好这时候，酒上来了。我张罗着每个人跟前一个分酒器，然后替自己倒了一小杯酒，放着，说：“但是门店还是生生不息，不会完全败落，只不过会因为时代的发展进行大洗牌。没有品牌的散货，也就是我们大家都知道的地摊货，就永远只能在夹缝中，去五六线城市谋生存。”我突然就想起了我爷爷奶奶的华海制衣厂。曾经在80年代90年代风靡全川的华海制衣，现在的境遇又是怎样的呢？应该还活着，毕竟针对的受众还是有的。但我还年轻，我对未来的规划是要轰轰烈烈，而不是活着，也不是苟延残喘。“所以，假如我们还要在服装业里混，创品牌就是必经之路。”我举杯，“先喝一杯吧，接着我们再讨论。”他们两个没动。我笑：“先干为敬。”李华玲自然被我这豪迈的行为给吓坏了，但也怯怯地举了杯，正要往嘴边送，时序却拦住她：“你能不能喝啊？不能喝别喝了。”李华玲将酒干了，白酒的刺激令她表情痛苦，却说道：“青青都干了，我不能耍赖啊。”时序很尴尬。喝过酒的李华玲显然比之前要大胆一些，问：“可是你知道怎么做吗？”我想了想，说：“序哥刚才都说了，拿散货来挂牌，也不过是挂牌的散货。所以，我在想……既然我们已经在尚都广场买了个店铺，那何不做大一点，做品牌服饰加盟？”“什么意思呢？”时序来了兴趣，调整了下坐姿，问，“品牌加盟怎么弄？”我笑：“听说温州现在有很大一批品牌女装，急需各地总代理。序哥是温州人，能不能打听一下，这些品牌的代理需要什么手续？”“你是想……等拿到尚都的店铺以后，用来做区域总代理？”我点头：“是的。我们做批发这么多年，有固定的一批客户，而这些客户也在成长。假如用同样的投入，却能够做成品牌专卖店，为什么不做呢？做品牌与散货的针对受众是不同的，但散货的客户流失率肯定比品牌客户的流失率高。毕竟时代在发展，女人又是最懂得享受品质生活的族群，差不多的价格，差不多的款式，同样的衣服肯定要选择更有名气与质量保证的，对不对？”李华玲连连点头：“有道理。同一个款式的，价值五百块钱的衣服，我肯定愿意选择有正规厂家和品牌的，毕竟质量有保证。”时序也颇为赞许地点头：“温州女装确实在崛起……我之前也想过转型，但是怕你们两个不愿意，所以就没提。”“少来了，你还不是想在九龙多做几年，再赚一些快钱。”他指了指我，莫可奈何地摇了摇头：“什么都逃不过你的眼睛啊，啧啧啧！”我又说：“如果不是因为那个铺子是邓宇家的，我肯定愿意多占几年便宜。但是呢，我还是有骨气的。人家现在都有女朋友了，那个女朋友又认识我，老赖着不好，对不对？赚钱固然要紧，但脸面也很重要。”“行，我同意。但我希望因为感情而改变经营方向的事情，只有这一次，不要再有下一次。我们是合作伙伴，希望你能顾大局，勿以私人感情为出发点来做决定。你也别生气，我说话虽然严厉了些，但都是为你好，希望你能明白。”时序说这话的时候，表情非常严肃。我沉默。我知道我的意气用事是生意人的大忌，但假如这一次没有想到更好的发展方向的话，无论我怎样提出终止与邓宇的租赁合同，肯定都不会被时序采纳。但现在不是争论这个的时候。我想了想，说：“我希望公司还是分两步走。”“哪两步？”“一是自创品牌，缓步进行；二是代理成熟品牌，在赚钱的同时还可以学习别人的企业化管理，并且积累客户资源，为以后我们自己的品牌发展奠定基础。”“可以。”“这样当然挺好的。”李华玲提出了不同的问题，她不怎么喝酒，虽然现在脸红红的，醉眼迷离，口舌还不太清楚，脑子却相当清醒，“不过我们的钱可能不太够……之前，序哥不是把账上的钱用来买商铺了吗？”“按揭的。”时序笑着看她，“账户上还有些钱。假如不够的话，我卖房子。”我举手：“我也可以卖房子。”李华玲皱眉：“我就一套房子……”“你别动。”时序拍了拍她的肩膀，又看着我，“你也别动。你们俩都少安毋躁，我看问题不大，真要是钱不够，还有我呢。”就冲他这句话，我和李华玲一人倒了一杯酒，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敬他：“那就听序哥的安排了。”他见我这么客气，倒有些不好意思了，也站起身来：“你们两个干吗呢，都不是外人，搞得这么严肃。”嘴里虽然这么念叨，但他还是一口干了杯中的酒。“哎，这水井坊不错啊。”“对啊，这算是能够代表成都的一款酒了。听说它是一座从元代起就有的烧酒坊，就在东门大桥那边，还挺有名的。”“你怎么知道这么多？”“哦，一个朋友介绍的。”“谁啊？”我笑了笑，没说。这个朋友，当然是叶晋中了。他是做餐饮业的，对这些事情都是门儿清。但碍于他已婚男人的身份，还是不要频繁地出现在我的话题里比较好，否则别人肯定会产生误会，以为我跟他有点什么。我在二十多岁的时候就给自己定过一个规矩，即便要跟已婚男人打交道，也千万不能让别人误会我跟已婚男人有什么。已婚的，就是别人的。别人的，我倘若再生出觊觎之心，那跟小偷有什么区别呢？蜀王谷的这顿饭，特别有意义。因为它决定了我们三个人未来的命运，也决定了冯翠与时序的感情走向终结。下册第二十三章空窗期，一切都有可能当时序宣布，Sissy做完这个冬天就不再经营以后，冯翠简直快疯了。她没日没夜地追着时序问，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好好的赚钱生意，怎么说不做就不做了？也不知道她是从哪里听说Sissy关张是因为我，立马就怒了，当着员工的面在店铺里跟时序撒泼，又哭又闹，说了很多难听的话。那些不好听的话，也都是店里的员工后来学给我听的。当时店里已经没多少客人了，所以时序简单地说了一下未来的打算，让店铺里一直追随着我们的员工愿意留下来的就留下等一等，不愿意留下来的，可以考虑合同结束后，该何去何从。但是冯翠突然就发了火：“你什么意思？夏青说不做了，你就依她？她是你什么人？凭什么你要听她的？这店铺的租金多便宜啊，人家邓宇又没有赶我们走，为什么不继续做下去？”时序的脸色有些难堪，但他还是保持着仪态：“回家再说好吗？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冯翠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原因，继续奓毛：“回家？回哪门子家？你不是都要卖房子了吗？现在把铺子也给关了，这是打算不结婚了是不是？”“生意还是要继续做下去的，不是你想的那个样子。”“那我们什么时候结婚？”时序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结，肯定要结。”虽然当时时序按下了冯翠的火气，可听学话给我的那个员工讲，时序脸上可以说是乌云密布。回家后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情我不知道，但当天晚上十点多，我还在工作室里加班，杨玉石跟我说门外来了个访客，是专门找我的。我走出去一看，居然是魏仁。他拎着一些吃的，站在被当作办公区的客厅里，冲我们说：“来看看工作狂们。”当时我们也快要下班了，但见到有吃的，杨玉石、邹小月、何小玉又自告奋勇地留了下来。魏仁将吃的留在办公区，来到我的小办公室。我替他倒了一杯水，问：“怎么？刚刚在短信里问我在哪里，原来是想给我送吃的啊？”他大咧咧地坐在我对面的位置上，笑着接过水，说：“对啊，想见你。”我挑了挑眉，看着昏暗的落地台灯下的他：“不是吧！魏仁哥你这么说话是不是太暧昧了？我会以为你对我有想法的。”他大大方方地承认：“是啊，我对你就是有想法啊。”这回换我愕然了。小小的一间斗室里，气氛突然变得很尴尬。我正琢磨着该怎么打破这个尴尬的当口，客厅里传来一个泼辣的女人怒气冲冲的声音：“夏青，你给我滚出来！”我被吓了一跳。魏仁站起来，示意我不要动，他打开门走了出去。那高亢的女人声音再次传来：“哟，还在屋子里藏了男人呢？你这么有能耐，干吗还要勾引我男人？”通过这因为尖酸刻薄而变了调的声音，我终于辨认出来人是谁——冯翠。我打开门，魏仁就站在门口。他抬起手臂，不让我出去，然后对冯翠说：“这位大姐你有话好好说，别出口伤人。”冯翠冷笑：“呵，你这么维护她？看来她勾引男人还真的蛮有一套，不仅你，就连我老公也处处维护她。我就纳闷儿了，就你一个要胸没胸、要脸没脸的女人，是怎么叫男人对你死心塌地的？”杨玉石看不下去了，上前想将冯翠往外请，并说：“冯姐，能不能借一步说话？夏总现在有客人……”我估计冯翠是因为时序说要关掉Sissy，所以来找我扯皮。但我没想到她说话这么难听，我也有些生气，便唤住了她：“你别走。”魏仁怕我的暴脾气惹出更大的问题，便拖住我：“你干吗？冷静点。她发疯你也跟着发疯啊？”我看他一眼，没有理会他，也没有上前，只是瞪着冯翠说：“冯翠，虽然你的名字很村，气质也很村，但我没想到你说话这么难听，比个农村妇女还不如。什么叫我要胸没胸、要脸没脸？”我挺了挺胸，问她，“老子没胸吗？老子是个子高，所以胸部不是那么吓人，老子明明就是标准的模特身材！你以为像你啊，长了一对大胸，沉甸甸地把脖子都给吊没了，还真以为自己好看呢？奶牛似的。你要是个子能长高一点，我就服你。你一个霍比特人，又长了一对巨乳，真以为自己好看吗？回去问问你妈，看看七个小矮人是不是你家舅舅！”冯翠没料到我说话这么狠，也怒了，正要开口骂人，我伸出手阻止她道：“别急，我话还没说完。”到今时今日，她既然不给我脸面，那我也不怕撕破脸皮了。大不了，我跟时序解除合作关系，老子还是可以重新启程。所以，我又说：“什么叫要脸没脸？你觉得我长得不好看？哈，你照过镜子没有？就你那张蛇精脸，长得跟鞋拔子似的，还真以为自己美呢？也就是时序瞎了，肯定是鬼迷心窍了，才会看上你。老子要是男的，看都不会看你一眼。”冯翠听得目瞪口呆。魏仁也是愣了。杨玉石、邹小月与何小玉更是傻了。片刻之后，冯翠反应过来，嘴里呐喊着冲向我：“夏青，你这个贱人，老子跟你拼了。”大家见事情不妙，连忙拖开她，魏仁更是将我护在怀里，生怕冯翠袭击我。我却冷笑着推开魏仁的手臂，对冯翠说：“你闹个锤子。你以为你是谁？凭啥子到我的工作室里来撒泼？你男人跟你说的都是公司未来的发展意向，这些决定并不是我一个人就能促进的。你以为他是瓜娃子吗？他是多么精明的人，你会不知道？你有跟我耍混的精力，不如回去好好哄哄自己的男人，等把他给哄到民政局去了，再来想办法把老子踢出合伙人的团队。现在，你给老子滚，滚远点，别脏了老子的地板。”冯翠叉着腰，继续吼：“别以为我不知道，夏青！你跟邓宇分手的这一年多时间里，为什么不找男朋友？难道不是跟时序有一腿吗？自从你跟邓宇分手后，他就一直神不守舍的，对我也不如从前好。我早就怀疑你们两个是不是搅在一起了！现在好了，你一提出要关掉Sissy，他立马同意了。你说要做什么品牌，他也听了，还把我们结婚买别墅的钱都挪去买了什么商铺！现在我们婚也结不了了，你满意了吧？我看你是满意的，你早就巴不得我跟时序分手了！你以为我们分手后你就可以上位了吗？想都别想。”我忍不住笑了，只觉得眼前这个女人十分可悲，也可怜至极。时序对她是什么样的感情、未来有怎样的打算，我确实不太清楚。但在他们交往的这几年里，我其实并不讨厌她，甚至将她当成准嫂子来对待的。只是我全然没有想到，原来她平日里那些和气都是假象，实际上她在心里将我恨透了。假如问我那个时候有没有因为她那些难听的话而伤心，坦白说，是有的。那种伤心并不是源于被人侮辱，对于我人格的伤害其实并不太深，因为子虚乌有的事情，根本就不会在我心里击起什么波澜。但这些伤害偏偏是由一个曾经被我认为是朋友的人带来的，朋友于我一个从小就没有感受过太多亲情的人来说，是非常重要的。这样的人想要伤害我，是真的会伤到的。我想起过去与冯翠相处的点点滴滴，从一开始我对她的不满意，到后来倾佩于她平衡店铺员工的能力，以及感慨于她的门店销售技能，说真的，如果可以的话，我并不愿意失去她这个朋友。可是现在看来，她对我的积怨很深，深到无法化解。我眼中慢慢噙满泪水，在眼泪还没有决堤之前，我低吼道：“冯翠，我希望你能搞明白一点，不要以己度人。在你看来如珍似宝的男人，在我这里未必也是个宝贝。你是什么水准，我又是什么水准，不是一目了然的事情吗？你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凭什么就觉得我会跟你抢男人？老子若真对时序有意思，还轮得到你吗？坦白跟你说了吧，老子对你的男人没兴趣，现在没兴趣，以后更不会有，你少在我这里撒野。”冯翠还要撒泼，我又补充道：“小玉，给时序打电话，让他来领人！”何小玉怯怯地看了看冯翠，又看了看我，低声说：“夏总，不好吧……”“打！”魏仁突然搂紧我的肩，低声说：“得饶人处且饶人。”我没有说话，但晓得他说得有道理。他对何小玉摇了摇头，然后对冯翠说：“我看冯小姐是误会了。你男朋友提出的那些想法，其实最早是我对青青建议的。至于为什么你男朋友会采用，那是因为这是你们未来想要做大做强的必经之路，你应该支持他，而不是跑来跟他的合伙人吵架，更不应该进行人身攻击。当然我相信青青是一个大度的人，她会原谅你的一时冲动，你们今后还要一起做生意，不能伤了和气。”没想到他拿热脸蛋贴了别人的冷屁股，冯翠大概是气急攻心了，完全听不出来魏仁是在给她台阶下，反而一怒之下就把好不容易搭好的台阶给拆了。她怒视着魏仁：“你是什么人？关你什么事？这里还轮不着你说话。”我看不下去了，正要教训她，魏仁又拦住了我。他微笑着对冯翠说：“我是什么人并不重要，冯小姐只需要明白一点，我是青青的朋友，我很喜欢她，一直在追求她，并且希望她能成为我的女朋友。但她工作太忙了，平时连和我闲聊几句的时间都没有，整个一工作狂。所以，我只好自己找上门来了。不知道冯小姐对这个答案是否满意？”冯翠还要说什么，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是时序。所有人都看向他，也包括冯翠。我看到了冯翠脸上的恐惧。对，她在见到时序的那一刻，脸上的害怕毫不掩饰。可想而知，她知道来找我扯皮之后，时序会对她进行怎样的惩罚。但她还是肆无忌惮地来了，并且将话说到了绝地。她是想测试一下自己在时序心中的地位吗？还是想考验一下他们的感情是否坚不可摧？我在后来的那些年里，曾经以化名的方式将冯翠的作死行为当作感情失败的案例，讲给那些年轻的女孩听。我希望她们在通往感情归宿的路上，能够少走一些弯路，多走一些捷径。我们在年轻的时候能不能遇上对的人，除了运气太坏遇上渣男之外，其实跟自己也有很大的关系。感情是很脆弱的东西，因为维系它的唯一因素在于心，而心又会被人的行为所影响。所以，一旦做了令人伤心的事情，就很容易损坏感情。感情要是没了，无论怎么补救，都是难以挽回的败局。有句话叫“不作死就不会死”，其实真的蛮形象的。那天的结局是，杨玉石、何小玉、邹小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匆忙离去，顺便带走了魏仁带来的消夜——收拾残局，免得夜里招耗子。等到没有了闲杂人等，时序并没有指责冯翠，只是看着我说：“不好意思啊夏青，我跟冯翠有些误会，没想到会把你牵扯进来。”冯翠双目含泪，一脸委屈，瞧着他的目光颇为幽怨，却没有说话。魏仁前去打圆场：“没事，大家回去好好谈谈，都是误会。”时序的脸色有些尴尬，他看了魏仁一眼，没有说话。魏仁保持着公务人员的标志性礼貌微笑，对他点了点头，示意他放心。最后，这个夜晚在一场闹剧中结束了，而我整宿失眠。为什么冯翠怀疑我勾引她的男人，却不怀疑李华玲呢？还是她觉得，我更有竞争力，而李华玲并不是她的对手？关于这一点，我还真是百思不得其解，直到很多年后，都没有想明白。但是我已经没有机会再见到冯翠了。那晚以后，时序依旧照常上班，冯翠却再也没有出现在我们跟前。虽然大家都没有点破，但是以何小玉与邹小月的八卦本能来说，归我们三个管的员工们，应该都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直到尚都的商铺开始装修了，我才在工地逮到一个机会询问时序：“你跟冯翠怎么样了？准备什么时候结婚？我有两个月没看到她了。”时序侧头看我一眼，淡淡地说：“我跟她分手很久了，你不知道吗？”我当然猜到了，但是既然你没有说，我只好假装不知道。可是这句话我还是没有说出口，只是平静地笑了笑。“以冯翠的性格，她会这么心甘情愿地跟你分手吗？你们不是已经准备结婚了吗？”“我送了一套房子给她，大家好聚好散。”“哦。”最近的时序令人感到很陌生，沉默、冷峻，让人猜不出他心里在想什么。突然，他看向我，问了一个匪夷所思的问题：“你决定做品牌加盟，还有自己创品牌这事儿，是你那个男朋友建议的？”“嗯？谁？”我反应了两秒，恍然大悟，“哦，你说魏仁啊。”“还有别人吗？”时序的目光里竟然带有一丝轻蔑。我不明白他对我的敌意与不屑是因何而来，但还是面带微笑地回答了他：“是啊，我把我的苦恼告诉了他，他就给我们提了一些建议。我后来仔细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所以就来同你和华玲姐商量了。怎么？有问题吗？”“没有。”说完这两个字，他显然不想再跟我交流，走进了工地，同工人交谈起来。面对他的冷漠，我虽然感到委屈，但似乎也没什么好解释的。也许他也认为，他与冯翠分手的原因，是从我坚决地要撤销Sissy这个批发店面开始的吧。魏仁告诉我，有时候有些事情越是解释，越没有意义，不如让对方自己去思考，慢慢想，总会想通的。在时序与冯翠分手后没多久，叶晋中与李媛媛的婚礼，在蜀王谷酒家举行。我爸爸妈妈很忐忑，因为一旦我去参加婚礼，势必要遇见夏家的那些个亲戚，而亲戚们势必会追着我问个不停。可是现在的我，处于一个比较尴尬的境地。首先事业不够稳定，创业期，我应该怎么说？其次我没有男朋友，一个单身的女孩子取得了在同龄人当中还算不小的成成绩，显然会令人产生很多遐想。光是这两点，就可以成为亲戚朋友们的谈资，足够他们说一年的了。这些顾虑，在叶晋中的婚礼前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成为我神不守舍的原因。直到某一天，魏仁来陪我吃饭的时候，我忍不住将这问题说出来，他居然自告奋勇地说，陪我去参加婚礼。我左右看了看他，觉得此事甚妥。像我这样一个年少时候就出来打工，再跟朋友一起创业的女人，假如没有一个根正苗红的男朋友撑场面，确实会被别有用心的亲戚朋友瞧不起的。而我偏偏是一个好面子的人。俗话说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假如出席一场婚礼要面临被人奚落、沦为谈资的结局，那么我宁愿选择遁逃。但是我那位表嫂李媛媛可并不打算放过我。她对我又想亲近，可又怀有一些疑惑，根本原因在于我与她老公是没有血缘关系的表兄妹，这样的表兄妹是极不靠谱的，假如我是她，也会心存戒备的。但那个时候的我，还没真正打算将魏仁当作男朋友来看待。他毕竟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是被我当作学长来看待的。我知道他喜欢我，可是我还需要一些时间来适应这种喜欢。Sissy还在经营当中，准备撑到尚都的办公室装修好为止。我依然固守着电商这一块，而时序在与冯翠分手以后，便去温州谈合作了。一切都按照我们的原定计划在运行，每个人各司其职，有条不紊地运行着。不过奇怪的是，过去从来不肯带着李华玲出差的时序，居然让李华玲从广州飞去温州与他会合。他给的说辞是，因为李华玲有多年的审货经验，所以想让她去厂里看看那些品牌女装的版式。但我觉得，这可能只是一个借口。也许是因为时序发现了李华玲的好，也许是因为李华玲有了新的交往对象，时序感觉可能会失去这个女人的爱。他原先是不在乎她的，但假如真的失去了，还是会舍不得。不晓得这是不是人的天性，好似人人都是贱皮子。我其实蛮希望他们能够有一个好的结局，因为人这一辈子，能够和喜欢的人厮守在一起，其实就是最幸福的事情。我希望李华玲能够得到幸福。

Summary: 夏青是一个卖衣服小妹，但她很想去自主创业。一次聚会，一个叫时序的人提出自己创业的想法，夏青与在场其他的几个人选择加入成为合伙人。夏青在恋人邓宇的帮助下低价租下了店铺，也在经济上得到了邓宇的支持，得以成为公司第二大股东。生意逐渐做大，夏青和时序拓展业务，两人去广州拿货。夏青在选货发面有极敏锐的眼光和强大的执行力。夏青和时序顶着巨大压力，应对着各种困难，在这个过程中，夏青与邓宇的感情曾出现过问题，但最终和解。同时，夏青的好友李华玲和赵凌凌也参与了创业，在几人的共同努力下，夏青的店铺Sissy生意愈发兴隆。在这个过程中，一个叫冯知意的女人出现，她与时序关系不寻常。随着夏青和时序的生意越做越大，夏青意识到在服装行业，有自己的品牌特色才能走得长远。于是夏青和时序计划与温州的品牌女装合作，创立自己的品牌。与此同时，夏青与邓宇的感情因为各种原因出现裂隙，两人最终分手。夏青收拾好心情，继续投入到自己的事业中。后来，冯知意误解夏青与时序的关系，并言语攻击夏青，但夏青并不被这些困扰击败，坚持自己的事业，使Sissy成为了一个成功的品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