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ntext: 鞑靼草原，折连川。鼓角轰鸣，蹄声急骤。利箭穿云，人如潮涌。合兵一处的明军铁骑与鞑靼铁骑互不相让地正面冲锋、厮杀着，在纯粹的骑射上面，游牧民族是有着先天优势的，可是这场完全的骑兵对战，明军却打得有声有色，丝毫不落下风，由此可见明初时候明军的战斗力之强，当然，这其中也少不了正面决战冲锋之前神机营的功劳。神机营的火炮和火铳，不但狠狠打击了鞑靼骑兵的气焰，而且严重破坏了鞑靼骑兵的冲锋队形。鞑靼军队通常以轻骑或重骑极速冲出，以长矛和利箭开路，用快马冲锋，强行突破敌军阵形，在冷兵器时代，阵形的稳定不仅起着稳定军心的作用，而且与主帅的指挥调动有着莫大的关系，阵形一乱，对方海啸一般的层涌屠杀就要开始了。然而明军的火炮威力惊人，一炮出去，成百上千的弹丸四处溅射，杀伤力惊人，而且射程又远，每一炮都相当于一大群远程弓手的群射，火铳也抓紧时机，利用火炮发射的间隙，做密集射集，如此强大的火力，彻底瓦解了鞑靼军队的骑射优势。敌我双方的人马如潮水般一层叠着一层，呼啸着扑上去，绞杀成一团，血肉横飞，马蹄践踏。每一个人都做着相同的动作，提马，前冲、挥刀、劈砍，兵刃交击，杀声盈耳，不断有人跌落马下，却根本无人顾及，只有没有休止的杀戮。极远处，明军步兵、车兵正掩护着被他们裹挟在中间的一万多俘虏和十余万头牲畜，沿着辽河向开原方向急急前进，撤退的地形对他们非常有利，依托宽阔的辽河，他们只需护住三侧，侧重于左翼和后方，就足以保证整个队伍不会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打击。在他们后方，负责掩护的骑兵且战且退，浴血中的战士不断有人倒下，撤退的队形似乎有些松散了，可是当他们撤退到河流与一片矮山形成的浅谷地带时，突然一声炮响加入了战团，又一支骑兵从矮山背后绕了出来，斜刺里杀向鞑靼军队的左翼。这支骑兵只有三千多人，可是他们骑射俱精，个个骁勇，尤其是在同样精疲力竭的鞑靼军队正以为可以突破明军防线，让明军全面溃败的关键时刻杀出，对鞑靼骑兵造成了沉重的打击，鞑靼骑兵的攻势顿时缓慢下来，追击阵形也为之大乱。斜刺里杀出的这支人马就是三万卫的骑兵，该部将士以女真人为主，他们与鞑靼人一交手，正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一个个亡命般扑进敌阵，鞑靼兵马的士气顿时降到了极点，阵型松动，进退维谷，指挥混乱，不断有人倒下，鲜血飞溅，尸横遍野。突然，连将旗手也被射倒了，周围的士兵都在与扑到面前的三万卫将士搏杀着，根本无暇下马去竖起大旗，远方的士兵不知道是不是主帅已然战死，一时间全都乱了，缓慢推进的阵形变成了散乱的各自为战的后退。这支闻讯赶来追击的鞑靼军队的将领是鞑靼上万户府的斡赤斤土哈，他骑在马上，冷眼看着自己的人马从进攻渐渐变成溃败，脸色阴沉的可怕，在他的辖区，整整一个部落，一个两万多人的大部落被整个儿的端了，太师能饶得了他么？斡赤斤土哈越想心里越寒，可是以他丰富的战阵经验，他非常清楚，一旦真正的溃败形成，没有人能在战场上立时整顿队伍，扭转颓势。除非他手中还有一支没有投入战斗的生力军，或者适时击倒敌军的帅旗，又或者他有一副天雷般的大喉咙，吼出的声音能让方圆数里战场上的士兵们都听见。可这一切，他都办不到，所以他只能眼看着兵败如山倒，没人扶得起一座山。“达鲁花赤，达鲁花赤大人！”一个浑身浴血的将领盔歪甲斜地策马驰到他的面前，这人想不甲斜都不成，他身上的皮甲被人一刀斜刺里劈开了，里边的衣衫也被割开，侥幸没有伤及身体，他身上的鲜血大部分都是别人浅到他身上的。“达鲁花赤大人！”那人唤着斡赤斤土哈的官名，急匆匆道：“我军败势已现，如果明军再杀出一路伏兵的话，咱们的损失就太大了，眼下距大明卫所越来越近，明军很可能还有接应的伏兵，大人，还是下令收兵吧！”斡赤斤土哈眸子里阴沉沉的火花一闪，冷冷地发话了：“蒙哥帖木儿，你竟敢在本官眼皮子底下，故意纵放明军！”议变蒙哥帖木儿先是一怔，随即便明白了斡赤斤土哈的险恶用心，不禁勃然大怒道：“达鲁花赤此为何言？帖木儿临战奋勇争先，一身浴血，何谈故意纵放明军？”斡赤斤土哈指着他的鼻子咆哮道：“本官一直怀疑，你的部落位处乌古部落之东，为何明军自东而来，却不袭击你的部落？数万明军越境而入，声势浩荡，你们的部落四处游牧，眼线众多，竟然毫无察觉？若非你部在乌古部之东，为其屏翼，且无警讯传来，乌古部又怎会猝不及防，一败涂地？”蒙哥帖木儿怒不可遏，气得浑身哆嗦：“达鲁花赤，你这是血口喷人，我的族人冲在最前面，死伤最惨重，却被你说是故意纵放明军。乌古部在你的治下被人家连窝端了，你想矫过饰非，诿罪于他人吗？”斡赤斤土哈旁边一个谋士般的人物赶紧出言劝和：“明人这一次有备而来，显然是为了报复乌古部落劫掠三万卫，与你并不相干，你族将士奋勇厮杀，不落人后，达鲁花赤也看在眼里，只是眼见功亏一篑，让那明军从容返回辽东，心有不甘，一时气愤，口不择言而已，两位大人就不要争吵了，咱们还是收拢将士们，再图后计吧！”这人是斡赤斤土哈的堂兄马哈尔特，身体比较单薄，不以武力见长，却颇有智计，平素为斡赤斤土哈出谋画策，甚得他的信任，马哈尔特出面这一斡旋，斡赤斤土哈便愤愤地道：“鸣金收兵！再商对策，明人这个仇，我是一定要报的！”蒙哥帖木儿也不说话，只是僵硬地一抱拳，拨马驰向前去，自去收拢他的残部了。斡赤斤土哈不满地横了他堂兄一眼道：“马哈尔特，你怎么替他说话？”马哈尔特无奈地叹了口气道：“土哈，你想对帖木儿怎么样呢，指摘他与明人私相勾结，坑害乌古部落？临阵故意纵放明人逃走？”斡赤斤土哈愤怒地向空一挥鞭子，低喝道：“若不找只替罪羊，阿鲁台太师闻讯之后，岂能饶过了我？”马哈尔特拨马靠近了些，低声道：“土哈，我不是阻挡你用这蒙哥帖木儿做替罪羊，只是你的性子也太急了，这里是战场，他的族人就在前面，你迫不及待地向他推诿责任，你就不怕狗急了跳墙？土哈，做事不能总是直来直往啊。”马哈尔特阴恻恻地笑笑，说道：“这件事的关键，在于上面的人信不信，在于大汗和太师信不信，只要他们信了，蒙哥帖木儿不肯承认又能怎么样。你想逼他自己承认，那不是异想天开吗？我的兄弟，先稳住了他，再从乌古部伤残未死的牧民中找几个来做人证，直接送到阿鲁台太师大人面前，帖木儿承不承认，都不要紧了。”斡赤斤土哈想了想，用马鞭一指马哈尔特，哈哈大笑起来：“不错不错！还是你的心眼多，哈哈哈，就这么办！”蒙哥贴木尔收拢残兵回到部落，回到自己的毡帐前翻身下马，自有小奴去解鞍洗马喂草料，蒙哥帖木儿一边往帐里走，一边解着宽宽的皮带，看到他皮甲上那道怵目惊心的刀口，家里几个妻妾都惊叫着扑上来，连声询问着。蒙哥帖木儿不耐烦地把她们轰开，吼道：“滚开，叫凡察来见我！”说着，他解下皮甲连着血衣扔在帐边，光着脊梁走进帐去，自在羊毛毡毯上盘膝坐了，按着双膝脸色阴霾，那几个女人一见丈夫心情不好，便都住了嘴不敢向前，只有一个方才不曾上前嘘寒问暖的女人，这时却端了一碗马奶酒，慢慢走到他身边，放在他身前的矮几上，微微鞠了一躬，就要退开。蒙哥帖木儿抓住她的手，把她拉到自己身边，那个女子就温驯地贴着他坐下了，其他几个女人都露出嫉妒怨恨的眼神儿，却不敢说什么。这个女子大约十八九岁，同其他女子们一样，梳着一双辫子，额前缀着珊瑚、绿松石等饰物组成的发饰，藏住了身材的肥大长袍外罩着一件无领无袖，前面无衽，后身较长的坎肩。姿色上，其他诸女真个无法与她相比，彼此相差了不只一个档次。其他诸女中固然有宽额方脸，两颊赤红的普通草原女子，也有姿容秀丽、身材窈窕的姑娘，但是像她这般拥有一张艳红的小嘴，白皙的脸蛋，明亮的双眸，两道细细长长、黑黑亮亮的勾魂美眉的女子，却是一个没有，也难怪帖木儿对她最为喜欢了。帖木儿让她在身边坐了，却并不说话，仍是锁紧了眉头想自己的心事，一双满是老茧的大手，只是下意识地摸挲着那个女子柔软的小手。蒙哥帖木儿是鞑靼的一个万户，他的父亲童挥厚就是元朝斡朵里万户府的万户，他是子承父职。不过，他不是蒙古人，而是女真人，当初，他的父亲奉元朝之命，剿灭兀者野人女真的叛乱，杀戮颇重，从而与野人女真结下怨仇。元朝被赶出中原，内部争权夺利渐趋分裂的时候，就没人顾及他们了，野人女真趁机对他们发起了一次又一次的复仇之战。同农耕民族不堪游牧民族反复侵扰一样，他们这些比起野人女真稍具文明和财产的部落，同样禁不起那些穷得除了一条性命几乎一无所有的，比他们更加野蛮的民族的不断侵扰，于是，他们的部落只好离开世代生存的故乡，向南方迁移。当时南迁的女真部落很多，原因大多相同。都是因为当地人口不断繁殖，以他们低下的生产手段，当地的生存环境已经无法满足他们的基本生存需要，于是诸部之间就开始为了生存而不断战斗，在这个过程中，文明程度相对高一些、财富相对较多的部落，是最禁不起无休止的战乱的，横的怕愣的，愣的怕穷的不要命的。于是他们相继选择了南迁。南迁的女真部落只能依附于南方的强大势力，于是他们有的投靠了朝鲜，有的投靠了大明，有的投靠了蒙古人。蒙哥帖木儿被鞑靼网罗过去，到了人家的地盘，自然得跟人家卖命，不过族人好歹有了一块赖以立足的地方，他也就死心踏地的给人家当马前卒了，但是今天斡赤斤土哈那番话，却在他心里落下了很深的阴影。他并不傻，斡赤斤土哈那番话意图何在，他很清楚。为了避免鞑靼太师阿鲁台的追究，斡赤斤土哈想要推卸责任了，而马哈尔特的劝和并没有让他放下心事，反而更加不安，他太清楚这对兄弟是个什么货色了，斡赤斤土哈性子很直，毫无心机，喜怒哀乐全都挂在脸上，这样的人反而好对付，而马哈尔特却是一条藏在草丛里的毒蛇，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蹿出来咬你一口。那个姿容美丽的女子静静地看着他心神不宁的样子，低声问道：“你有心事？”蒙哥帖木儿摇摇头，又点点头，沉默半晌，才把他所担心的事情说了一遍，那个女子想了想，说道：“鞑靼人眼中，你始终是一个外人，有利用价值的时候，就让你为他们冲锋陷阵，有牺牲价值的时候，就毫不犹豫地让你做替罪羊，你除了卖命还是卖命！”蒙哥帖木儿苦恼地道：“不然还能怎么样呢？我的部落数千口人，背井离乡，总要有个立足之地啊。可如今……”那女子道：“天下之大，你未必非得依附鞑靼人呐，为什么不离开他们？”蒙哥帖木儿呆了一呆，茫然道：“离开他们……我还能去哪儿？”那女子轻轻地道：“可以投奔大明！”蒙哥帖木儿失笑道：“妇人之见！”那女子解释道：“明人对归附者是很看重的，会划出草原给你放牧，会教你耕种庄稼，会送你耕牛、种子和犁，会让你做官。虽然，辽东的汉人也会歧视你，明军的将官也会向你勒索好处，可是比起鞑靼人的贪婪和凶残，他们要仁慈善良多了。”帖木儿犹豫地道：“我……为鞑靼人卖命，杀了他们许多人……”那女子道：“战场上各为其主，并不是私仇，谁会追究过去的事呢？”帖木儿连连摇头，不过神态已经不那么坚定了。这时一个黝黑脸膛，穿蓝色长袍的年轻男子大步走了进来，如果夏浔在这里，定会大吃一惊，这个人赫然正是在开原城里贩卖牛羊马匹的那个走私贩子雅尔哈，他一进来，便向帖木儿道：“大哥，你叫我？”帖木儿看到弟弟，脸上露出一丝微笑，唤着凡察的小名道：“雅尔哈，过来坐，有些事，咱们兄弟得商量商量。”雅尔哈在帖木儿身边坐下，问道：“大哥，什么事？”帖木儿把斡赤斤土哈意欲嫁祸给他的事说了一遍，最后又道：“马尔哈特虽然说的客气，可这人十分阴险，我担心他们不会就此罢休，为了避免太师怪罪，十有八九，还是要把这罪责推到我的头上。”雅尔哈一听勃然而起：“大哥，他不拿咱当自己人看，咱还要给他卖命吗？腿长在咱身上，走他娘的！”帖木儿道：“走？往哪儿走？”雅尔哈略一犹豫，说道：“要不，咱投大明去？大明新任辽东总督姓杨的，我知道一些，这人胸怀宽广，是条好汉！”帖木儿没想到自己兄弟竟然也提议投奔大明，心思不由活络起来，迟疑半晌，缓缓地道：“我们刚刚还与他的人兵戎相见，贸然找上门去，说要归顺于他，他能信得过咱们吗？”旁边坐着的那个女子目光微微闪烁了一下，突然变得更加明亮，似乎下了一个重大决定似的，她咬咬嘴唇，突然挺起胸膛，说道：“帖木儿，这件事，也许我可以帮忙！”“你？”帖木儿惊讶地看着这个刚刚被他买回来不久的女人：“你能帮忙？”那个女人肯定地点点头：“如果，你真愿意归顺大明，我可以为你牵线搭桥，我……并不叫姬兰，也不是一个普通牧人家的女儿！”“一万多妇孺老幼，十多万头牛羊马匹，统计和分配是一件很繁重的活儿，莫可，本督现在授权给你，去各卫所中挑选认得字儿、会算数的兵士出来，调拨到你的属下，户科需要大量的人手，拉出去单独立一个衙门口儿，先把这件事整理清楚。被救回来的百姓，都让他们自报家门，由家人领回去，能够辨明来路的各项财物，也可由失主一一领回，其余财物等着统一分配！等到参战诸卫的报功名单呈上来，本督是要论功行赏的。原乌古部百姓，按户登记，造出户籍，本督方才提出的各项信息要记载清楚，这对本督下一步的安排至关重要。”“是！”站在夏浔面前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卫吏，依着现代的说法，他是军中的文职人员。因为随着辽东百姓越来越少，民政衙门早就裁撤了，可是留居于此的毕竟还有一些百姓，这些人又不能没人管理，所以就在辽东诸卫下设了吏、户、礼、兵、刑、工六房，或称六科。这些人挂靠在卫所下边，处理的却是民政事务，他们既接受辽东都司的管辖，又接受山东布政使司和山东按察使司派驻辽东的二分司的双重领导，这种特别的军政合一的设置，是辽东特色。莫可就是挂靠在开原兵备道之下的，手下原本只有小猫三两只的户科卫吏。当初，是因为辽东政体萎缩，这些地方衙门才随之萎缩，渐渐成为附庸于卫所的一个可有可无的部门，现在，夏浔正有意地让挂靠在卫所之下的六科一个个扩编人员、增加功能，渐渐独立出去。这时，辽都都司指挥佥事张俊走了进来，对夏浔兴冲冲地道：“部堂大人，一些富绅商贾，部落首领都来询问，咱们几时发卖奴隶呢，许多人都带钱来了，哈哈，部堂，咱可不能由着他们挑三拣四的，要不然挑来挑去，最后只剩些老的丑的，男的没力气做工，女的没兴致暖床，那就砸手里了，还是依老规矩，草席子一圈，统一价码儿，叫他们撞大运好些！”夏浔看看他，又好气又好笑地道：“谁说本督要发卖奴隶了？”急性子张俊听了夏浔的话，不禁有些愕然：“不发卖奴隶？这……那一万多俘虏，该如何安置？”夏浔微笑道：“编户入籍，变成平民！以每家每户为单位，全部打散了，分别充实到各处去，做工、务农，都可以嘛！”“张佥事，你坐！”夏浔让张俊坐了，解释道：“我们的根本目的，是稳固我大明在辽东的统治。在我们周围，朝鲜人、生女真、鞑靼人，都在竭力争取各个部族的归附，如果我们把俘虏全部变成奴隶，哪怕是把他们打散了分摊到不同的地方去，也不是个好办法。有奴就有主，主奴之间的关系，是不可调和的，我们可以通过交往杂居，融合各族百姓，最终变成一家人，但是主与奴，永远不可能成为一家人，贩奴的做法可以暂时鼓动更高的士气、可以为辽东大族提供更多的免费劳力，但是这祸根也就种下了，早晚要成大问题，尤其是我们周围并不稳定。”夏浔揉了揉眉头，又问道：“哈达城那边准备的怎么样了？”一听这事儿，张俊的劲头儿提了起来，他可是在夏浔主导的生意里边投了大本钱的，吩咐了自己的两个侄子去做，现在他正热切盼望着经由海路把大批辽东货物贩往江南将要获得的巨大利益呢。张俊道：“玛固尔浑很卖力气，遵照部堂大人的吩咐，开原其它几大部落也得以分了杯羹，当然，大头还是落在玛固尔浑手里，不过既有各大部落一致拥护，现在各种货物的收集都很顺利，许多部族都发动了全族百姓，壮年男子入山伐木，妇女儿童采撷松子蘑菇，马匹、各种皮货，也在向哈达城集中。大量的财富汇聚到哈达城，利益攸关呐，三万户的裴伊实穆尔也不再乱发牢骚了，八虎道的烽燧和关隘受到了很大的破坏，他未请一粮一饷，自己就派了族中青壮赶去，日夜赶工重新修建起来，我已经去看过，那关隘比原来那道还要结实雄伟，并且驻扎了大批的兵丁。”夏浔道：“嗯，裴伊实做事还是用心的，可惜，他那被掳走的女儿这次却没救回来，也不知是死掉了，还是被掳走她的人转手又卖给了别人。”张俊没接这个话碴儿，虽说当初拒不出兵的是沈永，可他是仅次于沈永的都司官员，说起这事儿难免心中有愧，便岔开了话题，又道：“自此往金州去的沿路诸卫，我也已经打过招呼，这方面不用咱们操心，途径卫所都欣然应允。为了方便这样庞大的车队经过，一些卫所已经开始在一些难行地段铺修道路，在一些河道上架设桥梁了。并且组织他们那儿的人，开始收集当地物产，准备等咱们的商队过去的时候就加入进来。咱们这儿现在就像一个源头，一路下去各个支流汇聚进来，最后形成一条浩浩荡荡的大江啊！”夏浔笑道：“这个比喻好，正是如此！”张俊道：“不挨边的那些卫所都有些眼红呢，不断的有人向我递话儿，要我跟部堂大人您说说，这好处可不能都让别人占了，部堂您看，要不要允许他们那儿世家大族、地方名流，也沾些好处？如此，也好堵他们的嘴。”夏浔摇头道：“不用不用，哈达城只是一个开始，一个试点，等这里成功了，就可以在整个辽东推行开去，一条‘河流’，灌溉不了整个辽东，我要让辽东出现千百条这样的‘河流’，最后百川成海！”张俊笑不拢嘴儿，连连点头：“那成，我把部堂这意思说与他们知道，叫他们且安分些，把屁股坐稳了。不过……”张俊搓了搓手，又稍有些担心地道：“部堂，这些东西运出去，都能销得出去吗？若是积压在那儿回不了本，那可就糟了。”夏浔并不为销售渠道担心，他的运输和销售网络现在是何等庞大，北直隶有谢传忠、山东有彭家和西门家，浙东有双屿岛经营多年如今已化暗为明的销售网络，福建两广有受他扶持渐趋壮大的孙奕凡，孙家现在已然取代洛家，迅速崛起，成为辐射整个东南亚的大商主，而海外则有潜龙的贸易网，吕明之早就打扫好了库房，正翘首期盼着大批可以迅速转化为金银财宝的辽东特产运抵吕宋岛呢。夏浔当然不愁销路，现在哈达城汇聚的这些财富，在辽东各方势力眼中是一块让人馋涎欲滴的大肥肉，在夏浔看来，与他庞大的消化能力相比，这点东西只是杯水车薪，塞牙缝儿都不够，未来市场还大着呢。夏浔道：“外销方面，你不用担心，本督在里边也投了不少钱嘛，呵呵，难道我会做赔本买卖吗？耐心点，饭要一口一口的吃，这头几趟生意只是趟路子，光是收购各色物资，从采撷生产到运输入库，这就涉及许多环节，许多种族、许多的人。接下来，你会发现，每一步都有许多具体的事要做，刚学会走路的小孩子，步子一下子迈得太大，是会跌倒的。我们可以在这个过程中，通过这些具体事务的处理，培养具体操办人员的经验和灵活应变能力，等他们顺了手了，这条河会越来越宽的。”夏浔说到这儿，笑容微微一敛，又说到：“不过，虽然辽东诸司军政合一，毕竟仍以军务为主，不可弃主就次，我们这一次端了鞑靼的整个乌古部落，鞑靼人被打痛了，他们未必就肯善罢甘休，他们应该会还咱们以颜色，所以军务不可松懈，如果吃了败仗，让鞑靼人在我辽东如入无人之境，那方才我们所谈的就全都成了泡影，别指望在动荡不安的战乱中，还能安心地做生意！”张俊肃然道：“是！”这时有侍卫进来禀报：“启禀部堂大人，三万卫都司官裴伊实特穆儿求见！”“哦？快快有请！”夏浔整了整装束，就见裴伊实特穆尔急步走了进来，手中举着一封信，一见夏浔便大呼道：“部堂大人，部堂大人，我的女儿有消息啦，我家敏敏送了信回来！”那信不是汉文，夏浔并不认得，裴伊实特穆尔逐字逐句地念给他听，念完了便瞪起一双铜铃般的眼睛紧紧盯着夏浔。那信是裴伊实的长女敏敏特穆尔所写，前边算是家书，简要地说明了她如今的处境，原来她被乌古部鞑靼人掳走以后，路经蒙哥帖木儿的部落，便被蒙哥帖木儿用十二只羊从那个乌古部落战士手中买下了。买下之后，蒙哥帖木儿才知道她已经有了四个月的身孕，对于她已经有了孩子，游牧民族的人并不大在乎，哪怕是成吉思汗那样的大人物，他的女人被人抢走，再抢回来时已经有了身孕，成吉思汗也不以为意，生了就当自己的孩子一样养活。蒙哥帖木儿也不在乎这个，在他众多的女人当中，还没有一个像敏敏这般俊俏，再加上敏敏知书达理，乖巧懂事，成了他的女人后，没多久就成了他最宠爱的女人。但是敏敏一直不敢说出自己的真正身份，因为鞑靼和女真、女真和女真之间，为了生存空间总是不断厮杀，彼此间有太多错综复杂的仇恨。如果帖木儿知道她的真正身份，又与她的父亲有解不开的仇怨，她所受的宠爱并不能保证她的生命安全。直到帖木儿和他的兄弟商议，也已露出投奔大明的心思，她才敢冒险说出自己的真正身份，从而成了为他们牵线搭桥的人。裴伊实收到女儿的亲笔信，知道她安然无恙，自然喜不自禁，马上便带着帖木儿的使者找到夏浔这来了。张俊喜形于色地道：“太好了！部堂，咱们这是一战立威呀！蒙哥帖木儿率全族来投，报到皇上那儿，又是抚夷归化的一桩大功劳！部堂，咱们应该马上安排人接应他们过来。”夏浔默然不语，沉思有顷，方才抬起目光，对裴伊实道：“他们的使者呢？”裴伊实特穆尔赶紧道：“我把他带过来了，就在府外候着呢！”夏浔道：“带他进来！”不一会儿，几名带刀侍卫押着一个身穿宽袍，头戴尖顶皮帽的年轻汉子走上大堂，夏浔一瞧他的模样便是一怔，此人非常面熟，似乎曾经见过。那人已抚胸向他施礼，微笑道：“部堂大人，小人是雅尔哈，曾经在开原城里见过大人的。”夏浔猛地想了起来，失声道：“啊！原来是你！”雅尔哈道：“是！我们的部落虽然居住在鞑靼境内，可是族人生活所需的许多东西都需要到汉家的地方来买，所以我们的族人很早就出入辽东，做些生意。我们的族人一直就想投奔大明，只是受到鞑靼人的控制，不敢轻举妄动，这一次大人您的军队消灭了强大的乌古部落，很是鼓舞人心，我们的首领下定决心要举族投奔大明，还希望部堂大人能够收留我们，庇佑我们！”夏浔目视着雅尔哈，说道：“你是蒙哥的兄弟？”雅尔哈道：“是的大人，我和蒙哥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我的大名儿叫凡察。”夏浔点点头，微笑道：“既然你是他的兄弟，的确没有人比你更有资格代表他了，那么，我们就谈谈吧！”目送裴伊实特穆儿和雅尔哈离去，张俊马上对夏浔迫不及待地道：“部堂，外番率众归附，那可是极大的功绩啊，皇上脸上光采，部堂您也是功勋卓著，应该马上派人接应他们过来才对，怎么反要他递什么投名状才肯接纳呢，夜长梦多，万一再生变故，唾手可得的功劳就没了啊！”夏浔笑道：“皇上脸上的光采已经够多了，本督身上的功劳也够多了，只要来一个虚名和面子，它是能当吃啊还是能当穿？”夏浔端起茶来，悠然地拨着茶叶，说道：“太容易得到的东西，没人会珍惜的。一说归附，我们便倒履相迎，送房子送地、送牛送犁，他们就会觉得自己奇货可居，回过头来，不但不感激你的援助，反而无赖一般，以归附相要挟，索要更多的东西。更有一些无耻之徒，把归附当成了自己的谋财之道，今日附朝鲜，明日附鞑靼，后天又附大明，谁给的好处多就归附谁，朝三暮四，鲜廉寡耻。以这蒙哥帖木儿来说，我才不信是因为我大明军队一战端了乌古部落，所以钦慕什么天朝啊、崇仰什么大明啊、敬畏什么本督啊，全他娘的是扯淡！”夏浔呷了口茶，向张俊眨眨眼，笑道：“你别看我不知道他们到底为什么突然想要归附，可我知道，一定是有个不得已的理由；我还知道，如果我们就这样接纳了他们，派出大军隆而重之地把他们接回来，明明他们是丧家犬一般没了出路才归附的咱们，反而会把自己当了大功臣。举族归附者，皇帝是要亲自接见的，到时候他们少不得要撒娇卖宠，要这要那。这还不算，按我大明惯例，是要在辽东挑块地方安置他们的，到时候他们洋洋得意，以功臣自居，你不但摆布不了他，时不时的他还要给你添些乱子，你说头不头痛？这气焰，就得早点给他压下去，叫他明白，他是来求咱的，到了咱的地头，得服咱的管，别蹬鼻子上脸，还反客为主，反了他了！”眼看着一桩大功劳送上门来，夏浔居然不马上接受，张俊的心里头实在是忐忑啊，他搓搓手，苦笑道：“部堂说的，下官也明白，只是……就怕部堂提的条件他们不肯接受，到时不再归附……”夏浔叹了口气道：“他的夫人写的亲笔信，派来的使者是他的亲兄弟，这般阵仗，你说是他急还是咱急。逼他们交个底儿，咱们才好讨价还价不是？你说你这性子，让你去做生意的话，准得赔个稀哩哗啦！你是山东人吧？”“昂！部堂大人怎么知道的？”“我说呢，真是愁死我了……”“……”讨价还价“杨总督说，狮虎相争，一只绵羊是没资格浑水摸鱼的，你既然不能躲得远远儿的，那就加入其中，要么成为狮，要么成为虎，余此，别无选择！”凡察向哥哥复述着夏浔的答复，蒙哥帖木儿的几个女人都在，他本来就没有专门的议事大帐，自己身边的女人也不虞她们会泄露消息，这些女人有娶来的、有买来的、有抢来的，无论如何，现在都是他的人，在他的部落之中，相距最近的其他部落都在几百里开外，纵有异心者也休想能送出什么消息。蒙哥沉声道：“我要投奔他，便是为他效力，来日与鞑靼一战，若要征用我的兵马，岂不就是为他效力么？”凡察道：“是，我也是这么说的，但杨总督说，他相信大哥你投诚之意，他要大哥你做的，正是对自己人才会下的命令。”蒙哥拍案道：“废话！土哈那头凶残的野狼，已经要对我下手了，他要我留在这儿，伺机袭击土哈的万户府，我的部族怎么办？那么多老弱妇孺、还有牛羊马群，来得及撤去辽东吗？”凡察苦笑道：“大哥，杨总督说，对乌古部落的一战，只是一个开始，原本，他要进行的第二战，就是我们的部落！”蒙古吃了一惊，脸上震怒的神色立即转为骇然，旁边几个女人都用惊慌的眼神看着她们的男人，她们家拥有许多奴隶，她们当然清楚奴隶的凄惨，她们可不想被掳走之后，再发卖为奴。只有敏敏特穆尔依旧神色镇定，她的父亲是三万户的都司，她当然不用担心什么。凡察道：“如今我们既然愿意投奔大明，杨总督说，他很欢迎。但是如果就这样接应咱们全族过去，就会影响他下一步的行动，破坏他的整个西征计划。我们在他计划当中，本是要征伐的第一个目标，现在既然成了自己人，就务必得担当起先锋的责任。至于全族迁徙……杨总督说，土哈兵强马壮时，他都能把不情不愿的乌古部落整个儿的搬回辽东，我们是心甘情愿投奔大明的，等我们打得土哈落花流水的时候，还怕不能从容东返么？”蒙哥捶了一下桌子，恶狠狠地道：“土哈那个混蛋，若非他心生歹意，我又何须向杨旭低声下气？你道我不想报此大仇，叫土哈后悔打我主意么？可是现在土哈就要对我下手了，如果我还不走，不等他杨旭派兵来，土哈的大军就要包围我的部落了！我诚心投靠，他还置我于险地！”凡察讪讪地道：“问题是……杨总督并不知道我们的处境已然如此凶险……”蒙哥一窒，半晌不语。敏敏特穆尔双眼微微一转，对凡察道：“我父亲怎么说？”凡察双手一摊道：“还能怎么说？总督大人不是商量，而是命令，特穆尔大人也只好遵从，他还对我说，前几番厮杀，双方部落都有伤亡，如今……如今虽然成了亲家，以后相处起来，两部落之间难免有些嫌隙，若并肩打这一仗，也不无好处，起码以后就是真正的一家人了。”敏敏特穆尔吁了口气，对蒙哥柔声道：“要不然……叫凡察再走一趟，把实情对杨总督和盘托出吧，那样，杨总督或会改变主意。”蒙哥隐瞒事情真相，用什么钦慕天朝、敬畏国公的堂皇话儿搪塞夏浔，本意是想为自己将来在辽东多占好处打个埋伏。不过在他想来，这个理由恰恰也是汉人大官们最喜欢听的，怀诸侯，柔远人，不战而屈人之兵，这些功名正是汉官们乐此不疲的追求，自己也算是投其所好。到时候大明皇帝觉得脸上有光，杨总督镇抚辽东的政绩上涂抹了浓重的一笔，大家皆大欢喜，自己向大明皇帝讨的封赏，包括官职、领地、特权，索要的财帛，都会成倍地增加，可是万万没有想到，这个杨总督竟然是个睁眼瞎子，明明可以让他更显光彩的功名他不要，非得……蒙哥思来想去，半晌才长长叹了口气，没精打彩地对凡察道：“别隐瞒了，你再去见见这位杨总督，实话实说吧，把咱们现在的窘况和他说清楚，要快！晚了，我怕土哈的黑状已经告到阿鲁台太师面前去了，虽然我也派了人去见太师，可他们都是蒙古人，咱们说的话……”凡察抓起面前的大碗，把剩下的马奶酒一饮而尽，抹抹嘴巴道：“成，我马上就走！”第一批商船，已经满载着货物离开金州口岸了。厚厚的报功请赏奏章，也快马驰报京师了。升官、发财，辽东将士忽然觉得人生充满了希望。从乌古部落解救回来的辽东百姓，也都遣返地方重新安置了。在这个过程中，为了统计、建档、安顿等诸般事宜，莫可莫卫吏手下的人不断增加，原本他只是开原兵备道吏户礼兵刑工六科中的一个小吏，手下也就三五个人，如今他手下已经迅速扩张，达到一百六十多人，这些人又各有统属，各司其职，俨然恢复了一个县衙的规模。而在如此繁琐复杂的工作掩护下，没有人觉得奇怪，由于当初被掳走的人涉及辽东各个民放，蒙、汉、女真、朝鲜等等，有的是全家被掳走的，重新安置过程中也要涉及方方面面的关系，部落内部的、部落与部落之间的、不同部族之间的，一个不慎，就有可能产生种种矛盾和冲突。所以这样一群居中调和的官员的出现，避免了大量问题的发生，这符合各部落头领们和普通百姓们的利益，因此他们是受到各方一致欢迎的，藉由安置解救难民的契机，夏浔已经把一部分行政权力，不知不觉地就从诸部头人手中攫取过来，各部落的头人们对这些主动帮助他们解决了大麻烦的户科官儿，还要热情欢迎，好酒好菜地招待着。对乌古部落一万多人口的安置是个大问题，这件事夏浔亲自来抓，整天忙里忙外，没多久就累得黑瘦了一圈儿。他遇到的外部阻力并不大，现在汉人在辽东的人数还拥有绝对优势，投奔大明的部落也还不是很多，有的是空旷无人的土地来安置这些百姓，尤其是他主动发兵，大败斡赤斤土哈，把乌古部落连窝端了的壮举，在辽东各族居民当中，为他树立了极大的威望。以前，鞑靼人来了，能够把他们击退，就是大功一件，主动的进攻，骑在这些野蛮人头上暴打一顿，这还不算，还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把他们的一个大部落整个掳走，辽东军心民心因此得以振奋鼓舞，同时也一扫归附辽东的各部落百姓既依靠明军、又轻鄙明军的印象。沿海一带一些女真部落，本来依附的是朝鲜，其部落头人还接受了朝鲜封赐的官职“豆漫”，在夏浔一仗打出大明威风之后，这些部落陆续向辽东都司表示了友善之意，虽然尚有观望，显然已经有了依附的打算。而朝鲜对这些女真部落采用的政策同大明是差不多的，也是羁縻为主，一闻部落投奔，便欣喜若狂，谓之乃“闻风慕义、王化之道”，对其约束力有限，这时他们就像逐水草而居一般趋利而行，攀附更强者，朝鲜也没有更好的办法解决。居住在鸭绿江以西、婆猪江地区的一些挂靠在朝鲜国名下的女真部落，甚至胆子大起来，反过来去掳夺朝鲜人了。在以骑射著称的女真人看来，朝鲜之妇人、女子、牛、马、财货，夺取易如反掌，以前不敢，是因为比起一个国家，他们的力量终究有限，不得不收起贪婪之心。而现在有了背朝投明之心，敬畏之意遂去，贪婪之心复起，等朝鲜农民布散于野，努力耕作之时，闾延等处沿江对岸的女真人便潜登峻岭，乘机渡江，抢女人抢东西。朝鲜中枢府事愤愤不平，致书总督辽东军务的夏浔，向他提出严正抗议。夏浔看罢书信哈哈大笑，对朝鲜来使道：“这些部落并不是我大明子民，他们是归附你们朝鲜的嘛，小朋友不听话，你们可以打他屁股，找我告状，我也管不了那么宽啊。你看，这几位都是归附我大明的女真、蒙古部落的头人，他们在我这儿就是奉公守法的良民。”正跑到总督府里兴致勃勃地商议准备收购、起运第二批货物的玛固尔浑、阿拉坦仓、乌日更达赖等部落头人们一个个笑眯眯的坐在那儿，好像一群乖宝宝似的，一听夏浔的话，马上跟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把那朝鲜使节鼻子都气歪了。打发了朝鲜使者离开，夏浔又专心投入了乌古部落百姓的安置工作。对鞑靼一战，令得辽东军心民意可用了；诸族联手将辽东特产运出关塞化为财富，使得他们之间结合的更紧密了，而这一切都是为了达成一个政治目的：建设辽东、扎根辽东。亲手抓乌古部落百姓的安置，也是为了这一目的。这个时候，凡察风尘仆仆地又来了……欲擒故纵夏浔对乌古部落的安置异乎寻常的重视，因为他想以此为试点，趟开一条全新的道路。要想发展辽东，不管是先从经济、政治还是军事着手，农业都是最重要的基础，不容忽视的基础。如果把辽东辟为一个大牧场，那它根本养活不了那么多人，固然由于天气和降雨量的原因，北方农业发展不如南方，可是一亩地的收成，还是要远远高于一亩地大小的草皮所能饲养的牛羊给人类提供的食物。再者，辽东是一片未开发的土地，只要农业发展起来，随着水利设施的建设、对比较适应北方气候的农作物的探索和研究，农业收成比现在还是会提高许多的，那时农业必将成为北方人民主要的粮食来源。可是人们对固有的生产模式，是有着强烈的依赖和信赖感的，你想强迫一个自由民放弃他熟悉的、信任的生产模式，去操持一项他全然陌生的工作，其阻力之大都是难以想象的。而这些俘虏则不然，他们是战争的缴获品，原本只有被贬斥为奴隶这条出路，现在夏浔把他们编户为民，叫他们放下牧羊的鞭子套马的杆儿，去扶犁荷锄学习种地，这总比当奴隶要强吧？所以用他们来做试点是再合适不过的了。一旦对乌古部落的切割分散、编户为民、重新安置，务农耕作获得成功，不仅可以探索出一条加快游牧民族与农耕民族融合的道路，而且对那些哪怕守着一块贫瘠的草场，所牧牛羊只能勉强糊口，依旧不肯或者不敢冒险去尝试农耕的牧民，将是促使他们改变的最让人信服的理由。那时不用你去，现成的例子摆在那儿，他们会主动放弃自己落后的生产方式。同时，这些乌古部百姓安排好了，也能吸引更多的部落归附，而且这种归附将不再是以政治意义为主，不再是只为帝王将相添光添彩，现成的成功模式摆在那儿，我们在接受他们的同时，还要用先进的生产方式和生活文明，让他们彻底的融入我们。当那些原本辛苦游牧，却还不能填饱肚皮的牧人可以定居下来，可以不用四处奔波，不用亡命徒般地去打家劫舍，就能吃饱穿暖、过上稳定的生活，他们将成为更多牧民向往、追求的目标。同样都是牧民，你能行，他当然也能行，人们就会自动自发地蜂拥而来了。所以夏浔对此异乎寻常的重视，他亲自主持这件事，这一万多人口要以家为单位全部打散，要安置在哪些地方，要提供哪些必要的生产工具，要由哪里的农民协助他们完成垦荒、种植的过程，用什么手段保证这些熟悉农耕的百姓愿意做这些牧人的老师，在农业产出之前如何保障这些牧民的生活……如此种种，每遇到一个问题，夏浔都要召集幕僚，群策群议，想出妥善的解决办法，拟定详细的操作章程，每一条政令发出去，都要有人执行、有人监督、都要有专门的款项支度，于是刑科、工科也相继独立出去，开始招兵买马，进行扩充。行政衙门的设立，渐渐成为地方上的迫切需要……就在这种忙碌之中，凡察再次出现在夏浔的面前。这一次，凡察的傲气荡然无存，他低声下气地把他们的部落所遇到的困难向夏浔合盘托出，再三强调他的兄长目前处境十分危险，如果不能及时离开鞑靼人的势力范围，很有可能就要成为斡赤斤土哈的替罪羊，会被震怒的阿鲁台太师处死。夏浔这才明白蒙哥帖木儿迫不及待地要投奔“光明”的真正原因，他仔细思索了很久，对于蒙哥帖木儿的投靠，他是非常欢迎的，但是他想要的，是利益的最大化，只把蒙哥的一个部落拉过来，那就太可惜了。十个明刀明枪的敌人，也不及一个隐藏在你战友中间的敌人危害更大，为什么不让蒙哥发挥更大的作用？根据他所掌握的情报，北元分裂以后，北元大将阿鲁台和雄踞蒙古西部的瓦剌部贵族成为分裂后两个国家的真正掌权者，他们都不是黄金家族的人，于是各自拥立了一个黄金家族的后裔做傀儡，继续为了地盘和人口打打杀杀。由于瓦剌位处蒙古西部，与大明直接接壤的区域极小，而且接壤地区恰恰也是大明最贫穷落后的地区，荒无人烟的西部，因此在瓦剌征服鞑靼之前，与大明发生大规模冲突的可能不大，所以大明目前的主要敌人、辽东最直接的威胁，仍旧是鞑靼。如果辽东能够打垮与自己最接近的斡赤斤土哈所在的万户府，将它的军力大幅度削弱，鞑靼是没有力量从其他地方再调拨足够的人马过来补充的，因为目前对他们威胁最大的不是大明，而是瓦剌，这样辽东就可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进入和平时期，把精力放在经营壮大自己上面。这段时间，辽东就可以利用瓦剌牵制鞑靼，先行解决自身问题，等到辽东经营得铁板一块，切切实实地掌控在大明手中时，来自于草原的威胁就不成问题了。鉴于这一战略目的，已然决意投靠大明、目前又属于鞑靼阵营的蒙哥帖木儿就有大用处了，如果他能充分发挥“反骨仔”的用处，辽军明军就可以相对较小的代价，得到相对更大的利益，将有数万辽东将士，不必为此而埋骨草原。想到这里，夏浔的心志再度坚定下来，他对凡察道：“要你们做的事，还是要做下去。做成了，就是大功一件，等你们的部落过来以后，本督是不会亏待有功之人的。至于令兄的处境，我已经了解了，来，我们商议一下，看看如何为你大哥解围！”凡察在夏浔的总督府邸足足待了一天时间，黄昏时候才悄然离开，随后几天，凡察反复往来，频繁与夏浔接触，最后在一天傍晚，夏浔悄然离开总督府邸，赶赴八虎道。关外草原上，也有一支数十人的队伍悄然而至，夏浔与蒙哥帖木儿在八虎道关隘秘密会晤了。对于这次会晤，知者寥寥，但是当夏浔返回开原城时，他的袖中已经多了一份由蒙哥帖木儿亲笔签名画押的“顺表”，似乎……某个协议已经达成了。安置乌古部落百姓的战俘营里，人在一天一天地减少，被带走的人都是一户一户被带走的，他们将被分别安置到辽东各地。他们俱已编户造册，成了辽东百姓，目前他们的新身份，已经从乌古部落的牧人，变成了辽东的一家家佃户。是的，暂时他们就是佃户。夏浔有地方安置他们，也有的是荒地让他们开垦，但是夏浔手里没有人去教这些只会牧马放羊兼杀人放火的游牧人去种地。夏浔需要有庄稼把式把他们侍弄庄稼的手段教给这些对农耕一窍不通的牧民，可是如何发动农民却是个大问题。封官？不可能！赏赐？没那个闲钱！何况就算你封了官赏了钱，他也未必肯用心给你做事。于是，夏浔就想出了一个让辽东农民心甘情愿去帮助这些牧民的方法，那就是：让这些乌古部落牧民成为愿意接受他们的那些辽东农民家的佃户，而且这地还是由佃户自己来开荒的。当然，这是有期限的佃户，时间从垦荒开始，十年之内，愿意帮助这些牧民完成从牧民到农民的角色转换的农民家庭，双方将签订契约，十年内，这些农民将成为这些新开垦荒地的暂时拥有者，而那些牧民将成为他们的佃户，十年之后，土地所有权才会回到这些乌古部落牧民手中。这条政策一颁布，那些乌古部落的牧民马上就成了抢手货，辽东农民打破了头的抢人，他们把这些牧民抢回去，然后主动帮这些牧民盖好房子、开垦荒地，教给他们如何耙地垄地、如何育苗栽种、如何除草施肥……每一个步骤、每一个环节，辽东农民们都积极想在了前头，他们使尽了浑身解数，恨不得一天之内，就把他所知道的所有农耕知识都传授给这些只知道抡大刀挥鞭子的牧人，要知道这些牧民越早成为熟手，成为侍弄庄稼的行家里手，他们获益就越快越多啊。而对这些牧民来说，分散、编户、深入辽东内地，他们携家带口的，就算想逃也逃不了，纵然还有些野性，待到侍弄几年庄稼之后这心思也就淡了，他们本来就是居无定所、四海为家的人，当他们亲眼看到种地的收益时，他们还会想念哪儿？还会留恋那逐水草而徙的流浪生活么？十年后这块土地就是他们的，这个诱惑足以把他们牢牢地拴在那里。之后，他们将为了自己的土地、为了自己的庄稼，视所有来犯者如寇仇！但是还有一小部分人并没有被分配下去，因为这些人没有农民肯认领。剩下的这些人中，其中一部分是家中青壮已经全部战死，只剩下老弱妇孺或者残疾，这些的人没人愿意要。还有一些是已经失去了家庭的女人。尽管这些蒙古女人大多身体强壮，做事都是一把好手，都是些很勤快也很能干的女人，但是辽东的汉人还是本能的认为女人力气小，不如挑一户家里有青壮劳力的人家，做“一帮一、一对红”的帮扶对象更合适。所以这些女人现在还都留在俘虏营里，有些想买农奴的人听说后又打起了她们的主意，又想购买女奴，不过夏浔一口拒绝了，他打算等朝廷的封赏下来之后，便把这些失去了丈夫或者还未嫁人的姑娘许配给那些单身的有功将校，让他们组建家庭。这样，这些女人有了归宿，那些将士也能更安心地在辽东扎根，这也算是民族融合的第一步吧。对于夏浔的这个打算，这些女俘并不知道，她们只看到族人们被一户一户地带走，只剩下她们默默地等在那里，等着命运的安排。这天早上，俘虏营里突然来了几个官兵，还带着一个尖帽皮袍的女真人，对俘虏营中的女人挑挑拣拣一番，选出四个女人，用勒勒车载着她们离开了。一路上，那个女真人和几个汉人官兵大声地说笑着，车上的四个蒙古女人大多只能听懂得一些简单的汉语词汇，所以对这些人的交谈全未在意，但是其中却有一个女人听得特别认真。她的穿着比一般蒙古女人华丽的多，对襟的坎肩上绣着鲜艳的花朵，还缀着五颜六色的亮片儿，这本是元朝宫廷中后妃们的穿着服饰，后来才开始流传民间，但是也只有有权有势的人家才穿得起。勒勒车里并不宽敞，四个女人只能挤在一块儿，但是其他三个女人宁可更拥挤些，还是给她让出了比较宽敞的地方，毫无疑问，这是一个在乌古部落中拥有极高地位的女人。尽管乌古部落从此已不复存在，但是这些族人对她本能地还存着不敢冒犯的敬畏之心。她是乌古部落首领哈丹巴特尔的夫人乌云，是多尔扎台吉的女儿，蒙古上层社会的人，汉话是说的很流利的。从明军的对话中，她知道自己被那个女真人买去做了女奴，而那个女真人的家在八虎道外的山上。她还听到那些明军洋洋得意地吹嘘说，他们上一次是买通了哪个部落的牧民，才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乌古部落，接着他们还要去袭击哪里。“八虎道！八虎道是辽东与鞑靼之间最外沿的一处关隘，而那个女真头人住在八虎道外的山上，如果出关之后我能抢到一匹马，我就能逃到蒙哥帖木儿的部落，让他派人送我回到父亲的部落去！”想到这里，乌云的心怦怦地跳了起来……挖坑茫茫草原上，过膝的野草如同一片绿色的海洋，随着风，草浪翻滚起伏着，悠悠地荡向远方。百余匹骏马正在草原上吃草、嬉戏，两三个牧人在外围看管着马群，不时会跃上马背，警惕地四下打量。自从辽东明军掠走了整个乌古部落，土哈部落的人就时不时地出现在蒙哥部落附近，似乎在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牧人需要放牧牛羊和马群，草原上到处可以行走，他们不可能全都盯得住，显然他们的目的也不是要盯着蒙哥部落每一个进进出出的族人，而是提防他们全族有何异动。因此蒙哥也给了外出放牧的族人一项任务，盯着部落周围的动静，以防被人所乘。一个牧人稳稳地站在马背上，随着骏马的奔跑，四下环顾着，突然，他呼哨一声，脚下的骏马立即止住了脚步，那个牧人手搭凉蓬向远处望去。草原上的人，视力普通更能及远，他看到远处正有一骑飞奔而来，马上的骑士俯身骑在马背上，那服色依稀是一个女人，按刀的手便又松开了，他向几个伙伴打了声招呼，便跨坐到马背上，迎上去。乌云又饥又渴，跑了一夜连着半个白天的路，除了不得不让马停下来歇息的时间，她一刻也不敢停。即便现在她已确信追兵不可能冒险追出这么远，自己已经安全，那种刚刚得到又唯恐失去的恐惧还是挥之不去。忽然，她听到了马嘶和蹄声，抬起头来向前一看，就见一个蒙古牧人正策马迎来，乌云心中一宽，喜泪登时夺眶而出！“长生天保佑，乌云福晋，您竟然逃出来了！”蒙哥部落，蒙哥帖木儿亲自迎了出来，把蓬头垢面、一脸憔悴的乌云福晋迎进帐去，福晋是夫人、太太的意思，乌云是乌古部落首领哈丹巴特尔的夫人，是嫡福晋，所以蒙哥帖木儿如此称呼。女真人在这方面也继承了蒙古人的称呼，把贵人妻妾称为福晋、侧福晋。蒙哥的夫人们立刻端上各种吃食，饥肠辘辘的乌云福晋也顾不得什么体面和优雅了，立刻大吃大喝起来。等她吃完，才向蒙哥说明自己逃出生天的经过，蒙哥也向她大诉冤屈，说出了斡赤斤土哈对他的怀疑和监视。乌云道：“斡赤斤土哈是一头不长脑子的蠢猪，如果是你给明人通风报信，还会带兵随他追杀明军么？如果你当时临阵反戈，他将一败涂地！”蒙哥帖木儿苦笑道：“福晋，也许他很愚蠢，但是在这件事上，他可并不愚蠢。整个乌古部落都被明军端走了，他担心受到阿鲁台太师的惩罚，这是在给他自己找借口啊！”乌云道：“我在明人那里，曾偷听到明军士兵的谈话，我已经知道他们了解我们草原道路的原因，他们重金收买了桦古纳部落的几个牧民，是那些叛徒为他们带路的！”蒙哥帖木儿惊道：“桦古纳部落，啊！那个不足一千帐的部落吗？福晋的部落遇袭之后，他们立即放弃了这里丰美的草场，游牧到了更北方的耶里古纳河流域，我还以为他们是担心自己受到明军的攻击，原来是做贼心虚。”乌云想起自己惨死的丈夫，想起自己永远失去的子民，心中不由大恸，她咬着牙对蒙哥帖木儿道：“帖木儿大人，我想请你保护我赶去见我的父亲，出卖我们的桦古纳部落、和那些凶残的明人，他们必须受到惩罚，你的冤屈，我会向大汗和太师说明！”“义不容辞！”蒙哥帖木儿立即拍着胸脯答应下来，随后安排乌云福晋洗漱更衣，带了一队三百人的精锐勇士，护送她离开。因为她是女人，为了路上照料方便，蒙哥帖木儿还把自己的女儿哈斯其其格也带上了。哈斯其其格才十三岁，乌云福晋的女儿与她年纪相仿，在明军袭营时被乱箭射死了，看到了她，就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女儿，乌云福晋感伤之下，便认了她做干女儿，于是哈期其其格就成了蒙古人的“别乞”，这是蒙古人称呼黄金家族血统以外部落首领女儿的尊称。在这个称呼上，蒙古人与女真人不同，女真人称呼国君的女儿、酋长的女儿为格格。等满清建立之后，皇太极就规定皇室女儿一律按汉语敬称为公主，格格便降为公主之外没有封号的贵族未婚少女的统称了，现在影视剧里，哪怕是到了康雍乾时期，还对公主一口一个格格的称呼是不对的。对于乌云认义女的意思，蒙哥帖木儿是乐见其成的，两家成了亲戚，关系也就更亲密了。等他们赶到乌云福晋的父亲多尔扎台吉的部落时，乌云和哈斯其其格已经好得像是亲母女一般了。乌云福晋的父亲是黄金家族后裔，虽然现在鞑靼和瓦剌实际掌权者都是昔年北元朝廷的统兵大将，黄金家族已经沦为任人摆布的傀儡，但是由于黄金家族在所有蒙古人中的崇高威望，拥有黄金家族血统和自己独立掌控的大部落的多尔扎在鞑靼朝廷还是拥有举足轻重的崇高地位的。听女儿哭诉了乌古部落失陷的真相，并且还透露出明军近期有可能再度向鞑靼发动进攻的消息，多尔扎不敢怠慢，马上带着他们去见阿鲁台太师，他们又赶了三天两夜的路，到了大汗的驻地，恰好斡赤斤土哈的堂兄马哈尔特也在。马哈尔特已经跟蒙哥帖木儿派到太师这里的使者舌枪唇剑地吵了好几天了，阿鲁台已经渐渐相信了马哈尔特的话，正要派人去抓蒙哥帖木儿回来对证，不想蒙哥帖木儿自己找上门来了。眼见蒙哥帖木儿还陪着乌古部落的乌云福晋，而且就连她的父亲多尔扎台吉也来了，马哈尔特倒是未敢放肆。他静下心来仔细一听，原来为明军带路、为明军通风报信的另有其人，便也不再坚持是蒙哥部落暗通辽东了。要知道他的本意就是推卸责任，只要有人承担这个罪责就好，他并不介意这个背黑锅的是蒙哥部落还是桦古纳部落。可怜的桦古纳部落祸从天降，他们为了逃避战乱，刚刚离开是非之地，跑到耶里古纳河流域，唱着歌儿，快乐地放着他的羊，阿鲁台太师的铁骑已经风驰电掣一般赶去，向他们祭起了惩罚之剑！阿鲁台太师亲自询问了乌云福晋，对她听到的明军近期还要对鞑靼发起进攻的消息非常感兴趣，虽然那只是些只言片语，已足以引起他的关注。自从夏浔总督辽东之后，一改辽东明军防御为主的作风，主动发起了进攻，而且不动则已，一动倾家灭族，这么凶悍的手段，已经让鞑靼的真正统治者阿鲁台太师把他当成了一个不可忽视的劲敌。乌云福晋听到的消息并不详细，对于明军将要袭击的目标也说得比较含糊，不过这些在阿鲁台太师看来是很正常的，明军如果已经有了出兵意向，必然会加紧练兵、会动员将士，所以士兵们听到一些风声是很正常的，但是他们不可能掌握详细的计划，诸如出兵时间、出动的人马数量、攻击的确实目标等等，如果连这些他们都知道，那么这个消息就很可能有诈了。其实夏浔一开始还真想通过一个巧妙的手段，把详细的“行动计划”透露给他们，透露方法也很简单，只要把乌云福晋真的送去给哪个边关守将暖床，比如目前驻守在八虎道的丁宇丁都司。等乌云成了他的枕边人，就有机会听到一些详细的绝密情报。只是如此一来，要给她制造一个从兵营里逃脱出去的机会就比较困难，眼下蒙哥部落的情况比较紧急，没有时间让他从容安排。再说，万一乌云福晋成了丁宇的女人之后，干脆死心踏地的留在他身边，那就更是糟糕之极了，所以才用了这样一个比较粗糙的手段。可越是如此，阿鲁台反而越是深信不疑，他在反复询问，确认那几个明军不知道乌云福晋精通汉语，而且乌云福晋逃脱的时候已经出了八虎道，是从那个山地女真族人手中夺马而逃的，明军未必知道后来发生的事情之后，这才放下心来。他判断明军很有可能会依照原定计划，再度对鞑靼发动攻击，而他也想趁这个机会，将计就计，吞掉明军的主力。可是现在瓦剌咄咄逼人，这个强敌给予他的威胁，远比辽东明军更大，他是无法亲自赶去东线主持战役的。在东线，继乌古部落覆亡之后，目前势力最大的就只剩下土哈部落和蒙哥部落了，这是他在东线最大的两股势力，可他又担心因为这次的嫌隙，双方不能好好地配合。鉴于这种考虑，阿鲁台决定派枢密副院哈尔巴拉率一万骑兵赶赴东线，由他全权负责东线诸部落的指挥，给明军一个狠狠的教训。就这样，蒙哥帖木儿和马哈尔特随着枢密副院哈尔巴拉一同赶回东部了，他们准备在那儿挖一个大大的坑，埋葬来犯的辽东之敌！棒打鸳鸯七月天气，哪怕是塞外，也炎热的很。可是即便这样，校场上依旧热火朝天的训练着，士卒们汗流浃背，但是随着将官的喝令，每一个动作都不敢马虎，否则那不饶人的鞭子就要劈头盖脸地抽下来了。辽东的海上丝绸之路已经打开了，丰厚的收益让所有参与者都赚了个钵满盆满，皆大欢喜。于是，夏浔在其它地区，陆续以哈达城模式，开始了更大规模的商业运营。辽东自有辽东特产，在当地或许不算什么稀罕物儿，运出去就是大笔的财富。现在，辽东各地无需催促，当地的军队便积极修建起更多的烽燧、当地百姓便已主动修筑道路、架设桥梁，这些都是经济利益的重要保障。然而，这一切的最终保障还是武力，尤其是周围虎狼环伺的环境下。上一次与鞑靼一战，虽然取得了胜利，但是参战军队的伤亡并不轻，在草原上，游牧民族是有着先天优势的，所以尽管在兵器武备上面辽东明军占据着优势，刻苦的训练依旧不可忽略。认真总结上一场战役敌我双方的战术特点、优势和短处，对于今后的战斗就是极大的益处，即便是上一次不曾参战的军队，也可以根据参战部队的经验调整自己的战术，从而在未来的战斗中避免更多的伤亡，更多的歼灭敌人。上一次参战部队都获得了丰厚的奖赏，有的升了官，有的发了财，还有些单身汉得到了一个老婆，当然，其中有些将官利用权力，把一些漂亮女人变成了自己的小妾，以夏浔的耳目之广并非不知道，不过他也只当不知道，由他们去了，水至清则无鱼，就算他是上帝，也无法遏阻别人的欲望。而欲望，不正是让人从爬着到站起、从茹毛饮血到华服美赏、脍不厌细的最大动力么？辽东所发生的一切，极大地激励着全军将士。他们同别人不同，他们想往上爬，想高官厚禄、美妾娇妻，唯一的途径只在打仗。现在他们就像经商发了财的人一样，忽然发现，这个令人生厌的地方，原来有着这么多让他们过得更好的机遇，一旦激励措施摆在那儿，他们就变成了一群好战份子，原本只抱着“最好鞑靼人别来袭扰”的念头，现在他们整天憋足了劲，想的只有一件事：什么时候再去干它一家伙？夏浔并不担心商业对农业等传统产业的冲激，因为在这儿，传统产业是落后的，而不是先进的，商业是需要互通有无的，当你已经没有的时候，你势必得想方设法去制造它。能够参与到直接的商业贸易中的人毕竟是少数，大部分人还是得从事各种传统产业。于是，当骏马不够买卖时，就会有人拿出种种激励措施，去鼓励牧民养马；当一船船巨大的原木供应不上时，就会有人提出更好的待遇，鼓励人去伐木；当各种山珍野味的数量不足以用来满足需求者时，就会有人组织更多的人去采撷，继而去养殖。当他们发现皮毛运出去，人家获利数十倍乃至数百倍于他们时，已经赚到了资本的他们就会想着雇佣匠人，建造自己的皮裘生产行业……农业、林木业、渔业，乃到工业，将因商业的兴起而次第兴起……人们开始迷恋这里，开始发现这里的勃勃生机的时候，夏浔却有点想家了。于是在这炎热的夏季，不想出门的夏浔在书房里铺开纸张，写起了家书。两边的窗子都开着，习习的风穿窗而过，带来些许清凉，夏浔咬着笔杆儿，想着该从何处着笔。院子里有两个女人正在树荫下乘凉，她们说着话儿，不时发出清脆的笑声。这是别人送给夏浔的礼物，自从辽东一战端了乌古部落之后，附近部落的头人们便纷纷向总督大人表示友好了，有意归附辽东的海西女真诸部也分别派人来疏通关系。紧接着，各种商业的蓬勃展开，给辽东带来了巨大的商机，于是辽东各地的世家大豪、部落头人们也纷至沓来，现在连远在奴儿干地区的诸多部落头人，也都纷纷加入了送礼、巴结的行列。在这种地方，游牧民族送礼送的最多的只有三样东西：骏马、皮货、女奴。于是，夏浔收到的骏马已经多到可以自己开一家大牧场，收到的上好皮货足以充满一家丝毫不逊色于北平谢传忠那么大规模的皮货庄子，收到的女人就更不用说了，简直可以建一支红粉兵团了。夏浔的皮货都转运到关内去了，在那儿才能获得最大的利益，收到的骏马全都补充了辽东的骑兵，至于女人，他也是转手就送人，院子里这两个，是还没找到合适的接手人的。能送给夏浔的女人，当然都是很美丽的，女真人、朝鲜人、日本人、回鹘畏兀尔人、汉人，还有许多混血美女，这里诸族杂居，通婚而生的混血男女就很多，混血女子的相貌大多都是很漂亮的，现在院子里的这两个姑娘就是罗斯（俄罗斯）人。其中一个姑娘叫萨那波娃，另一个夏浔都不记得了。她们很美丽，栗色的头发充满野性，蓝色的大眼睛深邃得像一湖清水。俄罗斯男人喜欢称自己的心上人为“可爱的小白桦”，显然，她们是符合这一特征的。与高鼻深目的西欧人相比，罗斯姑娘的面部曲线更加柔和，但比面目平坦的蒙古人种更有型。她们有欧洲女人难得一见的修眉，眼窝也不像西欧人那样沉降严重。同时，她们的肌肤白得耀人，却少有白种人惯有的雀斑，那双修长的腿和那挺拔的胸，让她们的美丽透出一种咄咄逼人的傲慢。可是在这儿，她们没有傲慢的余地，她们不懂汉话，不过在经过初期的忐忑之后，还是很快适应了这里的生活，并且非常开心，因为这儿比她们的故乡富饶多了，她们在自己的国度，很难见到如此富饶、人口如此众多的大城市，人们穿着如此华丽的衣裳，饮食那般丰富，气候也让人舒服多了。这是她们两个正在院子里谈论的内容，可惜夏浔也听不懂她们的话，否则一定会笑出声来，这就是富饶而人口众多的大城市？这里人穿的衣裳就是华丽的、饮食就是丰富的了？要是把她们带去金陵，还不得被她们当成天堂？不过夏浔没打算把她们带回家去，因为夏浔现在有点怕老婆了。倒不是因为茗儿的家世和身份，茗儿从不在这方面表现得盛气凌人，夏浔也决不会允许自己的妻子炫耀家世，或者对此表现出敬畏。或许仅仅是由于疼爱，老男人总是特别疼小媳妇的。夏浔发现自己真的老了，这才离开几个月，就开始想家、想自己的女人、想自己的孩子，以致于在这里，再丰盛的美食，他吃着都不香。以前他不是这样的，燕王靖难的时候，他把梓祺和谢谢安置在相对安全的海岛上，那么长时间没有团聚也没有太多的想法。固然其中有着其他的因素，因为那时正是燕王成败的关键时刻，而现在不同，可是不可讳言，随着年龄增长，他的确比以前恋家了。夏浔旁边已经摆着一本奏章，那是准备呈给皇帝的。夏浔到辽东后，每做一些大事，每有一些变化，都会及时上奏朝廷，向皇帝汇报或请票。他可不想给朝廷一种自己在辽东称王称霸的印象。在这份奏章里，夏浔详细叙述了近期他的种种作为，以及辽东现在种种可喜的变化，还有大量的统计数据和分析材料，非常详细，却并没有太多华丽的词藻，朱棣是个务实的皇帝，他不需要堆砌一堆歌功颂德的词句，他只需要叙述事实就够了。最后，夏浔提出，想在下一场战役结束后，回金陵一趟。因为关于辽东的现状，一本奏章是写不全的，同时他有很多设想，还需要皇帝一一允准，而且以他对鞑靼兵力的了解以及鞑靼与瓦剌之间越来越紧张的敌对关系，他有把握在下一战后，很长时间内，鞑靼将无力继续侵扰辽东。让夏浔自己都觉得很肉麻的家书写好了，在信的结尾，他告诉茗儿，也许自己很快就有机会回金陵一趟，用很含蓄的修辞告诉娇妻赶紧洗白白，等着他的宠幸。然后封好书信，唤过心腹家将，令其把奏章和家书一并送往京城。家将离开一个多时辰之后，开原城里来了一大票京师人氏。都察院的佥都御使黄真，鸿胪寺的司宾郎中张熙童、福州水师百户古舟，除了这些熟人，还有一个亦信，又叫亦失哈，这是一个海西女真籍贯的宦官，他带来了永乐皇帝给夏浔的一道秘旨。秘旨中说：“朝廷心腹之患，必在北方！卿无需忐忑，只管放手施为，做对事情，比墨守成规更加重要，经略辽东，任重而道远，卿须殚精竭虑，不可稍有懈怠。不日，朕将启程北巡，卿介时可往北京见朕，共议国事！”夏浔看罢秘旨，仰天长叹道：“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黄真、古舟、张熙童等人听了面面相觑：“皇上旨意上说甚么了？”背黑锅我来朱棣这一次给夏浔派来的官员达数百人，亦失哈、黄真、张熙童等人只是一个代表而已。古舟对辽东各族非常熟悉，尤其是长白山一带的女真、高丽等族头领，以前在他用心经营之下，大多有些交情。而这些部落以前大多是依附朝鲜的，朝鲜利用这些部落的投靠，势力不断向辽东内陆渗透，尤其是大明甫立的时候，为了确保在辽东有一支明确支持、承认自己的政权力量，明廷对他们的渗透和蚕食保持了相当的容忍和克制。利用这段时间，朝鲜越过图们江，控制了许多的女真部落，这些女真部落和他们所定居的土地，也就间接地等于是朝鲜的势力范围了。现在这些部落有心投靠大明，大明当然欢迎之至，但是挖人墙角这种事，说出去于国体有碍，总是不太好听。夏浔想要利用这个机会趁势打铁，促进他们的归附，又不想授人口实，在他们的态度明朗之前，过多地做出官方接触，这种情况下就需要一个秘使，而古舟就是一个合适的人选。夏浔赶往辽东的时候，就想过要调他来，利用他对辽东的熟悉对自己有所帮助。眼下古舟来了，正好让他去做这件事，经过一番耳提面命，古舟便带着数十个手下和一笔活动经费，以参客的身份赶赴他以前在关外的主要活动地点——长白山去了，开始了他的秘密串联之旅。亦失哈是朱棣身边的一个宦官，他是海西女真人，把他调来辽东，不管是古舟那儿取得了什么成绩，需要官方正式人员出面洽谈时，还是调停维系辽东女真部落与辽东政府的关系时，以他的身份，都更容易被那些少数民族接受，所以亦失哈被派来辽东，委了个镇守之职，其实际职能就相当于辽东的民族宗教管理局局长。亦失哈这次来也不仅仅是一个人，他还带了一些原燕王府侍卫，这些原燕王府侍卫是朱棣做燕王时，迎娶女真胡里改部首领阿哈出的女儿为侧妃时带过来的嫁妆，如今也跟了朱棣多年了。他带着这些人，准备第一个争取的就是阿哈出。胡里改部原本是元朝的五万户之一，元朝丧失中原统治权后，胡里改部改附朝鲜，向朝鲜称臣纳贡，现在大明在辽东的控制力量正在加强，许多依附朝鲜、接受朝鲜官职的女真部落有心归附，如果利用阿哈出和永乐皇帝的翁婿关系，率先把他争取过来，古舟再做其他部落的工作就会事半而功倍。对这样一个得力人手的到来，夏浔当然也是十二万分的欢迎。张熙童则是主动请缨赶赴辽东的，夏浔决心在辽东设立儒学，一开始条件有限，则只教授辽东各部落首领子弟以及辽东武官子弟，逐步铺开，设教谕训导，颁经书，广文教，施王化教育。需要朝廷派一些文教官员过来。辽东在中原的大多数人眼中，仍旧是野蛮落后的不开化之地，是流放的犯人才该去的地方，主动愿意来的不多，张熙童却是个例外。他在礼部待了许多年了，如今才只是个司宾官。那黄真原来是个什么货色，他也清楚，在都察院里，一个谁都不待见的人物，追随了辅国公没多久，居然混到了佥都御使的位置，这个升迁的速度堪称神速。上一次辅国公杨旭与中山王府小郡主成婚，是他做的司仪，自忖与辅国公也算有了一点香火之情，如今主动请缨，赴辽东为他效力，纵然吃上几年苦，这资历熬出来了，辅国公也不会亏待了他，到时候保举回朝，当不上鸿胪寺卿吧，也能混个鸿胪少卿不是？于是，这位张大人便打点行装，主动请缨到辽东来普及文化教育了。至于黄真以佥都御使之尊赶赴辽东，则是投桃报李。对于夏浔在辽东更改祖制的诸多举动，都察院颇有微辞，以陈瑛为首的一些御使，时不时就要上一道奏章弹劾一下，朱棣迫于舆论，需要派人来辽东监督政务。黄真就主动请缨，揽下了这份差使。陈瑛是左都御使，吴有道是右都御使，接下来就是他了，都察院的第三把手。他主动请求来辽东，还有人比他更合适、更有资格吗？结果陈瑛的如意算盘偏偏就差在了这最后一部上，后来虽然勉强争取，又派来几个他那一派的御使，可黄真才是负责人，有他在这儿维护着，那些御使的嗡嗡声是很难对夏浔产生什么影响了。“国公，下官来时，皇上有所训示！”书房内，夏浔和黄真坐着，黄真微微欠着身，对夏浔道：“皇上说，边关立互市，所以资国用，怀远人，此利国利民之举，听之任之，勿使官民扰之。至于有御使弹劾，辽东互市贸易，海运经营，多有驻边将领家属亲眷参与……皇上说，辽东贫苦，官兵仅凭俸禄难以养家糊口，势必不安心戍边，家眷们寻个营生做，没什么不可以，只是得立下规矩，不得以权谋权，甚或勒索坑蒙，以致激起民怨。尤其是国家不许外输之军用物资，若私鬻出境，反以资寇，宜严禁止，犯者虽勋戚不宥。”夏浔听了松了口气，辽东其实自有富饶物产，貂皮人参木材鱼鲜之类，只因西壁近虏，为了箝制外族，在洪武朝时，是根本不许随意贸易的，尤其不许官僚参与，当时曾规定：“凡公差人员，不许捎带松榛等物进口渡海，违者一二斤、三五两俱分尸，号令所过，官司纵容，一体治罪。”不要说贸易了，就是派遣辽东出公差的人员想带几斤辽东土特产回去给家人尝个鲜，都是杀头的罪过，待建文、永乐时候起，贸易的规矩已经松懈，可是官员家属参与经商，依旧是为人诟病之处，夏浔也不是不知道这容易造成贪污腐化，可他眼下要调动一切力量，把他们的惰性变成积极性，不能不让他们沾些利益。有的贪，总比大家都一无所有，口袋里比脸还干净好一些吧？凡事有利必有弊，随着经济的繁荣，必然也会滋生一些不好的现象，这些可以通过完善法制来逐步解决，而不能因噎废食，为了防止贪弊，干脆大家都穷得一干二净，无从贪起好了。可这些意思，有的是不能摆到台面上来说的，他上次上书的时候，也只是委婉地说明了一下现在需要官民一体参与的必要性，如今有了皇上这句话，总算彻底踏实下来了。夏浔颔首道：“皇上英明，只是这监督、执法之事在关内宜办，在关外，就难如登天。这里没有行政司法衙门，只有挂靠在兵备司下边的六科，每科只有小猫三两只，就算长出七手八脚，能办得了甚么事？再说，他们本来就挂靠在军队里面，能监督得了军中将领们违法乱纪之事么？”黄真笑眯眯地道：“我的国公爷，您就别诉苦了，皇上说，复立衙门，乃是一件大事。若废而复立，立而不稳，将来再度裁撤，那朝廷威信就荡然无存了。可国公所言也是道理，而且皇上也希望，辽东能够重新设置府吏流官，以牧地方，所以皇上这里还有一道旨意，是要国公设立辽东幕府的。”黄真说着，从袖中摸出一卷黄绫画轴，郑重地捧在手上，递与夏浔。夏浔接过，心中一片茫然：“幕府？那不是日本人搞出来的玩意儿么，我中国也有幕府么？”他却不知，幕府在中国古已有之，明载于册的是汉代，而且汉代对这种制度的称呼就叫幕府，后来改了名字，制度还是一样的，唐代的藩镇就是幕府的一个极端代表，幕府的基本特征有四项：一、便宜置吏。二、财政上的自主权。三、军功赏罚的自主权。四、军事上决策指挥权。这其中最重要的一项，就是根据需要，自行设立官署和官吏。自秦汉以来，幕府的权力有时大有时小，后三项权力时不时的会有其中几项收归朝廷，可是第一项是必须保留的，只有这一项制度存在着，它才可以称之为幕府。幕府制度在宋朝的时候基本取缔了，官吏任免权全部上收朝廷，说是基本取缔，是因为一些特殊地区，仍然有幕府，比如宋初戍守边疆的折家，就是自行任免官吏，而且到了北宋中后期乃到南宋时期，这种制度也未完全杜绝。建炎年间，由于宋辽开战，朝廷诏“河北招抚、河东经制及安抚等使，皆得辟置将佐官属；行在五军并御营司将领，亦辟大小使臣。诸道郡县残破之余、官吏解散，诸司诱人填阙，皆先领职而后奏给付身。于是州郡守将皆假军兴之名，换易官属”。南渡之后就更不用说了，这家军那家军的，哪家没有自命将吏的权力？顶多事后报备一声。本来的历史上，明朝也是有幕府存在的，抗倭将领胡宗宪、俞大猷、戚继光等都曾招幕私人以为幕客，佐理军政事务。只是同前代不同，这都属于临时的差使，有职无署，事了即撤。朱棣不想冒冒失失地在辽东重新开辟官署，以免立不住脚，重又裁撤贻笑天下，但是面对夏浔禀报的情形，也知道这是在辽东复立官署的极好时机，所以便想出了这个折衷之策，立辽东幕府，进一步放权给夏浔。幕府官署若站不住脚，那只是辽东总督个人的行为，如果站住了脚，朝廷一道诏书，幕府的官署与官吏，就摇身一变成了朝廷的府衙。“我这位连襟还挺聪明啊，这么谨慎的招术，既可以解决辽东目前急需解决的问题，一旦失败，又没朝廷什么事儿……”夏浔捧着圣旨咂巴咂巴嘴儿，忽然想起了电影《碟中谍》的经典台词：“如果……政府将不会承认与此事有关。这个录音将在五秒后销毁，祝你好运……”辽东开幕辽东总督奉旨开幕府的消息一经传开，立即在整个辽东引起了轩然大波，虽未封疆，却拥有开府的权力，这是何等的尊崇荣耀。随即，夏浔便下了招贤令，招贤令不仅面对辽东，而且是面对整个大明。天下间不得志的读书人有得是，其中有一些写不好八股文章，却不代表没有做事能力，而且其中大多数人仍旧一生视从仕为唯一的人生目标，这些人里面肯定有一些在听到辽东开幕的消息后，愿意赶来投效的。在辽东，也有不少世家子弟、将校子弟、乃至部落酋长子弟拥有很高的学识，而且由于所处的环境，自小耳濡目染，拥有很强的办事能力。固然，对他们的任用会带来一定的问题，比如亲亲相顾必然带来一定的贪腐问题，夏浔如今正在用人之际，也是不拘一格。隔离和对立必然带来一系列隐患，先融合再校正，是夏浔的主张，反正幕府官员非朝廷委派，来去方便，不合适的人随时可以叫他们卷铺盖回家。当然，对这些人还需要一定的考察和测试，这方面的工作就由黄真御使和礼部的张熙童负责了。还有一部分官吏来员，就是流放的犯官及其家眷。明代流人，往北流放的主要集中在三万卫、辽海卫、铁岭卫。这三卫中有两卫就在开原，铁岭卫也近在咫尺，这倒方便了夏浔的选拔。流官的罪名五花八门，有站错队的、有表错情的、有贪污受贿的、也有倒霉催的，这些人为官多年，如果利用好了，这些宦海老手，就可以带着那些毫无为官经验的新人迅速搭建起他的幕府班子了。这些人由夏浔亲自挑选，已经初步具备规模的户科，现在改称司民署，仍旧由莫可领导，莫可把流放辽东的犯官及其家眷的全部资料都给夏浔送了来，堆了齐人高的两大摞，夏浔就在书房里逐份看着。两个还没送出手的罗斯姑娘暂时充当了他的侍婢和助手。这两位姑娘既不通汉文，也不会汉语，只能给夏浔打打下手，侍候饮食，不过用她们帮忙，倒是不虞泄密，现在想要挤进幕府的人多了去了，都在千方百计的打听消息，这种人情攻势连夏浔也吃不消，用这两个完全不懂中文的姑娘帮忙，谁也别想从她们那儿打听到什么消息。再说，两位姑娘身材出挑，前凸后翘，栗发蓝眼，皮肤奶白，起码忙得头昏脑胀的时候，瞧瞧她们挺赏心悦目的。“沈谷贾，福建道监察御使，因纳贿荐人升授知县，事发，杖责一百，枷示各衙门，三月后谪戍开原三万卫。嗯，不要，贪污受贿的，一个不要！”夏浔大笔一挥，把他pass了。“李锐翼……建文一党，不要！”夏浔根本没再往下细看，因为政权更迭而落马的官员，哪怕他能力再强、品格再高尚，他也一个不能用，除非是皇帝有意起复，这是原则问题，绝不能飘飘然的乱作主张。有些官员本人不合格，夏浔还会着意地看看他的家眷，也许从他的子弟中能找出一个可用的人才来，但是对这种政治犯，夏浔连他家眷的档案也不看了，直接封起，丢到一边。“岑灵，举荐失当，所举荐县丞索贿，受了牵连，这个可以用！”夏浔把岑灵的资料放到一边，又拿起一份：“汲县县尉封风，在衙宿值，以婢自随……哈哈，这人倒是风流！”夏浔看了封风的犯罪档案，忍不住开怀大笑，这封风是河南汲县的县尉，在衙门里值宿的时候，把家里的俏婢带了去。中国古代家庭里，有一条不成文的“潜规则”，那就是婢女可以成为男主人除妻妾之外的性伴侣，也就是收房丫头。这封县尉是汲县的公安局长，家里有几个收房丫头不稀罕，问题是衙门乃庄严神圣之地，这家伙值宿的时候还嫌寂寞，居然把自己的收房丫头带到了衙门里云雨一番，啧啧啧，办公室激情一夜啊！很久不曾与妻妾亲热的夏浔不禁想入非非：“我都没试过呢……”夏浔左右扫了一眼，唔……他的办公室里也有美人儿，萨那波娃正在他身后为他打扇，另一个姑娘的名字他也记得了，叫日拉塔，日拉塔正在另一侧的矮几前，跟他调制着冰镇酸梅汤。那柳腰儿，纤细得跟要折了似的，那翘臀，浑圆紧绷，那双长腿长得……“咳咳！”夏浔咳嗽一声，赶紧收敛了心神，再心猿意马的话，是要犯错误滴，办公室恋情的后果太严重了，这封风从河南都流配到开原了，他现在就在开原，还不得流放到贝加尔湖去牧羊么？夏浔赶紧低下头，继续审查流放犯官的资料：“施南宣抚司土官覃大胜造反，捕其家眷、乱党，谪戍开原，这个也没用！唉，人渣真多啊，想从里边找几个能用的还真不容易。这个……福州知府万世域，才刚流放过来的呀，什么罪过？”夏浔仔细一看，不禁呆住了……烈日炎炎，往远处一望，由于空气温度高，热浪产生波动效果，远处的土堡和矮山时不时的会荡漾一下，产生一种隔着水纹观看的效果。黄真张开双臂，兴奋地道：“天气真是凉爽啊！”夏浔瞄了他一眼，加快了脚步，心道：“这个白痴！”黄真倒没说谎，他就是这种感觉，关外虽然热，但那是一种干热，由于空气湿度不及江南那么高，哪怕稍稍流动的风，也能轻易带走体表产生的热量，给人一种清凉的感觉，夏浔在这儿待得太久了，黄真却是刚从江南赶来，自然觉得这里凉爽无比。“国公，您慢点，您慢点儿啊，下官这腿脚可跟不上您。”一看夏浔走远了，黄真忙提起袍裾，兴冲冲地追上来：“国公爷，您用不着这么礼贤下士吧。那万世域是因为弹劾国公您才流配辽东的，这等不开眼的东西，就应该让他烂在这儿，国公您肯起复他，这是外举不避仇啊，何等的慷慨无私，他居然还不愿意。您当他是诸葛亮呐，还得三顾茅庐不成？”夏浔道：“少废话，你要是不愿意来，就回衙门里歇着去。”“好嘞好嘞，我这不是都来了么？”黄真嘟嘟囔囔地跟在夏浔后边。夏浔相继成立了司法署、司民署、廉政署、司商署等衙门，并从流官、将校子弟、辽东汉人世家、部落酋长子弟以及一些寒门读书人中挑选出了一些人，充入幕府，担任了各种差事。发现福州知府万世域后，夏浔很高兴，在他所任用的犯官里面，无论是资历还是地位，万世域都是最高的。这个人原来是福州知府，福州乃是大明领风气之先的所在，通商贸易方面，哪怕是在大明朝廷严厉禁止海市的年代，也是私商泛滥的，他一直在福建做官，这方面的治理经验非常丰富。再者，从他上书弹劾自己的内容来看，他对沿海走私贩运是抱着同情和偏袒的态度的，这个官儿显然更重视的是治下百姓的饭碗，而不是朝廷的规章制度。他的秉政态度、他的治政经验，一旦为我所用，必是得力帮手，将在辽东产生大作用。所以夏浔毫不犹豫地圈上了他的名字，没想到这老家伙还挺倔的，放着这么一个重新做官的机会不要，居然拒绝了，这一来夏浔反而更觉得此人可用了，于是便效仿刘大耳朵，想来个三顾茅庐，此刻黄真御使所扮演的，分明就是一旁唠唠叨叨的张飞的角色了。“罗城卫吏万世域，在哪儿呀？”夏浔今天是穿便装出城的，反正大罗城、小罗城紧挨着开原城，并不远，随行的侍卫也都穿着便装。所谓便装，也只是并非公服而已，人家一眼依旧能够看出他是朝廷的官员，侍卫们也没有刻意地扮作普通百姓，依旧拱卫在身边，身上还佩着刀剑。那守罗城的门卒瞧了不晓得这位大人是谁，却知道官儿一定不小，忙讪笑着答道：“这位老爷，万世域现在已经不是罗城卫吏了，而是一个屯夫，您要找得，得去城北角儿，他正在那儿呕肥呢。”“哦？怎么撤了卫吏之职，他犯了何罪？”那小卒道：“那谁晓得啊，只听说，好像上边有大官儿要用他，这姓万的不识抬举，营指挥大人恼了，便撤了他的卫吏之职，轰他去做屯夫了。”夏浔和黄真对视了一眼，又问：“他家在哪儿呀？”“也在北城，您顺着中间这条大道往北走，到了北城头儿上，倒数第二排房子，往左的胡同口儿进去，尽头那一家就是。”“好，有劳了。”夏浔笑笑，与黄真一起进了罗城，走到那守门兵丁所说的胡同口儿时，夏浔对黄真耳语几句，黄真哈哈一笑道：“下官这就去，国公放心，下官一定办得妥妥儿的，下官就爱干这种事儿。”说完兴冲冲地就奔着胡同里去了。“什么人呐这是！”出主意的夏浔很鄙视地看了眼依计行事的黄真背影，把胸一挺，做正人君子状，循着那粪肥的臭味儿，继续向前走去……爽快罗城虽然称之为城，实际上除了前边的几座兵营和临街的几处商铺，其余地带都很空旷。北城一带尤显荒僻，一排茅房，一块菜地，旁边不远就是一座小山似的沤肥堆。一个穿短衣、担粪桶的老苍头儿，从那茅房后边用粪勺子舀了金汁出来，盛满两桶，便担上肩，摇摇晃晃地沿着菜地中间的小径走到沤肥堆处倾倒下去，再把铡碎的野草混着泥土和粪汁和在一起，夏天温度高，沤肥只需一两个月就能发酵成熟，这座粪肥堆的另一边朝着北门，屯夫会用小车把沤好的粪肥从那边装车运到地里去。屯夫也是兵籍，却不负责做战任务，只是负责屯田，与一般农民无异，只不过农民是给自己家种地，他们屯的田却是国有，生活境遇较之一般农民甚至佃户还要差些，这也就难怪屯夫们无心开荒种地，一有机会就携家带口逃之夭夭了。夏浔远远的站住了，看着那个负责沤肥的老苍头儿，虽然从不曾见过面，他也知道，眼前这个人必定就是福州知府万世域。一个做过知府的读书人，现在沦落到这般境地，要说对他的精神没有打击那是假的，万知府机械地挑着粪肥，仿佛行尸走肉一般，根本没有注意到不远处站了一个人，正在悄悄地打量着他。过了一会儿，夏浔才举举手，制止侍卫跟随，独自一人走向万世域。万世域终于注意到旁边有人了，看着夏浔，他的眼神有些茫然，却没有发问。菜地旁，一个荷着粪挑子的老农、一个大袖宽袍的公子，两个人面面相对，半晌，夏浔问道：“本督召你至幕府做事，为何拒而不至？”万世域这才晓得眼前这人就是辅国公，他有些惊讶地看看这个改变了他一生命运的人，强硬地道：“老朽愚钝无能，若为部堂效力，恐坏了国家大事，故而不敢应承。”夏浔笑笑，说道：“哦？莫非现在做一沤肥老翁，才是适合你做的事情？”万世域把头一昂，凛然道：“老朽甘之若饴。”夏浔道：“你的家人，也甘之若饴吗？”万世域的脸颊抽搐了一下，没有说话。夏浔按了按袍襟，在田埂上坐了下来，唠家常一般地道：“府台大人谪戍辽东的原因，我很清楚。阁下维护福州一方百姓的心意，本督也很清楚。实际上，我做的事，与你殊途同归，本督剿倭之际，是施了些酷法严刑，但是其目的，却也是为了沿海百姓日子能够过得更好。如今沿海情形如何，你可知道？倭寇已不成气候，中日贸易，沿海百姓俱都受益，如今日本国尝了甜头，剿匪也愈加卖力，沿海百姓的生活不但恢复了正常，而且比以往更好。东南沿海的大盗陈祖义，如今也多在南洋逍遥，轻易不敢侵犯我两广闽浙沿海了。”夏浔毫不客气地道：“事实证明，本督的方略是正确的，而你的看法，并不高明！再者，这只是你我政见不同，贬你戍防辽东的，并不是本督，你为此怨恨于本官，毫无道理！本官如今决定起用你，是看重你的德行和才能，你要效力的也不是本督，而是朝廷。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如今一个极好的机会摆在你的面前，可以造福辽东百姓，可以一展平生抱负，你却因为对本督的无端怨恨而拒绝接受，如此种种，明智吗？万知府，本督没有你，一样可以治理好辽东，想要用你，只是看重你的才能，希望你能佐助本督。可是没有本督，你唯一的结果，却是永戍辽东，做一边民！”夏浔站起身，拍拍臀后的尘土，向西北方看了看，说道：“由此而去，便是草原，草原上有许多狼群。每个狼群都有一个头领，只有头领有繁衍后代的权利，当它失去头领的位置，也就意味着它失去了传承血脉的权力。”夏浔又转向万世域，沉声说道：“人的世界，不像狼的世界那样残酷，但是却也有着诸多相同之处。你可以选择甘之若饴地做一个屯夫，如今辽东刚刚崛起，振兴之际，一个家族的起伏是很正常的事。失去这个机会，你诗礼传家、世代传承至今的万家，将来在辽东，子孙后代，都将是人下人！”夏浔深深地望了一眼万世域，又道：“也许，某一代时，你万家会有一个杰出的子孙，重新振兴门户，但那只是也许。败落了万家的人，是你万世域，你的错误选择，将使你上对不起祖宗、下对不起子孙，你还觉得很自豪么？你还觉得自己的气节足以彪炳春秋么？将来，谁记得你！”万世域面色如土，却仍嘴硬地冷笑道：“部堂大人好一张利口，你以为纡尊降贵，扭捏作态一番，我万世域就会感恩戴德，报效于你么？”夏浔悠然一笑，说道：“今天，我是来请你的。但你别指望我八抬大轿的把你请回幕府，对辽东来说，只是需要一条正确的发展道路，如果有个出色的官员，或许会少走些弯路，但是没有哪个人是不可或缺的，我不是，你也不是。所以，你大可不必自视为不可或缺的重要人物，我回幕府等你，只等到今天日落。你来，你我便尽释前嫌，同心协力为辽东百姓做点事情，你不来，本督另择贤明便是了。万大人，现在也只有我唤你一声万大人了吧？呵呵，本督言尽于此，你好生思量思量，告辞！”刚过晌午，开原城中出现了一幕罕见的情景。一个老苍头儿，被两个妇人扭着胳膊，推推搡搡地进了城，直奔辽东幕府所在地，后边还跟着两个青年，和两个更年轻些的女子，两个更年轻的女子，一个手里牵个顽童，另一个怀里还抱着个还在吃奶的孩子。后边则有一群看热闹的闲人。老苍头儿苦着脸喊：“别推了成不成？我去！我没说不去啊！我真的去！你还怕我跑了不成？”“你个老不死的，天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不成，我不亲眼看着你迈进部堂大人的府门，我就不放心！你个老东西，害了一家人不够，还要害了子子孙孙么？人家部堂大人开恩，给了你这好机会，你倒拿腔作势的摆起架子来了……”那半老徐娘越说越气，劈头又是一巴掌，狠狠地道：“老娘今儿豁出去了，你再执迷不悟，你就别进家门儿，我们全家人都不认你这个老东西！”老苍头儿悲声道：“呜呼，娘子啊，你也是大家闺秀的出身，怎么说话这般粗俗了？”那婆娘不给他面子，朝他脖梗子又是一巴掌：“大家闺秀能当饭吃？一家人被你害成这样了，你还想怎么样？”这老苍头儿就是万知府，夏浔那一番话，着实有些打动了他。可夏浔虽是请他，却也端足了架子，弄得万世域想要低头，又有些放不下身架，迟迟疑疑地回了家，不想家里人早受了黄真一番说教和挑唆，听说部堂大人亲自来请自家老爷出仕做官，还可以安排他两个儿子到公门中做事，万知府一家喜出望外，感恩戴德地送了黄御使离开，便抻着脖子等老爷带回好消息来，不想万世域回了家，却仍犹犹豫豫，不肯就范。其实老万也不是不想做官，只是晚辈们也在眼跟前儿，他平时教育儿子，什么威武不能屈、富贵不能淫的训斥多了去了，这时候不好意思扮出软弱姿态，反正离日落还早得很，只要老妻再解劝一番，到时候顺坡下驴……万知府想得虽好，奈何一家人早急不可耐了，这恐怕是万家最后一次改变命运的机遇了，如果放弃，万家将落得何等结局？结果暴怒的老妻摇身一变，变成了一头母老虎，振臂一挥，领着全家人造了老爷的反。万知府那老妻和爱妾，两姐妹齐心协力把老爷给扭送了来，儿子、媳妇抱着孙子、孙女紧跟其后表示声援，这一幕落在人眼中，真比他自己赶来投效还要丢脸。万知府欲哭无泪，却也无可奈何，一直到了辽东幕府衙门附近，远远看见了守门的兵丁，万知府才从老妻手中挣脱出来，狼狈不堪地道：“我去！我这就去！快快放手，你怕为夫这老脸丢得还不干净么？”他那老妻这才放手，虎视眈眈地瞪着他道：“快去！你这老东西，再不接受部堂大人的好意，那便连家门也不要回了！”万世域整整衣衫，看看一家人殷切期盼的目光，长叹一声，举步向幕府衙门赶去。万世域到了府衙门口，刚向守门兵丁报上自家身份和来意，就见府里边急匆匆走出几个人来，中间一个他认得，正是辽东总督杨旭，至于旁边几个，有文有武，却是黄真、张熙童、亦失哈、丁宇、张俊等人，他一直在罗城守大门儿，这些官们一个也不认得。眼见这总督大人似乎有什么急事儿，脚步匆匆出了府门，万世域正犹豫要不要上前，夏浔已经看到了他，万世域一见，便硬着头皮走上前去，拱手道：“福州万世域，特来投效部堂，愿……为部堂效力”夏浔哈哈一笑，说道：“好！是个爽快人！来啊，给万大人牵匹马来！走，咱们一块儿去哈达城，料理点事情！”正中下怀夏浔急急离开幕府，是因为哈达城发生了一件他期待已久的事情：有人闹事了。夏浔早就知道随着哈达城的繁荣，财富的大量集中，必然会出事，他日也盼、夜也盼，终于盼到这一天了。事情的起因很简单，乌日更达赖的蒙古部落是商品输出大户，商品要经过哈达城集中收购，然后再通过开原城运往金州海岸。而哈达城的管理者是女真特穆尔部落的玛固尔浑，玛固尔浑同时兼具着管理者和最大的一个经营者的身分。这样，特穆尔部落的人既管理又经营，对自己的部落和其他部落的商人必然采取不一样的政策，于是在收取“抽分”时，两个部落的人便发生了冲突，继而双方大打出手。特穆尔部落的后台是三万卫都司裴伊实特穆尔，乌日更达赖部落的后台是铁岭卫的庆格尔泰，论势力势均力敌，只是特穆尔部落一直占据着哈达城管理者的身份，实力更强大一些。而特穆尔部落既管理、又经营，对自己部落多有偏袒，则引起了其它大大小小部落的不满，双方一俟发生冲突，蓄积已久的怨恨爆发了，其他部落纷纷站到乌日更达剌一边，声讨特穆尔部落，一些蒙古部落更是直接参战，卷入了这场大混战，而女真诸部因为玛固尔浑的管理者身份，先天上与经营者是对立的，所以直接出手帮助他的并不多。两大部落的冲突又引起了铁岭卫和三万卫的注意，因为这两个卫所的兵将主要是由这两个部落的人组成的，自己的族人受了欺负，他们岂肯善罢甘休？幸好今时不同往日，夏浔这个辽东总督威权日重，裴伊实特穆尔和庆格尔泰不敢轻捋他的虎须，所以压制住了部下，派人向夏浔禀报，请他主持公道。若是以前的话，辽东都司沈永对开原一带一直采取放任自流的态度，这两卫兵马早就直接参战，事态就要演变成一场诸部落间的大混战了。夏浔带人匆匆赶到哈达城的时候，只见街市上一片狼藉，许多货物抛在地上，现场有许多手持兵器，怒气冲冲的人群，这些人大都衣衫凌乱，身上带伤，在他们身后地面上，还躺着一些重伤或已死去的族人。庆格尔泰和裴伊实特穆尔带着铁岭卫和三万卫的人马，用枪阵把这几伙人硬生生地格挡开来。两个人一面弹压着局面，一面指桑骂槐地损着对方，虽然两人以前同受其他汉人都司的排挤，同病相怜之下交情不错，可是自己的族人受了对方族人的欺负，那点交情就不够看了。一见夏浔赶到，双方大大地松了口气，立即呼啦啦围上一群人，七嘴八舌地向夏浔告状。“都不要吵！”夏浔一声大吼，现场立场戛然无声，夏浔四下一扫，喝道：“谁先动手的？”玛固尔浑立即道：“是乌日更达赖的人！”夏浔转向乌日更达赖，问道：“为什么动手打人？”乌日更达赖马上扭头问身边一人：“为什么动手打人？”乌日更达赖急匆匆赶到的时候，自己的族人已经跟人动上手了，一见情况紧急，他拔刀子就上了，事情原委他还没搞明白，一见夏浔沉着脸喝问，乌日更达赖也有些害怕，急忙向他派到哈达城来收购货物的侄子阿木古朗询问。阿木古郎臂上中了一刀，此刻已扯了些布条子胡乱裹了，手里提着一口带血的刀子，怒气冲冲地道：“大人你问他们，他们是怎么抽分的？官定抽分，骟马一匹银六钱，貂皮一张银二分，参一斤银五分，蜜折银一分，木耳折银一分，松子一斗银三分，蘑菇十五斤银一分，水獭皮一张银二分……”辽东现在如果推行宝钞的话还不具备条件，经济上的事情若用政权强行规定，是有益无害的，所以辽东现在结算商品主要以实物和银子来主。这阿木古郎做久了生意，大明官方规定的抽分（税）比例背得滚瓜烂熟。他说完了一指玛固尔浑那边的人，怒冲冲吼道：“他们族中的人，向我们索要的银钱，比官定抽分高出一倍不止，是何道理？”“嗯？”夏浔脸色又一沉，冷冷瞪向玛固尔浑，玛固尔混赶紧抱怨道：“部堂大人，我们受朝廷指派，代为管理哈达城，可一向不敢横征暴敛呐。现在的情形是，哈达城的生意日渐兴旺，远近有许多商旅都赶来这里贸易，有些人远道而来，当日无法返回，或者需要采买许多东西回去，就得在这儿停留数日之久。有些人想留下做掮客做生意，更是留连不去了。这些人谁来管？喝酒闹事的、打架斗殴的、偷鸡摸狗的、调戏妇人的，叫人不堪其扰。无奈何，我就得雇些人来，专门清扫坊市、维持秩序，这些人做事自然也要收取报酬的，那这钱从哪儿出？”夏浔摸摸鼻子，对乌日更达赖微笑道：“达赖，玛固尔浑说的也是道理，既然需要雇人管理，自然需要付些工钱，大家都来这里贸易，这钱自然大家来出。”乌日更达赖道：“部堂，你不晓得如今哈达城每日货物出入多少，这么大的数量，只须略抽些许，足以支付工钱了，哪需要这许多？这特穆尔部落的人，藉机多收税赋，多收部分贪为己有，部堂若不信，只管问问这诸多部落的人，是不是这样？”四下里那些部落纷纷响应，特穆尔部落的管理人员当然不可能有那么高的思想觉悟，大权掌握在自己手里，对自己人有的税该收其实也没收，对其它部落，有时抽分何止提高五成，中饱私囊的人很多，清廉自守的人极少。以前这里生意并不算兴旺，所以多抽的税赋也不多，大家还能忍耐，如今生意越做越红火，他们的贪欲也越来越大，货物吞吐量大，每一份货物多抽几成，这总数量就达到惊人的地步了，谁舍得这么多财富拱手让人？夏浔听了，又转向玛固尔浑，沉下脸道：“诸部众口一词啊，玛固尔浑，可有此事？”玛固尔浑慌了，他的一个族人见状连忙帮腔，口不择言地道：“部堂大人，我们不多抽分不成啊！现在贩货的人多了，那开原的汉商便趁机压价，向他们贱买货物！又有沿途守军，索要贿赂，若不答对得他满意，这关门要么不开，要么晚开，还对出入货物大肆翻检，弄得乱七八糟，无法交付。我们……我们也是迫不得已啊。”夏浔心中暗笑：“不错，撕扯进来的人越来越多了。”他转向辽都指挥佥事张俊，沉声道：“张俊，诸卫官兵可有勒索贿赂之事？”张俊马上跳出来，振振有辞，自有一番解释，玛固尔浑方才阻拦不及，自己的族人已经说出了汉官索贿的事情，无奈之下干脆把心一横，撕破了脸皮与他理论，两下里各执一辞，吵得面红耳赤，吵来吵去，又把那负责从开原到金州段运输经营的汉商扯了出来。汉商在哈达城有一个类似代办处的店铺，这店铺掌柜正在一旁兴致勃勃地看热闹，不提防一下子把他也扯进来了。这些汉商都是辽东各地汉人世家大族以及辽东将校家属们组成的，他们后台强硬，又缺乏监督，哪有那么自觉，肯奉公守法地经营，反正销售渠道掌握在他们手中，藉故压价，贱买贵卖的事，那是常有发生的。不过要说特穆尔部落的人向其他部落强行收取的那么高的贿赂，全是为了转嫁他们用来行贿和汉商压价的损失却又不然，这一点汉商老板手里也是有真凭实据的，于是他也据理力争，与人争吵起来。这罗圈架就好似那说不清、辩不明的三角债，各个部落在夏浔面前走马灯般争吵，各有各的不是，吵来吵去，人人屁股都不干净，这粪是越掏越臭了。“统统住口！”夏浔又是一声大吼，沉声喝道：“这件事儿，本督已经明白了，你们各有各的问题，看来，是不能不予整治了，否则本督开创的大好局面，早晚要毁在你们手里。”夏浔一指那汉商，声色俱厉地道：“你们之所以能肆意压价，贱买贵卖，是因为你们统购统销统供，离了你们，这哈达城有再多的货物，也变不成诸部想要的物资和财物，所以你们肆无忌惮！要解决这个问题很容易，从现在起，取消你们的统购统销特权，诸部可以把货物交予你们销运，也可以自行把货物运往金州，自行寻找外销商人，大家各凭本事吃饭！”夏浔话风一转，又道：“当然，既然取消了你们统购统销的特权，你们也可以自行向其他诸部族收取货物，然后转运销售。”那汉商先是一惊，听了夏浔第二句话，脑筋又转了回来：“沿途所经诸卫，都是我们的军队，运输上比他们先天具有优势，再允许我们自行向诸部收购货物，无需通过哈达城，说不定收益反而更大，怕他何来？”于是欣然点头答应。夏浔又对玛固尔浑道：“你部既经营，又管理，以权谋私的事，在所难免，也难怪要受到诸部诟病，现在本官给你一个选择，要么，你族自愿放弃哈达城的管理权，今后专事经营，要么，放弃经营权，专事管理，你选哪一样？”智者借力而行玛固尔浑现在是猪八戒照镜子，两面不是人。一方面，其他诸部与他积怨已深；另一方面，因为检举关隘守军索贿和汉商贱买贵卖，他又得罪了汉人这边的势力，而且，汉商现在有权绕过他直接向其他诸部收购，他这管理权就成了一块鸡肋。相比起来，许多山货、木材、马匹收购来的价格并不高，销售出去的时候利润却十倍都不止，对他来说，明显经营权比管理权更能叫他的部民吃饱穿好。要知道从事经营的话，他们不但可以从其他部族收购，自己部族也有大量产出啊。可是一旦放弃经营，自己部族的产出就得贱卖给其他经营商，两边的利益哪多哪少，这笔账他可算得一清二楚。可是要他放弃管理，他又不放心，如果把这权力交给乌日更达赖的部落，对方一朝大权握，岂能不难为他们？玛固尔浑迟疑道：“只不知……如果我们放弃管理之权，部堂大人准备把它交予哪个部落？”夏浔道：“交予哪个部落，利益攸关之下，你们能放心呢？嗯？还有你们，你们大家都说说，把这管理权交给谁，才能一碗水端平，叫你们大家都放心呐？”四下里，各个部落的人全都不作声儿，谁敢保证，一座金山银海在自己手里流动着，会安心做个过路财神，不动心眼儿的？夏浔吁了口气，痛心疾首地道：“本督自到辽东，眼看地方贫瘠，诸部百姓生活清苦，因此费尽心机，为你们想方设法地琢磨生财之道，让你们日子过得好一些。如今，日子刚刚好过了一些，结果你们就闹出这样的事来，你们、你们、你们所有的人，都拍拍自己的良心！”夏浔走上前去，走到枪阵围成的中间，缓缓转了一圈，张开双臂，大声疾呼道：“你们中间，谁做到了公平公正毫无私心，可以站出来！”一时间，四下里鸦雀无声，灿烂的阳光映在夏浔的身上，他的脑后，仿佛出现了一个神圣的光环，如果有一个虔诚的基督教徒站在这儿，他一定会热泪盈眶，这一幕，多像耶稣慷慨陈辞：“你们中间，谁是无罪的义人，可以站出来用石头砸死他！”那一幕啊。然而，这里没有，所有的人在夏浔的注视和质问下，都惭愧地低下头去，手中紧握的刀枪也悄悄垂下，掩藏到身后。夏浔继续摇头，痛心地道：“然则，我能弃你们不顾吗？不能！朝廷让我总督辽东，我杨旭，就要为辽东军民负责！”“万世域！”夏浔说完，忽地扭头叫道。“啊？哦！草民……下官……卑职在！”正看得入神的万世域一脸懵懂地站出来。夏浔道：“万大人，乃辽东幕府长史。万长史，以后哈达城的管理，由长史司负责，在此设司法、司民、廉政诸署，招募健丁巡捕，治理地方，确保各部族正常、合法地经营、交易。一应靡费，由幕府支付，不得妄收诸部一文！”“啊！是，下官遵命！”夏浔又喟然叹道：“今日哈达城发生的惨剧，为本督敲响了警钟啊！万长史，迅速部署下去，辽东都司下属的其他各处榷市、马市、坊市，一应照此办理，各兵备道的六科除兵科外，全都划出来，作为各地成立行政官署的班底，成立幕府的专门管理机构，管理地方秩序，维此地方法制，一定要避免类似事件再次发生！”“是，下官……遵命！”各部落的头人们还没反应过来，一个个呆头鹅似的看着夏浔。夏浔蹙着眉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看着他们道：“你们都是大明子民，有什么事情，不能通过协商解决，还可以找官府主持公道嘛！打打杀杀的，没有王法了吗？你们谁赢了？谁输了？当族人的父母妻儿，抱着他们家里顶梁柱的尸体，哭哭啼啼找上门去的时候，你们身为一族之长，身为部落里边德高望重的长老，你们用什么给他们一个交待，嗯？就算你们给他们再多抚恤，逝者，能死而复生吗？”“多读点书，学点做人的道理！本督已经成立府学了，你们这些头人家里，还有多少子侄没有送去读书啊？只懂得舞枪弄棒，一个大字不识的人，能成什么大器？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你们听说过吗？没听过？没听过就记住喽！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张熙童！”“下官在！”张熙童也赶紧走出来，向夏浔一躬身，夏浔道：“这位，就是主持我辽东府学的张大人，家里的子侄送到他那儿读几本圣贤书，将来才会有大出息。一会儿，你们都到张大人那里给家中的子侄报个名儿，当然啦，家境实在太困难，连学资和笔墨纸砚的钱都拿不出的头人，可以暂时不用报名，现在百业待兴，花钱的地方多，等以后辽东幕府手头宽容了，开办免费府学的时候，你们再把子侄送来吧！”夏浔说完，横了裴伊实特穆尔和庆格尔泰一眼，说道：“各部落死伤的族人……”两位都司连忙躬身道：“部堂无需为此劳神，末将自会妥善处理！”夏浔“嗯”了一声，深深地叹息道：“本官正筹谋再对鞑靼一战，解我边患，以保辽东百姓，这件事，好生处理，不要再给本督添乱了！”裴伊实特穆尔和庆格尔泰羞惭得无地自容地道：“部堂大人放心，末将向部堂保证，不会了！”满州的出现，是辽东诸部落在明廷的放纵和挑唆下，历经两百多年的自相残杀、吞并，最终以武力完成的，在这个过程中，他们的政治体系不断完善，最终形成了一个统一的政体。而夏浔现在却对这些还根本没有国家、政权意识的部落进行经济攻势，最终也让他们局限在了经济领域，渐渐放弃司法、行政，甚至武力。优渥的生活环境，必然削弱他们的武力、他们的野性，同时，在他们变成一心经营工农商业的经济体时，也就避免了他们以武力自行发展成为必然带有政治特性的团体的可能。现在，这些并无政治野心的部落已经尝到了经营的甜头，他们需要稳定、需要法制和秩序的保护、维持吧？这些事谁来做？夏浔已经给出了答案，由辽东官府和军队来做。那么长此下去，这些部落族人对部族的依赖还能有多少？部民对部落的依赖性差了，部族领袖还能约束、号召多少族人，在这些生意人眼中，是政府更有威慑力，还是一个大商人更有威慑力？至于一二百年之后，通过融合和发展，他们作为部族领袖的特性早就荡然无存了，他们也许会没落，也许有人杰出，无论是没落或杰出，他们是大明的人！夏浔的幕府官署是在各部落迫切需要维护自身利益的要求下应运而生的，这让他的行政和司法以最小的阻力开始推行。大势所趋之下，少数“明智”者的反对，大部分未等出口，就被自己部落内部的拥护声淹灭了，夏浔很是有些得意，他发现，原来做“坏事”也是有快感的，嘿嘿……呼伦贝尔草原。这是造化神奇的一方净土，是幻想中的天上人间。辽阔、宽广、美丽、动人，茫茫天地间一片碧绿，洁白的蒙古包散落在河边……正逢盛夏，草原上鸟语花香、空气清新；星星点点的蒙古包上升起缕缕炊烟；微风吹来，牧草飘动，蓝天白云下，是一望无际的草原，成群的牛羊、奔腾的骏马漫步其上。河边，就是鞑靼人移动的都城，他们的汗帐此刻就设在这里。澄澈的湖边，水草丰美，千百只鸟儿在空中飞翔，十二个哈那的大帐仿佛一座巨大的宫殿，静静地矗立在那儿，这是可汗的大帐，在它不远处，还有一座大小几可与汗帐相比拟的大帐，白色的帐幕绣满美丽的纹饰，华丽而奇特。一个锦裙带筒靴，粉光脂艳的美丽少女脚步轻盈地走来，掀开帐帘儿走进去。她的秀发黑亮如漆，头顶周围梳着一丛小辫子，脑后则由小辫子编成一条大辫子，直垂至臀，行走间辫梢轻轻拍打着臀部，或者在那优美的弧线处左右晃动，诱人眼神。这里是蒙古人的大帐，而她的打扮却是回鹘畏兀儿人，她是鞑靼枢密副院哈尔巴拉的女儿乌兰图娅，她的母亲就是回鹘畏兀儿人，两种血缘的融合，让她的样貌比起一般蒙古女孩美丽了十倍。这座大帐是太师阿鲁台的大帐，旁人进出都要经由通报的，而她显然不用，因为她是阿鲁台的干女儿，同时也是阿鲁台的儿子阿卜只阿正在热烈追求的女孩，不出意外的话，很快她就会成为阿鲁台的儿媳妇。帐中铺着柔软厚实的羊毛地毯，图案华丽繁复，帐心长几上放着几盘新鲜水果，阿鲁台正盘膝坐在长几前，认真地看着什么。乌兰图娅的鹿皮小蛮靴踏在柔软的地毯上悄无声息，她走到阿鲁台的身边，阿鲁台还没有发现。“嘿！”乌兰图娅突然顿足大喝，吓了一跳的阿鲁台抬起头来，乌兰图娅已格格地笑了起来。“你这个淘气的丫头！”阿鲁台见是自己宠爱的干女儿，不禁摇头一笑，顺手合上了那份书札丢在桌上，乌兰图娅绕过桌子，搂住他的脖子，亲昵地道：“干爹，我阿爸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呀？”“快了，快了！”阿鲁台宠溺地拍拍她的小手，下意识地看向桌上那份手札，目中泛起刀锋般冷冽的光芒：“那个杨旭要动手了，很快，你的阿爸就会提着杨旭的人头，骑着飞快的骏马回来。到时候，我和你阿爸，给你和阿卜只阿举办一场盛大的婚礼！”“干爹！”乌兰图娅娇羞地捶了下阿鲁台的肩膀，阿鲁台纵声大笑起来……拉拢乌兰图娅张大浅蓝色的眸子，惊喜地道：“真的吗？”阿鲁台大笑：“当然是真的，唔，小丫头，你到底是盼着你的阿爸快些回来，还是盼着阿爸回来，才好为你举办婚礼呀？”乌兰图娅大羞，嗔怪地捶了义父一下，伸手去拿桌上的手札：“这是我阿爸写来的么？”阿鲁台摇摇头，站起身道：“不是，明人将要出兵的消息，是我在哈达城的探子，无意中听那辽东总督说走了嘴，这才透露出了近日将要再次征伐的消息，并不是你阿爸送来的。这封密札讲的是兀良哈三卫的事。”乌兰图娅刚打开手札，一听与父亲无关，又丢回桌上，随口问道：“那些背叛长生天、投靠大明的叛徒，他们又怎么了？”阿鲁台微微蹙起眉头，说道：“他们很狡猾呀，我想与他们暗缔盟约，使我科尔沁部可以从容南迁，扩张领域，只是……许了他们许多好处，他们还是犹犹豫豫，哼！不见棺材不掉泪，看来，非得等我大败明军，甚至杀了那杨旭，他们才肯拱手臣服！”阿鲁台能和兀良哈三卫搭上线，得益于朱棣的“帮助”。这兀良哈三卫，就是朱棣靖难时，拐了宁王，借精骑数千的那三个部落。兀良哈三卫终明一朝，对大明时叛时附，因此一些后人谈及此事时，总是耿耿于怀，似乎朱棣不把大宁卫的一片草原赐给兀良哈三卫做牧地，鞑靼和瓦剌就不复存在了，女真人也不会崛起了。兀良哈三卫何时起过这么大的作用？再者，就兀良哈三卫的安置本身来说，当时也未必就不妥当。在朱棣赐大宁草原给兀良哈三卫以前，他们在哪儿？洪武二十五年，兀良哈三卫投靠大明的时候，自大宁前抵喜峰口，接近宣府的这一片地方，是朵颜卫的领地；自锦州、义州经广宁，渡辽河直至白云山一带，是泰宁卫的地盘；自黄泥洼经沈阳、铁岭一直到开原，是福余卫的地盘。他们一直就在那儿，只不过统治者由元朝的可汗改成了明朝的皇帝。十五年后，朱棣成为皇帝时，沈阳、铁岭、开原等地已经渐渐成了辽东都司密切控制的地方，而喜峰口作为一处重要的关隘，由着他们整天在那儿晃荡也太危险了。这时，总得给他们一块生存空间吧，难道要逼反了他们才成？何况，对兀良哈三卫的政策，尤其是在他们立下大功之后，对其他归附的部落和想要归附的部落也有极大的示范作用。于是，他们的驻地便北迁到了乌兰浩特、齐齐哈尔一带，那里的草场不及大宁丰美，而且周围各方势力盘踞，政治环境也比较恶劣，于是又把大宁卫的一片草原（今承德、平泉、建昌及老哈河流域）划定为他们的牧场。可是，朱棣坐稳皇位以后，对于承诺过的南下游牧，食言了。他心里始终把兀良哈三卫当外人，为了免生是非，便禁止兀良哈三卫每年候鸟般南迁放牧，这让兀良哈三卫十分恼火。阿鲁台得知这一消息后，觉得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于是马上派人与兀良哈三卫秘密联系，以支持兀良哈三卫南牧为条件，要求兀良哈三卫允许鞑靼的科尔沁诸部向东向南迁牧。阿鲁台的算盘打得挺好，可兀良哈三卫也不是白痴，科尔沁诸部有十万之众，兀良哈三卫就是因为他们的牧地不足以供养自己的牛羊马区，才向大明朝廷力争南迁放牧，眼下自己的肚子还没填饱，再开放他们的牧场，骤增十万科尔沁部众，大家一起喝西北风么？一方面，兀良哈三卫想利用阿鲁台的力量对大明施压，迫使永乐皇帝遵守当初的承诺，另一方面又不想真的让科尔沁诸部东迁，而且即便不是出于对鞑靼的警惕，他们也不会真的干出这种蠢事，毕竟他们现在还是依附于大明，做的是大明的官儿，如果做出那种事来，大明也绝对不会容忍的。所以，兀良哈三卫就开始惊险之极地走起了钢丝，对于兀良哈三卫的想法，阿鲁台也心知肚明，只是这些上不得台面的打算，大家只好心照不宣。眼下，阿鲁台正部署对大明的反击，明知兀良哈三卫是在利用他们敲明朝永乐皇帝的边鼓，他也只好被利用。因为，他不想兀良哈三卫再度成为明人的打手，做了征讨鞑靼的急先锋。所以阿鲁台摞下一番狠话后，沉吟片刻，还是决定，再派使者，携重礼去见兀良哈三卫首领，至少，在这鼎定乾坤的一战结束前，不要让他们来惹事。阿鲁台正想唤人去叫自己的儿子来一趟，叫他去往兀良哈三卫走一遭，阿卜只阿已然从外边兴冲冲地赶进来，他听说心爱的乌兰图娅到了父亲的大帐，立即开心地赶来，可是见了乌兰图娅，当着父亲的面又不好做出专为她而来的姿态，还佯作惊讶地道：“啊！图娅，你也在这儿！”乌兰图娅虽在看着自己长大的义父面前非常爽朗，可是看到了自己的心上人，却有些羞涩起来，她抿嘴一笑，说道：“阿卜哥哥，你和义父有事商量么，那我先回去一下！”说完把长辫子往肩后一甩，轻盈如一只牝鹿般从他身边跑了过去，擦肩而过、四目相对时，一抹娇羞的红晕便浮上了她奶白色的脸颊。阿卜只阿回头看着心爱的姑娘跑出帐去，长腿错落，蛮腰款摆，那辫梢儿在圆翘丰挺的臀部上轻轻拍打着，不由得有些心醉神痴，他正想转身追上去，阿鲁台唤住了他：“阿卜，站住！为父有件事情，要你去做！”台州所，泰宁卫驻地。泰宁卫指挥索南、朵颜卫指挥哈喇兀歹、福余卫指挥南不花三人齐刷刷地坐在索南的大帐里边，对面则是夏浔派来的亦失哈、张熙童和丁宇。亦失哈笑容可掬地道：“本镇守奉部堂大人之命而来，特意把朵颜、福余两卫的都司大人邀请到索南大人这儿来，是因为此事与三卫都司皆有关联，大家坐下来，由本官一并告知，有些事情，也便宜于商量。”三个粗壮的大汉盘膝坐在对面，对亦失哈道：“三位上差客气了，部堂大人见召，我等安敢不至，只是不知部堂大人有何谕示。”张熙童笑眯眯地道：“是这样，哈达城开市以后，日渐繁荣，泰宁卫与我开原近在咫尺，许多牧民百姓交往销售货物，因路途不宁，泰宁卫索南都司曾向部堂大人请求，允许泰宁卫也参与贸易。部堂大人深知三卫百姓之疾苦，你们的部众同样是我大明子民，岂能厚此而薄彼呢？因此，部堂大人派我们来，召集三位都司，是想说明部堂大人的意见。部堂大人的意思是，福余卫在北，朵颜卫在中，泰宁卫与我开原毗邻，由汉商在朵颜卫设一处所在，专司收购三卫马牛羊皮张等畜产品，同时运来绢、布、米、盐以为交换。”三卫首领一听喜出望外，亦失哈又道：“当然，三卫的马匹也就不必远赴开原马市交易了，可以就近在朵颜卫交易，价格仍按朝廷兵部所定，以银价折合等值的布匹、丝绸、陶瓷、米、盐、铁锅、铁铧等特交换。呵呵，福余卫部众可往朵颜卫来交易，至于泰宁卫则不需要了，行商贩贾们往来必经泰宁卫，便可途中交易了。”兀良哈三卫首领喜不自禁，他们知道因为他们是蒙古人，朝廷一向有些防着他们，贸易上的限制就是一种控制手段，所以泰宁卫的索南眼热于哈达城的贸易之繁荣，决定向辽东总督请求参与贸易的时候，朵颜和福余两卫首领根本就没掺和，因为他们不相信辽东总督能对他们一视同仁，想不到事情结果却大大地出乎于他们的预料。集贸之地设地朵颜卫，哈剌兀歹得益最厚，喜得他笑不拢口，连声说道：“部堂大人爱民如子，对我三卫一视同仁，这真是……这真是……我们该当进见部堂，听候部堂训示才对，还要劳动三位上差跋涉而来，真是过意不去啊！”张熙童笑道：“来一趟是应该的，我们带了些汉商来，总要考察一下沿途路径是否畅通、是否安全，各地有何产出，以及建立坊市的地点嘛。”泰宁卫指挥索南立即拍着胸脯道：“各位大人无需担心，自泰宁而至开原，沿路安全，由我泰宁卫全权负责，我们会沿途建烽燧，派护卫，确保商团安全！还有道路的问题，我们也会遇山开路、遇水搭桥，确保道路畅通。”朵颜卫指挥哈吃喇兀歹不甘落后，忙也拍胸脯道：“建坊市？那多小家子气！我也仿照开原，单辟一地，开一座贸易城，请部堂大人派官吏来经管着，建城的土石、人力，俱由我朵颜卫包下了！”人心没有知足的，夏浔允许他们与汉人自由贸易，已是他们意想不到的好处，可是与泰宁、朵颜两卫一比，自家得到的好处似乎少了一些，福余卫指挥南不花还觉得小有遗憾，如今一听泰宁卫要负责开路、护卫、建烽燧，朵颜卫则主动建贸易城，请朝廷设官署治理，这心思又平衡下来。一时间宾主尽欢，喜不自胜，双方顿时更加热络起来，索南正兴冲冲地安排人准备盛宴款待三人，突然有人冒冒失失地跑进来禀报：“大人，鞑靼太师阿鲁台的儿子阿卜只阿求见！”索南瞪着那个缺心眼的侍卫，恨不得一把掐死他：“浑帐东西！这种事儿也能当着朝廷的官儿说得？”这一句话，场面顿时冰冻起来……看我不封侯！索南瞪起眼睛，强捺慌张地道：“什么阿鲁台、阿卜只阿的，不见！统统不见，把他给我轰走！”那侍卫刚要转身离开，亦失哈挺身而出，说道：“且慢！呵呵，索南大人，阿鲁台保的是鞑靼，你保的是大明，各为其主嘛，不过……说起来，三卫首领与阿鲁台七拐八绕的，总还有那么点亲戚关系，如今阿鲁台突然派人来，而且派的还是他的儿子，无论公事私事，见上一见总是应当的。”张熙童目光一闪，接口道：“不错，索南大人只管接见，我们……稍作回避便是。”“这个……”索南犹豫起来，杨部堂的人都这么说了，如果他仍执意不见，不免显得心中有鬼了。丁宇心中一动，打个哈哈道：“不如，我们就躲在这帷幕后面，听听他说些甚么。”哈剌兀歹有些着慌，他们与阿鲁台暗中都有来往，万一那阿卜只阿说出甚么机密的话来，听入这三位朝廷大员耳中，那该如何是好？哈剌兀歹情急智生，说道：“我与南不花在此出现，为人所见的话也不妥当，不如我们一起避开了去吧！”若是五人都回避开去，那帷幕后边可藏不下，哈剌兀歹不由分说，与南不花拖起亦失哈和张熙童就走，丁宇见状，也只好跟在后面，五人自后帐出去，进了另一座帐篷，索南松了口气，这才唤道：“来啊，请他进来！”后帐之中，亦失哈和张熙童三人聚在一块儿，悄悄耳语，帐篷另一端，南不花和哈剌兀歹神色不安，也悄悄耳语着，情形一时显得有些诡异。哈达城等地由商贸促进各行业发展成功模式，夏浔本就有心推广开去的，第一个目标就是朵颜三卫。实际上，在本来的历史上，由于朱棣违背了诺言，拒绝兀良哈三卫南下游牧，兀良哈三卫与鞑靼便走得近了些，朝廷听说这个消息以后，对他们进行了严厉的经济制裁，停止与三卫互市，断绝其经济往来，使之更形困乏，以示惩罚。经济制裁在现代的国与国之间，算是一种不错的施压手段，但是在当时的环境下，用在名义上归属于自己的部众子民身上，显然适得其反。断市的结果是，兀良哈三卫更形困顿，缺衣少穿，茶盐不足，于是就寇掠辽东，以满足生存需要。寇掠的结果是，受到大明朝廷更严厉的经济制裁和军事打击，饥困之下，兀良哈三卫屡请复市，明廷依旧不允，于是兀良哈三卫就采取了迂回政策自救。朝廷停止与兀良哈三卫互市，却没有同顺服的女真诸部断绝贸易往来，结果兀良哈三部就“潜结女真”。女真以土产的皮货或从辽东汉族地区换来的谷物以及自己生产的军器等货物换取兀良哈的骏马，再以从兀良哈买来的马或自家饲养的牧马向明朝进贡或在马市交易。结果女真诸部越来越强大，兀良哈三卫在经济上受制于女真，不得不与女真建立更密切的联系，双方反而结成了同进同退的同党，更加尾大不掉了。经济制裁的目的本是想“绝市便可坐困，使之货绝、人饥，甚至不战而服”，结果却加深了彼此的矛盾，促成了各个潜在敌人的联盟，因而入寇的战争也不时发生，结果到了成化年间，为了收三卫民心，散女真之党，明廷不得不重开互市，渐趋激化的矛盾顿时缓和下来，女真人和蒙古人的关系也不复那般紧密了。夏浔并不了解这些详情，他只是在努力地利用经济互利的手段想要消除对立，促进融合，无意中却恰恰解决了这一问题，历史本来政策的失败，证明了他的做法才是正确的，尽管它的见效缓慢，却是一劳永逸的。本来历史上，终明一朝，兀良哈三卫时叛时附，其实就是挣扎在两大势力间的摇摆，当某一方更强大时，他们为了自己的生存，就不能不做出一定的妥协，实际上他们还是附庸于明朝的时段多一些。同时，我们不要忘记，他们当时不是独立的政权，而是大明统治下的部落，东北之建州、毛怜、女直等卫，西北的朵颜、福余、泰宁等卫都是归附于大明，并由大明设置于当地，治理地方、阻挡外敌的。在依照大明的指挥参与的一些战役中，他们的部族包括部族首领，也先后有大批将士战死沙场，为大明捐躯，结果大明统治了两百年，没有把他们融合、没有让他们把自己当成大明的人，反而越来越走向对立，岂不是自己的民族政策存在着重大问题？始终把他们当成一个潜在的敌人、压制、排挤、削弱、挑唆他们内斗，其实是在玩火，这样做的结果，只能保证一时的把他们玩弄于股掌之上，可他们在这种弱肉强食的残杀游戏中，也在不断地壮大，一俟朝廷趋弱，或者内部出了问题，他们不反噬才是见了鬼了。汉人对自己的朝廷都有“君视臣为草芥，则臣视君为仇寇”的想法，何况始终被你当成外人的人？堵，不如疏；夏浔治“水”，走的是另一条路。于是，他派人来了，没想到阿鲁台与他不谋而合，也打起了兀良哈三卫的主意。张熙童低声道：“公公，看来阿鲁台与兀良哈三卫早有往来啊！”亦失哈道：“幸亏部堂大人棋先一着，如若不然，他们投靠阿鲁台，于部堂经略辽东的大计，必然大有损害。”丁宇道：“公公，张大人，阿鲁台派了自己的儿子来，显见是对兀良哈三卫甚为重视，也不知他提出了甚么条件，万一索南首鼠两端……”亦失哈没读过书，人情世故却比谁都看得明白，他冷笑一声道：“你放心，兀良哈三卫顶多是收了人家好处，暗中扯扯咱的后腿。他们不是傻瓜，和阿鲁台共谋大事，那是与虎谋皮，他还得选择抱着咱们皇上的大腿，不敢公开做出与朝廷不利的事的。”丁宇蹙眉道：“暗中扯后腿就已不妙的紧了，公公，咱们这次来，可不只是许他们好处来的，部堂大人可是还交给咱们一样差使的，要劝说兀良哈三卫佯动，吸引阿鲁台救兵的。如果索南与阿鲁台暗中有所勾结，阿鲁台还会忌惮兀良哈三卫出兵么？”“这个……”亦失哈听了不觉迟疑起来，张熙童眼珠转了转，突然脱口道：“我倒有个主意，可以绝了兀良哈三卫勾结阿鲁台的念想，还叫他们死心踏地的站在咱大明一边。”亦失哈欣然道：“什么办法，张大人快说！”张熙童道：“昔年班超出使西域，先到鄯善国。鄯善王一开始对他礼敬备致，后来匈奴使者到了，鄯善王便生了异心，班超得知消息之后，领着三十六个部下，杀入匈奴使者驻地，全歼匈奴使节，鄯善王绝了退路，惶恐之下只得归附大汉。”张熙童说到这里，又犹豫道：“只是不知是否会适得其反，激怒了兀良哈三卫，而且那阿鲁台此来，必然也带有大量随从，鞑靼人凶悍好武，咱们带来的却多是商贾，若是动武，一旦杀不了他，反为其所害，那就弄巧成拙了。”亦失哈双眼发亮地道：“妙计！这个法子不错！若只杀一个使者，索南只消向阿鲁台诉明原委，未必就能断了他们之间的联系，可若杀了阿鲁台的儿子，嘿！他们身上长一万张口，也是解说不清了，这仇结得磁实。只是……要想杀他，你我手无缚鸡之力，恐怕……”两个人说着，一齐望向丁宇，丁宇摸了摸鼻子，转身就走。对面，哈喇兀歹慌忙迎上前，问道：“啊！丁大人，往哪里去？”丁宇道：“我去方便一下！”说着掀帐而出。哈喇兀歹追出去，见他不是朝着索南的大帐而去，这才放心返回。亦失哈与张熙童对视一眼，说道：“这厮怎么如此胆小？”张熙童恶狠狠道：“回去之后，我定要在部堂大人面前告他一状！”两人正说着，忽听外面杀声震天，不由相对一愣，哈喇兀歹和南不花抢先一步冲了出去，张熙童和亦失哈忙也跟着钻出营帐，只见前边索南的大帐内外已是杀成一片，明军、索南的卫军、还有一身蒙古长袍的鞑靼士兵，三方走马灯一般，杀了个不亦乐乎。张熙童和亦失哈抄着手，鹌鹑似的躲在哈喇兀歹和南不花身后，茫然道：“怎么啦？怎么啦？”阿卜只阿盘膝坐在毡毯上，正耐心劝说着心神不宁的索南：“索南叔叔，您可是伟大的成吉思汗的幼弟铁木格斡赤斤英雄的后裔，你是草原上的雄鹰，难道就安心做明国皇帝笼中的一只小鸟吗？家父说了，他派科儿沁诸部东迁，目的不是与你争夺草场，而是要配合你南牧，除非你尽占大宁草场，否则我们的部落……”他还没有说完，帐外就传出厮杀声和叫骂声，阿卜只阿一怔，还未及起身，帐篷儿“嗤啦”一声，被人一刀削成两片，帐帘乍开，阳光刺眼，一道人影就裹着那刺目的阳光猛扑进来。阿卜只阿愕然，他还没看清来的是何方妖怪，一道雪亮的刀光已然电光一闪，刷地一下劈到了面前！妥协阿卜只阿大吃一惊，眼见要跳起身来还击已经来不及了，他立即把身前的矮几向前猛地一掀，同时双手撑地，往后一个疾跃，扑进帐来的那个人反应极快，早料到他必有反抗，一见他掀起矮几，手中刀立即变劈为刺，狠狠向前一捅。阿卜只阿抽身疾退，身形稍稍一展，速度虽快，终究不及那人刀快，被那人一刀正搠在胯下。阿卜只阿“啊”地一声惨叫，重重地摔在地上，持刀人也摔在了矮几上，矮几上的马奶酒和瓜果一类的东西噼呖啪啦洒了一地。那持刀人狞笑着，腰杆儿一挺，又复向前扑来，阿卜只阿这才看清来人，年轻甚轻，二十七八，一身鲜明的明军官服，竟然是个明军的将领。索南坐在主位上，眼见如此情形，整个人都呆住了。他还未及询问，他的一个侍卫便提着刀从外面冲进来，正要扑向丁宇，后边又追进一个明军士兵，疯狂地扑上去，挥刀就砍，那侍卫马上反手相迎，两个人就站在大帐门口，乒乒乓乓地对打起来。“这……这……这是怎么了？”索南惊呆了，有心上前帮阿卜只阿解围，又觉得不妥当；若是去帮丁宇，那就更不像话了。仅仅是这么一犹豫的工夫，丁宇已经扑到了阿卜只阿面前，阿卜只阿的胯下受了重伤，他被丁宇狠狠一刀，几乎将整个下面要害全都切了去做太监。如今与太监也只一皮之隔了，因为他的下面现在与身上就只连着一层皮了，若换一个人，现在早痛晕过去了，阿卜只阿还能保持清醒殊为不易，如此重的伤势，他哪里还能闪避丁宇的扑击？阿卜只阿仓惶之下，只来得及把腰刀抽出一半，未等腰刀完全拔出，丁宇已和身扑到他身上，同时手中刀也很狠地捅进了他的身体，“啊……”阿卜只阿又是一声惨呼，丁宇已半纵起身，举刀在他身上“噗噗噗”地一连捅了七八刀。阿卜只阿身上鲜血溅出，喷得丁宇一身一脸，丁宇如着疯魔，跳将起来，双手握刀，恶狠狠地向下一劈，索南这时才回过神来，失声叫道：“不要！”“噗！”丁宇锋利的长刀挥过阿卜只阿的脖子，已然将他的脑袋硬生生砍下来，丁宇一俯身，挽着阿卜只阿的头发，把人头提在手中，一身一脸的血，站在那儿，哈哈大笑：“他奶奶个熊！看我来日不封侯！”门口儿，哈喇兀歹和南不花急三火四地跑进来，后边还跟着张熙童和亦失哈，一眼瞧见帐中情形，四人顿时呆若木鸡！帐中被打扫干净了，阿卜只阿的尸体和染满鲜血的羊毛毯、砸碎的矮几都搬了出去，兀良哈三卫的首领和亦失哈、张熙童、丁宇依旧对面而坐，只是帐中气氛十分严峻，有点剑拔弩张的意思。门口已然站满了索南的人，丁宇带来的侍卫和阿卜只阿的侍卫都被索南的人缴械看押起来。索南厉喝道：“丁都司，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在我们蒙古人的帐内，杀我们的客人，你这是……”张熙童给定性了：“事情很严重！”索南的拳头还没捶到桌子上去，张熙童就面色凝重地道：“索南都司，你想想，阿卜只阿是什么人？是阿鲁台的儿子！阿鲁台是什么人？是鞑靼太师！鞑靼是甚么地方？是我大明的死敌！索南都司是甚么人？是我大明的将领。大明将领未得天子诏命，擅自与敌国太师之子会晤，这是何等严重的事情？”“嗯？”索南被他绕得一脸茫然。亦失哈端端正正地坐着，一脸严肃地道：“索南都司，皇上的性子你是知道的，你说说，如果皇上知道这件事，会如何处置？”丁宇满不在乎地道：“什么你的客人我的客人！我是谁？大明辽东军卫将官，我杀的是谁？敌国太师之子。敌人相见，自然拔刀以对，不是我死，就是他亡，杀得天经地义，气壮理直！”张熙童频频点头：“是啊是啊，索南都司，你还称他为什么？‘我的客人！’啧啧啧，这叫什么话，你这个立场，很成问题哟……”索南欲哭无泪地道：“可你们刚才不是这么说的呀！”亦失哈笑眯眯地道：“行大事不拘小节！”张熙童深以为然：“方才那么说，并不是我们的本意！”索南怒不可遏，推桌欲起：“你们……”“啪！”丁宇重重地一拍桌子，帐中十余个兀良哈侍卫立即紧张地拔出刀来，丁宇一指索南，厉声道：“我们怎么？我杀了敌国太师之子，你索南都司身为我的袍泽战友，身为大名将官，这算甚么态度，你到底是站在哪一边的？你说！”索南一怔，气焰便有些萎了，亦失哈翻了翻眼皮，阴阴地道：“索南都司，事已至此，我们还是好好研究一下如何善后才是！”张熙童冷冷地道：“哈剌兀歹都司、南不花都司，你们两位是什么意思啊？还不好好劝劝你们的索南兄弟，难道，你们真想与朝廷为敌？你们真敢与朝廷为敌？”哈喇兀歹和南不花面皮子一紧，对视了一眼，神态便有些犹豫。亦失哈不咸不淡地道：“部堂大人对你们可是关照有加呀，我们来的时候，部堂大人说过，要向皇上请旨，允许你们南迁大宁放牧呢……”南不花精神一振，急忙问道：“当真？”张熙童忽然也微笑起来：“部堂大人还说，要从南洋购粮米，直接运往这里呢，到时候，何需南下放牧那么辛苦啊，三卫部众的饥寒问题自可迎刃可解！”哈喇兀歹也不禁动容，忙问道：“当真？”丁宇面无表情地道：“部堂大人在开原集结步骑精锐愈十万之众，正要征讨鞑靼呢！我想，你们之中，没有人愿意替鞑靼来承受部堂大人的雷霆之怒吧？”索南、哈喇兀歹、南不花齐齐一惊，异口同声地道：“当真？”张熙童咳嗽一声，说道：“索南都司，阿卜只阿已经死了，杀子之仇，不共戴天！不错，人是丁都司杀的，可人是死在你索南都司的中军大帐里，试问，纵然你有心和解，阿鲁台会原谅你么？如果我是你，现在只会担心一件事，如何应对鞑靼的报复！”亦失哈似笑非笑地道：“杀死鞑靼太师之子，这可是大功一件呐！与鞑靼太师之子私相会晤，却是大罪一桩。如果我是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如何向朝廷解释杀死鞑靼太师之子。说他是来和你会晤时，被丁都司一刀杀了？你固然有罪，丁都司的战功却也不甚荣耀。不如咱们好好商量一下，比如说……是鞑靼太师阿鲁台之子率兵劫掠兀良哈三卫，三位都司连手却敌，适逢丁都司前来商议军机大事，见此情形奋然拔刀参战，于阵前斩杀了鞑靼太师之子，鞑子仓惶逃窜。如此一来，岂不皆大欢喜？”两个人一唱一和，哈喇兀歹和南不花听了对视一眼，心道：“这些汉家读书人太坏了！这么看来，还是丁都司可爱一些，毕竟是武人，心眼儿直……”丁宇清了清嗓子，沉声说道：“公公和张大人所言，并无虚假。南洋稻米一年三熟，且地少人多，所以粮米是很充足的，部堂大人确实有意从南洋输米，以解兀良哈三卫之匮乏，在粮米问题解决之前，部堂也确实有意向皇上进言，允许兀良哈三卫至大宁一带放牧。”张熙童双手一摊，说道：“依我看，现在倒不必远离三卫的驻地，跑到大宁去游牧了。”南不花奇道：“怎么？”张熙童道：“这还不简单？阿鲁台得知儿子死了，势必不肯甘休。可他儿子死或不死，部堂大人都是不肯甘休的，既然如此，三位都司何不尽起族中精锐，配合部堂大人的十万精兵，把阿鲁台打得丢盔卸甲，元气大伤呢？”亦失哈道：“如此一来，有三个好处。第一，兀良哈三卫的危机立解；第二，兀良哈和开原附近，鞑靼人的势力急剧缩小，这空旷出来的大片草原，谁去放牧啊？三位是因驻地的草原不够辽阔，才想南下牧马，何不就近扩充了地皮，解决草料问题呢？这第三么……三位立下这等大功，咱们皇上向来是有功必赏的，还能亏待了你们不成？”哈喇兀歹和南不花大为心动，交头接耳一番，便转向索南进行劝说。他们虽然气愤，却也知道如果阿卜只阿不死不残，这事在阿鲁台那里或还有回旋的余地，眼下阿卜只阿死了，他们根本就没有可能再与阿鲁台和解，这种情况下他们只能更加地抱紧大明的大腿。他们眼下愤愤然的，只是因为他们都是称霸一方的豪杰，却被人如此左右，心里实在不够爽利。然则，他们眼下还有第二条路走么？气恼之意渐去，三人恢复了理性。如今之计，也只有死心踏地的绑在大明的战车上，才能保证自己部落的安危了，否则，明廷那边要追究他们与鞑靼暗通款曲的事，阿鲁台这边要报杀子之仇，只应付一方的话，兀良哈三卫还能勉强支撑，可他们绝对承受不了来自两方面的压力。哈喇兀歹和南不花把这些利害关系一一和索南说明，苦劝不止，索南听了半晌，终于长叹一声，没精打彩地说道：“那么……我们现在该商量些什么呢？”丁宇精神一振，立即抢着说道：“不如，咱们就先商量商量亦信公公方才所言吧，咱们是如何联手拒敌，如何奋勇厮杀，如何力斩鞑靼太师阿鲁台之子阿卜只阿，你们看怎么样？”兀良哈三卫首领一听几乎齐齐晕倒：“这位汉人将军的良心，也是大大地坏啦！”五花肉阿卜只阿的尸体横陈地上，乌兰图娅抚尸痛哭。阿鲁台老来丧子，也是心中大恸，不过他毕竟秉政多年，控制着整个东蒙古，经历多多，虽然心中悲痛，却仍能强抑老泪。乌兰图娅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的心上人只这一去，被送回来的竟然是一具残缺不全的尸体，她扑在阿卜只阿身上泣不成声。阿鲁台轻轻走上去，抚着乌兰图娅的肩头，颤抖地道：“图娅，不要再哭了，阿卜的死，我会要兀良哈三部用他们命来偿还！”“我要亲自去！”乌兰图娅攥紧了双拳，抬起含泪的双眸，愤怒地道：“义父，给我一支人马，我要亲自替阿卜报仇！”“傻孩子！”阿鲁台轻轻叹息：“你是女人……”乌兰图娅咬牙切齿地道：“女人怎么了？女人一样可以杀人！我一定要亲手宰了索南、丁宇，还有那个罪魁祸首杨旭！”阿鲁台刚要说话，帐口又急步走进几个人来，中间一个高大魁梧，年约六旬，头戴外白内黑的皮冠，身着着浅米色绒衫，额前有灰白的头发微微露出，垂至帽下末端向左右分散开来。“太师，听说阿卜不幸遇害……”一眼看见地上横陈的尸体，那人的声音戛然而止，沉默片刻，才轻轻叹道：“太师，节哀！”阿鲁台强忍悲痛，退后一步，向那人微微躬身施礼，低沉地道：“大汗！”这人正是鞑靼国主本雅失里，忽必烈后裔，黄金家族成员，不过黄金家族到了今时今日，也不过是手下权臣掌中的一个傀儡，本雅失里并无实权，只是鞑靼名义上的最高统治者。“大汗！”乌兰图娅回身向本雅失里见礼，嘤嘤地哭泣着：“大汗，阿卜为了我们鞑靼而死，大汗要为他报仇呀！”“当然，当然，这个仇是一定要报的。”本雅失里慈祥地说着，弯腰扶起乌兰图娅，看到她那梨花带雨的俏模样，一抹淫邪倏然掠过他的眸底。他只是一个毫无作为的傀儡，朝中大事尽由阿鲁台做主，这个忽必烈的直系子孙，整日里无所事事，只能沉溺于酒色之中。乌兰图娅在整个鞑靼也是数一数二的小美人儿，本雅失里对她不无垂涎，只是乌兰图雅与太师阿鲁台的儿子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纵然他是大汗，也不敢露出贪婪之意。阿卜只阿死了，本雅失里才不在乎他死不死，甚至还有些窃喜：“这一下没有人和我争了吧？等事情平息下来，我就纳她为妃，不管怎么说，我是大汗，让她做汗妃，相信她的父亲也会欣然应允，阿鲁台那时也没有理由阻止了。”心里想着，扶起乌兰图娅时，手指自她腕间滑过，感受到那肌肤的细腻润滑，心里怦然一动，便有些心猿意马起来。阿鲁台没想到儿子尸身还横在那里，这个满脸慈祥威严长者模样的大汉脑子里居然转着这么龌龊的念头，接着他的话头儿，阿鲁台便道：“大汗，辽东总督杨旭马上就要进犯我朝，兀良哈三部既然坚决站到了明廷一边，难保不会出兵协助，看来，我们必须得派一支人马反制，以免影响哈尔巴拉那边的部署。”“啊，好好！”看着乌兰图娅退到一边，抬手拭泪的模样，觉得自己有望纳她入房的本雅失里色授神销，忙不迭地答应着，头点到一半才明白过来，忙道：“还要增兵？”阿鲁台沉重地道：“是！可是瓦剌咄咄逼人，眼下，西线的军队是动不得的，大汗，只有动用禁卫军了。”本雅失里虽然失去了统治权，还是有一些自己的力量的，可汗有一支一万两千人的禁卫军，这是直属可汗的军队，其他人调动不得，尽管本雅失里也知道，如果阿鲁台想动他，靠这么少的军队根本无法同阿鲁台抗衡，可是毕竟算是由自己掌握的一支力量。要动用这支人马，他还真有点舍不得，可是转眼看见乌兰图娅珠泪盈盈的样子，清丽绝俗，如同一位不可亵渎的仙子，那心儿一软，竟然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报！明军出清阳堡，过亮马鬃河，向东北方向而行，如今正驰向亦马忽山！”一名骑马飞驰而至，到了鞑靼枢密副院哈尔巴拉身前翻身下马，牵着马缰单膝下跪，向他禀道。“亦马忽山？”哈尔巴拉抚着大胡子沉吟起来，蒙哥铁马儿惊叫道：“不对！亦马忽山左近如今可没有什么值得十万大军攻讨的大部落。他们的目的不是亦马乎山，而是要佯取亦马乎山，至饮马河而止左向，从侧翼袭击我的部落，我的部落本在饮马河与流花河之间！”“不错！那一带值得动手的，也只有你的部落了。”哈尔巴拉颔首一笑，抚着胡须睨了他一眼，不无得意地道：“怎么样，一闻明军有所动静，我马上命你迁徙部落，做对了吧？”蒙哥帖木儿赞道：“枢密大人算无遗策，在下佩服之至！”哈尔巴拉哈哈一笑，把大手一挥，豪气干云地道：“帖木儿，你率人沿饮马河下去，候得明军攻到你的驻牧之地，发觉目标骤失的慌乱时刻，迎头冲上去！土哈，率你所部绕过流花河，截住他们的退路。明军发觉中伏，必然向南突围，本院亲率中军，就在河畔等着他们，这一战，即使杨旭亲自领兵，某定要他有来无回！”“遵命！”帖木儿和土哈抱拳领命，旗号展开，旌旗如云，原本严严整整地排布在他们身后的数个万人队应声而动，鹰犬前驱，层层推进，蹄声雷动，旗鼓号角响彻草原。斡赤斤土哈全副披挂，一身黑色的皮制铠甲，皮制头盔上雪白的盔缨随风飘扬，掌中一杆杆儿粗如鹅卵的长矛隐隐泛着血光，他把长矛一挥，跨下战马撒开四蹄飞奔而去，肩后黑色狼头的披风迎风飞舞，好像一片黑色的乌云。无数勇武的战士呼啸着跟随其后，宛如旋风一般卷过草原，马嘶声、奔蹄声，经久不息……帖木儿冷冷地瞟了他一眼，把手一挥，提马前行，他的部落勇士也随着他疾驰而去。哈尔巴拉对那探马吩咐道：“吩咐下去，若明军至饮马河而止改为西向，立即停止侦伺行动，以免为其察觉！”“是！”那探马答应一声，翻身跳上战马，疾如箭矢般离去。哈尔巴拉泰然命令道：“各部，缓缓而行！”几路骑兵组成的一个个战阵，在偌大的草原上如星罗棋布的马群，在哈尔巴拉的指挥下，缓缓迎向饮马河流域。夏浔的神机营与骑兵相配合，车兵与步兵相配合，组成了前后左右中五路大军，浩浩荡荡杀向北方。中军一辆大形战车上面，张俊、丁宇、裴伊实特穆儿、庆格尔泰，以及沈阳中卫魏春兵、辽海卫祈天行等人团团而坐，上首坐着夏浔和指挥佥事张俊。夏浔慨然道：“帖木儿已经派他的儿子阿古送来了哈尔巴拉的行动计划，依据哈尔巴拉的行动计划，我们有所针对的拟订了一份作战计划。阿鲁台派出了大汗禁卫军正在袭扰兀良哈三卫，兀良哈三卫保持防御状态，这样，三卫之中可各自抽调一部分兵力作为机动，他们的唯一使命，稍后会宣布。先宣布一下在座诸位的会战计划，三万卫、辽海卫多增旗帜以惑敌军，务必掌握时间，在夜晚时分渡过饮马河，点双火把，佯充主力，直扑蒙哥部落。蒙哥部落已被迁至落霞山，原驻地只有一座空营，营中有少数充当诱饵的老弱牧民，那里就是哈尔巴拉设伏之地。你们赶到之后，会受到蒙哥帖木儿和斡赤斤土哈的‘两面夹击’……”说到这里，众将哄堂大笑，夏浔也笑了，继续说道：“当然啦，蒙哥帖木儿会临阵倒戈，与你们合力攻打斡赤斤土哈，三万卫、辽海卫是远超出一般卫所编制的，你们的兵力总和，实际上相当于三个半卫，再加上蒙哥帖木儿的兵马，总兵力不在斡赤斤土哈之下，再加上打他一个措手不及，夜色之中，他们摸不清虚实，必败无疑。铁岭卫的庆格尔泰、沈阳中卫的魏春兵，广宁卫的祈天行，你们在赶到饮马河畔时，便悄然离开大队，由向导领路，迂回绕向饮马河南岸，对在那里设伏的哈尔巴拉实施包围，并歼灭之。攻击时间，设在北岸火起的时候，这样才能叫他们自顾不暇！”夏浔吁了口气道：“饮马河南岸哈尔巴拉、北岸斡赤斤土哈同时中伏的时候，兀良哈三卫抽调出来的精锐便在流花河北岸守株待兔。流花河水浅，泅马可渡，斡赤斤土哈兵败，唯一的选择只有北逃，兀良哈三卫的精兵就负责在流花河北岸堵截。裴伊实特穆尔和祈天行你们同蒙哥贴木尔一起追击过河，哈尔巴拉一旦兵败，唯一的选择也只有北渡饮马河，继而北渡流花河，会跑在你们后面，负责残灭他们的铁岭卫、沈阳中卫、辽海卫也会追击其后，敌之败兵会一层一层的夹杂在你们中间，就像肥一层瘦一层的五花肉。鞑靼人与我们打仗，向来是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逃，茫茫草原，浩瀚如海，把我们拖得苦不堪言，难得这一次他们集中了大批主力正面决战，我们绝不能让他们再逃掉，这块五花肉，一定得给我烹熟了，做出一块香喷喷的东坡肉！”丁宇听得急了，追问道：“部堂，那我呢？我做什么？”自蹈陷阱夏浔道：“你的任务很重要！相当重要！”丁宇精神一振，夏浔扭头看了眼车外，车外侍卫丛中，有一个骑在马上的少年，身穿蒙古式长袍，那是蒙哥帖木儿的长子阿古，他送来了消息之后就留在了夏浔的队伍里面，很显然，这是依照草原上的规矩，充当人质的。夏浔道：“哈尔巴拉派了一个千人队，正守着蒙哥的部众，名曰保护，实为监管，你的任务就是干掉这个千人队，把他的部落安全地带出来。”夏浔严肃地道：“人无信不立！如果我们不能做到这一点，或者对他族人的安危置若罔闻，失去的将是民心，而民心你看不到摸不着，它却时时刻刻都在发挥着重大作用。”丁宇本来有点失望，见夏浔说得如此慎重，便也严肃起来，他郑重地点了点头，说道：“部堂放心，末将一定完成任务！”夏浔道：“嗯！照理说，这个任务是很简单的，除掉一个千人队，解救蒙哥的部众迅速东返。哈尔巴拉的大军陷身苦战之中，周围是没有其他军队参战的，不过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你记着，蒙哥的部众解救出来以后，片刻不停，立即赶回开原，这边的战斗你不必操心！”“是！”“好啦！”夏浔又转向所有部将：“这一仗，我们事先得到了蒙哥帖木儿提供的消息，对症下药，如果这种情形下还打败仗，天理不容！诸君，当努力！”众将齐齐站起，轰然应诺：“鞠躬尽瘁、唯死而已！”夏浔道：“好，诸位将军，请各回本阵，准备行动吧！我与张俊将军率中军为机动，随时根据战场形势处断！”众将纷纷抱拳告退，下了战车，骑上战马，领着自己的亲兵侍卫呼啸而去。夏浔向张俊一笑，说道：“万事俱备，你我静俟结局吧！”今天这个行动计划，是张俊制订的，夏浔从来就不觉得自己想当然的就能带好兵，尤其是这么大的兵团作战，且不说古代的战阵战法他不懂，还包括一些临战时必须知道的常识，比如：蒙古人的习惯战术、我军擅长的战术、一昼一夜间步兵或骑兵的行进里程有多少、单兵负重有多少、附近地理的详细状况……这些因素在拟定军事计划的时候全都要考虑在内，而这些他都不甚了解，所以尽管有蒙哥帖木儿透露了对方的行动计划，可以有的放矢，夏浔还是很虚心地请张俊这位职业军人来拟定行动计划。他是要打胜仗，不是要逞能耐，放着专业人士不用，他充的什么大尾巴鹰。不过张俊最初拟定的计划并不是现在这副样子，他原订的计划在与夏浔一番沙盘推演之后，被夏浔给推翻了。夏浔虽然自己制订不了无懈可击的战斗计划，但是通过张俊的解说，却能明白张俊拟定的计划所能达到的效果。原来的计划能打胜仗，也能更大限度地减少己方的伤亡，问题是草原茫茫，随处可逃，对鞑靼的杀伤效果也小，那是击溃战，而非歼灭战。夏浔深知，现阶段明军的整体战斗力其实是略高于鞑靼军队的，夜晚混战，对方所擅长的骑射也不易发挥效力。而对方同明军作战，最令明军头痛的地方就是他们的机动力强，战斗纵深大，随时可以战，也可以随时避而不战，眼下这么好的机会若不充分加以利用，予对方的兵力以沉重打击，那真要天打雷劈了。夏浔决定战斗意图，张俊拟定行动计划，反复推敲之下，最后做出了这么一块五花肉。鞑靼的斥候悄悄尾随着明军，他们非常小心，也不敢靠得太近，草原上一马平川，不易陷藏，而且明军的探马游哨呼啸来去，最远时远驰百里之外，他们务必得万分小心，以免被明军发现，让明军提高了警惕。好在明军十万大军，浩浩荡荡的目标太大，远远的，就足以监视他们的行止。明军过了饮马河没有继续向前走，他们似乎驻营休息了，磨磨蹭蹭的等到日薄西山，突然拔营向西而行，沿饮马河而动，却不是再渡流花河奔向亦马忽山，同时大量流动四哨奔向四面八方，警戒空间严密。鞑靼斥候见状，果断撤离。哈尔巴拉收到消息大喜过望，亦马忽山左近根本没有鞑靼的大部落，那里是山区，只有几个最大不足千帐的小部落在附近游牧，根本无需出动十万大军来袭击，明军的目标果然是蒙哥部落。这一来他对蒙哥稍怀的警惕也消失了，他一面命人飞马传报，令蒙哥帖木儿和斡赤斤土哈依原订计划行事，一面小心隐藏着行踪，以免为明军发现，一张大网悄然张开。夜深了，三万卫、辽海卫大张火把，人人都是双手持火把，远远望去，璀璨如星河一把，显得人马浩荡，无穷无尽，悄然绕到流花河下游渡河过来的斡赤斤土哈率领人马悄悄地跟了上来。天空之上，星河灿烂，却没有月亮，地面的光亮非常稀薄，斡赤斤土哈不敢点起火把，他的大军就在近乎漆黑一片的草原上，追蹑着远处那流动的星河般的明军火把悄然前进。虽然千军万马一起行动，四下里却一片寂静，斡赤斤土哈的兵都是最出色的骑士，比最正规的明军骑手还要出色。草原上最艰苦最凶险的事情无外乎放马，牧马人如果不能身强力壮、胆大心细、聪明机警，而且有一身好骑术和好箭术，是根本无法胜任这份工作的。他们都是最出色的牧马人，自然也是最出色的骑士。他们小心地控制着马匹，不让战马发出一声嘶鸣，马蹄声落在松软的草地上，声音也是极其轻微的。落霞山快到了，明军的斥候显然送回了消息，明军的火把也全部熄灭了，一前一后两支人马都在黑暗中悄悄行军，狼一般蹑着各自准备吞噬的目标。落霞山只是一片山势甚缓的矮山坡，坡前向阳的一面，驻扎着蒙哥的部落，而现在，那里近乎一座空营，只有一些被勒令留下充当诱饵的老牧人留在那里，在营中处处点起一些灯光和篝火，再在营帐间做些走动，以迷惑明军。忽然，远处喊杀声起，明军发起冲锋了，斡赤斤土哈的嘴角不禁露出一丝冷笑，他悄悄发出命令，士兵们口口相传，整个队伍迅速加快了行进的步伐。远处的喊杀声在片刻之后就停止了，斡赤斤土哈能想象得到，当杀气腾腾的十万明军兴冲冲地扑进营寨，却陡然发现这连绵的营帐只是一片空营时，该是何等可笑的表情，他忍不住笑出了声。上一次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被明军把乌古部落整个儿端掉了，这让他感到无比耻辱，而今天，这耻辱可以用明军的鲜血来洗刷了。不出所料，又过片刻，远处黑沉沉的山坡上突然冒出了无数的火把，火把迅速向山坡下的营寨处移动，仿佛倾泻而下的洪流，紧接着，营寨中似乎有多处营帐被点着，冒出了熊熊大火。斡赤斤土哈大为振奋，猛地举起了手中的长矛，喝道：“点起火把，冲锋！”“蓬蓬蓬！”星星之火，燎满草原。先行点燃的火把，迅速引燃了更多的火把，火光下露出了一张张杀气腾腾的，兴奋到扭曲的面孔，每个战士的脸庞都有些扭曲，眸中闪烁着疯狂的嗜血杀戮的光芒。“杀！”斡赤斤土哈长矛向虚空中狠狠地一刺，便一马当先冲了出去，大军立即紧随其后动了起来，如滚滚铁流辗向“慌乱不堪”的明军。“怎么回事？”斡赤斤土哈紧握长矛率先冲进明军阵营的时候，熊熊火光下，他发现原本打得十分热闹的明军士兵和蒙哥部落的战士突然一起停了下来，刀枪还举在空中，动作却突然齐刷刷停下了，所有人都在看着他，整个沸腾的战场突然静止下来，就只剩下他一个人兴奋地咆哮着，挥着着手中的长矛，嘴里喊着：“杀呀！杀呀！”以致于，他突然觉得自己的举动变得特别可笑。他觉得这场面非常诡异，仿佛自己是一个脱光了衣裳的大闺女，光着屁股突然跑进正在斗殴的两伙男人中间，才能发挥出这样奇异的效果。“不对劲！”斡赤斤土哈又发现蒙哥部落的战士每人脖子上都系着一条哈达状的白丝巾，他立即想要拉紧自己的马缰绳，然后……就有数条套马杆从天而降，纷纷准确地套在他的身上，那拉扯的力道有往左的、有往右的、有往前的、有往后的，于是，斡赤斤土哈胯下的马独自跑了出去，斡赤斤土哈本人就像被捆仙索缚紧了的土行孙，直挺挺地留在了原地。然后，更加激烈的喊声杀四起，刹那间，草原上人声鼎沸，蒙哥部落的战士和明军肩并着肩，挥舞着手中的各色兵器，向他的人马猛扑过去。斡赤斤土哈采用的是蒙古人踹营的传统作法，反正蒙哥部落的兵马还在山坡一侧，这一侧只有明军，他准备亲率铁骑如一柄尖刀，以雷霆万钧之势，将正背对作战的明军一切为二，会合蒙哥帖木儿的人马把分割开来的明军整个儿吞掉，就像吃手扒羊肉一样，啃得只剩一块森白的骨头，连一点肉丝儿都不剩。结果，他的先头部队根本来不及反应，仍旧是义无反顾地冲进了由明军和蒙哥的部众分裂让开的一道缺口，缺口像一只巨大怪兽张开的嘴巴般合拢了，那一口钢牙，把他的人马嚼得骨头渣子都不剩。而冲锋在后的人马根本不知道前边的变故，大队的土哈部落的鞑靼兵依旧快马加鞭地向前冲去，兴高采烈……黄雀在后“北岸打响了！”策马河畔，遥遥看着北岸星河般灿烂的流火，哈尔巴拉纵声大笑，朗声吩咐道：“来啊，全军散开，方圆十里范围内的河岸，务必全在我军控制之下，这一遭，我要让明人全军覆没，片甲难归！传令下去，手刃明军辽东总督、辅国公杨旭者，本院将奏章太请，加封万户！”哈尔巴拉一声令下，所部铁骑立即散开。远远的，在蒙哥部落的向导带领下，铁岭卫的庆格尔泰、沈阳中卫的魏春兵，各御所部将士，在哈尔巴拉散开全军，准备沿河“捕鱼”的时候，正悄然向他靠拢。广宁卫的祈天行更是远远地绕到了他的西边，除了北面，横亘在哈尔巴拉面前的那条饮马河，其他三个方向俱有明军，正在悄然合围。部队的行进非常缓慢，合围的时间必须拿捏准了，早了的话，会打草惊蛇，影响河对岸对土哈的伏击，晚了的话，哈尔巴拉一旦发现不对劲儿，就会迅疾地跳出包围圈，想要追歼一支骑兵，那就难如登天了。“启禀将军，饮马河北岸火光冲天，杀声震耳，已经打起来了！”听到禀报的魏春兵精神一振，立即放松了勒紧的马缰，高声道：“传令，全速前进！”低沉的号角声吹响，那是进攻的号令！“咚、咚咚咚……”惊天动地的鼓声骤然擂响，四野震动！原本细碎的马蹄声突然变得急如暴雨，几乎与此同时，相隔数十里之遥的其它两个方向的明军也拍马如飞，向哈尔巴拉的人马合拢而去。“呜～～～～”尽管哈尔巴拉在打明军的埋伏，而且以为大局在控，所以没有派出太多的游哨斥候小心自己的背后，还是有一些斥候兵在十里左近处游弋的，明军即便悄然掩至，如此众多的人也休想瞒过他们耳目，何况明军是冲锋而来，哈尔巴拉的斥候惊见大队明军出现，立即策马奔跑，一路射鸣镝示警。消息迅速传到哈尔巴拉的中军，哈尔巴拉闻讯大惊：“明军怎么可能出现在背后？”看看对岸鏖战的场面，哈尔巴拉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可是随即，其他两个方向的斥候也相继传来了警讯，哈尔巴拉顿时彻骨生寒，他恐惧的不是自己的被包围，而是……如果明军能对他实施包围，那对岸正在发生的鏖战，还是自己人对明军的一面倒屠杀么？“枢密大人！枢密大人！怎么办？”几员将领急急策马冲到哈尔巴拉面前，惊慌地道：“枢密大人，怎么办？”能为将者，没有庸才，他们如此慌张，显然不全是因为自己落入了敌人的陷阱，而是由此想到了整个战局恐怕都已在对方的掌控之下，这才是最可怕的。哈尔巴拉方寸大乱，略一犹豫，便戟手西指，喝道：“向西突围！”一名斥候拍马如飞，反手一抓，箭袋中只剩下一枝鸣镝了，他想也不想，拉弓开箭将这最后一支鸣镝射出去，便挥鞭如雨，只顾狂奔了。在他身后不远处，大队的明军呼啸而来，手中的火把被疾风吹成了一条线。“到了！”前边不远，终于看到了自己的队伍，那个斥候欣喜若狂，他拔刀腰刀挥舞着狂呼：“明军来袭、明军来袭！明军来……”“砰砰砰！”一阵怵人的火铳声炸响，这是明军的马上铳，排枪打罢，那斥候呆了呆，只觉自己一只耳朵火辣辣的，似乎听不到声音了，在他前面，一些骑士落马了，一些马匹则受了惊吓，乱跳乱窜着。不过万幸的是，他的要害没有中枪，而且离自己的队伍也越来越近了。斥候兵又狠狠拍了一记马屁股，然后他就看见前边的战友们突然身子一震，齐刷刷地一片栽下马去，虽然有火光，却看不清楚，不知道他们怎么了，但是他马上就知道了，因为他的背上也中了几支劲弩，弩箭透体而入，深入肺腑，离着自己的队伍还有数丈距离，斥候兵眼前一黑，重重地跌下马去！然后，明军的投枪和战斧掷出来了，再然后，火光下雪片般锋利的马刀，密集如林的长枪大矛都亮了出来，骏马风驰电掣般掠过，与鞑靼兵交战在一起。那个斥候兵的尸体被无数只碗口大的马蹄重重踏过，早已变成了一摊肉泥，明年这个时候，这片地方的野草一定长得特别茂密……“渡河、北撤！”常年生活在杀戮之中的战士，即便是遇到了如此猛烈的袭击，也表现出了他们卓越的战斗素质。若换一支战斗意志不强的军队，在明军如此猛烈的攻势下，早就溃不成军，任人屠宰了。而土哈部落在如此不利的战斗形势下，后队约有一半的将士，依旧保持了比较完整的阵形和建制。斡赤斤土哈被生擒活捉了，但是他的队伍里还有一些中高级将领，眼见情形不妙，而饮马河南岸居然也火光冲宵，厮杀震天，寄望于哈尔巴拉的援救也是不可能得了，他们立即做出了决定：“渡流花河，北遁！”往西、往北，是他们的地盘，至于逃跑，他们从不以为耻，他们凶悍的战斗，亦或灵活地逃跑，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生存，只要有利于生存，那就是正确的，他们不会坚持无谓的牺牲，更不具备什么骑士风度，他们的生存哲学是从狼那儿学来的。与明军和蒙哥部战士直接交手的一部分鞑靼兵三五成群，配合作战，犹如陷入绝境的狼群一般殊死一搏，给自己的族人争取着机会，后半部人马则利用族人用生命给他们换来的机会，迅速渡河，泅向流花河北岸。混战的现场双方人马犬牙交错，鞑靼兵以命换命，总算给自己的族人争取到了机会，一部分鞑靼兵渡过了流花河，落荒而逃。留下来的士兵人数相差悬殊，很快就被蒙哥和明人的联军杀光了，未及稍事喘息，他们就按照预定计划，追着泅过流花河，掩杀土哈部的残兵去了。饮马河东岸，哈尔巴拉率领人马东挡西突，却被明军不惜代价，死死地留住，尽管明军也付出了重大牺牲，可是三个方面的阵地，始终岿然不动，饮马河北岸的战火越烧越小，喊杀声已不复与闻，队伍被渐渐压制到一起的哈尔巴拉被迫决定过河北撤。他虽无选择，过河已是唯一的道路，留下来只有死路一条，尽管殊死一搏能予明人重创，可是全军覆灭者只能是他。哈尔巴拉本部的兵马也实施了断尾计划，留下一部分人与明军死战，其余人马趁机过河，可是河道漫长，明军一俟发现他的动机，上游和下游立即有明军也开始渡河，追击战仍在继续……最早撤过流花河抵达北岸的土哈部落残兵只逃出了不到三十里，就迎面撞上了兀良哈三卫的精锐骑兵，兀良哈三卫现在和阿鲁台结了死仇，想不卖力气都不成，他们现在比明军更迫切地想要杀伤鞑靼的力量。以逸待劳的兀良哈士兵和鞑靼士兵一样都是蒙古人，所以用的冲锋战术也几乎相似。他们一丛丛的以十人为一队，四面八方摆阵冲锋，分路前进，突破攻击，用得正是成吉思汗时代传下来的骑战方法：“进如山桃皮丛，摆如海子样阵，攻如凿穿而战”。而落荒而来的鞑靼兵在对岸时还能保持比较完整的建制和队形，泅水过来后整个队伍都被打散了，尤其是他们惯穿皮甲，皮甲浸水之后又湿又硬、沉重无比，这也阻碍了他们身体的灵活，两军甫一交战，饶是他们人多，还是马上就落了下风。兀良哈的战士从四面八方向散乱的鞑靼兵马凿穿而过，策骑冲突，反复地掩杀着，很快，蒙哥部的士兵和明军也从河那边追过来了，再后面，哈尔巴拉的人马被明军追着也在向这里艰难地跋涉，五花肉似的大乱战开始了……哈尔巴拉是一个很老练的将领，如果不是尚未交战，他的计划就被蒙哥帖木儿向明军合盘托出，他不会败得如此凄惨，眼下他唯一要做的事，不再是尽歼明军了，而是如何尽可能地把自己的儿郎带出去。他知道向北、向西是自己的地盘，可正因如此，早有准备的明军必然在那些方向陈以重兵，所以他集结残部之后，先向东佯动，在明军的层层堵截之中穿插迂回，引得所有的明军都往东追，然后又突然折返向西，意图混水摸鱼，跳出明军那叫人摸不着头脑的包围圈！可惜，明军的乱战到了这一步已经缺少统一的指挥，到处都有散落的鞑靼兵，也到处都有明军的兵马，摸不清底细的哈尔巴拉见到小股的明军也不敢恋战，结果绕来绕去，失去了最好的时机，将一股股散乱的鞑靼兵吞噬掉的明军渐渐合拢成了大队，再次阴魂不散地追上来。“明军想要追到哪儿去？难道他们要一直追到呼伦贝尔大草原么？”伏在马背上狼狈逃窜的哈尔巴拉非常苦闷地想，忽然，越过一片坡地，前边突兀地出现了一支人马，哈尔巴拉精神大振：“是我们的人马接应上来了！”可他定睛再一看，不由肝胆欲裂，那军容庄重、严阵以待的队伍中矗立着两面巨大的旗幡，哈尔巴拉会说汉话，不认得汉字，可他却知道，那方块字就是汉人的字。两面信幡，一面写的是“总督辽东军务”，一面写的是“辅国公 杨”！不一样的血色“投降不杀！”随着雷鸣般的呼喝声，火铳、弓弩一起指向哈尔巴拉的残军，火龙车和碗口铳旁边也凑上了火把。“投降不杀！”还是用蒙古语齐齐喊出的震慑人心的声音，雪亮的枪尖前指，密集的枪尖汇成了波光鳞动的森林，前指四十五度角，士兵们还同时跨出了一步，脚步齐齐落地，地皮发出“嗵”地一声颤响，鞑靼残军发出了一阵骚动。“投降不杀！”两翼的骑军一齐扬起了马刀，一手持缰，身形前倾，做出了冲锋的姿态。哈尔巴拉面色如土，大手握紧了那口已然卷刃的钢刀，几度欲举，手臂竟然有种乏力的感觉。左右的将领和兵士都慢慢转过头，注视着他们的枢密大人。哈尔巴拉的嘴唇颤抖了一下，也扭头看向自己的部下，每一个人都疲惫不堪、也狼狈不堪，泅水渡河时太匆忙，大部分箭都沾了水，箭羽残落或走形，用不得了，这也是他们伤亡惨重的一个主要原因。对面，却是神完气足、装备精良的明军主力。哈尔巴拉清楚地知道，如果再打下去，自己的人马将全部葬送在这儿，可是……要投降么？“诺敏！”哈尔巴拉忽然唤了一声，手下一员大将立即提马上前。哈尔巴拉注视着前方，头也不回地吩咐道：“从现在起，我们的全部人马都交给你了。”“枢密大人？”哈尔巴拉的嘴唇嚅动了几下，轻轻地道：“要活下去，你带人……降了吧！”诺敏惊诧地看着他，哈尔巴拉提马上前，一拨马头，返身看着凌乱不整的阵容，注视片刻，突然一提马缰，举起卷刃的长刀，从腔子里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马刺一磕马腹，单枪匹马向明军的阵营疾冲过去。他的百十个亲兵立即提马相随，纷纷举起了手中的刀枪。夏浔端立在战车之上，轻轻叹息一声，把手向下一挥，令旗挥动，前军一排火铳“砰砰”地喷吐出硝烟，弹丸在火光中激射而出。哈尔巴拉强壮的身躯猛地震动了几下，胸襟上似乎弹起几团血雾，可他的双眼却锐利如鹰隼，手中的刀扬得更高了，他身后的护卫也都低吼起来，臀部离开马鞍，手中刀枪高举，身形前倾，仿佛择人而噬的虎狼，做出了冲击的姿态。“砰砰砰！”“嗖嗖嗖！”火铳声和弩箭声不绝于耳，百十人的队伍，在密集的枪弹和弩箭的攒射下，就像被割倒的麦子般，一丛丛地倒下去。哈尔巴拉身上又被攒射了数十支羽箭，其中一箭力道极大，直贯面门，带得他的身子向后一仰，身子跌下马去，脚还挂在马镫上，拖着他的身子又向前奔出十多米，那匹马也因箭矢和枪弹中得太多，悲嘶一声，跌跪在地上。边军所用的箭是狼牙箭，黄杨木杆，狼牙箭簇，可穿三层皮甲，利箭横空，嗖嗖声不绝于耳，哈尔巴拉的亲兵依旧不管不顾地前冲，不断被箭矢击中，翻身滚落马鞍。他们摆明了是要送死，明军这边的三排火铳手已经停止装弹轮番射击，箭矢射出去还可以回收，火药和枪弹消耗了也就消耗了，面对这样的敌人，他们已无需浪费。一百多个鞑靼骑兵，冲到明军阵前的只有区区五人，五人人人身上中箭，一时仍未气绝，他们圆睁怒目，手举长刀，眼看着冲到明军阵前，一个个发出野兽般的嚎叫：“喔噢入！”“呼！！”两条火龙突然喷吐出来，一左一右，将这五个骑士连人带马完全笼罩其中，火油喷溅到他们身上，立即把人和马都引燃了。马身上燃起烈火，不再由着骑士驾驭了，它们开始跳跃着、奔跑着，原地乱转起来。奔跑跳跃的动作带起了风，令得身上的火势更烈。五匹火马、五个火人，就在两军阵前翻腾，嘶叫着，慢慢的，马不跳了，人也不叫了，在上出现几堆焦黑的东西，还在冒着烟和火。两个阵营静悄悄的，一言不发。诺敏噙着热泪看着面前发生的一切，直到五个火人完全寂然不动，这才翻身下马，缓缓走前几步，“呛啷”一声拔出佩刀，大喝道：“下马！弃械！……投降！”十四万人齐解甲！沉默中，鞑靼骑士一一下马，走到前边，将刀枪弃置于地，再回到队列中去，叮当声不绝，地面上很快就堆起了几座兵刃的小山。诺敏长吸一口气，将刀口倒转，朝向自己，双手捧在手中，高高举过头顶，向着对面一步步走去。明军闪开了，分开一条兵道，兵士们壁立如山，诺敏高举着佩刀，低下头颅，向前夏浔的战车一步步走近……“呜～～～”一支利箭怪啸着飞来，如恶鬼夜泣，狠辣之极。这一箭之快，只在空中带出一道淡淡的虚影，肉眼难辨，丁宇左臂扣紧了骑盾，整个身子伏在马背上，将盾牌护住了身侧要害，紧随其后的一个明军士兵也做出了同样的动作，另一个骑兵因为在交战中盾牌已经被对方的长刀劈碎，便飞快地做了一个镫里藏身的动作。箭是冲着丁宇来的，箭簇斜斜射在骑盾的铁皮面上，擦出一溜火星，飞得不知去向，丁宇挺身坐定，恶狠狠咒骂一声，双腿一磕马腹，骤然加快了动作，大声喝道：“给老子追上去！他们的箭不多了！”丁宇正在追击鞑靼的一伙逃兵。他的使命是歼灭哈尔巴拉派去“保护”蒙哥部落的一个千人队，带着蒙哥部落回转开原，任务看来挺轻松的，一开始也的确很轻松，以他一个卫的兵力，对付鞑靼的一个千人队易如反掌。鞑靼的千人队很快被击溃了，一些人被杀死、一些人弃械投降或被生擒活捉，剩下的敌军则四散而逃。鞑靼的那个千夫长领着一百多人单独逃走了。丁宇本没在意，他要对付的不是这几只小虾米，只要把人救走，那就万事大吉。但是被解救出来的蒙哥部落的人却向他拼命地大喊大叫，丁宇的蒙语不熟练，他还没听明白，旁边的蒙哥部落向导便脸色大变，告诉他说，蒙哥的母亲和他最宠爱的一个妻子被那个鞑靼千夫长给掳走了。丁宇一听勃然大怒，他觉得诸将之中，自己的差使是最轻松的，结果对蒙哥头领最重要的两个人物居然在他眼皮底下被掳走，回去在部堂大人面前如何交待？这丁宇也是一个亡命之徒，立即交待自己的副将带着蒙哥部落全族拔营赶赴开原，自己则率领三百人，追着那鞑靼千夫长下去了。那鞑靼千夫长先走了一阵，不过因为带着两个妇人，拖慢了脚程，终于还是被丁宇给追上了，仗着骑射上的优势，鞑靼人和丁宇的追兵始终保持着距离，可丁宇发了狠劲，算是跟他耗上了。两拨人，一伙逃，一伙追，折腾了半天一夜，如今已是次日上午，鞑靼人随身携带的箭矢几乎全用光了，双方已发生过几次小规模的搏斗。“这些明人死死地咬住咱们不放！”一个鞑靼兵气喘吁吁地道：“千夫长大人，要不然，咱们把那女人放了吧！”“不成！蒙哥部落丢了，如果连他的老娘和女人都不能带走，见了枢密大人，你让我如何交待？”扭头看看明军越追越近，那千夫长把牙一咬，喝道：“你领两个人，带着她们继续走，其他的兄弟，随我杀！”说罢一拨马头，向丁宇的追兵反冲过去。“来得好！”丁宇也早累得疲惫不堪了，一见对方拨马反击，不由得精神大振，立即迎上去，两人冲得最快，比手下的兵丁快了三个马身，二马将近，丁宇振臂一扬，手中的骑盾脱手飞出，划着一道弧线，砸向鞑靼千夫长的马头，右手握紧了战刀，刀举过顶，臀部离鞍，咆哮一声便劈了下去。那鞑靼千夫长没想到对方这明军凶悍如厮，连骑盾都不要了，马头被砸个正着，战马吃痛，希聿聿一声长嘶，人立而起。马身这一人立，倒是让他堪堪避过了丁宇的一刀，可丁宇这一刀就结结实实地劈在了马头上。拖刀，硕大的一颗马头被劈开，滚烫的马血四溅，喷了那鞑靼千夫长一头一脸，连眼睛都迷了，战马轰然倒地，那鞑靼千夫长滚落马鞍，扬手一刀，斩向丁宇的马腿，马腿被斫断，丁宇也摔到马上，两个人便抡刀战在一起。这时候，双方的手下也一拥而至，纷纷欲援救自己的主将，结果双方战在一起。丁宇若在马上，未必是这鞑靼千夫长的对手，可是到了地上，他那闪转腾挪的武术功夫就占了便宜，再说那千夫长眼睛被马血迷了，睁眼望去，眼前的一切都蒙着一层血色，多少影响了视力，就更加不济了。丁宇运刀如飞，如有神助，一面大喝着：“去几个人，把蒙哥的老娘给我劫回来！你奶奶个熊！铿铿铿！”一连三刀，那千夫长手中兵器不及丁宇的兵器精良，第三刀下去，那千夫长挥刀格架，竟被丁宇一刀把手中兵刃劈断，大骇之下再想躲闪却已来不及了，丁宇一刀劈断了他的掌中刀，自己也立不足不稳向前跌去，却趁着跌势，掌中刀旋转如轮，“噗”地一刀将那千夫长一条右腿硬生生地砍了下来！带着两个妇人逃跑的三个鞑子兵被明军劫住了，当明军带着那两个妇人回到厮杀地点的时候，丁宇踩着断了一条腿，流血流得已经脸色惨白的那个鞑子千夫长，兴冲冲地道：“人救回来了？”一个明军牵着一匹枣红马走到他身边，说道：“都司大人，这女人只怕不大妙！”另一匹马上载得是一个花甲老妇，这个士兵牵的马上却是一个年轻的女子，看模样很是俏丽，只是那脸色惨白如纸，勉勉强强坐在马上，有种摇摇欲坠的感觉。丁宇目光往下一落，只见那马身上一片湿湿的颜色，滴到脚边草地上竟然是殷红色的，那女人袍裾下摆已经湿透，尽贴在身上，仔细看竟是一片血渍。丁宇不由大骇，惊道：“这娘们哪里中了刀？”皆大欢喜大捷的消息传开，整个辽东为之震动，辽东诸族中有些刺儿头，突然也变得异常乖巧起来。朝鲜那边也很快得到了消息，原本比较强势的抗议声突然微弱下去，依附于朝鲜的沿海女真部落加紧了与古舟的接触，以前是古舟主动同他们联系，还要带点儿上好的茶叶、丝绸、瓷器啥的当见面礼，大捷的消息一传开，主客之势马上就倒转过来了。这一点，从古舟家里的情形就能看出来。高丽参、貂皮、鹿茸一类的礼物堆得到处都是，还有一堆的朝鲜族、女真族的女人，都是人家送的。每天古舟从外面一回来，跪拜脱鞋的、福身行礼的，莺莺燕燕、群雌粥粥，把个古舟服侍得就跟老太爷似的。可有一样不好，眼瞅着古舟那黑眼圈儿一天比一天严重，说不得这大补之物，家里头就得天天炖着。夏浔这边则在忙着战争善后之事，安置俘虏、抚恤将士、向朝廷报功请赏，诸如此类，把夏浔忙得脚打后脑勺。对掳来的大小部落比较好办，全部按照上一次对乌古部落的安置方法和政策，实际上他们裹挟了大批的部落百姓回来的时候，就有知机的汉民跑来幕府挂号，等着领佃户回家了。对俘虏的安置却不同，这些人清一色都是健壮有力的大汉，家室又没有带在身边，纵然把他们散置出去也叫人放心不下，对这些俘虏，夏浔命人全部押往关内去了。皇上不是正充实北京人口呢么，叫他们去关内吧，交给北京的尚书、侍郎们安排去。蒙哥的部落是归附，与掳来的部落待遇不能一样，夏浔把他们安排到了裴伊实特穆尔的部落和泰宁卫中间的一块空旷地带，这里靠近设立在朵颜卫的贸易运输线，他们也能很快受到感染，并参与其中，并且他们在外线，一旦鞑靼来袭时，他们也是一道屏障。至于他们现在的主业，依旧是游牧，他们不是掳来的百姓，夏浔不能强迫他们改事农耕，不过等到农耕的优势体现出来时，他们自会做出明智的选择。眼下嘛，他们就驻扎在那儿，外面有大片的草场，原本属于鞑靼人的地盘，这时候就看你本事了，兀良哈三卫和蒙哥部落，由着你们去吃，能占多大地方占多大地方，占的越多越好。蒙哥的老娘还没有回来，他那个被掳走的妻子正是敏敏特穆尔，为此，夏浔还特意请裴伊实特穆尔和蒙哥帖木儿过府饮宴，安抚了一番。他的爱将丁宇也是下落不明，估计也是凶多吉少了，夏浔心中十分遗憾，却又无法派出大队人马满草原的去找，只能在报功奏折上把他着重地提一提，以表心意了。说到这封报功奏章，可不太好写。因为朝廷中有一部分大臣依旧倾向于对鞑靼和瓦剌采用怀柔手段。他们建议永乐皇帝对鞑靼和瓦剌的几大势力首脑分别封王，以分化离间他们之间的关系，通过他们之间的互相制衡，达到大明朝廷对他们的控制，反对以武力强行打压，造成紧张关系。上一次夏浔出兵大捷，端了乌古部落，出兵的理由是很充分的：鞑靼先行袭边，朝廷出兵，是还以颜色而已，这一次就需要一个说得通的理由才成。要不然，那些御使言官可不管你是不是振了国威、保了边民，弄不好还要弹劾你擅启边衅，不听王命，劳师远征……给你罗织一堆的罪状。这些人是既可爱又可恨，主持正义时宁死不屈的模样挺可爱，食古不化时的德性也挺操蛋的。好在夏浔现在身边有好几个笔杆子，黄真、张熙童都可大用，至于少云峰少御使，虽是因为他的一封弹劾奏章，才把夏浔这个祸害招到辽东来，可他思想比较陈腐，在夏浔身边有了得力的人手之后，少御使基本上就靠边站了。不过夏浔用人是人尽其才的，少云峰这人刚正不阿，清正廉洁不贪财物，现在辽东经济蓬勃发展，随之也衍生了一些腐败事件，正好叫他去专门督管这方面的事情，少云峰得其所哉，倒也不觉寂寞。黄真和张熙童两个人一肚子坏水儿，他们凑到一块儿琢磨了小半天，一封洋洋洒洒、精彩纷呈的奏章便炮制出来了：“鞑靼太师阿鲁台派其子阿卜只阿蛊惑兀良哈三卫反叛朝廷，兀良哈三卫首领深明大义，严辞拒绝，阿卜只阿恼羞成怒，遂对兀良哈三卫发动攻击。适逢定辽中卫都司丁宇将军奉杨旭总督之命巡视三卫，拔刀参战，勇不可当，临阵斩杀敌酋阿卜只阿。阿鲁台闻讯后再发大兵，以枢密副院哈尔巴拉为统帅、斡赤斤土哈、蒙哥帖木儿为将领，发兵南侵，辽东总督杨旭秘密会晤蒙哥帖木儿，晓以大义，使其幡然悔悟，临阵易帜。辽东英勇之师遂里应外合，大败鞑靼，得良马七万余匹、俘获敌兵四万五千余人。天朝大军所至，沿途部落仰慕天朝威武，纷纷归顺，随从迁附辽东的大小部落计有九个，分别是……”这份奏章写出来，竟是一个面面俱到的欢喜局面，夏浔看罢大悦，把那拟好的长达千行的报功名单往后边一附，便报往关内去了。呼伦贝尔。一个更大的噩耗传到了阿鲁台的面前。阿鲁台虽贵为太师，实际上也不算太老，再加上他身体强壮，保养得宜，皮肤红润，非常精神。可丧子之痛未去，又传来斡赤斤土哈万户和枢密副院哈尔巴拉一遭生擒一遭战死的消息，连番打击之下，阿鲁台似乎一下子老了十岁。“你仔细地说，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会败得这么彻底？”阿鲁台的声音嘶哑，低沉着嗓音说，全未注意到乌兰图娅悄悄进了帐子，正泪眼迷离地站在不远处。“是！太师。照理说，咱们是不会吃这样一个大败仗的，错就错在，那蒙哥帖木儿早就被明人收买了，这样一个奸细，而且又是一路兵马的统帅，事先将哈尔巴拉大人的行动计划向明人合盘托出，又临阵倒戈，我军才终遭败绩。”那人又道：“哈尔巴拉大人发觉不妙，率军杀出重重包围，却在科尔沁右旗驻牧之地边缘，遇到了以逸待劳的辽东总督杨旭。我禁卫军被兀良哈三卫缠住，无法接应，逃出来的人马兵疲马困，已经无力再逃。这时候，为了部属免遭杀戮，哈尔巴拉大人不得不……命令他们放下了刀枪……”他沉默片刻，接着说道：“哈尔巴拉大人不肯为明军所俘，他……他率近身死卫，冲向明军阵营，被明军以火枪和乱箭，活活射死！”身后的乌兰图娅急忙掩住了口，才没有发出声音，可那泪水已像断了线的珍珠，噼呖啪啦地掉下来。那人继续禀报道：“如今，零散逃回的族中勇士，已逾八千四百多人……”阿鲁台精神一振，说道：“我就说嘛，虽然明人使计行奸，害我们自投罗网，可草原茫茫，四通八达，想要全歼我军，不是那么容易的，逃回来八千多人了？长生天保佑，这都是我族中精锐啊！”对面那人微微露出苦涩之意，顿了一顿才道：“太师，得以逃回的，大多是被明人故意纵放的……”阿鲁台一怔，愕然道：“怎么？”那人道：“但凡伤残严重者，明军既不杀、也不俘，尽皆释放了，有些士兵为了能够回来与家人团聚，甚至……甚至自残肢体以求脱身，明军也不阻止，残废者皆可自行离去，概不阻拦。所以得以回来的，十之七八都是……都是残疾。”“什么？他们这是……”阿鲁台突然回过味儿来，狠狠一捶桌子，怒喝道：“杨旭！好生歹毒！杀人不见血、杀人不见血啊！”对面那人脸上苦意更重：“明军回师时，因我东线已无可战之人，明军撤退时从容不迫，沿途但见我们的部落，不分大小，牛马浮财、男女老幼，一概掳走，如今……如今东线草原，荒野千里，几乎不见人影儿了！”阿鲁台颓然往后一坐，怔怔半晌，才摆摆手道：“你退下吧……”那人向阿鲁台深深一弯腰，缓缓退了出去。“义父！”耳畔突然传来一个声音，阿鲁台回头一看，微微吃惊道：“图娅，你几时进来的？”乌兰图娅定定地看着他，一字字道：“义父，我要报仇！我要杀了杨旭！”阿鲁台脸上掠过痛苦之色，说道：“图娅，你以为我不想报仇么？可是……瓦剌对我们虎视眈眈，近来接连吃了几场败仗，大片草原被瓦剌抢走，我不能……图娅啊，我们现在没有能力复仇！汉人有句话，叫‘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这个仇我会记着，早晚我们会报的，但不是现在……”乌兰图娅摇摇头，说道：“报仇，不一定要明刀明枪！这一次，如果明人不用奸计，我阿爸不会死！我们未必会打败仗！他们可以用计，我们也可以！”阿鲁台一双花白的浓眉深深地拧了起来：“图娅，你想做什么？”乌兰图娅的眼睛闪闪发亮，呓语一般地说着：“一定有办法的！我一定会为阿爸、为阿卜报仇！一定会！”原上相逢天底下，一碧茫茫，起伏的小丘、蜿蜒的河流、几丛的小树，使得这草原并不显得空旷，羊群一会儿上了小丘，一会儿又走到河边，仿佛一团蒲公英的种子，随着微风起起落落。这里的小丘起伏并不突兀，极其柔美的线条，就似丰腴圆润的妇人的身子，跌宕起伏，延伸远去。绿草与野花丛中，散落着几座不大的毡帐，这是牧人外出放牧，临时搭建以供歇宿的地方。远处，矫健的牧马人骑着昂首腾飞的骏马，手中挥动着套马杆，尽展豪放与彪悍的气概。了了特穆尔骑在一匹雄健的枣红马上，这匹马鼻腔肥大、前胸宽阔，有力的长腿下面长着硕大的马蹄，这种马跑得最快，而且耐力持久，如果让它撒开四蹄纵情地飞驰，马的肚皮几乎能贴着草尖。她骑着枣红马跑到一群马前，翻身跳了下来，枣红马立即亲昵地伸出舌头，舔着她的掌背，了了捋了捋骏马的鬃毛，把缰绳甩到马鞍上，快步向前走去，那枣红马便温驯地跟在她的后面。“阮小九，你下来！”一个牧马人翻身从马上跃下，跑到她面前，规规矩矩地道：“了了姑娘！”这阮小九是个汉人，特穆尔部落现在经商、务农、做工、跑运输的族人越来越多，这些方面获得的利益已经远远超过牧马，以致于青壮族人全都跑去从事更有前途的职业了，族中现在的牛羊马匹反而没有足够的人手去放牧了。而阮小九是开原城的一个汉人，原本是给人打短工的，如今就被特穆尔部落的人雇来，替他们放马了。这就是过渡阶段的一种融合，牧人自己跑去从事其它的行业，族中负责放牧的人越来越少，现有的牛羊马匹又不可能骤然减少，于是反过来就雇佣一些无产无业的汉人帮他们放牧了。不过这些汉人无论是骑术，还是放牧的知识都不算是一个合格的牧人，作为族长的女儿，了了特穆尔只好承担起教授他们放牧的知识。“阮小九，你放几帮马呀？”“四帮！”阮小九嘿嘿地笑：“喏，了了姑娘你看，这一帮三十九匹，那一帮二十八匹，前边坡上那一帮十六匹，还有，远处河边上那一帮，是十一匹。”了了笑了笑，赞道：“不错嘛，才二十来天吧，就能一个人看四帮马，好样的。”她往前走了几步，看看那四帮马，说道：“你瞧见没有，河边这一帮，只有一匹儿马（公马），虽看这一帮马群最少，可你得格外注意。一帮马里头，如果有两三匹儿马，你就不用操心了，它们会在外围照顾着整个马群，不让它们乱跑乱动。可这一群就一匹儿马，就不是它看着马群，而是带着马群了，你要一不留神，它撒起欢儿来，就不一定把它的马群给领到哪儿去了。”“哦，这样啊，我还觉着那帮马最少，不用太操心呢，所以才特别看顾着这群最多的，多谢了了姑娘指教，我明白了！”阮小九笑嘻嘻地点头，一双眼睛从侧面偷偷地看着了了姑娘那红菱似的小嘴吧嗒吧嗒，诱人地动着。远处，负责看顾另外几帮马的一个牧马人摇头失笑：“小九这小子，又故意找辙，勾搭人家了了姑娘说话了。”这个牧马人也是汉人，叫郑思安。自从有一户牧民家开始雇佣流戍开原的汉人替他放牧以来，苦于家中没有多余壮丁的许多牧人家纷纷仿效，雇佣了许多汉人帮忙。这些汉人都是因为各种罪行被流戍辽东的普通犯人，无产无业，以帮人打短工为业，正好雇来做事。这些因为各种犯罪行为而被流戍的罪犯性情品格自然谈不上高尚，不过对上了性格彪悍、喜欢好勇斗狠的游牧部落，他们做事倒也不敢偷奸耍滑，更不敢恶客欺主。不过我们看着放牧很有诗意，可是一天到晚只是跟畜牲打交道，实际上是非常枯燥的，难得了了姑娘这么俊俏的一个女子跑到这儿来指点他们放牧，他们自然要想法设法的与人家搭讪，多聊几句了。关于头马的规矩，老郑早跟阮小九说过了，他岂能不懂，故意出些岔子，撩拨人家大姑娘和他说话而已。“咄、咄，去！”忽见别人帮中的一匹公马靠近了自己的马群，郑思安立即挥起了鞭子将它驱赶开。养马的规矩是多，牧草、饮水、喂盐……还有，儿马不允许任何其它帮的公马靠近自己的马帮，一旦靠近了，儿马就会跳出来与对方厮咬起来；自己马帮中的任何一匹母马如果跑到别人的马帮里去，它就很难再归队了，因为儿马绝不原谅这种背叛自己的母马，它若回来，儿马是会驱逐它离开的。还有就是，小儿马长大了，就会和老儿马争夺地盘，牧马人就得看着，等一方落败了，就得把它套走，骟了之后去拉车，若再把它留在马群中，那就不得宁日了。如此种种，很多规矩，所以牧马人看似悠闲，每天需要应付的事情实也不少。了了是个粗枝大叶的姑娘，浑未注意阮小九的一双贼眼尽在自己鼓腾腾的胸脯上留连，她很认真地讲解了一番，一扭头捕捉到阮小九有些猥亵的目光，这才发觉他别有用心，不由又好气又好笑，倏地扬起鞭子，喝道：“找抽是不？”阮小九一见她扬起鞭子，脖子顿时一缩，赶紧道：“哪有，哪有，我确实不明白，嘿嘿，多谢了了姑娘指点！”了了哼了一声，收回了鞭子。要么真抽，要么别抽，草原人的鞭子，讲法也多着呢，若是轻轻抽他一下，那就不是惩罚，而是向自己心爱的男人示爱了，了了哪能让鞭子落在他的肩上，她气鼓鼓地走开，也不踩镫，直接伸手一按马背，纵身跳了上去，身形一弯又一纵，便漂漂亮亮地立在了马背上，呼哨一声，那枣红马便跑开了。阮小九摸摸肩膀，又流里流气地一笑。他当然不以为人家了了姑娘能看上他，不过要是被她抽上一鞭，起码也能想入非非一下，可惜了，人家这鞭子，终究是吝于落下，贱皮子呀……了了踩在马背上，在草原上风驰电掣般地奔跑了一阵，刚刚跑到一片草坡高处，忽然咦地一声，猛地止住了骏马，她手搭凉蓬往远处看看了，立即按住了腰间的佩刀。远处，正有百余骑快马向这边疾奔而来，了了的第一反应就是有敌袭，但她随即省悟到，这一带已经没有鞑靼的人马了，小股的鞑靼人怎敢前来侵犯？不过……若是胡匪怎么办？了了胯下这匹马十分神骏，她是不担心会被对方捉住的，可她担心若是胡匪来劫掠，后面草场上这几帮牧马人就要遭了殃，犹豫片刻，了了坐稳在马背上，策马迎了上去。双方还距着一箭之地，了了便止住了马，反手抓弓，开弓一箭，一枝利箭嗖地一声射去，正落在对面跑来的那群人马前，了了的弓上又搭上了第二枝箭，冷冷相对。对面跑在最前面的人立即高举双手，制止了自己的人马再动，然后张着双手，驱动胯下马独自迎了上来。“美丽的姑娘，你好啊！我叫阿木尔，与我的族人，从很远的地方过来，长途跋涉，赶到这里。请问姑娘，再往前去，就是开原城了吧？”来人是一个年过半百的老者，黝黑赤红的皮肤，一脸的褶子，他以手抚胸，用很恭敬的态度对了了说道。了了特穆尔手中的弓箭指向了地面，却仍保持着警惕：“不错，从这儿往东走，过了八虎道就是开原城。请问你们从哪儿来，到哪里去，要见什么人吗？”阿木尔喜悦地道：“长生天保佑，我们终于平安赶到开原了。美丽的姑娘，我们是来归附大明的，姑娘可以为我们指点一下道路吗？”他的脸上露出悲哀的表情，低沉地说道：“以前，我们也曾游牧在这一带，不过从来没有靠近过八虎道附近，所以再往前的路，我们就不认得了。”了了有些狐疑地道：“以前你们的部落在这一带吗？你们是什么部落？”阿木尔的神色更加悲哀，颌下的白胡子微微颤抖着：“我们是一个小部落，也许……姑娘听说过我们部落的名字，我们是桦古纳部落！”“桦古纳？”了了惊呼一声：“天呐，你们不是被鞑靼太师阿鲁台下令屠族了吗？”“是的！”阿木尔老泪纵横，一双苍老的大手紧紧攥起：“我们是一个不足千帐的小部落，一向与人无争。明军袭击了乌古部落，我们担心阿鲁台和明军会为此大打出手，殃及我们，就全族北迁，游牧到了耶里古纳河，可是阿鲁台居然无端降罪，派人屠戮了我们全族老少！我们的亲人、我们的族人……”阿木尔泪流满面，唏嘘道：“可我们没有死绝，我们一部分族人当时正在外面放牧，得以逃过阿鲁台的屠刀，我们东躲西藏的到处逃命，直到我们听说，大明的辽东总督杨旭大人大败阿鲁台的军队，整个科尔沁草原往东往南地区，已经没有阿鲁台的走狗爪牙，我们才冒险逃过来。”了了特穆尔不觉有些心虚起来，别人不知道，她却很清楚，当初为了让蒙哥帖木儿能取得阿鲁台的信任，需要一个替死鬼，是她的父亲出主意，嫁祸给这个桦古纳部落，让兵士们谈论此事，说是桦古纳部落的牧人为明军带路，才轻易袭击了乌古部落。并且故意让乌云福晋听见这一切，然后故意制造机会让她逃走。结果阿鲁台闻讯后派兵追到耶里古纳河，对桦古纳部落施以屠族的惩罚。想不到桦古纳部落居然还有幸存者。“好吧，叫你的族人始终保持一箭之地，我带你们去八虎道！”带着些歉疚和补偿的心理，了了特穆尔对阿木尔道。“好的，谢谢你，美丽的姑娘！”阿木尔满口答应，立即驱马返身奔去。了了坐在马上望着他们的动静，眼角忽地捎到另外一些景象，纵目一望，只见西北方向的草原上，也有一支百十人的队伍，正向这边策马驰来。了了一惊，正不知该如何应对这种局面，那支队伍中已经有一匹马单独奔了过来。隔着还有十来丈远，了了正犹豫要不要警告他不要接近，那人已大声道：“嘿！是了了特穆尔吗？”了了一怔，看看这人，身材矫健结实，眼神鸷猛锐利，穿一件右衽、斜襟、高领、长袖、镶边，下摆不开叉的土黄色蒙古皮袍，脚上蹬一双靴头粗笨，靴尖上翘的马靴，腰间紧扎着一条牛皮带，佩刀牢牢插在皮带里，并不随着他奔跑的动作而摇荡。虽然一部乱七八糟的络腮胡子遮住了他大半个面孔，可是从他的眼神和皮肤来看，是个很年轻的汉子，了了这一犹豫的当口儿，他已经跑到了面前，咧开大嘴笑起来：“哈哈，果然是你，了了姑娘！”了了疑道：“你是谁？”那人揪了揪自己虬结成一团的大胡子，奇道：“我只是没有修剪胡子，又没穿军服而已，难道你就不认得我了么？”了了按刀怒道：“你到底是谁？”这回那人答得倒快：“大明定辽中卫指挥使，丁宇大人是也！”说到这里，他又咧开大嘴，快乐地笑道：“部堂大人给我请功没有？朝廷有没有给我什么封赏？”了了姑娘惊道：“你是丁宇？你还没死？”丁宇道：“呸呸呸！本将军福大命大，寿比南山，怎么会死？我不但没死，还把你姐姐救回来了，你姐姐是叫敏敏特穆尔吧？”了了一听，又惊又喜，颤声道：“我姐姐还活着？她人呢？”丁宇扭头一指，道：“喏，在那边，你姐姐她……”丁宇还没说完，了了已策马奔去，丁宇喊道：“哎，部堂大人有没有封赏我啊？”了了看见丁宇带来的人马中，有两匹马中间搭了一个软担，上边躺着一个人，一颗心早揪了起来，哪还有空理他，丁宇摇摇头道：“这丫头怎么这般急躁！”他一扭头，正看见另一伙人因为没人看顾，已经走到面前，这些牧人大多是男人，少有女人，所以其中一个女子便如鹤立鸡群，格外突出，那女子黑发、碧眼、皮肤奶白，身材修长苗条，五官明艳照人，丁宇的眼神登时直了：“咦！这个二转子（混血儿）长得可真他娘的迷人呐！”归来矣饮马河、流花河一战，明军斩敌一万七千余人，俘虏四万余人，回程中又把科尔沁草原东南方向所有能碰到的部落都裹挟了回来，令得鞑靼元气大伤，阿鲁台纵然气炸了肺，暂时间也没有力量再与辽东一战了，除非他抱着宁可亡国的念头，尽调西线与瓦剌对峙的军队东征。这一战不但彻底解决了辽东都司面临的军事压力，而且影响深远，远在奴儿干地区的早已脱离元朝控制的诸部纷纷遣使向夏浔示好，并力邀明廷派人宣抚，同时辽东境内归附于朝鲜的各部落也加紧了活动，想要依附明朝。朝鲜又气又急，对此却毫无办法。动武它是不敢打的，纵然明廷不曾取得辽东大捷，也不是它能对付的，原本它还可以向归附的女真诸部炫耀一下武力，恫吓它们不得轻举妄动，这些部落与朝鲜近在咫尺，便不能不看它的脸色。不过当朝鲜遣使向夏浔提出这些女真部落的归属问题时，特意举出了这个自认为很强大的理由：“他们的部落驻地离我朝鲜国很近！”夏浔却只淡淡地回复了一句：“朝鲜离我辽东也很近！”因这一句话，朝鲜便连对有异心的女真诸部进行武力恫吓也不敢了，这位辽东总督与以往的大明官员太不一样了，这人是个无赖、疯子、亡命之徒，他们不怕大明的王道教化，却怕夏浔手中的刀。于是，朱棣的便宜老丈人阿哈出率先归附明廷，紧接着一个个的女真部落相继向明廷递顺表，表示归附，朝鲜唯一能做的事只有抗议和严重关注。夏浔没空搭理朝鲜，他正在消化自己的胜利果实。夏浔无意继续西征讨伐鞑靼，目前让鞑靼和瓦剌继续对峙，对他是有利的，何况上一仗打得那么轻松，主要依赖于蒙哥帖木儿的叛附，如果再打一仗，夏浔可没把握还打胜仗，万一输了，前功尽弃，即便赢了，迅速的扩张也是有益无害。它能带来的唯一好处，就是让自己青史留名，可是用不了几年，这些毫无根基的领土还得“吐”出去，大明一下子是消化不了这么多的人口和领地的，这儿不是什么富庶之地，每多占领一块地方，投入远比得到更多。所以夏浔现在竭力求稳，慢慢蚕食，每走一步，都巩固巩固，否则指不定一个什么偶然因素的发生，大好局面就彻底崩盘了。这个稳定，目前对辽东来说，主要是内部的巩固，融合、扎根，是夏浔目前施政的主要方面。这里诸族杂居，归附的部落又拥有着相当大的自治权力，情况很复杂，需要一个很长的时间段来慢慢改变，在此期间，强权铁腕和怀柔手段必须齐头并进，刚柔并济。刚极必折，不懂得妥协和包容的人，成不了大器。要达到这样的目的，当然不能指望夏浔一个人来做，他可以制订政策，可也必须得有人去坚定不移地执行他的政策，这样的话，就得把一切可以利用的力量都绑在一块儿。利用经济利益，他已经把辽东的女真族、高丽族、蒙古族和汉族百姓绑在一起，要把辽东幕府的文武官僚们绑在一起，就需要共同的政治利益，这个政治利益，眼下就是军功。所以夏浔的奏章上，列举的报功名单长达千行，这些人可不都是在前线浴血奋战的将士。比如说，他提到兀良哈三卫的忠明之心，就得顺带着提到亦失哈、张熙童等人对于以上诸部的宣抚和教化，正因为他们的宣抚和教化，所以这些部落才加强了忠明之心。提到前线大捷，就得提到万世域、黄真、少云峰等人在后方如何筹措粮草、输运兵饷；提到动用了哪些卫的兵马出战，就得提到未出战的诸卫如何负担后方防御、严防死守，使得鞑靼无机可乘。总之，皆大欢喜，才能众志一心。总督府，夏浔与文武众将济济一堂，正在议论着公事。罗斯姑娘萨那波娃和日拉塔端着果盘和茶水进来，她们现在还只是会一些最简单的汉语词汇，所以完全不在意这些官员们在讲些什么，只像两只穿花蝴蝶似的伺候着茶水，会议因这两个秀色可餐的女子显得气氛轻松了许多。张俊笑着说：“国公，这次大捷之后，我们可以确保辽东暂时不会发生战事了，鞑靼和瓦剌之间的战争越来越激烈，双方互不相让，趁着我们这次伤了鞑靼的元气，瓦剌更是步步紧逼，他们之间的战力消耗的越厉害，我们就越安全。”夏浔颔首道：“不错，可是军事训练一刻不可放松。鞑靼这边，也不要让他们把我们当成凶神恶煞，我知道鞑靼的一些部落以前常常冒充北部奴儿干地区的游牧部落赶来贸易，换些茶叶、铁锅一类的生活必需品回去，以后由着他们，更不可追捕缉拿。我们要表示出我们的善意，要让他们知道，规规矩矩地来做买卖，我们欢迎，这样有助于消除普通牧民与我们之间的敌意。再者说，他们每多卖我们一匹马，我们就多一匹马，相应的他们就少一匹，我们多买一头牛羊，他们就少些制造弓弩的原料，而我们还是恰恰相反，要他们提供别的，他们也提供不出什么来嘛，这是与国有利的事。”后半段说到政事，他就是对着万世域说话了，这位幕府长史连忙点头称是。夏浔又对他道：“农业、商贸，各个方面，你都要抓起来，我们接下来最重要的事情，就是经营辽东，把我们这儿变成朝廷最北端的坚不可摧的一处前哨堡垒。这样，就必须得保持物资充足，一旦发生战争，我们这里的军需储备，要能提供长期作战的需要。士兵的补充、军马的补充、军粮的储积……这些东西如果从关内输运，消耗比运到的粮秣还要多得多，朝廷的负担太重了。”这时，一个侍卫匆匆跑进来，兴奋地道：“部堂大人，丁宇丁都司回来了！”“什么？”夏浔大喜，霍地站了起来：“他还活着？”裴伊实特穆儿和蒙哥帖木儿也一起站了起来，异口同声地道：“我女儿（娘亲）可救回来了么？”裴伊实特穆儿是朝廷所封的官员，当然有资格参加会议。至于蒙哥帖木儿，他率部归附的消息也报上去了，估计等皇帝北巡时，就会让夏浔和他一起去参见，并授予其官职的，眼下夏浔利用幕府的便利，暂且委了他一个幕府的官职，所以也参与了讨论！那侍卫语焉不详，只知丁宇正赶回开原城，特意着人先来报告，夏浔按捺不住，立即结束会议，与诸文武一起迎出了府衙。众人到了幕府外面，只一会儿工夫，大队人马就从西大街那边浩荡而来。一个大胡子的蒙古人骑着高头大马疾驰到近前，翻身下马，抱拳施礼，大声道：“末将丁宇，拜见部堂大人！”“丁宇！”夏浔上下打量他几眼，这才认出来，不禁走上前去，在他胸口重重捶了一拳，大笑道：“好你小子！这还挺壮实的嘛，我还以为你交待在外面了！怎么这样一身打扮？”丁宇咧嘴笑道：“蒙哥的老娘和媳妇，我都救回来了，因为路上担心碰到鞑靼的人马，所以弄了身蒙古人的衣裳换了，免得太招人耳目。”裴伊实特穆儿挤上来刚要问话，他的女儿了了也快马跑了过来，喜悦地大声道：“爹，姐姐救回来了！”“哦？”裴伊实特穆儿和蒙哥帖木儿一见了了所示，连忙迎了上去。丁宇对夏浔小声道：“那鞑子千夫长裹挟了蒙哥的老娘和媳妇一路逃，末将紧追不舍，马奔得太急了，谁晓得那蒙哥的媳妇儿有了身孕，颠簸之下竟尔小产，弄得血流不止，身体十分虚弱。要不然，末将早就回来了，就因要照料她，走得才慢了些。”夏浔点点头，忙也举步迎了上去，裴伊实特穆儿接到女儿，一见她面容憔悴，身体虚弱，父女俩不禁抱头大哭，了了一旁见了，也忍不住伤心地抹眼泪儿。蒙哥帖木儿则亲手把老娘从马上扶下来，母子俩也是相拥而泣。夏浔本想上前慰问两句，以示领导之关怀，可是瞧这情景儿，他好像根本插不上嘴，只好捏着鼻子站在一边看戏。这时，那些牧民打扮的人都到了面前，全都站在那儿，内中有些蒙古牧人打扮的，实际上都是丁宇的部下，见部堂及一干大人在此，连忙施礼参见，另外一些人，有老有少有壮有弱，还有一些女人，俱都站在一边，眼巴巴地看着，夏浔只道他们是与蒙哥的老娘一起被掳走的部众，并未放在眼上。还是了了最先反应过来，一见那些人站在那儿正等着自己引见，便擦擦眼泪，走到夏浔身边，对他指点道：“部堂大人，这些人，是桦古纳部落的人，阿鲁台屠其全族，这些牧人因在外面放牧，侥幸逃得一死，如今俱都赶来投奔部堂了！”夏浔一听很是喜悦，眼前这些人虽只百人上下，却是代表着一个部落，多一个部落归附，便多一份荣耀功劳，他如何不喜？夏浔连忙迎上前去，那些桦古纳部的人便公推出年纪最老的阿木儿出来，向夏浔哭诉了受阿鲁台迫害的经过，请求夏浔接纳收留。夏浔对他们慨然道：“你们放心，我杨旭对归附者向来是来者不拒的。你们既然到了我这里，本督自会对你们妥善安置，到了这里，你们就安全了，再也不用颠沛流离，再也不用担惊受怕！”“多谢总督大人！”阿木儿感激涕零地跪了下去，后面的桦古纳部众也都齐刷刷地跪倒，阿木儿举起双手，掌心向上，向着夏浔恭敬地说道：“感谢您，仁慈的大人，我们这些远行的旅人失去了自己的毡帐、失去了自己的亲人，几乎没有甚么珍贵的东西，能向大人表示我们衷诚的谢意了。幸好，我们还有一只草原上的百灵鸟，桦古纳最美丽的花，我们愿把她献与大人，以表示我们对大人您无尽的感激与忠诚！”随着阿木儿的声音，桦古纳部众的最后面，盈盈站起一位少女，她穿着一件白色绣鹿纹的长袍，纤腰儿束得紧紧的，迎风欲折，手中则托着一条洁白的哈达，向夏浔款款走来。大辫子梳在身后，乌黑亮丽的秀发在额头微微梳出一抹刘海儿，这是未嫁姑娘的发式，成了婚的妇人，额前秀发都是挽束向后的。看起来，进城前他们已经在城外河边简单地梳洗过了，满面的风尘都已洗去，这位美丽的姑娘额前刘海处竟还挂着几粒晶莹的水珠。她一步步向夏浔走近，墨发蓝眸，肌肤如同朝霞映红了的白雪，朱唇皓齿，鼻若悬胆，五官明媚之极，这样的姑娘，何止可以称之为桦古纳部落最美丽的花，就算放在美女层出不穷的江南水乡，也是一等一如意可人的姑娘了。她款款地走到夏浔身边，一直垂着眼帘盯着自己的脚尖，同时把对折的哈达高高举起，弯腰前倾。夏浔在辽东多时，约摸明白一些他们的礼节，知道这是向上位者敬献哈达的礼节，不管这人收不收，礼却不能拒，便双手合什，含笑示意着，伸出双手去接哈达。突然，道旁窜出一条汉子，手中握一柄解腕尖刀，趁着夏浔正站在桦古纳部落的人面前，隔开了他的诸多侍卫的机会，“蹭蹭蹭”三个箭步便从下跪的桦古纳部众群中蹿到了夏浔身边，一式黑虎掏心，雪亮的尖刀便刺向夏浔的心口。这人突然闯进人群的刹那，夏浔就已有所警觉了，眼见人到刀到，他突然抓住那位白袍姑娘的手臂，把她往旁边一拉，同时向后迈了一步，身形又微微一仰，这一刀便堪堪刺空了，刀尖正抵在他的胸襟上，却已无力再进一步。强弩之末，难穿鲁缟。说来简单，可是要能准确判断出对方的速度、劲道、手臂的长度，根据对方的俯仰随时微调，叫他难伤分毫，这份武功，实是高明到了极点，被他拉到一边的那个白袍少女见他身手如此超卓，眸中不禁闪过一丝惊异。夏浔双手一搭那人手腕，尖刀当啷落地，夏浔的右手蛇一般顺势滑上去，在他关节处又一捏，那人便哎哟一声，半边身子酥麻地被扼跪在地上，他咬牙切齿，仇恨地瞪着夏浔，奈何要害被制，有心无力，想要站起也不可能了。四下里的侍卫们一拥而上，将夏浔团团护在中央，受了惊吓的众文武也纷纷上前嘘寒问暖，一经盘问，原来这人是从被押往关内的鞑靼俘虏中逃出来的一个人犯，幕府的司法署已然画影图形，正在辽东各地缉拿他，谁知这人并不逃回草原，居然潜回开原城，伺机刺杀总督。一番喧闹之后，那刺客被闻讯赶来的幕府司法署的巡检捕快们押走了，夏浔这才回过头，向那犹显怔愕的少女微笑着点点头，那少女“啊”地一声轻呼，突然反应过来，连忙重新站到夏浔的面前，一双澄澈如水的眸子向夏浔深深地凝视了一眼，便毕恭毕敬地捧起哈达。夏浔双手接过哈达，那白袍女子又向他深深地施了一礼，莲步轻转，已很自然地站到了他的身后，以侍婢自居了。北京，行五军都督府。北方的宅第就是这样，不及南方精致，但是胜在宽敞，广而幽深，高墙大院，仿佛堡垒一般，气派十足。衙门口儿一排石阶上边，是一扇巨大的朱漆大门，门旁石狮对峙，门前开阔地上，刁斗摩天，挂着一串灯笼，竖着一杆大旗，隔几条街都看得见。门间石阶上，八名虎背熊腰的士军，穿着鸳鸯战袄，手按刀柄，森然而立。一骑快马远远驰来，到了府门前匆匆下马，在拴马桩上系好马匹，跑上石阶一亮腰牌，快步走进府去。一身宽袍大袖、便装打扮的丘福坐在屋檐下的逍遥椅上正在喝茶。他喜欢北方，四季分明，不似南方一般不管春夏秋冬，空气总是黏答答的，叫人喘气儿都困难。可北方虽然舒适，他却是被贬谪于此的，心中却又不无苦闷。皇上要北巡了，丘福对这事儿很上心，修缮行营、修筑道路，清理街市，毕竟是追随皇上多年的老臣，他希望皇上这次来，能感念旧情，再把他调回中枢。这不，刚忙完了准备迎驾的事儿，他才坐下歇歇，就有人送来了让他不痛快的消息：辽东大捷。丘福的脸色阴晴不定地道：“斩首一万七千级，俘虏四万余人？怎么可能！”他对送信的行五军都督府佥事唐杰说道：“鞑子兵向来悍勇，草原上尤其难以打歼灭战，若说他打了胜仗，追得鞑子东奔西走，或有可能，可是打上这样一场大胜仗……他杨旭难道是天生帅才？哼！老夫不信！”唐杰道：“听说，他还要驱战俘入关安置呢，恐怕……这事儿不假了！”丘福摇头道：“鞑子兵战时为兵，平素为民，若他主动挑衅，掳获些牧人充作战士，又有何不可？他那战报上不是说因为远至科尔沁北部草原设伏，为防追击，返回迅疾，没有缴回鞑子兵的兵器甲仗和首级么？依老夫看来，这就是有诈！”丘福眼珠一转，说道：“皇上马上就要北巡了，他弄这么一出大捷，难保不是为了邀宠而故意炮制，谎报战功！唐杰，你本辽东人氏，这便以探亲为名，返回辽东，查他个清楚明白，若他是谎报战功，等皇上到了北京，哼哼！”唐杰会意，连忙躬身道：“卑职遵命！”且安居“你叫什么名字？”“阿拉坦娜木其。”“阿拉……”“大人可以叫我小樱，这是……我母亲给我取的小名儿……”桦古纳部众进献的那个小美女说起母亲，脸上露出了哀伤的神色，幽幽地道：“我的母亲本是畏兀儿族人，当初随我外祖父经商，到了大宁之后就在那里定居下来，再也没有回过故乡，她在汉人地界住过很长时间，所以给我取了这个名字。”夏浔下一句话正要问她，一个浪迹草原、少与其他势力接触的小部落，而且小樱本人又不是族长之女，为何能够受到如此良好的教育，竟然还能说一口流利的汉语，听了这句话倒不用问起了。他仔细打量，这位小樱姑娘头结发辫，身上的白袍一洁不染，那气质像中秋之夜的草原明月，一轮当空，皎洁无瑕，确实是一个人间绝色，那阿木儿说她是草原上的一只百灵鸟，桦古纳部落最美的花，倒也不是自誉之言，这位混血姑娘的美色，的确称得上美丽，不要说桦古纳部落，就算放到整个大草原上去，那也是一等一的佳丽。幸好草原上的部落其生活方式就像狼群，每个部落都有自己的势力范围，轻易不会逾界与其他部落接触，每个部落中的牧民又都有自己的放牧范围。整个草原宽广无比，他们与天地接触的时间，远比与他人交往的时间更多，不像中原的城市，人口极其密集，东城有点屁大的小事，一转眼就在西城传开了。再加这个部落很小，他们不敢得罪鞑靼的大部落，也不敢侵犯辽东的汉人，只能到处流徙放牧，与别人接触太少。族中最美丽的姑娘，只是形容她的姿色，没有哪个部落把自己族中最美的姑娘当成交际花，整天与外人打交道的。要不然，似她这般美丽的姿色，若被草原上的强势人物看见，早就或抢或聘地把她弄走，置之于帐内，视若珍宝，只于榻上亵玩，轻易不肯示人了。“小樱姑娘，你应该和你部落的族人一起接受安置！”夏浔说道：“尽管你的部落几已不复存在，但是还有幸存的族人，你们可以相互照料。本督对你们都会妥善安置，虽然你的亲人都已不在了，可是以你这般美丽的姿容，还愁终身无靠么？到我这里做一个侍女，可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小樱眨眨眼，似乎有些不明白他的用意，她小心地看了一眼夏浔，怯怯地提醒：“侍女么……大人，从小樱被进献与大人那一刻起，我就是大人您的人了，小樱……不只会端茶递水，还可以……还可以侍奉大人枕席的……”说到后来，她的声音已细若蚊蝇，脸上也悄然爬起两抹红晕，映着雪白的脸蛋，璀璨如朝霞。她是混血儿，母亲是白种人，肤色天生就比较白皙。再加上她的母亲信奉回教，十分爱洁，礼拜之前都要沐浴，她也自幼接受了母亲的习惯，生活条件又优渥，不用整天风吹日晒，所以这一害羞，那脸蛋儿便如玉染红霞，其情其色，别样旖旎，饶是夏浔见惯了美色的人物，也不由得心中一荡。夏浔清咳一声，摇头道：“多谢姑娘的美意，依我看，你还是随你的族人一同安置吧，本督到辽东来，是奉圣旨来办差的，身边若收一堆女人，实在不像话，会有言官弹劾的，呵呵，言官你不知道吧？就是专门给人挑毛病的官儿。”小樱那双妩媚的双眸向夏浔身后打扇的一对罗斯美人瞟了瞟，说道：“请恕小樱大胆，大人身边怎么会留下她们呢？”夏浔回头看了看，日拉塔和萨那波娃虽然听不懂他们的交谈，可是看着小樱的眼神儿都带着些戒备和敌意，好像看见了一个抢饭碗的同行，夏浔不由得有些好笑，他摸摸鼻子，答道：“她们与你不同，她们是奴儿干地区的一个部落长馈赠于本督的，那使者远道而来，本督若不收下，不免叫他疑神疑鬼。可这两位姑娘是罗斯人，在本地没有亲人和族人，再加上言语不通，本督一时找不到个合适的地方安置她们而已。”小樱道：“大人，她们没有亲人，难道小樱就还有亲人吗？”说着，她的眼泪便扑簌簌地滚落下来，她举步上前，跪倒在夏浔面前，含着眼泪道：“小樱的父亲，已经被那大仇人的兵给杀了！小樱……本来自幼许配给了族长的儿子，可他……也已死在仇人的刀下！小樱如今已是孑然一身了……”说到仇人，小樱突然双拳紧握，浅蓝色的眸子里射出栗人的光芒，她的身子激动得簌簌发抖，好半晌，才缓缓平息下来，她深深地吁了口气，垂下头，黯然地道：“可是……小樱没有能力报仇！为了生存，我们幸存的族人东躲西藏；为了生存，我的族人也曾想过要用我来换取大家的平安，他们想把我献给我全族的大仇人！又想过逃到奴儿干去，投靠一个大一些的部落。几经周折，我们才想到了辽东……大人，只有您，敢与阿鲁台为敌，并且还打败了他！你是我的大恩人，小樱被献于大人，是心甘情愿的。就算……只做一个侍婢也好。如果大人要赶小樱离开，大人以为小樱能得到族人妥善的照顾吗？”她摇摇头，凄然一笑，说道：“在草原上，没有人把女人当回事儿的。部落的头领、部落中的男人们，他们可以为了争夺一块草地而杀人、可以为了别人的一句羞辱而杀人，却不会为了一个女人去发动一场战争的，那会被全族所反对，还要耻笑他无能！草原上的女人，就和羊群中一只落单的羊，一旦被狼群掳走，没有人会为了这一只羊，而冒失去更多只羊的危险。我来的路上，曾经见到那位名叫丁宇的将军，他奉大人之命，率领三百勇士，一直追入科尔沁草原深处，救回了蒙哥大人的母亲和妻子，而在我们草原上，是不会有这样的人、这样的事的……”小樱抬起头，勇敢地迎着夏浔的目光，热切地道：“我的亲人都已经不在了，如果大人把我交回给我的族人，他们只会为了交结其他势力而把我当成礼物送出去，送给他们的头领。所以，我想不出，还有比留在大人身边更好的结局。小樱情愿留在大人身边，请大人接纳我吧！”夏浔看着双手伏地，以额触掌，静静等候他决定的小樱，默然半晌，才叹息道：“唉！你起来吧，就先留在本督这官署里，和日拉塔、萨那波娃，一起做些杂事儿，等以后有了合适的安排再说。”“多谢大人！”小樱欣喜地一连三拜，急急地磕下头去。随着俯身下拜的动作，她那纤腰欲折，浑圆挺翘的臀部随着下拜的动作，诱人的曲线时隐时现。草原上的姑娘，屁股总是比较大的，她的年纪虽然不大，但丰硕的臀部连着纤细的小腰，便透出姣美如梨的形状，清纯圣洁的容颜再配上这样惹火的胴体，很是吸引男人的目光。夏浔看着她，容她拜完了，便唤她起来，夏浔的手刚往旁边一探，刚刚站起的小樱手疾眼快，已然走到桌前，双手捧起了他手前的茶杯，恭恭敬敬地递到了夏浔嘴边。旁边日拉塔一看不甘示弱，忙也摞下扇子拎起了茶壶，看那样子，夏浔一喝完她就要满上。夏浔怔了片刻，干笑道：“其实……我是想吃葡萄！”说着不待人再侍候，就赶紧从盘中揪了一粒塞到嘴中，现在这时候离葡萄收获还早，辽东的葡萄品种也一般，这一咬开，夏浔的嘴巴便是一咧：“真他娘的酸呐……”青羊堡，夏浔正视察着对桦古纳部落幸存百姓的安置情况。桦古纳部落的人被夏浔打散了，分别安置在隶属开原的诸堡境内，其中青羊堡安置的牧人最多，有三十多人。只剩下百余人的小部落，而且完全失去了生活资料，没有牛羊马群，叫他们继续祖业草原放牧是不大合适的，所以夏浔把他们分散开，也做了农民。青羊堡的人口成份同其他各处一样，诸族杂居。这儿有失去了自己部落的女真人和蒙古人，还有少量的高丽人以及其他少数民族的百姓，更多的却是汉人，除了这里的驻军以及新近开始增多的专驻于此，收购辽东物产的商人、伙计们，其余的就是当初流配于此的犯人了。这里前前后后一共有七家流配来的犯人，其中大多是洪武朝时受空印案、蓝玉案、胡惟庸案牵连的官员，据说其中有一户原本还是山东布政使司的督粮道参议，从四品的官儿，算是流戍本堡的最大的官儿了。这些官员被流戍时，是携家带口而来的。那时候一个大家族本身就有很多人口，再加上一些签了卖身契的家奴，全都迁到这儿来，历经一十二年的定居和繁衍，这儿本来一片荒芜，如今居然成了一座城堡。不过夏浔到了这座三百多户人家的城堡视察时，却没看见一个像是官宦子弟或者儒雅读书人模样的人，大臣显宦，其家眷自然也非寻常百姓可比，但是一旦被弃蛮荒，便为齑粉纤尘，才二十年光景，已无异于当地土著了。陪同前来的幕府长史万世域居然听说过那位督粮道参议，据说这位参议和他的座师是同年，万世域还向夏浔请示了一下，特意赶去那位参议家拜访一下，就是普通的辽东民居人家，那老头儿还活着，七十多了，满头白发，耳朵有点聋，身子倒还利索，说话像打雷似的。他穿一身上下两截的短褐，青布袍子很臃肿，听说了万世域的身份之后很高兴地和他打招呼，拉着他到屋里坐了，腿一偏便麻利地上了炕，鞋也不脱，便搬过一只大簸箕来，里边是松子榛子大枣儿一类的干果。老头子和他聊得非常开心，说起往事不禁泪流满面。万世域眼瞅着这位世伯抓起个炒熟的榛子，用俩门牙嗑了半天没磕开，便放在炕上，脱下鞋子，用鞋底儿狠狠一抽，然后捡出榛子丢进几乎掉光了牙齿的嘴巴里努力地嚼呀嚼的，万世域也差点儿泪流满面。这还像一个朝廷四品大员么？这还像一个饱读诗书的两榜进士么？老头子自己都这样了，他那些儿孙就更不用说了，如果不是自己明智地投效了辅国公，大概在辽东再熬二十年，也就是这副德性吧……唉！当时为了娘子和小妾扭着他去见国公，丢了他的脸面，很是赌气了一阵，都好久没跟她们同房了，这两天正憋足了劲儿打算再讨个女真族的大丫头回去呢。看看这位世伯的下场，自己的女人也是为了自己好呀，算了，今儿回去就和好吧，也别再讨什么女真大丫头了，听说他们的姑娘生猛着呢，我这老胳膊老腿儿就别瞎折腾了……万世域在世伯家里认真反思的时候，夏浔已经到了镇东头，站在一片刚开辟不久的田垄上，纵目四望，看着开荒出来的田地，向镇长欣然问道：“土地都犁得够深吧？”得到肯定的答复之后，夏浔道：“他们原来都是牧人，不大懂耕种，你多费点儿心。这些人不是俘虏，不能按照十年佃户的法子处置，不过我也不会亏待了你们，他们的耕牛、粮种，由幕府解决，田亩数算入青羊堡，但是其田亩，五年之内，幕府不纳税，可你们青羊堡照样收，这样，他们收成越少，就等于你们交得越少，明白么？”那镇长哪见过这么大的官儿呀，点头哈腰，满脸带笑，不管夏浔说什么，都是可劲儿的点头。小樱也跟来了，因为今天是视察对她的部落族人的安置，所以夏浔把她也带来了，此刻她就站在夏浔身后。夏浔身后的田埂上插着一柄两尖的铁叉，铁叉的主人也站到夏浔身边去了，似乎离着这大官儿近些，听他说说话，便是一种福气。小樱的目光游离不定，先是落在夏浔的背影上，继而又落在那口铁叉上，接着再落在夏浔身上。突然，她一咬牙，便拔出了那口雪亮的铁叉……图什么呢？“小樱，你来看看！”夏浔说的开心，突然扭头唤道。小樱刚刚攥紧叉柄，把那钢叉从土垄中拔出来，一见夏浔回头招唤，略微的一怔，便顺势拎着钢叉走过去，叹息道：“大人，这叉子是上好精铁制成的呢！”夏浔笑道：“那怎么？”小樱道：“在我们族中，一口铁锅都是希罕物，姑娘出嫁时送口铁锅做陪嫁，就是很荣耀的事了，搂草的耙子都是竹木一类的东西编的，不想这儿田间地头，已经全都用了铁器。”夏浔哈哈一笑，从她手中接过钢叉，往地里狠狠一插，那土果然都犁得松了，铁叉贯进去，直没至铁箍位置。夏浔道：“那当然，用不了几年工夫，这辽东就得大变样儿。”他把手一挥，说道：“你看，这是牧人们在本地农户的指点下开荒出来的田地，就这几亩地的产出，就比四处游牧一年所获的食粮还多，不错吧？你要是有心，我叫我的侍卫们帮忙，给你开垦出一片田地来，做个嫁妆，找个好人家嫁了如何？再不然的话，我还可以帮你在城中寻一家店铺，辽东这地方，女儿家抛头露面做营生的很多，也不算希罕的，你认得字、会算数儿，也能寻摸个好差使做。”小樱幽幽地道：“大人一定要赶小樱走么？”她凝睇着夏浔，低声道：“大人，小樱跟着你，其实还有报恩的心思，虽然大人没有替小樱杀了那大仇人，可……毕竟也替小樱出了一口气……小樱只要侍候着大人，就很满足了。”“咳……”姑娘这话里头就隐隐约约带着点儿男女情意的味道了，旁边几个随在夏浔身边的幕府小吏立即纷纷移目他顾，作视若无睹状。夏浔苦笑一声，没有再说话。接下来又寻访了几家安置在此的牧民，询问了一下他们家中目前的情形，有无地方住、衣食方面有无困难，日头便也渐渐升起来，夏浔便在村头大榆树下挑了块农人闲时坐着摆龙门阵的石头坐下来歇息，有人提了陶罐过来，斟碗凉水搁在夏浔身边。小吏们忙着一些具体的事宜，都不在身边，夏浔看看与侍卫们一起侍立身旁的小樱，指指对面的石头道：“坐吧！”到底是草原上的姑娘，没有那些扭捏和谦让，夏浔吩咐了，小樱便依言在他对面坐了。风从远处刮来，一经过这树荫下，便带来一阵清凉。榆树随着微风摇曳，阳光从斑斓的枝叶间洒下，明明暗暗地落在小樱的身上，好像穿了一件花纹的衣裳。光影错落，映着她鬓边耳角淡淡的处子茸毛，实是我见犹怜。夏浔轻叹道：“小樱，你执意留在我身边，是希望……我能替你复仇么？”小樱的眸子倏地亮了一下：“大人两战两捷，轻而易举便把鞑靼东线草原扫荡一空，挟此威势，必定无往而不利，大丈夫所求，功业而已。所以，大人本来也会再度兴兵的，是么？”夏浔笑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西北方，他当然什么也看不到，原野之外，是一片丛山，葱葱郁郁，直接蓝天。沉默有顷，夏浔轻轻抬起头，看着头顶摇曳的树梢，吁叹道：“树欲静而风不止，也许……这战争不会就此结束。但是，只要鞑靼人不来进攻辽东，我不会主动再出兵了。这一场战役，是以杀止杀，不这样，他们还会来劫掠我们的百姓，所以不能不战，但我并不好战！”小樱蓦地张大了眼睛，似乎有些奇怪从夏浔嘴里说出来的话。夏浔瞟了她一眼，说道：“有些失望，是么？你以为，我挟大胜之威，还会再度发动战争，建一份彪炳千秋的功业？要打败他们，或有可能，要消灭他们，谈何容易！汉武帝以倾国之力，破家无数，消灭人家了么？封狼居胥，是光彩！可狼居胥如今在谁手里？窝阔台占据汉人大片江山的时候，有人建议他把汉人驱赶后，把整个中原改造成一个大牧场。这个愚蠢的主意被耶律楚材给驳了，如果他们当时真的意图实施这个主意，他们根本统治不了中原一百多年。我也不会蠢到妄想去消灭游牧部落，占据整个草原。中原不能牧草，草原也不能农耕，人的生活方式，取决于他的生存环境。有些东西，是武力无法解决的，以我们现在的条件，即便牺牲许多人，占据了草原的统治地位，用不了多久，还是要把它还给生活在草原上的人。也许有一天，我们有条件解决这个问题，但不是现在，那个人也不会是我！”夏浔站起来，缓缓向前走去，小樱下意识地起身跟在了他的身边。夏浔站住，眺望着北方，说道：“大胜之后，我想做什么？我想做的，是巩固辽东，繁荣辽东，让这里变成大明最坚固的边墙。我想做的，我自问通过一番努力能够做到的，就是这些。至于分分合合、开疆裂土的那些事，谁能做谁做吧，有多大的碗，吃多少饭，我自问没有那个能力！”夏浔吸了口气，又道：“一个人，做不了几辈子人才能做完的事。人寿有尽，我只要做好我能做的事就行了，我现在正在努力开发辽东的农业、商业、工业，通过共同的利益，把辽东各族的人团结在一起。当它真正形成合力的时候，再没有任何人能阻拦，包括我这个首倡者。等到这里的发展已经到了不会因人废事的地步，我就会放心地离开了……”小樱站在他的背后，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忽然问道：“大人，这么做，你图什么呢？”夏浔仰起头，望着天空中悠悠的白云，仔细地想了半晌，慢慢转过来，凝视着小樱，说道：“是啊，你说，我图什么呢？”这算什么回答，小樱也不禁呆住了……

Summary: 明军与鞑靼军队在鞑靼草原展开激战，明军凭借火器成功打败鞑靼军队，捕获了大量俘虏和牲畜。鞑靼军队的将领斡赤斤土哈战败，试图把责任推到蒙哥帖木儿头上。蒙哥帖木儿与其弟弟商量许久，被逼无奈决定投靠明军。辽东总督夏浔处理了大量善后事务后，收到了阿鲁台的秘旨。皇帝支持夏浔在辽东的行动，希望他能与皇帝共商国事，这意味着夏浔在辽东的计划少了阻碍。在辽东，夏浔利用经济手段而非武力征伐促进部落融合，增强了辽东的经济实力。夏浔在辽东的这些作为得到了皇帝的赞赏。辽东战斗后，明军收敛了鞑靼军队，将战俘编入辽东户籍，使之成为平民，稳定辽东局势。夏浔的一系列行为不仅得到了朝廷赞赏，也获得了辽东各族的爱戴。夏浔计划完成任务后回金陵与家人团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