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ntext: 第二年，也就是从天正四年的正月开始，安土建城及其围绕建城的大规模都城规划正式启动。“画图、推敲确有必要，但是眼下是战时建设，如果画的是同一个图，那就马上开工。”相关的会议几乎只开了一次。总奉行是丹羽五郎左卫门、其他的协助者、当差的、各个职位的负责人等，信长一句话一次性把所有的人选都确定了。结果，令人吃惊的大量人员被动员至这项工程中。毫无疑问，这也是战争，是一场建设战。“真是一位不管什么事、一旦想好了就立马行动的大将啊。真让人畅快！”百姓称赞他的快速。这是百姓的性情，他们喜欢追求速度，也对此热情洋溢。想当初信长从京都回来的时候，在安土城停下队伍，放眼眺望那里的山、冬季的田野和草原，也只是年末的事。到了第二年早春，在湖面穿行的大船将大量的建筑材料运至码头，一船又一船。每次船到的时候，船上下来的人多得把附近村落的村民淹没在了屋檐下。“来啦！来啦！又来啦！”悠闲的老人每天都到街上，他们认为这样会长寿，毫不厌烦地看着港口。京都、大阪自不待言，从遥远的西部国家，还有关东地区和北陆，各自带着徒弟和帮手的工匠们都陆续聚集到安土城。总奉行丹羽长秀以下的职位有：修建奉行木村治左卫门，大木匠师傅冈部又右卫门，小木匠师傅宫西游左，五金雕刻师傅后藤平四郎，漆匠首刑部。其他，冶炼、石匠、泥水匠、装饰工、装裱师等，都选了手艺高超的代表人物来这里。另外，内部的杉木门、隔扇、天花板等美工，由狩野永德担任。为了让长期战乱下日渐衰败的艺术在这里发出璀璨的光芒，永德不偏执于自己的画派，而是与各流派的画师悉心交流，要将毕生的杰作画于此处。桑地一夜之间变了模样，变成了整齐的道路。湖畔的山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矗立起天守阁的骨架了。仿效须弥山三十三天，以它为顶，以下四大天王各建一座楼，其中之一为多闻天，建多闻望楼。天守阁共有五层。它下面是石库。紧挨着石库的是大房间。接着还有无数个房间，房间的上方，抑或下方，房间数究竟有几百，并且有几层都不得而知。有墨梅间、八景间、雉子间、唐子间等，画师彻夜作画。连一点灰尘也不能容忍的漆匠刷着朱栏和黑壁，目不转睛地埋头于自己的工作。砖瓦师是归化人，原本是唐人，据说用的是中国的烧制方法。砖瓦窑场位于湖畔，那里昼夜不息地冒着松柴的烟雾。“……织田大人的见识果然高明。看看此城的构造，不仅融入了南蛮风格的雅趣，还吸收了唐朝样式的优点，并将它们转化为日本的东西。”有僧侣从远处不住地遥望，佩服不已。乍看只是位四处漂泊的游僧，定睛一看，眉骨高耸，口形硕大，似有异相。“这不是惠琼大师吗？”有个人从后面悄悄地拍了一下他的背，没有惊着他。他就是从驻守在那里的部将中独自溜出来的秀吉。“哟……这是？……筑前守大人吧？”和尚刚一转身就显露出异常惊讶的表情。秀吉也开朗地回应：“意外吧？”他又拍了拍惠琼的肩，把怀旧的眼睛眯了起来。“好久不见了。上次见面还是在蜂须贺村的小六大人的宅邸里吧。”“是啊。那时寄宿于小六大人家的大师就是你啊。就在前段时间，年末的时候，从惟任大人那里听说你去京都了。”“那时是为毛利大人办事，故在京都逗留。使者归国后，贫僧也无紧要事情，于是就在京都城内外的寺院四处走走看看。行到贵国时，听说正在修建城郭，便前来驻足欣赏，深受感动。”“大师也在建城吧？”面对秀吉突然的发问，惠琼脸色稍变，“嗯？在哪里？”秀吉笑道：“哦，不，不是城郭。听说在你近年来定居的安芸国，修建了安国寺的寺庙……”“哈哈哈，是关于寺庙啊！”惠琼一脸释然，笑着说：“安国寺早就建成了。贫僧现身为该寺住持。如果大人能抽空过来看看的话真是感激不尽了……您已是长浜城主了，应该可以轻易地出去吧？”“过奖过奖，我虽为城主，却仍是个破落户。行动和说话还和原来一样不方便。跟在蜂须贺村见面时相比，我是不是稍微成熟一点了？”“没有。您一点变化也没有，羽柴大人年轻有为。织田大人的重臣几乎都是壮年人才。无论从建城的壮观，还是从驻守在那里的部将的方刚意气上看，所谓旭日之势说的就是这般景象吧。贫僧一开始就看入迷了。”“安国寺是毛利辉元大人布施捐建的吧。毛利大人才是西部诸国的王者，而且领土面积、富强程度和人才方面，都不是我织田家所能媲美的。”惠琼好像不愿提这些话题，于是便赞美天守阁的结构和城郭的美景。随后秀吉邀请道：“长浜即在此地的北岸。鄙人有船可乘，在我地游玩两日如何？今天鄙人也有空，打算回一次长浜。”可是惠琼立即回绝了：“这次就不去了，改日再搅扰大人吧。请代贫僧向蜂须贺村的小六大人——当时他叫彦六卫门，是大人您的部下，请代我向他请安。”说完便告辞离去。目送他走的时候，从街上的民宅中闪出两人，像是他的弟子。二人慌慌张张地追赶惠琼。秀吉带着堀尾茂助一个人朝着战场般的工地走去。他在这项建城工程中只是个闲职，无须负责，因此可以乘早船赶来，再乘船回长浜。“羽柴大人，羽柴大人！”有人喊他。他一看，兰丸一边笑着咧开了整齐的牙齿，一边跑了过来。“呀，兰丸大人啊？主公身在何处？”“今早在天守阁指挥，此刻已经回去了，正在桑实寺休息。”“就去那里吧。”“羽柴大人，刚才与您亲密聊天的僧人，是安国寺一位叫惠琼的很会看相的人吧？”从兰丸询问的口吻看，他好像对此兴趣盎然。秀吉回答：“是的。谁都这么说。但是看相这玩意儿，准不准就……”一副兴味索然的样子。然而从兰丸的性格和他常在君侧的身份来说，他有足够的见识，因此可能是为了故意让他摸不着头脑。兰丸还是兰丸，与他对光秀的心态相比，跟秀吉说话的时候他没有防备心理。随和，他看起来可能不是这种人，但是有时表现出洒脱，有时显示出愚笨，事实上还是一个容易交往的人。“哪有，看相当然会准啦，我母亲经常这么说的。据说亡父三左卫门在牺牲前也被看相的人间接预言过。总之，其实我是有点在意惠琼这样的名人说的话……”“你让刚才那个惠琼看过相吗？”“没有没有，不是我兰丸。我有点怕传出去……”他环视了道路前后，接着说：“……是惟任大人。”“哦？明智大人？他怎么了？”“说从他的相貌上看，可能有冒犯主公的叛骨……有超乎寻常的凶相。”“谁说的？”“安国寺惠琼。”“看面相的话，可能是这样吧。不光是惟任大人的面相……”“不，据说真的是他说的。”秀吉听着，默默地笑。经常有些人对眼前这个兰丸甚是防备，说他像尖酸的谋士。现在他如此明言，年龄还是明摆着的呀，他显然还是给人乳臭未干之感。这是他这个年龄的人的表现。秀吉妥帖地应承了一会儿后，认真了起来，对这件难说出口的事轻描淡写般地问道：“这事你到底是从哪儿听来的？”兰丸立即答道：“朝山日乘大人那里。”他直言不讳。秀吉脸上露出一丝首肯，接着问：“恐怕不是日乘大人直接告诉你的吧。还有谁在中间传话吧？我猜猜此人是谁。”“您猜猜看。”“是你的母亲，妙光尼吧？”“您怎么知道的？”“哈哈哈！”“哎呀，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妙光尼原来就相信这种事啊，可能说喜欢才对，而且她跟朝山日乘大人关系也不错。所以我才知道。但是，要让秀吉来说，比起看面相，惠琼更擅长看敌国的国相。”“……国相？”“如果人的相叫面相，那么一国的相也可以称之为国相吧。我认为惠琼是看国相的高人。决不能让这种人近身。他虽是一身僧人打扮，却是毛利辉元家参与制订策略的人物。兰丸大人，怎么样？我是不是比他更会看面相啊？哈哈哈！”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到了桑实寺的山门。二人一边笑谈，一边登上低矮的石阶。眼看着建城工程进展顺利。二月末，信长从岐阜搬了过来。这下，修建奉行丹羽长秀也慌了神，“现在搬过来为时尚早。本丸的墙壁尚未干。工匠们也大量进出，主公现在就搬进来……”他向信长抱怨。信长不假思索地回道：“不是现在。在可以住之前，我暂居佐久间信盛的宅邸。你们尽量快点。”他只好也带了身边的茶道器具，同住于部下的宅邸。“给我们出难题了。”各个官吏为他的性急感到吃惊。虽然难以办到，但是也只能进一步加快工程的进度。城倒算是个城，由于信长着急搬过来，比城有更快进展的是市街的兴起。房屋还没建好，信长就下令建起马市，以比他国市场价高的价格不断购入名驹，并命令主管人员：“以后就把安土城作为定期举办马市的地方。”严禁在领地内的其他城郭举办。“安土城以后会发展成一座大城的。”他如此期望。各国的商家都搬来了。“先下手为强。”他们争抢好的地段，转眼间，聚于此地的民宅达到数千户，不久之后信长搬入城中的本丸时，每天已经有超过一万个商家在这里谋生。岐阜的继承人让长子信忠担任。信忠马上二十岁了，也到了必须让他管理一城的时候。从这个意义上讲，进入安土城让织田家如虎添翼。但是，从建城上看，一个开创新纪元的天下无双的坚固城池岿然屹立于此要地时，石山本愿寺、中国地区的毛利辉元和北越的上杉最关注的是它的军事价值。尤其是谦信，他甚至以为：“安土城切断了越后通往京都的道路。”谦信也意在中央。他志在适时直接越过越山，出湖北，一举杀入中原。当然，他并不认为这是件唾手可得的事。就在这时，久无音信的前将军足利义昭在密信中详细说明了他的近况。而且信中还写道：“从外部看，安土城郭似乎大部分已完工，但是其实体内部完工大概至少还要花二年半的时间。一旦竣工，越后至京都可谓无道矣。如若讨伐，现在是绝好机会。”足利在煽动他。信中还有：“我已绕遍各国，成功集结了所有的反信长势力。中国地区的毛利大人也加入其中。另外，有多年夙愿的相模的北条、甲斐的武田、越后的御当家——这三国结成了一个包围圈。但是，这其中如果没有贵国作为盟主领导众国奋起，则事成无望。”信中赤裸裸地道出了义昭的特征：即使亡命也不会丢失谋略这一兴趣。“这家伙，还是改不了吃屎。”谦信不禁苦笑。他还不至于幼稚到中义昭的招儿。天正四年至天正五年的夏季，谦信的兵马转向加贺、能登方向，不断威胁着织田的边境。援军从近江风驰电掣般地赶过来。以柴田胜家为大将，泷川、羽柴、丹羽、佐佐、前田等各军队陆续开往边境。他们追击手取川、打越、安宅等各处的敌人，还烧光了为敌军做掩护的村落，一直追到金津的前方。“谦信阵中有个叫鬼小岛弥太郎的使者接近我军阵地，送来一封信，高声说是请织田大人亲自过目，说完马上便离开了。”当天，有个旗本武士往里里外外围了两三重帷幕的大本营机要处送去一封信。我军中也有不少人不知道，其实当天，信长已经秘密地来到了阵中。信长吃了一惊。为什么敌人会知道他此刻在阵中？“确实是谦信的亲笔信。”信长亲手打开信。信中写道：久仰大名，只可惜无缘拜见尊容。此番远途到来，甚是良机。若在敌军之中彼此错过，则不知何日得见，只能饮恨天缘。故，窃定于明日卯时一战。金津川会面后，请用手招呼谦信，谦信也将呼您名号。诸事面谈决定。这就是封决战书。“使者鬼小岛怎样了？”“送完信没等我军回信就立刻回去了。”“知道了。”信长无法掩饰他的惊恐。那晚，他急忙撤下阵地，退回远地。据说事后谦信大笑道：“不愧是信长啊。他要是待在那里不动，第二天一切将被踏于我的马蹄之下。我见到信长的同时也会将他斩落河中。”但是信长却带着一部分士兵迅速回到了安土城。想起谦信送来的决战书，信长笑了起来。“将信玄引到川中岛用的也是此计。再怎么说也是个彪悍的人，我压根儿没想过要看他钟爱小豆长光的长剑。只可惜了，谦信不是出生于金本小札绯威等为代表的源平武士盛行的时代。就连建安土城的工匠的手艺也融合了南蛮技术和中国工艺的所有手法。他对这点怎么看？看来他不过是可怜的地方英雄。武器、战术和其他的文化，一切都在这十年间改变了。他为什么固守战术不变？他可能会认为信长我懦弱才撤退，可我却不得不笑他在时代认识上连工匠和手艺人都不如。”听者深受启发。然而，纵观时代，有些东西并不是教了就可以学会的。就像让鱼看河，虽然你这么说了，可它还是不能站在岸上看。此事暂且不提。信长撤回去后，北陆军中发生了一件事，主角是主将柴田胜家和羽柴秀吉。具体原因不详，似乎在作战上，柴田和羽柴起了争论。结果，秀吉集结了自己的部下，使性子回长浜去了。羽柴秀吉事先未知会主公大人便随意撤回。此无理的蛮横之举，实应痛斥，信长的手上很快就有了胜家寄来的抱怨信。秀吉方面什么也没有。信长心想，他可能也有自己的理由。意欲等北陆军诸将都回来后再定夺。谁知他经常听说“柴田大人异常恼怒”和“秀吉大人急躁了点，竟然从阵中撤退了……那样，主帅的脸面何在啊”这类的风言风语，因此说了句：“秀吉真的回去了吗？”命近臣调查后，近臣回来报告：“确实如此。听说极其潇洒地回长浜去了。”信长听后震怒：“行动如此无礼，怎么也得罚他禁闭！”他派出了一位严厉的使者。不久使者归来。信长问：“听了我的指责后，秀吉是何表情？”“只‘哈哈哈’笑了……没其他表情。”“只是那样吗？”“还嘟哝一句‘暂时可以休养一下了’。”“胆大包天的家伙，越来越放肆！”信长责骂秀吉的言辞犀利，可是眉间却没有丝毫真正记恨他的神色。然而，不久后胜家等北征诸将都回来的时候，信长真的动怒了。之前命令关秀吉禁闭，可他在长浜城内哪有禁闭，日夜饮酒聚会，有一晚还在大湖畔的大厅内点上千支蜡烛，让小姓武士给他打金扇银扇，让他们跳舞，自己打起了鼓，喧嚣的声音连湖面的渔船和往来的帆船都听得一清二楚。这让信长不得不生气。作恶就切腹自尽。虽然总这么说，恐怕还得将秀吉召到安土城来，在军事法庭上裁决。大家都这样推测信长的盛怒。可是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信长好像忘了有这么回事似的，绝口不提此事。只有前田又左卫门、池田这些平素与秀吉掏心掏肺的亲友焦虑不安。一日，他们悄悄地去了长浜，告诉秀吉：“你胡来也给我适可而止！”出于爱护朋友，他们急得快掉下眼泪了。秀吉答道：“呀，秀吉感激。让你们担心，真是过意不去。但是你们想想，如果我跟柴田吵架了，又被主公斥责，就这样关起城门忧忧郁郁地低声下气，结果会怎样？秀吉会对禁闭的命令恨之入骨，可能不久就会有忤逆之意。这点纵使主公没意识到，大人身边的那些聒噪小人也会不断找我麻烦。我在这里饮酒聚会，是铲除那些阴招儿的护身符哟。怎么样？一起去楼上喝一杯吧？”秀吉说完，又哈哈大笑起来。秋天的茄子这段时间，丈夫秀吉好像有睡懒觉的苗头。“天都亮了啊。”宁子每次见到丈夫都说，“太阳都晒屁股了。”老母亲有时也担心，她问宁子：“那孩子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不对劲啊？”每当这时，宁子都不知如何应对。睡懒觉的原因是每晚他都会喝酒。在家里的里屋喝的时候，吞下四五杯脸就会刷地变红，催着要米饭。就是酒量这么小的丈夫，还请来家臣中的猛将，气氛热烈时，通宵达旦地喝。结果呢，不是只打个盹儿，就是在小姓宿舍中跟小姓们睡在一起。还有一个晚上，她无意间偶然走到大走廊时，看见有个男人慢吞吞地走过通往松之丸的走廊。看背影总感觉有点像丈夫，于是她打了声招呼：“请问，走的人是哪位？”“你是？”秀吉惊了一下，回过头来。看他的动作，跟跳舞似的。秀吉一边掩饰他的狼狈一边说：“这是大桥还是小桥？我迷路了。”他一个踉跄走过来，抓住妻子的背，“啊，醉了！宁子，背我回去吧。走啊，走啊！”面对丈夫以此遮羞，宁子忍俊不禁。可是她还想逗逗他，“好啊，好啊。我背您走可以，但是您这是要去哪儿呢？”宁子问。这下，秀吉也在她背上笑起来，“去您那儿。去您的房间。”他像小孩一样，把脚抬起来。“咯咯咯咯！”后面有不少女仆手持蜡台，看着这对夫妻的表现。宁子很沉着似的，把背扭过去，“喂，大伙儿，把这个满身酒气的路人带回去，放在哪里比较好呢？”她跟女仆们逗乐。她们乐得或捧腹或掉泪，大笑不止。那晚，她们仿佛长浜节的花车一般，围着这个路上捡回来的酒鬼，在宁子的房间里嬉闹了个通宵。这种现象偶尔会有，大多数早晨，妻子的任务好像就是见到丈夫不快的脸色。男人的心里到底想了些什么？结婚该有十六七年了。宁子已经三十多，丈夫今年四十有二。她现在也认为早上丈夫不愉快的脸色只是心情不好所致，她到了不能完全安心的年纪，这就是所谓的贤内助。作为妻子，她担心丈夫心绪不佳，同时她更迫切希望的是，如何能多多少少地分担点他的烦恼，宽慰他的苦恼。然而，丈夫的表现让他完全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不说，也不表露出来心里有什么不满，隐藏着什么苦恼。这样一来，她无法为他排忧解难，也无法倾听他的声音。对一位妻子而言，这种苦闷比丈夫的更甚。有时候心情好得一塌糊涂，有时候则忧虑得像碰了脓包一样。从这点上看，秀吉和民间一般的丈夫没什么区别。“真不讲道理啊！”宁子也如同一般人的妻子，对丈夫的极度任性和无情不禁气愤得落泪。完全无力招架女人眼泪的秀吉于是说道：“你也会像我这样不讲理和任性吗？正是因为你怎么做我都会打心底原谅你，所以，你想不高兴的时候就会不高兴，想生气的时候也不会掩饰气恼。如果我因此而讨厌你，那是不是就见外了呢？”他巧妙地向宁子解释。被丈夫如此一说，宁子也觉得自己是不是有点孩子气。“我毫不客气地把生气挂在脸上，是因为我是妻子嘛。我难为你也是由于我是你妻子。”宁子现在反而幸福地担心着丈夫的行为。这次他的坏心情持续时间有点长。从北陆阵地回来以后一直这样。好像是跟柴田胜家有什么感情特别不和的地方。听说还因此惹得主公生气，受到主公责罚。宁子和老母亲心中都隐隐作痛，可是作为女人又无计可施。而且一问秀吉，他一定只说：“不用担心。”秀吉的至交竹中半兵卫也暗地里悄悄地问过，可是他对半兵卫也只说：“没什么内情。万万不要过虑。”具体原因和远在安土城的主公的情况他一点也没透露。此时，秀吉的母亲对宁子而言，是再好不过的婆婆了。本该自己代替丈夫照顾老母亲的一切，服侍她。可是更多的时候是她被老母亲抱在怀中安慰。今早也如此。一大早，老母亲就喊她：“宁子啊，秀吉还没醒吧？趁这个时候去菜地摘点茄子吧。现在已经是秋末，茄子也该熟了。带个篓来哟！”踏着浓浓的露珠，老母亲走向北曲轮的菜园。不管是住在清洲还是洲股，老母亲身边都放着一把锄头，来长浜也一样。外人看来，在这位老母亲眼里，带着锄头去菜园是最幸福的事。庭院大，空地也多。但是只有老母亲和宁子，还有两三个女仆劳作，所以耕地也不大，即便如此，有时宁子会说：“这是母亲大人种的菜。”把青菜放进自己做的汤中给丈夫尝；有时也会做出茄子烤串让秀吉尝鲜，得到他的夸奖后内心欢喜。可是她做梦也没想到，老母亲会拿这个来教育儿子。不过，秀吉一看到母亲努力的成果摆上餐桌，总会感叹：“……真可惜。”他必定又回想起了中村的贫农时代，所以通常会换一种心情，一筷子一筷子地尝汤里的菜叶，一片一片地品茄子烤串。“……宁子啊，今年是不是一直很热的缘故？茄子花还没谢呢，还有不少花开着。这样，茄子是小了点，不过可以采好几个早上哟。”老母亲开始摘了。宁子装满一个篓后，又拿来一个。在这里，她忘掉了一切。不经意间，后来传来一个声音：“呀，是母亲大人？宁子也在啊？”是丈夫。近段时间很少见他起这么早。“我不知道啊。请见谅！也没注意到您醒了。”宁子道歉后，秀吉说：“没关系。我是突然蹦起来的。小姓们也慌了。”他脸上现出了近来少有的笑容。“侦察兵报告，安土城方向有一艘立着使者旗号的快船正径直朝这边疾速驶来。刚才竹中半兵卫一说完这事，我立马就起来了。先去了城中的神社参拜，为这数十天来的懈怠谢罪。”说完，老母亲接过话，“嗯。你向神灵请罪了吗？”她看着儿子的脸，笑道。秀吉很认真地回答：“是啊。这不向母亲大人赔罪来了吗，也要向娘子赔不是。”“您特意来这里，真是……”“是呀。既然你们都理解秀吉的心情了，那我也没必要拘泥于形式再道歉了吧。”“这就是这孩子的古灵精怪之处。”老母亲开怀大笑起来，“我倒是无所谓。只是宁子，你就算做个样子，也要跟宁子道个歉吧。你说呢？”“不用不用！”宁子慌了神。“……您要是那样的话，我该怎么办才好啊？”她认真地拒绝了。这本来就是家庭内部的儿戏罢了。但是为什么秀吉突然说那样的话，带着异常的笑脸来这里？母亲颇有疑虑，不过不久答案就揭晓了。小姓首领堀尾茂助走了过来，在远处便跪下，向茄子地里的主公通报：“刚才，安土城派来的使者前田又左卫门和野野村三十郎两位大人通过了城门。由于是上头派来的，彦右卫门大人即刻将他们请进了客殿。”“知道了。妥善招待他们！”秀吉这样回了茂助，与母亲一道摘茄子。“长得真好啊！地里的肥料也是母亲大人施的吗？”“这些事情不打紧。既然是信长大人派来的使者，你不早些去怕是不成体统。”“不用。派使者来的目的儿臣基本了解了。不用慌忙。摘些茄子，也让信长公欣赏一番朝露鲜艳的琉璃色吧……”“这种东西，如何能送给使者当礼物呢？”“不不，上午我亲自送去。”“嗯？你吗？”他受信长主公的责罚还在禁闭中，老母亲还在为今早的秀吉疑虑，甚至有点过虑，感到不安了。过了一会儿，“大人……您要去吗？”竹中半兵卫来催他了。秀吉这才从茄子地直起身来，“希望母亲大人每天都像今早这样健康生活……我要离开一段时间，这里的事就麻烦宁子照看了。麻烦了哟！”说完，他来到院子，用引水筒的水洗了手，刚进本丸的一间房子，马上又换了装束，带着两三名小姓武士，向书斋阔步走去。他矮小的个头穿过满满当当映在走廊的秋日朝阳。主公的使者当然得奉为上宾。整衣装，行礼数，恭听旨意，这些自然少不了。是吉是凶？这只不过是留在菜园的老母亲和宁子杞人忧天罢了。使者来的目的，在前一天晚上似乎就已经提前泄露给秀吉了。他跟作为正使前来的前田又左卫门利家可是刎颈之交。主公的责罚长达月余，其间，听说又左卫门为秀吉前后斡旋，又为他操碎了心。“传达旨意到此为止。”结束后，使者和秀吉并肩走出待客书斋。卸下主公代表这一严肃的重任后，又左卫门又回到往日的挚友之情中。“怎么样？秀吉。”“什么？”“你准备得……”“这样也没什么不可以。稍等一下，在另外一间屋子喝杯茶吧。”秀吉邀请他一同坐下。“彦右卫门，彦右卫门！”秀吉喊道。蜂须贺彦右卫门进来询问有何要事后，他说：“我马上启程去安土城，有又左卫门为伴。长浜就交给你了。”“请大人放心……”“有你在，我放心。可能会在那边待得比较久。这里交给你了。”“属下明白。”“然后……我走后再说也行。把事情告诉母亲大人和宁子，还有，告诉她们，我被主公责罚关禁闭，今天主公已经准许放我出去。”“恭喜大人。”“不，现在还不知道是喜是忧。我不是一个好胜斗勇之辈，至少与那些上座的幕僚是这样。但是，如果有足够的理由让我相信有必要争斗，我会与胜家争。如若不胜，令主公大人斥责我向胜家谢罪，则或许再次回城，是否被再关禁闭也难料。”茶道家将茶碗摆在小绸巾上递至客人面前。秀吉前也马上端来了茶。又左卫门还是跟原来一样，咕嘟咕嘟地大口喝；而秀吉手中的茶碗，已与他融为一体。施礼后喝，再放下，懂些礼仪。“不知不觉竟学会了啊，可以与信长公一较高低了。”又左卫门看着他，苦笑道。秀吉命令已经退下的彦右卫门：“把半兵卫叫过来。”他看了看竹中半兵卫的脸，说：“详细内容，昨夜我已说过。到时按我的信号行事。”他言外有意。半兵卫静静地行礼，而后回答：“诸事请大人不必费心。”秀吉的脸色告诉大家，所有的事情都交代完了。“那，我们走吧。”他催促前田和野野村二人，并一起出了城门。他们轻装行走。似有走着去安土城之势。“哎呀，忘记了！有件礼物要送到安土城去。”秀吉急忙停下脚步，让前来送行的家臣去取装茄子的篓子。去了没多久便跑过来的家臣递给秀吉茄子篓，茄子上还铺着菜叶。叶子上沾满了露珠。秀吉拎着篓，从湖岸上了使者的快艇。安土城的城下町新建起来还未满一年，其三分之一就已经规划得整整齐齐，极尽繁荣。在这里住宿的客人都说：“安土城真是景气啊！”他们对安土城的兴盛瞠目结舌。往来的商人和旅客无论如何也要在这里住上一宿，只有这里具备各种便利的交通，可以获取经济利益，拥有消解旅愁的乐子。湖岸上停靠着商船和渡船，仿佛呈现出一个小港口的景象。前田又左卫门等人和秀吉从那里上岸，在町奉行福富平左卫门的小屋内稍事休息后，趁着天亮进城。铺满银沙粒的正门阶梯也好，巨石组成的石阶也罢，还有上过漆的杂院和铆金门把手，全新得发出刺目的光。要说眩目，还属五层天守阁。无论从湖面上眺望，还是从街道上仰视，抑或来到城中站在它脚下驻足观看，它都豪华壮美得无法用语言形容。它岿然屹立，其外形引人注目不需要任何理由，也使人心悦诚服。“秀吉，来啦？”这是信长的声音，他在地板高一层的房间里。这个房间是唯一一间有水墨画的房间，房间内围着隔扇，隔扇上狩野永德将作远寺晚钟图。“是属下……秀吉接待使者后就前来安土城了。”他还在很远的地方。他们来到隔壁的房间，双手伏地。只有又左卫门一人走近至主公跟前，说：“属下传主公大人的话，已将秀吉带到。”信长声音浑厚，看来心情不错。他很久没见到秀吉了，现在见到他，还是难掩喜悦之情。“秀吉，听到了吗？我就不责罚你了。进来吧，直接进来就行。”“谢谢主公。”秀吉从隔壁房间膝行而入。信长有些不解，“那是什么？你手里的。”“恕属下冒昧，”秀吉恭敬地来到信长面前，将茄子献给他。“是属下的老母亲和贱内在城内的菜园内种的茄子。”“茄子吗？……哦。”“您可能会笑话这么奇怪的礼物。可属下想，乘快船过来可以让主公看看露水未干的茄子，因此去地里采摘了些送来。”“秀吉，你想给我看的，不是茄子，也不是这未干的露珠。你到底要给我看什么？”“请主公明察。微臣秀吉，虽立小功，却受大人提点，从一个匹夫提拔为掌管长浜一城的重臣。且属下的老母亲虽年事已高，至今仍手持铁锄，为菜浇水，为茄子与瓜果施肥，不曾懈怠。母亲这么做的用心，我这个不孝之子如此理解：匹夫之出世最危险。他人之忌妒、非议，均是自己居功自傲所致。汝不可忘中村之往昔，也不可忘主公之隆恩。老母亲以无言之方式教诲不孝子，属下也常拜伏！”“哦，哦。”“有此慈母、有此母训为戒的儿子，却如何能在阵中干出对主公不利之事？即使对上座之将，力争异议，对主公也绝无二心！”随后，信长旁边的一位客人感言：“呀，真是好礼物啊！这茄子做起来一定很好吃。”他这么一说，秀吉才注意到，原来信长身边还有位客人。他个头不高，却神采飞扬，年方三十三四的光景。大嘴唇表示他意志坚定。眉骨高耸，鼻梁粗大。黝黑的皮肤光泽和眼光中，透露出一股似野性、似壮志的品格，内藏旺盛的生命活力。“是秀吉母亲亲手种出来的茄子，官兵卫也尝尝吧。我也觉得难得。让下人做成菜，稍后一饱口福。”信长说后，重新向秀吉介绍客人。“这位是播州小寺政职的家老(13)、黑田职隆的令郎官兵卫孝高。你也是第一次见吧。过来打个招呼。”秀吉一听，不禁睁大了眼睛。闻名已久，而且他写的书信什么的自己也经常看。“哇，您就是官兵卫孝高大人啊？久仰久仰！”“这位就是久闻大名的秀吉大人吧？”“在下时常读您写的书信。”“呀，可能是这个原因吧。一见如故啊！”“是啊，在下也有同感。可是友人初次见面，就让您见到在下为主公的责罚而道歉的笑话，实在是惭愧惭愧，让您见笑了。秀吉就是此般，常受主公责骂。”说完，好像万事皆消似的，秀吉“哈哈”地大笑起来。信长也会心地笑了。即使不是那么有趣的事，发生在秀吉身上也会让人捧腹。送来的茄子很快被做成了菜。一转眼，另外一间屋子内，黑田官兵卫等人的酒宴已经开始。官兵卫比秀吉年幼九岁，但在观察时局、天下行势的胆识上并不逊于他。他虽然只是播州一个权势家族的部下的被官(14)的儿子，却拥有姬路一城，很早就胸怀大志，并能把握时局的趋势。尽管身在中国地区，却是唯一一位早早地向信长献策，让他尽早攻下中国地区的人物。中国地区原本就有毛利这股强大的势力。围绕在毛利周边的有播州的赤松，别的地方的有：中国地区南部的宇喜多、北部的波多野家族等，他的势力范围覆盖安芸、周防、长门、备后、备中、美作、出云、伯耆、隐岐、因幡、但马等十一个国家。黑田官兵卫置身彼处，可并未拘泥于周边的事物，而是从大局着眼，指出：“天下之势如此。”很早便有远见卓识，一个人前来为信长建言。只此看来，他实非凡夫俗子，说他具有超群的慧眼并不为过。或许是英雄相知，一次谈话便将秀吉和官兵卫二人如百年知己般紧密结合起来。信长也在席间说道：“怕是你腿上髀肉已经肥了不少吧。现在就去信贵山帮信忠吧。这次可别在阵中争吵了。”“多谢主公！”秀吉兴奋地退下去。信贵山城的松永久秀前段时间立起叛旗，信长的嫡子信忠、佐久间、明智、丹羽、筒井、细川等众将领悉数从北陆掉转马头，一齐向信贵山进攻。如今秀吉的禁闭也解除了。秀吉并不仅仅是消了怒气，而且让信长更加相信他。然而秀吉今日说的话没有半点阿谀奉承和投机取巧的心理。他一直在心里发誓：“接下来只有倾尽全力为主公效力，让事实来证明！”针灸仅七天时间，信贵山城的要塞便土崩瓦解了。之所以如此轻易就被攻陷，其中的一个原因是：松永久秀派出密使前往大阪的本愿寺求援。可是密使在途中误入敌军佐久间信盛的阵地，被他们不费吹灰之力抓获了。信盛与主帅信忠密谋，组建了二百人的僧兵部队，打着来救松永久秀的旗号，巧妙地混入信贵山城。到了总攻的日子，二百名内应在城内放火，搅乱城内局面。因此信贵山城轻易得手也就不足为奇了。虽然信盛明白，信贵山城随时可以攻破，但他还是推迟了两三天。这是因为城内有久秀视若珍宝的“平蜘蛛茶釜”。听说这是信长垂涎已久的宝贝。信盛对城内喊道：“你们早已知晓城必破。你们气数已尽，请不要做无谓的抵抗！可是正所谓风水轮流转，好物轮流看。名家之作不应毁于战火，果断上交给信长公，才能体现出武士之高尚品格，不是吗？”信盛劝久秀交出平蜘蛛。久秀虽然已经六十八岁了，由于一直以来善于理财，现在虽然年事已高，对财物贪恋依旧。考虑利害关系后，如果对己有利，则如过去他经历所表明的，弑将军，谋害主人之子，又灭主家三好氏，抢夺其夫人，火烧大佛殿，做这些时，他丝毫没有良心上的犹豫。因此，连他领地内的民众都在背地里议论他：“真是个残暴的吝啬鬼。”就是这样一个人，如何能乖乖地将平蜘蛛茶釜交给敌人呢？别说是平蜘蛛了，他此刻揣着残暴和贪欲，对于他一生积累的所有“财物”，虽然他命不久矣，依然顽固地拒绝道：“不，不交出去！”这种拒绝方式也是他的性格体现。“先前，信长跟我要付丧神茶叶罐，我给他了。但是我这颗人头和平蜘蛛茶釜看都不会让他看一眼。”他口出狂言，拒绝了信盛的劝告，并正如他所言，城破之日，他命令家臣在平蜘蛛茶釜上绑上火药，将其炸得粉碎。随后自尽。实在可恨。并且他在切腹前，施用针灸之术以防中风。久秀的贪欲不仅体现在“财物”上，还体现在他想长寿上。他平时就很注意养生。虽有一次因中风晕倒，其后又站了起来，恢复了健康。他平日对人说：“金琵琶之类的都在一年内死亡，但自己曾尝试养了三年。因此，如果我们人类养生方法得当，一定可以活到比我们自己料想的久得多。”他有这样的信念。之所以切腹前施用针灸，他跟身边的人说的理由是：“如果临死前中风复发，则有切腹不行之辱。”可以看出他用针灸的目的似乎并不是为延长寿命。乱世之中，如此厚颜无耻、狡诈、投隙抵罅的松永久秀犯了一个大大的错误。那就是，他认为自己侍奉了近十年的信长，如同他的旧主三好长庆、此前的足利将军和所有的老人物一样，可以轻松驾驭，他太小视信长了。他哪知，事实与他想的正好相反。像他这种乱世奸雄，之所以能活到今天，是由于他对信长有利用价值，且信长心怀宽容。信长认为久秀是毒也是药。幕府垮台后，在策动杂事和劝降、搜索、抑制不安定分子等诸多幕后工作上，需要久秀这颗毒瘤来以毒攻毒。而且信长也有自己的用人方式。他不奉承，不过分称赞，不巧思笼络。信长洞察久秀的为人，说他：“厚颜无耻的人，如果让他内心充满欲望，只要保住他的性命，他会百般忍耐地跟着你。”甚至发生过这样的事。有一天，德川家康与信长谈要事，走进屋子后，发现座位上有一名老将正屈身，不时讨好信长开心。信长忽然指着这位老将介绍道：“这位是松永弹正久秀，现在年事已高。人所不为之事，此君已完成三件：其一，杀害足利公方的光源院公；其二，消灭主家三好长庆；其三，肆意火烧南都的大佛殿。这就是这位老人所为之事。将来可否能让他亲近？”这下，连久秀也羞愧得脸红到微秃的脑门，他埋怨般地看了看信长，说：“大人这引见，有点过分了。”手还不停地擦汗。此事让久秀饮恨于信长也未可知，然而久秀的经历告诉人们，他天生就是一个不失野心与冒险心的人。或许信长也因为知道这点才用他。“这条狗随时可能咬主人的手。”果不其然。久秀臣服于信长后，表面上比任何人都孜孜不倦地做事情，背地里不断地搞些小动作。与本愿寺通好后，从那里弄来钱财；又唆使近畿的不安定分子，时常在信长背后打冷枪。一旦情势不对，又平息风头，将此作为自己的功劳。近年来他做的两年大事是：鼓动中国地区的毛利氏和调动越后地区的谦信。建立了这两大势力的联盟，在信长身边则引出本愿寺等地的潜伏人员，先从京都附近搅乱局面，想一举摧毁安土城。他一直在稳步推进他的阴谋。机会来了。这个夏天，他奉命北征。与逃亡至中国地区的前将军足利义昭合谋后，劝毛利出击，同时又与上杉谦信取得了联系。“已经准备充分了。”久秀如此认为。在居城信贵山，揭下了多年的面具，公然竖起了叛旗。然而，他的计划落空了。只有他一个人在信贵山唱独角戏，并没有其他人来这个舞台帮衬。尽管毛利也多少运用了一些陆军和水军，尤其是水军，还在大阪的川口进行了一战，但他见时机未到，于是退兵回巢了。还有越后的谦信，他重点提防安土城，不会轻易鲁莽地上京都。再说本愿寺，他们当然不会愚蠢到浪费兵力和武器。只有久秀不可能急急地把已经撑起的叛旗收回去。如此，久秀被孤立了。他完全知道自己背叛的下场。事后听了他的死状的信长颤肩大笑道：“什么？他留下遗言，命令家臣在平蜘蛛茶釜上绑上火药，让他们将其砸得粉碎，而后切腹自尽吗？哈哈哈，真是个有趣的恶棍。这老头真倔强。但是这一代野心家松永久秀的脑袋比他的茶釜还古老啊。古董，古董！”此外，在这场大和信贵山战役中，风传的功臣出人意料的竟是一对兄弟，哥哥十五岁，弟弟十三岁。或许他们还是初次上阵吧，都是细川藤孝的公子。刚一发起总攻，哥哥细川与一郎（忠兴）便冲在最前面，杀入本刃。弟弟顿五郎也不愿输给兄长。兄弟二人一跃而入，在枪林弹雨中合力干掉了松永久秀的三名旗本武士。他们不顾大火弥漫的屋子里射出的子弹和箭，还不知追杀了多少名松永的家臣。《信长公记》中如是记载：兄年方十五，弟十三，虽为幼辈，却冲在最前线。紧跟内应者呼噪入城，即时攻破城后上至天主层。内部弹已射尽。兄弟二人与敌军激烈交锋，顽强战斗。瞬间杀死敌人。只此地敌人死亡数便达一百五十余人。二人超群的表现与他们的年龄并不相符，信长公对此深受感动，颁发感谢状，以成后代之颜面、一门之声誉。幽斋细川藤孝在旧室町幕府手下效力，表现出色。作诗方面才华横溢，与友人明智光秀并称为学问品德兼备的文化人。比起光秀这位平民出身的创新型文化人，藤孝则是位出身名门的传统型文化人。尽管如此，把如此威风八面的儿子送到部队的最前沿，正是因为有一个文武双全的家族，有这样一位父亲。儿子得道，父亲也跟着大受称赞。传统型的人，创新型的人，还有两者兼备的人等等，经过信贵山一阵波涛后，或灭亡，或兴起，或没落，或显现，时代的激荡不留余地地改变着这里的每一寸土地。话说秀吉也被解除了禁闭，同时领受出征的命令。他即刻乘着快船，从湖上发了个信号后，早就接了密令的竹中半兵卫立即从长浜领军疾驰出城，在安土城外整顿军容后，朝信贵山进发，与友军会合。由于松永久秀的自杀式的败北，使得秀吉并未使出全力来激战，不久便高奏凯歌回到安土城了。进城后，他立即得到信长的特殊命令。当然了，是被热情地请进城的。信长说：“说实话，此次行动本需要我亲自出马，全力以赴赌一次。可是四邻的情况让我不得不留下来。因此我将你选来，特意托付予你。你将率我三军，奔赴中国，使毛利一家向我信长臣服。”随后又补充：“如此大任，我私下也认为非你莫属。可是你先前见过的黑田官兵卫也作为进攻中国时的指挥官，暗中帮助你羽柴秀吉。他也热切期望……怎么样？你可前去？”“……”秀吉感动自不必说。他甚至为浑身的风发意气和浓浓君恩感动得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属下乐意效劳！”秀吉叩头谢恩。“主公将如此重要的使命交给属下，是对属下特别的嘉奖。不胜惶恐。为此任务粉身碎骨在所不惜。秀吉将倾尽愚才和精力担此重任。”他终于说出了话。信长将三军交给家臣，并让家臣担任主帅，之前只在北征的时候元老柴田胜家沾过此光。说来这是第二次。而且，进攻中国的重要性和难度都是北征所无法比拟的。这点秀吉也明白，因此感觉仿佛有千斤重担在肩。然而看到秀吉一反常态的谨慎后，信长突然感受到异样的不安。“是不是这项任务太重大了？”他心里担忧，“秀吉是否有十足的信心？”他反复考量。于是，他试着问道：“秀吉，你是先回长浜再出征，还是即刻从安土城出征？”“当然是即日从安土城出发。”“长浜没什么牵挂了吗？”“没有了。有母亲，有妻子，还有个好养子。已经没什么好忧虑的了。”他说的养子，是以前乞求主公赐给他的，本是信长的四儿子次丸（秀胜）。信长笑笑，又问：“你久守阵地，如果时间一长，你的领地都变成养子的了，你又会将哪里作为自己的领地呢？”“征服中国地区，请主公赐那里为我的领地。”“如果我不同意呢？”“那我就进攻九州，把那里作为居城吧。”“哈哈哈！”信长一扫自己的担忧，哄然大笑起来。因为若是这条汉子出征，自己便可高枕无忧了。“首先，无论如何先攻取播磨一州，传予我捷报。进攻海外的梦想，当前以此可聊以自慰。”说完，将手中的一面扇子掷给秀吉，当作临别赠礼。扇面覆上金箔，画有红日。其半面用彩绘和粗线条勾勒着包括朝鲜、明国(15)、吕宋、暹罗(16)等亚细亚沿海和大陆地区的地图。“这件礼物最好了。”秀吉立即用它扇衣襟。他的军队正在城下修整。秀吉斗志昂扬地回到营地后，马上向竹中半兵卫传达了主公的命令，半兵卫则立即飞奔向长浜。守城的蜂须贺彦右卫门连夜又带领一支军队加入秀吉的队伍。彼时，安土城方面来的飞书也嘱咐各位将领：“主公命令以羽柴秀吉为主帅，进攻中国地区。诸位须通力配合，勿存异议。”彦右卫门一早刚赶到，他朝营地的一间屋子望去，只见秀吉一个人在给足三里穴施以针灸。“出征之时，大人还如此心细。”彦右卫门说道。随后秀吉道：“背上也有大概六处针灸痕迹。你帮我扎上吧。”说完，他一边咬牙忍受着火热，一边说：“针灸真热，我不太喜欢。可是如果不扎，母亲大人又会担心。在你送去长浜的信里，我也写着：‘秀吉每日施用针灸。’你告诉母亲大人比我说更让她相信。”针灸施完后，秀吉即向中国进军。说起他的针灸和松永久秀的针灸，无论在生命还是意义上，都大相径庭。当天，从安土城下启程的秀吉军，其军容可谓气势如虹。信长从天守阁眺望，“当年中村的猴子现在可是今非昔比了……”他流露出无限感慨，一直注目着镶着金箔的军旗长穗。远征中国毛利与织田这对龙虎之间横亘着一个争夺的焦点，那就是播州一国。它是偏向新兴势力的织田？还是倒向拥有强大旧势力的毛利？播州、但马、伯耆等中国地区的大名小姓们正为他们的归宿犯愁。有些人认为：“毛利家是不可撼动的西国首领。”也有些人心想：“不，不可小视织田家的兴起。”这时，他们立即会把判定表现在具体的数字上，例如双方的领地多少、兵员人数几何、附属国情况等。从国力上看，毛利家强大，织田家有众多属国，看上去双方势均力敌。谁才是真正主宰未来的人呢？无从知晓。他们只是在混沌中摇摆不定，无法确定方向。在这股“鱼儿看不清河”的奔流中，他们就如一群没有方向的鱼儿拥在一起群游。此时唯一明确的是，一旦胜利之风吹到毛利家，鱼群便会全拥至毛利家岸边；如果织田家更有胜算，不用招鱼群也会过来。可以说，只有结果是明确的。在此难以预测的明暗交锋中，秀吉的兵马自天正五年十月二十三日起一直向着西边进发，向无所适从的中国地区进发。他们不停地西下。此任何其重？秀吉骑在马上。金箔之下，在头盔面甲中隐约闪现的秀吉的眉间，这次也稍露出了难色。这年他四十二岁。他缄默不语。嘴巴抿成了个大大的八字形。马坚实地走着。尘埃弥漫在全军上空。“向中国进发了。”他时常反复思考。虽然不担心秀吉，但是这次离开安土城时，前田又左卫门利家、丹羽五郎左卫门长秀、堀久太郎秀政和长谷川宗仁这些人都祝贺他：“哎呀，主公毅然起用秀吉肯定有他的用意。这回秀吉成长为不逊色于任何人的一员大将了，该报答信长公的知遇之恩啊。真是近期的好事！”可是好像有一个人有极大不满。他就是元老柴田胜家。“什么？那家伙竟然被任命为征西大将军？那家伙要出发了吗？”他不说羽柴，也不说秀吉，只说“那家伙”，像个旁人似的嗤笑秀吉。他几乎要说：“那家伙会干什么？”他这么认为也无可厚非。早在秀吉还是个给信长捡草鞋、在马厩跟马吃喝在一起的仆从的时候，他就已经是织田家的重臣了。但是如今，他已经是迎娶了浅井长政的长女、信长的妹妹织田市为侧室，以越前北庄为居城，坐拥三十万石的重臣了。先前自己还是北征主帅时，他甚至违抗自己的命令，随意回了长浜。“我如何能高兴得起来？”这是他想说的。也难怪，胜家很早就作为元老，在进攻中国地区的策略上暗中做了很多政治工作。“我被架空了……”结果，听说他甚至埋怨信长的安排，心存些许怨气。西征途中，马背之上，秀吉独自窃笑。或许是他倦怠于平坦大道，猛然间想起上面这些事吧。看到他脸上泛起窃喜，一同并马骑行的竹中半兵卫问：“大人有何喜事吗？”为了慎重起见，他要确认是不是有什么要事自己听漏了。“没，没什么。”秀吉笔直地骑在马上，只把脸稍稍侧向一边。当日，大军已经抵达播州边境。“半兵卫。”“属下在。”“进入播州后，有个事你会有所期待。”“嗯？大人所言何事？”“黑田官兵卫这个人你还没见过吧？”“没见过，不过名声倒是早有耳闻。”“我也是最近才见过。你们见面后，一定会有相交多年之感。”“哈哈！我也听说他是这样的人。”“他是御著城城主、小寺家的家老的儿子，才三十二三岁而已。”“听说此番进军中国的门路，全是黑田大人的策略和准备帮的大忙。”“确实如此。会会他吧，你们会谈得很投机。他不仅有奇谋，还有洞察世事的眼光。”“与大人您的交情呢？”“文书往来倒是很早就有了，但是见面，还是之前在安土城才见的第一面。只半日，便彼此无话不谈。我现在心里有底，左右有你竹中半兵卫和黑田官兵卫，这下我阵营无忧矣。”正说着，后面的队伍里叽叽喳喳地乱开了锅。小姓组中传来了大笑声。蜂须贺彦右卫门回过头去，训斥堀尾茂助。堀尾茂助又对小姓组一通痛斥：“给我闭嘴！行军要严肃！”“怎么了？”秀吉问。彦右卫门似有难言之隐，说道：“小姓组武士全被允许骑马，行军中他们互相打闹，就像游山玩水似的。吵吵闹闹，彼此调侃，好像茂助管不了。属下考虑是不是让小姓们步行会比较好。”秀吉苦笑：“小的时候都那么调皮的。他们是抑制不住兴奋才会打闹，随他们去吧。”说完远眺过去，“是不是有谁落马了？”“像是最年幼的石田佐吉不太会骑，有人就拿他开心了，故意让他摔下马。”“佐吉摔下去了吗？落马也是一种训练，不错不错。”军队继续开向前。道路已经进入播磨境内，当天傍晚可以到达指定地点——加须屋。无论是在阴郁、只注重纪律和形式的柴田胜家的率领下，还是在冷峻严格的信长直属阵中，羽柴军总是洋溢着一个特色，一言以蔽之为“朝气”。不管在怎样的艰难困苦和恶战中，都可以看到他们的朝气和全军一家亲似的和气。故而，虽然只由十二三岁到十六七岁的少年组成的小姓组等人有时会太过娇惯而容易乱了军纪，但是，一般这种情况秀吉这位家长都会睁只眼闭只眼：“随他们去吧。”已是薄暮时分，先遣部队严正进入播州加须屋。这里是位于敌国领地的盟国。不知何去何从、受到四周重重围压的盟国的百姓们燃起篝火，欢呼雀跃，迎接秀吉的兵马。他们见证了秀吉进驻中国的第一步。看看隆隆的震颤黄昏的大地的长蛇般的军队吧，他们进入了糟屋武则的宅邸。第一队是战旗，第二队是枪组，第三队是弓箭组，第四队为长柄矛、长矛组，最后一队是大刀组。中军中，骑马的将士在秀吉的前后密集前行。鼓手、小喽啰、战旗长穗、军监、换乘的马匹、辎重人马、侦察兵、运输队等不少于七千五百骑，这让围观的百姓踏实不少。营门前，黑田官兵卫出来迎接。秀吉一看到他就立即下马，“呀！”他面带笑容走上前去。官兵卫也“呀”的一声，张开手迎了过来，二人仿佛已如深交十年的知己。两人一道进了宅邸的里屋，在那里见到了中国地区同心同德的人士。黑田官兵卫是介绍人。大家均宣誓不存异心后，自报家门：“属下是尼子的遗臣，山中鹿之介幸盛。之前在阵中错过，无缘得见，此番听说大人西征，内心激动，请求官兵卫大人做了引见，快马加鞭赶到此地恭候大人光临。”说完伏地便拜。虽然跪拜在地，看他宽厚的肩膀和伟岸的身躯便可知他有过人之处。起身后，身高或达六尺。年三十二三岁。肤如黑铁，目光逼人。咦？秀吉似乎没有回想起来，注视了他片刻。官兵卫补充道：“他侍奉被毛利家灭亡的尼子义久，长久以来一直坚守忠节。这种忠义之士最近很难见到了。这十年来，在隐岐、出云、鸟取等各地辗转流浪，也总是集中少量兵马骚扰毛利家。他一直含泪努力着，要救旧主尼子义久出来。拜托我，说是一定要见到筑前守大人。”“……啊。”秀吉打断了他的话：“山阴尼子氏的忠臣鹿之介幸盛，我很早就听说此人了。但是，你刚才说在阵中与我擦肩而过……你指的是哪里的事？”他疑惑不解地问。鹿之介答道：“进攻信贵山的时候，属下加入了明智光秀的队伍，在贵军的阵中打仗。”“哦……原来信贵山战役你也参加了啊？”“是的。”官兵卫又接过话茬：“他多年来的苦守忠节并没成功，在山阴兵败毛利家后，秘密地通过柴田大人，乞求能助信长公一臂之力。通过这层关系，才在明智大人的手上，参加了信贵山战役。在那场战斗中，取下了松永军的猛将河合秀武的首级，也算是回报了信长公的知遇之恩。”“啊，取下河合秀武首级的勇士是鹿之介啊？着实威武！”所有疑问犹如冰消瓦解般，秀吉一脸欣然，又重新观察了一番鹿之介。秀吉大军的威力立刻实实在在地呈现在人们面前。就在当月，攻陷了佐用、上月二座城池，扫除了附近的宇喜多势力。秀吉的身边总是有竹中半兵卫和黑田官兵卫。秀吉的大本营转移到了姬路。这期间，备前的宇喜多直家一边频频催促其盟主毛利家，一边将手下八百亲兵拨给拥有备前首屈一指的威名的真壁治次，成功地夺回了上月城。“秀吉算个什么东西？”他很快显示出对上方(17)军队不屑一顾的锋芒。上月城每日都会运进粮食弹药，还有新兵补充。“不能置上月城不顾。”半兵卫如此道。“是啊。”秀吉意味深长地说。自从来了姬路后，他的目光就不局限于一个上月城，而是整个中国地区。因此他才给出了那样的回答。“派谁去呢？这次怕是难以攻下来。”“派幸盛去再合适不过了。”“鹿之介吗？”“官兵卫你如何看待？”官兵卫赞同秀吉的观点，也说他极其合适。接到命令的山中鹿之介感恩道：“这是属下求之不得的荣幸。”连夜整饬军队，向上月城进发。时间已是十二月末了，天寒地冻。鹿之介的部下与他众志成城，“誓讨毛利，复兴旧主尼子氏！”可谓一群忠肝义胆之士。这支部队有一股一以贯之的精神。他们之中有：尼子助四郎、寺本半四郎、秋上甚介、立原久纲等七八百名响当当的尼子浪人武士。“说什么？尼子那伙人杀过来了？”“山中鹿之介率领他们冲过来了。”宇喜多方从探子口中听到这个消息时，全身被异常的恐怖包围。光听到山中鹿之介和尼子浪人的名字，他们就像猛虎面前的小禽杂兽，惊恐万状。无疑比听说秀吉直接攻打过来还要令他们恐慌。因为在中国的反信长圈内，羽柴秀吉这类人还没受到足够的重视。关于此，即使强国毛利听了鹿之介的一心效忠和作战威猛，也如对待鬼神般，多年来畏惧他的危害。因此将幸盛派往上月城，对秀吉而言是颇有效果之举。事实证明如此。连宇喜多首屈一指的真壁治次也说：“可不能折损了士兵……”没有抵抗便弃上月城而逃。当然，这是一时的现象。幸盛的部下攻占了上月城后刚向秀吉禀报：“兵不血刃地夺回了上月城。”可是不久，之前逃跑的真壁军便请求主家宇喜多直家派出援军，并联合弟弟治时的军队，率领总数一千五六百兵马浩浩荡荡地卷土重来，杀回距城六十町左右的平原。鹿之介登上眺望台看过之后冷笑道：“此地无雨。只需半月，便叫他们自己引火烧身。”他紧闭城门，做出一副惊恐坚守的样子。当天夜里，大约夜半时分，幸盛兵分两路，奔向旷野，各自在上风向放火。大火熊熊燃烧着整个枯野的草原。宇喜多军被困在枯野的火中，开始溃乱。山中鹿之介等人的突袭部队见机将他们一举歼灭。杀敌之数自是不计其数，其中包括主将真壁治次，他的弟弟治时也战死。“好好教训了他们一次！”“尽管放马过来吧！”山中军队高奏凯歌，返回城内。最终他们坚守住了上月城，尼子武士也扬眉吐气了。然而，姬路大本营方面派来了使者通告上月城：“放弃城池，即刻返回姬路。”这是秀吉的命令。尼子胜久一干人等当然鸣不平。好不容易力拼夺回来的城——而且这也是战略要地。缘何非得丢弃它呢？“不管怎么说，这是命令……”不管对错，鹿之介安慰主公胜久，又劝慰部下一群人，回到姬路。他马上面见秀吉，“请恕属下冒昧。手下将士都对大人的命令心存疑虑。鹿之介也是其中之一。请问大人……”他询问撤回的理由。秀吉笑了笑：“哎，这也难怪。这关系到秘密，所以我也没对使者说明缘由，在这里就可以说了。上月城是引宇喜多上钩最好的诱饵。如果将它放弃，宇喜多必定会屯聚军粮，往城内运送武器弹药，可能还会不顾一切增加兵马吧。然后……”秀吉窃窃私语似的，压低了噪音，从盒子上探起身子，拿出那把信长给他、绘有明国绘图的军扇，手指向备前方向说道：“我就是认准了他们会再来上月城。这次宇喜多直家一定会亲率大军殿后。这招叫抄他后路，所以我才丢弃了上月城。别生气了嘛，鹿之介。”这个策略显然不是秀吉一个人想出来，也不是他独断专行。黑田官兵卫和竹中半兵卫等人也是参谋。鹿之介彻底了解这些后退了下去。年已末，眼看就是正月了。探子回报，一切都在预料之中。据说备前的宇喜多城正如蚂蚁搬家似的，已经往上月城运了大量军备物资。最终任命上月景利为守将，挑选精锐士兵驻守在城内。秀吉命主力部队将其包围，同时命令尼子胜久、山中鹿之介及一万兵马悄悄分散埋伏在熊见川的河畔。宇喜多直家与城中守军合谋，欲夹击秀吉的围军，于是从备前出军。“上月城真像块肥肉啊！”尼子武士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直家军队发起攻击，切断了他们的行进，将其各个击破。宇喜多军登时四分五裂，直家自己保得性命，艰难地逃回备前。就这样，尼子武士之后与包围上月城的大部队会合，对上月城的总攻这才真正掀起。战法以火攻为主。据称城中守兵大半被烧死，其中很多为城战死，其惨烈正如上月后来有个叫地狱谷的地名所描述的那样。“这次我不会说让你们弃城了，好好守卫吧。”秀吉将这里交给了尼子武士，在扫荡了但马、播磨后暂且凯旋入安土城。变卦天正六年的一月，湖南一派春色盎然。“见到秀吉后，把这个交给他，就说是信长我给他的奖赏。”信长如此交代家臣后，早春时节便启程去三河方向鹰猎了。他就这样离开了安土城。秀吉让将士驻扎在城下，入城后听了信长家臣传达了他的旨意后，立即明白：“主公怕是借鹰猎之名与德川大人在何处见面吧。”平时信长钟爱的乙御前釜也从宝库中被拿了出来。秀吉拜受后回到长浜。“主公的意思是让我架起釜，喝一杯吧。宁子，快把釜架起来，喝喝这难得的茶嘛！”他还将母亲请了过来，三人一同躬身双手恭恭敬敬地喝主公恩赐的茶。在长浜待了不到一个月，由于革新军备的关系，秀吉在二月初再次西下播州。这期间，整个中国地区的战争形势在疾速升级。宇喜多直家派出使前往毛利家，说道：“事态严峻。这不仅仅是播州一国之变故。如今，尼子胜久依靠臣子山中鹿之介等人，借助秀吉的力量，占领了上月城。对毛利家而言，此事也可谓为后来孕育了一个大祸吧。不管怎么说，被毛利家灭亡的尼子家的武士们复仇心切，他们此举不是为了收复失地，又是为何呢？请大人不要犹豫，应赶紧派出大军，趁现在一举消灭他们，我宇喜多直家愿做前锋。为报答多年来大人对宇喜多直家的恩惠，鄙家真心实意愿在今秋以实际行动相报。”毛利辉元的旁边有两位名次，都是他的叔父。世人将此称为毛利家的二叔，也赞誉为中国地区的“二川”。这二人一位是足智多谋的小早川隆景，另一位是沉着勇敢、德才兼备的吉川元春。二人各自公平地分得了毛利元就伟大的一面。现在他们毫无保留地扶持元就的嫡孙，即现在毛利家的主公辉元。毛利元就生前就训诫他的孩子：“无治理天下之才者，也不会具有以夺取天下的野心给世间带来百害的能力。且，若彼种人得时得势，一旦掌控天下，反而必将成为毁灭世间的根源。汝辈当好自为之，只治理中国地区，在此圈内，做到不输与他人便可。”在毛利家这一有历史背景的大家族中，最令人称道的显著家风就是父子兄弟之间，意见正确且一致。这种用鲜血坚强地联结在一起的礼仪、友爱和信义很快便强化了君臣之道。元就的遗训直到今天还受尊崇，如信长，也如上杉、武田、德川。他们不积极扩张正缘于此。因此，虽然毛利家窝藏足利义昭，与本愿寺交好，与远方的上杉谦信达成某种默契，所有这一切也都只是为了保卫中国地区。对于信长的动作，也只是将别国的要塞作为防卫中国的一线防御而加以利用而已。然而，洪流袭来。一部分防御线已经崩溃，中国地区再也不可能置身于时代的旋风之外。“辉元、隆景二公的主力进攻上月。我自己率领因幡、伯耆、出云、石见的兵马，不多久便与丹波、但马的军队合于一处，一举杀入京畿，与本愿寺策应，直捣信长老巢安土城。”提出这项大胆的策略的是吉川元春。但是这个策略太过惊奇，辉元和隆景都没有同意，而是决定举全军，先进攻上月城。时值三月，约三万五千毛利军各自从本国出发，开始北上。小早川隆景集合了宇喜多直的兵马从备前方向进发。吉川元春从美作进军，毛利辉元也将阵地移至备中松山。临近四月，全军向播磨急行军。在此之前，秀吉西下播州，在加古川城扎营，日夜商讨军情。可是他率领的军队不过七千五百人左右。即使加上播州的豪族和地方武士，其兵力也与毛利家有天壤之别。“援军随时都会见机前来的。”秀吉显示出一副坦然的样子，可是心底却对少量的兵力心存不安。与强大的毛利军比较之后，无所适从的气氛再一次无情地在当地的武士中滋生。这股气氛不久便愈发明显。三木城城主别所长治的倒戈就印证了这点。别所一族分布在东部播磨八郡，天正初期开始与小寺一族一道向信长示好。在当地是非常强有力的一支友军。“秀吉之流的小人物，怎么可担任我军主帅？”明确策反后，他先拿秀吉开刀，尽量对秀吉恶意造谣。据说他的不满是：“不巧的是，城主长治正染风寒，邀请函一到便立即派叔父贺相和老臣三宅治忠为代表前往加古川城。然而我方献出诸多建议后，秀吉对我城主之建议充耳不闻，‘大臣的使命就是扛长枪，而策略只由秀吉我暗藏胸中。’他竟如此口出狂言。”显然，这只是毫无根据的谎言。他不过是为自己的投敌寻找借口而捏造事实罢了。不过他进一步扩大了这种恶意造谣，甚至将快书信送到了安土城的信长手里：筑前守大人诸事蛮横无理，我军中怀恨者众。属下非对右大臣家（织田）怀有疏远之意，而今紧闭三木城，脱离羽柴大人之手，乞望独善其身。他用极其恶毒的谗言，极尽伪装，而且在此间将毛利家的军事顾问迎进城内，深挖护城河，高筑城墙。“世间真有这么卑鄙的人啊。”秀吉无论听到什么，都付之一笑，并采取了官兵卫、半兵卫两位参谋的意见，将大本营由加古川转至书写山上。就在此时，有个意外的消息从京都（上方）传来。消息说越后的上杉谦信已死。有人说是在准备出师的时候死的，也有人说是在离开春日山，在阵中死的，还有个更肤浅的传言，说他平生是个大酒鬼，肯定是中风倒下的。更有甚者，非要牵强附会地编些奇谈怪论，说他是在春日山城内如厕的时候被刺客杀死的等等。可是不管怎么说，谦信的死是事实。人生和人都会永恒地变化。秀吉一整晚站在书写山上，回顾了一代豪杰谦信的一生，对着星斗思忖良久。围绕别所一族的三木城有数个小城，发挥着拱卫三木城的作用，包括淡河城、端谷城、野口城、志方城、神吉城等，这些城郭全都扯起了叛旗。他们嘲笑秀吉：“秀吉算个什么东西？”“率领那么贫弱的小部队就想攻打中国地区，真是滑稽至极。”“不知天下之大的京都小儿，这不过是他骄傲自大造成的错误。”黑田官兵卫先向秀吉献计道：“将那些小城一个一个地踏平有些麻烦，况且神吉城的神吉长则、高砂城的梶原景行等都是刚毅之人。属下认为，先取下周围这些小石头再拆三木城的方法很有难度。”秀吉采纳了他们的建议。尤其是他经常对身边的二人说：“地势上官兵卫了解；用兵上竹中半兵卫熟悉，没什么好担心的。秀吉只是挪个窝而已嘛。我这金箔的马标在二位的带领下一定可以勇往直前的。”这么一来——官兵卫和半兵卫不禁深感责任重大。秀吉的部队下书写山后，首先进攻野口城。降伏了敌首井四郎左卫门后，接着火烧神吉、高砂这些附近的地方，一个不漏地全部攻陷。此后，在逼近目标上月城，消灭别所的战事也过半的时候，有名信使带着山中鹿之介的急信从佐用的上月城赶来，信中说：“毛利大军已围困我城，情况紧急，请火速增援。”信使来到秀吉面前，又补充说了毛利军队如何倾其强大的兵力来袭：“小早川隆景有兵力二万多，吉川元春率领的部队有一万六千。再加上大概一万五千宇喜多直家的军队。保守估计，总兵力不下五万。”随后又说道：“敌人的大军为了切断上月城和我军联系的通道，首先在高仓山的山脚和各村的山谷挖了很长的空壕，高地和低地都设了伏兵。各块阵地还布置了栅栏，围了鹿寨，构筑工事，使外界无法靠近上月城一步。另外，播磨、摄津的海面上也有七百多艘兵船在游弋，估计是不断地向陆地输送预备兵员和粮食。城中人目前唯一指望的恐怕就是外界有援军增援，或者跟外界取得联系。报告至此。”由于这个报告，让秀吉的进军不得不大受阻滞。问题很严重，也很紧迫。这不是个晴天霹雳，也不是个不切实际的消息。毛利家的出击早在意料之中。“嗯……这样啊？”秀吉将有点为难时经常表现出的习惯挂在了脸上，嘴抿成了个大大的八字形。他这副表情，是因为之前就预测到了，向信长请求援兵后，到现在为止，如石沉大海般没有收到任何如“已紧急派兵”和“未增派军队”等音信。之前他让尼子胜久和其部将鹿之介驻守的上月城是一个位于备前、播磨、美作之间的三角地带，虽是个山村小城，却是个战略要地。要想不久后进入山阴地区，这里首先就是一道必须控制的关口。毛利军重视此处是自然之举，秀吉对敌军的眼光也颇为钦佩。然而自己手中并没有多余的兵力再派去。并不是信长度量小，委部下以重任，却不完全将权力交给他。话说回来，统领全局的权力还在信长自己手里。他的原则是：如果有人胆敢冒犯这种统治权，他是绝对不会饶恕的。秀吉自然深谙此道。这次虽然被任命为进攻中国地区的主帅，可他没有狂妄到独断专行。旁人认为：“那点鸡毛蒜皮的小事不一件件都听从安土城的指挥也没关系吧。”即使是在旁人看来这些令人急不可耐的事，秀吉或派急使与安土城方面商讨，或以文书询问主公的意思。还数次派出心腹家臣作为信使，详细汇报战况，让信长有坐在家中观战局之感，使信长对他放心。因此信长也完全清楚这次问题的重要性。“好吧，接下来我该亲自出马鼓舞秀吉了。”信长以自己的方式做了决定，立即命令部下做好出征的准备。但是诸将异口同声地谏诤：“主公或不用亲自出征。”佐久间、泷川、蜂屋、明智等诸将意见一致，丹羽五郎左卫门也持相近观点。他们的理由是：“播州战场，山岳众多。那会是场艰难的战斗。我们理应先派兵增援，暂且观看敌军动向。”“如果主公在中国的阵中待的时间过久，则不得不提防本愿寺那些家伙断我军后路，从海陆两面对我军进行威胁。”安土城的经营这才刚刚起步。信长接受了他们的建议，暂且搁置亲征的想法。然而就在这段时间，秀吉无法忽视每次开军事会议时，各位将领对他心理上存在的微妙变化。“为何要让羽柴秀吉来指挥？”这是那些之前便渺视、嫉妒秀吉的人的成见。揭开这感情的真面纱，它下面还裹着颗可耻的嫉妒心：“如果信长公御驾亲征，不是成就了秀吉的名声吗？”嫉妒不是女人的专利。甚至可以说，男人不将这种嫉妒形于色，更让人觉得可怖。即使是战国武士，这种心理依然隐藏在盔甲和佩剑下。泷川一益、丹羽长秀、明智光秀，还有筒井顺庆等人的大约二万援军，从京都出发。他们到达播州已是五月初了。信长之后又增派亲子信忠前往。这边，秀吉以荒木村重的援军先头部队，加上自己的主力，将大部队的阵地移至上月城的东面——高仓山。可是，来到这里后，再考察上月城的位置，发现在这里与城中取得联系几乎是不可能的。市川的干流和支流围绕城的三面山脚，且西北、西南面有狼山和太平山之险阻，根本无法靠近。只有一条道，但是那里布满了毛利的大军。而且有大河和山谷做屏障，还倚靠大山。到处都是敌军的要塞和敌军战旗。这是座天险之城，便于死守。可是他的地理位置也预示着，城外的我军很难从后面包抄敌人而与城内连为一体。“这毫无办法。”秀吉一声感叹，如同宣称自己是没有主意的大将一样，“无法下手！”他又这么说了。似乎战斗对他而言只是感觉而已。站在这里的同时，秀吉看上去也确实是这么想的。也如他感觉的一样，他对城内的支援小心翼翼。只是到了夜里，他厉声要求足轻武士：“燃起篝火！把火烧旺点！”每晚都这样。从高仓山到三日月山附近的峰谷，全都燃起熊熊火焰。然后白天又在高地的树上竖起无数旌旗。他要通告敌军：“秀吉大军在此！”另一方面也可以勉励上月城的少量守兵。这样，坚持到五月份的时候，丹羽、泷川、明智等人的二万援军赶到了。气势磅礴，可是没有实际效果。因为优秀的大将太多了。他们都是些与秀吉并驾齐驱，不甘于人下者。丹羽、佐久间是秀吉的前辈，明智、泷川等人的声望才华与秀吉也在伯仲之间。所以，谁是总指挥就模糊不清了。政令不一，各处的部将也可发令。有时候甚至会因为政令错综而引起混乱。这或许是一种阵地气氛。军队里这种气氛，敌军很敏感地就嗅到了。“织田的援军没什么好担心。”毛利军很精明地击中了织田军的软肋。小早川隆景的部队从高仓山后迂回过来，夜袭秀吉军。秀吉的部队因此遭受了一些损失。另外吉川元春的部队远远地从身后的平地开始向饰磨移动，奇袭织田军的辎重部队，焚烧他们的兵船，放出流言，试图打乱织田军的阵脚。一天早晨，秀吉朝上月城方向望去，发现一夜之间城墙的眺望塔被破坏了。“怎么回事？”秀吉问。后来得知是因为毛利军有南蛮的大炮，大炮弹击中眺望塔，把它炸得粉碎。“如此说来，毛利军的武士的精良、兵员的娴熟可见一斑哪。”秀吉深感毛利军的强大，并且他不仅依然不积极出战，而且说了句：“我去趟京都”，便将剩下的事托付给诸将领，秘密地、匆匆地赶往京都。苦衷信长已到二条城。刚到京都，秀吉便让随行的人在旅馆休息，慰劳他们。自己穿着一身沾满战场烟灰的军装，蓬头垢面地就立马进了二条城。“属下秀吉求见。”秀吉拜见信长。“是秀吉啊？”信长也重新打量了一番。秀吉面容变化之大，让信长不由得想询问缘由。出征时的他和现在的他，简直判若两人，双眼凹陷，几根稀疏的胡子像刷帚一般挂在嘴唇边。“辛苦你了啊。”信长立刻明白了他的苦。“秀吉。”“属下在。”“为什么来此地？一副匆匆忙忙的样子。”“我军阵地丝毫未进，一筹莫展。”“那……你为什么跑到这里来？”“想听听主公的指示。”“你啊，真是个麻烦的大将。我已经把指挥权都交给你了，现在凡事还来问我。在这种紧要的微妙关头，岂不误事？……为何此次如此固执？你的果断呢？”“属下也知道主公烦躁。可是命令还是得始终由您一个人下达。”“本座已经给你军扇，你可以任意指挥啊。只要你明白我的意思，你在指挥就是我在指挥，还有什么好困惑的？”“恕属下冒昧，正是因此，属下才伤脑筋。况且不能随意牺牲哪怕一名士兵的性命。请恕秀吉无礼，秀吉身感重任才赶来京都。”“有什么要跟我谈的吗？”“按目前的形势发展，恐怕对我军不利。”“你是说我军会吃败仗？”“秀吉不才，秀吉担任指挥，不会让我军败退得太难看。但是战败也是无可奈何的。毛利军阵容的士气、装备、地利等所有方面都是我军无与匹敌的。”“你说的不是一码事吗？说到底败仗就是败仗。身为大将的你都这么看，不可能不败。”“如果错误地估计会取胜，那将会有更大的失败。如果我军精锐部队现在在中国地区败得一塌糊涂，目前悄然无声的近畿、四国的敌人，还有本愿寺的同伙，所有敌人都会说：‘瞧，织田大人失势了，如今右大臣已经没落。’他们会敲响诅咒的丧钟，北部和东部国家也会纷纷起义。”“那些我知道。”“但是，如果在进攻中国地区上摔一跤，那它将要了织田家的性命。这点主公大人深思过吗？”“我当然在考虑。”“那胆敢问大人，为什么秀吉在阵中再三催促，主公大人仍然没有去中国御驾亲征呢？”“……”“时机重要。错过时机再战就危险了。不用说，我主公在把握时机上可谓古今第一人。可是尽管如此，秀吉几次三番以书信催促，却始终未见大人行动。恕属下直言，秀吉不明白主公的想法……”“……”“此前，即使去招惹也不会出动的毛利家，目前正在辉元的带领下，由吉川、小早川等老将举大兵，从后面包围上月城和三木城。这是天赐良机啊，秀吉愿担任引诱他们的诱饵。此后务必请主公躬身亲征，一举歼灭猎物。秀吉特前来请求！”信长深思。他不是在这种时候会深思、犹豫的人。看到他面露踌躇之色，秀吉已经在心里觉察到：“这次请求不会受理了。”果然，信长开口了：“不不，现在不是轻易行动的时候，还是需要仔细观察毛利军的企图。”这下看到秀吉深思后，信长用略带斥责的口吻说：“还没正式开战，你就预测会吃败仗。你是被毛利军的气势吓破胆了吗？”“明知要败还要战，属下认为这不是对主公尽忠。”“你竟然这样想。毛利军强大到那个程度，士气旺盛到那个程度了吗？”“士气确实旺盛。元就以来，他们安分守己，坚定地力图壮大国内实力。在财富上是越后的上杉和山国的武田家无法比拟的。”“富庶的国家就会强大吗？荒唐。”“属下不是此意，这得看富庶的情况。如果毛利家有骄奢蛮横之风，则不仅不足为惧，甚至可以是个可乘之机。但是吉川、小早川两位将军尽心扶持辉元，也保留了先主的遗风。将士均以德服人，武士精神坚固。偶然被我军俘获的一名士兵也是一身英雄气概，充满敌忾之心。看到他，属下痛感进攻中国地区真是一项难上加难的事业。”“秀吉！秀吉！”信长面带不悦之色，因此急急地打断了他，“三木城方向情况如何？三木城本座派了信忠去。”“有大人的嫡子大显神威，料想会轻易拿下。”“城主别所长治是个什么样的人？”“那也是个人物。”“你只知赞扬敌军。”“属下看来，知己知彼方是兵家首要任务。连一些部将、身份低微的人也称赞或许不是件好事，但是属下窃以为，将敌军的真实情况汇报给主公是属下的职责。因此请恕属下直言不讳。”“……那倒是。”虽不情愿，可信长也渐渐认识到敌人的强大之处。不过隐藏在他内心里的好胜之心还是体现在了他的话语上：“或许是吧。我军不行动的原因，还有一个吧，秀吉。”“在。”“主帅不容易当吧。泷川、丹羽、明智都是大将之才。他们应该不会轻易听从你的指挥吧？”“……大人慧眼。”秀吉低下头，从战场归来疲惫的脸上现出一丝羞赧。“毕竟，晚辈秀吉怎堪担此重任？”他并未说大话。因为他心如明镜：阻止信长的出征意图，是老臣们的微妙私心在作祟。尽管毛利大军尚不足惧，但是在我军内部的潜在敌意，他却深刻警惕。“这么办！秀吉！”“遵命。”“暂时把上月城放弃给敌军。你与去三木城的信忠军队会合，联起手来先拿下别所长治！……然后再静观敌军变化。就这么办。”中国战役，织田军没有作为的首要原因是，他们总兵力一方面要攻击三木城，另一方面还得从背后包围上月城，兵力分散。应摒弃一方，将力量合于一处，首先只攻打三木城的别所一族。这样一来，一定会让织田军再次占据有利位置。这最终是有利还是不利呢？从大局上考虑，这个问题不论在之前的军事会议，还是织田家的讨论上都曾有人提出过异议。因为驻守在上月城的尼子家族孤军奋战，依靠织田家，多年来一直担任先锋，在毛利的势力范围这片敌军土地上发挥作用。一旦由于战略方针而要义无反顾地将他们抛弃，同样会让中国地区的盟友陷入不安：“信长公还信得过吗？”进而可能产生“信不过织田军”这样的信用和声望危机。是秀吉让尼子胜久和山中鹿之介他们驻守上月城的，秀吉当然有这种担忧，而且出于情谊，心底也一定会有“不能对他们见死不救”这种不忍的心情。可是此刻的秀吉，在收到信长“那么做吧”的命令后，没有反对，而是立即回答了一句“属下明白”，退了下去。同时为了抑制私心，一个人自问自答地返回中国地区。“避难求易……此兵法上的常理。为使手段，则信义全无。吾辈本应为更加伟大的目标而战。虽有难忍之情，为此目标亦只能隐忍。”他这么想。秀吉回到高仓山后，召集了丹羽、泷川、明智等诸将。“主公的意思是这样的。”他如实转达了信长的方针，命令即刻撤去此处的阵地，转而与信忠的军队合二为一。丹羽、泷川两人的部队殿后，秀吉和荒木村重的主力先开始撤离。“重兹还没回来吗？”他在离开高仓山前短短的时间内，数次这么问。“还没回来……”撤离途中，他转身看了看上月城。重兹指的是秀吉的家臣龟井重兹。他奉秀吉之命，于前夜单身前往上月城报信。秀吉担心，他能越过敌人的包围到达城内吗？到底会怎样？还有件事时常让他牵肠挂肚：山中鹿之介这些尼子武士做好心理准备了吗？秀吉把重兹派往城内，将作战方针改变的经过告诉他们。秀吉让他带的话是：“你们要有死里逃生的巨大决心，从城中突围出来与我会合。明天我守在阵地等你们。”于是昨天一天秀吉都在焦急地盼望，却不见城中的士兵有何动静，包围上月城的毛利大军看起来也没什么异动。他最终还是离开了高仓山。新月上月城如今已陷入深深的绝望。“守是死，逃也是死。”不屈不挠的山中鹿之介也茫然不知所措。从秀吉的使者龟井重兹那里详细听说了秀吉不得已撤退的来龙去脉后，鹿之介对他说：“……我谁也不怨。只是天意如此。”与主公胜久及其他的将士商量后，回复龟井重兹：“感谢大人对尼子武士的关照。然而属下没曾想过以此疲于守城的少量人马最终能够从城中杀出去与我军会合。终究只能寻求其他的成全之策。请转告筑前守大人，不必挂念属下，按计划撤离。”送回使者后，鹿之介以“忍一时之耻”的心理，以书面形式向敌军主帅毛利辉元递交了降书。另外还请吉川、小早川两位将军从中斡旋，当然还乞求饶过主家胜久和城中七百守兵的性命。然而吉川、小早川这二人对鹿之介的再三请求并不买账，始终要求：“开城时将胜久的人头一并献上。”最后甚至断然拒绝了他的请求：“你辈虽乞降，却再三渴求怜悯。要求着实过分！如若不从，七百人将悉数屠杀！”鹿之介咽着悲痛的眼泪，跪在胜久跟前哭诉：“臣能力只能及此，无限悲痛。主公不幸，有属下这么没出息的家臣。现在已经没办法了，请主公做好心理准备……”“不是这样的，鹿之介。”胜久摇了摇头，“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决不是因为你能力微弱。但是我也没怨恨信长大人的意思。这是上天注定的。反而是我胜久，为你的忠诚拼命所鼓舞，今天，在我尼子一门最后关头，没有玷污大将之名让我甚感欣慰。是你们的忠心让一度被毛利家灭亡的尼子家兴盛一时。我胜久也曾出家，完全不问世事。是你让我立志再兴家族名声，直到今天，我们在数十次的战斗中也确实让毛利家吃了不少苦头。即使现在败了，又有什么好遗憾的呢？堂堂七尺男儿，我想，我做了能做的。我也该休息了。”七月三日清晨，胜久毫不怯懦地以剖腹结束了自己的生命。据说当时他年仅二十六岁。毛利氏和尼子氏之间的宿怨在大永三年，是从尼子经久和毛利元就断绝关系开始的。到今年天正六年为止，两家之间的恩怨兴亡演绎了一段历经五十六年的悲壮斗争史。接下来，尼子武士的盟主山中鹿之介幸盛的进退成了疑问。他虽然进言让主公胜久剖腹自尽，但是至今他比胜久还千辛万苦、百折不挠地与毛利家抗争。正当人们以为他会剖腹殉死的时候，他却意外地采取了不一样的行动。“既然主人胜久已经舍身成仁，尼子家也就此断绝。我们的初志也没什么意义而言了。”鹿之介当天便打开城门，走向吉川元春的阵地，跟小喽啰似的自报是投诚之人。“人心难料。”“非也。装得再忠义，到最后关键时刻还是会剥下那层画皮。”谴责集于鹿之介一身。鹿之介恬不知耻地苟且偷生，敌方我方对他的批评声都很高。大家都认为他这种卑鄙的动机理应憎恶。出城时怒骂他的人，几天后又听说了一件更意外的事，“真的吗？”他们面面相觑，惊讶无比。据称那是因为毛利家告诉降将鹿之介：“周防之地可以给你五千石，但是以后得追随我，为我效劳。”鹿之介喜上眉梢，当即答应。“……这条浅薄的走狗！”“遗臭万年的武士！”仿佛用多少恶毒的话都不能骂痛快，听说此事的人个个对“山中鹿之介幸盛”这个名字嗤之以鼻。因为这二十年间，这个名字无论在我军还是敌军中，“不屈困难，忠肝义胆，是武士中的武士”的形象已经深深地刻在人们心中，正因此，大家现在更加憎恨他。同时他们也对自己高看鹿之介而感到悔恨。青草散发的热气中飘荡着人们的流言。已经是火热的盛夏七月了。山中鹿之介好像对世间的是是非非和所有嘲讽都无动于衷——他与妻子儿女及家族被带至周防上任。当然还有毛利家数百名将士走在他们的前后。名为带路，实则不必明言，是监视他。在将不知何时就会狂暴起来的猛虎关进笼子饲养前，他们表现出并不放心的样子。数日后，一行人进入备中路，来到松山脚下的阿部渡口。“累了吧？”毛利家的天野纪伊守走下马，来到鹿之介的身旁。“先用渡船将走路不便的小孩和夫人送到河对面。我们可以休息一下。”纪伊守又说了一遍。鹿之介点点头。不仅是今天，他这段时间好像都意识到“不该开口的时候不开口”，成了个沉默的人。一般情况下，即使面对自己带领的仆从也一样，多数时候他只是点头示意。纪伊守走开了，对着嘈杂的渡船，纪伊守从岸上吆喝着什么。只有一两艘船。一行人依次上船，如同堆积的山一样被运到对岸。他的妻子和幼子也上了船，夹在与鹿之介一同奔波的三十多名仆从中。鹿之介倚靠在石头上眺望那艘渡船，擦拭着身上的汗。“……彦九郎。”他喊了一声，把毛巾递给身边的仆从后藤彦九郎。“用冷河水浸后拧干了给我。”他吩咐道。还有始终不离鹿之介左右的柴桥大力介。他也牵着马匹走下河岸。他下去是让马喝水。青翅膀的虫子围绕在鹿之介身边。天上隐约地悬着一轮白昼的月亮，地上爬了些打碗花。“新左，彦右卫门，现在时机不错哦。就现在。”纪伊守的嫡子天野元明小声说。他在树荫下，树下拴着约十匹马。他声音短而急促，是在催促谁。鹿之介什么也没注意到。妻子儿女乘坐的船现在已渡至河中心。他胸前迎着风，眼睛出神地望着船。“真可怜。”漂泊的家人明天生死未卜。作为父亲、丈夫和主人，鹿之介断肠般潸然泪下。虫儿在尽情地鸣叫。白天素淡的月亮和打碗花不禁使人顿生感伤。刚者情脆。较一般人多愁善感的鹿之介更是如此。天生的义胆与侠骨此刻静静躺卧在目光后，比盛夏的阳光还强烈地在燃烧着。被信长抛弃。与秀吉山重水隔。上月城也交给了敌人。连留下的唯一一件物品——主公尼子胜久的首级也献给了敌人。尽管如此，他依然坚强地活着，没有失去炯炯目光。“你还有什么好期待的？”“你还有什么脸面？”他不是不知道这些针对自己的世人的嬉笑怒骂。在他听来，这些就像是围着自己扑棱扑棱乱飞的蝗虫。然而，当清风掠过心扉时听起这些也不会生气。“让苦难更多压过来吧。吾将极力试之。”这是他自创的短歌。几年前他就开始吟唱了，此刻他在心里默默朗诵。“必将守孤忠到底。”他又想起了自己还是个跃跃欲试的年轻人的时候，在一场恶战的前线，对从小就鼓励自己的母亲、旧主发誓，甚至向天发誓时，对空中的新月合掌，说了这些誓言。赐我百难吧！他正是不断跨过百难，克服它们直到现在。跨过一难时，回顾这一难时，心潮澎湃。鹿之介将愉快至极的人生的快感自称为：男儿本愿，有百难自无忧。在此人生之外，鹿之介又从百难中体味到了莫大的欢喜。正因为抱有这样的心情，刚听秀吉的使者说信长的方针出现一百八十度转变时，他确实一时茫然失措，可是没有怨恨信长。也没有悲伤。他如今也决没有“已经没戏了”这样的绝望。“我还活着。我要尽力活下去！”他身上燃烧着这样的希望。他的一缕希望是：靠近吉川元春，与他同归于尽。元春是尼子家的宿敌。他心想，如果取了他的性命，至少九泉之下对旧主经久和义久也有个交代。这就是将秘密深埋心底的鹿之介。但是，敌人也不是软杮子。虽然鹿之介已经成为降将伏于阵门前，元春对他依然存有戒心，不轻易让他接近自己。还友好地送他俸禄，将他引至封地，显然这并非鹿之介所愿。他闷闷不乐。下次机会得等到何时？心里总惦记着这件事。载着他的妻儿和仆从的船现在已经到了对岸的渡口。“……”他的眼睛盯着人群中下船的妻子的身影，就在那一刹那，突然有人从身后不容分说地亮出一把利刃，朝鹿之介的肩膀砍去。可是刀咣当一声撞在石头上，冒出了火花。鹿之介这样的人也有可乘之机，骨肉亲情似乎占据了他整颗心。肩头上不经意间挨的这一刀深深地砍出一道口子。“他娘的，无耻之徒！”他刚站起来，就一把抓住身后人的发髻。自己身上挨了一刀，身后却来了两名刺客。他们是天野元明的家臣，都是强壮有力的武士，一人名叫河村新左卫门，另一人叫福间彦右卫门。“这家伙！”鹿之介骂道。被他抓到的是新左卫门。彦右卫门见此情景，大喝：“鹿之介，你识相点！我们是奉上头的意思行事！”说着便挥舞着长刀从一边砍杀过来。鹿之介听后愈发恼怒得眼角抽搐，大喊道：“岂有此理！”说完，将新左卫门的身体甩向一边，砸在彦右卫门的腰上。彦右卫门一个趔趄，新左卫门则被抛落在地上。就在那里，哗啦一声，从前方的河中扬起一道高高的飞沫。鹿之介的身形消失在了雪白的飞沫中。“休想逃跑！”说话的也是毛利家的一员将领，叫三上淡路守。他跑了过来，从河岸抛出一杆长枪。长枪犹如刺中鲸鱼的鱼叉，刺中处鲜血直涌。彦右卫门跳起来，抱住鹿之介。紧接着新左卫门也奔了过来。三人分头拉住鹿之介的头发，拖着他的脚，将他摁倒在河滩，最后割下了他的头颅。如潮的血流在河滩的鹅卵石间游走，使得阿部的河浪如燃烧的火焰般流淌。“啊，大人！”“鹿之介大人！”如泣如哮的声音从岸上同时传来。二人是鹿之介的仆从柴桥大力介和后藤彦九郎。两人都知道主人已遭不测，于是立即跑了过来。可是这一切本就是毛利家的阴谋，二人刚喊出声就被他们团团围住，不让他们靠近鹿之介。得知主人遇害后，这两名仆从也被杀，追随鹿之介而去。大力介的头被毛利家的敌军举着，后藤彦九郎被大量敌军砍得粉碎。鹿之介幸盛的生命和壮志就这样结束了。人的肉体终究不可能永恒，但是他的忠烈与忠心永存武门。偶然抬头望望黄昏的天空挂着的新月之光，就会想起山中鹿之介幸盛的不屈不挠，自然而然地对他产生崇敬之心。这是很久以后，每个武士门第出身的人都曾说过的话。在他们心里，鹿之介生命永续。鹿之介死后，挂在头上的大海茶罐、别在腰上的新见国行刀和他的首级很快被送到吉川元春面前。“如果不杀了你，我元春的脑袋也迟早要被你摘下，这是武门之常情。这么说，你可以含笑九泉了吧。”元春对着鹿之介的头双手合掌如此说道。鹿之介的妻儿和部下都是出云人，元春恭敬地将他的妻儿送回家乡。蛀牙秀吉的军队大约七千五百人。离开上月城后，给人感觉是向但马方向进军。可是他紧急迂回至播州的加古川，在那里与织田信长的三万大军会合。进入七月。挡在织田大军前面的神吉城和志方城不费吹灰之力便被拿下。剩下的只有别所家族的老巢——三木城。这么说来，攻打三木城前的战役都好像轻而易举。尽管如此，要攻下前排的每一垒仍然需要付出巨大的牺牲，实施猛烈的攻击才能通过。看看三万八千织田军从七月初开始攻打，一直持续到八月中旬就可管中窥豹：敌军在多么英勇地抗战。改进武器的同时，还得时时根据需要改变战法。这也是耗时的原因之一。总体而言，中国地区军队的武器不是越前、北国和甲信这些地方的敌人可以比拟的。强大的火药和前所未见的大火枪都是织田军首次遭遇到的。秀吉也从敌人那里学了不少。他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那是黑田官兵卫四处奔赴购买来的，他丢弃了传统的石火箭和大炮。秀吉也是最早在阵前的箭楼上架起南蛮造的大炮，将炮口对准城墙。看看吧，丹羽五郎左卫门和泷川左近的阵地上都争先恐后地配备新式巨型大炮。打听之后才知道，很多武器商贩听说这次中国地区开战，因此远远地从九州的平户和博多赶来。那些商人冒着生命危险穿过敌人毛利家警戒的领海，进入播磨的室津和其他港口。秀吉把他们介绍给了各位将领，让他们不惜金钱购买武器。新武器的威力首次在神吉城小试牛刀。在攻城方面，筑假山，或用木材建箭楼，在其高处搭大炮向城中开火。破坏土城墙和城门容易，可秀吉的目标是箭楼和本丸那些建筑物。但是敌人也有炮，还有新式步枪和火药。秀吉军的箭楼已经数次被他们毁了又建，建了又毁。在双方恶战的同时，秀吉军的工兵填埋护城河，一直填至石城墙。另外还起用了被称为“淘金工人”的地道部队，深挖地道。他们使用昼夜轮班制不停地挖，让城里的人防不胜防。用了这些战法，终于攻下了神吉城。攻打志方和神吉这样的小城都付出了这么大的努力，更何况是三木城？不必说那将是一场艰苦的战斗。在离城东面约二十町的地方有一处高地，叫平井山。秀吉在此扎营，在它周边布置了八千兵马。一日，信忠前来，两人一同仔细地察看了敌情。敌军南面坐拥丘陵、连绵的山峦和播州西部的山脉。北面是三木川。东面是一大片竹林和耕地荒地。这三面都有高高的城墙围护，中心部分是本丸、城郭和新外城，附近的山丘上星星点点地布置着几处堡垒。概况就是这样。“筑前守大人，敌人可能不会短时间内认输。”信忠环视着城池，自言自语般询问身旁的秀吉。“它不会轻易脱落。虽然这颗蛀牙边上好像已经腐烂了，但它根深蒂固。”“什么？蛀牙？”秀吉这个新奇的比喻让信忠不禁露出苦笑。四五天前秀吉里面的臼齿患上蛀虫。这让他这几天的脸肿得有些变形。于是他将三木这座要城比喻成自己的蛀牙。不知是滑稽还是疼痛，信忠正捂住自己的脸强忍着苦笑。“这么说来，要说成是蛀牙确实有趣。要拿下它需要耐性啊。”“虽说相对于全身，别所长治只是颗牙齿，却能忤逆身体，让我军苦不堪言。说它像蛀牙尚不能完全形容它。但是如果我们只顾发怒，不假思索地去消灭它，别说是齿龈，一不小心还可能威胁生命。”“那应该怎么办？有对策吗？”“他气数已尽。牙根自会松弛。倘若我们再断了他的粮路，摇动他的牙根……”“若速取无望，父王信长派人传令，命我暂回岐阜。如果决定打持久战，就交给你了。我得暂时回岐阜。”“后续事宜请勿忧虑。”“那从明早开始，你就包围各处，要做到滴水不漏。”信忠说完，走下平井山。次日，岐阜中将信忠率领诸将离开战场，留给秀吉的只有八千人马。他将这八千士兵配置在三木城的四面，各设置一个大队司令部，搭建半永久营房，营房之间以栅栏连接，并配备哨兵，切断城中和外部的联系。尤其是在城南的道路上重点设置了监视部队。沿着这条道路往西走五里左右，就到了鱼住的海滨。这里经常有毛利军的水兵用大量的兵船组成护送船队，将武器、粮食等数次运到三木城。秀吉走出门，仰望天上的新月，朝兵营喊：“凉秋八月，好月份啊。市松，市松！”“属下在。”“属下在此。”“属下在。大人有何吩咐？”争先恐后出来的全是年轻的小姓武士。福岛市松并不在其中。听说他刚才获得批准，跟朋友裸着身去谷川洗澡了。秀吉环视了一番加藤虎之助、石田佐吉、片桐助作这些人不服输的脸庞，吩咐道：“谁去都可以。在平井山风景好的地方铺张席子，我要赏月。别你争我抢的，不是打仗，赏月！”“遵命！”佐吉、助作等人跑了出去。虎之助默默地站在秀吉的身后。“阿虎。”“属下在。”“去把半兵卫叫来，问他是不是有心情跟我一起赏月。”“属下这就去。”虎之助作了揖，退了出去。这时，佐吉和助作前来通告，说已经将席子铺好。在平井山山顶附近的一块平地上，需要从阵营往上攀一段路。“的确是胜景，胜景啊！”秀吉先赞美了选址之佳。随后又对小姓武士说：“把黑田官兵卫也请来吧。如此美月，不欣赏着实可惜了。”他派了他们去官兵卫的房间邀请。病军师这是一棵巨松的根部。铺席子赏月再好不过了。木制方盘内有鱼干，长颈酒壶内装有冷酒。虽谈不上奢侈，也足以在阵中消遣轻闲，况且头上一轮明月高悬。秀吉坐中间，两边是竹中半兵卫和黑田官兵卫。三人于草席上相对而坐。“……”他们毫不厌倦地仰望月亮。秀吉回想起尾张中村的芋头地。半兵卫回忆起初次让他感觉到世间奇妙的菩提山的月亮。官兵卫则相反，他心想：“月亮要是过一会儿被乱云包围，就成了一团墨。”他一个人考虑着明天的事。月亮只有一个，观赏的人不同，心情也有异。“半兵卫大人……您不冷吗？”黑田官兵卫骤然寒暄道。秀吉似乎也突然间意识到了，目光转向半兵卫。“……不，一点也不冷。”半兵卫安静地笑道，他摇了摇头。或许是心情的缘故，他的脸刹那间比月亮还要白晰。“真是才子多病啊。”秀吉如此感叹。这不是没有根据的叹气。秀吉比半卫兵自己更叹息他多病的身体。在长浜，他曾在马上吐过血。征讨北陆的路途上也经常患病。在第二次出征中国地区的时候，秀吉劝他：“还是别去了。”半兵卫重治回答道：“哪儿的话？”满不在意地加入了出征的队伍。有他在身边，秀吉心里踏实。这可谓无形的力量。就像刘玄德拜孔明为军师，虽然有君臣之礼，但是在心底，秀吉还是尊他为老师。尤其是现在，碰到进攻中国这个难题，战事渐久，而且军中内部甚至出现了不少忌妒之辈。秀吉已经走在了人生的险路上，因此恳求竹中半兵卫的协助也变得更加紧迫。然而，竹中半兵卫来中国地区后已经病倒两次。秀吉极度担心，以京都有良医为名，强迫他离开阵地。可是半兵卫又立即回来了，“属下天生体质羸弱。既然如此，生病也是平常之事，不需要特殊疗养。武士本应生存于阵中。”他依然为军中效劳，毫无倦怠之意。但是他患病已是不争的事实。即使他的意志力再强，克服身体上的疾病也是有一定限度的。从但马到此地的行军途中，连续数日大雨。大概是勉强行军的原因，在平井山扎营后，他已经有两次由于“感冒”而未见秀吉了。病笃之日，半兵卫经常不见秀吉，可能是不想让他担心。这点秀吉也明白。这几日白天都能见到半兵卫的笑脸，因此秀吉也想在月下团膝交谈。很久没有这样了。今晚一方面受了月色的影响，同时他身上依然给人不对劲的感觉。半兵卫重治意识到主公秀吉和友人黑田官兵卫同坐一张席上赏月的同时还担心自己的病情，故意猛然想起来似的说道：“哦，差点忘记了……”把话岔开了。“官兵卫大人，听故乡来的家臣说，您的嫡子松寿丸大人越发健壮，也和身边不太熟的人打成一片，平安无事啊。这样您也可以放心了。”官兵卫微笑着：“松寿丸在重治大人的故乡，我没什么好担心的，可以说几乎没担心过。”“但是……有时候您还是想看看儿子长大后的样子吧。”“无论在什么战场，为父为母，或许都会时常想起这些。”之后两人谈了些有关儿女的话题。对于不尊重儿子的秀吉而言，只有羡慕地听两位父亲谈话的份儿。松寿丸——即后来的黑田长政，是官兵卫孝高的嫡子。官兵卫以前开始与信长通好时，便将此子送给信长做儿子。信长又将他交给竹中半兵卫。半兵卫把他送到自己的故乡，也是自己的领地不破郡的岩手城，如亲生儿子般抚养。秀吉身边的两位重臣官兵卫和半兵卫就这样结下了情谊。两人都是有智谋的将领，这点他们很相似，并且两人丝毫无意抢夺名利和地位，不互相倾轧。一山难容二虎的现象没有出现在秀吉的帷幕内。赏月，饮酒，谈论古今的英雄与兴亡。就这样，半兵卫似乎忘却了病痛。可是，谈话最终还是回到了结论上：“早上还在指挥三军，晚上可能就牺牲了。我们今晚赏月，明天却生死难料。胸怀大志，要实现梦想，无论什么英雄，如果不能长寿都将无法完成。尽管有很多耀眼的英雄和忠臣英年早逝，仍然在后世留名。但是如果他们能长寿又会怎样呢？谁都有这样无尽的怨恨吧。所谓英雄的事业，不仅驱除旧制，讨伐恶人等这些破坏性的工作。在破坏之后完成下一代的文化建设，这样才能真正称得上完成了英雄所要做的事业。这或许也正是巨擘所要担当的责任吧。”官后卫如是说。对此，秀吉点头认同。“是的。如果不那样……”他又对着沉默的半兵卫说，“为此，要爱惜明日难料的生命，平时要注意养生，得长寿。希望半兵卫也念及此，好好养生。”“我有同感。”官兵卫附和，“不要勉强自己。今年秋天你就待在京都的寺庙里，寻找名医，求养生之术。作为朋友，我也希望你能做到。而且我想让主公放心，这也可以说是尽忠的一种吧。”他与秀吉都恳求半兵卫静养，谈话就此平静了下来。朋友之情，主公之爱，深深地嵌在半兵卫心里。他听着，从心底涌起一股感激之情。“谨遵劝慰，我不久便去京都休养身心。但是在此之前有一件计划好的大事要办。我想等这件事办好后再去。”秀吉点头同意。半兵卫重治先前献上一计，旨在打点战局的幕后工作，可还没见到成功的曙光。“你担心的是明石景亲的事吧？”秀吉问。“正如大人所言。”半兵卫点头同意，随后接着说，“休养前，若主公准许属下离阵五六日，属下将亲自去备前八幡山城，会会明石景亲。虽与他未曾谋面，属下晓以大义，动以利害，倾尽诚心诚意，定能将其招至我军麾下。请主公准许。”“如果此事能成，倒是大功一件……只是万一……若此事十之八九要败……那时将如何？”“不过一死而已。”半兵卫眉也没皱一下地回答。与无心之人的差强人意不同，他的话听起来让人神清气爽。明石景亲是宇喜多直家的下级官吏，固守八幡山城。即使攻下三木城，八幡山城也自然会是下一个大敌。秀吉目前的处境是拿下一个三木城都困难。但他并没有只为眼前的攻城而焦虑，也不拘泥于此。这里只不过是战局的一部分。秀吉心里想的是整个中国地区的攻略。他接受半兵卫的计谋，秘密地送信至八幡山的明石一族，恳请对方派使者。秀吉使用了各种外交手段，全是为了他的大攻略。“你能去吗？”“属下愿前往。”秀吉看到他爽快的回答，还是流露出几分犹豫。可以想象，现在单骑走备前是多么危险的事。即使可以克服路途上的危险，如果与明石景亲见面后，谈判以失败告终，那敌人会不会将半兵卫活着放回来也是个未知数，而且半兵卫自己是否愿意空手而归？秀吉拿不定主意。或许半兵卫的真实想法是：病死是死，死于敌阵中也是死。同是死。他或许是这么想的。秀吉也认为他是这种心理。接着黑田官兵卫献了一个计谋。宇喜多直家的家臣中有不少他的旧知。此时如果半兵卫去明石家游说，自己也愿意去明石家的主家宇喜多直家讲和，官兵卫这么说。听到这话秀吉直觉地感受到，此事似乎能成，不，是能成。他确信。自进攻中国地区以来，看看备前的宇喜多，他的行动让人觉得并不太冷酷。“危急时刻才向毛利家请求援助，与毛利家并非全方位的合作。如果信长有前途，也可以依靠信长。只是如果与信长结盟后，没有好处就没意义了。不仅如此，那样还会导致宇喜多直家的灭亡。”他是个十足的见风使舵的家伙。特别是上月城陷落了，吉川、小早川也返回本国后，宇喜多直家墙头草的气氛更加浓厚。“原来如此。如果宇喜多直家妥协，那个下级武士明石景亲会乖乖地屈服……如果明石景亲降伏于我军，宇喜多直家不久也将求和。要是两者同时都有进展就好了。半兵卫快点去明石家，官兵卫也想想办法，要极力游说宇喜多直家。”第二天，竹中半兵卫重治自称是“病痛困扰，乞求暂时休憩，去京都疗养”，只带了两三名小喽啰便离开了平井山的阵地。数日后，黑田官兵卫也消失了踪迹。但是官兵卫的行踪被视作绝密，要让秀吉军的人也认为他还在阵中。当然，他是怀揣秘密对策，去备前的宇喜多直家做说客。而生病的半兵卫则是去八幡山城的明石景亲处游说。半兵卫先拜访了明石景亲的弟弟明石勘次郎。他与勘次郎谈不上是故交，只在京都的南禅寺参禅时见过两面。“他也是位寄情于禅的武士。如果晓以道义，他或许不仅能接受，或许还能帮助说服兄长景亲。”这是唯一的突破口。不过半兵卫的热情和拖着病体来敌国做使者的壮志最终让对方的心不由得为之所动。在见到他之前，明石勘次郎和他的兄长明石景亲都认为：“他秀吉军和鼎鼎有名的神谋之士无论用何种对策，如何雄辩，都休想说服我。”他们都以这种心态等着。见面之后，发现来者与预想的有别，是个毫无欺骗之意，不耍花招的人。半兵卫决意当此使者，是考虑到对方的利益，也决无诡辩之意。总而言之，是用诚意将平淡发挥到极致。奇谋异策在兵家之间被用得眼花缭乱。在这种情况下，如果采用正直的态度，真诚地为对方的利益考虑一番，可能反而会取得令人意想不到的奇效。无论如何，明石一族离开了宇喜多直家，开始秘密地与秀吉交好。半兵卫重治站在两者之间，为双方的未来做打算，直到缔结协议后才说：“接下来请允许我休养一段时间吧。”这次他真是为了疗养病情，抛开军务，去了京都。离开时，秀吉叮嘱他：“你去了京都，要请求面见右大臣家（信长），代我上奏招降明石景亲的功绩，详细禀明八幡山城以后成为我军的一股势力的经过。”他即刻进二条城，谒见信长，呈上秀吉的信后，如实汇报了事情的始末。“你说什么？没牺牲一兵一卒就拿下八幡山了？干得很漂亮！”信长异常喜悦。自己的势力原来只停留于播州一带，八幡山是首次成功进军备前的第一步，具有重大的意义。“一看你就瘦了很多，好好疗养吧。”信长也没忘关照半兵卫的病情，为了奖赏他的功劳，赐他二十锭银子作为药钱。然后又表扬秀吉，“这次的事情，他判断得非常好。虽然详细报告要等到见面，这也可以看出他当时的兴奋。”信长赏赐他黄金百锭。半兵卫脸上光彩。退回京都郊外的住所。这里是京都南禅寺分院的一间房。誓文开心时格外开心。这是信长的性格特征。他用红色官印，封秀吉为播州探题。平井山的长蛇阵依旧艰难地围攻着三木城，双方陷入胶着状态。可是秀吉的幕后工作正不断奏效。宇喜多直家不愧为大藩，任凭黑田官兵卫使尽浑身解数极力劝说，仍未见成功。山阳的宇喜多直家拥有备前和美作的两个州，夹在信长和毛利势力范围的中间，从某种意义上说，中国地区的未来取决于宇喜多的去留。这并非言过其实。宇喜多直家历来有辅佐和泉守直家的四大家老，他们是长船纪伊守、户川肥后守、冈越前守、花房助兵卫。其中，花房助兵卫与黑田官兵卫有一脉相承之处。作为说客，官兵卫首先敲了他的家门。二人通宵达旦长谈天下大势，卜算风云未来，敞开武士心扉，“或许前途不明，对胜负亦无把握，只是一味莽撞地强撑武名。岂有比兴此灭亡之战更愚蠢者？不为主家，亦不谋百姓福祉，大而言之，只是延迟了太平天下的到来。武士之本义绝非如此。”官兵卫阐释了他超凡的见地。“不久的将来，乃此般此般……”他叙述了信长的抱负，不露声色地描绘了秀吉的为人。不知不觉间，他已完全抓住了花房助兵卫的心。随后又通过花房助兵卫说服户川肥后守。这样，四位家老已经有两位倒向秀吉时，官兵卫直接去面见宇喜多直家。“主家大人您也不能永远观望。事到如今，是加入毛利家，还是与筑前守大人结盟？已经到了必须二者择一的时候了。”他直截了当地说：“希望得到大人确切的回答。”他是秀吉的使者，需要对方明确的答复。此事固然事关重大。宇喜多直家聚集了四大家老和各位重臣商讨。花房和户川二人当然代表了官兵卫的立场。“属下相信通过羽柴筑前守大人，加入到织田军才是未来之道。”这是他们俩的主张。对此，四大家老中的长船纪伊守主张：“说到秀吉，他从信长的行伍起家，如今已统领播磨一带，不久将吞并山阴山阳的二十余国。如此人物，恐非凡人。可是主家大人有三个儿子成了毛利家的子嗣。现在已经无可奈何了。”他的意见是维护旧条约，维持现状。听此话后，宇喜多直家忽然心意已决般，扬起眉毛对满座的人说：“如果天下大势在东边，去抵挡信长、秀吉的锋芒的话，我宇喜多直家不过是作为毛利家的盾牌而已。一旦家族灭亡，父母兄弟，加上其他的族人，将牺牲数百人的性命。如果现在狠心抛下三子能拯救数万将士，进而裨益于天下，直家的亲子一定会欣然长眠于敌国的土地上。我直家超越父子之情，高举大义与秀吉联手绝非辱没武门之荣耀。”这种时候如果首领还在犹豫不决，将会引发内讧与对立。虽然所有的人都在为国土着想，但结果必会走向彻底灭亡。“如果将三子抛于敌国，却能挽救这片国土，拯救数万将士，这也是我之所愿。”宇喜多直家如此说后，所有的对立和家中的异议都沉默了。从大局出发，众心归一，当即决议：“没错。有国土才有国民。”“有国民才有武士。”当天便向黑田官兵卫传达了和解之意，并请求官兵卫送急信至播州平井山。看到官兵卫的信后，秀吉满意地称赞道：“干得太漂亮了。”更让他感慨的是官兵卫无微不至的安排。信中说：此事已妥。交换誓文后，请主公尽快派出使者。没有居功自傲，也没有过分的言语。官兵卫自己的任务只是幕后的谋士，他只求做盟约的正使。使者中还有蜂须贺彦右卫门。彦右卫门见到宇喜多直家后，说道：“不仅是大人您，您的子孙也切不可丢弃对信长公的忠诚。这是筑前守大人托我带的话。”直家谢恩后，在熊野牛王宝印的用纸上写下誓言，交给了彦右卫门。就这样，在还没攻下三木城时，秀吉没费一弓一箭就在阵地后方获得了更大的成果。备前、美作的二州未发生流血事件就成了秀吉军的领地。他本人固然也想将这种喜悦尽快告知主公信长。“书面通告危险。”秀吉这么认为。这件事情还是绝密，在适当的时机到来前，对毛利家应极力隐瞒。“官兵卫，还想麻烦你跑一趟。你能把这件事亲自转告信长公吗？”“属下愿效犬马之劳。”他立即出发去京都，见到了安土城中的信长。边听着官兵卫的报告，信长的脸色变得阴郁起来。与之前竹中半兵卫来二条城汇报明石一族的投降和他称赞半兵卫的功劳时的神情很不一样，他心情不悦。“嗯？怎么回事？”官兵卫也注意到信长的变化，出言谨慎。可是才说了一半，“稍等。”信长打断了他的话，“这是谁让你们这么干的？如果是秀吉的命令，我会问他。独断专行，草率地决定对备前、美作的二州的处理。真是犯上！你回去告诉秀吉。”信长极其冷淡地斥责了官兵卫。之后又没有尽兴似的，加了一句：“秀吉信上说，近期将带着宇喜多直家来安土城。即使直家来，我也不会见的。你告诉秀吉，秀吉本人我也不会见。”信长毫无理由的动怒让官兵卫无所适从。他只好闷闷不乐地回到播州。“取得这么大的胜利，缘何信长公不仅不开心，还如此毫无道理地责难呢？”官兵卫完全无法理解。信长公“难以取悦”的性格人尽皆知，但“右大臣家也太让人捉摸不透了。”官兵卫郁郁寡欢地回去了。如果把信长公的话告诉秀吉，那他付出的辛劳也太不值得了，但是又不能隐瞒。回到平井山后，“没想到竟是这个结果”，他把安土城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秀吉。黑田官兵卫偷偷地看了看秀吉的脸色。战场归来，他的脸已经稍显瘦削，皱纹般的苦笑也变了形。“原来如此，我明白了。信长公是因为我为一些不必要的事独断专行而动怒。”主公信长粗暴地漠视了自己的功劳，秀吉却没把主公的话放在心上，也没像官兵卫那样沮丧。“如此说来，看上去信长公心里也在盘算，不久要攻下备前、美作，击溃宇喜多直家后，将他的领地纳为己有。”秀吉淡然一笑，“但是战斗是不能盘算的啊。即使一天的生活，昨晚的想法今早也会变化，今早的计划中午也会发生改变。况且平定中国地区的事业依然前途漫漫……”秀吉好像在自言自语，然后突然说，“让你做使者，辛苦你了。你也别担心了。”他抚慰官兵卫的心情和疲劳。官兵卫猛然觉得自己的身家性命都握在此人手中。为了眼前的这个人，自己会不惜一死。官兵卫心里涌起这股强烈得怕人的感情。而且，他能读懂信长的心思。对自己侍奉的主公的心思如果不能足够地了解，那肯定是无法侍奉好的。尽管如此，秀吉给信长捡草鞋的经历已经过去近二十年。这二十年间，从眼前发生的事来看，秀吉获得今天的威信和地位并非偶然。“那，筑前守大人是从一开始就知道信长公没有此意，而您却力争与宇喜多直家谈判的吧？”“我开始以为信长公只有一般的抱负。他动怒也一定是这个原因。先前让竹中半兵卫去汇报明石景亲投降的消息时，他很开心，半兵卫和我都受到过奖。明石一族一降，攻打宇喜多就变得容易多了，也可以毫无阻拦地将他的领地分配出去。一旦让宇喜多直家归顺，就不能把他所有的领地都拿来瓜分了，或许这点是信长公动怒的原因。他这才说是秀吉我独断专行。”“这么说，信长公的心情属下也了解了。但是属下认为信长公的怒气恐怕不容易消散。他说即使宇喜多直家前来谒见，筑前守来谢罪，他也不会见。”“不，不。虽然信长公动怒了很可怕，但是我必须得去。夫妇父子间的怒气可以暂时躲避，但是主公的怒气是不能视而不见的。得任他鞭打，让他骂个够。拜伏在主公面前谢罪更容易消解，最重要的是这样能让他心里好受一些。官兵卫，这次我要亲自去。尽早去安土城吧。”宇喜多直家送来的誓文在秀吉手上。他本来就是此次远征军的总司令。要是没有信长的认可，条约也不会生效。而且出于礼数，宇喜多直家也应亲自前去安土城，对信长行叩拜之礼，倾听以后的指示。因此，秀吉才于近日要带着他去，做了上城的准备，按预定的日期与直家一同前往。到达安土城后，发现信长的怒气还没消。“不见。”信长只让侍臣带给他们这句话。秀吉困惑不解。“……真严厉哪。”在城内的恭候室内，他侧着脑袋思考。此时的情形，《信长公记》的著者如此记录：羽柴秀吉从播州出发，请求赦免宇喜多。使用红色官印向信长公禀告后，信长公异常恼怒，他没听事情的经由，便痛斥这是令他讨厌之事，将二人逐回播州。“主公今天的心情不太好。我们要不先退回住处等候？”秀吉来到客房，见到在那等待的直家，沮丧地告诉他。“主公身体有恙吗？”直家脸色不快。虽说是乞降，却决无求得信长可怜的意思。备前、美作二州的强兵和一族的士兵仍然活跃着。他不过是被秀吉的热情和官兵卫孝高陈述的事理感动，意欲避开厌恶的战争。“这是怎么回事？竟遭如此冷遇。”他虽嘴上未说，心里愤然不平。岂能忍受如此侮辱？他想急忙回去布置阵地！他眉间已经明显透露出这种意思。“……呀，没什么。这回受阻了，还有下次嘛。我们暂行退到城下吧。”住处秀吉已经安排好了，在桑实寺的里院。直家立即表示要马上回去，脱下礼服。“趁着天没黑，我们离开这里，今晚就在京都城内住一宿。恕在下冒昧，明早直家一人先行归国。敬请见谅……”“唉，这又是为什么呢？还尚未与右大臣家会面。”“信长公已经没有见面的意思了。”直家开始将他的感情表现在脸上和言语上。“在下认为，信长公恐怕没有意欲再与直家见面了吧。既然如此，这里就是无缘的外国。早些离开对双方都好。”“那样一来，秀吉就难办了啊。”“羽柴大人的关照，他日再表谢意。在下也不会忘记大人的厚意。”“万望再停留一夜，再做决定吧。我们两家好不容易缔结了和解协议，这个关键时刻大家不欢而散，实在让人遗憾哪。”秀吉尽量安慰他。“信长公今天不见我们，大概是有什么缘故。晚上我再来跟您解释。现在暂且回到住处，换件行装再去。您先别吃晚饭，等等我。”秀吉把他留下来，只身回去。直家不得已，只得不吃晚饭等秀吉。秀吉换了套衣装，又到直家住处。二人一边吃晚饭一边谈笑风生，“对了，这次的事，缘何对秀吉如此严厉呢？这要说清楚原因的。”秀吉突然想起来似的，说到这件事。宇喜多直家也饶有兴致地听着，摩挲胸脯。反正如此回去也晚了，于是便专心致志地盯着秀吉的嘴唇。“其实是这样的。”秀吉把自己惹信长不愉快的事和盘托出。“我自己的计划和一些不必要的独断，让信长公动怒。其实他心里是这么想的……这么说有点冒昧。备前、美作两国迟早都是织田家的领地。根本没有必要现在就和宇喜多直家缔结和解协议。首先，如果不把宇喜多直家的领地分割，就不能犒赏各位将领的功劳。这样，各位将领就不用听命于安土城，上下也就失去联系了。此事导致信长公怒气未消。哈哈哈！”虽然秀吉是笑着说了这些话，但是他的话中没有一丝谎言，微笑背后隐藏着的没有愧疚的真诚足以震慑对方。直家脸上的酒气和红润都消失不见了。要说威慑，没有这么严酷的威慑。但是信长确实是那么想，这点是确信无疑的。“……信长公心情不佳，没见我，也没见你。他是坚持这么认为的。既然他坚定这种想法，那我也无法改变他的意志，只好闭嘴。然而……您的愁肠该如何消解？鄙人手上的誓文仅是临时条约，没有信长公的红色官印是不能生效的。我现在还给你，此事就这样不了了之吧。明早您早些回国。”秀吉拿出早就握在手上的誓文，还给直家。直家双眼凝视高烛台上的烛火，甚至忘记接过誓文。“……”秀吉也过意不去，缄默不语。直家默默思考了良久。“不。”直家不经意间打破沉默，说了此话。他恭敬地挡住秀吉的双手。“再次拜托你。请再尽力帮我一次，务必向信长公传达我的和解诚意！”这次他是从心底降服的态度。此前只是硬被黑田官兵卫说服、招降才勉强前来。秀吉重重地点点头：“太好了，如果能得到直家信任的话！”他接受了直家的请求。直家就这样在桑实寺逗留了约十天，等待秀吉的消息。秀吉急忙向岐阜派出使者，请岐阜中将信忠抚慰信长的心情。信忠也有事上京都，接到秀吉的请求后，他立即启程。秀吉带着直家先拜谒了信忠。在他的斡旋下，信长也终于解开了心结：“还是见他们一面吧。”这样，誓文盖上红印后，宇喜多一族就彻底脱离毛利家，归附织田家。或许是偶然，也可能是兵家的时间宝贵，就在宇喜多归附织田后仅七天，织田家的猛将荒木村重背叛了信长，突然从信长的身边举起反旗，与毛利家合二为一。天有不测风云“骗人。是骗人的吧？”信长一脸疑惑。荒木摄津守村重反叛的消息传入后，震惊了安土城的内内外外。他瞬间涌出惊愕之情否认这件事。不久又传来消息：“高规的高山右近和茨木的中川清秀也跟着荒木村重，大唱道义，举起反旗了。”随着事态的严重性和它的轮廓越来越明朗，信长也恍然大悟般感叹：“唉！”眉间已经流露出惊慌。让人不解的是，面对这次的意外事件，他既没有像平时那样愤怒，也没有那样暴戾。要说信长的性格像“火”，那可大错特错了。如果看他的冷静，要说他的性格像“水”，那也错了。像火亦像水，冷热均衡，集于一身。不偏不倚。他只不过是一个自称为信长的、人间少有的人。“叫筑前守来。”信长一直在沉思，他忽地对身边的人说。“好像筑前守大人今早已经回播磨去了。”有个人慌慌张张地回答。此人便是本想把这件急事告诉信长，可是一直默默站在一边等候的泷川一益。“那么早就回去了？”昨天晚上还跟降将宇喜多直家一起交杯换盏，今早就走了。看上去，信长脸上的焦躁在一点点加深。这时有人灵机一动：“他们应该还没走远。要不主公一声令下，属下这就快马加鞭，将羽柴大人追回来？”这个时候，这句话对于缓解信长的焦躁可起了不小的作用。大家想看看这是谁。原来是常在信长背后的森兰丸。“哦，是兰丸啊？”信长支持他的请求，扬扬下巴，“你去吧。马上就去。”兰丸站起来，“请主公稍候片刻。”他施了一礼，小步快跑出去。已是午后，还没见兰丸回来。这期间，伊丹和高规城方向频频有探子来报。其中最让信长胆寒的一则消息是：“今日拂晓时分，毛利水军大量拥至兵库海边，士兵进入荒木村重的属城花隈城。”这是新近确认的事实。花隈城下的西宫至兵库的海道附近，是京都大阪通往播州的唯一通路。“筑前守大概也过不去吧。”对此信长心如明镜。同时他还清楚，远征军与安土城的联系已经处于被切断的危险中。他已焦虑不安：敌人的魔爪伸到了自己的致命部位。“兰丸还没回来吗？”“还没回来。”信长又开始深思。中国地区的毛利家和大阪的石山本愿寺这两大宿敌，再加上与他们勾结的山阴的波多野一族、播磨的别所和伊丹的荒木村重这些势力结成的集团，如今显然在炫耀他们的敌对情绪和相互间的联系。这让信长感觉身子僵硬。再看看东面，近期好不容易与相州的北条家和甲斐的武田胜赖达成和解，双方联姻，互换了条约。信长的能量在进攻中国地区时已消耗殆尽。现在只好静静地等待陷入一筹莫展的境地。兰丸骑马过了势田村，越过大津后，终于在三井寺下追上了秀吉的队伍。秀吉正在那里休息。也不尽然，他一路走来，听说了荒木村重的反叛，“去打探打探详细情况。”派了堀尾茂助和其他两三名武士去打听详情。兰丸见到他后，说：“筑前守大人，主公说想再见您一面。刚才信长公急忙命我追大人回去。大人赶紧回安土城吧。”秀吉当即表示：“即使信长公不说，我也会掉转马头回去，听听主公有何指示。这点我已派出家臣去京都打听了。我们立即一同回去吧。”他把随行的人员留在三井寺，与兰丸二人策马回安土城。路上，秀吉在想：“信长公对荒木村重的反叛会多么愤怒呢？”荒木村重开始追随信长，是进攻二条馆，驱逐了旧将军义昭后的事。信长的性格就是这样，一旦对谁稍有中意，便近乎宠爱地对待他。而且村重的勇猛也尤其受到信长的认可，直到现在信长还对他倍加爱惜。村重原来不过是一介一无所有的武夫。他以自己的能力入主帷幕，成为信长的股肱大将。从这点上看，信长给了他最高的待遇。特别是他作为秀吉的副将，参与制订进攻中国地区的策略。但他却背叛了信长的信任，这让信长是何心绪？秀吉也被怀疑上了。“我也有一半的责任。”秀吉在急急地赶往安土城的路上，如此责备自己。村重是自己的副将，而且平日里私交不浅。他做了此等丑事，自己却一无所知。这件事不是说句自己不知道就行的，他在自责。“於兰大人。”“属下在。”“你听说什么了吗？”“是荒木的反叛吗？”“嗯。他为什么会转而对付信长公？原因呢？”路途遥远，如果一个劲儿地鞭打马匹，它会累倒。故二人均骑马小步轻跑。秀吉回头看看自己身后那匹马上的兰丸，他以同样的速度跟着。“这个谣言，此前倒是有所耳闻……”兰丸回答。“听说荒木大人的家臣中，有人向石山本愿寺兜售军粮。但不管怎么说，大阪没米，所以很麻烦。陆路基本被封锁了，水路也被织田家的水军头领九鬼大人的军队封锁。要想借用毛利家的船把米运出去是不可能的。然而米价在上涨，大阪城已极其缺粮。这时候要是偷运米去，肯定会大赚一笔。村重大人害怕自己的家臣做的这些勾当一旦败露后，会被信长公问罪，因此先下手为强，举起了叛旗。有人是这么说的。”“那只是敌人使的反间计和苦肉计，肯定是捕风捉影的谣言。”“属下也这么认为。据我所察，大概是有人平时嫉妒荒木大人的功劳，是他的谗言在作祟。”“此人指的是？”“明智大人。不管什么时候出现村重的谣言，他也从不好好跟主公说。总是在主公身边偷偷摸摸。今天还看到他了。他是我担心的一个人，结果……”兰丸突然闭上嘴，感觉自己说太多了，心中似乎有悔意。兰丸像少女一样，隐藏着自己对光秀的情绪。这种时候秀吉肯定不会把敏感挂在脸上。他一副大大咧咧的样子，“呀，到了。到安土城下了，於兰大人。”他没在意对方的想法，用手指了指安土城，快马跑起来。城正门处一片混乱。得知村重背叛后，很多仆从都赶了过来，还有从邻国来的使者。秀吉和兰丸穿过拥挤的人群，来到本丸的八景间。听说信长正在讨论事情，兰丸本想一起讨论。去了信长身边后又回来了，告诉秀吉：“信长公在竹间恭候。”将他带到本丸的三楼。这层有竹间和桐间，是信长的起居室。秀吉一个人坐着，眺望湖面。不多久信长走来，“呀”地寒暄了一句后，随意坐在上座。秀吉只行了礼，默然相对。两人良久未说话，谁都没有谈天说地的闲暇。“怎么办？秀吉，你怎么看？”这是信长说的第一句话。一听就知道，在讨论席上众说纷纭、莫衷一是，没有形成定论。秀吉回答：“荒木村重是个非常正直的人。要让我说，他确实是个有勇无谋的人。但是不至于做出这等蠢事。”村重是自己的副将。言语间，秀吉包含了对这位私交友人的错乱举动的惋惜。秀吉这么怒骂他的时候，也蕴藏着更深刻的东西。“不，不。”信长摇了摇头。“他不是无谋，而是太过依赖自己的智谋，危及到了我。现在与毛利家通好，真是个唯利是图的家伙。耍这些小聪明嘛，村重就是被小聪明整得团团转的人。”“因此只能说他是个愚蠢的家伙。享受主公格外的待遇，却仍不知足。”“要谋反的人，不管怎么对他都是要谋反的。松永弹正也是一样。”他明白地说出了自己的心情。秀吉还是第一次听信长用“这家伙”这个词指某个人。显然在信长的心里，他已经不把荒木村重看成是自己的臣子和人了。但是，信长也无法彻底宣泄自己的憎恶和愤怒。他的痛苦也导致讨论无果而终。他还在犹豫秀吉是不是要一同被问罪。是否要讨伐伊丹城？是否要劝慰村重，让他放弃谋反？问题就在于要从这两者中选择一个。攻陷伊丹城并不是难事，但是进攻中国地区的事业才刚刚有了眉目。如果在这点小事上栽跟头，就不得不改变大政方针了。“我先做使者去一趟吧，跟村重见面好好谈谈。”秀吉说出了自己的期望。他自告奋勇要充当劝慰使者。“那你是不是也认为在此地不要出兵的好？”“尽量不要出兵。”“惟任光秀等人也认为不宜大动干戈。你也赞同这种观点。但是如果出使那边，还是带别的人去比较好。”“不用了，我也有责任。村重是属下的副将，是属下的部下，他干出此等蠢事，我理应负责。”“不。”信长急忙摇头，“全派熟人去没有威严。派松井友闲、惟任日向守、万见仙千代三个人去吧。抚慰的同时，让他们调查一下谣言的虚实。”“那样也好。”秀吉没有忤逆，只是为了主公，也为了朋友，多说了一句：“俗话有云：‘神佛的谎言是权宜之计，武门的变故则是策略。’我们可以以变应变，切不可直接跳入对方的圈套啊，千万不能采用对毛利家有利的策略。”“我明白。”“属下本想在这里等商讨的结果，可是播磨那边的人心浮动……我想立即回去处理。”“这样啊……”信长略显惋惜，“你要怎么回去？兵库那条路怕是已经走不成了。”“请主公不要担忧，还有海路可走。”“哦哦……结果我会时时用快马告知你，你也别忘及时联络。”“请主公放心。”秀吉退出安土城。他疲惫不堪，让船夫驾帆船，从安土城乘船来到大津。当晚在三井寺的客房留宿，第二天赶往京都。秀吉让堀尾茂助和福岛市松先从京都出发，吩咐他们：“在堺地的海边准备好船只。”自己则从蹴上绕道至南禅寺。寺中有一位他很想见的人。每次来京都，秀吉期待见他就像期待见恋人一样。他是自己的部下，正在寺内一庵静心养病。他来看望的正是竹中半兵卫。寺僧将这位贵宾迎入寺内，忙着设宴款待。秀吉喊来一个僧人，随口说道：“我的家臣都带了干粮。你们只要端来茶水，不用张罗别的。我自己也只是来看看在寺中疗养的半兵卫重治，不需要准备酒水茶汤。跟半兵卫谈过要事后，给我倒杯茶来便感激不尽。”他让寺僧不许张罗。然后又问：“那时有位病人来到寺内，现在身体如何？”寺僧战战兢兢地答道：“没什么大的变化。但是也没见他有什么好转。”“药呢？”“早晚都服用……”“看过医生了吗？”“看过了。京都的名医和信长大人带来的医生都经常过来。”“起床了吗？”“没有，这两三天一直没有起来。”“还躺在床上吗？”“是的。”“他房间在哪里？”“对面那间独立房间，很安静，而且他也很喜欢的样子。”“那带我去吧。有换的鞋子吗？”秀吉刚走下院子，照顾半兵卫的一名仆从跑过来，“半兵卫大人刚换衣服，说要来见主人。请您在客室稍候。”秀吉简直要骂半兵卫是个笨蛋，他说：“别让他起来！别让他起来！”他私下骂着，朝园内的一庵大步走去。一听说秀吉要来，半兵卫立马将病床整理好。他命下人将房间打扫干净，自己在房内换了衣服。穿上木屐下床后，在一条穿过篱笆菊根部的小溪旁弓下身来漱口洗手。“为何如此不小心？你还是病人。”半兵卫回头看了看自己身后轻轻敲打自己背的人：“啊，何时来的？”半兵卫正低下身子跪下去，一边说：“先……先……来这边吧。”他把主公秀吉迎到刚刚打扫完的房间内。质朴的墙壁上挂着禅家的墨迹，除此之外壁龛空无一物。秀吉随和地盘腿坐在壁龛前。若是在安土城，秀吉一身行装的颜色会消失在那里的色彩里。但是在这简朴的僧庐内，无论是他的披肩还是盔甲都显得异常炫目，好不威严。一时无语。半兵卫低着身子从旁边走了上来。一节黑褐色的竹子做成的花瓶内插着一朵白菊。半兵卫静静地坐在秀吉旁边。他小心翼翼地将白菊放在壁龛旁边，以免折断菊枝。在野外不值一提的菊移到这里后，竟发出阵阵泌人心脾的馨香。秀吉已暗自觉察到这一切。半兵卫是担心即使整理了被褥，房间里还是有药味和睡过的被子的气味，没点香料，而是摆上这一枝花以净化空气。“别在意嘛，别担心。”秀吉宽慰道。“半兵卫……你起床，没大碍吧？”秀吉担忧地看着他。半兵卫退到较远处，再行跪拜之礼。一方面是恭敬，同时也洋溢着得到主人看望的欣喜。“主公不必过虑。前段时间晚秋寒气不断来袭，属下为保无虞，已盖了棉被躲在屋内。今天暖和起来了，也正想起床走动走动。”“京都的冬天来得真早。特别是早晚，真冷。要不冬天给你找个暖和点的地方？”“不劳主公大人费心了。属下的病在一天一天好转，相信没到冬天即可痊愈。”秀吉说：“好不容易好起来就不能乱动了。今年冬天绝对不能走出房间。这次一定要彻底疗养，直到痊愈。你的身体不仅是你一个人的啊。”“属下愧不敢当。”半兵卫放下肩膀低下了头。手滑落至膝盖，禁不住热泪盈眶。就这样双手伏地跪下了，半晌没出声。唉，变瘦了啊！秀吉在心里深深叹息。伏地的双手如此之细，鬓毛附近如此瘦削。“他的旧病难道就不能治了吗？”秀吉这么想着，心里绞痛起来。他本就身体虚弱，是谁硬把他送到此乱世中来？战场上栉风沐雨。又是谁平时让他忙于军内的经济事务和外交，几乎不给他安生的日子，以至于使他落到如此地步？而且秀吉本来是应将他奉为老师的，却待他如家臣，更没让他得到应有的欣喜。可如今……秀吉独自忏悔、自责，不知不觉自己也把头歪向一边啪嗒啪嗒地落下热泪。在他眼前，插在竹节中的白菊色白且馨香，艰难地从根下吸收水分。菊窗闲话半兵卫最终止住了泪水。现在主公已经军务缠身，其辛劳非同一般。如果这个时候让他心力交瘁，为臣不忠，为武士不义。半兵卫重治立即意识到，内疚并开始自责。“主公在血腥的战场上，想必也劳累吧。故偶然将庭前的一朵菊花移入竹花瓶，放在那里。如果能让主公赏心悦目，将是属下莫大的欣慰。不仅是属下，菊花也会这么认为吧。”方才，秀吉一直侧着脸，饱含热泪的双眼也看着壁龛边的花以缓解情绪。为了将沉重的话题引向花，半兵卫故意这么说。“嗯，确实，确实。”缄口不语的秀吉像是因这句话得救了，对着花数次点头赞同，“真香！”他说，“平井山的阵地也有野菊盛开，但我没注意到它的香味，也没留意它的色彩。都被沾着血的鞋给踩了。哈哈哈！”秀吉终于正视半兵卫了，他尽量让病人感受阳光。患病的半兵卫努力为主公着想，秀吉也投桃报李，尽力慰藉他。“……我坐在这里，突然深刻感受到要将身心合二为一，作为始终清澈的一个整体生存下去是多么困难的事啊。战争让人繁忙，也让人大意。这么说来，今天我内心安定，很开心。来之前内心澄澈，心底已经做好了足够的心理准备。”“闲之身境，静之心境。这些对人而言，无疑是宝贵的财富。但要是完全的闲人那也没意义了。他们的闲叫空寂。大人你的身心都在生死间徘徊，忙碌得没有一丝空闲，难得有此片刻闲暇，故而好似极好的灵丹妙药。半兵卫就与大人不一样了。”他又开始责备自己的病体，抑制亏欠一般的心情。秀吉抢过他的话茬：“话说回来，谣言你听说过了吗？是摄津守谋反。据说那个荒木村重做了件蠢事。”“我听说了。昨晚有人过来，跟属下详细说了这件事。”这件事在半兵卫看来好像不是什么大事，他连眉毛也没动一下。“嗯，是那件事。”秀吉把膝盖往前挪了挪，“在安土城商讨的时候，我也听了听对村重的不平之处，最后决定极力劝服他。但是这种处理方式是否妥当？另外，如果村重最终坚决要举起反旗该怎么办？我想听听你的意思。但说无妨。其实我也是有这个顾虑才过来的。半兵卫，你对这件事是怎么看的？”秀吉问半兵卫整个战局的对策。重治用一句话回答了秀吉：“好啊。主公的处置很得当。”“如果从安土城派劝慰使者去，伊丹城会平安地稳定下去吗？”“不会。”重治安静地摇头，用确切的口吻否定了秀吉的话，“不会安定。属下认为，他一旦举起了反旗，就绝对不会吃回头草，再度归顺安土城。”“要这么说，往伊丹派使者也是徒劳无功之举？”“近于徒劳吧，但也不是完全没用。知晓臣子之非，而以仁待之，这可以向世间宣扬主公信长公的仁德。而且在那个时候，荒木大人也会内心苦闷吧，或许也会困惑。不带正义的信念而勉强射出去的箭，随着时间的流逝会日渐钝化。”“那么，进攻村重的对策是？你预测这会对中国地区的形势产生怎样的变化呢？”“恐怕毛利家和本愿寺方面都不会立即采取行动。属下以为，无论如何，他们都会先让谋反的村重浴血奋战一番，这期间播磨的我军和安土城的大本营也会疲于奔命。这时，他们再乘虚而入，从四面发动进攻。”“那正是荒木村重愚直之处。属下不知道他有何不平，又是被什么诱饵给吸引过去的。总之他会成为毛利和本愿寺的盾牌。一旦盾牌的作用结束，他也只能自取灭亡。他的勇猛超出凡人，但是实在可惜了，如果能设法救他的话还是救救吧。”“没错。最好的办法是不杀他，留着他做我们的帮手。这是再好不过的对策了。”“如果从安土城过去的使者谈不成的话，派谁去，他才会屈服呢？”“先派官兵卫大人去吧。凭他的三寸不烂之舌，或许能说服摄津守村重，让他从噩梦中醒来。”“万一官兵卫的说服也无济于事呢？”“那我们只能出最后一张王牌了。”“这最后的王牌是指？”“是大人您。”“我？明白了。”秀吉深思一番后，说道：“就算我去了，去了之后该怎么办呢？”“教以道义，晓以友情。如果这样还不能让他屈服，那只好以谋反之罪断然伐之。彼时，一举拿下伊丹城非明智之举。给荒木大人壮胆的决不是伊丹这座坚实堡垒，而是与他联手的另两个人的配合。”“是茨木的中川濑兵卫和高规的高山右近吗？”“只要支开这二人，他就像失去双手的躯体。而且无论是高山右近还是中川濑兵卫都应另外劝降，与村重大人分开处置。这不是件易事。”重治似乎不觉间忘记了病痛，为秀吉讨论周详，出谋划策，以致耳朵微红，几无倦色。“该如何说服那个高山右近？”秀吉还在兴致勃勃地问着他的绝招。半兵卫直截了当地回答：“右近是位虔诚的基督徒。如果以允许上帝传教为诱饵去说服他，他定会离开荒木村重。”“妙，太妙了！”秀吉叹服，如果再用高山右近劝降中川濑兵卫，岂不是一箭双雕？已经问得差不多。半兵卫也疲惫了。秀吉站起身来正要回去。这里半兵卫挽留道：“请主公稍等。”他站起来，好像从另外一间房间去了厨房，半晌不见回来。“……肚子咕咕叫了。”秀吉这才想起来。随从带的便当也吃完了。自己要回寺院的禅房的话，连茶水都……就在秀吉觉得难办时，半兵卫的仆从模样的人端来简单的饭菜和放在另外一个盆里的酒杯。“让您久等了。”说完“扑通”一声坐下来，手握着酒杯的仆从说：“这些家常菜，还有蔬菜和芋头等都是菜地里种出来的。可能不合大人您的口味，在此请小饮一杯。主人随后来陪。”那人举杯劝酒。“半兵卫怎么了？是不是说话时间长让他累了？”“不是不是，刚才就进厨房了。主人要做些饭菜，此刻怕是在煮饭吧。事情忙完就会来陪大人。”“你说什么？他为我煮饭？”“是的。”“这些凉菜，还有煮芋头都是半兵卫自己做的吗？”“如大人所言。”“啊，这……”秀吉将一块尚存温热的芋头送入嘴，再一次涌出热泪。小芋头的味道不仅尝在舌尖，更泌入心脾。这味道让人心怀感激。虽然他是自己的部下，可无论是兵家的《六韬》深义还是《三略》要旨，都是半兵卫教自己的。平日席间也没少向他讨教治国经济和为人修养的要义。他表面上是家臣，私下却是自己的老师。“那不行。对身体不好。”秀吉忽然放下杯，扔下同席饮酒的人，朝厨房方向走去。半兵卫在那里。饭碗和茶碗都是他自己准备的。半兵卫吃了一惊，抬头看看秀吉。秀吉握住他的手：“半兵卫，你不用这么操劳。还不如我们一起坐下来聊聊呢。”秀吉把他带到房间，邀他举杯。可半兵卫有病在身，只用嘴唇触碰了一下。但是两人一同吃了饭。主仆二人很久没有这么吃饭了，饭香令人愉悦。“我是来看望你的。如今我自己倒受了你的鼓舞，该回去了。我也有力量了，可以打仗了。半兵卫，你一定要好好养身体啊。拜托了，要好好照顾自己！”不久，秀吉带着随从的人马离去。半兵卫站在南禅寺的山门口目送他们。当时，日暮已降临，京都的天空一片暗红。智者，无智者四周寂静，无一丝声响。静得让人怀疑这究竟是不是战场，静得连一只螳螂滑落枯草的声音都清晰入耳。中国地区已是深秋。这两三天红叶也正盛。在秀吉看来，这红如燃烧般热烈。这里是平井山的阵营。与秀吉相对而坐的是官兵卫孝高。不知什么时候，他们又坐在了那棵三人曾一同赏月的景观松下。寥寥数语，二人便定下要事。“这么说来，你能去吗？”“属下愿意领命，成败就由天定吧。”“拜托你了。”“尽人事听天命。官兵卫此去，可谓最后一遭了。我若未能活着回来，那接下来……”“嗯，只有动武了。”秀吉点着头，从树上站了起来。官兵卫也站起来了。白头翁高亢的叫声响彻近旁的西边山谷。那里的红叶也很美。二人默默地走下营房。死，意味相知的人的别离，它在被如此安静的白昼包裹着的脑海中不停翻滚。“官兵卫。”秀吉走在下坡路的前面，他朝后抬头望了望。官兵卫可能再也回不到这座山了。秀吉真切地这么感觉，想看看他有没有什么遗言。“你的夫人还有什么交代你的吗？”“没有了。”“有什么要传达给姬路城的吗？”“没有。”“有什么要告诉宗圆大人（官兵卫的父亲）的吗？”“您去的时候，请顺便告诉父亲，这次官兵卫出使。只此便可。”“明白了。”狭窄的坡道伸向远方。空气明净，可以清楚地眺望到敌人的三木城。去三木城的通道从这个夏天已经全部封锁，城中的饥渴可想而知。然而城中不愧有号称播州第一的武将和勇士驻守，直到现在仍然士气凛然如秋霜。敌人也因秀吉军的持久战和粮食短缺焦虑不安，时时挑起战事，可是秀吉严令：“不能上敌人的当。”他严厉禁止部下妄动，毫不松弛对三木的封锁。此外他还格外留意，不让外部信息流入城内。如果让他们知道荒木村重等京畿部将背叛了信长，播磨此地已经动摇，恐怕会愈加增强他们守城抗战的决心。不管怎么说，村重谋反不仅让安土城狼狈不堪，也可以说会从根本上危及到进攻中国地区的前景。如今在播磨，小寺政职一看到荒木村重反叛即发表声明：“中国不能任由侵略者胡来。我们应以毛利家为中心，再次团结起来抵御外敌。”他也脱离了信长，投靠敌军阵营。小寺政职是官兵卫的父亲黑田宗圆的主公，当然也是官兵卫的主人。官兵卫陷入两难境地。一方面面对信长、秀吉，另一方面又要面对父亲和主人。带着这样的苦衷，如今他要自告奋勇出使何处呢？他心里明白：“只有秀吉才是知己，心里尚未失去明晰的道义。”摄津守荒木村重是个勇猛的壮士，也因此自负。他就是这样的人，与细腻的思量和敏锐的时代认识彻底无缘。已是不惑之年，总算到了成熟的年纪，四十岁了，十年前的他和如今的他，刚毅之气依旧没变，应是自然而成的思考和修养也没进展，这些人普遍的素质也没被培养起来，更没得到什么光环。总之，他虽贵为一城之主，添了家眷和家臣，却仍然只是个猛将。信长拜他为中国探题的副将，辅佐秀吉。这是考虑到他可以弥补秀吉缺少的东西。但是他自己却从未思考过。“理应如此。”“不可那样作战！”他是副将，自然会大发议论，而且他在作战用兵方面的主张从未被秀吉和信忠采纳过。“真是个没趣的家伙。”他曾不止两三次这么看待秀吉。可是他自己这么想没什么志气，一看到秀吉，也不敢表现出反感。“那家伙善于敷衍我。我可对付不了他。”有时候他会一边恼怒，一边对着自己的家臣哄笑。世间往往存在那种明明让自己生气却不能对他动怒的人。对村重而言，秀吉就是这样的人。进攻上月城的时候，虽然村重在前线，却只坐镇山上，不管是战机成熟，还是秀吉下达命令，他都拱手不战。“为何那时不出战？”即使后来被秀吉如此斥责，他依然一副固有的强硬态度，“我不打没兴趣的仗。”他肆无忌惮，毫不畏惧。那时秀吉张口大笑，他也附和地苦笑。虽然事情已经过去，但是他在诸将中的印象差到了极点。光秀等人也曾经对他的举动大加责难。“明智小儿算哪根葱？”村重也在背后怒骂光秀。很早以前他就对明智光秀和细川藤孝这些散发文人气息的武将极度蔑视。“娘娘腔。”这是他的口头禅。他们经常在阵中举办连歌会、茶会什么的，他暗中厌恶。但是有一点让村重从内心敬佩的是，筑前守秀吉好像一次也没把自己的事透露给主公信长和信忠。在勇猛方面，村重鄙视他是远不如自己有骨气的人。但自己之所以对付不了他，就是因为不由得对他崇敬饮佩。可是，他在阵中的这种态度，敌人毛利比秀吉军看得更清楚。“摄津守村重好像有什么不满。如果以此说服他，定能使他谋反。”毛利和大阪本愿寺的密使穿过秀吉布置的所有眼线，不断出入村重的阵营和他居住的伊丹城。这些密使并非不速之客。村重的心被敌军掌握，他的行动无言地邀请了敌人。智者耽于智慧。但是，无智者要玩弄智慧，更是相当于玩火自焚。伊丹城的老臣认为他的想法没什么把握，不知几次劝诫他：“这计谋还是……”可是村重听不进去，“别说丧气话！毛利家来了人，还送来了誓文。”虽然他非常相信一纸条约，但还是马上明确地向主公信长举起反旗。在此乱世，他连君臣之约都可弃之如敝履，到昨天还是敌人的毛利家的誓文，他又怎能切实履行？这就是村重，他没有考虑这些，甚至没有视这些矛盾为矛盾。秀吉告诉信长：“他是一个应爱惜的蠢货，是个不值得动怒的老实人。”这或许是当时安慰信长最有效的话。可对信长来说，不可小视的是：这家伙确实强悍！他英勇无比，而且占据着重要位置。而且信长也很在意这会对麾下的部将产生怎样的心理影响。因此，虽然信长派了明智光秀和松井友闲前去劝慰，也想尽了其他各种办法，但村重心里的疑惑却越来越深，“我已经谋反，要是轻易中了他们的圈套，被召回安土城后肯定不是被杀就是下大牢。”他反而加强了戒备。“忍无可忍！”信长终于宣布讨伐荒木，他于十一月九日亲自领兵出发。安土城大军分为三路。一路由泷川一益、明智光秀、丹羽五郎左卫门等部队组成，他们包围茨木城的中川濑兵卫清秀。另一路由前田、佐佐、金森等部队集结而成，围攻高规的高山右近。其次，信长的主力部署在天野山。布开如此宏大的阵营，其实他心里尚存一缕兵不血刃屈敌军的希望。那个希望寄托在回到播磨的秀吉身上。秀吉对信长说：“属下有一计。”秀吉说此话，是怜惜村重的勇猛，同时也念在平日的友情的情分上，“请主公再等等。”他言之切切地恳求信长。秀吉帷幕中的重臣黑田官兵卫孝高当夜忽然奉命离开阵中，也是由于现在情势危急。官兵卫孝高次日匆匆赶往黑田宗圆的主人小寺政职处，之后面见政职。“有传言说您与摄津的荒木大人联手，此城也脱离织田家，投靠毛利家了。属下前面说的是事实？还是只是谣传？”官兵卫单刀直入，探他虚实。政职一边听，脸上泛出微笑。从年龄上看，官兵卫相当于自己的儿子，从身份上看，也只不过是自己家老(18)的儿子，因此政职的回答傲慢且直接：“官兵卫，只有你一个人尽心竭力？你想想，我归附信长以来，得到什么好处了？什么也没得到。”“不是的，现在已经不单单是得失的问题了。”“那是什么？”“信义的问题。在播磨，您原来与织田家是友军，如果如今明晃晃地与荒木村重一同谋反，瞬间背叛织田军。这样一来，武门的信义将荒废。”“你在说些什么？”政职真想喊他一声小鬼，官兵卫说得越起劲，他越轻蔑。“我最初归附信长，并不是因为信义。你和你的父亲宗圆都以为将来的天下会被信长掌握。趁早与进军中国地区的信长交好也是为了我好。你们一直怂恿，我这才有意与他通好。但是之后的信长实在让我觉得太危险了。就像在海上航行的大船，从陆地上看它非常可靠。乘着它穿过时势的波浪，看上去一点问题也没有。但是如果将命运赌在这上面而全身心投入，哪里安全，简直无法让人放心。每碰到一道波浪我都心里没底，怀疑船的承载力。这是人之常情。”“就是如此……”官兵卫将双膝往前挪了挪，“所以一旦上了船，就不可中途下船了。”“为何不可？如果我认为这是一艘无法劈波斩浪的船，即使一时狠心，我也要在它没遇险还安全的时候抛弃它，游回原来的陆地。如果不这样，我将性命难保。”“这是肤浅的想法。担心一时的恶劣天气和风浪就怀疑寄身的船，背叛同船的人，一个人慌慌张张地跳海逃跑，这种人才会溺死在风浪中。而且等到后来天晴，原来看起来危险的船已经扬起帆顺利到达目的地的时候，这种人会被视为蠢驴，成为笑柄吧。”“哈哈哈，耍嘴皮子我耍不过你。事实胜于雄辩嘛。按你一开始的话说，如果信长进军中国地区，会立马将它席卷。但是秀吉才五、六千兵马。虽然信忠和其他将领偶尔加入到援军的队伍，京畿地区的后方仍存不安。如此情势岂能久留？而且我小寺政职只不过充当信长和秀吉的马前卒，干些征集兵马粮草，构筑防御敌国工事的苦差事。被信长如此征用的荒木村重都掉头与毛利家通好。即使他此举对于改变京畿地区形势能起到的作用微乎其微，但是织田家的前途可想而知。我与村重一同脱离织田家也有此明确的理由。”“您的话真乏味。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啊！”“你还年轻，长于战斗，可是对世事……”“大人！”“什么事？”“希望您悬崖勒马，请改变主意吧！”“不可能。我已与村重交换条约了，旗帜鲜明。我也明确通告了家臣们，以后追随毛利家。”“那请再好好考虑一次吧。”“在说服我之前，先把荒木村重摆平吧。如果摄津守村重对谋反死心，我也会照做。”大人和孩童。这种区别不是借口。即使被称为中国新人和当代智囊的官兵卫，在小寺政职面前无论如何从一开始就抬不起头来，最终只能被对方把控。政职接着说：“不管怎样，带着这个去伊丹吧，马上给我答复。确认摄津守的想法后，我也会明确自己的思路。”政职给他一封书信，以示承诺。这是政职写给荒木村重的信。官兵卫把他的信揣在怀里火速赶往伊丹。情况紧急，他一个人的行动必定会带来重大的结果。自己的行动将直接影响整个社会的走向。这么想着，他浑身热血沸腾，甚至使他无暇顾及自己身上的危险。一接近伊丹城，看到各处的野外低地和水畔都有士兵在挖壕沟，筑围栏。但是他只身一人。无论在怎样的枪林中，他都大手一挥，“我乃姬路的黑田官兵卫，前来面见摄津守。我不是织田大人的同党，也不是荒木的盟军。现有紧急情况要与摄津守大人面谈。只我官兵卫一人前来。”他硬闯了进去。经过几扇阵门后，不一会儿他就通过了叛军大本营的城门，马上见到了村重。见面时，对方给他的第一印象是：“……真出人意料，态度好像没那么强硬。”官兵卫心里这么想。事实上，村重的脸色不佳。见此，官兵卫不禁纳闷：如此无精打采、毫无自信的样子，如何与织田信长这时代的灵魂人物挑起事端？竟然不仅脱离了信长公，而且还与他为敌相互争斗。“呀，好久不见了。”村重漫不经心地说道。即便这短短的一句话，听起来也像是在奉承，村重的媚态表露出来。从猛将村重的这番态度中，官兵卫逐渐觉察到，村重心里或许也摇摆不定。“近来身体可好？”官兵卫先说了些无关痛痒的话，微笑着凝视对方。村重天生的坦率此时也尽显无遗。在被官兵卫的眼神来回打量时，他已极度羞愧，涨红了脸，通体不自在。“且说，你来此有何贵干？”“我听说了一些风言风语啊。”“哦，是我举起反旗的事吗？”“你可真够厉害的。”“外面都怎么说？”“是是非非，无定论。”“有各种议论吧。不论好坏，都是战斗后的事。对人的评论，死后才能盖棺论定。”“你已经考虑死后之事了吗？”“是的。”“如果那样……这次的决定会断了你的回头路。”“何出此言？”“对自己有大恩大德的主公反戈一击，这种臭名将百世难消。”“……”村重沉默不语。他太阳穴上青筋暴起，内心虽有千言万语，却无法以理雄辩反驳。一看，他定是位坦率之人。正在此时，一位家臣走进来说：“酒菜已经准备好了……”村重宛如获救般，“哦，是吗？”他先于客人站起来，邀请官兵卫：“孝高，去里屋吧。不管怎样我们也好久没见了。喝一杯吧！”官兵卫则从容淡定。村重在本丸的里屋设下酒宴，厚待官兵卫。席间，绝口不谈事理。村重的脸色也大为缓解。可是，不久官兵卫又道：“如何？摄津守，还是适可而止吧。”他还是提起了这次的问题。“你说的适可而止是指？”“不要无谓地逞强了。”“我不是因为逞强，才做出如此重大的决定。”“你说的也是。可是不管怎么说，别人不会认可你发起战斗的理由，会说你是叛徒。即使这样你还要固执下去吗？”“我们喝。”“我不会搪塞我自己。难得与你喝一次酒，可是今天的酒苦了点。我真心为你这位朋友感到惋惜。”“你是受羽柴筑前守的委托来的吧？”“当然。羽柴大人万分心痛，如失去一条臂膀一般，慨叹不已。但是，无论谁怎么说你，羽柴大人总是为你说好话，‘他是位值得珍惜的人才，英勇无敌。不可误了他。’羽柴大人始终难以忘怀与你的友情。看到这些，我官兵卫也不好坐视不理了。”“在此谢过了。”村重酒醉微醒，吐露了一些心底真言。“其实，筑前守大人也数次用书信劝告我，我也被他打动了。但是之前，明智光秀、丹羽长秀、松井友闲等人作为信长公的使者相继前来的时候，都被我严辞拒绝。因此如今已无法再遵从筑前守大人的建议了。”“没有这回事。如果将此事交给筑前守大人，他自会想方设法在信长公面前替你周旋。大人还会说这是你的功劳。”“我不是这个意思。”村重面露难色。“明智、佐久间等人听说村重反叛的消息后，拍手庆贺。尤其是十兵卫光秀，他以劝慰使者的身份来此，对我好言相劝，可是他回到君前如何复命就不得而知了。老臣和年轻的家臣在回归信长公这件事上意见并未统一。事已至此，不如抗战到底。如今事态便是如此，已经不是村重一人的想法可以左右的了。你回到播磨，请转告筑前守大人，请他不要认为我有意作恶。”村重似乎不能立即被说服。官兵卫先将耐心与韧劲收入丹田。几杯酒下肚后，“对了。”他如梦初醒似的，取出小寺政职的信递给村重。由于不是密信，官兵卫已经读过了，内容简单，说的是从政职的角度劝告村重的举动。“……”村重取来灯火，开封，读完后说道：“我离开一会儿。”他起身告辞，退至里屋。村重刚走，从门口、书斋和走廊前哗地拥入十多名强壮的士兵，挤满了房间。他们身着铠甲，用刀枪将官兵卫围了个水泄不通。“站起来！”他们一齐喊道。官兵卫放下酒杯，环视了一番他们森严的面容后问：“叫我站起来有什么事吗？”一名部将用极其悲伤的口吻回答：“奉主人摄津守之命，带你去城内大牢。”“去大牢？”官兵卫无意识地说道，想高声笑出来。糟糕！他刚这么意识到，便立即觉得自己可怜，竟然如此稀里糊涂地钻进了村重设的圈套。“哟，是吗？”如此一边自问自答，他站了起来，脸上依然挂着笑。这次是他在催着周围那些脸色僵硬的武士，“走吧。哎呀，如果这是摄津守大人的好意，我只能乖乖地去了。”“……”武士们无言，簇拥着官兵卫走到走廊下。吱吱呀呀的铠甲声和十多人的脚步声混成一团。昏暗的走廊和台阶，上上下下走了好几处。走在眼前的昏暗里如同被蒙上了眼睛。“此间是否暗藏杀机？”官兵卫一阵紧张，不过好像没有这个迹象。没灯火的地方着实奇怪，是城郭建筑中的复杂通道。他感觉到一扇重重的车窗打开了。“走！”他遵从命令往前径直走了约十步，已经走到牢里。他身后的门“咚”的一声关上了。“哈哈哈！”官兵卫对着黑暗哄然大笑，且如吟诗般，以自嘲之感独自面对墙壁说：“我官兵卫竟被摄津守村重设计陷害……人心叵测啊。不能按常理出牌了。”他想，这里上面可能是弹药库。地板是连脚板也可以感受得到的、有节眼的厚板。官兵卫沿着四壁悠闲地漫步。他推测，室内的面积为二十平。“……唉，真是替村重觉得可怜。他把我囚禁在大牢，到底想怎样？他认为这样会有效吗？他的智谋不过如此。真是可笑！可笑！”他盘腿坐在大牢的中心位置。屁股冷，这里好像连一张席子也没有。“没卸了我的短刀。”真是万幸。只要有这玩意儿，他随时会爆发。他默默地对自己说：屁股再冷，心也不会冷。这个时候，青年时期经常奋力研习的禅或许能发挥作用。这种想法渐次涌上心头。紧接着他想到的是：“嗯，幸好是我来了。”秀吉会感谢自己。如果是他来了，还指不定会怎样呢，可是如今已经化大灾为小难了。“……”官兵卫也姑且安慰自己。他定下心来走到这里时，打心里决定不失沉着。心里一阵慌乱后，他隐约觉得有点疲劳。人的意志与生理似乎未取得一致，他陷入深深的沉思。脸的一侧映着一条条昏暗的灯光。官兵卫静静地注视着光源处。窗户是开着的。牢固的格子窗的对面，有人脸在灯光中摇曳，是荒木村重和其他武士。“官兵卫，冷吗？”有人在问，是村重的声音。官兵卫眼神澄澈，他的回答丝毫未缺少平静：“不冷，酒劲还没过。但是到半夜可能受不了。如果你把黑田官兵卫冻死了，要传出去，羽柴大人会连夜从播磨赶来，恐怕那时，你的首级就该蒙上大牢大门外的霜了。摄津守，你真是个没有脑子的人。你囚禁我有什么作用吗？”“……”村重无言以对。他也知道自己内心有愧。可是他马上又抑制住了自己的坦率而嘲讽道：“官兵卫，别发牢骚了。你说我无谋，可你还是落入了我这个无谋之人的圈套，你又算个什么东西？这样的你可以称为中国地区的张良吗？”“你出此恶言也没有作用。堂堂正正地说怎么样？摄津守。”“……”“你不过把我看成是个谋士、计谋家，对我心怀警戒。可是我黑田官兵卫只施大计，不耍小聪明，也从未考虑过要算计朋友来为自己请功。只是为你考虑，也理解筑前守大人的苦衷。而且我也相信，在信长公的领导下，我们万众一心，速速完成统一大业才是拯救天下苍生的大计。如此，我才只身来到此处。大家都是人，赤裸裸地来到世上，你难道不懂吗？不懂筑前守大人的友谊和我们的信义吗？”村重不知拿什么话来回答，稍作沉默后，强行辩驳道：“什么友情、信义，那些不过是和平之日才会发光的东西。现在时局不同了，是战国，是乱世。我不设计就会被算计，不害人就会被害。在这个危险的时代，甚至抓起筷子都隐藏着杀和被杀。昨天还是同伴，今天可能就是敌人了。不管是敌是友，把你关进大牢我也是实出无奈，这是战略。你还得感谢我发了慈悲没杀了你。”“原来这样。如此一来，你对世间的看法和平时对战争的看法，还有你身上有多少道义，我已了如指掌。你对时势的盲目让人觉得可悲。我不愿意再和你交谈了。随你沉沦下去吧，你会自取灭亡的。”“你说什么？盲目？”“没错！即使到这步田地，我内心对你仍然存有些许友情的温暖。最后再送给你一句话。”“是织田家的秘密策略吗？”“不是那些利害攸关的事。你真让人觉得可惜。虽然你光芒万丈的英勇为天下尽知，却没有掌握在战国生存的本领。作为一个人，你没有净化此乱世的热情，也可以说你不能真正称为一个人。虽身为一名武将，却不如一个市民、农民啊。”“什么？你说我不是人？”“是的，也可以说你是禽兽。”“你这个家伙！”“气恼吧，愤怒吧，要对你自己！听好了摄津守，如果人世丧失了道德之美和信义之美，天下便是禽兽的世界了。战而复战，地狱之火和人类的对立将永无止息。越混乱，越混沌，人类就更不能让世间化为禽兽的天下。我们一定要维护人类的本真，维护人类心中的真善美。看看那些战争的策略、外交之诈术和庶政阴谋，如果立即认为这些所谓的道义和人情就足够了，那你做的不仅是织田大人的敌人，而是全天下的敌人，是这个星球的害虫。如果你是那样的人，看着吧，我官兵卫孝高会马上捻下你的狗头。”官兵卫尽情评论了一番后，默默不语。他耳朵里传来了喧闹声，声音是从牢狱外围着荒木村重的旗本和侍臣那里传来的，他们可能正簇拥着主人村重，已经开始叽叽喳喳地胡乱说话。“杀了他！”“杀不得。”有人愤怒，说官兵卫是个可恶的家伙。也有声音在安抚他人的情绪。总之有两种意见：将官兵卫拖出去血祭和杀了他反而麻烦这两种。村重夹在中间，似乎很难抉择。最终决定杀了他，但是不可操之过急，总算是有了结果。村重等人在吵吵嚷嚷中走远了。“……有分歧啊。”从杀不杀他这件事，官兵卫已经觉察到了全城的气氛。虽然城头已明晃晃地举起了反信长的旗号，但是城墙下，主战与主和的人在各个环节上均互相牵扯、对立。这已经是不争的事实。主张杀了自己的是主战派。力争不杀自己必是主和派。心里装着这两派，并一直坐卧不安的恐怕就是荒木村重了吧。他在这样的争斗中左右摇摆，可是另一方面还赶走了信长的正式使者，时刻整饬军备，现在还把自己关进了大牢。“所谓末路，就是他现在的样子吧。唉……若知道是那样……”官兵卫忘了悲叹自己的命运，却为村重的蒙昧深感惋惜。人声散去，监狱的探视窗口又关上了。猛一看，有张纸片模样的东西飘落下来。官兵卫捡了起来，那晚却无法阅读。监狱内伸手不见五指。到了第二天清晨，微光洒入。他忽然想起前夜捡起的纸片，立即打开了看。这是封小寺政职给荒木村重的信。信的大意是：那个聒噪的人不住地劝我回心转意。因此，假意让他先探探摄津守大人的心思，将他撵走。他或许会与这封信同时抵达贵城。他是位才气纵横的人，所以也颇棘手。如果他去了伊丹，应伺机处置了他，不可让他再度露面。官兵卫愕然。一看信上的日期才知，正是自己向政职提出谏言，离开御著城的日子。“……这么说来，他是在我离开御著城后立即写了这封信。”官兵卫一脸惊讶，嘴里絮叨着什么。他感慨这世间聪明人真多。这个世界本就是位纵横家，尽量避免小谋小策的自己也是其中之一。他仰望头顶，不由得发出声来：“真奇妙，这人世！”那声音化为一阵虚音，在牢内空洞地回响。奇妙的人世。每天都在如此昏暗的环境中生活，他是无论如何也感觉不到兴致的。虚实相生，色空俱全，嬉笑怒骂，坚信迷妄共生的地方才是这人世吧。那之后，他与人世相隔了数十日之久。削去羽翼进攻的军队已经整备齐全。对伊丹、高规、茨木这三城，无论何时都要保持包围态势。尽管如此，天野山的大本营并未发出进攻的号令。诸阵营终日无所事事，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到现在还没有任何消息呢。”这句话今天信长又说了两遍。他所等待的与将士们等得发慌的不一样。就算不看中国地区、关东地区和北越，织田家的处境即使在京畿地区也极其危险而复杂。只要可能，此时尽量不在此地挑起事端，不煽助火势。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信长内心也在为寻找解决的办法而煎熬，“务必不在此地开战。”苦思冥想时，他心里一定会有秀吉的影子。并不只是想起他来，而是一直念叨着秀吉，“要是有他在身边就好了。”信长如此器重秀吉。可是前不久秀吉差人来报：“官兵卫孝高已说服旧主小寺政职。目前已复入伊丹城。誓言与摄津守村重会面后将劝服他。故决死赴伊丹。我众人决定等候官兵卫的消息。此致。”“他说得如此信心满满，理当不敢懈怠……”信长如此慰藉自己的耐心，可是军帐内的气氛已经变得甚为不悦。一旦秀吉犯了哪怕一点小错误，这样的空气也会像烟熏炭一样，随时会从灰土下面冒出来。“真不知道秀吉为什么要派官兵卫去。官兵卫是何许人也？要说起来，原来他是小寺政职的家臣。他父亲宗圆现在也还担任政职的老臣。明知政职与荒木村重串通一气，私通毛利家，背叛了信长公，与伊丹遥相呼应举起了反旗，可是秀吉仍然把与他们是一丘之貉的官兵卫孝高作为重要的使者派过去。”有人指责秀吉的不明智。更有甚者，还有人怀疑秀吉在播州驻地可能与毛利家进行幕后交易。那些部将各自获取了与秀吉信中所言的不同的信息。主要说的是：“小寺政职不仅没被官兵卫说服，甚至更加大张旗鼓地在中国地区谩骂信长公，鼓吹织田家的弱势，妄图削弱中国地区内的织田势力，而且与毛利家的往来也更频繁了。”这些几乎都不是讹传。众人意见一致，信长虽不愿相信，但也不得不承认那是事实。因此，也不知有多少人向信长提出谏言：“官兵卫的行动确实可疑。我们等待那些不可靠的佳音时，敌人已经在慢慢加强联络，充实防备，最终可能导致我军的猛攻无效啊。”就在这个当口，秀吉终于来信了，却不是喜讯。信中说：“官兵卫孝高至今未归，杳无音信。以后的事……”信中流露出秀吉绝望般的叹息。信长刚发出啧啧咂嘴声，立即转至身后的文牍面前，将秀吉的信狠狠地扔了出去。“到这个时候才知道通知我！”开始还是可恨般的嘟哝，突然转变成了怒吼：“文牍，给秀吉写信，马上写！让他亲自来，立即赶来天野山！”“遵命。”他又看了看佐久间信盛，问道：“之前听说竹中重治此刻正在京都南禅寺静心养病。他还在那里吗？”“应该还在。”信盛的回答好像给信长的快言快语上了发条。“那你去半兵卫重治那里，一定要把他叫来。早先秀吉把黑田官兵卫孝高长子松寿丸送到重治的居城。让半兵卫立即斩了松寿丸，将他的脑袋送到他父亲官兵卫所在的伊丹城。”信盛低头领命。信长身边所有人都惧伏于他的震撼力，一时间四周沉寂，悄无声息。他也不好发作。信长的脸色变化的确很快。他容易发怒。晴天霹雳即是对他的传神写照。这就是他的性格。发怒前的隐忍沉默不是他天生的长处，而是理性在发挥作用。所以，一旦他摒弃厌恶的隐忍，激动到一定程度时，他的表情会瞬间转变，这是他独一无二的东西。“……臣有一言，主公且慢。”“谁？是泷川一益啊？”“是一益。”“你要阻止什么？向前一步说话。要提什么谏言吗？”“若说谏言，要是一益说来未免有些不知分寸。属下只是不明白为何主公要下令立即杀了黑田官兵卫的儿子。还请主公三思。”“问起官兵卫的罪来，还需要什么三思？他假装前去劝服小寺政职，又欺瞒我与荒木村重谈判后将他说服，让我干等了十多天。这些全是官兵卫孝高的主意。而且秀吉到今天才通报于我。这也太过分了，他竟然被区区一个官兵卫给算计了。”“主公何不召来筑前守大人将事情经过问个明白？与筑前守大人商讨之后再处置官兵卫的儿子，这样做主公您意下如何？”“这个时候不会轻易饶了他。召秀吉来不是听他的意见，导致现在这个局面，我还要问秀吉的罪。信盛，你赶紧派使者去吧。”“遵命。只是，主公的意思要传达给半兵卫吗？”“没必要再向我确认了吧。”信长的心情越来越差。“文牍，写好了吗？”“已经写好了，请主公过目。”“嗯……”信长把信拿到长凳边，立刻交给使者总管安藤揔(19)五郎，命他即刻用快马送到播磨。快马尚未出发，蜂屋赖隆就从山底攀上来了。他来到信长的面前说：“筑前守大人刚到阵内。可能马上就来这里。”“什么？秀吉来了？”刹时，信长脸上虽然仍是盛怒之色，听到这个消息后怒色已经散到眉角，看上去已稍稍缓解。不久便传来秀吉的声音。他还是那么快活。信长站在一边。终于来了，听说秀吉要来，信长逼迫自己要表现出不愉快和阴沉的脸色。不得不说他有这么奇怪的心理。明明如此盛怒，现在就像见到太阳的冰一样，而他自己却对此毫无办法，只是听说秀吉来了就发生这么大的变化。随着“呀”的一声，秀吉已经走入人群。这就是他对众将领打的招呼。随后他弓着背，穿过人群，来到信长面前，恭敬地施礼后才抬头仰视主公。“……”信长甚至没说一句“秀吉来了？”之类的话。你没看见我生气了吗？信长正要说，却欲言又止。撞上信长的这种脸色和沉默，没有几个将领不惧怕。即使是信长的家族成员也无不恐慌。不论是老将柴田胜家还是佐久间信盛，要是被信长的眼神盯上，定会惊恐失色。丹羽、泷川这些混迹江湖多年的长辈也无可奈何，无法申辩，同样不知所措。即便是明智光秀这样的聪明人也毫无周旋的办法。他虽得到森兰丸的“特殊照顾”，却也没辙。这个时候，只有秀吉的处理方式与众不同。信长发怒时，无论他怎么瞪眼瞧自己，也不管他脸色有多难看，秀吉从没表现出紧张感。他这样做绝非蔑视主公，而是比一般人更忌惮，更谨慎，“哈哈，主公又动怒了？”秀吉就像远观恶劣的天气一样，一副极大度的神色，轻描淡写地说了这些。这是秀吉天生的优势，别人学不会。如果胜家和光秀鹦鹉学舌，只会火上浇油，信长肯定会突然发疯似的爆发。“……秀吉，你来有何事？”信长示弱了，说了这番话。信长话音一落，秀吉这才叩头在地，说道：“属下恳请主公叱责。”他惶恐地说。信长心里暗自欣喜：这家伙真会说话。因为秀吉这么说后，他自己也很难再生气了。信长仿佛故意咬牙切齿地挤出话来：“为何要前来受叱责？你以为说几句求饶的话我就可以放过你吗？你误了我信长，不，是全军的大事。”“想必属下快马送过来的信，主公已经过目了。”“看过了。”“将官兵卫孝高派去做说客一事，显然已经失败。因此……”“你要辩解吗？”“不。为了将祸转化为福，也为了谢罪，属下又想出一计，只身闯入兵库街道的敌阵中。希望主公能让旁人退下，或许主公移座他处，听秀吉细细道来。有劳主公。要如何定秀吉的罪，听完秀吉汇报后，再请裁定。属下一定听命。”“……嗯，那你说。”考虑一番后，信长接受了他的乞求，喝退了其他人。众将惊讶于秀吉的魄力，面面相觑后各自退下。有人诽谤他明明是个戴罪之身，还这么厚颜无耻。还有人讥讽他自私自利。秀吉对这些都不以为意，大家都走后他留了下来。只剩下主仆二人，信长的脸色也稍微缓和了些。“到底是什么？要让你特意从播磨出来。你的计谋是什么？”“是拿下伊丹的办法。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对荒木村重只有讨伐这一条路。”“这是自然。但是伊丹虽谈不上是要害之地，却与毛利家相呼应，非常难对付。”“属下并不那么认为。如果操之过急对我军损伤较大。我军中如果出现哪怕一点破绽，辛辛苦苦经营到今日的大坝恐怕会毁于一旦。”“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办？”“其实这也不是我的主意，是此前就在京都疗养的竹中半兵卫料到会有今天的结局，他对属下说的。”秀吉将彼时从半兵卫重治那里听说的计策一五一十地转述给信长。丝毫没有贪功的意思。他还没愚笨到要窃取别人的智慧当作自己的功劳的地步，而且他也很清楚，在对这些一眼就能慧眼识破的信长面前，要是敢用言语糊弄他的直觉，那就大错特错了。总而言之，破伊丹城的计策要以尽量不牺牲我方兵力为前提。即使花些时日，也要全力削去对方的羽翼，孤立荒木村重，大概便是如此。“非常妙。”信长毫不犹豫地接受了这个计谋。他自己的考虑也与这个大体相似。计谋已定。信长已经将责备秀吉的事忘得一干二净。他还有关于今后作战的很多细节要与秀吉商讨。“已办完急事，属下想今日即刻回到播州。”秀吉抬头看了看黄昏的天空，告辞离去。陆路有危险，信长命他乘船回去。而且命令水军九鬼一族护送秀吉。要是乘船回去还有一段空隙时间，还可以喝上一杯。秀吉于是留下。“属下告辞了。”秀吉站起身后，突然想到什么似的，说道：“对属下的叱责，都成了对我的宽恕了。”信长苦笑，揶揄道：“呵呵，怎么了？”“如果主公不明说宽恕在下，您赐的酒喝下去都会哽在喉咙下不去的。”秀吉这么说后，信长终于放声大笑：“哈哈哈！好吧好吧。”“这样一来……”秀吉仿佛在听候发落，“您还要处罚官兵卫孝高吗？听说主公已经下令要使者取了他的长子的首级。”“嗯。你也不敢保证黑田官兵卫安的什么心。怎么能解除对他的处罚？不要再提别把他儿子的脑袋送到伊丹城的事了。这是军纪，求情也没用。”信长强制秀吉闭了嘴。南蛮寺秀吉当夜回到播州。回来的时候，秘密地让使者给在京都南禅寺休养的竹中半兵卫重治送了封信去。信中说的要事后来自然见分晓，主要说的是他的至交好友黑田官兵卫的儿子的事不觉间让人伤透脑筋。另一方面，信长的使者也急匆匆地赶往京都。使者造访了四条坊门的南蛮寺，带了永禄以来便来日本的传教士奥尔冈蒂诺，又回到信长的阵地天野山。奥尔冈蒂诺是出生于意大利的基督教传教士，平户、长崎附近就不用说了，在界、安土城、京都、畿内等地也有无数的传教士。这其中，奥尔冈蒂诺是信长最中意的外国人之一。信长不是天主教徒。就像他虽然与佛教徒斗争，烧了他们的佛堂，但是他并不厌恶佛教一样。信长认可宗教本身的价值。但是他本人从未想过要皈依基督教，接受洗礼。不仅是奥尔冈蒂诺，很多时而被招进安土城的基督教传教士都想方设法希望将信长招至自己的门下，也为此费尽心机。但是他们要想抓住信长的心，就如同要掬起水中月一样。有个传教士将他自己从海外带到日本的黑奴献给信长。信长看着也觉得十分稀罕。信长出城时，都会把黑奴安排在自己的仆从中，甚至还带他去过京都。南蛮寺的传教士们颇为嫉妒，有人便问信长：“信长公好像对黑奴很感兴趣啊。到底他有什么优点让您如此宠爱呢？”信长随即答道：“你们不也一样着力送来了吗？”果真如此，这样一说，信长对传教士的态度就明确了。他喜欢奥尔冈蒂诺也好，观察其他的基督教传教士也罢，都与他喜欢黑奴是同一个初衷。这时，他想起来了，奥尔冈蒂诺初次谒见信长的时候，献上了一些礼物：枪十挺，望远镜放大镜各八个，沉香一百斤，虎皮五十张，八席蚊帐，另外还有钟表、地球仪、纺织品、陶器等，全是珍稀物品。信长就像个小孩子一样，将这些东西陈列起来细细观赏。尤其是地球仪和枪，紧紧地抓住了他的心。在地球仪前，奥尔冈蒂诺热情地向信长介绍他的故乡意大利、海上的里程、南北欧的风土人情，此外还说了他在印度、安南、吕宋等地旅行的见闻。介绍这些不知花了几夜的时间。席间，还有个比信长更专心致志地听并时常询问的人。那个时候他叫藤吉郎，也就是现在的羽柴筑前守秀吉。“呀，终于来啦？”信长心情大好，将奥尔冈蒂诺迎至阵中。奥尔冈蒂诺多少懂点日语，也学了一些日本礼仪。“信长公如此急忙召在下来，请问有何贵干？”“嗯，请坐。”信长指了指那里放着的一把交椅。这把椅要用在禅家正合适。“那鄙人恭敬不如从命了。”奥尔冈蒂诺将椅子坐了个满满当当。有些棋局中，手中的棋子不知不觉便会进退维谷。信长想把眼前基督教传教士这颗棋子放在最妥当的棋局中。这才把他请到自己的身边。“师父……您很早以前就代表传教士来到日本，向我提交了请愿书吧。您是想让我同意您在京都和近畿地区自主修建教堂并传播基督教。”“我们不知道有多渴望有一天信长公能够允许。”“好像离我允许的日子不远了。”“嗯？您同意了吗？”“也不是无条件的。我们是不会平白无故地给一个没有任何功劳的人恩典的。我希望师父能建功。”“……您的意思是？”“高规的高山右近的儿子……听说他十四岁的时候就皈依基督教了，是个热心于基督的人。跟师父您的关系是不是特别好呢？”“您是在问关于高山右近大人的事吧？”“正是此意。那个右近。正如您了解的，他助长荒木村重谋反的气焰，将两个儿子送到伊丹城监视他，要联手对我信长动武。”“……可悲啊。我们基督教的友人们也因此非常痛心疾首，默默祈祷上帝保佑他吧。”“是吗？但是，奥尔冈蒂诺，这个时候只在南蛮寺的礼拜堂内祷告是起不了任何作用的。您若如此为右近的身家性命担忧，何不现在就奉我的命令去高规城呢？告诉高山右近，他的行为有多愚蠢，您看如何？”“如果可以的话，我随时都愿意启程前往。但是他所在的城池好像已经被信忠大人、前田、佐佐大人等人的军队围困起来了，我们或许不被准许进入。”“这个无妨。我会派士兵保护你，也会给你通行证。如果师父能够顺利劝服高山父子投降在我信长门下，那您也有大功一件。我会以我信长的名义准许您自由传教、修造教堂。”“……哦，好的。那鄙人告辞了。”“等等。”信长看到奥尔冈蒂诺闪动着兴奋之光的眼神，意欲警示他，于是又说道：“如果出现了相反的状况，你也要做好心理准备。如果高山父子拒绝了您而要与信长抗争到底的话，信长将视为您已与基督教传教士一门的门徒达成一致，我不仅会毁了南蛮寺，而且还会铲除您的教团，所有的信徒和传教士一律斩首，希望你了解这些之后再去。怎样？师父能前去吗？”“……”奥尔冈蒂诺顿时无言。他面无血色，俯首良久。他的伙伴们都是乘着一艘帆船从遥远的欧洲来此东洋，倒是没有胆小之人和柔弱之辈。但是，在大名鼎鼎的信长前被他这么一说后，奥尔冈蒂诺浑身瑟缩，内心也在颤抖。他感觉到了恐惧。这位主公的样子看起来并不像魔鬼恶神，他的面容和话语听起来反而让人觉得舒心。但是奥尔冈蒂诺心里也清楚：此人一言既出，定会付诸实践。这一点，从他火烧比睿山，讨伐长岛等各项政策上都可以看出端倪。“……鄙人将前去。定会带着使者的使命前去面见右近大人。”奥尔冈蒂诺终于答应下来了。不多久，他就被十多名骑兵保护着，踏上了去往高槻城的道路。送走奥尔冈蒂诺后，信长心想：这次还算顺利。但是被信长差遣到高槻城的奥尔冈蒂诺也在心底祝福自己，希望能够一帆风顺。外国人不像信长想象的那样幼稚。京都的平民最清楚，没有这些传教士们啃不动的骨头。在被信长传唤之前，奥尔冈蒂诺与高山右近已经有数次信件往来。右近的父亲也经常向他这位基督教师父请教：“该如何做才能合上帝之意啊？”奥尔冈蒂诺当然会反复作答：“背叛主公非正道也。信长公是荒木的主公，不也是你的主人吗？”右近回复道：“我把两个儿子交给荒木了，妻子和老母亲因此坚决反对向信长屈服。如果不是这样，我也不愿意背这叛贼的骂名。”右近给他的信中坦言了自己的苦衷。因此，如果奥尔冈蒂诺完成这项使命，就相当于他要救出对方的两个儿子。奥尔冈蒂诺有把握让右近和其父二人都同意自己的建议。虽然右近的母亲和妻子都反对，但是凭借多年的经验，他完全有信心说服她们，一点也没把她们放在心上。“说服女人不能倚老卖老，而要从宗教的角度，以情感人，耐心地劝导。”奥尔冈蒂诺处境这么有利，他走进了高山一家人的心里，了解其中的内情，没道理不成功。然而，“失败了！右大臣家如此可贵地大发慈悲，给他出路，我也劝诫他，可是高山父子死活都不肯听。”他如此说，从高槻城回来后直接回了京都。后来高山右近也丢下一句话：“就算被妻儿怀恨，我也不能容忍宗门被毁。丢了城池和家人，也不可失了人道啊。”他连夜悄悄地出城投奔了南蛮寺。而右近的父亲则称：“被犬子背叛也不足为怪。”即刻赶往伊丹的荒木村重处，将事情如此这般地告知于他。村重的阵中有很多与高山家有姻缘的亲戚及来往甚密者。如若采取断然手段或虐待自己手上的高山家的两个儿子，势必会引起内部混乱。村重已经感到事情不对劲了，“没办法了。既然右近已经出城，他的儿子也没什么用了。”村重将两个做人质的儿子像丢掉累赘似的返还给了高山右近之父。听说这个消息后，奥尔冈蒂诺带着右近离开南蛮寺，去天野山的阵营拜见信长。“干得很好嘛。”信长喜出望外。他将播州芥川的一个郡送给右近，又当场送了他一些丝绸棉袄和马匹。“在下想受洗礼，以余生侍奉上帝。”右近如此请求，可是信长却没准许，“年纪轻轻的，说如此混账话。”信长得到了他想要的结果，奥尔冈蒂诺也如愿了。右近的去留，他的儿子的返还，一切尽在这位传教士的神算中。有情·无情昨日一去不复返，今日之势多变化。情况时刻在改变。困扰于抉择是情有可原，野心的鼓噪让一些人败落亦是情理使然。已是十一月的月末，被荒木村重奉为左膀右臂的中川清秀突然离城，归附信长，茨木城城门洞开。“在对天下大势举足轻重的时刻，小过应当得到赦免。”信长不仅不问清秀的罪，还对降将清秀赏黄金三十锭。随他而来的家臣也各自获得黄金和衣裳等赏赐。这些都是诱降高山右近的成果。右近也算立了功，拜受大刀和马匹。“这大赦太罕见了！”连将军以下的下级将士都会对信长的处置疑惑不解：为什么如此优待他们？信长心里其实也明白：“有些部下可能会对此不满。”但是为了赢得这场战争，他只能这么做。怀柔、交涉、隐忍这些从来就不是他的性格。因此他一定要让敌人领教他的猛烈进攻。例如，对由于荒木和毛利两军联合而按兵不动的兵库花隈城，信长则不停地进攻，须磨、一之谷、六甲附近的寺院和村子全部无情地烧为灰烬。无论多小的敌对行为，也不管是男女老幼，他决不姑息。而如今，他一边用策略一边威慑的方法已经奏效。荒木村重的抵抗力不过是折了翅膀的鸟，只有伊丹孤城在苦守。村重的阵形右面没有高山右近，左面没有中川清秀。“他这稻草人，敢出头我就揍他。”对于村重，信长随时都可以拿下。他正静观其变。总攻就这样开始了，时间是十二月初。首日从十二月八日傍晚时分开始，持续到当晚十时左右，进攻不止。但是让人意外的是，村重的抵抗也十分顽强。信长手下的一名队长万见仙千代战死，士兵也伤亡惨重。第二天，第三天，伤亡在增加，但是城墙却纹丝未动。不愧是以勇猛著称的荒木村重，他的士兵勇敢者也甚众。再加上他的家族和部将也都认为，既然村重已经举了反旗，若再顺从信长的劝抚收回旗帜：“事到如今如果投降，无异于自献首级。”大家都感到阻止村重投降后各自都有责任，因此显示出拼死抵抗的决心。在当前如此复杂的局面下，此处的开战立即波及播州。大阪城外也开始动摇，甚至在丹波、山阴地区也出现一石激起千层浪的现象。首先说中国地区。秀吉不失时机地对被包围的三木城采取行动。让援军佐久间和筒井的军队将毛利的蠢蠢欲动压制在备前边境。因为一听到摄津地区的风吹草动后，毛利大军立即呈现大举压至京都的态势。在丹波，波多野秀治一族认为此时正是良机，频繁袭扰。由于这个地区接近明智光秀和细川藤孝的领地，二人惊呼：“哎呀,不得了！”果断出手防御。大阪的石山本愿寺军队和强大的毛利军的海上联络也很频繁。信长、秀吉、光秀等面对的敌人全是受这两大势力蛊惑的“奇怪的代战者”。“到现在也要结束了吧。”他的意思是，战事结束了，信长眺望着伊丹城如是说。这座伊丹城虽然已经全然孤立，至今仍未陷落。但是在信长看来，这与陷落已无异。信长留下用于包围的部队，匆忙赶回安土城。这时是岁末，十二月二十五日。“正月要在安土城过。”他心里这么念叨。一年就在无法预测的战乱和远征中渡过了。可是当他环望城下的街道时，确有一股浓厚的新文化气息腾空而起。整齐划一的街面上，大大小小的店铺鳞次栉比。信长的经济政策已然奏效，旅馆和驿站的客人川流不息，湖畔也林立着停泊的帆船的桅杆。不管是武士住的小巷子还是大将军宏伟的宅邸，现在都已大体完工。寺院也新建了一些。此外，之前获得批准的奥尔冈蒂诺一派的基督教传教士也在选址着手兴建南蛮寺。文化这玩意儿，就像奇妙的暮霭。可以说信长在以前一直是破坏它，如今在他领地内，划时代的新文化正勃然兴起。他喜好音乐、舞蹈、绘画、文学、宗教、茶道、服侍、美食、建筑等各领域的事物。信长在摆脱懒婆娘的裹脚布般的旧体制，推陈出新。例如即使在女性穿的窄袖便服的花纹上也要营造新意。这就是安土城的文化，它正百花齐放、百家争鸣。这个正月，面对这些眼见、耳听、舌触、看到绚烂的全城街道，信长满足地感慨：“这才是我要等的正月，是全天下的初春。”比起破坏，建设更让人欣喜，这是不言而喻的，而他的破坏不过是建设前的铺垫。不久后在安土城这块土地不断发酵的生机勃勃的新文化如同浸润涨潮时的沙滩一般，涉及东边的陆奥尽头、北陆和中国九州。无一处不受其影响。而且天下武士和庶民似乎都享有与在信长辖地同等的生活待遇。“到那时……我就可以尽享世间之乐了。”不过完成这个事业是自己的使命，他反而觉得至今他的苦心经营并未让人满意。他每次站在安土城的高阁上俯视城下的繁盛景象，总会感受文化这种东西的不可思议之处。破坏得用武力解决。但是让新文化发育除了规划大致方向外，一般不动用武力和权势。而且各种文化的新形式决不是信长的创意，也不是他的构想。尽管如此，它们全生机盎然，全新意无限，全旧貌换了新颜。散发着腐臭的旧制消失殆尽，但是传统的本质保留了下来。究竟这是哪位伟大作者的杰作？没有作者。只有文化性的确存在。如果非要找出文化的作者，那只能说是时代这个作者了。今年，即天正七年，这才应是被称作“作者”之物吧。“多么好的初春碧空啊！”信长耽于思考时，和煦的阳光已晒在他背上，佐久间信盛来到高阁的一间屋子祝贺信长。看到信盛后，他猛然想起什么，说道：“哦，对了，那件事后来怎么样了？那之后。”这是信长让小姓武士将自己手上的杯子递给信盛时突然说出的。接过杯后，信盛瞥了一眼主公的眉头后问：“您说的那之后指的是？”信长把手掌伸到了那个杯子上，似乎在竭力回忆。“哦。那个人，是叫松寿丸吧。去竹中半兵卫的居城做人质的那个人，官兵卫孝高的小儿子。”“哦，是做人质的那个孩子的事啊？”“我派你做使者，让你吩咐在京都疗养的竹中半兵卫砍下他的首级送到伊丹。可是后来，关于砍首级和送首级的事都没了音信。你听到什么答复了吗？”“我也没听到。”信盛摇摇头。被信长一说，他想起了去年出使时的事。使者的任务虽然完成，但是松寿丸还在竹中半兵卫的领地美浓不破郡，要说马上取下他的脑袋是不可能的。半兵卫那时也说：“倒不是反抗右大臣家的命令。只是能不能宽限几日？”佐久间亦谅解，“这样我可以放心地交差了。”信盛确认后，就那么空手回去向信长复命了。或许是阵中事务繁忙，不久信长也回安土城。他似乎也忘了这事。事实上信盛也全然没将这件事情的结果放在心上。他最多考虑了一番：“或许半兵卫已经直接将处理结果向信长做了汇报。”“什么？之后筑前守和半兵卫没有任何消息送来吗？”“没有。关于那件事，什么消息也没有。”“这就怪了。”“你确定向半兵卫交代过了？”“主公请不必担忧。这事是属下最近极其懈怠了。”信盛一副意外的样子。随后又感慨道，“虽说不过是对一个谋反者的儿子的处分，但是如果忽视主公的重要命令，至今还未采取任何措施，对这种违抗君令的罪行可不能纵容。属下回阵营的时候会顺道去京都，严厉质问半兵卫。问他这是怎么回事。”“……好吧。”信长的回答也没显现出多少在意。他是想起了这件事，可是下令时与现在的心境已经截然不同。虽说这样，他还是派信盛去了。他也不会对已经下达的命令说句“算了吧”而置之不理。如果是那样，使者的脸面也荡然无存了。因此信长的回答极为含糊：“嗯嗯。好吧。”同时点了点头。信盛会怎么看待这件事？是他自己有辱使命？还是被主公说了之后才有此意外的反应？信盛祝贺完新年退出城后，在回到伊丹包围圈的途中，特意骑马到了南禅寺的门外。他拴起马后，“愿谒半兵卫大人尊颜。我知道他在养病，而且天气寒冷，或许正待在屋里。信长公有事要问他，所以我折了过来。有劳通报一声。”他厉声说道，以毫不退让的口气请求见半兵卫。进去通报的寺僧马上回报：“半兵卫大人说，养病的房间杂乱不堪。如若大人不嫌弃，可进去一看。即使说它是草庐也稍微小了点。”佐久间信盛一边点头，说了句：“并无大碍。”便跟着寺僧走了进去。有间单独的屋子，拉门关着。从里面不时传来咳嗽声，原来躺在病榻上的半兵卫为了来客，非要起来。信盛在外面站了一会儿。看这天，像是要下雪的样子。虽然是白天，南禅寺的山阴地带仍然冷得让人发颤。“请进。”里面传来声音。有个随从的家臣打开了小书斋的拉门。“欢迎，欢迎。”半兵卫已坐在檐下迎接信盛。信盛也毫不客气地走进去，行礼之后立即说道：“去年，在下传达君命，让大人您斩了松寿丸的首级。想必您已经及时完成。可是后来没有任何确切答复，信长公因此心生疑惑。今日再度差我前来，确认那件事办得如何了。重治大人，在下希望得到您的答复。”“这个嘛……”半兵卫弓起薄削的背板，两手撑地，道：“属下怠于君命可曾让主公犯愁吗？待我病稍微好转后，定火速依主公之意全力办妥。”“什，什么？你刚才说什么？”信盛慌了神，他的慌张更是显现在脸上。对半兵卫过分的回答，他怒不可遏，却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挺着胸脯，不仅如此，半兵卫还以病人独有的眼神，冷冷地看着客人的激怒之色。“那……那又怎样呢？”一边是眼神骚动，另一边则是眼神恬静。他们此刻已忘了口中的言语，互相对峙，无法化解。信盛急切地问道：“你还没将那个人斩首是吗？也没将他的首级送到伊丹城的黑田官兵卫那里吧？是这样吗？”“这正是主公大人期望的。”“主公大人期望的？哎哟，这答复真奇怪。明明知道主公的意思，却还要违背君命吗？”“岂有此理。我已经知晓主公之意。”“那你为什么不斩了那人？”“他在我的领地里过得好好的，不用那么着急。这事我随时都可以办。”“我这老好人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虽然推迟，但也是有时限的。信盛做使者带的口信明确无疑。”“这本来就不是使者的错，定是你半兵卫明知我的意思，故意延迟。”“故意的。在下虽然知道这是件大事，可是病痛不饶人哪。”“你往领地派名急使走一趟，这事就可以办成。”“不行。他虽然是别人的儿子，但是在我那里也待了好几年。感情自然转移到我那里了，而且他也惹人怜爱。平日都在身边，不是说斩就能斩的。万一家臣粗心地将别人的脑袋献给了信长公，那真是大不敬了。这么一想，我还是认为得自己亲自回去监斩。但是病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好起来啊。”半兵卫说到此处，瑟缩着剧烈地咳嗽起来。他从怀中掏出白纸捂住自己的嘴，一咳起来好像不会轻易止住。旁边的家臣在他身后不停地揉搓他痛苦的背。“……”信盛无奈，紧闭着口，只等他的咳嗽停下来。但是看到半兵卫强忍着剧烈的咳嗽，被病痛折磨得痛苦的样子，看的人也难受起来。“你还是去休息吧。去病房躺着吧。”他首次轻声细语地说了些安慰的话，可是脸上没有一丝同情的表情。“无论如何，主公命令的事，希望你一定在近期完成。我虽为你的怠慢感到惊讶，刚才我那么说也实出无奈。安土城那边，在下会以书信如实汇报。你虽生病，但是如果再拖延会招致主公恼怒。真到那时候你后悔也来不及了。我是有点啰唆，不过也算确切地转告你了。”信盛看着被咳嗽折磨的半兵卫，无视他痛苦的样子，硬说完自己要说的话后，告辞离席而去。走到屋檐下时，正巧遇上一位端着热腾腾的药汤的女子。“嗯……”“你是？”女子赶忙将药盆放在地上，跪在客人的脚下。信盛仔细端详着这位跪在走廊木板上的女人，从她雪白的手指到衣领。“呀，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你吧。哦，想起来了，是我被筑前守邀请去长浜的时候。那个时候你在伺候筑前守大人。”“是的。大人让我来照顾兄长，因此准许我暂留于此。”“这么说来，你是半兵卫的妹妹了？”“民女名优。”“叫阿优啊？嗯嗯……”他无礼地嘀咕着，嘴里念叨：“原来如此，真漂亮！”人已朝门边走去。阿优只是目送。听到拉门内兄长的咳嗽声还没停，她没顾得上客人的感受，只是担心煎好的药要凉了。刚走出去，信盛又回过头，说道：“播磨的筑前守大人最近有什么消息吗？”“没有……没有消息送到这里。”“懈怠信长公的命令，难不成是筑前守大人下的令吗？他还真有可能被怀疑。要是惹信长公动怒，筑前守大人也不会吃到什么好果子啊。我再重申一次，尽快处理掉黑田官兵卫的儿子吧。呀，下雪了。”仰望着天空，信盛急急地走了出去。飘落的雪花斜掠过他的背影和南禅寺的大屋顶，白灿灿地映在眼中。“妹妹……妹妹。”咳嗽声已停的拉门内，传来了家臣慌张的声音。她心里“呼”地一沉，打开门一看，半兵卫正用一张染红的白纸捂着口，倒在地板上。“啊？是血！哥哥！”春天的雪安静地下着，不多久便将草庵周围变成了一片银装素裹的世界。————————————————————(1) 平安时代至江户时代中授予武家的官职名称之一。(2) 日本武士中从事杂役的人，地位在武士和仆人之间。(3) 此处为旧时日本的长度单位，1间相当于1.8182米。(4) 室町时期管理金钱、谷物、器械的官职。(5) 室町至江户初期，辅佐幕府或大名的政务的官员。(6) “御旗”指日之丸御旗，“楯无”指盾无铠，均为武田家继承先祖之物，是武田家最神圣之物。“御旗楯无”此语一出，除表明对先祖宣誓以死相拼之外，还暗示此宣誓不再容许异议。(7) 日本律令制下处理杂务的官员。(8) 日本的面积单位，一町约合一公顷。(9) 日本传统戏剧狂言中的一种舞蹈。(10) 日本地名或人名。(11) 丰臣秀吉的马印名称。(12) 日本中世时期的土豪武士。他们并非是任职于幕府的武士，而是在乡土著并在当地拥有势力的武士。(13) 幕府时代诸侯的家臣之长。(14) 隶属于上级武士的武士。(15) 明朝中国。(16) 泰国的旧称。(17) 都城方面，京都及其附近的地方。(18) 家臣之长。(19) 古字，同“总”。救出官兵卫如今信长的兵力分为三路：秀吉奔赴了中国地区的战场；光秀征战在丹波战线；还有从年前就包围起来却久攻不下的伊丹战场。中国地区和伊丹战场依然相持不下，只有丹波方面稍有进展。每天从三条战线送来的公文、军情报告络绎不绝。自然要由参谋、右笔(1)等人过目整理一番，只将要紧的内容呈送给信长。其中有一封来自佐久间信盛。信长大为不悦，读后就扔掉了。兰丸负责处理读过的废纸。他疑惑地想，什么让将军不满呢？于是悄悄展开来看。上面并未写让信长动怒的话，只看到一些汇报的话，说是回伊丹战线的途中拜访了竹中半兵卫，催促他完成早前吩咐的任务。然而，细细品味下这些词句背后的意思，也并非不能体会信盛的心声：半兵卫仍未执行您的吩咐，令人深感意外。末将身为使者，深恐误事，因而严加督促。因事关重大，他似乎要亲力亲为，不敢大意，以免有闪失。想必近日便会完成使命。末将也深感愧疚，伏请宽恕。大致如上。字里行间充溢着信盛的自责之情，可以说此外再无其他。也许这让信长不高兴了吧。兰丸也只能想到这里。然而信长讨厌这封书信，对信盛这个人的认识发生了很大的变化，直到后来这一事实被大家知道为止，除了信长再也没有人能够理解信盛的心思。不过有一件事，可以说能够让人管窥一斑：信长接到信盛的书信后，并没有因为半兵卫重治的抗命与怠慢勃然大怒，之后也不闻不问，并未亲自督促。然而，就连竹中半兵卫也无法理解信长的复杂心境。不去说半兵卫，在一旁侍奉照料的阿优以及家臣们忧心忡忡地想：“得采取点儿行动才行啊！”许久也不见半兵卫有任何动静，他们揣摩不透半兵卫的心思，心想：“他到底怎么打算的呢？”无言之中的心痛自是非比寻常。一月就这样过去了，到了二月中旬。梅花开了。开在南禅寺的山门一带，开在这间草庵的周围。阳光日渐生出些暖意来，半兵卫的病却不见好转。他个性刚毅，又不喜欢脏乱，每天早晨都让人打扫病房，然后一言不发地坐到靠近廊檐的南侧，沐浴清爽的晨光，直到感到疲劳。这已成为每日的晨课。阿优走过去奉茶。茶杯里热气升腾起来，在旭日的照射下形成炫目的彩虹，观看这一风景也是病中乐事了。“今天早上，我看您脸色不错啊。”“是吧。”本来用瘦削的双手捧着茶杯的半兵卫，此时腾出一只手抚摸着自己的脸颊说：“好像我的春天也来了，太好啦。这两天心情格外好。”说完笑了笑。脸色也好了，又听他说这两天心情格外好。阿优看着这样的哥哥，不胜欣喜，但又突然感到一丝落寞，因为医生曾悄悄对她说过，哥哥的病很难根治。她动不动就会想起这句话。不过她又暗下决心：即使医生说是不治之症，也有很多痊愈的事例。凭着自己的诚心和坚持不懈的照料，总有一天要让哥哥恢复健康。就在昨天，秀吉也从播磨战场给她写来书信说：“眼下你的职责，只有一件，务求用心。”“兄长，如今已开始好转，等到樱花盛开的时候，一定就可以下床了。”“阿优……”“嗯。”“让你也费心啦。”“什么呀，兄长突然一本正经起来，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呢。”“哈……哈哈。”病人的笑声有些苍白无力。半兵卫眼神中充满爱怜，他说：“因为是兄妹，平日里反倒没说过半个谢字，不知怎么，今天早上我想郑重地向你道谢……也许是因为心情舒畅吧。”“那我就太高兴了。”“回想一下，已经十多年了呀。自从离开菩提山城，躲到故乡栗园山中。”“日月如梭，回首往事，一切竟如梦中。”“从那时起，你就陪在我的身边，每日端茶送饭、煎药喂药，我的生活起居全靠你一个人，算起来真是辛苦你许久了。”“不，这也不过是一时之事。那时候起，兄长就常说你的病无法治愈，可是很快就有好转，你加入秀吉大人的麾下，经历了芥川之战、长筱之战，向着越前、大阪、伊势路一路进军，连年征战不息，那时你不是也精神抖擞的吗？”“是啊……有时我也想我这身子骨还真能挺。”“所以，这次也好好休养，一定会痊愈，一定会恢复原来的健康体魄。”“我不想死。”“不可能的，怎么会死呢？”“我想活着，我想活着看到这动荡的天下恢复太平。也想看看秀吉大人的未来，我与他结下的主从缘分并非偶然……唉，只要身体健康，我愿辅佐在侧，尽绵薄之力。”“您一定要那样。”“……可是”半兵卫的声音一下子低沉下来，“人的寿命是无可奈何的啊。只有这一点，让人无能为力。”他幽幽地说道。阿优看到他的眼神，心里打了个激灵，心想哥哥是不是独自暗暗等待着什么呢。南禅寺的钟声悠然敲响，已是午时。说到战国时期，梅花一开，就可以看到梅树下散步的身影，梅花飘零，就能听到夜莺的歌唱。虽说有所好转，春寒二月，草庵的灯光就伴随着半兵卫的咳嗽声在寒夜里摇曳。因此阿优半夜要起来好几次，给哥哥揉背。虽然也有家仆，半兵卫总是有所顾虑，不肯让他们做这些事，他说：“有朝一日我奔赴沙场，他们要跟随在我的鞍前马后。让他们给病人揉背，岂不是大材小用。”这一夜，她又起来，一会儿给哥哥揉背，一会儿到厨房煎药。突然板门外传来咔嚓一声响，好像有人踩断了篱笆墙的旧竹竿，紧接着听到有人窃窃私语，于是她侧耳倾听。“……哎？还有灯光。等等，有人还没睡吧。”外面的人声不久来到房前。有人轻轻叩打防雨窗。“谁啊？”“是阿优小姐吗？我是熊太郎——栗园熊太郎，奉命前往伊丹，如今回来了。”“哦，你回来啦。兄长，熊太郎回来了。”她用清脆的嗓音告知房里的哥哥，然后拉开了厨房门。原以为是一个人，却有三个人影挡住了星光。熊太郎伸手向阿优借了水桶，带着另外两人走向井边。“……会是谁呢？”她伫立在那里想。熊太郎是半兵卫在栗园山闲居时收留的童子，放在身边养大的家仆。那时叫他小熊，如今他也到了而立之年，成为一名英勇的武士。熊太郎将吊桶摇上来，把水倒入水桶里。另外两个人好像在清洗手脚上的泥巴和袖子上的血迹。虽然是深夜，阿优奉了哥哥之命，匆忙在小书院里点上灯，在火盆里加了火，给客人铺被褥。哥哥说：“熊太郎带来的客人中，有一个肯定是黑田官兵卫大人。”她听了之后非常吃惊，因为关于这个人有各种传说。有人说他去年开始就被囚禁在伊丹城中，也有人说他已经跟荒木一伙躲起来了。关于公事，特别是涉及军事机密的问题，半兵卫对家臣从来都是只字不提。因此栗园熊太郎去年以来久久不归，到底去了哪里，去做什么，目的何在，就连阿优也完全不知情。“阿优，拿我的斗篷来。”病房中，半兵卫起来了，在换衣服。虽然有些担心，阿优是了解哥哥的脾气的。无论病得多重，一旦要起床会客，一定要更衣。因此她应了一声，将斗篷给他披上。梳理了头发，漱完口，半兵卫拖着病体来到小书院，家仆熊太郎和两名客人已经静坐在那里等待着主人的到来。“哦！”一名客人刚一开口，半兵卫也充满感情地说：“哎呀，你没事就好！”他一屁股坐下，简直就要和那人执手相看了。“我一直很担心你！”“担心什么啊，我这不是好好的吗？”“……嗯，欢迎你！”“也害你担心了，这真让我过意不去！”“总之，能够再次相见，真是蒙天庇佑，可喜可贺。对我来说，也是近来的大喜事！”“不，多亏了主公和大人你费心，没齿难忘！”两人如此欢喜，让旁观之人不禁眼眶发热。不必赘言，今夜的访客之一便是从伊丹城逃脱出来的黑田官兵卫孝高。而另一来客，一名年长的武士，似乎不愿打扰两人激动的场面，一直保持沉默。此时被官兵卫孝高拉过来自报家门。“感觉与您不是初次见面。鄙人也是羽柴家的一名武士，总是在战场上遥望您的身影。然而平时很少在自己人这边，因为隶属间谍组，也许您没有印象。我是蜂须贺彦右卫门的外甥，名叫渡边天藏。希望以后您能记住我。”半兵卫手拍膝盖说：“呀，你就是渡边天藏大人啊，久仰大名……这么一说，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一两次。”说话间，坐在下手的家仆熊太郎接过话来说：“在伊丹城箭楼下的牢狱前，我与抱有同样目的潜入城中的天藏大人不期而遇。”天藏接着说：“应该说是巧合呢，还是神灵庇佑呢！因为与熊太郎大人相遇，我才能冲出重围，将官兵卫大人救出来。如果就我一个人或者只有熊太郎大人一人，也许中途就被乱刀砍死了。”两人相顾莞尔。至此，已经真相大白，如果还要补充的话，那就是秀吉也曾为营救黑田官兵卫煞费苦心。他曾派人请求荒木村重放人，也曾让村重信任的僧侣旁敲侧击，用尽手段，可是村重坚决不肯放走官兵卫。作为最后一步棋，他派来了渡边天藏。他命令说，无论是天灾、兵变也好，火灾也罢，等待城内兵力空虚，便伺机救出狱中的官兵卫。天藏躲在城内，等待时机。就在两三天前的晚上，似乎有什么喜事要庆祝，荒木村重一族和将士们在大厅里饮宴，就连士卒也都赏赐了美酒。碰巧那晚月黑风高，于是决计当晚行事，爬到早就打探好的箭楼下的大牢外，那里有个人和自己一样躲在那里，不住地窥视牢内，不像是看守。因为感到可疑，最初自然不敢大意，互相揣度后，觉得不像城内之人，就互通姓名。对方说：“我是竹中半兵卫的家仆，栗园熊太郎。”于是他便说自己是羽柴筑前守大人手下的忍者。得知对方和自己目的相同，于是互相协助，打破牢窗，救出官兵卫孝高，乘着夜色翻越城墙，沿石墙滑下，在闸门那里乘小舟渡过护城河逃了出来。半兵卫听了营救的来龙去脉，了解了他们所费的苦心，又对熊太郎说：“我虽然硬把你派去，却担心事情十有八九不能办成。如此成功，全赖神明保佑，真是谢天谢地！之后几天你们是怎么熬过来的，又是怎么来到这里的？”“是啊……”熊太郎丝毫没有居功自傲的样子，而是毕恭毕敬地回答说，“逃出城外倒是没怎么费力，接下来却很麻烦。各处城门与栅栏那里都有荒木的士兵驻扎。因此，我们几度被包围，有时候在敌人的刀枪之下差点走散，好不容易杀出重围逃了出来。可是，其间官兵卫大人左腿膝盖处挨了一刀，跛足前行，走不了很远。万般无奈，只好敲开农户的门，到仓库里躺一会儿，晚上又爬出来，留宿到路边的小庙里，这样总算是来到了京都。”话音刚落，官兵卫自己又补充说：“哎呀，如果不这样做，而是逃到包围伊丹城的织田军中的话，会更容易获救吧。在城中屡次听荒木村重说，信长公十分怀疑我官兵卫。村重老是劝我加入他，说信长就是喜欢猜疑。他一遍又一遍地劝说，我认为只是他的诡辩，想付之一笑。不过，老实说，又不了解事情的经过，却遭到怀疑，也是有些心寒的。因此，我没有向敌方求救，而是来到了京都。别管怎么说，也是想着见你一面。”他微笑得有些凄凉。半兵卫也默然颔首。想问的话，想说的话，差不多都讲完的时候，东方已经泛白。阿优已经在厨房里煮粥了。死后赏樱聊完后，几个人都很疲惫，用过早膳都睡了一会儿。醒来后，竹中半兵卫跟孝高商量说：“说这话有点突然，我想今天离开这里，回到故乡美浓，然后马上去安土城接受信长公的处罚。你呢，就好好汇报一下自己的情况，马上去播州怎么样？”“本来呢，哪怕是一天，我都没想过要安闲度过，不过……”官兵卫孝高惊讶地看着半兵卫的脸说，“你还在病中，突然要长途跋涉怎么行呢？要说回故乡，倒是没什么好担心的。”“不，我本来就打算今天一定要下床了。如果输给疾病，什么时候才是尽头呢。这几天心情一直不错。”“可是，人常说，病要好的时候是最关键的。虽然不知道你有什么急事，我建议你还是再忍耐下，多休养一阵。”“我内心早就像这春天一样，想早日离开病房，但是想等着你的平安消息，因此才将疗养拖延至今。既然看到你平安无事，再也没有挂念了。再加上我要去安土城接受处罚，今日便是离开病床的良辰吉日，在此向你告别。”“你有什么罪过，要去安土城接受处罚？到底怎么回事？”“我还没跟你讲过，其实……”半兵卫这才把去年开始违抗信长之命、甘冒逆反罪名的原委讲给他听。官兵卫孝高大为惊愕，一切都是第一次听说，包括信长如此不信任自己。还有，因为遭到怀疑，自己的儿子松寿丸差点遭受斩刑，做梦都没想到这些。“……原来如此。”一声叹息中，孝高忽然对信长产生了一种凄凉之情。只身奔赴伊丹城，费尽苦心九死一生才回来，这一切是为了谁？他无法控制自己的这种情绪。另一方面，秀吉的深情厚意、半兵卫的真挚友情，又让他忍不住热泪盈眶。“那么，你说去安土城，就是去拜见信长公，告罪自首吗？”“是的，这是我一直就盘算好的。同时，也要为你申诉，还你清白。”“我深感惶恐，怎么能为了我官兵卫的儿子，让你蒙受这不白之冤？倒不如，我自己前往安土城，辩白一切，你就留在这里吧。”“不，违抗主命时至今日，其罪在我，你并不知情……只是有一事相托，盼你前往播磨战场，好好辅佐秀吉大人。无论是获罪还是得到赦免，我这一病体，左右所剩时日不多，请你保重贵体，早日前往播磨。”半兵卫向友人俯首拜托。虽说是病人，这个病人却是铁了心。何况是心思缜密的半兵卫重治，话一出口，绝没有收回的可能。“既然你那么说的话……”官兵卫孝高最终也只好顺从他的意思。那一日，朋友各奔东西。官兵卫孝高带着渡边天藏赶赴播磨战场。竹中半兵卫拖着病体，前往故乡美浓不破郡，随身只带栗园熊太郎一人，其余人包括妹妹阿优都留在了草庵中。阿优在南禅寺门前含泪送别了哥哥。她认为哥哥必定有去无归。一同送行的僧侣们说：“人生无常，令人悲叹。”最后搀扶着快要倒下去的阿优走进山门。半兵卫估计也是同样的心情，不，一定是更加悲痛的。临时筹备的黑鹿毛的马鞍已然破旧，他坐在冷清的马背上摇晃着行至蹴上（京都地名），突然想起来什么，便勒住马缰叫道：“熊太郎！”他俯视一下马嘴套，说：“我有件事忘记说了。我在此写上几笔，你快马回去交给阿优。”他从怀里掏出硬纸，骑在马上飞速写下几行字，把信纸打个结，催促熊太郎说：“我徐徐前行，你赶紧追上来。”熊太郎接过信，掉头飞驰而去。半兵卫再次俯视南禅寺院内，忧愁地口中嚅嗫道：“唉，我错了。自己走过来的路，全无后悔之意，只是该让妹妹走女人该走的路。”他就这样信马由缰往前走。武士的人生之路只有一条。自从走下栗园山，自己的目标没有错，也没有悔恨。哪怕今日就要结束一生。可是，作为他，不，作为兄长，一直让他内心备受煎熬的是妹妹阿优作为秀吉的侧室。这事要说是顺理成章的，也确实是自然而然的，可以说是命运，然而他追求完美，容不下这一点。作为兄长的责任感也让他自责不已。他在女人人生最关键的时刻，将妹妹留在自己身边。然而，这一后悔的心情可以追溯到十年前了。错在自己，不在于妹妹。可是，自己不在以后，心中不免暗暗担忧妹妹的下半生。反正不会一生荣华富贵，终究是红颜薄命。特别让他痛苦的是，自己赌上性命要走的洁白的武士之道却要留下污点。关于这件事，他曾几番想过要向主公谢罪辞职，也曾想对妹妹讲明苦衷让她隐匿到什么地方，却终于没有合适的机会讲出来。“可是，如今……”他也将今天的启程视为不归之旅，觉得可以对妹妹开口了。可是一看到她那招人怜爱的样子，还是说不出口，只好寄语和歌。妹妹应该能够马上领会自己的意思。当自己不在了以后，以吊唁兄长为由，从类似蔓草篱笆的闺门花丛中逃脱出来。“如今死而无憾了。”这便是当时半兵卫的真实心境，春日迟迟，夕阳尚未落。半兵卫重治一回到领地不破，就花了一天时间去祖陵扫墓，又在菩提山伫立片刻，无比怀念地对着故乡的天地说：“这座山啊，那条河呀！”虽然是久未归乡，却不能够久留。今天早上一起床，马上梳理发髻，因为久病在床很少沐浴，今天沐浴后命令道：“传伊东半右卫门！”菩提山的山脚下和城中的树丛里都能听到夜莺婉转的歌声，隐约还传来小鼓的声音。“半右卫门拜见！”一名年老但很威武的武士背朝白色的拉门，俯拜在地。他跟随在作为人质的松寿丸身边，既负责照顾他，又要监视他。“是半右卫门啊，过来！”半兵卫用眼神示意他过来，说道：“以前详情只告诉过你一个人，现在是时候把人质阿松（指松寿丸）少爷带到安土城去了。我打算今天就动身。事情紧急，你转告那些随从，马上做准备。”半右卫门非常清楚主人的苦衷与事情的原委，但还是大惊失色，问道：“啊？那么，无论如何都保不住阿松少爷的性命吗？”说话时鬓发都在颤抖。半兵卫笑了笑，为使他安心，非常平静地回答说：“不，不会杀头。”又补充说：“就算豁出我这条命，也要让信长公平息愤怒。阿松少爷的父亲官兵卫，早已逃出伊丹，奔赴播磨战场，无言之中不是表明了清白吗？所剩的仅仅是我违背主公命令之罪。”半右卫门默然退下，走向孩子住的房间。走到近处，听到孩子们敲鼓嬉戏，十分喧闹。一个擅长跳舞叫幸德的小和尚和家里的其他少年围着松寿丸，敲鼓玩耍。几年来，松寿丸一直寄养在竹中家，受到了优厚的待遇，完全不像是人质。日常教育、健康等方面，比自己家的孩子照顾得还周全。黑田家那边派井口兵助和大野九郎左卫门两人做随从，竹中家又派家仆伊东半右卫门侍奉，三人齐心协力，将孩子视为掌上明珠。在竹中半兵卫的精心安排下，两名随从一直都不了解详情，如今从半右卫门口里听到“马上准备出发吧”这样的话，不禁愕然失色。因为虽然事情原委被保密，他们还是隐约觉察到了一些。“那么，是去安土城吗？”随从井口兵助和大野九郎左卫门绝望地对视一眼，叹了口气。半右卫门看在眼里，不停地安慰说：“不必担心，虽说是将他带到安土城，请坚信主人重治大人的仁义之心，一切都交付给他吧。”松寿丸毫不知情，和小和尚幸德以及众多少年，时而敲鼓，时而跳舞，玩得酣畅淋漓。他今年十三岁，也被叫作松千代、阿松少爷。后来的黑田长政便是这位少年。虽然成为别人家的人质，却继承了父亲孝高的刚毅，长成战国时期的健壮少年，丝毫没有怯懦的样子。“兵助，怎么了？半右卫门说什么了？”阿松放下鼓，跑到井口兵助身边。另一名随从，大野九郎左卫门和井口兵助面面相觑，又叹息不止，尽管是孩子，也开始有些担心。“不，没什么好担心的。”两名家仆不打自招，先劝解起来。“马上准备启程，和半兵卫重治大人一起去安土城。”“谁啊？”“少爷您。”“我也去吗？去安土城？”“是的。”两名随从转过脸去，眼泪扑簌而下，阿松看都没看，一听到这话就欢呼雀跃地拍手说：“太好了！真的吗？”他又跑回客厅，对少年们和小和尚幸德说：“我要去安土城了，与这家的大人一起上路。不跳舞了，不敲鼓了，结束了，结束了！”然后又大声问：“兵助，九郎左，这身衣裳还行吗？”他催促他们给自己更衣打扮。伊东半右卫门过来提醒说：“大人吩咐说，沐浴后重新给他梳理发髻。”两名随从将阿松少爷引到沐浴间，将他放入浴桶，重新梳理好发髻，换上出行的盛装。穿的是竹中家赠送的衣裳，内衣和外衣都是纯白色，是给死者穿的。“半右卫门大人的话到底还是一时的宽慰，为了不让我们发狂，其实还是打算在信长公面前将少爷斩首啊。”两人这么一想，忍不住悲泪纷纷，阿松却毫不在意，穿上一身素服，外面又披上红底锦缎做的华丽战袍，穿上中式和服裤裙。白色外衣配上红底锦缎，越发美不可言。血气方刚的少年的这身装扮，又让两位随从泪如雨下。打扮停当后，阿松跟随两名随从来到竹中半兵卫的房间。半兵卫已经整装待发，等待着他。说是饯别酒，其实就是在几名亲信之间，小饮几杯。“多吃点饭，就连马长途奔波也会饿的。”听半兵卫这么一说，阿松便说：“好的，那再来一碗。”他情绪很好，吃得也欢，根本就不看家仆们悲伤的面容，两次催促半兵卫说：“好了，出发吧。”“那我们走了。”半兵卫终于起身了。站起来仔细审视了一圈在座的族人和旧臣，说，“以后，就拜托了。”回头想想的话，就会发现，“以后”这简简单单两个字，包含了他的千愁万绪和临终遗言。无论是芥川之战还是以后的战事，每次立了大功，竹中半兵卫都会受到信长的奖赏，也曾拜谒过他。曾经在芥川之战时，信长听闻半兵卫的奇功，直接对他说过这样的话：“听秀吉说，你不仅是他的臣子，也被尊奉为师，我也不会小觑你的。”因此，自岐阜以来，无论是进城觐见还是当面拜谒，都作为直属臣子对待。如今，半兵卫重治登上安土城，旁边跟随着官兵卫孝高的嫡子阿松。他大病之后，不，尚在病中，满面疲惫，却身着盛装，一步一步，落落大方地来到楼上的会客室。前一晚上就有汇报，因此信长等在那里。他一看到半兵卫，就说：“稀客啊！”和颜悦色地说：“来得好！再走近点。免礼，坐吧。来人，给半兵卫铺坐垫！”这些慰劳的话有些破例，半兵卫仍然远远地跪伏在地，诚惶诚恐。他对着半兵卫的脊背说：“病好了吗？播磨一战，经久不息，估计你身心疲惫了吧。我派去的医生说你暂时不能去战场了，至少得静养一两年。”这两三年来，他难得对臣下说如此体贴的话语。半兵卫重治内心有些困惑，不知道是喜是悲。“大人的话让小人担待不起。一上战场就疾病缠身，回来后只是碌碌无为地享受恩典，如此病体，没能为主公分忧尽力。”“不不，你要保重身体。首先，我就担心筑前守的实力削减。”“您这么说让半兵卫如何有面目存身？本来，我都不敢来见您，今日求见是为了去年的事——佐久间信盛大人曾通知我将松寿丸少爷斩首一事，我却擅自拖延至今。”话未说完，信长便打断他说：“等等！”他根本听不进半兵卫的话，对跪拜在半兵卫身边的少年说：“你就是阿松？”“正是。”“哦，原来如此。长得像官兵卫孝高，虽然还是孩童，却有些过人之处。有出息的少年。半兵卫啊，你可以更加爱护他。”“那……阿松少爷的首级？”半兵卫挺起胸膛凝望信长。他来时就打定主意，如果信长现在仍然坚持要斩首，自己就拼死劝谏，说服他舍弃愚昧的错误想法。然而，信长一开始就没有丝毫那样的迹象，岂止如此，如今看到半兵卫直视自己，突然哄然大笑，毫不掩饰自己的愚昧之处。他说道：“这事就忘掉吧。其实我自己，过后马上就后悔了。我是多么疑心深重之人啊。无论是对筑前守还是对官兵卫孝高，我都感到羞愧。可是，不愧是睿智的半兵卫重治，竟然抗拒我的命令，没有斩杀阿松。太好了。其实听到你的处置，我才松了口气。你何罪之有呢？罪在信长，原谅我考虑不周。”虽然不会俯首认错，虽然不会跪伏谢罪，老实说，信长一副想尽快转移话题的表情。然而，半兵卫重治却不肯轻易接受信长的宽恕。忘记吧，付诸东流吧。虽然信长这么说，半兵卫反倒显得不悦，他似乎要吐露心底的真情，再次跪伏在地，请求信长公正严明的宽恕。他说：“您一旦下达命令，就不可以敷衍了事，以免影响您的威信。鉴于其父孝高的清白与战功，您可以免去松寿丸的死罪，也可以证明他是个好孩子。对于我违抗主命之罪也是一样，让我将功折罪。如此下令的话，小人不胜感激。”本来信长也是这般心思。半兵卫再次得到信长的宽恕后，对身边的阿松耳语道：“赶紧谢恩！”教谕他君臣之礼，然后又对信长说：“我们两人，也许是今生最后一次作别主公。谨祝国运昌盛，捷报频传！今日还要赶路，就此告辞了。”信长一副不解的样子，追问道：“今生最后一次作别，是什么奇怪的话啊。这不是更加违背我的意思了吗？”“绝非如此。”半兵卫转过脸，盯着旁边阿松的装扮说：“请看，这位少爷的装扮。他马上就要离开这里，去他父亲孝高所在的播磨战场，建立不逊于其父的战功，他已决心轰轰烈烈地征战沙场，生死由命。”“什么？是要上战场吗？”“孝高也是有名的武士，阿松又是他的儿子。只仰仗您的厚爱并非他的本意。我是如此体察后做出的安排。只愿主公能为这少年的初次征战说几句鼓励的话，让他奋勇杀敌，我就感激不尽了。”“哦……那你呢？”“我虽是病体之身，手无缚鸡之力，但想着也许能对我军有所帮助，时机巧合，我打算带阿松回到战场。”“行吗？你的身体……”“我生于武将门第，如今又是用人之时，死在寻常病床之上何等遗憾！终日服药也难免一死。”“我没有想到。既然你如此坚决……对了，应该给阿松庆祝初次征战。”信长示意少年过来，亲自从腰间将备前兼定(2)的短刀抽出递给他。又让家仆取来剥壳甘栗(3)和陶器，斟满酒后饯别道：“可喜可贺！去大展身手吧！”少年已十三岁，初次征战决不算早。进城觐见之前的晚上，阿松曾听过半兵卫的谆谆教诲，并没有吃惊，也没有特别兴奋。他安静地行礼，然后跟随半兵卫退出。信长来到楼上的栏杆前，目送那小小的身影和半兵卫走出城门。第二天一早，他们就离开安土城，奔赴播磨。途经京都，只是从蹴上俯视了一下南禅寺的树林，并未去落脚。半兵卫的心中已经没有妹妹，也没有故乡。有的只是战场。他的乐趣只在于百年之后，死后赏樱。有马温泉有马温泉小镇正值黄昏，两名武士悄悄走进池之坊橘右卫门的温泉旅馆。一个人是寻常旅客打扮，另一个跛足很严重。衣衫破烂、蓬头垢面，靠近了还有臭味。“马上铺床！”一坐到房间里，有个人立即吩咐旅馆的伙计。跛足之人紧接着就躺下了。“疼吗？”“……好像有点发烧了，膝关节的伤口像被火炙烤一样。唉，可惜了。”跛足之人正是官兵卫孝高，数日前，他在南禅寺的一间庵堂与竹中半兵卫分别后来到这里。之前只是衣衫褴褛，伤口没这么大，也没那么痛苦，因此不曾介意。决心奔赴播磨，行走十几里路后，阵阵剧痛袭来，几乎寸步难行。从伊丹城逃脱的夜晚，黑暗之中不知被谁砍了一刀，伤口就在左腿关节部位……轻轻揭开破衣烂衫，可以看到伤口开得很大，已经化脓。伤口深得几乎可以看见白骨，就像石榴种子一样。“就这样直接去战场的话，也没办法接受治疗。倒不如推迟几日，在有马温泉里泡一下，养好伤再去。”同行的渡边天藏劝说。仔细想来，拖着举步维艰的身体，途中要经过岗哨森严的兵库街道，如果再次被荒木的士兵抓住就太愚蠢了。这种愚蠢的行为决不能算有勇气。“就那么办吧。”官兵卫马上听取了同伴的劝告，改道而行。不过，要进入有马温泉小镇，还是需要小心警惕，因为到处都有荒木的哨兵和栅门。到达后的第二天，池之坊的门口来了一名商人，站在那里扯着一位旅馆的女侍聊天。渡边天藏外出归来，不经意间听到了一些不想听的话。商人问女侍说：“……不对，确实在吧。我听镇上的人说了，昨天黄昏，有位邋遢的跛足客人留宿了。”天藏擦肩而过，女侍假装没看到他。因为天藏一到，就要求旅馆主人保密，女侍一副苦于应酬的表情。天藏进入房间，看了下被窝里的面孔，问道：“怎么样啊？昨晚和今早，只入浴两次，可能还没什么效用，不过是不是稍微好点儿了？”“嗯，嗯”，官兵卫侧了下脸说，“好多了。温泉还真是有效。”“好不容易您好一点儿了，说这话有点残忍，可是今晚恐怕要离开这里了。”“什么？哦，是有人闻风追来了吧？”“好像是那样的。”“没什么好说的，什么时候走都行。我决不会让你缚手缚脚的。到了紧急关头，就算少了一条腿我也能跑，哈哈哈！”拉门外似乎有人。天藏立即转过身来。官兵卫伸手将刀塞到被子下面。“打扰您了。您一定感到烦闷了吧？”原来是旅馆的女侍，她托着茶盘跪在那里，一边倒茶，一边开始闲聊。然而，两人仍然感觉拉门后隐藏着什么，让人不敢大意。“谁？外边好像还有人蹲在那里。”官兵卫突然呵斥一声，看了看旅馆女侍的脸。“是，其实”，女侍面带难色地说，“有个人非要见老爷您，怎么劝也不听。”说完将头伸向拉门外的走廊，说。“新七啊，进来吧。都来到这里了，还扭扭捏捏作甚？”是刚才渡边天藏在门口看到的那个商人。天藏目光炯炯，心想还真是厚脸皮。不过，多少也有些意外，因为，这人畏畏缩缩地走进来说：“……非常冒昧……打扰您休息了。”他重新打量了一下，没发现有什么凌厉之气，觉得此人未必就是荒木的部下乔装而成，在这方面，天藏自己就是做这一行的，如今看一眼就感觉到是自己误会了，马上打消了疑虑。为使官兵卫也注意到这一点，就用极轻松的语气说：“快进来吧。你也是来沐浴的吗？”“不，我住在伊丹城外，叫银屋新七。”“什么？伊丹的人？”“是，加工一些钗子、小首饰等金银工艺品。”“哦…….那么，你是来劝她们定做首饰吗？”“也有这打算。”他轻轻一笑，悄悄递给旅馆女侍一包东西，又将嘴巴凑到她耳边轻声说：“拜托了哦，记住了吗？”女侍点头离去。这商人越发让人搞不明白了，官兵卫对他凝视片刻，这个叫银屋新七的男子，全无半点阴霾的迹象。“好了，两位也可以放心了，再无旁人耳目了。”“你到底是什么人？”“刚才我就禀告过了，伊丹的新七。”“撒谎吧？”“为什么？”“我与你这样的商人毫无牵连。”“不，大有牵连。在这样的地方，又有旁人耳目，方才行为多有冒犯。那边躺着的可是播磨的小寺政职大人的家臣——官兵卫孝高大人？”“什么？”天藏一把拿过刀来，眼中凶光一闪，新七吓得差点跳起来，他一下子躲到官兵卫被窝旁，跪伏在地，颤抖着说：“请……请饶命。如……如果不可以，我再也不……不说什么了。”“不，我不会杀你。”天藏无意中摆出架势来，自嘲般笑了笑，心平气和地问：“你怎么知道的？”新七一时间话也说不出来，好似口渴的样子。过了一会儿，转过身去，敞开衣襟，从贴身处取出一封信。官兵卫拆开信，读着读着，时而惊诧，时而眼泪纵横，是黑田家的家臣母里太兵卫、栗山善助、井上九郎三人联名写的书信。书信内容大致如下：自从大人被幽禁在伊丹城中，我等三人无论如何也想救出您来，很早就躲在城外一名商人银屋家里。等待时机有半年，终于有了机会，买通了城内的人，让他在村重庆寿之夜在城内纵火，我们便溜进去救人。谁料想，监牢已然被破，四周全是火，却不见您的踪影。于是，我们以为村重先下手一步，将您转移到其他地方了。一时悲叹绝望，甚至想互相刺杀殒命。后来听说，城内也在严查您的行踪，才知道您已平安出逃。如此也不枉我等所费一番苦心。于是共同庆祝您的好运。说也凑巧，昨晚新七来报，说您乔装打扮，悄悄潜入有马温泉，我等欢呼雀跃，恨不得马上来拜见您。然而想到那里离敌军不远，耳目众多，又怕突然出现吓到您，因此暂且修书一封。详情请直接问新七。“新七啊……书信上说，母里、栗山、井上三人，自从我被囚禁在伊丹城内，就躲在你家里，苦心筹划……如今他们还在你家中吗？”“是，确实是知道您平安逃到城外了，可是他们说在打听清楚您的生死下落之前暂不离开。”“那么，你和他们三人，怎么结识的？”“因为我妹妹在做工期间直到出嫁，受到母里太兵卫大人莫大的关照。”“……哦，原来如此。三名家仆，虽是局外人，却来搭救我。”“听说您下榻在此，三位大人都说马上要来拜见，可是在这里哪敢大意啊。于是我硬是拦下了。其实我是来探探路的。”“是吗？哎呀，多亏你想得周全。这里耳目众多，你转告他们，我离开之前都不要来。腿上的伤口完全愈合尚需时日，我打算只要暂时止住疼痛就赶赴播磨。这五六天都泡在温泉里。”“那么，我回去之后转告他们。虽然不在您身边，但是一定会保护您的安全，总之，在此逗留期间，不会有什么大碍，请安心疗养。”新七说完后不敢久留，告辞而去。次日，池之坊斜对面的温泉旅馆里，住进来三名行旅商人。二楼临街的屋子里，拉门后面总会有一个人监视着外面。过了七八天，黑田官兵卫带着渡边天藏走出池之坊。腿痛似乎缓解了很多，走起路来不怎么一瘸一拐了。来到小镇边上，雇了匹马。官兵卫独自骑在马背上，眺望着右侧的六甲山麓，朝兵库方向前进。金花紫藤从赤松的树枝上垂下来。道路沿着低矮的山峰背面蜿蜒前行。官兵卫突然勒住马，“天藏，在此休息下吧。好像后面的人追来了。”说着就从马鞍上下来了。“喂——喂——”远处传来呼喊声。渡边天藏也听到了，也知道这呼喊声是谁发出的。官兵卫坐在树桩上，面对着和煦的春光，背朝着山崖上氤氲的草地。三名旅客气喘吁吁地先后追来。每个人的面貌和身姿都变了，如果不互通姓名，几乎无法判断是谁。虽然他们都是黑田家的家仆，也是自官兵卫年轻时就服侍在侧的人。“哎呀！”“老爷！”官兵卫起身站住了。与此同时，三名家仆一下子跪伏在他脚下。“……能够见到您平安无事……”母里太兵卫、井上九郎、栗山善助，三人中有人说了这句话，声音带着呜咽，硬是从嗓子眼儿里挤了出来，低沉而颤抖，异常嘶哑，几乎让人听不明白。三个人一直肃静地哭泣，那是欣喜的哭泣，也是男人的哭泣。这些人在战场上震慑鬼神，在家庭中也不知道哭泣为何物，如今几乎是放声恸哭。官兵卫孝高也茫然不知该讲什么。既高兴又觉得歉疚。这些从小培养起来的人，时至今日，一直在默默筹划营救自己。如今亲眼看到三个变装后的人，方知其用心良苦。三人各自化身为行旅商人。为改变容貌，母里太兵卫用烙铁将一边鬓发烫掉，故意做成了大秃头，栗山善助门牙少了几颗，井上九郎本来是在战场上瞎了一只眼睛的勇士，另外在脸上烫上烙印，让人不忍再看第二眼。两行泪水顺着官兵卫的脸颊滂沱而下。渡边天藏本来走到一边去巡视道路，如今来报说：“您身边有人保护我也可以放心了，我先行一步，请慢慢往前赶。”说完径自去了。官兵卫坐下后，几欲去拉他们的手，对三人说道：“为我高兴吧。如今我能够重见天日了。我想，是老天尚不忍舍弃我官兵卫，命我留在世上完成未竟之事。我待在伊丹狱中时，做梦也没想到，你们在城外为了救我如此费尽苦心。所幸秀吉大人所派的渡边天藏和竹中大人所派的栗园熊太郎两人携手救我出来。回头仔细想想，也都是亏了你们暗地里想方设法。我甚至想跪拜谢恩，不知道用什么话来表达感谢之情。也只能感谢你们对我这个无能的主人的忠义。如今我只能考虑，应当如何使用这条上天留给我的老命，应当如何报答你们。原谅我，我也忍不住哭泣了！”官兵卫弯曲手臂，遮住面部，耸动着肩膀，与他们一起哭了一会儿。也许钢筋铁骨比柔弱之躯承载了更多的泪水。时值正午，通往有马的路上，行人踪迹全无，只有金花紫藤香飘四溢。尸山血河三木城如今还未攻下。在这小小的山城中，别所长治、长定兄弟及其族人负隅顽抗，谁也没有预料到他们能坚持这么久。从包围起来进攻开始，前后大约三年。秀吉的军力遮蔽了城外，切断了运粮道，将它完全封锁孤立起来，也已过了半年。他们吃什么呢？靠什么生存下来的呢？每次看到城内士兵晃动的身影，远远听到他们嘹亮的声音，秀吉方进攻的士兵就会吃惊地想：“这是奇迹吗？”有时甚至会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无论是打，还是敲，亦或是踢，无论捆得多紧都还在挣扎。与这样的生物相斗之时，会觉得气力接不上。这种感觉反倒时常出现在进攻的士兵身上。这让士气出现了明显的低落。“自己决不能焦躁，决不能疲惫。”秀吉统率全军，眼看着士气日渐疲惫，既要小心注意，又要警戒自己不能将这种心情流露出来。然而，长期攻伐的疲倦、苦心思虑的憔悴，显现在嘴巴周围的胡须上，深陷的眼窝上，无法遮掩。“很明显是失算了，无论他们多么能坚持，都没想到会如此久攻不下。”他很坦率地承认了自己的失误。如今痛切地学到了一点，那就是战争未必能够通过士兵数量和兵书上的理论来决定胜负。粮道被切断，水源被堵塞，大约三千五百名城内士兵和外部完全断绝联系。本来以为他们一月中旬就会濒临饿死。可是到了月末三木城也没有被攻陷；到了二月仍然负隅顽抗；进入三月，马上就要到四月了，到底怎么回事呢？城中的士气日益旺盛，根本就没有要来投降的迹象。食物自然是没有。城内的士兵肯定是吃掉了牛马，就连树根野草也吃光了。然而，士兵们不屈不挠，斗志如烈火般熊熊燃烧，就连一砖一瓦也不肯交给敌人。越是这样，他们团结一心众志成城的斗志越发炽烈地燃烧起来。总之，三木城现在就是生命力的凝聚体。即使堵塞其粮道、截断其水源，也不能够立即奏效，不能攻下城池。反倒会让城中士兵愈加团结，加深他们的情感。二月十一日晚上，大约两千名城中士兵决心赴死，趟过志染川，前去偷袭秀吉的各个军营。如此足以看出他们的士气何等壮烈。当晚一战，秀吉一方也损失惨重。到了破晓时分，城中士兵损兵七百八十人、折将三十五人，他们收拾了尸体，意气风发地鸣金收兵，因为他们给对方造成了成倍的死伤人数。当旭日升上山峰，志染川的河畔、山崖谷底，四处一片惨状，真正是尸山血河。进入三月后，又发生了这样一件事。别所长治的家老后藤将监的家臣，约有七十人，瘦得皮包骨头，踉踉跄跄地前来投降。给他们吃粥，暂时作为俘虏收入军营。结果，这些俘虏到了半夜，突然起兵，瞬间占领了一个要塞，夺取兵器、纵火烧营，越战越猛，差点就要攻到位于平井山的秀吉主营。当然，这伙人马上就被数倍的兵力包围并歼灭，然而其强韧的战斗精神、视死如归的士气，让围攻的将士咂舌叹服。他们把每一具尸体都给予厚葬，甚至采来野花供奉他们。城中士兵拼死拼活地抵抗远不止如此。中村五郎忠滋，是别所家的武士，与进攻方的一员大将——谷大膳，多少有些亲戚关系，因此，即便是两军对阵之际，时而也会写些诗歌送来。“哈哈，那么……”大膳以为他有二心。因此，悄悄派密使前往说：“如果您在城中叛乱，引导我方兵力，等攻陷城池以后，我会向羽柴大人求情，不但可以保你全家安泰，日后还能高升。”中村果然表示协助。不过，为防万一，谷大膳要求送人质过来。结果，一天晚上，乘着夜色，从城中悄悄送来一位姑娘，十六七岁的妙龄，眉清目秀。来人说：“这是我家主公的长女，成事之前，先放在您身边吧。”谷大膳说：“好！”之后，又密议进攻时机与突破口，确保万无一失。某天晚上，派尖兵一千余人，在中村五郎的引导下，从三木川对岸的崖壁攀爬而上，顺利进入城内。“会有火焰升腾吗？”谷大膳率领的进攻方咽口唾液，紧张地等待着暗号。然而，别说什么火焰、什么城内叛乱了，各处城门反而把守得严严实实，直到天亮，进攻方也未能靠近一步。而且，在中村忠滋的引导下率先进入城中的一千余名将士最终无一人生还。一进去就遭到围歼，真正是在那里堆起了巨大的血坟墓。“太可恨了！”谷大膳气得直跺脚。他来到秀吉面前，羞愧得不知如何表达歉意。他哭着说：“我方失去一千精锐，此等大罪我有何言可辩。唯愿割去我的首级，以振三军士气！”“蠢话！”秀吉训斥道。如今再杀死你这样的大将又能如何？话虽如此，也只有苦着脸问，“那个做人质的姑娘呢？”谷大膳回答说：“我打算今天把她带到三木川，在她父亲中村忠滋以及城中士兵的眺望下，将她绑在柱子上刺死。”“绑在柱子上刺死？”“……这还不足以解恨。”“且慢，不好。”这姑娘尊父亲之命，前来送死，心里应该清楚难免一死。秀吉不忍杀她。然而，他狠狠瞪了一眼，吩咐旁边的侍卫说：“这女子与她父亲忠滋密谋，欺瞒我军，实在可恨。割下她的首级，尸体扔到后面山谷里吧。”侍卫于是前往平井山后的山谷。然后秀吉向谷大膳以及其他将士说明了自己的想法：“这女子，城内士兵看着很可爱。在三木川对这样楚楚可怜的孩子行刑，会让城内士兵更加团结，坚定他们决死的信念。不为人知的处置才是上策。”其实，他已经派心腹堀尾茂助赶往后面山谷，将那姑娘送往远离战场的地方，让其逃生。这件事无人知晓，三木城攻陷后，秀吉将姑娘唤来，对在丹波抓到的中村五郎忠滋说：“交给你了。”此时人们方才明白他的仁心。中村忠滋此后自然誓死效忠。前面提到的中村长女一事，给秀吉一个惨痛的教训，让他了解到城中士兵是何等坚定团结。后来的小型战役中，又有这样一个事例。那是一个年方十四五岁的少年。每次敌方突然袭来，他总是一马当先，个子虽小，身手却很敏捷。“又被那个小鬼给打败了。”每次己方士兵的首级被他取走，都令人不禁咂舌，不知从何时起，他的名声已经响彻两军阵营。大家口口相传说：“那是城中将军别所长治麾下的，名叫石井彦七，年仅十五岁。”秀吉的军营中也有很多少年。他们听说之后，恨得切齿扼腕。石田佐吉、加藤孙六、加藤虎之助、片桐助作等人都做好了迎战的准备。“下次再来的话……”当然要经过秀吉同意。不久，敌军的敢死队一大早攻到三木川南口的阵营前，厮杀的人群中可以看到一个小小的武将正在奋勇杀敌，助作、虎之助、佐吉等人都争先恐后地策马前往，心想：“今天一定要……”秀吉担心地对身强力壮之人吩咐说：“不要让孩子们出战。”因此大人们的铁甲将他团团围住。小小武将石井彦七正在人群中奋力厮杀，有人从远处向他射了一箭。也许是射偏了。结果，箭竟然射中了可爱的彦七的鼻子下方。自然，他一下子仰天倒下去了。侍卫队的成员飞奔而至，都想着：“就在这里了，这个小东西！”大家都觉得可恨，结果人压人地叠到了一起，将他活捉回来。众人连踢带拉，终于将他带到秀吉面前。深深地插入鼻子下方的箭还没被拔掉。他年纪太小，令人心痛，秀吉说：“且慢，先把他鼻子下的箭拔下来。”“遵命。”一两个人将手伸向箭，箭头似乎钩住了骨头，即使拿脚蹬着彦七的身体，还是拔不出来。彦七满脸是血，却默不作声，任凭摆布，终于还是难忍痛苦，对秀吉请求说：“请借我营帐的柱子一用，不然拔不出来。”也不知道他的意图，就应允了他。结果他站起身，让人用绳子将他的头和上半身牢牢捆在柱子上，然后说：“有没有火钳？用火钳顺着箭的方向夹住，一下子拔出来吧。”听到这话的人不禁失色，彦七却面不改色。浅野长政见他如此刚强，恳求秀吉说：“请您千万饶他一命。”后来把他收为自己的家臣。无论是年轻的姑娘，还是刚刚离开父母膝下的少年，都能有如此气魄的话，三木城虽是不值一提的小城，也不会轻易陷落。秀吉对这些事大感惊异。虽说是团结一致的精神力量很强大，时至今日都没想到原来会强大到这种地步。这样只讲城中士兵的气势，听上去还以为进攻方只是被钻空虚，其实秀吉麾下也有很多不输于他的年轻人。怎么能只长三木一方的志气呢？胁坂隼人属于侍卫队，年方十六。有一次，秀吉在军阵中说：“有没有人想要这件披风？想要就给他。”他手里拿着一件精美的红色披风，环视诸将。上面有金丝绣成的山路花纹，红底上染着环环相扣的白色图案。“真是一件耀眼夺目的披风。”诸将心里这么想，却不敢伸手去要。因为，一旦接过这华丽的披风，就意味着当众约定要立下华丽的战功，不能辱没了这件披风。“请将它赐给末将吧！”站出来说话的是年仅十六岁的胁坂隼人。秀吉转过脸去，问：“你想要？”说着将披风抛向隼人。后来，在城西坡的那场战役中，隼人身披披风，奋力厮杀。身体虽小，却割下两名敌人的首级，挂在腰带上凯旋而归。“很好！这个纹章也给你！”秀吉又将环环相扣的纹章赐给他。他精神振奋，几天后，追打到了城墙之下，结果被敌方射中，仰天倒下。“哎呀，惨了！”己方的宇野传十郎马上赶过去，一把将他抱起，正要撤走，结果隼人突然挣扎起来，说：“不行，我不撤退。没事儿。”他从传十郎手里挣脱出来。原来兵器打中他头盔正中央，只是因为一时目眩才倒下去的。胁坂隼人从传十郎手里挣脱出来后，一屁股坐到旁边的岩石上，缓缓地将头盔的绳子重新系好，捡起掉在地上的长矛，再次杀入敌阵。大红披风随风飘扬，让人觉得神清气爽。另外有一个叫福岛市松的人，在围攻三木城之际，斩杀了以别所第一勇士著称的末石弥太郎，得到了秀吉的赏赐。本来市松还是弱冠之年，按常理不是末石弥太郎的对手。然而，那一天末石弥太郎负了伤，躲在三木川的草丛中掬水休息，市松突然猫着腰走过去大声自报家门说：“我是市松！羽柴的家臣，福岛市松！”说着就发起攻击。虽说是自报家门，只是参加过一两次征战，况且又知道对方是劲敌的情况下，是不能随意通报姓名的。只是那一瞬间口干舌燥，舌头不听使唤，自己也不清楚喊了些什么。后来，他被称作勇士后，如此诚实地回忆了当时的情况。当时，市松被末石弥太郎抓住了后脖颈儿，眼看就要人头落地，他的一个叫星野什么的侍臣从背后一阵乱砍，主从二人终于斩获了弥太郎的首级。另外，还有大崎藤藏、黄披风组的古田吉左卫门、蜂须贺彦右卫门的儿子家政等等，如果一一列举他们的军功，则是枚不胜举。尽管如此，别所一族困守三木城中，仍是巍然不动。就在这时，暂离沙场的抱病军师竹中半兵卫带着初次征战的少年黑田松寿丸回来了。

Summary: 织田信长迅速启动了安土城的建设，动员了大量人员参与，包括丹羽长秀等重要职位的工匠，以及狩野永德等艺术家。城市迅速崛起，不仅吸引了各地商家，也引起了周边势力的关注。秀吉作为信长的重要将领之一，虽然在建城中没有直接责任，但在战场起了重要作用。在信贵山城的攻城战中，秀吉负责进攻中国地区的重要任务，他与黑田官兵卫建立了良好的关系，然而毛利家的军队强大，且在中国地区有着深厚的影响力。秀吉的军队在人数和装备上均处于劣势，加之内部将领之间的不和，使得战局变得复杂。秀吉尝试通过各种策略来应对，包括调动尼子胜久和山中鹿之介等力量，以及放弃上月城以引诱敌人。在战事胶着之际，秀吉决定亲自前往京都向信长汇报情况，寻求指示。信长对秀吉的谨慎不满，但最终还是决定让秀吉与信忠的军队会合，共同攻打三木城。与此同时，山中鹿之介在上月城的困境中，面临了生死抉择。他在秀吉的指示下，尝试与敌军毛利辉元和解，但最终未能保住主公胜久的性命。鹿之介在绝望中选择了投降，并试图以自己的方式寻求生存之道，但最终仍遭毛利家背叛，遇害于阿部渡口。秀吉在得知鹿之介的死讯后，心中充满悲痛，继续在中国地区的战事中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