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ntext: 周末的时候，文丽的母亲文立英从省城学习回来了。文立英是青阳市文体局一名科级干部，作为一个单亲母亲，她对女儿从小就要求严格，但女儿的终身大事，却让她这个当娘的头疼不已，这丫头今年都27岁了，还没有找到男朋友，干的又是人人敬而远之的职业刑警，再拖下去，就真的有嫁不出去的危险了。这次去省城学习，与她同住一个宾馆房间的，是市交通局宣传科的一名女干部。这个女干部有一个儿子，今年30岁，名牌大学毕业，现在是市委党校一名讲师，因为眼光太高，至今没有找到女朋友。文立英就把自己女儿的情况说了，两个当娘的一拍即合，决定学习结束后，即刻促成孩子们相亲。星期天的早上，文丽正在床上睡觉，文立英推开卧室的门走进来，一把将她拉起。“哎呀，妈，你干什么呀？”文丽睡意正浓，眼也没睁，不耐烦地说，“我好不容易摊上个不用加班的周末，你让我睡个懒觉行不行？”“不行，赶紧起床，跟我出去。”“这一大清早的，去哪儿呀？”“我请人给你介绍了一个男朋友，名牌大学毕业，现在是市委党校的高级讲师，母亲在交通局上班，父亲是处级干部，根正苗红，前途无量。人家也忙得很，平时要上班，业余时间要进修，好不容易才约了今天在望江楼喝早茶，顺便跟你见个面。”文立英火急火燎，远比女儿还要兴奋和紧张，从文丽的衣柜里挑来挑去，最后挑出一条白色绣花连衣裙，“嗯，你的牛仔裤就不要穿去了，还是穿这个裙子比较淑女。”文丽一脸痛苦：“哎呀，老妈，你就饶了我吧，我最讨厌的就是相亲这事。”“不行，就是因为以前我太惯着你，终身大事一直由着你自己来，结果到现在27了，还没交到一个正式男朋友。这回怎么着我也要替你做了这个主。”“哎哟，”文丽忽然倒在床上，两手捂着肚子，嘴里一边倒吸凉气，一边直叫唤，“哎哟，哎哟！”“怎么了？”“肚子疼。”“刚才不还好好的吗？”“就是啊，我也不知道怎么突然就疼起来了。”文立英忽然醒悟过来，不由又好气又好笑：“别跟我装了。”“老妈，我真是肚子疼，只怕连床也下不了。”文丽捂着肚子在床上打起滚来。文立英一屁股坐在床边：“今天就是爬，你也得爬去给我把这个亲相了。”文丽见这招不灵，只得苦着脸，老老实实爬起床，拿起连衣裙正要往身上套，忽然手机响了，一看，是同事李鸣打来的。李鸣在电话里说：“丽姐，今天早上，110指挥中心接到报警，城关路一居民楼内发生命案，秦探长家离案发现场不太远，他已经先赶过去了。他说这个案子可能跟何庆国命案有关联，叫我开车接你一起过去。我马上就到你家楼下了。”“好的，我马上下楼。”文丽从床上一跃而起，拿起警服就往身上套。文立英问：“什么情况？”文丽边穿鞋子边说：“有案子，我得出现场了。”“你不是说肚子疼吗？”文丽笑了，走进洗手间擦了把脸：“现在已经不疼了。”“那相亲的事，怎么办？我都已经跟人家约好了，你看，要不我再跟他约个时间，小伙子我见过，人还是不错的……”当娘的一遇上这种事，就变得唠叨起来。文丽忽然想起了金一田，还有他那枚没有送出的求爱戒指，心中一暖。“妈，您就别瞎折腾了，你女儿已经有男朋友了。”开门跨出去的时候，她说。“真的？他是谁，在哪儿工作？什么时候带回家给妈妈看看……”文立英顿觉精神一振，可是追出门时，已经不见了女儿的身影，只是听到楼梯间里传来一阵噔噔噔的下楼声。“唉，这丫头，就是不省心。”当妈的只有摇头叹息。文丽跑下楼，李鸣开着单位的警车，已经在楼下等着。她跳上车问：“到底什么情况？怎么会跟何庆国的案子有关联？”李鸣发动车子，警车在宽阔的街道上高速行驶着。“今天早上，110指挥中心接到报警，说是城关路一栋居民楼里，发生了命案。接警后，最先赶到现场的，是城南派出所胡所长。胡所去看了，死者是个老头，耳朵后面，还有下巴下面，都有被人抓伤的新鲜抓痕。胡所知道何庆国的案子，一下就联想起来了，立即打电话向市局汇报。市局很重视，马上命令咱们重案二组出警。秦探长就住在城关路，离案发现场不太远，他自己已经先赶过去了。”案发现场在城关路179号。这是一栋七层高的居民楼，一梯三户，一共住着二十来户人家。命案发生在403房。死者名叫杨如诚，今年63岁，系青阳市农资公司退休职工。杨如诚有四个孩子，三个女儿，一个儿子。儿子叫杨晖，在青阳大道租了个门面开水果店，老婆儿子女儿一家四口都住在水果店里。今天早上，杨晖起床开档的时候，发现手机里有一个未接来电，一看，是昨天晚上8点左右，他父亲用家里的座机打来的。昨晚生意很忙，估计是当时自己没有听见手机响，晚上洗澡睡觉前，也没有看手机，所以直到今天早上才看到未接来电。他把电话回拨过去，却显示忙音。他以为父亲在打电话，等了一会儿，再拨，仍旧忙音。杨如诚的妻子十多年前就病逝了，如今老头子一个人独居。杨晖打了四五次电话，都是忙音，就觉得有点奇怪。刚好他骑摩托车到城南市场进货，要经过城关路，就顺道去看看父亲。到了父亲家门口，敲了半天门，没有人出来开门。他从门缝里瞄了一眼，看见客厅的地板上好像躺着一个人，知道出事了，急忙把大门锁撬开，可是大门里边装了防盗插销，仍旧开不了门，只好从对门邻居家借来斧头，把大门劈开。进去一看，杨如诚倒在地上，已经死了。于是立即打110报警。文丽和李鸣赶到的时候，秦汉川和法医曹超都已经在现场了，还有一个身形矮胖的警察，正带着几个人在忙碌着。文丽认得这胖子，就是城南派出所所长老胡。文丽向师父打过招呼，就去看现场。死者杨如诚虽然已经头发花白，但身体看上去还算健硕，此时正穿着睡衣，斜躺在沙发边的地板上，双手捂着胸口，身体蜷缩，面色乌青，头朝着茶几方向，茶几上放着电话座机，听筒垂悬在地。再仔细一看，其两边耳根及下巴下面，明显有被人抓伤的抓痕，但这抓痕与何庆国身上的抓痕又有所不同，看上去抓得更深，更凌乱。法医老曹上前检查过后，说：“死亡时间，大约在昨晚，也就是3月27日晚间6点至9点之间。”秦汉川问：“死因呢？”“初步估计是中毒身亡，但具体情况，必须要等到尸检之后才能弄明白。”“能看出与何庆国的案子有关联吗？”老曹又上前仔细看了死者身上的抓痕，摇摇头说：“从力度上看，与抓伤何庆国的，应该不是同一个人。但在尸检报告出来之前，我不敢下任何结论，以免误导你们的侦查方向。”他对法医中心上次在何庆国尸检工作中出现失误的事，一直耿耿于怀，越发变得谨慎小心起来。秦汉川把死者的儿子杨晖叫到一边，问：“听说昨天晚上，你父亲曾给你打过电话？”杨晖眼圈发红，点点头说：“是的。”他掏出手机翻看一下，“他是昨天晚上8点28分，用家里座机给我打的电话。但是我没有接到，直到今天早上，才看到未接电话。回拨过来的时候，一直忙音。”他回头看了一下茶几上的电话，话筒一直垂吊在那里，想必是父亲昨晚毒发之时，想给他打电话求救，电话响了很久，他却没有接听，最终错过抢救时机，导致父亲毒发身亡，父亲临死前，连电话也来不及挂上。“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父亲出事的？”“今天早上7点左右吧，我到这边水果批发市场进货，顺道过来看一下，谁知却……”杨晖说到这里，声音竟有点哽咽。秦汉川看看房间大门，那是一扇老旧的实木门，安装门锁的位置已经被斧头劈出一个大洞。他走过去看了看：“这门装的是普通球形锁啊。”杨晖说：“是的。当时是锁上的，我没有钥匙，开不了门，所以就撬了锁。”“这种锁，人站在门外，也可以按下后面的按钮，把门锁上，是吧？”“是的。不过我爸在大门后面加装了一个防盗插销，这个必须要在屋里才能插上。所以我虽然撬了锁，也开不了门，最后只好找对门邻居借来一把斧头，才把门劈开。”秦汉川四下里看看，这是一个两房一厅的套间，面积不大，阳台和窗户都安装了防盗网，如果大门从里面锁上的话，屋里就是一个相对密闭的“密室”了。“你进来后，屋里除了你父亲，还有其他人吗？”他问。“屋里当时没有其他人。我借斧头的时候，对门邻居也过来一起帮忙，我俩进屋后，他一直待在客厅，我到各个房间转了一下，如果屋里躲了别人，应该没有可能从我们面前溜出去。”秦汉川话锋一转，忽然盯着他问：“你和你父亲，关系怎样？”杨晖愣了一下，舔舔干裂的嘴唇说：“一般般吧，不算好，但也没什么大的矛盾吧。”好像怕秦汉川怀疑什么，他又补充说，“我父亲每月有一点退休金，养老基本不用我们负责，所以他对我们来说，也不算是多重的负担。”“你上面还有三个姐姐？”“是的，她们都嫁到外地去了，一年也难回来看老头子一次。”杨晖说这话时，脸上明显带有不满的神情。“你的水果店在哪里？”“在青阳大道中段，就在青阳小学旁边，离这里挺远。”秦汉川看看他：“你平时多久来看你父亲一次？”“有事就过来，如果没有什么事，几个月来一次吧。”秦汉川心想，那你还有什么资格批评你姐姐不常回家看望父亲呢。“昨天晚上，从6点到9点这段时间，你一直在自己的水果店里，是吧？”他换了个话题，问。“是啊，我一直忙到晚上10点才收档。”这时痕检员来报告，说因为死者临死前刚刚洗过澡，所以在他身上抓痕周围，找不到抓伤他的人的指纹，房间里也没有提取到可疑的脚印及其他痕迹。秦汉川又把那个借斧头给杨晖的邻居叫到外面阳台，仔细询问了一番。邻居今年42岁，是一名商场保安员，住在杨如诚对面。据他反映，自己最后一次见到死者，是在昨天晚上7点半左右。当时自己下班回家，正要掏出钥匙开门，就看见杨如诚打开大门，提着一袋垃圾朝楼下走去。当时两人还相互打了招呼。秦汉川问：“你当时注意到他下巴处有抓痕吗？”“当时应该是没有抓痕的。因为这么明显的痕迹，只要一照面，就肯定能看见。如果有的话，我一眼就看见了。但当时确实没有。”邻居还说，他们一般把垃圾扔到楼下路边一个垃圾桶旁，晚上会有环卫工人来收。昨晚杨如诚扔完垃圾回来时，大概是晚上8点左右，因为他听见杨如诚回来时的咳嗽声和开门声，是在中央台的《焦点访谈》刚刚结束不久。他几乎天天都看《焦点访谈》，知道这个节目首播结束的时间，一般是在晚上7点55分左右。“晚上7点半出去扔垃圾，8点钟才回来，”秦汉川不由皱起了眉头，“下楼扔个垃圾要半个小时吗？”邻居说：“杨老头扔完垃圾，都要顺便去附近散一下步。”“他一般去什么地方散步？”“就在放垃圾的地方不远，街对面有一幢烂尾楼，旁边有一条当初盖楼时泥头车轧出的小土路，杨老头闲来无事，在路边种了一些花草，所以经常去那里浇浇水，捉捉虫，散散步什么的，有时也在那里打打太极，锻炼一下身体。”邻居还说，昨晚8点杨老头回家之后，再没有听到其出门的声音，也没有发现有谁来敲门找他。晚上也没有听到他家传出什么奇怪的响动。秦汉川点点头，从阳台踱进客厅，看见杨晖坐在沙发上正给自己的三个姐姐打电话，他忽然想到什么，等杨晖打完电话后问：“你父亲，平时有什么爱好，或者说是消遣，来打发时间？”“爱好？”杨晖一脸茫然，“印象中，老头子好像没什么爱好，就是常常一个人对着电视发呆。”“杨老头平时喜欢到晃晃馆玩个麻将，打点小牌。”邻居从后面走过来，告诉秦汉川。晃晃馆是青阳人对麻将馆的别称，是由一种晃晃麻将游戏演义而来。秦汉川看了杨晖一眼，仿佛在说，看你这儿子当的，还不如人家邻居了解你爸。2周一下午，法医曹超给秦汉川打来电话，说：“杨如诚的尸检报告出来了，死因与何庆国相同，抓伤他的人，在指甲上涂了蛇毒，蛇毒通过伤口进入他的血液循环系统，使其心跳加速，呼吸困难，最后因心动力衰竭而死。而且同样的，凶手也是使用的眼镜蛇毒。”“死亡时间？”“案发当晚，8点至9点之间。”秦汉川问：“杀死何庆国和杨如诚的凶手，是同一个人吗？”老曹说：“何庆国身上的抓痕，尖窄而锐利，但力度较小，杨如诚身上的抓痕，宽而厚，力度较大，而且伤口十分凌乱，经过我们认真比对，最后确认，抓伤两个人的凶手，不是同一个人。”秦汉川把杨如诚的尸检结果，向重案二组的人通报之后，大家都有些意外。杨如诚与何庆国死状相似，死因相同，大家原本以为这是一起连环杀人案，凶手应该是同一个人，这两起案子可以并案侦查。谁知法医中心最后证实，杀手竟然不是同一个人。大家都一脸茫然，仿佛在问：这是什么情况？文丽说：“会不会是模仿杀人？何庆国命案发生后，有人觉得这种犯罪手法很高明，连警方也破不了案，所以刻意模仿，使用同样的手法，杀死了自己想要杀死的人。”秦汉川摇头说：“这个可能性不大。”他得出这个结论，主要是基于两点原因。第一，何庆国命案，虽然媒体多有报道，但因为警方并未对外公布其具体死因及凶手的作案手法，所以新闻报道里都说得比较模糊，只说其是中毒身亡，并没有说出他是如何中毒，及中何种毒。所以一般人是不可能知道何庆国的具体死因和罪犯的作案手法的，当然，外人也就无从模仿。第二，眼镜蛇毒，不是一般毒药，须从专门渠道购得，不是随便一个人，想买就能轻易买到的。文丽接着向师父发问：“那又怎么解释，杨如诚的死因与何庆国高度相似，但作案凶手却不是同一个人？难道只是巧合？”“目前也只有这么想了。也许咱们把这个问题搞清楚了，这个案子也就破了。”“那这个案子，现在全无线索，咱们该从哪个方向着手调查？”秦汉川站起身踱了几步，说：“目前来看，咱们也不能说全无线索。至少咱们知道，案发当晚，也就是3月27日晚间7点半，死者杨如诚出门扔垃圾时，身上并没有抓痕，但等到他扔完垃圾，从附近散完步，8点钟回到家，洗完澡，大约8点28分，他给儿子打完求救电话之后，就已经毒发身亡。所以我怀疑，他应该是在晚上7点半至8点之间，在扔垃圾和散步过程中，被人用毒指甲抓伤，回家后不久即毒发身亡。鉴于此，案发当晚7点半至8点，这半个小时之内，死者的行踪，咱们一定要查清楚。这是侦破这个案子的关键所在。文丽，等下你跟我去一趟城关路，再到案发现场去看一看，尤其要看看他扔垃圾和散步的地方，看看能否找到目击者。”文丽点头说：“好。”秦汉川想了一下，又补充说：“作案动机这一块，也得查。凶手为什么要杀这么一个已经退休的老头子？仇杀？情杀？还是涉及经济纠纷？这个咱们要搞清楚。所以死者的人际关系，咱们要调查清楚。这个，李鸣，由你负责带人去查。其他同志，何庆国那个案子不能丢下，没有接到新的任务之前，还要继续查下去。毕竟两个案子高度相似，说不定还真有关系。”大家接到命令，就分头忙开了。文丽和师父一起，来到城关路179号，再次查看命案现场。在403房，杨如诚的尸体虽然早已搬走，但现场还一直维持原状，客厅地板上，痕检人员用白粉笔画下的死者倒地死亡位置图，这时看来竟是那么的怪异。秦汉川重点查看了大门门锁，确认门后的防盗插销插上之后，当时屋里确实是个密室，外面的人不可能进来，而且也不可能是有人在屋里作案离去后，故意将现场布置成这样。城关路是一条老街，街上的房子，多是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所建，老街坊大多在新城区买了商品房，搬走了，留下一幢幢空楼，都被房地产开发商在墙上用油漆喷上了大大的“拆”字。杨如诚扔垃圾的地方，就在他家楼下约50米远的一个垃圾桶旁边。从摆放垃圾桶的地方穿过街道，是一幢八层高的烂尾楼，底下两层已经砌好砖墙，上面六层只有光秃秃的水泥框架。周边是荒地，杂草长得比人还高。杂草丛中，有一条被车轮胎轧出的小土路，路边泥土有被翻动的痕迹，上面种了一些常见的花草。秦汉川和文丽站在小土路上，四下里静悄悄的，完全看不到人影。如果凶手真的是在这里将杨如诚抓伤，估计很难找到目击证人。秦汉川用手指了一下：“去那幢烂尾楼里看看。”烂尾楼里堆满了砖头石块，空气中弥漫着大小便的臭味，熏得文丽直皱眉头。看来路人是把这里当成应急的公共厕所了。墙角里，胡乱扔着几条发黑的破棉被，还有一些衣服，女人内裤，男人鞋子，都是破破烂烂，脏兮兮的。看来这里曾经是流浪汉和乞丐的“家”啊。秦汉川四处瞧瞧，喊道：“喂，有人吗？”声音在空荡荡的烂尾楼里回荡，但是无人应答。两人又在附近转了一圈，并没有找到跟案情有关的任何线索。但是李鸣他们这一组人马，却颇有收获。他们查到，死者杨如诚三年前从市农资公司退休后，每个月可以领到一千多元退休金。在物价高涨的今天，要用这点钱维持一个人的生活，包括衣食住行、医疗娱乐等，确实有点捉襟见肘。但杨老头平时生活很节俭，甚至可以用小气来形容，所以勉强还过得下去。杨如诚喜欢到城关路一家名叫巧真晃晃馆的麻将馆打麻将，虽然赌得不大，但一天下来，也有百十元的输赢。大概在杨如诚出事的前两天，他在麻将馆赢了一个女牌友一百七十元钱，但那个女牌友只给了他七十元，还欠着他一百元不想给。杨如诚是一个很古板的人，立即就在晃晃馆里骂开了。那个女牌友也不是省油的灯，立即指着他的鼻子反骂他是个老不死的。杨如诚气得动手扇了她一个耳光，那女牌友更是大发雌威，跑进晃晃馆厨房，操起一把菜刀，扬言要砍死杨老头。幸得众人劝住，才没有酿成大祸。最后那位女牌友还放出狠话，叫杨老头出门小心点。李鸣他们掌握这个情况后，已经暗中把那个女牌友的情况调查清楚了。那个女人名叫黄碧莲，今年45岁，她丈夫在广东打工，她自己在家里没有工作，每天给孩子做完三餐饭，剩下的时间，就是泡在晃晃馆里打麻将。“所以你认为，是这个叫黄碧莲的女人，因为打麻将这点琐事，记恨杨老头，最后将他毒杀？”文丽问李鸣。李鸣点点头说：“据说这个女人不但泼辣，而且心胸狭窄，睚眦必报，以前就曾在晃晃馆里与人发生口角，用凳子将人家肋骨打断，为这事她还在拘留所待过几天。我觉得，以她睚眦必报的性格，因为在大庭广众之下，被杨老头打耳光，所以怀恨在心，伺机作案，这种可能性很大。”“师父，你看呢？”文丽望向秦汉川。秦汉川说：“小李的推断，虽然还有颇多疑点，比如说蛇毒的来源等，但就目前来说，我们不能放过任何一点线索，这个女人，值得一查。”李鸣瞧瞧文丽，脸上现出了得意的神情，问：“探长，你同意我们去抓人了？”秦汉川摇了摇头：“现在抓人，还为时过早。先调查一下她不在场的证明吧。”考虑到晃晃馆的人对警察比较敏感，所以第二天早上，文丽和李鸣去巧真晃晃馆等待黄碧莲时，都是身着便装，他们所开的警车，也停在了远远的路边。大约上午9点左右，晃晃馆外面有一个女人粗声大气地喊：“老板娘，有没有给我留一个位子啊？”话音未落，走进来一个中年妇女，五短身材，衣袖高挽，走路嗵嗵作响，一看就知道不是一个好惹的主儿。晃晃馆的老板娘悄悄对文丽说：“她就是黄碧莲。”文丽和李鸣走过去。“你就是黄碧莲吧？”文丽说，“我们有点事情找你，请到外面说话。”黄碧莲一怔，瞪了他们一眼：“你们是谁啊？我凭什么跟你们出去？”李鸣没有说话，朝她晃了一下警察证。黄碧莲脸色一变，额头上的冷汗就冒出来了。文丽看在眼里，心想这女人看见警察如此心虚，难道真让小李给说中了？黄碧莲再也不敢吭声，低着头，乖乖跟着他俩走出来。文丽问：“黄碧莲，你的牌友杨如诚死了，这事你已经知道了吧？”黄碧莲点头说：“我已经听人说了，听说是中毒死的。”李鸣直接问：“我们想知道，这个月27号，也就是杨如诚死亡的那天晚上7点半到9点，你在哪里？”“在哪里啊？”黄碧莲仿佛对警方的这个问题感到有些意外，“我在家里看电视啊。”“你要说实话。”“我说的就是实话。”“有人可以证明吗？”“没有，就我一个人看电视。”黄碧莲停顿一下，又说，“不过那时候我女儿在家做作业，她可以证明。如果你们不信，等她放学回家，你们可以来问她。”文丽看见她说话时，眼珠快速转动了几下，说话的声音也没有先前那么大，明显是有些底气不足，不由心中一动，拿出手机说：“你女儿在哪个学校上学？我马上打电话到学校，找她问清楚。”她是怕等他们一离开，黄碧莲立即到学校找女儿串供，这样他们再找她女儿，就问不出什么了。黄碧莲果然有些慌了神，急忙摆摆手说：“我女儿，她、她们学校没有电话……”文丽和李鸣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想：这女人心里果然有鬼！“黄碧莲，3月27日晚上，7点至9点，你到底在什么地方？”李鸣突然加大了声音。黄碧莲浑身一抖：“我、我真的在家看电视。”李鸣说：“到了现在，你还不说实话？那天晚上，你根本没有在家看电视，而是埋伏在杨如诚每天晚上散步的小土路边，等他经过时，突然蹿出来，用毒指甲将其抓伤。半个多小时后，杨如诚回家到里，毒发身亡。你就是毒杀杨如诚的凶手！”“什、什么？什么毒指甲？”黄碧莲仿佛这时才明白这两个警察来找自己的目的，“原来你们怀疑是我毒死了杨老头？”“我们完全有理由怀疑。杨如诚死前两天，你跟他在晃晃馆吵架，当时你叫他出门小心点。”“哎呀，警察同志，你们误会了，我那只是图一时嘴巴痛快，随便乱说的，你就是借我一个胆子，我也不敢杀人啊，杀人那可是要枪毙的。”文丽冷冷地说：“你说你没有杀人，那我问你，案发当晚，你到底在哪里？”“这个、这个……”黄碧莲低着头，双手不停地搓动，“这个我真的不能说，不过我真的没有杀杨老头，你们要相信我。”“案发当晚，你到底在哪里？”李鸣瞪着眼，吼了一嗓子，“你要是不说，就跟我们去公安局。”“我说我说，可是我说了你们不要抓我……”黄碧莲苦着脸，颤声说，“那天晚上，我一直在七矮子家里。”文丽一怔：“七矮子是谁？你在他家干什么？”“他是买码的小庄家，我们一伙人，那天晚上都聚在他家里下注呢。”“你是说，那天晚上，你一直在这个七矮子家里买地下六合彩？”“是的，当天正好是下注的日子，从晚上7点一直到夜里10点多，我都在他家里拿着码报选号，当时他家里还有好多人，不信你可以去问他们。”文丽知道，在青阳城区及周边地区，老百姓热衷于买地下六合彩已经是公开的秘密，市局也大范围地打击了好多回，都没有办法斩草除根。李鸣问：“你为什么不早点说？”黄碧莲苦着脸说：“我以为你们就是为这个事来抓人的，所以不敢说。”李鸣脸都气白了。买地下六合彩这个事，久禁不绝，可是只要不是庄家，一般小买家，抓回去罚点小钱，也就放出来了，所以抓了也等于白抓。他问：“你说的那个七矮子，住哪里？咱们必须找到他证实你说的话。”黄碧莲说：“他住在城关路13号，三楼最中间那一家。”文丽先用手铐把她铐在警车里，以防她通风报信，然后跟李鸣一起，找到了那个叫七矮子的男人，证实案发当晚，黄碧莲确实在他家里买码，且中途并没有离开。文丽和李鸣折腾半天，最后抓回来一对买地下六合彩的男女。3文丽把涉嫌买卖地下六合彩的这一对男女交给治安大队，正想坐下来喘口气，手机响了，一接，是她老妈打来的。文立英在电话里说：“丫头，我在青阳大酒店订了一个餐房，晚上下班后，你把你的男朋友带过来，咱们一起吃顿饭。”“妈！”文丽猛然站起，声音高了八度，把旁边几个同事吓了一跳，“妈，我前天才跟你说这事，你今天就急着要见人家，这都什么节奏啊？”“你都27了，你看看你的同学，哪个不是早就结了婚，已经生儿育女了？就你还单着。”文立英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语气，“这回好不容易找到个男朋友，你不着急，我这当妈的可是替你着急啊。你把人家叫过来，让老妈替你把把关，如果成的话，就赶紧把这事情定了。你都奔三十的人了，耽误不起了。”“可是我……”文丽想起了金一田，本想说我跟人家都还没有正式开始呢，可是文立英打断她的话说：“就这样定了，我已经订了餐，青阳大酒店1208房，下班后我在那里等你们。如果没把人带过来，你今晚也别回家了。”说完，就挂了电话。文立英在文体局做办公室主任，即便跟女儿说话，用的也是跟下属说话的一贯语气，完全没有商量的余地。“这都什么事啊！”文丽握着手机，气呼呼嘟起嘴巴。“丑媳妇总得见公婆，哦，不，俊女婿总得见丈母娘，你担个什么心呀？再说你妈这人挺好，不会为难你那个作家男朋友的。”李鸣从后面走过来，语带酸意地说。“小李子，你竟敢偷听我的电话？”文丽摆出大姐大的威风，作势要打。“你打电话声音那么大，好像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有男朋友一样，全办公室的人都听到了，还用得着偷听吗？”李鸣跳起来，抱头就跑，正好一头撞在刚刚进门的秦汉川身上。“什么情况？”秦汉川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这都打起来了啊？”李鸣一脸夸张的表情：“老大，丽姐今天要带上次来过咱们办公室的那个作家男朋友去见她妈，心情大好，所以想动手揍人。”秦汉川哈哈一笑，跟他开玩笑说：“小李子，你是不是想追文丽啊？你没戏了，你师姐喜欢的不是你这种类型。”把手里的文件袋拍到他胸口，“去，把这个给我复印一份。”文丽看着师父离去的背影，心里竟有些莫名的委屈：人家的心思，难道你就明白了？快下班的时候，文丽给金一田打电话。“什么，你妈要见我？”金一田在电话里显得很忙的样子，“你看我正在查失踪少女的案子，没时间呢。”文丽气呼呼地：“你少给我得了便宜还卖乖，我把我们的事跟我妈说了，她想正式见见她的未来女婿。”金一田嘻嘻笑道：“你早说嘛，未来丈母娘召见，我再忙也得去啊。”下班后，文丽来到青阳大酒店，金一田已经在门口等着她。金一田今天一改常态，穿了西装皮鞋，还系了一条红色领带。文丽一见，就笑了：“我觉得你还是牛仔裤配波鞋看上去比较顺眼。”金一田说：“其实我也这么觉得，不过今天这次会面，关系到我俩的终身幸福，所以还是穿得郑重一点为好。”“什么叫我俩的终身幸福？”文丽推了他一下，笑起来，“这事跟我没关系。”两人乘电梯来到12楼，找到1208房。文立英早已经到了，正坐在沙发上看《新闻联播》。“文主任！”“金作家！”“哎哟，你好你好！”金一田跟文立英握握手，顺势在她面前坐下。文丽完全晕菜了。金一田解释说：“前一阵，文体局搞了一次文化艺术节，其中有一项活动是作家签名售书，我有幸在被邀请之列。当时主持这个活动的，就是文主任。所以我们算是有过一面之缘。”文立英说：“岂止是一面之缘，应该是一见如故。”文丽不由暗暗松口气。她知道老妈一直待在机关，又是国家干部，眼光极为挑剔，她看得上眼的，不是国家公务员，就是高干子弟。文立英觉得，只有这样的人，才配得上自己的宝贝女儿。而金一田一无公职，二无单位，连一份靠谱的正式工作也没有，就是一个自由撰稿人加私家侦探。文丽本以为老妈会有点瞧不起他，想不到两人一见面，竟跟老朋友似的，完全把她晾在了一边。这可真是出乎她的意料。“金作家，真想不到你还会看手相。”文立英钦佩地说，“我这人，一向不相信手相面相之说，不过你上次给我看一下，说得还真准呢。”文丽这才知道，上次签名售书活动上，金一田还给老妈看过手相。金一田说：“看手相，并非就是搞迷信活动。手相学是前人从实践中总结出来的一门学问，它以现象、事实为依据。手掌的形状、纹路、气色可以反映人的身体健康状况，也可以显示人的心理、性格和命运趋势。所以我说，手相学，其实也是一门科学。”文立英伸出手说：“那请你再帮我瞧瞧。”金一田凑上前，拉住她的手指尖，仔细瞧了一下：“哎哟，您前一阵，应该生过病，或者住过院吧？不过还好，时间不长，大概一个礼拜就恢复过来了。”文立英母女俩都怔住了。上个月文立英确实生过一场病，在医院住了六七天才出院。“你是怎么看出来的？”文立英把自己的手掌横过来翻过去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征兆。金一田指着她手掌说：“这条线，叫作生命纹，您看您这生命纹起了岛纹，这说明您不久前曾生过病，或者住过院，岛纹大小，代表病情轻重与住院时间长短。”文丽有点不相信：“你这是瞎猜的吧？那你看看，我妈是因为什么病住院的？”金一田笑笑说：“你看，小指下面这条纹，在手相学中叫作健康纹，文主任的健康纹断断续续，这说明她肠胃消化不良。这次住院，应该与此有关。”文丽怔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来。她妈上次住院，就是因为肠胃炎。吃饭的时候，文丽用胳膊肘碰了一下金一田：“想不到你还会算命看手相这一套啊。”金一田顿作谦逊状：“不敢不敢，略懂略懂。”文丽“扑哧”一笑，差点把嘴里的饭喷出来。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就想起了吴宇森的电影《赤壁》中的一个片段。当诸葛亮为周瑜家一匹难产的母马接生之后，周瑜问诸葛亮：“你懂为马接生？”诸葛亮羽扇纶巾，故作谦虚淡定地道：“略懂略懂。”那神态，倒是跟金一田有几分相似。她忍住笑说：“早知道你有这种特异功能，那咱们做警察就不用那么辛苦了。”“此话怎讲？”“哪里出了案子，请你老人家掐指一算，就知道罪犯在哪里，还要咱们刑警干什么呀。”金一田说：“这话虽然有点刺耳，但其实你只要细细一想，这看手相算命，跟破案其实也是相通的。”“怎么个相通法？”“都是透过表象看本质啊。”文丽一想，这话居然也有些道理。金一田放下筷子说：“比如说，你们现在正在查的杨如诚命案……”文丽有些意外：“这案子好像还没有上报纸啊，你这么快就知道了？”金一田说：“我早就说过了，我在公安局可不是只有你这一个朋友，只要是我想知道的消息，没有查不到的。”“那确实，连我们单位的门卫，都成了你的粉丝。”文丽说，“你倒说说看，这个案子怎么样？”她心里想，这案子该查的我们都查了个遍，我就不信你还有什么新招。金一田说：“我估计杨老头儿子杨晖这边，你们都已经调查过了吧？”文丽说：“调查过了，第一，他没有作案时间，第二，他没有作案动机。他们父子，虽然关系不算亲热，但也没有到父子反目的地步。所以他的嫌疑基本被排除了。”金一田看她一眼，说：“我觉得你们警方，就是喜欢自以为是，凡事都喜欢过早下结论。其实这个案子，我一直在关注，我给你提供一条侦查思路，做不做就是你的事了。”警察在这个案子中所作的努力，都被他说得一无是处，文丽虽然心中不服，却也不得不承认，他说的并非没有道理，要不然案情不会到了现在仍然毫无进展。她白了他一眼：“好吧，大侦探，你有什么思路，我愿闻其详。”“杨老头还有三个女儿对不对？”“对，不过案发时，这三个女儿都在千里之外，绝无作案的可能。”金一田不理会她的话，只顾顺着自己的思路往下说：“我听说这一次，她们都回来了。”“回来给父亲办丧事，理所当然。”“我觉得，如果你们去问问杨晖的三个姐姐，也许会有意外收获。”金一田往文丽碗里夹了一块她最喜欢吃的水煮鱼片，“也许她们看自己的弟弟与弟媳，比你们看得更透彻。”“哪有一边吃饭，一边讨论案情的？休息时间，不准谈工作！”文立英笑着给金一田夹了一块鸡肉。看得出，她对女儿的这个男朋友还是挺满意的。4第二天早上，文丽把金一田的想法跟师父说了。秦汉川眼神一跳，点点头说：“嗯，他这个想法，确实有些道理，算是找准了咱们警方侦查工作的盲点。我们原本以为，杨晖的三个姐姐，案发时都在千里之外，且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回娘家，知道的情况有限，所以一直忽视了她们。文丽，你和李鸣，马上去见见杨老头这三个女儿。”杨如诚的三个女儿坐火车回来后，一直住在一个亲戚家里。文丽见到这三姐妹时，看见三人都是眼圈红肿，面带悲伤，看来是为父亲的离世伤心恸哭过。文丽问了一些三姐妹的基本情况，没有发现有什么可疑之处，只是隐约感觉到这三个姐姐，与弟弟杨晖两口子的关系，似乎并不太好。“我们不是对弟弟有意见，”大姐说，“我们是看不惯他老婆的做派。”文丽“哦”了一声，问：“为什么呢？”大姐说：“我爸每月只有一千来块的退休工资，有时生个小病，看一次医生，一个月的退休金就不够花了。他想找儿子要点钱救救急，我那个弟媳总是横眉怒目，分毫不给。我这个弟弟是个老实人，凡事都听老婆的。唉，我爸可以说白养了一个儿子，到死也没有享过儿子一点福。”大姐开了个头，二姐三姐就你一言我一语地说开了，每一句话，都是数落弟媳的霸道和不孝，以及弟弟的软弱无能。从三姐妹琐碎的抱怨中，文丽掌握了一条重要线索。大概就在杨如诚出事的前几天，他曾打电话向三个女儿诉苦。原来现在物价越来越高，而杨如诚的退休工资却一直没有涨过，儿子又不肯在经济上接济他，所以老人家的生活压力越来越大。就在不久前，杨如诚在报纸上看到新闻，说政府现在推出了一个以房养老的政策，只要他把自己的房产抵押给保险公司，就可以每月获得一笔不菲的养老金，等自己过世后，房子归保险公司所有。杨如诚仔细算了一下，觉得这种养老方式很划算，经过一番咨询之后，他动心了，决定跟保险公司签合同。但他的儿子儿媳知道后，极力反对，泼辣的儿媳妇甚至还跑到他家里来闹。大姐说：“我弟弟两口子开水果店，赚了不少钱，但他们就是不想买房子。他们的如意算盘是，等我爸百年归天之后，老头子这套房产就是他们的了，现在买房，纯属浪费。但是如果我爸以房养老，把房产抵押给保险公司，那以后他们就得不到这套房子了。所以我弟弟两口子就极力阻挠。但是我爸铁了心，为了解决自己的养老问题，以房养老是最好的办法了，所以他还是决定跟保险公司签合同。可是就在他打电话给我们，说准备签合同的第二天，他就出事了。”文丽明白了这三姐妹的潜台词：“所以你们怀疑，你父亲的死，跟你弟弟有关，是吧？”大姐说：“我弟弟胆子小，还不至于做出这种遭天谴的事。”“那你们是怀疑他老婆？”三姐妹一齐点头：“这个女人，既霸道又狠毒，没有一点孝心，为了阻止我爸把房子抵押给保险公司，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和李鸣回到警车上后，文丽打电话把这边侦查到的情况，跟师父说了。“想不到还真被金一田给说中了。”秦汉川难得地用赞许的语气说，“看来这作家的思维，还真跟咱们警察不一样。”文丽问：“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秦汉川想了一下，说：“既然这样，那你们就正面跟杨晖的老婆接触一下，摸摸她的底。”“好的，我们这就去杨晖的水果店看看。”“你和小李自己也要注意安全。如果杨晖的老婆真是杀人凶手，那她就是个危险人物，不排除她有狗急跳墙、负隅顽抗的可能。”“好的，我们知道了。”文丽记得杨晖说过，他的水果店就开在青阳大道中段，青阳小学旁边。她把警车沿着青阳大道一路开过去，果然在青阳小学旁边看见了一家水果店，店名就叫作“杨晖水果店”。两爿小小的门面合在一起，门口的水果摊几乎占据了大半个人行道。已近中午，店里的生意显得有些冷清。文丽和李鸣走进店时，杨晖一家四口正坐在摆满水果的屋子里，就着一张小方桌吃午饭。文丽跟他打了个招呼，杨晖认得这两位是负责侦查他父亲命案的刑警，急忙起身问：“是不是我父亲的案子破了？”“有一点进展，但现在仍在调查之中。”文丽说话的时候，拿眼睛瞧了瞧在桌子上吃饭的那个女人。那个女人长着一张刀条脸，颧骨很高，给人一种阴冷凌厉的感觉。杨晖忙向她介绍说：“这个是我老婆，她叫余艳。”文丽说：“我们想找你老婆问一点情况。”杨晖愣了一下，感觉很意外，疑惑地看她一眼，说：“好的。”向老婆招招手，他老婆余艳放下筷子走过来，盯着文丽警惕地问：“有什么事？”杨晖说：“他们是公安局的，在查我爸的案子，想找你问点事。”余艳阴沉着脸：“什么事？”文丽想将他们夫妻俩分开问话，四下里看看，朝门外指了一下：“我们去那边说话。”余艳跟着他们走到屋外，站在旁边小学的围墙下。文丽直截了当地问：“我们想知道3月27号，也就是你公公遇害的那天晚上，7点至9点之间，你在哪里？”余艳翻翻眼睛：“那天晚上，我一直跟我老公一起，都在店里看档啊。”文丽问：“一直没有离开过？”余艳摇头：“没有，一天忙到黑，哪有时间离开？”文丽换了个话题：“对你公公的死，你有什么看法？”余艳咂咂嘴巴：“他虽然不讨人喜欢，但毕竟是我公公，他死得这么惨，我们当然希望警察能早点抓住凶手。”文丽又问了几句，这个女人都回答得很谨慎，但并没有什么漏洞。问过余艳，文丽又让李鸣把杨晖叫过来。“记得你报警的那一天，你只说27日晚，你父亲给你打电话的时候，你正在水果店里忙碌，当时好像并没有说，你老婆也在店里跟你一起忙碌。”杨晖说：“当时你们也没有问啊。你们只问我在哪里，我当然只说我自己的事。”他虽然说得理直气壮，但眼中却掠过一丝不易觉察的慌乱。文丽瞧在眼里，心中越发起疑。从杨晖两公婆的神态上看，二人明显在撒谎。但她手里并没有充分的证据反驳对方，所以只好作罢。回到局里，文丽把情况向师父作了详细汇报。秦汉川听后，沉吟着说：“如此说来，这个余艳的嫌疑，就很大了。咱们一定要想办法搞清楚她不在场的证明是否真的能够成立。”文丽点点头说：“我和小李初步走访了一下，杨晖水果店的一边是青阳小学的围墙，另一边挨着一家打字店，打字店的人每天6点准时关门下班，所以不可能知道隔壁水果店晚上7点之后的事。水果店对面是一家网吧，每天营业到午夜12点，可是网吧里进进出出的那些小青年，是不可能注意到隔着一条几十米宽的马路对面的这家小水果店的情况的，所以也完全问不到什么。”秦汉川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想了一下说：“除了向邻近店铺打听，也许咱们还有一个办法，就是找到那天晚上光顾过杨晖水果店的顾客。”“这个我也想过，可是人家来买水果，又没有实名登记，去问杨晖夫妇，估计他们也不会说实话。”秦汉川说：“那倒也是。”李鸣说：“如果从现在开始，咱们暗中潜伏在水果店旁边，凡是看见有人从杨晖水果店里买了水果出来的，都上前问一下，看看他们有没有在案发当日的晚上来这家店买过水果。如果运气好，也许能找到一两个回头客。”“这个办法虽然笨了些，但也可以试一试，总比现在没有一点办法好。”秦汉川点点头说，“我看这样吧，我再安排两个人，让他们白天在杨晖水果店外蹲守，文丽和小李，你们两个负责晚上。因为在晚上同一个时间段，相同顾客重复到店里买水果的可能性比较大，所以你们俩负责这个重点时间段。希望能有所收获。”他叫过两名组员，交代几句，让他们着便装，到杨晖水果店外面守着。两人领命而去。两名刑警在水果店外守了一个下午，看到大约有二三十个顾客到杨晖水果店买水果，两人在没有惊动杨晖夫妇的情况下，分别上前询问了这些人，都说没有在案发之日来这里买过水果。晚饭后，轮到文丽和李鸣值守。两人分别在水果店两头百余米外找了个地方隐蔽起来，暗中观察着杨晖水果店的动静。晚上水果店的生意，果然比白天好多了。杨晖和余艳夫妻俩都在店里，杨晖负责招呼客人，余艳则坐在一张桌子后面，负责称重和收钱。凡是从店里提着水果出来的顾客，文丽或李鸣都上前问了，并没有收获。晚上7点多的时候，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孩从水果店提了一袋苹果朝文丽这边走来，待她走出杨晖夫妇的视线，文丽迅速迎上去，向女孩亮了一下证件，然后问女孩，四天前，也即3月27号星期六晚上，有没有在杨晖水果店买过水果？女孩怔了一下，说买过。她在附近一家酒店上班，因为听说吃苹果能美容，所以经常在下班路上顺道在这家水果店里买点苹果。文丽问她是否记得周六在这里买水果，是晚上几点钟？女孩想了一下说大概是晚上7点10分左右。因为她每天晚上7点下班，从酒店走过来，大概十分钟的样子，所以到水果店应该是7点10分左右。文丽问：“当时水果店的老板娘在不在？”女孩很果断地摇头：“不在。我平时经常光顾，跟店主夫妻都有点熟，当时只看见老板一个人在店里忙着，我还顺口问了一句老板娘不在啊？老板当时很忙，好像没有听见我说话，也没有理我。”文丽心中一喜：果然还是被我打听到了。忙掏出笔记本，把这个线索记录下来，并留下了女孩的电话号码，以备日后需要联系时使用。又等了一个多小时，李鸣打来电话，他也向一个老太太打听到，3月27日晚上8点多，这位老太太在杨晖水果店买水果时，店里确实只有杨晖一个人在招呼顾客。老太太还记得，当时水果店里还摆着一张小桌子，店主的两个孩子都在桌子上做作业，就是不见老板娘余艳。有了这两个顾客的证词，完全已经能够推翻余艳不在场的证明了。5“不，光有这两个人的证词，只能揭穿杨晖夫妻俩的谎言，但还不足以推翻余艳案发时不在场的证明。”第二天早上，文丽和李鸣兴冲冲地向秦汉川报告新情况，没想到秦汉川听后却摇头说，“这两个人的证词，只能证明这二人在买水果时，余艳没有在水果店，并不能直接证明余艳在那个时间段内，一直都不在，更不能证明案发时她一定就在现场。如果你们去问余艳，她完全可以说那两个人来买水果时，她刚好上厕所去了。如果能找到目击证人，证实在案发的时间段内，余艳曾在案发现场出现过，那才是最具说服力的证据。”文丽和李鸣对望一眼，顿觉泄气。秦汉川看看他俩，笑笑说：“不过你们掌握的情况，也是一个很重要的旁证。其实昨天晚上，我也没有闲着。我又到城关路179号案发现场附近转了一圈，终于找到一些线索，证明余艳在案发当晚7点半左右，确实在那附近出现过。”杨如诚住处两边的居民楼，都已经被房产开发商买下，墙壁上被喷上了大大的“拆”字，楼房里早已搬空，显得空荡荡的。3月27日晚上，天刚黑下来，余艳躲在一幢空楼里，一直暗中观察着公公住处的动静。晚上7点半左右，杨如诚下楼扔垃圾，余艳立即从空楼里跳了出来。她原本以为没有人看见自己，但她一定做梦也想不到，这栋楼里还住着一个不愿搬迁的单身老头。老头把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当秦汉川手机里收到文丽发来的余艳的照片，拿着照片向这个老头打听时，老头一眼就将余艳认了出来。他确认那天晚上，余艳一直躲在这栋空楼里，而杨如诚刚提着垃圾走出楼梯间，她就跟了上去。至于后来发生过什么事，老头并未多加关注。文丽说：“后面发生的事，虽然没有目击者，但已经不难推测出来了。当余艳跟踪其公公走到烂尾楼附近的小土路时，眼见四下无人，就突然蹿上前，用毒指甲将杨如诚抓伤，然后仓皇逃走。杨如诚应该看见了她的身影，知道是自己的儿媳抓伤自己的，虽然气愤，但并没有过多追究。他回到家，洗完澡，8点半左右，出现了中毒症状，他自己并不明白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状况，于是打电话向儿子求救。可惜的是，杨晖没有接到他的电话，最后……”李鸣问：“那么杨晖在这起命案中扮演了什么角色呢？他会是余艳的同伙吗？或者说，这起弑父命案，是他们夫妻俩合谋制造的吗？”“我不这么认为。”秦汉川摇头说，“杨晖在案发后第二天早上报案，当时我仔细观察过他脸上的表情，他对这件事情的反应，不像是伪装出来的。所以我推测，杀死杨老头这件事，余艳事前没有跟丈夫商量，应该是她一个人策划和实施的，杨晖在看到父亲尸体报案之前，并不知情。但事情发生之后，估计杨晖从蛛丝马迹中明白了事情的真相。为了保住妻子，当警察前来调查时，他只好违心地和妻子一起做伪证，在警察面前撒谎，说案发当晚妻子一直和自己在一起，一直在水果店里。”文丽问：“那余艳又是怎样搞到致命蛇毒的呢？而且还与先前将何庆国置于死地的蛇毒相同，作案手法也一模一样。这仅仅是巧合，还是说，这种致命的眼镜蛇毒，已经像菜市场的大白菜一样，随便一个家庭主妇都能买到？”秦汉川皱眉说：“你的疑问，也是我目前一直没有解开的谜团。也许只有等抓到余艳以后，才能从她的供词中找到答案。”文丽问：“师父的意思是，现在就要拘捕余艳？”“是的。”“那杨晖呢？要不要一起刑拘？”“要的。但是他家里有两个孩子，最好能联系到他家亲戚，把孩子接过去住一段时间。”文丽点点头：“我知道了，师父。”杨晖和余艳夫妻二人被带到公安局后，为防二人串供，文丽将二人分别羁押在了两个不同的房间里。审讯工作随即展开，首先接受审讯的是余艳。“知道我们为什么拘捕你吗？”秦汉川上下打量着这个女犯罪嫌疑人，足足看了她一分钟，才用他一贯威严的声音发问。“不知道。”余艳也在抬头看他，然后又瞧了瞧坐在他旁边的文丽，摇摇头，故作镇静，一脸茫然，又重复了一句，“我不知道。”文丽按捺不住，提高声音说：“余艳，我再问你一次，3月27日你公公遇害的当天晚上，7点至9点之间，你到底在哪里？”“我不是已经跟你说过了吗，那天晚上，我们水果店的生意很好，忙得不可开交，我和我老公都在家里看档，哪儿也没有去。”余艳故意用一种不耐烦的语气说。文丽说：“我们询问过两位当晚在你们水果店买过水果的顾客，他们说当时店内只有你丈夫一个人，并没有看见你，你怎么解释？”“是吗？他们是什么时候到店里买水果的？也许我当时上厕所去了。”余艳神情微变，但很快镇定下来，“那天晚上生意那么好，我和我老公一直忙到夜里10点才收档，真的哪儿也没有去。”秦汉川一直冷眼瞧着，她脸上丝微的表情变化，都逃不过他鹰隼般的眼睛：“当天晚上7点半左右，有人看见你鬼鬼祟祟躲在你公公住处旁边一栋空置的旧楼里，一直等到你公公提着垃圾走下楼，你才从旧楼里跳出来，急急忙忙追上前。”“这、这不可能。”余艳终于再也坐不住，身子在审讯椅上大幅度晃动着，“一定是看错了。”秦汉川冷峻地道：“不，没有看错。你一定想不到，你藏身的那栋楼房，看似空荡荡，实际上却还住着一个没有搬迁的住户。人家可是将你的一举一动看得清清楚楚。要不要我把当时的目击证人叫到这里辨认一下？”余艳脸色苍白，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我、我记错了，那天晚上，我确实去过那里，只不过是碰巧路过，我、我可什么都没有做。”文丽说：“你跟踪你公公到一条无人的小路上，然后用毒指甲将其抓伤，致使其回家之后毒发身亡。还说什么也没有做？”“不，我没有杀人，我公公不是我杀的……”余艳忽然哭起来，“我也没有跟踪他，我只是看到他下楼走远后，就走进他住的那栋楼，悄悄爬上四楼，用钥匙打开他的家门……”“你怎么会有你公公的大门钥匙？”“是我以前趁他不注意，从他家里拿去偷偷配制的。”“你去你公公家干什么？”“我、我去他家，是想偷他的房产证。他要把房子抵押给保险公司，搞什么以房养老，等他死后，这房子就是保险公司的了。你说天底下哪有这样当爹的？儿子一家四口没有房子住，他有房子却不肯留给儿孙。我们劝了他几回，他就是不听，眼看着他就要跟保险公司签合同了，我心里一着急，就只好想了这个办法。我知道他每天吃完晚饭都要出去散步，一时半会儿不会回来，所以这时候下手，一定不会被他发现。他没有房产证，自然就没办法把房子抵押出去了。”“那你偷到你公公的房产证没有？”“他的房产证就放在卧室的衣柜里，我翻了一会儿，就找到了，然后拿着房产证马上溜了出来。下楼的时候，为了不惊动左右邻居，我一直踮着脚走路。拿到这个房产证，我就直接回家了。”据余艳交代，那天晚上，她回到家，已是将近9点。她怕杨晖反对她去偷公公的房产证，所以这事一直瞒着他，杨晖对此并不知情。第二天，杨晖发现父亲死在家里，立即报警。回到家后，发现妻子神色异常，一问才知前一天晚上她竟然去过父亲家里。这要是被警方知道了，还不是重点怀疑对象？他怕警察会把她当成毒杀父亲的凶手抓起来，只好与妻子统一口径，在警察上门问起的时候，一口咬定余艳案发当晚一直在水果店跟自己一起看档。文丽皱起眉头，盯着她问：“你说的都是真话？”余艳低着头，用衣袖抹着鼻涕眼泪说：“我说的都是真话。”文丽没料到这场审讯，竟是这么个结果，虽然心有不甘，可是看余艳这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又不像在说谎。她看看旁边的秦汉川，仿佛在说：师父，您看呢？秦汉川挥挥手，叫人把余艳带出审讯室，然后对文丽笑笑说：“别急，咱们再听听她丈夫怎么说。”杨晖被带进审讯室后，秦汉川还没有开口问话，他反倒先问了一句：“秦警官，你们是不是怀疑我老婆是毒杀我父亲的凶手？”秦汉川闻言，不禁与文丽对望了一眼，两人都在心里想，这倒是一个老实男人。秦汉川瞧着他问：“你为什么这么问？”“昨天警察来问我的时候，我没有说真话。”杨晖说，“其实案发当晚，我老婆去过我父亲家里，虽然她说没有被人发现，但是我想，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这样的事，只要警察详细调查，肯定会露出马脚。”秦汉川点头说：“你说得很对。我们确实调查到你老婆案发当日到过现场。我们有理由对她产生怀疑。”杨晖为妻子辩白道：“你们怀疑她是应该的，可是她真的不是杀人凶手。”秦汉川问：“你怎么知道她不是凶手？”杨晖叹口气说：“我了解我老婆的性格，她虽然有些泼辣蛮横，但杀人犯法的事，她还是不敢做的。”秦汉川看着他说：“你老婆是不是凶手，我们警方自有判断，你要做的，就是实话实说。”杨晖认真地说：“警官，我说的就是真话。”经过审讯，杨晖交代的情况，与余艳的口供基本一致。杨如诚死后，夫妻二人怕牵连到自己，趁着给父亲办理身后事经常进出父亲家的机会，又把房产证放了回去，后来还把父亲家的大门也给换了，加固了防盗锁。“我觉得他们夫妻俩这一回好像不是在撒谎。”审讯结束后，文丽对师父说，“难道咱们抓错人了？”秦汉川一面走出审讯室，一面说：“不要着急，再等等。”“再等等？”文丽加快脚步跟上来，“等什么？”秦汉川回头看她一眼，笑而不答。刚回到办公室，他的手机就响了。一接听，是李鸣打来的。秦汉川让李鸣带人去搜查杨晖和余艳的水果店及住处，看能否找到蛇毒的痕迹。李鸣回电说，已经仔细搜查过，没有找到与蛇毒有关的任何痕迹。秦汉川刚把李鸣的搜查结果告诉文丽，办公室的电话又响了。文丽抢先抓起电话，法医中心的曹超在电话里说，他们已经将余艳的指甲和杨如诚身上的毒抓痕进行比对，最后确认，杨如诚身上的抓痕，不是余艳留下的。文丽看看师父，秦汉川显然已从电话里听到了老曹的声音。师徒二人对望一眼，都显得有些失望。如此一来，杨晖夫妇身上的嫌疑，就基本被洗清了。杨晖夫妇作案的可能性被排除之后，杨如诚的命案又回到了起点，警方决定还是回过头来，从杨如诚身上查起。重案二组集中精力调查数日，仍然没有查到一点有用的线索。杨如诚的案子，竟然跟先前何庆国命案一样，在排除了所有嫌疑人之后，陷入了绝境。这天上午，秦汉川带着文丽，走访了位于香港城商业步行街的幸福人寿保险公司。这是青阳市目前唯一一家开展了以房养老业务的保险公司。杨如诚就是打算把房产抵押给这家公司的。接待秦汉川二人的，是保险公司的业务经理。经理在电脑里查了一下，说这单保险业务，是我们的业务员小雷跟进的。我把她叫过来，有什么问题，你们直接问她吧。小雷是个年轻的女孩儿，藏青色职业套装穿在身上，显得修身得体，稳重大方。她显然已经知道了杨如诚的死讯，告诉秦汉川说，这单业务，她已经跟客户谈了一个多月，马上就准备签合同了，想不到竟然出了这样的事，真让人不敢相信。秦汉川问：“你在与杨如诚接触的过程中，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情况？”小雷想了想，摇头说：“这个，好像没有。只是有一段时间，他说他儿子儿媳反对他把房子抵押出去，可是却又不想出钱赡养老人。我告诉他说，房产证上写着你的名字，你有权处置自己的房产，任何人都没有权力阻挠。他正是听了我的话，才下定决心把房产抵押给我们公司，以换取我们公司按月支付给他的一笔养老金。”秦汉川又问了几个问题，小雷一一作答。文丽看见师父脸色凝重，知道这一趟保险公司之行，并没有查到什么有用的线索。刑警的工作就是这样，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可能，也要尽百分之百的努力，有时候明明知道是无用功，却又不得不去做，因为以往的经验告诉他们，很多重要的线索，往往就是在做这种“无用功”的过程中，偶然被警方发现的。“死者杨如诚，只不过是一个退休多年的普通老头，凶手为什么要杀他呢？”从保险公司出来后，文丽和师父走在热闹的商业步行街上，边走边问，“若说是为情，我们调查过，这老头好像也没有搞什么黄昏恋啊。如果是为了钱，他除了这套老房子，也没有其他什么值钱的东西。如果是仇杀，就更不靠谱了。杨如诚除了喜欢打点麻将，没有别的爱好，他生活圈子狭窄，一天到晚所见到的，无非就是左右邻居和晃晃馆里那几个中老年牌友。虽然在打麻将过程中偶然与人发生过口角，但咱们也都调查过，排除了牌友作案的可能。”师徒二人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穿行。文丽忽然想到什么，“师父，会不会是杨如诚退休之前，在工作中得罪过什么人，积怨太深，现在他虽然退休，但人家仍然不肯放过他，上门寻仇来了？”“现在，这个案子已经进入死胡同，凡是能想到的，咱们都应该去查一查。”秦汉川说，“杨如诚退休前的工作单位，还真被咱们忽视了。下一步，咱们再去他的单位查一查。”这时已近傍晚，正是下班时间，步行街上闲逛的人很多。街道两边，装修得或豪华或高雅的商铺里，不时传出优惠打折促销的叫卖声，有的服饰店为了吸引年轻顾客，更是在门口架起音箱，播放着强劲的音乐。街道上显得热闹而嘈杂。秦汉川和文丽一面在大街上缓步前行，一面讨论着下一步的侦查计划，忽然间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女人的尖声惊叫：“啊，抢劫！”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呼喊：“抢东西，抓住他，快抓住他！”师徒二人回头看时，只见大街上密集的行人倏然间潮水般向两边分开，中间空出了一条通道，一个瘦高的光头青年手里拎着一只白色的包包，气喘吁吁地往街口奔行而来。后面不远处，跟着一男一女两个人，边喊抓贼，边追上来。师徒二人立即明白过来，这光头是个劫匪，抢了后面两个人的东西。待那劫匪奔行至二人身边时，文丽忽然伸出一条腿，劫匪被她一绊，“扑通”一声，在大街上摔了个嘴啃泥。劫匪从地上爬起，回头狠狠瞪了文丽一眼，却不敢停留，拎着抢来的包包，继续仓皇逃窜。文丽从后面大步追上，高声叫道：“警察，站住！”话音未落，人已飞身跃起，一记摆拳，打向劫匪脸侧。劫匪听见风声，回身闪避。不想文丽的摆拳只是一记虚招，后面紧跟着一记上冲膝，像枪膛里的撞针一样，重重地顶在劫匪胸口。劫匪直飞出去，“砰”的一声，摔在地上。围观群众纷纷叫好。文丽不禁有几分得意。孰料劫匪不甘束手就擒，从地上翻身爬起，手里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把一尺来长的水果刀。刀光一闪，直劈文丽面门。秦汉川担心文丽受伤，叫声：“小心！”一个箭步冲上前，手一伸，闪电般擒住劫匪握刀的手，再往其背后一拧，劫匪顿时握刀不住，水果刀“叮当”一声，掉在地上。劫匪抬脚后踢，想要偷袭对手，秦汉川早有防备，一脚踹在对方膝弯里，同时手往前一送，劫匪再次扑倒在地，摔了个狗抢屎。待要爬起，秦汉川一脚踏在他背上，任他使出吃奶的力气，也再爬不起来。后面那对被抢的男女，终于大呼小叫着追上来。秦汉川捡起被劫匪扔到地上的包包，那是一只白色的LV女士手提包，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他拍拍提包上的灰尘，递给了那个女人：“快看看，里面少了什么东西没有……”话说到一半，人就怔住了，目光落到那一对男女身上，颇有几分尴尬。那是一对中年男女，男人显得有些肥胖，腆着一个大肚子，身上穿着一件阿玛尼立领夹克衫，手腕上的江诗丹顿金表在夕阳下熠熠生辉，一副成功人士打扮。那女人身形瘦削，相貌清秀，戴着金边近视眼镜，身上穿着一件宝蓝色连衣裙，略显苍白的面容让人心生怜意。文丽见师父的举止有些奇怪，不由多看了那对男女一眼，这才认出来，这女人竟是秦汉川的前妻姬萍萍，而那个男人，正是姬萍萍现在的丈夫欧阳昭。“是你，这么巧，谢谢你了。”姬萍萍率先打破沉默，从秦汉川手里接过手提包，抬眼看看他，又看看他身边的文丽，“你还好吧？”“一个臭警察，别理他！”没待秦汉川开口说话，欧阳昭就把一只手插到妻子腋下，用力拽了她一下，拖着她欲走。“等一等。”秦汉川蓦然回过神来，脸上没有一点表情，叫住他俩说，“劫匪已经被抓住，请你们配合一下，跟我到公安局做个笔录，不会耽误你们太久，半个小时就行了。”“半个小时？”欧阳昭看看手腕上的金表，当街发飙，“你以为你是警察就了不起，我就一定得听你的啊？我现在马上要去谈一个合同，你知道耽误我半个小时要损失多少钱吗？估计你一辈子也赔不起，臭警察！”他边骂边用手指戳着秦汉川胸口，口水几乎就要喷到秦汉川脸上。秦汉川皱了一下眉头，仍旧不卑不亢地说：“对不起，这是我们的程序，他是劫匪，你们是失主，按规定，你们必须一起去一趟公安局。”“哦，原来我们是失主。”欧阳昭瞪了他一眼，一把夺过妻子手里的LV包，扔到劫匪身边，“对不起，警官，我们没有丢东西，这个包包不是我们的，这下我们不是失主了吧？我们可以走了吗？”秦汉川盯着他足足看了十秒钟，额角青筋跳动，握成拳头的手几乎就要挥出去，但看看他身边的姬萍萍，还是忍住了，冷声说：“既然这样，那你们可以走了。”欧阳昭“哼”了一声，牵着姬萍萍，大步往街口的停车场走去。秦汉川呆立在那里，看着两人挽手离去的背影，脸上现出落寞的神情。文丽心中一动，忽然挽住他的胳膊说：“师父，快走吧，咱们还要去挑婚纱呢。”秦汉川一愣，不明白这丫头怎么突然蹦出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话来。文丽的声音很大，姬萍萍听到，忍不住回过头来，幽幽地看了秦汉川一眼。文丽忽然踮起脚尖，在对方幽怨的目光中，深情地吻了一下秦汉川的脸。姬萍萍收回目光时，脸上的表情明显变得复杂起来。欧阳昭似乎觉察到了什么，用力拽了姬萍萍一下。两人钻进那辆白色的宝马车，欧阳昭发动汽车，一轰油门，绝尘而去。秦汉川好半天才恍过神来，摸摸自己的脸说：“丫头，刚才是什么情况？”文丽的脸红了，说：“师父，我是替你生气啊。凭什么人家可以手牵手当街秀恩爱，你却只能孤零零一个人站在这里给人家行注目礼？我就是要当面气一气他们。”秦汉川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文丽嘟起嘴说：“你叹什么气啊？被美女亲一口感觉不舒服吗？”秦汉川忍不住笑了，摸着脸说：“我的感觉当然好啊，可是有一个人的感觉，可就不那么好了。”“谁啊？”“金一田啊。我刚刚好像看见他在人群里晃了一下，也不知是偶遇，还是人家特意来找你的。我正要叫他，你这里就开始演戏了。你看看，人家的脸都绿成什么样子了？”文丽怔了一下，确认他不是开玩笑之后，顺着他的目光瞧过去，果然看见金一田站在不远处的人群中，正往这边张望着。看见她的目光瞧过去，他沉着脸，忽然掉头走了。文丽一边叫着他的名字，一边追过去，却哪里还能看到他的影子？秦汉川从后面走过来：“要不要给他打个电话解释一下？”文丽摇头说：“不用了，没事的。”2尽管嘴上说没事，可文丽心里，却还是隐隐有些不安。晚上回到家，吃完晚饭，她还是忍不住给金一田打了个电话。可是金一田的手机，却显示已经关机。文丽又好气又好笑，心想这家伙，还真小心眼儿！等到上床睡觉的时候，她又拨了他的手机，仍旧是关机。文丽不禁有些奇怪，这个手机号，是金一田的信息调查公司对外联络常用号码，平时从来没有关过机，今天却连续数小时没有开机，难道仅仅是因为跟她斗气？她觉得这不是一向行事理智的私家侦探金一田的作风。难道这家伙遇上什么麻烦了？这一夜，文丽睡得一点也不踏实。早上起床，她再次拨打金一田的手机，仍是关机。上班的时候，她特地骑摩托车绕了一段路，自金一田的信息调查公司前经过，却见公司大门紧闭，打公司的电话，里面的座机一直响着，却没有人接。回到单位上班后，她的心一直悬着，又拨打了几次金一田的手机，一直都是关机。接连发了几次短信，也没有收到回复。难道这家伙真的出什么事了？她心里升起一种不祥之兆。晚上下班，她又跑到金一田的信息调查公司看了一下，仍然门窗紧闭，没有金一田回来过的痕迹。她正无奈地站在公司门口发呆，手机忽然叮的响了一声，是短信提示铃声。她急忙拿起手机一看，发来短信的，是一个陌生号码，并不是金一田。她不禁有些失望，随手点开短信，两行文字跳了出来：SOS，皇朝夜总会2019房，救我！切勿回电！金一田。文丽不由心头一跳：这个家伙，果然出事了！但是刑警的本能，让她很快又冷静下来。她把那条短信重新看一遍，很快就发现了其中的疑点。首先，发短信的，并不是金一田的手机，而是另一个陌生的号码。为什么金一田把自己的手机关机，却用别人的手机向她发送如此重要的求救短信？而且还特意注明，“切勿回电”，这显然是不想让她回拨这个电话号码。是他不方便接听，还是另有原因？另外，这个短信来得没头没尾，会不会是一个恶作剧，或者说是个骗局？但是她很快就否定了这个想法。金一田虽然表面嘻嘻哈哈，没边没谱，但办正事的时候，从来不糊涂，绝不会开这样无聊的玩笑。更重要的是，上次去骷髅帮，打探到失踪少女汪小璐被周四春拐卖到夜总会之后，金一田就说过，要一家夜总会一家夜总会地去查，一定要找到汪小璐的下落。这个求救短信写的地址，正是一家夜总会。莫非与此有关？不管怎样，先去看看再说！她跨上摩托车，拐了个弯，往东方大道方向驶去。皇朝夜总会，就在东方大道界山口。在青阳市，这里称得上是最豪华的娱乐场所了。坊间传闻，这家夜总会的幕后老板，有很深的官方背景。来到界山口，天色就完全黑下来。五层楼高的皇朝夜总会灯火通明，闪烁的霓虹灯组成了一个半裸美女的图像，居高临下，充满挑逗地俯视着每一个从大街上走过的人。夜总会门口的停车场里已经停了不少小车，金一田那辆银灰色东风标致果然也在其中。看来那条求救短信，还真是他发的！文丽不由心中一紧。她走进夜总会。大门两边，各站着四名保安，因为文丽穿着便装，与普通顾客无异，所以并没有人阻拦她。穿过大堂，走进一个拱形门，展开在文丽眼前的，是一个巨大的舞厅，中间的舞台上，两名衣着暴露的女歌手在搔首弄姿，一些男男女女搂成一团，随着强劲的舞曲，在舞池里扭动着身体。舞池四周的小包厢里坐满了青年男女，有的男女搂在一起在沙发上翻滚，有的聚成一团吸食着桌上一些可疑的粉末，身着超短裙的女服务员端着酒水穿梭其间。昏暗的灯光，震耳欲聋的音乐，加上群魔乱舞般的人影，让文丽瞬间产生了一种虚幻的感觉。她定了定神，掏出手机，看了一下金一田发的那条求救短信。上面写的房间号是2019，应该在二楼。她沿着旋转楼梯走上二楼。二楼的隔音措施做得很好，没有一楼人多，也比下面安静。一条铺着地毯的狭长走廊，一直向前延伸，走廊两边是客房，每个房间的房门上都写着门牌号码。文丽一间一间地寻找过去，终于在走廊尽头，找到了2019房。房间门口，站着两个彪形大汉，胳膊上文着两条张牙舞爪的青龙，一看就知道是夜总会打手之类的人物。文丽停顿一下，心中已有打算，忽然快步走过去。一名大汉上前两步，伸手拦住她：“对不起，小姐，这里不准进入。”文丽说：“我想去2019房。”大汉沉下脸来说：“我已经说了，这里不准进入。”文丽只好掏出证件说：“我是公安局的，我怀疑你们非法拘禁他人，我要搜查这个房间，赶紧把门打开。”两个汉子堵在她面前说：“你就是从玉皇大帝那儿来的，到了这里，也得听我们的。”文丽瞧了他俩一眼，在心里盘算一下，说：“那好吧。”转身欲走。两个大汉见她转身离去，也都松了口气。就在二人放松警惕之际，文丽忽然转身，一脚踹在一个大汉裆部。那家伙顿时痛得弯下腰去。另一人张嘴欲叫，文丽一个手刀，重重地砍在他喉结处，他张着嘴，却再也发不出声音。被踢中裆部的那汉子，终于回过神来，举起饭钵大的拳头，向着文丽迎面打来。文丽低头闪身，从他腋下钻过，跳到他身后，一记摆拳，打在他后脑处。那汉子应声扑倒，昏死过去。另一个汉子一招双峰贯耳，双拳齐出，打向文丽胸口。文丽侧身闪过，用一条手臂挽住对方咽喉，用力勒紧。那大汉在她臂弯里挣扎片刻，很快就因呼吸困难，大脑缺氧，昏迷过去。文丽回头看看，狭长的走廊里并没有其他人。她上前拍拍2019房间的门，叫了两声金一田的名字，屋里隐隐有回声传出，但不能确定是不是金一田的声音。她伸手转动门锁，房门锁得很结实，根本无法打开。她回头从两名守卫身上搜出一片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扭，门就开了。她推开房门，只见屋里的沙发上坐着一个人，正跷着二郎腿，悠闲地喝茶。这家伙，正是失踪多时的金一田。文丽真是又好气，又好笑：“大侦探，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在这里品茶？”金一田不慌不忙地说：“都已经被人家关了禁闭，门口还有两个门神守着，我着急也没有用啊。而且我也知道，老天爷一定会派一位女飞侠来救我的。”文丽笑道：“少贫嘴，先离开这里再说。”“不急，既来之则安之，我还有任务没有完成，你先坐下来喝杯茶。”金一田居然真的给她倒了一杯茶。都这时节了，文丽哪有心思喝茶，坐下去问：“我说大侦探，您这到底是唱哪一出啊？”金一田喝了口茶，说：“这事是孩子没娘，说来话长啊。”原来，那个将失踪少女汪小璐拐卖给夜总会的周四春虽然死了，但金一田通过关系，从通讯公司打印出了其手机通话清单，发现在汪小璐被拐卖的那两天，周四春曾跟某个电话号码频繁联系，而且每次通话时间都比较长。后来经过查证，那个电话号码，正是来自皇朝夜总会的一部座机。因此他怀疑，周四春将汪小璐卖给了这家夜总会。得到这个消息之后，他本来想请文丽一起去夜总会要人，昨天下午，他去文丽的单位门口等她，遇上李鸣，李鸣告诉他说文丽去幸福人寿保险公司查案子了。他又赶去幸福人寿保险公司，不想在步行街，正好看见文丽跟秦汉川“亲热”的场面。他一气之下，决定还是靠自己的力量，一个人去调查皇朝夜总会。他一个人闯进皇朝夜总会，东寻西找，没有找到汪小璐，却引起了保安的疑心，几个保安架住他要把他拖出去，他索性大闹了一场，保安怕把事情搞大影响生意，就把总经理请了来。总经理看了他提供的汪小璐的照片，摇头说他们夜总会没有这个女孩。但是那个秃头总经理看了汪小璐的照片之后，脸上隐然掠过一丝慌乱之色，这个细节没有逃脱金一田的眼睛。他越发断定，汪小璐一定就在这家夜总会，这个秃子在撒谎。于是一定要夜总会交出人来才肯罢休，要不然他就报警。秃头总经理一听“报警”二字，立即翻脸，朝保安经理使个眼色，于是几个保安一拥而上，将金一田按在地上，搜走他身上的手机，关了机，然后又把他架到二楼，关在了这个房间里。金一田被关起来后，反而冷静下来，他有点后悔自己因为赌气而没有叫文丽一起来。他知道这一刻，能帮到自己的，只有文丽。可是他手里边没有通讯工具，又怎么通知到文丽来救他呢？被关了一夜加一天，到了今天傍晚，他在小房间里大吵大闹，说口渴死了，叫外面的人送一壶茶水进来。外面两个家伙被他吵得烦了，就让一个女服务员送了一些茶水到屋里。金一田趁机靠近服务员，用两根手指头把她口袋里的手机悄悄夹起来，然后借口说茶叶不对自己的口味，叫她出去换一包。趁女服务员离开的当儿，他赶紧用手机给文丽发了一条求救信息。因为手机不是自己的，他怕文丽贸然复机，那事情就露馅了，所以特意叮嘱，切勿回电。发完短信，将短信痕迹删除，等女服务员回来，又神不知鬼不觉地把手机放回她的口袋。文丽说：“现在女飞侠来救你，你怎么反倒不肯走了？”金一田说：“我来这里，就是为了查找汪小璐的下落，现在事情没有办成，我怎么能走呢。”文丽明白了他的意思，只好坐下来陪他一起喝茶。几分钟后，倒在门口的两名壮汉清醒过来，爬起身一看，金一田和文丽居然还坐在房间里，正好整以暇地喝着茶。两人又惊又奇，但看看文丽，脸露惧意，不敢轻举妄动，只是掏出对讲机，向保安经理报告。不大一会儿，门口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一个五十多岁的秃头男人领着一队保安，急匆匆跑过来。金一田对文丽说：“看见那个光头没？他就是这里的总经理。”秃头总经理狠狠瞪了守门的两名壮汉一眼，小声骂了一句：“没用的东西！”走进房间，瞧瞧文丽，又看看金一田，“现在，你们事也闹了，把我的人也打了，总该走了吧？”金一田说：“没有找到我要找的人，我是不会走的。”秃头总经理叹口气说：“我实话对你说吧，你要找的这个女孩，名叫汪小璐，她确实在我们这里待过。”金一田蓦地从沙发上跳起：“她人呢？”“这姑娘性子刚烈，一到这里，就寻死觅活的，我们关了她三天，还没开始让她接客呢，她就趁保安没有注意，从二楼窗户顺着下水道管爬下去，逃跑了。我们派人去追，也没能把她抓回来，只好作罢。”“你以为我会相信你的话吗？”“她确实已经不在这里了，你不相信我也没有办法。”秃头总经理把手一摊，作无奈状。金一田指着文丽，对他道：“我忘了向你介绍，这位是公安局刑侦大队超级女刑警文丽文警官，实话对你说，公安局盯上你们这家夜总会已经很久了，你们这里组织强迫妇女卖淫，容留客人吸食毒品，还在顶楼开设赌场，你们所有的犯罪证据，都已经被我掌握。如果你不把汪小璐交出来，那我就只好把事情搞大，现在正是严打，你们老板关系再硬也是泥菩萨过江。所以你最好想清楚再回答我的问题。”秃头总经理脸色一变，光溜溜的额头上冒出一排细汗，盯着他道：“小子，你到底是哪路神仙，意欲何为？”金一田微微一笑：“我不是神仙，也没有什么大来头，我就是一个私家侦探，我受人委托，前来找人。只要找到我要找的人，我立马走人，你就是在这家夜总会里杀人放火贩卖军火，也不关我的事。”秃头总经理一脸着急：“我已经说了，你要找的人，已经不在我这儿了。”他想了一下，“要不这样吧，我把我们这里所有的女人，都集中到大堂，你自己去找，如果里面有你要找的人，随你带走，我绝不阻拦。”“我怎么知道你有没有事先把汪小璐藏起来？”“这个好办。我把所有女人集中之后，你可以到处搜查，如果还能找到一个没有被我叫到大堂的女人，就算我骗了你。”金一田说：“行。”秃头总经理打了一个电话，不一会儿，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公关部经理就走了进来。秃头总经理说：“给你五分钟时间，叫你手下所有小姐到大堂集合。还有，你通知餐饮部经理，叫他把咱们这里所有女服务员、女清洁工、女厨师，总之凡是女的，都叫到大堂，准备接受嘉宾检验。”公关部经理，也就是人们常说的“妈咪”。这位体态丰满的妈咪看了金一田一眼，以为他真是大有来头的嘉宾，不由朝他挺挺胸脯，抛了一个媚眼。金一田朝她眨了两下眼睛，一副欢场老手的模样。文丽在一旁看着，心中暗觉好笑。不大一会儿，公关部经理就带着夜总会所有的小姐、女服务员等在楼下集合完毕。金一田下楼一看，大堂里足足站着两三百个美女，真是看得他眼花缭乱。他从头到尾，一个一个瞧过去，并没有他要找的汪小璐。这时，文丽也在夜总会各处转了一圈，除了在大堂集合的外，再也没有看见一名女性工作人员。秃头总经理一面示意保安经理把昨天没收的手机还给金一田，一面问：“两位，还要再看看吗？要不要我把所有男员工也集合一下？”金一田听出了他话语中的讥讽之意，回过头盯住他道：“不必了。我只想告诉你，这次虽然没有找到，但我绝不会罢休，哪怕是上天入地，我也一定要找到那孩子。”秃头总经理脸肉抽动，说不出话来。3青龙咀菜市场，位于中山街与太平坊大道交界处，因为周边分布着不少居民小区，来这里买菜的人和在这里摆摊卖菜的小贩，都特别多。市场内，一天到晚人头攒动，讨价还价的声音不绝于耳。这里成了青阳市规模最大、最热闹最繁忙的菜市场。4月17日这天早上，在青龙咀菜市场摆猪肉档的陆大安，正像平时一样，在自己的档口前忙碌着，忽然从肉案对面伸过来一只脏兮兮的破碗，一个声音可怜巴巴地念叨着：“老板，行行好，老板，行行好……”陆大安抬头一看，案板前面，不知何时已经站了一个乞丐，大约四十多岁年纪，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长衬衫，背着一个帆布袋，胡子拉碴，蓬头垢面。最让人受不了的是，他鼻子上不知怎么的，烂了一大块，正流着污秽的浓水，透着一股奇怪的臭味。陆大安认得这家伙外号叫作烂鼻头，是个职业乞丐，天天在这菜市场里乞讨。陆大安生平最讨厌这样的人，一个身强力壮的汉子，一不瘫二不残，不去找一份正当工作凭力气挣钱，却跑来当乞丐想不劳而获。他顺手丢给烂鼻头一枚硬币，想打发他快点走，不要影响自己做生意。谁知烂鼻头却嫌他施舍得太少，讨钱的破碗依旧向他伸着，嬉笑道：“老板，你一天到晚卖这么多肉出去，赚那么多钱，多施舍几个嘛。”他咧嘴嬉笑着，涎水都快滴到肉案上了。旁边几个买肉的顾客见状，脸露厌恶之色，都皱着眉头走开了。陆大安心里的气就不打一处来，从案板后面走出来，右手拎着剔骨刀，左手抓住烂鼻头的衣襟狠狠一推：“你妈的臭乞丐，再不滚远点信不信老子一刀剁了你？”烂鼻头被他推得一个趔趄，“叭”的一声，手中破碗掉落在地，摔得粉碎，人也随之倒地，脸色苍白，指着陆大安说：“你、你敢打人……”话未说完，忽然捂着胸口发出痛苦的呻吟，接着全身蜷曲，在地上抽搐起来。陆大安上前踢了他一脚，嘴里仍然骂骂咧咧：“去你妈的，还给老子装死，你以为老子是吓大的啊？”一句话没骂完，烂鼻头就躺在地上，口流涎水，翻着白眼，再也不动弹了。陆大安这才觉出有点不对劲，用脚尖踢了他两下，没有反应，迟疑着把手伸到他鼻子前，探探他的鼻息，居然已经没气了。旁边早就有人喊起来：“不得了，打死人了，猪肉档老板打死人了！”有人则赶紧掏出手机拨打110报警。“我真的没有打他，我就只是这么推了他一下，想不到他就……”面对闻讯赶来的中山街道派出所刘所长的盘问，陆大安一面伸手比画着自己推搡烂鼻头的动作，一面满脸冤屈地辩白着。正在旁边摊位上买菜的一位大爷也替他做证，说：“警察同志，他说的是真的，当时我正好看见了，他确实只是推了这乞丐一下，这乞丐没有站稳，脚下一个踉跄，就倒在地上，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倒地之后，突然抽搐起来，没几分钟，就死了。”刘所长心想，该不是这乞丐倒地后，后脑勺撞到什么东西了吧。他上前察看了一下，脚下的水泥地面上，并没有什么突起的东西，死者头部也没有明显的伤痕。正自奇怪，正在检查尸体的一个年轻法医忽然叫了一声：“刘所长，你过来看看他的手臂。”刘所长蹲下身一瞧，只见死者的两条手臂，在小臂及手背上，各有数道被人用指甲抓伤的血痕，抓痕旁边的皮肤，呈现出乌紫的颜色，一看就知道这抓痕很可能是有毒的。刘所长心头一沉，知道这案子自己是办不了了，立即打电话把现场情况向市局汇报。“这个案子，很可能跟刑侦大队正在侦办的那个毒指甲连环案有关。”最后，他在电话里向上级领导强调了一句。刑侦大队重案二组很快接管了这个案子。秦汉川带人赶到现场，现场勘查和案情调查工作，随即展开。法医曹超上前检查尸体后说，死者身上，没有发现明显致命伤痕，但双手小臂及手背均有被人用指甲抓伤的痕迹。从抓痕颜色及死亡症状来看，很有可能是被涂了毒药的手指甲抓伤后中毒身亡，但具体中的是什么毒，尚需把尸体拉回去作进一步尸检，才能确定。秦汉川不由心里一沉。老曹虽然没有明说，但他自己也看得出来，死者的伤口和死状，都与前两起毒指甲杀人案中死者何庆国和杨如诚极其相似。这三个人的死，很可能有着某种关联。莫非这真是一起罕见的毒指甲连环杀人案？文丽很快就把陆大安控制起来。陆大安一个卖猪肉的小贩，哪里见过这般阵势，早已吓得脸色煞白，浑身发抖，哭丧着脸，不停地向警察重复着：“我、我真的没有杀人，我只是那么推他一下，而且用的力气也不是很大……你说我跟他无冤无仇，为什么要杀他呢……”好在事发当时，菜市场里人来人往，目击者非常多，大家都很热心地站出来为陆大安做证，说当时陆大安确实只是推了这乞丐一下，并没有动手打击，只是这乞丐不知道发哪门子羊角疯，人一倒地，就开始抽疯，抽了一会儿，就死了。大伙都觉得，这乞丐很可能是癫痫病发，抽疯抽死的。文丽严肃地问陆大安：“死者手上的抓痕，是你抓的吗？”“不、不是，我没有抓过他。因为怕肉屑夹进指甲缝里不便清洗，平时我都把指甲剪得很短很短。你看看我这指甲，能抓伤人吗？”陆大安把手伸出来，张开十指让她瞧。文丽仔细看了，他的十个手指头的指甲确实剪得非常短，应该不可能在死者身上抓出这么深的伤痕。她问：“那死者手上的抓痕，是怎么弄上去的？你有没有看见别人抓过他？”陆大安摇头说：“没有看见。”想了一下，又说，“他临死之前，还拿着一个破碗向我讨钱来着。那个时候，我就已经看见他手背上有抓痕了，不过当时我正忙着，并没有多加留意。”文丽盯住他：“你确定在你推他之前，他手就有已经有抓痕了吗？”陆大安点头说：“我当然可以确定啊。当时他都快把那只讨钱的破碗伸到我脸上了，我当然看得清清楚楚。”这应该算是一个重要线索。文丽掏出笔记本，记了下来。然后接着问：“你觉得他身上的抓痕，会是菜市场里面的人抓的吗？”“我看应该不是。”“为什么这么觉得？”“你也看到了，我的猪肉档就在这菜市场门口第三个摊位，他到我这里乞讨的时候，应该是刚刚进门不久，前面才经过两个摊位而已，所以不大可能是被菜市场里面的人抓伤的。”文丽点点头，觉得他说得有道理。陆大安又补充说：“他乞讨的地盘，就固定在这个菜市场，每天早上8点准时进场，比上班的人还准。他乞讨到我这里，也才8点过几分钟的样子，显然是刚刚才进到这菜市场的。我看他肯定是在外面被人抓伤的。”文丽皱了一下眉头，心想这个就比较麻烦了，菜市场外面是四通八达的街道，时间又是上班早高峰，大街上人来车往川流不息，谁也不可能注意到一个在街上走过的乞丐。要去查找是谁抓伤这乞丐，无异于大海捞针啊。李鸣负责查证死者的身份，这个难度就更大了。这个乞丐是外地人，听口音，老家应该在河南一带，可是具体是河南什么地方的人，不得而知。因其鼻尖处有溃烂伤疤，所以大家都叫他烂鼻头。但到底姓甚名谁，是何来历，却没有人说得上来。再问烂鼻头是什么时候到青阳市来的，大伙都摇头，只记得大概两三年前，这家伙就开始在这个菜市场乞讨了，每天早上8点准时入场，晚上天黑后离去。他在什么地方落脚，是否有亲戚熟人在一起，一概不知。两天后，法医中心的尸检报告出来了。死者系被涂擦有眼镜蛇毒液的指甲抓伤，蛇毒进入血液循环系统后，致其心跳加速，呼吸困难，全身抽搐，最后窒息而死。根据人的体质不同，眼镜蛇毒进入人体血液循环系统后，会在十分钟至一个小时内使人出现中毒症状甚至死亡。现已查明，死者死亡时间是在4月17日早上8点7分左右，向上追溯，其被人用毒指甲抓伤的时间，应该是当日早上7点至8点之间。“抓伤这个烂鼻头的凶手，与抓伤何庆国或杨如诚的凶手，是同一个人吗？”秦汉川向老曹问了最关键的问题。老曹说：“毒药是相同的，但经过我们法医中心比对指甲痕迹，发现与抓伤前两人的抓痕都不相同。可以确认，抓伤三人的，分别是不同的三个凶手。”4“这三个案子，真是邪乎了。三个死者，都是被相同的蛇毒毒死的，死亡症状相同，而且凶手的作案手法，也惊人的一致。可是三个死者，一个是技工学校食堂的临时工，一个是退休老头，一个是外来乞丐，三个人之间，完全没有任何交集点。更奇怪的是，用同一种手法杀死这三个人的，居然不是一个人，而是三个不同的凶手。莫非是三个凶手商量好了，使用同样的方法，每个人去杀一个人，还是说，这完全就是一个巧合？这明明就是一个连环杀人案，可三个案子，从受害人到凶手，却又完全连不起来。这可怎么查啊？”案情分析会上，年轻气躁的李鸣发起了牢骚。秦汉川没有说话，只是坐在一边静静地听着，他完全能够理解这些年轻队员们的心情。从何庆国的案子，至杨如诚的案子，重案二组的人已经辛辛苦苦调查了一个多月，案情却完全没有进展，甚至连方向都还没有摸到。现在那神秘的毒爪之下，又增加了第三条人命。依照秦汉川的经验，这三宗命案，使用的都是比较罕见的眼镜蛇毒，受害人死亡症状相同，凶手作案手法高度相似，已经完全符合并案侦查的条件。但是上面的头头，刑侦大队和局里的领导都不同意他的提议，一旦并案侦查，就无异于宣布这是三起带有连贯性质的连环杀人案，既是连环杀人案，在凶手没有被抓到之前，仍然有可能接着杀人，这消息要是传了出去，肯定会引起老百姓的恐慌心理，反而不利于破案。局领导最后指示，还是按目前既定的方针开展侦查工作。从局领导办公室出来，秦汉川也窝了一肚子火。如果能并案侦查，这么大的案子，他就可以申请从刑侦大队其他组里抽调精干力量组成专案组，这样对破案更加有利。可惜局领导打着官腔否决了他的提议。他是重案二组的组长，再怎么不顺心，这案子还得带着大家查下去。等大家发完牢骚，他才调整自己的思绪，开始向大家通报对于目前这个案子警方所掌握的情况。经过两三天的调查，目前警方已经摸清了死者烂鼻头的一些基本情况。他是三年前来到青阳市做乞丐的，一开始是沿街乞讨，没有固定场所，后来发现青龙咀菜市场人流量大，而且在这里乞讨既不怕风吹雨淋，也不怕夏天烈日，工作环境好，对乞丐来说，算得上是一块风水宝地，所以他就把那里当成固定的工作场所了。值得注意的是，他刚进入青龙咀菜市场时，那里已经有两个老乞丐在驻守了，为了争夺地盘，烂鼻头跟两个前辈打了一架。他的鼻子，就是那时被对手用打狗棍戳伤的，因为没有去看医生治疗，最后溃烂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但是不管怎样，这一场地盘争夺战，他赢了，所以青龙咀菜市场这块“肥肉”，就是他一个人的了。后来也有一些乞丐想进来分一杯羹，都被他赶走了。至目前为止，这个菜市场里，都只有他这一个乞丐。文丽听到这里，不由得问了一句：“会不会是同行眼红他这块‘风水宝地’，所以对他下了毒手？”秦汉川说：“从目前我们所掌握的情况来看，并不是没有这个可能，具体情形，咱们还要进一步调查。”烂鼻头晚上在青阳城里的落脚点，也查清楚了，就在太平坊大道与近郊高速公路交界处的一个涵洞里。从那个涵洞，沿着太平坊大道步行到青龙咀菜市场，大概需要半个小时的时间。秦汉川说：“咱们目前要重点调查清楚4月17日，案发当天早上7点至8点，烂鼻头从他栖身的涵洞，到他上班的青龙咀菜市场，这个时间段内和这段路程内，接触过什么人，发生过什么事。如果把这个搞清楚了，我想就应该能知道是什么人在早上把他抓伤的了。”“我看这样吧，”他扫了大家一眼，开始布置工作，“等一下文丽和我，去烂鼻头栖身的涵洞看看。李鸣，你去调查一下跟烂鼻头争夺过地盘的乞丐，尤其是以前那两个被他赶走的老乞丐，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其他人，分成两组，一组继续查证烂鼻头的身份，一组继续跟进前面何庆国和杨如诚两单案子。”案情分析会结束后，大家都领到了自己的任务，各自分头行动。文丽和师父一起，首先来到了案发地青龙咀菜市场。此时已是下午，进菜市场买菜的人，明显比上午少了许多。陆大安的肉案上，已只剩下一些猪骨头，估计很快就要收摊下班了。虽然秦汉川和文丽身着便服，但陆大安还是认得两人是刑警，顿时显得有些紧张，主动上前打招呼。秦汉川朝他笑笑说：“没事，你忙你的，我们只是在这里随便转转。”陆大安这才放心。文丽和师父在菜市场转了一圈，然后沿着菜市场前面的太平坊大道往前走。太平坊大道并不是一条街，而是一条村道，从太平坊村的中心位置穿过，约有两三公里长，一直延伸到郊外的高速公路处。大道两边，多是新建的居民楼。文丽拿着烂鼻头死后所拍的照片，沿路打听，认识他的人还不少，都说经常看见这个乞丐从这条路上走过。可是具体问到案发当日早上是否见过他，是否见到他在路上跟别人发生争执，或者有厮打行为，却没有人能记得清楚。沿着太平坊大道，穿过太平坊村，就到了郊外。一条不知名的小河出现在眼前，一条六车道的高速公路像一道彩虹，自河面跨过。高速公路下面有四个涵洞，本来是为了排水泄洪而建，但因为小河与长江相连，自长江三峡截流之后，这条没有名字的小河就渐渐干涸，河床裸露，涵洞也就成了乞丐和流浪汉们最好的安身之所。秦汉川和文丽走下河堤，朝着涵洞那边走去。裸露的河床上，长着半人多高的杂草和灌木。靠近涵洞的地方，支着两根细长的竹竿，晾着一些破烂衣衫。距离涵洞数十米远，就能闻到一股混杂着大小便与馊饭菜味道的怪怪的臭味。几个上了年纪的男人和女人，也不知道是乞丐还是拾荒人，或者干脆是流浪汉，正围着一个用砖头垒起的灶台在做饭。一个女人，抱着一个襁褓，一边在太阳下轻轻摇晃着，一边唱着儿歌。文丽以为她抱的是个孩子，走近一看，她怀里搂着的，居然是一个空枕头。看见生人走近，那女人也不怕，反倒敞开衣襟，露出半边白白的胸脯，做出给孩子喂奶的样子。旁边一个老妪对文丽说：“别看了，她是一个疯子，她儿子被人贩子拐跑了，她男人跟她离了婚，她就疯了。”文丽瞧这女人，虽然蓬头垢面衣衫邋遢，但眉目清秀，模样周正，相信她变成疯子之前，应该是一个挺漂亮的女人。她在心里暗叫一声可惜。秦汉川一眼望过去，四个窄窄的涵洞里，有的铺着棉被，有的铺着杂草，看起来都像有人居住。他拿出烂鼻头的照片，问那几个做饭的人：“你们认识照片上的这个人吗？”一个老头一面把乞讨来的剩饭剩菜往锅里倒，一面说：“认识，这不是烂鼻头吗？听说前几天已经死了。”秦汉川问：“他是不是住在这里？”老头用手指了一下：“最右边那个单间，就是他的。”文丽听他把涵洞叫作“单间”，不禁暗自好笑。老头解释说：“他那个确实是‘单间’。别人都是三四个人挤在一个涵洞里，唯独他最霸道，一个人住了一个涵洞，那不是单间是什么？”秦汉川弓着腰走进那个“单间”，里面放着一张不知从哪里捡来的儿童席梦思床垫，“床”上还扔着一条脏兮兮的旧毛毯，相较其他几个涵洞而言，这里确实可以称得上是豪华单间了。涵洞低矮而狭小，每当高速公路上有车驶过，头顶就嗡嗡作响，顶壁的灰尘扑簌簌落下来。秦汉川在“单间”里仔细搜查一遍，并未发现可疑之处。等他从“单间”走出来时，外面几个男人已经席地而坐，正等着开餐。秦汉川看见几个头上裹着头巾的妇女仍在灶台前忙碌，估计晚饭还得等一会儿才能做好，便也一屁股坐在几个男人中间，掏出烟盒，甩出几支烟。流浪汉们高兴地伸手接过。秦汉川又拿出打火机，帮他们把烟一一点燃。几个男人就坐在一起，吞云吐雾起来。“死了的那个烂鼻头，他是哪儿人啊？”秦汉川吐了一个烟圈，漫不经心地问一句。一个额头上有疤痕的男人随口答道：“听他自己说，他是河南信阳的。”另一个年纪更大，满脸愁苦的男人补充说：“他这人很霸道，平时我们都不怎么敢惹他，对他的事，知道得也少。”秦汉川心中一动，问道：“他这么霸道，是不是经常跟别人发生争执，或者打架？”愁苦男人说：“以前倒是经常跟别人打架，他的鼻子不就是被人打烂的吗？后来大家都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不去惹他，也就好了。”“4月17日，也就是他死的那天早上，他有跟别人打架吗？”几个男人相互望了一眼，都摇头说：“好像没有吧。”疤痕男人说：“因为没有工作，我们一般都睡得很迟才起床，有时一觉睡到中午也不奇怪。但烂鼻头因为要去菜市场‘上班’，所以平时一般都比我们起得早，估计7点多就起床了。这个时候，大家都还在睡觉，就算真有什么事，我们也不知道。不过那天早上，我在睡梦中还真听到了几声呼喝，听起来像是烂鼻头的声音。他有时早上起床后，会大声吼几句跑了调的歌词，故意吵醒别人。所以当时我也没有注意听。”“也就是说，你不能确定，他当时是在唱歌，还是在跟别人吵架，对吧？”“对头。”疤痕男子说的是四川话。“那你听到声音的时候，大概是早上几点钟？”“不知道，我又没有手表，哪里知道时间。不过我估计，应该是早上7点多钟吧。”秦汉川环视众人一眼：“你们其他人，有听到声音吗？”其他几个人都不约而同地摇了摇头。他又问：“7点多的时候，你们全都在睡觉吗？”几个流浪汉相互看了一下，都点头说：“是的。”秦汉川回头看了文丽一眼：“你赶紧打电话叫老曹过来，把这几个人的指甲模型提取回去，跟烂鼻头身上的抓痕比对一下。”文丽跟随师父办案多年，自然明白他的意思。如果案发当日早上，有人听到的声音不是烂鼻头的歌声，而是他与人争吵时发出的呼喝声，那么烂鼻头很有可能就是在这场争吵中，被人用毒指甲抓伤的。涵洞位于荒凉的河道下，一般的人，不会一大早跑到这里来跟一个乞丐吵架，所以跟烂鼻头发生争吵的人，极有可能就是住在涵洞里的这帮人。换句话说，凶手也就在这几个人之中。只要老曹过来提取这些人的指甲模型，跟烂鼻头身上的抓痕一比对，就可以锁定凶手了。文丽打电话到法医中心，把情况跟曹超说了。老曹马上带着两名年轻助手过来，把正在涵洞外面吃饭的三名老妪和五个男人的指甲模型都提取了。秦汉川问老曹什么时候能出结果？老曹一边脱手套一边说：“咱们加一下班，估计明天中午之前就能出结果。”秦汉川点点头说：“那就辛苦你们了。”待老曹走后，他又对文丽说，“你得辛苦一下，打电话再叫两个兄弟过来，你们一起监视这几个人，在明天中午之前，谁也不准离开这里。”文丽感觉到这个案子的真相，似乎就要呼之欲出了，顿时兴奋起来，立即打电话回局里调人过来。正在吃饭的几个流浪者听说已经被警方监视住，都一脸茫然。5秦汉川离开后，天就渐渐黑下来，重案二组增援过来的两名男刑警很快就到了。文丽指派二人守住涵洞前后出入口，自己则蹲守在河堤边。入夜之后，一轮明月挂在天空，洒下一片清辉，河床上虽然没有路灯，但眼前的景物却也还能勉强看清楚。任何人想翻越河堤走到外面，都逃不过文丽的眼睛。半夜时分，她忽然听到一阵轻轻哼唱出来的歌声，仔细一听，竟然是那个疯女人在唱着摇篮曲，歌声如泣如诉，听来让人心碎。一夜无话。到了第二天中午，秦汉川打电话过来，说可以解除监视了。文丽问结果如何？秦汉川说：“刚才老曹打电话给我，那群流浪者中，没有一个指甲与死者身上的抓痕对得上号的。”文丽“哦”了一声，浑身竟有一种虚脱之感，顺势躺在了草丛中。回到单位，一夜未眠的她再也撑不住，倒在办公室的沙发上，一合上眼睛，就睡着了。下午，李鸣回来向秦汉川报告，说自己已经查到，因为争夺青龙咀菜市场这块地盘而跟烂鼻头发生冲突的，一共有五个乞丐。最先将烂鼻头的鼻子打伤的两个老乞丐，因为曾经在求助中心待过，所以很容易就查到了他们的身份资料。两人都是广西人，一年前已经回家乡养老，经当地派出所确认，二人最近没有出过远门。后面三个乞丐，都是烂鼻头占领青龙咀菜市场后，想从他嘴里虎口夺食，而被他赶走的同行。其中一个，今年年初出了车祸，被汽车撞死了。另外两个，都是四川籍的，而且现在还跟烂鼻头一起住在涵洞里。“等一下我就去找这两个人核实一下情况。”最后，李鸣喘了口气说。秦汉川摆摆手说：“不用了，那两个川籍乞丐我已经见过了，并且已经让老曹提取了他们的指甲模型跟死者身上的抓痕比对过，他们不是凶手。”接着重案二组收到一份传真，是河南信阳警方发来的。受青阳警方委托，他们正在协查烂鼻头的身份。现在信阳警方已经查明，烂鼻头确系河南信阳人，本名叫吴民生，今年39岁，自小父母双亡，离开老家已经十余年，在老家已经没有至亲的亲戚。秦汉川把李鸣侦查到的情况，以及信阳警方反馈回来的信息，跟大家说了。重案二组的人都沉默了。大家明白，从目前警方掌握的情况来看，乞丐烂鼻头吴民生的命案，很有可能会跟前面何庆国和杨如诚两桩命案一样，线索中断，陷入绝境，完全找不到明确的侦查方向。正在大家深感沮丧之际，秦汉川办公室的电话响了，他一接听，是市局蒋局长打来的。蒋局长叫他马上到局长办公室去一趟。秦汉川不敢耽搁，挂了电话抓起办公桌上的警帽，一边往头上扣，一边快步走出去。来到局机关大楼，乘电梯上到四楼，在局长办公室门前，他轻轻敲了敲门。“进来！”屋里有人说话，是蒋局长的声音。秦汉川听出领导的声音有点生硬，不由心里一沉，推门进去，办公室的气氛果然有些凝重。年过五十、头发花白的蒋局长一动不动地坐在办公桌后面，面沉似水，沙发上还坐着一个黑脸汉子，正是他的顶头上司——刑侦大队大队长范泽天。蒋局长问：“老秦，毒指甲杀人案，已经死了三个人，现在案子查得怎么样了？什么时候能破案？”“这个……”秦汉川一紧张，额头上的汗珠就冒了出来，求救似的看看旁边的大队长范泽天。范泽天跟他虽是上下级同事，也是相交多年的好友。范泽天故意板着脸说：“你别看我，我已经把详细案情跟蒋局长说了。”秦汉川只好实话实说：“这三个案子，作案手法相同，看起来像是连环杀人案，可从细节上看，又找不出什么关联，目前侦破工作并没有什么大的进展，我们重案二组正在全力侦办。”“全力侦办？全力侦办？”蒋局长忽然一拍桌子，站了起来。范泽天还没见蒋局长发过这么大火，赶紧也跟着站起来。蒋局长问：“难道你们没有看报纸，没有上网，没有看新闻？”秦汉川怔了一下，这段时间为了这个案子，他忙得连上厕所的时间都没有，哪还有心思看报纸网络新闻。他看看蒋局长，又看看范泽天，迟疑着问：“新闻里说什么了？”范泽天踱到他跟前，说：“现在社会上谣言四起，网络新闻里说，咱们青阳市出现了一个神秘的杀人狂魔，凡是被他抓伤的人，一个小时之内必定七窍流血，倒地身亡。这个杀人狂魔每天都化装成不同的模样，在大街上游荡，随时都有可能在你身上抓出几道血痕，最要命的是，整个青阳城里已经有好几十人死在他的毒爪之下，就连警方也拿他完全没有办法……”“哪有这么夸张，”秦汉川愤怒地道，“这纯属造谣！”蒋局长说：“如果不尽快破案，早日抓到凶手，更离谱的谣言都会出现。现在全城上下，已经是人心惶惶，人人自危。今天早上，有个小伙子上街，突然被几个商场保安和过路群众摁在地上一顿猛揍，究其原因，竟然是这小伙子留着长指甲，旁人觉得他可能就是那个用毒指甲杀人的魔头……”秦汉川这才意识到，这起毒指甲连环杀人案的影响，已远远超出自己的预料。蒋局长缓和了一下语气说：“我知道，你们很辛苦，为了这个案子，加班加点，东奔西走，可以说是没日没夜地干，可是人民群众要的不是这些，他们要的是破案，要的是早日抓到凶手，要的是安全安宁的生活环境。”秦汉川和范泽天不敢说话，只能是垂手而立，低头挨训。“今天中午，市领导给我打电话，问我案情进展如何，说是他们已经接到大量市民投诉，这个案子已经成了市政府挂牌督办的重大案件。市领导希望我们能尽快破案。”范泽天和秦汉川同时挺了挺胸脯，说：“是，请局长放心，我们一定全力侦办，争取尽早破案，还咱们青阳人民一个安宁和谐的生活环境。”从局长办公室走出来，秦汉川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出了一身冷汗。大队长范泽天甩给他一支烟说：“蒋局长刚刚在电话里挨了市领导的批评，说话的语气难免重了点，你别往心里去。”秦汉川叹口气说：“不往心里去那是不可能的。局长已经给我下了死命令，这案子要是再破不了，我也无颜见青阳父老了。”范泽天拍拍他的肩膀说：“你有这个想法是对的。但千万不要因为行政领导发了话，就因此乱了阵脚。咱们要的是破案，要的是抓到真凶，而不是因为咱们忙中出错，抓错好人，制造冤案。所以我对你的要求是，可以急，但千万不能乱。”他二人都是老刑警，彼此间又是好朋友，秦汉川在调到重案二组之前，还跟范泽天搭档，破过不少大案，他当然明白大队长的意思，用力点了一下头，说：“你放心，我知道了，该怎么做，我心里有数。”回到重案二组，秦汉川向组员们传达了局领导的指示精神。文丽和李鸣他们一听这案子惊动了市领导，而且已经成了上面重点督办的案子，顿时感到肩上的压力又重了许多。可是一想到这案子，已经死了三个人，目前案情却并没有什么大的进展，不由又觉得有些气馁。现在最让人担心的是，案子破不了，谁也不敢担保以后还会不会有人死在那神秘的毒指甲之下。如果凶手有恃无恐，接连作案，肯定会在全市引起更大的恐慌。秦汉川仿佛看穿了大家的心思，但他知道作为重案二组的组长，现在不是说丧气话的时候。他扫了大家一眼，说：“这三个案子的侦查工作，目前都进入了死胡同，这一点，我承认。但我想说的是，这世界上，从来就没有天衣无缝的案子。”文丽说：“话虽如此，可是目前已经接连死了三个人，三个案子好像约好了一样，咱们查到一定程度之后，就失去了侦查方向，陷入绝境，这无论如何都不是偶然啊。”秦汉川说：“案子查不下去，并不是没有线索，这么大的案子，三个活生生的人被人用毒指甲抓死，再厉害的凶手，都会留下蛛丝马迹。现在警方查不到，只能说明咱们做的工作还不够细致，还不够深入。”李鸣问：“那接下来咱们的侦查工作，该怎样展开？”秦汉川抱着两个胳膊肘，在办公室来回踱几步，凝神想了一下说：“我想咱们在调查的过程中，一定遗漏了什么，所以导致咱们从一开始，就走错了方向。既然这个案子没办法往前查了，那咱们就往后退吧。”“往后退？”大家都愣住了。“是的，退回去，退到最初的起点。从现在开始，咱们把这三宗命案的所有卷宗都拿出来，从第一个死者何庆国家里着火开始查起，把所有线索和细节，都重新梳理一遍。以往的办案经验告诉我，最重要的线索，往往就隐藏在那些警方视而不见的细节里。”大家听后，都暗自点头。既然已经失去了前进的方向，退回去重新梳理已经掌握的情况，重新审视案情，重新寻找突破口，肯定比硬着头皮继续做无用功要好得多。秦汉川刚给组员们布置完任务，手机就响了，掏出手机一看，打来电话的，居然是前妻姬萍萍。他怔了一下，按下了挂断键。但手机铃声很快又再次响起。他犹豫一下，还是接通了电话。“喂，是我。”电话里，姬萍萍的声音显得有些低沉。“有事吗？”秦汉川一直走到外面走廊，才开始说话。“汉川，我想见见你。”秦汉川回头看了办公室里忙碌的同事一眼，摇头说：“我在上班，没有时间出去。”“我有很重要的事情找你。”秦汉川一怔，问：“什么事？”“电话里不方便说。”姬萍萍仿佛是在压着嗓子说话，“我在衣铺街铁桥子老树咖啡屋等你，你一定要来。”“我现在没时……”秦汉川还没有来得及拒绝，电话里就传来了嘟嘟嘟的声音，姬萍萍已经挂断电话。秦汉川握着手机站在走廊，半晌没有回过神来。自从女儿出事之后，这是姬萍萍第一次主动给他打电话。“怎么了，师父？”文丽从后面走过来。她看见秦汉川的脸色有些凝重。“刚才，姬萍萍给我打电话，约我到衣铺街老树咖啡屋见面，说是有重要事情找我。”秦汉川看了文丽一眼，忽然就想起了那天在商业步行街，她当着姬萍萍的面亲吻自己的场景。“她有说是什么事情吗？”“她说电话里不方便说。我估计她是在家里给我打电话，可能她丈夫也在家里。”文丽说：“那你赶紧去吧。”秦汉川面露为难之色：“我这里还有一堆事呢。”文丽笑了：“没事，这里不是还有我们吗？”秦汉川想了一下说：“那好吧，我过去看看，马上回来。”衣铺街是青阳城一条老街，街道的一边靠近长江大堤，在衣铺街与江堤之间，有一座钢铁桥相连，当地人把这座桥叫作“铁桥子”。老树咖啡屋就在铁桥子旁边，这是去年才开始营业的一家连锁咖啡店。秦汉川把车停在铁桥子下面，拉上夹克外套拉链，走进咖啡屋。现在正是上班时间，咖啡屋里的客人并不多，他一眼就看见了姬萍萍。姬萍萍坐在临街靠窗的位置，身上穿着一件玫红色毛呢短外套，脸上化着淡妆，却掩饰不住满脸的忧郁与憔悴。秦汉川在她面前坐下，问：“萍萍，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姬萍萍问：“你知道秦颖有写日记的习惯吗？”秦汉川说：“我知道，我听颖颖说过。可是她出事之后，我们并没有找到她的日记本。”“前几天，我到她房里收拾她的电脑，才发现她的日记不是写在日记本上的，她写的是电子日记，是在电脑文档里写的。她的电子日记设了密码，我试了很多次都打不开，最后用你的生日组成六位数密码试了一下，居然打开了。”秦汉川皱起眉头说：“孩子虽然已经不在了，但我们做大人的还是应该尊重她的隐私，不能随便去看孩子的日记。”“这个我知道。”姬萍萍说，“但这个并不是重点。重要的是，我看了秦颖精神崩溃前最后一天的日记，发现了一些事情。我把她的日记用U盘拷贝了一份，这家咖啡屋有电脑供客人使用，你自己去看看吧。”她说话时，声音竟然有些颤抖，显然是在极力压抑心中的某种情绪。这让秦汉川有些疑惑，难道女儿的日记里还隐藏着什么惊天秘密？姬萍萍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个U盘递给他。秦汉川接过U盘起身问服务员，哪里有电脑？服务员朝服务台那边指了一下说：“就在那边。”秦汉川走过去一看，服务台旁边的一张长桌上，果然摆放着五六台电脑，有两个年轻顾客一边喝着咖啡一边在上网，另外的电脑都空着。他坐过去，打开一台电脑，插上U盘。U盘里果然有一个电子日记的文档，点开时提示要输入密码，秦汉川输入自己的生日后，文档果然打开了。他看了一下前面的日记，都是记录着女儿花季年龄里的一些快乐与忧伤，尤其是与他在一起时的快乐场景，女儿记录得特别详细。“看最后一篇吧。”姬萍萍在后面说。秦汉川移动鼠标，把日记翻到最后一页。这是去年5月16日的日记，正是秦颖精神失常前一天写的。5月16日 星期四 雨已是深夜，下好大的雨，老妈在学校值班没有回家。我躺在床上，刚迷迷糊糊睡着，忽然感觉到有人把手伸进了我的睡衣，睁开眼睛，床前不知何时已经站了一个人，不是老妈，是一个男人。我听到粗重的呼吸声，还闻到了浓重的酒气。我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恶魔般的男人就扑到床上，扯开了我的睡衣。我张嘴欲叫，嘴巴却被一只大手捂住，我拼命挣扎，恶魔却像山一样压下来。没有灯光，我睁大眼睛，终于看清了恶魔的脸，竟然是他……极度的惊吓和钻心的疼痛，让我晕厥过去。等我清醒过来，恶魔已经消失，身上只剩下鲜红的血迹，还有刺骨的痛。我多么希望这一切只是一场恶梦啊，可是不是。爸爸妈妈，你们在哪儿啊？老天爷啊，就让我这个被玷污了的人，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吧。姬萍萍说：“那天晚上，我在学校女生宿舍楼值班，晚上下大雨，就没有回家，在宿舍住了一晚。那天夜里，家里只有秦颖和……”秦汉川明白过来：“只有颖颖和欧阳昭是不是？”姬萍萍默默地点头：“那天晚上，他是去陪几个同学喝酒后回来的。你也知道，自从生了秦颖，我就落下病根，没办法过夫妻生活，以前他就经常出去鬼混，我都忍了，谁叫我自己身体这么差，不中用呢。只是做梦也没有想到，他竟然把魔爪伸向了秦颖……”“这个畜生，那也是他女儿呀！”秦汉川的心脏猛然抽搐起来，双手攥紧拳头，猛烈地捶打着自己的脑袋。他恨自己为什么在女儿最需要自己的时候，没有在她身边陪伴她，保护她。姬萍萍浑身轻颤，流着泪说：“我也是看了这篇日记，才知道秦颖根本不是因为高考压力太大而精神崩溃的，她完全是因为、因为被那个畜生……才会精神失常，才会离家出走，才会变成疯子在外面被人欺侮，染上重病，才会死的呀！”“这个畜生，我一定不会放过他！”秦汉川猛然从椅子上站起，怒目圆睁，额角青筋随着急促的呼吸一鼓一胀，“我一定不会放过他的！”姬萍萍担忧地说：“事情已经过去快一年了，秦颖也已经不在了，你们警察也不可能仅凭一篇电子日记就可以抓他坐牢吧？”“不，逮捕他，让他坐牢，太便宜他了。”秦汉川在电脑前来回走动，极度的愤怒和心痛，使他双手哆嗦，浑身发颤，“这个畜生，我要亲手宰了他！我一定要亲手宰了他！”“你想怎么办？”姬萍萍用柔弱无助的眼神望着他。秦汉川右手拳头重重打在左手掌心里，忽然看到咖啡屋的人都在望着自己，这才意识到这里是公共场合。他重重地呼出一口气，稍微冷静下来，压低声音说：“萍萍，你先回去，在那个畜生面前要不动声色，不要让他察觉到你已经知道真相，否则你会有危险。至于怎么对付他，我自有办法。你放心，他害死了咱们的女儿，我一定要为颖颖报仇！”最后一句话，几乎是从他紧咬的牙帮里挤出来的。姬萍萍看着他充满杀气的坚毅眼神，已隐然明白他的想法。她说：“你自己也要小心。”“我会的。”秦汉川点点头。姬萍萍没再说话，拿着自己的手提包，默默地走了。看见她的背影消失在咖啡屋门口，秦汉川才重新坐下，删除掉电脑里的痕迹，然后关掉电脑，结账离开。也许是愤怒的情绪使他失去了作为一个老刑警应有的警觉，咖啡屋的角落里坐着一个戴鸭舌帽的年轻人，手里拿着一台长焦相机，借着两盆假花的掩护，一直在朝秦汉川和姬萍萍偷拍，甚至连电脑屏幕上显示出的秦颖日记中的文字，也被他清清楚楚地拍下来了，但秦汉川一点也没有察觉到。秦汉川离开后，这个鸭舌帽青年也急忙结账走人，开车跟在了秦汉川身后。2秦汉川回到刑侦大队，已经是下午5点多了，重案二组的人正准备下班，见他回来，都愣了一下。文丽站起身问：“师父，萍萍姐找你有什么事？”秦汉川不想把女儿的事告诉她，就随口撒了个谎：“也没什么，就是因为上次在步行街抢包包的事，跟我道个歉。”文丽“哦”了一声，心里并不相信。因为姬萍萍给秦汉川打电话的时候，说是有重要的事情要马上见他，道歉这种事，怎么说也算不上重要的事，更不是非得马上完成的紧急事情。她知道师父有事瞒着自己，但看见师父脸色铁青，并不愿意多说，她也不敢再问。秦汉川看了大家一眼说：“都辛苦了，你们先下班吧。”文丽他们答应一声，都收拾好办公桌上的东西，下班了。等他们离开之后，秦汉川回到自己办公室，关上门，填写了一张配枪申请表格，拿去找大队长范泽天签字。范泽天问：“晚上还有任务啊？”秦汉川说：“查到了一点犯罪嫌疑人的线索，晚上想跟他正面接触一下，为了以防万一，还是配枪安全一点。”刑警出去执行任务，配枪是常有的事。范泽天没有再问，就在申请表格上签了字。市局早就出台了相关规定，所有警用枪支全部收到治安大队枪库统一管理，只有工作需要用枪时，才能由警察本人提出申请，科所队长签字，最后还要主管副局长或局长签字，才能到枪库领枪。完成任务后，必须立即将配枪归还至枪库。秦汉川请局长签字后，来到枪库，顺利地领到了配枪。那是一支5.8毫米口径的92式手枪，共配发了10颗子弹。秦汉川极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平静如常，在领枪登记表上签字后，他就把枪插在了腰间的枪套上。回到家，他走进厨房，难得地打开煤气，给自己做了一顿晚饭。吃饭的时候，他从柜子里拿出一瓶珍藏多年的白酒，自己给自己倒上一杯，可是把酒杯举到嘴边时，他又放下了。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里的配枪。公安部“五条禁令”中明确规定，严禁携带枪支饮酒。作为一个有着近二十年警龄的老刑警，他脑子里这根弦绷得紧紧的，带枪不饮酒，这几乎已经成了一种条件反射。他叹口气，把杯子里的酒又倒进瓶子。虽然他这次携枪是另有目的，但饮酒误事，这酒还是不喝的好。他把配枪连同枪套一起摘下来，放在桌子上，一边吃饭，一边看着对面书桌上女儿和他的合照。照片中的女儿，正是花季年华，趴在他的肩头，笑得多开心啊。“颖颖，你离家出走，受人欺侮，爸爸没有办法找到那些欺侮你的人，给你报仇，爸爸感到很内疚。虽然爸爸是个警察，但有很多事，警察也无能为力。”他对着照片里的女儿说：“但这一回，对那个害死你的畜生，爸爸必须出手了，要不然，爸爸真的会内疚一辈子。”吃完晚饭，天色尚早。他在桌子上铺了一件衣服，把枪械拆开，开始擦枪，把一个个零件都擦得锃光发亮后，再重新组装好。又把弹匣里的10颗子弹，一颗一颗退出来，擦一遍，再一颗一颗填进弹匣。5.8毫米口径的92式手枪弹匣容弹量为20发，但局里配枪时统一只装填10发子弹。“10发子弹，太多了。”他把弹匣推进套筒座，向着窗外虚瞄一下，“对付那个畜生，我只需要一发子弹就已足够！”在拟订这个计划的时候，他以为自己会有些紧张，甚至会有些慌乱，但是当真正握住手枪，把手指扣在扳机上的那一刹那，他才发现，自己竟是如此的平静，甚至是冷静。是的，他要用这把手枪，亲手把复仇的子弹，射进那个害死女儿的畜生的心脏！夜里9点多，秦汉川的手机“叮”的响了一声。他拿起手机一看，是一条短信，内容只有一句话：他已经回家了。发信人，正是姬萍萍。秦汉川蓦地从沙发上跳起，把手枪连同枪套一起挂在腰带上，然后在外面穿上一件印有某某纯净水公司字样的蓝色工装，再戴上一顶蓝色的鸭舌帽，从茶几下面拎出一个装满水的纯净水桶往肩上一扛，就俨然成了一个标准的送水工人。他的那辆黑色的比亚迪S6就停在楼下。他把纯净水桶放进车尾箱，把小车开上了门前的城关路，再掉转车头，往金盆山小区开去。金盆山小区位于中山街与沿江路之间，距离长江大堤不远。这是一个高档别墅小区，居住的都是本地富豪。小区安保措施做得很严密，四周围墙上布满了监控摄像头，内有保安24小时值班。秦汉川决定今晚动手之后，就跟姬萍萍约好，只要欧阳昭一回家，就立即短信通知他。剩下的事，都交给他来做。他把车停在与金盆山小区一街之隔的芙蓉宾馆门口，扛着水桶步行到金盆山小区大门处。守门的保安拦住他问：“干什么的？”秦汉川拉了拉帽檐，尽量不让门口的监控探头拍到自己的脸，瓮声瓮气地说：“送水的，送到705。”门卫室里走出来一个保安，对守门的保安说：“刚才705的女业主打电话过来，说如果有人给他们送水，就放他进来。”守门的保安点点头，朝秦汉川挥挥手：“那你进去吧。”秦汉川低着头往里走，直到走出保安的视野，才敢抬头看一下周围的环境。有钱人住的高档小区，跟一般的居民小区就是不一样，小区里清一色的三层西式洋楼显得既豪华，又气派。洋楼间的楼距很大，其间点缀着一些假山喷泉和花草树木，像一个大公园似的。秦汉川在路灯下，把洋楼一排排看过去，终于在第七排中间，找到了705栋的门牌号。姬萍萍在电话里告诉过他，她和欧阳昭就住在这里。他围着705别墅转了一圈，发现别墅后面有一座假山，路灯照不到，也没有监控探头。他心想，真是天助我也。他把水桶藏在假山下，刚直起腰，就听得后面传来一声轻响，把他吓了一跳，以为有人跟着自己，转头一瞧，小区的花间小道上空荡荡的，并未看见人影。他喘口气，攀着石头爬上假山，在一片青藤里隐藏起来，听听四周没有响动，才悄悄探出头，往705别墅里看去。只见那别墅一楼正亮着灯，他居高临下，从打开一小半的铝合金窗户里，把屋里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窗户里边，似乎是一个小厅，厅里摆着沙发、桌子，姬萍萍拿着一碟鱼骨头，正蹲在地上喂一只黑猫。一个穿白色睡袍的男人走进来，正是欧阳昭。看见那只黑猫，欧阳昭似乎吃了一惊，继而暴怒，冲上前踢了那黑猫一脚，碟子的鱼骨被踢翻在地，黑猫在地上打个滚，伸出前爪要去抓他。欧阳昭又是一脚，这一脚踢得更重，黑猫飞出好远，惨叫一声，跳上窗台，从防盗窗的缝隙间钻出来，逃走了。屋里很快传出姬萍萍与欧阳昭的争吵声。欧阳昭大声道：“你发神经了吗？明明知道我不喜欢猫，还把猫弄到家里来。”姬萍萍委屈地说：“对不起，这只猫在小区里流浪，我看它好可怜，所以领回来弄点鱼骨给它吃……”“吃个屁啊！”欧阳昭凶狠地说，“你没看到它刚才要抓我吗？我告诉你，要是再让我看见它，非捏死它不可。”姬萍萍还想说什么，张张嘴，却又忍住，眼神有意无意地朝秦汉川隐身的假山这边望了望，默默地蹲下身，去捡被打翻在地的鱼骨。欧阳昭则坐在沙发上，随手拿起一张报纸，跷着二郎腿，悠闲地看起来。当然，他做梦也不会想到，就在这个时候，一只黑洞洞的枪口，已经悄悄对准他。秦汉川趴在假山上，双手端着枪，枪口对准窗户里边欧阳昭的胸口，瞄了一会儿，又往上抬高少许，把准星对准欧阳昭的眉心。他计算了一下枪口与目标的距离。从假山到705别墅后墙窗户，大约20米。从窗户到屋里的欧阳昭，大约5米，两人间的直线距离，不会超过25米。92式警用手枪的有效射程是50米，目标正在他射程之内。他趴在石头上，把身子挪动一下，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将枪口重新瞄准欧阳昭的眉心，右手食指缓缓搭在扳机上。每年局里实弹射击考核，他都是前三名，他对自己的枪法很有信心。虽然从谋划这次复仇行动，到申请配枪，再到化装潜入金盆山小区，他都一直很冷静，但是，当他真正面对伤害女儿的仇人，当欧阳昭真正出现在他手枪的准星里时，他还是禁不住有些紧张，甚至是胆怯。他干了近二十年刑警，期间无数次携枪执行任务，也曾多次开枪击毙或击伤罪犯，但从来没有哪一次举枪，让他有过胆怯的感觉。他调匀自己的呼吸，在衣服上擦干手心里的汗水，第三次握枪瞄准，牙齿一咬，正准备扣动扳机，忽然感觉到胸前有一个什么东西，把胸口硌得发痛，伸手在工装口袋里掏了一下，却是他换衣服时，随手塞进上衣口袋的警徽。摸着警徽，他的手就像被烙铁烫了一下，心也像被烫了一下，猛地一跳。他忽然明白自己刚才为什么会有一种从未有过的胆怯的感觉了，那并不仅仅是因为害怕被人发现，更重要的，是因为一种敬畏，对自己手中这支警枪的敬畏，对自己警察身份的敬畏。如果自己在这个时候扣动扳机，那自己与那些被自己亲手抓获或者击毙的罪犯，又有什么区别？以前每次拔枪，都是为了保护人民群众的生命财产安全，都是为了跟犯罪分子做斗争，射出的都是正义的子弹，而这一次，却仅仅是一次疯狂的复仇。如果颖颖还活着，她会希望自己一向崇拜的警察爸爸，成为一个一怒拔枪的杀人凶手吗？一想到女儿，他那被复仇的熊熊火焰燃烧掉的理智，就渐渐恢复了。他看着自己手里的枪，忽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公安系统的“五条禁令”明确规定，民警违反规定使用枪支致人死亡，或者持枪犯罪的，对所在单位直接领导、主要领导予以撤职；情节恶劣、后果严重的，上一级单位分管领导、主要领导引咎辞职或者予以撤职。为了给女儿报仇，他自己倒是豁出去了，可是只要枪声一响，在自己的配枪申请上签字的大队长和局长，甚至更高一级的领导，都要因此受到连累。他于心何忍呢？就在他犹豫之间，屋里的情形又有了变化。欧阳昭已经看完一张报纸，随手丢到一边，打着呵欠说了一句什么，就沿着楼梯往二楼走去。很快，他的身影，就从秦汉川的视野中消失了。姬萍萍又朝窗外假山这边望了一眼，眼睛里透出失望的神情。欧阳昭仿佛在楼上叫了她一声，她一边答应着，一边关灯，上楼去了。秦汉川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把枪插回枪套，从假山上爬下来，先机警地四下瞧瞧，见周围没有人，这才从石头下搬出纯净水桶，将里面的水倒掉，把空桶拎在手里，从小区大门走出来。他回到自己的车上，才发现自己身上，早已被汗水湿透。回到家里，秦汉川竟不敢去看书桌上女儿的照片。那个被女儿在日记中叫作恶魔的人，那个害死女儿的畜生就在他面前，而他最终却没有开枪。他也不知道自己做得对，还是错？刚脱下那件厚厚的蓝色工衣，正准备去洗澡，手机响了，是姬萍萍打来的。“你为什么不开枪？”姬萍萍在电话里质问。果然不出他所料，她早已猜到，或者是已经发现他就埋伏在屋后的假山上。他犹豫一下，说：“我刚想开枪，他就起身上楼了。”“他在一楼厅里足足坐了十分钟，如果你要开枪，他现在早就死了。”姬萍萍的电话里传来马桶抽水的声音。她应该是躲在洗手间里给他打电话。秦汉川把枪从皮带上取下，锁进保险箱。“萍萍，我是警察，我不能那么做。”他叹口气说。“可是你也是秦颖的父亲，你女儿是被那个畜生害死的，你知道吗？”尽管姬萍萍在电话里一直压抑着自己的声音和情绪，但秦汉川还是从她的话语中听出了哽咽的声音，“我一直以为秦颖是因为学习上的事被我逼疯的，这一年来，我一直被深深的自责和愧疚折磨着，你要知道，我比你更爱女儿，我对她要求严格，是希望她将来能有出息。可实际上，她是被那畜生害死的。因为我自己的身体不争气，以前他在外面鬼混，我都忍了。可是我做梦也想不到，他竟然会把魔爪伸向秦颖，她还只是个孩子，虽然不是他亲生的，可那也是她女儿啊……他是害死秦颖的凶手，汉川，我们绝不能放过他！”“我知道。相信我，我一定会亲手抓住那个畜生，替颖颖报仇。”“你怎么抓他？事情已经过去这么久，所有的证据都不存在了，警察不会因为一篇写在电脑里的日记就去抓他。”秦汉川点点头，女儿已经不在了，现在要想找到证据指证那个畜生，只怕并不容易。他想了一下，说：“我听说他以前在家乡开汽车修理店时，并没有赚到钱，他实际上是靠走私汽车起家的……无论用哪种方法，我一定要亲手把他送进牢房。”“没用的，以前也有人因为这件事查过他，最后还不是被他摆平了？”姬萍萍叹口气说，“秦颖精神失常离家出走被人欺侮身染重病，我求你为她报仇，你说你是警察，不能胡乱抓人。孩子被那个畜生祸害，我原本指望你能替她讨回公道，可是你却临阵退缩，白白放过了那个畜生。唉，既然连你这个亲生父亲都不能替她报仇，那我也不能再指望别人了。”“我不是不想为颖颖讨回公道，可是就算要讨回公道，那也得使用正确的方式啊。我想颖颖在另一个世界，也不想看见她爸爸成为一个杀人凶手吧……”秦汉川说到这里，电话那边隐隐传来欧阳昭的说话声，想来是姬萍萍躲在洗手间打电话，让欧阳昭起了疑心。果然，只听姬萍萍在电话里急促地说：“他来了，我先挂了。”电话里很快传来嘟嘟嘟的声音。秦汉川握着手机坐在沙发上，好久没有起身。他隐隐有些担心，如果欧阳昭知道姬萍萍已经知道真相，如果欧阳昭对她起了疑心，萍萍会不会有危险呢？3这天下班，文丽推开家门，看见文立英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不由嘟起了嘴说：“老妈，你怎么还没开始做饭啊？我这肚子，都快饿扁了。”文立英冲她一笑：“咱们家来了一位掌勺大厨，所以今天的晚餐，就不用我费心了。我也乐得清闲一回啊。”“大厨？”文丽抽抽鼻子，还真嗅到了从厨房传出的阵阵香味，“到底什么情况啊？”她走进厨房，只见金一田围着花围裙，正在厨房里忙得不亦乐乎。文丽有点意外：“你怎么来了？”金一田一边炒着锅里的鱼香肉丝，一边回头朝她眨着眼睛：“我掐指一算，知道你下班肚子饿了，所以赶紧过来给你做饭啊。”“少吹牛，这都能被你算到，那你就真成活神仙了。”文丽在他肩上擂了一拳，“你不是一向都挺忙的吗？今天怎么这么有空？那个少女失踪案查得怎么样了？”金一田说：“有点眉目了。你还记得皇朝夜总会的那个妈咪吗？后来我在她的住处找到她，略施小计，就从她那里打探到了一些消息。她说那个汪小璐确实被周四春卖到了皇朝夜总会，因为她是处女，所以老板一直留着她想抬高‘破处费’，后来被一个有钱的客人看中，出了一大笔钱后，带着汪小璐出去玩‘野战’。不想那姑娘机灵，半路上跳车逃走了。客人没捞着好处，回头还来找夜总会的麻烦，因为对方势力太大，夜总会不但退还所有‘破处费’，最后还给客人赔了一笔钱，才算解决这件事情。”“这么说，那个女孩已经逃离虎口了？”“如果这个妈咪说的是真话，那至少说明那孩子现在是安全的，只是可能要花点时间才能找到她。”“可是你又怎么知道那个妈咪说的是真话呢？”“这个我还真没有办法确定，所以还要接着往下调查。”正说着话，锅里的鱼香肉丝已经炒熟，金一田赶紧把炒锅端起来，把菜盛进碗里。不大一会儿，一桌色香味俱全的好菜就端了上来，有香菇烧排骨、鱼香肉丝、木耳炒猪肝等，饭厅里顿时弥漫着浓浓的香味。文丽夹起一块鱼香肉丝放进嘴里，边尝边点头：“嗯，甜酸辣兼备，葱姜蒜味浓郁，味道确实不错，可以赶上三星级酒店厨师的水平了。”文立英笑眯眯地看着金一田说：“想不到你不但文章写得好，菜也烧得这么好，以后我们家小丽嫁给你可有福享了。”“妈，别瞎说。”文丽的脸红了。金一田说：“以前我为了写一篇跟厨师有关的小说，曾到厨师学校体验了三个月的生活，结果小说写完，我的三级厨师证也拿到手了。”文立英说：“看来写文章也不容易啊，居然还要到厨师学校去体验生活。”“是啊，想写好一篇文章，确实很不容易。”金一田说，“我最近应省里一家杂志邀请，准备写一篇大稿，但这篇稿子中涉及到一些政策问题，必须要当面采访一下咱们青阳市的某位高官才行。可是像我这样的平头老百姓，平时只有在电视里才能见到人家，现实生活中想接近他，难于上青天啊。”“哦，你想采访谁？”文立英说，“也许我可以帮你，在政府机关，我认识的人还是比较多的。”“那就多谢文主任了。我想采访一下咱们市的申副市长。”“你还真问对人了。申副市长跟我是大学同学，和我比较熟，明天我跟他约个时间，让你们见一面。”“真的啊？”金一田又惊又喜，“那就太多谢文主任了。”文立英笑道：“你就别左一个文主任，右一个文主任了，听了多生分啊。”金一田心领神会，马上改口说：“好的，文阿姨。”吃完晚饭，金一田又陪文立英坐在客厅说了一会儿话，才起身告辞。送他下楼的时候，文丽在他胳膊上捏了一下：“你到底在搞什么鬼？”“什么搞什么鬼？”金一田一脸莫名其妙。文丽说：“你骗得了我妈，可骗不了我。今天在饭桌上，你明明就是设好了一个圈套，让我妈往里面钻。快说，你要见申副市长有什么事？”“不是已经跟你说了，想采访他，写一个稿子啊。”“鬼才信你。”文丽扯着他的衣服，“我要听真话。”金一田说：“我找申副市长，确实有很重要的事情，不过现在不能告诉你。”“对我还保密啊？”“这属于我的工作机密。我向你打听消息的时候，凡是警方涉密的消息，你不是也不肯告诉我吗？”“那好吧，你自己要多加小心，我听说这个申副市长不好打交道。”“我知道了。”金一田嘻嘻一笑，坐进车里之后，又打开车窗，“多谢师姐关心！”文丽一直目送他那辆银灰色东风标致消失在大街上，才转身上楼。4早上的阳光，透过米白色窗帘，隐隐绰绰地照进了卧室。欧阳昭醒来的时候，感觉头有点痛。昨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恶梦，梦见自己因为迷路而误入一个无人的山谷，回头看时竟已找不到来时的路，正自惊惶，忽然听到一阵尖厉的怪啸，一团团黑影从四面八方朝他扑过来，瞬间就将他淹没。直到黑影将他彻底撕裂和吞噬的那一刹，他才看清楚，那一团团黑影，竟然是无数只黑色的猫。他大叫一声，从睡梦中惊醒，浑身已被冷汗湿透。他5岁那年，曾被邻居家的猫抓伤过睾丸，这给他留下了两个后遗症，一个是不能生育孩子，二个是从此患上了“恐猫症”。因为晚上没有睡好，早上起床，头就有些昏昏沉沉的。他看看手表，已经是早上8点多了，妻子姬萍萍早已在小区门口坐学校的通勤车上班去了。饭厅的桌子上，放着姬萍萍为他准备的早餐。他吃了两口，感觉头越来越痛，就从抽屉里抓出小药瓶，倒了两片阿司匹林，和着半杯冷水一起吞下，然后出门，准备上班。他按了一下车库自动门的遥控器，一楼那间紧锁的车库大门就缓缓打开，他那辆白色宝马就停在那里。他打开车门，坐在驾驶座上，正要发动小车，忽听“喵”的一声，一只黑猫从后排座位上跳了过来，站在驾驶台上，瞪着一双碧绿的眼睛望着他。欧阳昭“啊”地惊叫一声，顿时手脚冰凉，靠在座位上好久不敢动弹。那猫看见他不动，竟然又“喵”地叫一声，慢慢向他走过来。欧阳昭喘了几口粗气，忽然咬咬牙，一把掐住那猫的脖子，将它往车外扔去。黑猫发出一声尖叫，两只尖利的前爪搭在他手上。欧阳昭只觉手背传来一阵刺痛，急忙甩手将黑猫扔出。黑猫在地上打个滚，钻进花坛，很快就不见了。欧阳昭看看自己的手背，已被猫爪抓出好几道爪痕，正往外渗着血水。他用纸巾擦了一下，咬牙骂道：“该死的贼猫，下次让我看见你，非把你碾死不可！”他定定神，把车缓缓开出车库，驶上了小区车道。小区保安看见他的白色宝马驶过来，急忙摁下按钮，打开小区电动伸缩门，并且站在门边，立正敬礼。欧阳昭感觉刚才被猫抓过的手背火辣辣地痛，就打开车窗问保安：“小陈，我的手受了点小伤，有创可贴吗？”保安小陈愣了一下，忙说：“有的。”转身跑进值班室，抓了一把创可贴出来。欧阳昭拿了三个创可贴，贴在手背上，创可贴里有薄荷，贴上去后感觉手背一片清凉，舒服了许多。他的丰田4S店开在新城区解放路，距离绕城而过的高速公路入口不远，从他家到店里，大约有二十多分钟车程。从金盆山小区驶出来，十多分钟后，宝马车就拐上了解放路，路边出现了一家早点摊档，就在街边用塑料彩条布搭了一个棚子，下面放着炉火灶台，摆着几张小桌，虽然十分简陋，但这里做的热干面却是青阳一绝，欧阳昭常常在上班途中顺道在这里吃早餐。他想起自己在家里没有吃早餐，就把车停在路边，叫了一碗热干面。因为辣椒油放多了些，一碗面竟吃得他满头大汗。付钱的时候，他顺手在年轻的老板娘屁股上抓了一把，老板娘也不恼，一笑而道：“下次再来啊。”解放路上的车流很多，欧阳昭不得不放慢车速，缓缓行驶了几分钟，他忽然打个寒战，觉得身上有点冷。他看了一下，感觉有点奇怪，车上没有开冷气啊！再往前走不远，他竟觉得身上越来越冷，手脚冰凉，嘴里咝咝吸着凉气。他往前看看，前面不远，再驶过一个十字路口，就到了他的店里。他想只怕是昨晚伤寒感冒了，赶紧去办公室加一件衣服。白色宝马车行驶到十字路口，对面的红灯亮了。他想踩一脚刹车，把车停在停车线内，可是却突然发现自己的手脚已经僵硬得完全不听使唤，紧接着全身一阵抽搐，眼前一黑，人就扑倒在方向盘上，一只脚正好踏在油门上。白色的宝马猛然蹿了出去，正在横过马路的一辆大货车刹车不及，“砰”的一声，撞在宝马车的车门位置。欧阳昭和他的小车立即在街道上翻滚起来……数分钟后，交警赶到了事故现场。“真的不关我的事。”大货车司机脸都吓白了，结结巴巴地说：“我、我前面是绿灯，我属于正常行驶，他在等红灯的时候，突然蹿出来，我想刹车，但已经来不及了，所以就……”120急救车很快就到了，医生上前看了看卡在小车里的欧阳昭，冲着交警摇头说：“已经没救了。”交警有些吃惊，朝车里望了一眼，白色的宝马车虽然已经被撞得变形，但车里的安全气囊已经打开，按理说司机不大可能即时毙命啊。“而且，”交警一边看着车里的情形，一边说，“他身上看上去，好像并没有很明显的致命伤。”交警的话，引起了急救医生的警觉，他把半个身子钻进车里，重新仔细检查了一遍，脸色就凝重起来：“他身上确实没有明显的致命伤，我怀疑他很有可能在撞车之前，就已经出了状况。我建议你们最好找法医中心的人过来瞧瞧。”交警把情况向队里作了汇报，交警大队立即联系法医中心，不大一会儿，法医中心两名年轻的法医就赶到了现场。两名法医在死者身上详细查看一遍，最后，死者右手手背上贴着的三张创可贴，引起了他们的注意。把创可贴揭下之后，死者手背上霍然出现了几道爪痕，爪痕细而深，应该是被猫狗之类的动物抓伤所致，爪痕处皮肉翻卷，皮肤发黑，手背也肿了起来。一个法医把死者的手背放到鼻子下闻了闻，皱眉说：“这爪痕好像有毒。”另一个法医就变了脸色，说：“莫非与市里闹得正凶的那桩毒指甲连环杀人案有关？”赶紧掏出手机给法医中心打电话：“喂，主任，解放路与东方大道交叉路口发生了一起车祸，驾驶员当场死亡。我们发现他手背上有毒爪痕，我们拿不太准，想请您过来看一下。”法医中心主任曹超在电话里说：“你们原地待命，我马上就来。”大约二十分钟后，秦汉川的手机响了，一接听，是法医老曹打来的。老曹在电话里说：“老秦，你又有得忙了。”就把解放路上的车祸跟他说了，然后说，“死者右手手背明显有被猫抓过的痕迹，现在基本可以确定的是，爪痕上有毒，而且很有可能是眼镜蛇毒。死者并非死于车祸，而是蛇毒攻心，导致心动力衰竭而死。”秦汉川说：“你让交警保护好现场，我们马上就到。”重案二组的人很快就赶到了解放路事发路段，秦汉川从警车上跳下来，看见十字路口的中间已被交通雪糕筒围起来，一辆被撞扁的白色小车横在路中间，一辆大货车车头受损，停在不远处。白色小车旁边，一个交警正在跟一个女人说话，那女人双肩耸动，似乎正在抽泣。他走过去才发现那女人竟然是姬萍萍。他不由吃了一惊：“萍萍，你怎么在这里？发生什么事了？”姬萍萍哽咽道：“我正在学校上课，交警大队的人给我打电话，说我老公出了车祸，所以就赶过来了……”秦汉川脸色一变，急忙走到出事小车前，探头一看，驾驶位上，一具尸体被安全带固定在座位上。尸体脸上的肌肉拧在一起，似乎直到死前一刻，还在痛苦抽搐。五官看起来已经变形，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死者确实是欧阳昭。他戴上手套，想把尸体扳过来看看，老曹从后面走过来说：“不用看了，进口宝马车的安全性能还是蛮高的，车虽然被撞扁了，但司机因为系了安全带，且受到安全气囊保护，身上并没有致命伤。置他于死地的，是他右手手背上的爪痕。”秦汉川往欧阳昭右手手背上看去，果然看见那里有几道乌黑的爪痕，与前几次发生的命案不同，这次的爪痕细窄尖利，显然不是被人指甲抓伤的。老曹说：“这是被猫抓伤的，爪痕上有剧毒，这才是他致死的真正原因。”秦汉川皱起眉头：“你是说猫爪上涂了毒液？”老曹点点头：“恐怕只能这么解释。”“又是眼镜蛇毒？”“初步认定是眼镜蛇毒。如果要最终确定，必须得等到尸检报告出来。”秦汉川回头看了那辆肇事的大货车一眼，走到正在处理现场的交警身边问：“肇事司机在哪里？”交警用手朝路边指了一下：“坐在那里等处理结果呢。”秦汉川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只见路边绿化带的水泥隔栏上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皮肤黝黑，满脸沮丧。他朝那司机走过去。肇事司机看见有警察朝自己走来，连忙紧张地站起身。秦汉川一边回头看着大货车一边说：“你看你这车，车头都撞得凹进去了，速度应该不慢吧？”肇事司机忙说：“我一路直开过来，正好遇上绿灯，想要快速通过，所以没有减速。不过警官你放心，我绝对没有超速。”秦汉川说：“可是你都把人家的宝马快撞成一堆废铁了。”肇事司机苦着脸说：“警官，真的不关我的事。我开过来的时候，明明看见那辆白色小车遇上红灯已经在减速停车，不知怎么地他就突然加速蹿了出来，好像是自寻死路一样。也活该我倒霉，正好就钻到了我的车前，我想刹车，可是已经来不及了。这个事故，对方应该负全责，我是一点责任也没……”“等等，”秦汉川打断他为自己开脱的话，“你是说，你看到他的车，已经停在停车线内了，是吗？”肇事司机说：“还没有完全停下来，不过已经在减速，很明显他是想在停车线内把车停下。所以我对他完全没有防范，但想不到当我通过十字路口时，他会突然加速蹿出，一下就跑到了我的货车前头……”秦汉川皱起眉头望着他：“既然已经减速停车，为什么会突然加速呢？”“谁知道呢，也许是他想自杀，也许是错把油门当刹车了。”肇事司机双手一摊，显得很无奈。“撞车时间，大概是在什么时候？”“我当时没有看表，大概是在上午9点左右吧。”秦汉川在十字路口转了一圈，看见红绿灯旁边装有交通摄像头，忙把文丽叫过来：“赶紧联系交警大队，叫他们把这个路口今天上午拍摄到的监控视频传到咱们的电脑上。”不大一会儿，文丽就在警车上叫秦汉川。秦汉川跳上警车，交警大队的视频文件已经传过来，文丽点开视频，向前快速播放，早上8点55分的时候，欧阳昭的白色宝马车进入了监控镜头。文丽点一下视频播放窗口，开始以正常速度播放。白色宝马驶过来时，前面的交通信号灯正好变成红色，宝马车的车速明显减慢下来，很明显，司机是想在停车线以内把车停下。可就在小车缓缓驶近停车线时，却突然加速，猛地蹿出，正好被高速横过马路的大货车撞个正着……看来那个大货车司机并没有说谎。秦汉川让文丽把视频倒回去，从白色宝马车进入镜头的那一刻开始，一帧一帧地缓慢播放，就在小车准备在停车线内停车却又突然加速的那一刹，透过小车前挡风玻璃，秦汉川明显地看到司机欧阳昭有一个身体前倾的动作，视频定格在下一个镜头，这时欧阳昭的身体已经完全伏倒在方向盘上。小车也正是在这一刻，突然加速蹿出。秦汉川浓眉紧锁，问文丽：“你怎么看？”文丽说：“很显然，欧阳昭在撞车之前，已经倒在方向盘上，中毒死亡。另外，宝马车突然加速，很可能是因为他临死前把脚踩在油门上了。”秦汉川点点头说：“我也是这么想的。车祸的事，就交给交警处理，咱们还是去调查一下，看欧阳昭是怎么被猫抓伤的。”5欧阳昭的车库，在他们家一楼左侧，车库前面是一条小区车道，车道边装有一个监控摄像头，正好可以正面拍到车库。秦汉川调看了事发当日早上，这个监控探头所拍摄到的视频资料。视频显示，事发当日，也就是4月25日，早上8点17分，穿戴整齐的欧阳昭走进了监控镜头。他先用遥控钥匙打开车库门，走进去后，再打开车门，坐进了宝马车。就在这时，透过小车前挡风玻璃，可以清楚地看到，不知从小车里的什么位置，突然蹿出一只黑猫，跳上了方向盘前的驾驶台。欧阳昭似乎吓了一跳，伸手掐住猫的脖子，可他还没有抓稳，那猫突然反转过来，伸出两只前爪，狠狠地在他手背上抓了一下。欧阳昭吃痛之后，迅速松手，把猫从车内扔了出去。黑猫在地上打个滚，钻进花坛，逃走了。欧阳昭的手似乎流血了，但他显然不可能意识到这是致命的一爪，只是用纸巾随便擦了一下手背，就发动汽车，把车开出了车库……欧阳昭早上8点17分，在自家车库被一只黑猫抓伤，8点55分在发生车祸前中毒死亡，如果猫爪上真的涂擦有致命的眼镜蛇毒，从抓伤到毒发身亡，中间只有38分钟时间。法医说过，中了眼镜蛇毒，会在十分钟至一个小时内出现中毒症状，甚至毒发身亡。欧阳昭之死，符合这个规律。文丽说：“如此说来，毒杀欧阳昭的凶手，竟然是一只黑猫。”“不，猫会抓人，但不会在自己的爪子上涂上毒液。”秦汉川说，“所以说，杀死欧阳昭的凶手，是那个在猫爪上涂抹蛇毒的人。”“那么，凶手会不会跟前几起毒指甲杀人案有关？或者说干脆就是同一个凶手。”“这个目前还无法判断。这次作案，凶手利用了猫爪，与前几次作案手法又不尽相同，不能排除模仿杀人的可能。”“不管怎样，咱们先得找到那只猫。”“是的。”秦汉川把小区保安队长叫过来，让他在视频里看了那只猫。保安队长说：“这猫我认识，是在咱们小区里游荡的一只流浪猫。你看它全身都是黑色，但左前脚脚踝处有一圈白毛，这个是很少见的，所以一看就能认出来。”秦汉川说：“我想请你帮个忙，你把小区内的保安都召集起来，在小区里帮我找到这只猫。”保安队长说：“行，没问题，保证完成任务。”他回到保安室，用对讲机将小区里的十几个保安都叫到一起，给他们下达任务，叫他们两人一组，分头寻找那只黑色的流浪猫。十几个保安，像梳子一样，把整个金盆山小区大小角落梳理了一遍，却连那只流浪猫的影子也没有找到。保安队长有点不好意思地向秦汉川报告，说：“这倒是怪事了，平时那猫就在小区里溜达，怎么一下子就不见了呢。”秦汉川又组织保安员到小区外面附近街巷里找了一遍，仍然没有看见那只有作案嫌疑的黑猫。“如果我是那个凶手，作案之后，一定会马上洗去猫爪上的蛇毒，或者干脆杀了那只猫，找个地方埋掉，来一个毁尸灭迹。”文丽说。秦汉川“嗯”了一声，没再说话，掏出一根烟，点燃后坐在小区花坛边的石条凳上，默默地抽着。文丽被烟熏得直皱眉头，见他面色凝重，出神地望着小区里的一处假山，半晌无声，不由有些奇怪：“师父，你怎么了？”秦汉川回过神来，叹口气说：“没什么，这案子有些诡异，我在思考案情。”他当然不会告诉这位女弟子，案件中的这只黑猫，其实自己几天前曾看见过。当时他就潜伏在那座假山上，亲眼看见姬萍萍用鱼骨喂那只流浪猫，也看见欧阳昭因为恐猫症而恼怒地踢了那只黑猫两脚。“唉，既然连你这个亲生父亲都不能替她报仇，那我也不能再指望别人了。”他想起姬萍萍那天晚上对他说的话。细细想来，这句话的意思，岂不就是，既然你不能为女儿报仇，那只能是我这个当妈的亲自动手了？欧阳昭，姬萍萍，黑猫，恐猫症，还有女儿无辜受辱之仇……难道欧阳昭之死，真的跟姬萍萍有关？秦汉川的心，渐渐沉重起来，他必须尽快把这件事调查清楚，而且最好不要让别人觉察到他在调查自己的前妻姬萍萍。晚上，他身着便装，再次来到金盆山小区，看到705号别墅楼里亮着灯，就上前按了按门铃。姬萍萍很快打开大门，一见是他，不由怔了一下：“是你？”秦汉川略显尴尬地说：“嗯，是我。我可以进去吗？”姬萍萍侧过身，把他让进屋。“有什么事吗？”她给他倒了一杯茶，然后问。秦汉川盯着她，开门见山地问：“欧阳昭，是不是你杀的？”姬萍萍愣了一下，也抬起头看着他：“为什么这么问？”秦汉川说：“因为颖颖的事……你有足够的杀人动机，而且我知道，抓伤他的那只猫，你曾经用鱼骨喂养过……”姬萍萍冷笑起来：“如果有杀人动机的人，就是杀死那个畜生的凶手，那你值得怀疑的凶手就太多了，比如说你自己，又比如他4S店里几个正在夺权夺利闹矛盾的股东，还有他生意上的竞争对手。至于那只猫，我不能确认是不是真的就是我喂过的那只流浪猫，就算真的是，小区里喂养过那只可怜小猫的好心人不止我一个，所以能利用那只猫来杀人的人，应该也不止我一个吧。”秦汉川点点头，脸上露出不置可否的表情，从沙发上站起身说：“我可以在屋里到处看看吗？”“想搜查我的家啊？可以啊，秦警官，请便。”秦汉川没有理会她嘲讽的语气，背着双手，先在一楼转了一圈。一楼是厨房、饭厅和客厅，屋里装潢考究，摆设奢华，处处透着一股有钱人特有的张扬与高调。姬萍萍跟在他身后说：“这屋里的家具，都是他选的，虽然不是我喜欢的风格，但也只能将就着用了。”秦汉川问：“冰箱在哪里？”姬萍萍说：“在厨房和饭厅之间的玻璃门后边。”秦汉川走过去，果然看见那扇玻璃门后边放置着一台银灰色的三门冰箱。他打开冰箱，仔细看了一下，并没有发现里面有冷藏过蛇毒液的痕迹。当然，也不能排除姬萍萍作案之后，早已将冰箱清理过。走上二楼，楼梯旁边是主卧室，宽大的席梦思床，米白色的窗帘，柔软的沙发，布置得倒也温馨。秦汉川注意到，窗户旁边的梳妆台上，摆放的并不是各种化妆品，而是一大堆中西药物。姬萍萍苦笑道：“没办法，我这身体，已经离不开这些药了。”秦汉川知道，她生女儿坐月子的时候，自己正在外地执勤，没能好好照顾到她，使她从那时起，就落下了病根。他轻轻叹息一声，心里充满了自责：唉，我欠她们母女的，实在是太多了！他把梳妆台上每一种药物都拿起来认真看了，连一瓶没有贴标签的药粉也没有放过。“你在吃这个吗？”最后，他拿起一瓶安眠药问。姬萍萍点点头说：“自从秦颖出事之后，我就开始失眠，每天晚上只有依靠这个，才能睡上三四个小时。”从主卧室出来，穿过一条不长的走廊，就到了女儿秦颖的卧室。卧室的书桌上堆放着一些高三复习资料，衣柜里挂着少女的衣裙，墙壁上贴着精美的明星画。看得出虽然女儿已经不在了，但姬萍萍每天都还在收拾这个房间，使屋子里所有的一切都保持着女儿生前住过的样子。秦汉川的心忽然抽搐般地痛，如果女儿还活着，那该多好啊！三楼是书房和一个露台。书房有两间，一间是欧阳昭的，里面摆放着一些汽车模型，一间是姬萍萍用的，除了一台电脑，还有两个摆满了教学资料的书架。下楼时，姬萍萍问：“秦警官，你看完了，有什么发现吗？”秦汉川听出了她话语中的不满之意，停住脚步说：“对不起，萍萍，警察办案就是这样，只要有一点点的怀疑，就要全力去调查和排除。”姬萍萍眉头一扬：“你的意思是说，你是在尽力排除我的嫌疑，是为了我好，是不是？”秦汉川说：“是的，按照警方惯常的办案思维，出了命案，首先会问，谁是最大的受益者？”“欧阳昭一死，他的千万家产都将由我继承，所以我是这桩命案最大的受益者，是吗？”“按照警方的办案思维，这个推断是可以成立的。所以我要在别人调查你之前，排除你的嫌疑。”姬萍萍忽然笑了，说：“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其实你还是觉得我有重大作案嫌疑，与其让别人来调查证实我是杀人凶手，还不如让我的前夫来掌握我犯罪的证据，因为只有这样，你才能帮我，帮我脱罪，甚至是包庇我，对吗？”秦汉川摇头说：“那只是你的想法，我来这里的目的，只是想早点查明真相。”走到一楼客厅，坐下之后，他说：“可以问你几个问题吗？”姬萍萍说：“当然可以。”秦汉川看着她，表情渐渐严肃起来：“你经常坐你丈夫的车吗？”“不能说经常坐吧，但有时候会坐。我们学校有通勤车，正好经过我们小区门口，所以一般情况下，我都是坐学校通勤车上下班。”“你最近一次坐你丈夫的车，是在什么时候？”姬萍萍想了一下，说：“应该是4月24日，也就是他出事的前一天傍晚，那天放学后，学校开会，等到散会的时候，学校的通勤车已经走了。刚好他在学校附近办事，所以我就给他打电话，叫他顺道过来接我下班。我们回到家的时候，大概已经是晚上7点半了，吃过晚饭，大概8点多的时候，他又开车出去见了一个客户，再回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午夜12点了。”“那天晚上，他的车一直停在车库里吗？”“傍晚载我回来的时候，停在门口的花坛边，晚上回来才锁进车库。”“那天你们学校开的什么会？是临时通知的吗？”“是一个关于校园安全教育的会议，教育局的领导也来了，会议通知是学校前一天用手机短信发送给每一位与会老师的。”“那么欧阳昭24日晚上出去会见客户，是临时约定的吗？”“也不是，那天是星期一，他每个星期一晚上都要出去的。”秦汉川皱起了眉头，看着她：“他每周一晚上都要出去会见客户吗？”姬萍萍沉默片刻，说：“好吧，其实我知道，会见客户谈生意，只是他的借口，他在外面包养了一个女人，每周一和周三晚上，都要去那里鬼混，有时半夜回家，有时彻夜不归。”秦汉川“哦”了一声，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他做梦也想不到姬萍萍离开自己，跟欧阳昭结婚后，竟会过得如此屈辱与辛酸痛苦。“我跟他结婚之后才明白，他之所以要娶我，完全是为了圆自己大学时代的初恋之梦，尤其是我不能跟他过夫妻间的床笫生活之后，我们之间的关系，就更加冷淡了。”姬萍萍把目光投向窗外，声音平静得出奇，仿佛是在讲述跟自己完全没有关系的事情。秦汉川心里一阵隐痛，情不自禁地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说：“萍萍，我不知道这些年，你竟过得这么苦，对不起，一切都是我的错……”“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姬萍萍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回来，淡淡地说，“秦警官，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秦汉川定定神，接着问：“案发当日早上，你是几点钟离开家的？”姬萍萍说：“那天班上有我的早自习课，我很早就起床了，在家里吃过早餐，大约6点40分左右，就已经在小区门口坐上了通勤车。”“你离开家的时候，你丈夫在干什么？”“他在睡觉，他一向都起得很迟。”“最后一个问题，4月24日晚至25日早上，你有没有进入过车库？”姬萍萍摇头说：“没有。”秦汉川看看表，已经是夜里9点多，他想了一下，该了解的情况，都已经了解过了，便起身告辞。临出门时，他又想起了什么，回头说：“明天我的同事可能会过来核实一些情况，你只要尽力配合就行了。”姬萍萍点头说：“我知道了。”经过小区门口的保安室时，秦汉川看见保安队长正在里面值班，就走了进去，请他调看了4月24日晚至25日早上的相关视频，证实姬萍萍并没有说谎，欧阳昭那辆白色宝马在4月24日半夜开进车库之后，车库自动门旋即锁上，一直到第二天早上欧阳昭开车上班，期间并没有人进入过车库。6案情分析会，第二天下午在重案二组举行。果然不出秦汉川所料，分析会一开始，就有人提出，应该将死者欧阳昭的妻子姬萍萍，列为重点嫌疑人，原因是，她是欧阳昭死亡的最大受益者。秦汉川没有说话，只是拿眼睛望着文丽。上午文丽已经找姬萍萍详细调查过了，她看了提议将姬萍萍列为重点嫌疑人的那个年轻警员一眼，说：“从我目前调查的结果来看，姬萍萍作案的可能性不大。”她得出这个结论，主要是基于两个原因。第一，欧阳昭与姬萍萍的夫妻关系，虽然算不上有多和谐，但也还没有到你死我活的地步，所以姬萍萍没有足够的作案动机。第二，目前并没有发现姬萍萍作案的证据。姬萍萍最后一次接触丈夫的白色宝马车，是在欧阳昭死的前一天，也即4月24日傍晚，因为学校开会，她错过了通勤车，于是打电话叫正在学校附近办事的丈夫开车来接她。晚上7点多，夫妻二人回到家，欧阳昭把车停在门口花坛边，姬萍萍下车后，就没再接近过小车。当晚8点多，欧阳昭开车出去会见客户，半夜时分，他回到家里，把车开进车库，并且锁好了车库门。所以那只爪尖上涂有致命蛇毒的黑猫，只能是在这之后，至第二天早上欧阳昭把车开出车库之前，这段时间内被凶手放进宝马车里的。要完成这项工作，凶手至少要拿钥匙打开两道门，一个是车库门，一个是小车门。按常理推测，姬萍萍是最有机会趁丈夫熟睡之后偷走其钥匙完成这两个步骤的人，可事实上，根据监控探头所拍摄到的视频显示，她在那个时间段内，根本就没有进入过车库，甚至连车库周围五米之内，她都没有靠近过，所以她作案的嫌疑，基本可以排除。毒杀欧阳昭的凶手，只能是另有其人。这个凶手，至少要符合两个要求，知道欧阳昭有恐猫症，有机会复制欧阳昭的车库和小车钥匙。当然，符合这两个要求的，应该是跟他关系比较密切的人。“监控视频有拍到凶手进入车库的镜头吗？”李鸣问了一句。文丽说：“这正是现在最让我们迷惑的事。车库前面的监控视频显示，那个时间段内，根本没有任何人进入过车库，而且我们还调看了小区其他监控视频，那个时间段内，也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人员进入过小区。”李鸣看了她一眼：“你的意思是说，那只毒猫，是被凶手隔着墙壁，像变魔术一样变进欧阳昭的宝马车的吗？”重案二组的其他组员都善意地笑起来。文丽看着大家，脸就红了，一时之间，也找不到可靠的理由来反驳李鸣的话。秦汉川想了一下，说：“这个案子，到目前为止，我们还没有找到重要线索。但在这里，我给大家提供两个侦查思路，第一，监控视频是我们警方搜集证据的重要途径，但不是唯一途径，我们可以相信它，但不能迷信它。第二，刚才说到了欧阳昭死后的最大受益人，其实并不止他老婆姬萍萍一个人，比如说他4S店的其他股东，生意上的竞争对手等，都是。咱们可以从这些方面入手调查一下。有什么新情况，随时向我汇报。”因为缺少决定性的线索，这次案情分析会，并没有确定以后的具体侦查方向，会议结束后，重案二组的人还是接着进行外围线索排查。两天后，文丽向秦汉川汇报了一条重要线索。这两天，她重点调查了欧阳昭在案发前一段时间内的手机通话记录，发现案发前一晚，在晚上8点33分欧阳昭开车出去会见客户——这个时间点已经从小区监控视频中得到证实，到他半夜12点回到家，这段时间内，他一共拨打和接听了十余通电话。文丽把所有他拨打或接听过的号码，都详细调查过了，一个叫蔡盈的女人，引起了她的注意。这个蔡盈是在当晚11点24分给欧阳昭打电话的，通话时间只有53秒。而这个蔡盈，正是欧阳昭的4S店的第二大股东廖奔驰的老婆。欧阳昭的这家丰田4S店，是由四个大股东合资经营的。欧阳昭占35%的股份，是对公司有实际控制权的第一大股东，第二大股东是廖奔驰，占30%的股份，其他两个股东所占股份均不足20%。秦汉川问：“这个蔡盈，为什么给欧阳昭打电话？”文丽说：“很简单，她在查岗，查她丈夫的岗。”文丽说，她已经跟这个叫蔡盈的女人正面接触过。蔡盈告诉她，那天晚上，她丈夫说要出去跟欧阳昭一起会见一个大客户，到了深夜11点多，她仍然不见丈夫回家，怀疑丈夫是不是找借口出去鬼混了，于是给欧阳昭打电话，问他廖奔驰是不是跟他在一起？欧阳昭当时回答说，是的，并且告诉她老廖可能要晚点才回去，叫她不要担心。大约午夜12点40分的时候，廖奔驰回到了家。蔡盈问他为什么回来这么晚，他说今晚陪的这个客户很难侍候，一直谈到半夜，才把合同搞掂。因为公司老总欧阳昭喝了一点酒，这段时间交警在路上设卡查酒驾查得很严，欧阳昭不敢开车，就叫廖奔驰帮他把车开回去。他开着欧阳昭的白色宝马，一直把他送到他所住的金盆山小区门口不远的一个拐弯处，欧阳昭才自己动手把车开进去，而廖奔驰则在街上打车回家。秦汉川终于意识到这条线索的重要性：“这么说来，那天晚上，最后一个接触过欧阳昭的宝马车的人，并不是姬萍萍，而是他们这家丰田4S店的第二大股东廖奔驰？”“如果蔡盈说的是真话，那这个结论是完全可以成立的。”文丽想了一下，又说，“而且我觉得，那只黑猫，很有可能就是廖奔驰下车的时候，悄悄留在欧阳昭的宝马车里的。”“你的意思是说，廖奔驰先在黑猫的爪子上涂上蛇毒，然后将这只猫用一个袋子装起藏在某处，晚上会见客户的时候，他故意劝说欧阳昭喝一点酒，然后就以害怕交警半夜查酒驾为由，替他开车，并且趁机把这只猫提上了车。当他把宝马车开到小区门口，自己下车的时候，悄悄把黑猫从袋子里拿出来，放在了车上。”文丽点头说：“我想应该是这样的。”秦汉川摸着下巴说：“那好吧，如果你的这个推理能够成立，那后面发生的事，就无法解释了。廖奔驰在半夜12点的时候把猫放在欧阳昭的车上，他是怎样做到让那只猫第二天才对欧阳昭发动攻击的？”“我想这只猫具体在什么时候向欧阳昭发起攻击，廖奔驰是没有办法控制的。他把车交给欧阳昭后，欧阳昭自己开回家的过程，应该有几分钟吧。也许廖奔驰原本的打算是，猫一放到车上，他刚一离开，就会被欧阳昭发现。他知道欧阳昭有恐猫症，一定会对这只猫做出粗鲁的举动，那只性格暴躁的野猫向欧阳昭发起攻击，甚至是抓伤他，也是顺理成章的事了。但是不知是那只猫受惊吓了，还是其他什么原因，它被放进车里之后，并没有发出声音，欧阳昭自然也就没有发现。他回到家，把车开进车库，锁上车门时，自然把猫也锁在了车里。第二天早上，他一打开车门，被关了一夜的猫终于忍耐不住，向他伸出了毒爪……”秦汉川抱着胳膊肘在办公室踱了一圈，一边思索着文丽说的这种可能性，一边道：“如果你的推断正确，那么现在困扰我们的最大难题，就迎刃而解了。”文丽明白他的意思，说：“你是说凶手到底是怎样在没有被车库门口的监控探头拍到的情况下，将黑猫放进小车里的这个难题吧？”秦汉川点点头说：“是的。”文丽请示说：“那咱们现在要不要立即刑拘廖奔驰？”秦汉川摆手说：“现在还不是时候。所有一切证据，都还只是咱们的合理推测，警方手里并没有真凭实据，现在拘留他，只会打草惊蛇，一旦他有了防范心理，咱们再要从他身上找到突破口，那就更困难了。”“那咱们现在该怎么办？”秦汉川想了一下说：“我看这样吧，咱们兵分两路，分头行事，你跟李鸣两个去调查支撑你这个推断的证据，我去调查廖奔驰的作案动机。不过你们要记住，在咱们决定正面接触廖奔驰之前，一定要小心行事，不要惊动他。”文丽点头说：“好的，我明白了。”青阳丰田4S店坐落在解放路尾端，距离高速公路入口不到一公里，这里原本是一片荒地，后来进行新城区规划时，把这里划进了新城区建设范围，几年前被欧阳昭等人买下，在这里建成了一家青阳市最具规模的汽车4S店。这几年来，一直经营得不错。秦汉川以调查欧阳昭的死因为由，到4S店去过两次，看得出4S店的运作，并没有因为老总的去世而受到影响。据员工们反映，欧阳昭除了脾气有点暴躁，其他方面还算不错。当问及四个股东之间的关系时，被提问的员工都支支吾吾，不敢多言。秦汉川觉得这里面肯定有什么问题。他第三次来到4S店时，稍微化了一下装，在嘴唇上贴了两撇胡子，以免被上次见过他的员工认出来。这一次，他是以顾客的身份到店里来的。他在单位里借了同事的一辆丰田小车，开到4S店做保养。为他服务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技术员，头上戴着一顶油腻腻的鸭舌帽，更换机油、清洗喷油嘴、四轮定位等，一件一件做下来，技术娴熟，有条不紊，一看就知道是店里的老师傅。小车保养做完，也正好到了下班时间，秦汉川说开了这么多年的车，还没有见过这么敬业的师傅，想请他到对面的小餐馆喝一杯。技术员欣然答应，洗了手，换下工作服，就跟着他一起走进了门口的小餐厅。技术员姓孟，大伙都叫他孟师傅，是这家4S店维修技术班的班长。孟师傅是四川遂宁人，老婆孩子都在老家，他一个人在这边打工已有好几个年头，平时下班回到出租屋，难得有个人陪他说话。这回秦汉川请他喝酒，三杯下肚，话匣子就打开了。秦汉川借机问了一些4S店的情况，他都说了。秦汉川又给他倒了一杯酒，用十分随意的语气问他：“听说你们店里四个股东之间，关系并不怎么好啊？”孟师傅喝了一口酒说：“是的，主要还是大老板和二老板之间的矛盾比较大。”秦汉川当然知道他口中的大老板，就是指店里最大的股东欧阳昭，二老板就是第二大股东廖奔驰。他吃了一口菜，又问了一句：“他们之间有什么矛盾啊？”孟师傅喷着酒气说：“唉，还不都是因为钱。二老板嫌大老板给他的分红太少，联合另外两个股东找大老板闹。大老板不肯让步，说你要是嫌少，就撤资退股吧。现在店里生意这么红火，这个时候撤资，那不是自断财路吗？所以二老板打死也不肯退股。两人表面和气，暗地里闹腾得可厉害了。不过这个情况，一般员工看不出来，我在店里大小也是个管理员，所以多少知道点情况。你可千万别说出去，说出去也行，可千万别说是我告诉你的。”孟师傅说完，自己哈哈地笑起来，好像知道老板间的这个秘密是很有面子的事。秦汉川接着问：“那对于大老板之死，你们公司的人怎么看？”孟师傅说：“大老板死后，最大的受益者，当然就是二老板了。”“哦，为什么这么说？”“你想啊，大老板的老婆是个老师，不会做生意，肯定会撤资的，就算她不肯，她一个女人又怎么斗得过身为商场老手的二老板？二老板肯定会用些手段逼她退股，或者是减持股份，这样一来，二老板就成了最大的股东，成了店里的大老板，这间4S店就是他说了算了。”“这话也有些道理。”秦汉川装出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别管他了，来，喝酒喝酒！”第二天早上，秦汉川在重案二组办公室跟文丽和李鸣碰了一下头，把自己掌握的情况说了。文丽说：“如此看来，这个廖奔驰还真有杀人动机。”李鸣却带着几分沮丧的神情说：“可是咱们怎么连一点蛛丝马迹也找不到呢？”这几天，他和文丽一起，一直在调查廖奔驰作案的证据，但是没有一点收获。首先，那天晚上，欧阳昭和廖奔驰一起去接见客户，地点无外乎是酒店、会所或娱乐场所，可是他们把所有类似的场所都问了个遍，并没有找到4月24日晚上接待过他们的地方。其次，他们将与青阳丰田4S店有业务往来的客户都仔细排查了一遍，没有找到当晚他们接待的那个客户。第三，他们详细询问过4月24日晚在金盆山小区门口值班的保安，夜班保安并没有注意到那天晚上，欧阳昭回来的时候，是否在距离小区门口不远的地方停过车并有人从车上下来。总之一句话，那天晚上，欧阳昭和廖奔驰两个人的行踪，完全没有可供查找的痕迹。秦汉川望着文丽：“难道你的情报有错？”文丽说：“我反复询问过廖奔驰的老婆蔡盈，我相信我的情报不会有错，而且她深夜打给欧阳昭的那通电话还有录音，我也听过。欧阳昭确实在电话里说自己跟廖奔驰在一起。欧阳昭没有必要对蔡盈撒谎吧？”“可是那天晚上，欧阳昭和廖奔驰，再加上客户，至少是三个人，无论在哪里消费，在什么地方谈生意，都不可能不留下一丝痕迹吧？”李鸣对此提出疑义。文丽也有点迷惑了，拿眼睛望着秦汉川：“师父，您说这条线索，咱们还有没有必要跟下去？”秦汉川说：“既然该调查的都已经调查过了，再查下去，估计也难有新发现。我看还是调整一下侦查方向，另寻突破口吧。”“那你觉得咱们应该从哪里入手，才有可能打破僵局？”秦汉川踱到窗前，看着窗外一棵随风摇动的梧桐树，想了一下说：“既然已经陷入僵局，那咱们只有使出最后一招了。”“你是说正面接触廖奔驰？”秦汉川回过头来：“是的，你们俩也跟我一起去，咱们去探探他的口风。”他带着文丽和李鸣，来到青阳丰田4S店，在销售大厅的旁边，有一栋气派的办公大楼，一楼大厅里，漂亮的前台小姐正在接电话。待她接完电话，秦汉川说：“我们想找一下廖奔驰。”前台小姐说：“请问你们跟廖总预约过吗？”“没有。”“不好意思，如果没有预约的话，你们不能进去。”秦汉川朝她亮了一下工作证件：“我们是市公安局的，想找他了解一些情况。”前台小姐怔了一下，拿起电话说：“那我打个电话给廖总。”秦汉川按住了电话说：“不用了，你只要告诉我们他的办公室在哪里就行了。”前台小姐说：“在四楼，电梯右边第一间就是。”秦汉川说了声谢谢，与文丽、李鸣一起，乘电梯上了四楼，找到右手边第一间办公室，正要敲门，门却开了，屋里站着一个面皮白净个子瘦小的中年男人，对方显然已经接到前台小姐的来电，对三个警察的到来并不感到吃惊。他伸出手与秦汉川轻轻握了一下：“三位警官好，我是廖奔驰。”把秦汉川三人让到沙发上坐下之后，他又说：“不知道三位到此，有何贵干？”秦汉川见他长着一张寡白窄长的脸，目光一直闪烁不定，一看就知道是个精于算计之人，也不跟他绕圈子，开门见山地问：“欧阳昭出事的前一晚，你跟他在一起，是不是？”廖奔驰一怔，眼睛闪了两下：“是的。”秦汉川又问：“那晚午夜12点左右，是你替他开车，把他载回小区门口的，对吧？”廖奔驰抬眼望着他，脸上现出吃惊的表情，仿佛在说，这也被你们查到了？他点点头说：“确实如此，这有什么问题吗？”秦汉川说：“欧阳昭是被一只爪子上涂了毒液的黑猫抓伤后中毒身亡的，这一点，相信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吧？”“是的，我已经听说了。”文丽盯着他说：“我们怀疑，那只毒猫，是最后接触过欧阳昭小车的人放在他车上的。而从我们警方调查的情况来看，那天晚上替他开车的人，就是最后接触过他小车的人。”廖奔驰这才反应过来：“原来你们怀疑我是杀人凶手？”见三个警察盯着他并不说话，他有点坐不住了，站起身说，“你们搞错了对象吧？我怎么会是杀人凶手？”秦汉川冷冷地说：“那你告诉我们，那天晚上，你和欧阳昭到底在哪里，会见什么客户？你有没有杀人，我们需要进一步去调查。”“不行，这个不能告诉你们，这属于商业秘密，你们懂不懂？”廖奔驰说话的声音有些尖厉，肢体动作也很夸张，用当下时髦的话说，就是给人的感觉有点“娘”，“我只能告诉你们，我没有杀人，欧阳昭绝不是我杀的。”文丽冷笑道：“如果你不肯说，你就没有办法洗清你身上的嫌疑，你现在是警方的重点怀疑对象。”“你们越说越离谱了，我还成重点怀疑对象了？我问你们，你们凭什么怀疑我？欧阳昭是我的生意合伙人，我为什么要杀他？”秦汉川也站了起来，眼睛直视着他：“你要杀他，那是因为你们之间有着不可调和的矛盾，你觉得他给你的分红太少，而他则要逼你撤资退股。作为生意合伙人，还有比这更大的矛盾吗？你只有除掉他，才能当上最大的股东，才能成为这家4S店的实际掌权者，也只有这样，你才能赚更多的钱。”廖奔驰忽然笑起来：“警官，看来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啊。”“此话怎讲？”“我因为分红的事，跟欧阳昭闹过矛盾，这不假，但这并非什么不可调和的矛盾。商场上有句话，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久的利益。在做生意这件事上，欧阳昭确实很有手段，比我们其他三个股东要高明许多。以前有人举报我们公司涉嫌买卖走私汽车，欧阳昭居然走通了市里一位副市长的关系，除了送钱送卡，就连这位副市长去夜总会找小姐，也全由咱们埋单。结果这事大事化小，很快就过去了。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会钻营，会做生意。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我们这间4S店主要就是靠他一个人撑起来的。他一死，我们店里的生意至少要垮掉一半。就算我当上第一大股东，也无力回天，对于我个人来说，也不可能比他活着时赚的钱多。你说，我是希望他活着，还是希望他死？”秦汉川没想到这几个股东之间，还有一层这样的利害关系。他说：“既然你这么说，那你就更无须担心什么了，只要把你们那天晚上在什么地方，见了什么客户，一一说清楚，就可以洗清你身上的嫌疑了。”“我说了，这是商业秘密。”文丽起身说：“师父，我看他就是做贼心虚，要不先把他铐回局里再说。”秦汉川没有作声，只是拿眼睛直盯着廖奔驰。廖奔驰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眼睛不住闪烁，显然是在心里暗暗权衡，半晌，他才叹口气说：“好吧，我说实话，但我有一个要求，你们得答应我，这事不能泄露出去，更不能让我老婆知道。”秦汉川点头说：“你放心，我们只关心与案子有关的事，如果你真能证明自己与案子无关，我们会替你保密的。”廖奔驰坐在沙发上，说：“其实那天晚上，我根本就没有和欧阳昭在一起，而是在一家会所里玩，我在那家会所有一个相好的，我一直玩到半夜才回家。”“你老婆怎么会说你跟欧阳昭在一起？而且她给欧阳昭打电话时，欧阳昭也亲口承认了这点。”“唉，你们不知道，我老婆是出了名的母老虎，而且她娘家势力也大，我得罪不起，我不能让她知道这件事，所以出门的时候就骗她说是跟大老板一起出去会见客户。我早就跟欧阳昭约定好了，如果我老婆打电话向他查岗，就让他说我是跟他在一起。当然，欧阳昭在外面也有相好的，而且还不止一个，有时候他那个当教师的老婆也会打电话过问一下，需要我帮他圆谎。我们这算是相互帮忙吧。我一直和那个相好的待在一起，直到半夜时分才回到家，所以那天晚上，我根本就没有见过欧阳昭，更没有替他开过车。”秦汉川和文丽、李鸣三人对望一眼，都觉得这家伙不像在说谎。文丽问：“你去的是哪家会所？你那个相好的是谁？我们需要核实情况。”廖奔驰犹豫好久，才低声说：“那家会所很隐蔽，在文华街后面的一个高档居民小区里，我那个相好的名叫程龙，外号叫阿龙。”“阿龙？”秦汉川等三人都愣住了，“原来你那相好的，是个男人？”廖奔驰满脸羞赧，神情忸怩：“你们可千万不要告诉我老婆啊！”三个警察彻底无语了。2文丽和李鸣来到文华街，找到廖奔驰所说的那家隐藏在居民小区里的“男同”会所，经过调查，廖奔驰所言属实。4月24日晚上，自8点至午夜，他一直在这间会所。他离开的时间，是午夜12点20分左右，这时欧阳昭已经回家，他的宝马车也早已锁进车库。所以廖奔驰并没有机会把那只毒猫放进欧阳昭的小车。两人回到重案二组办公室，把情况向秦汉川汇报之后，李鸣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喘着气说：“这个廖奔驰，害得我们白白浪费了几天时间。”文丽看了他一眼说：“其实也不能说是浪费咱们的时间，至少通过这几天对廖奔驰的调查，让另一条原本若隐若现的线索，已经变得明朗起来。”“什么线索？”“那个客户。”李鸣以拳击掌：“对呀，如果廖奔驰那天晚上没有跟欧阳昭在一起，那么就是欧阳昭独自一人会见了那个客户。如此一来，那个客户的嫌疑就很大了。”不过他很快就皱起了眉头，“我们已经把全市所有的酒店、娱乐场所等相关地方都查了一遍，但是并没有找到当晚接待过欧阳昭和他客户的场所。生意场上接待客户谈生意，不外乎就在这些地方吧，现在的酒店都安装了监控探头，怎么会完全找不到痕迹？”“我想那天晚上，欧阳昭也许有可能并不是出去会见客户，而是去办其他事情了，所以你们在常规酒店找不到接待过他的线索。比如说他像廖奔驰一样，出去会情人了，只不过他的情人，肯定是女人。他的活动轨迹并不在酒店，而是金屋藏娇，你们自然找不到线索。”秦汉川思索着说，“我上次询问他老婆姬萍萍的时候，她曾告诉我，当天晚上，欧阳昭离家出门的时候，确实是告诉她自己约了客户在外面见面谈生意，但作为一个敏感的女人，她却怀疑他是出去跟情人鬼混，而且还说欧阳昭在外面包养了一个女人。”“会情人？这倒是很有可能。”文丽看看师父，眼里有些小小的不满，仿佛在责怪他这么重要的线索怎么现在才说出来。秦汉川苦笑道：“当时我以为这只是出自一个女人的幻想与猜疑，而且后来查到廖奔驰跟欧阳昭一起去见客户，我就更没把姬萍萍对丈夫的猜疑当回事了。现在廖奔驰这里水落石出，姬萍萍提供的欧阳昭情人的这条线索，才又重新回到我的脑海里。”“如果真是如此，那么这个情人，就很可能是当天晚上最后一个接触过欧阳昭小车的人，那她就很值得怀疑了。”李鸣分析道。文丽点点头：“现在，我们首先要做的，就是调查清楚，欧阳昭的这个情人，是不是真的存在，她是谁，住在什么地方。”李鸣说：“我觉得咱们如果去问问他老婆，可能会有更多线索。”秦汉川说：“那好吧，我打个电话给她。”文丽看了他一眼，知道他心中的难处，就说：“师父，还是我亲自去一趟吧，毕竟女人跟女人好说话一点，尤其是这种事情。”秦汉川感激地看了她一眼，点点头说：“也好，辛苦你了。”下午的时候，文丽回到重案二组，向秦汉川汇报说，中午她已经找姬萍萍详细谈过，其实姬萍萍早就知道自己的丈夫在外面有女人，而且不止一个，比较固定的一个女人叫冯雨欣，欧阳昭在太平坊小区买了一个套间，将她包养在那里。秦汉川说：“走，咱们马上去会会这个女人。”文丽和李鸣跟着他跳上警车。太平坊小区在青龙咀菜市场前面不远，警车在太平坊大道拐个弯，就驶进了小区。按姬萍萍提供的地址，找到了这个叫冯雨欣的女人。这女人大约二十多岁年纪，个子不高，皮肤白皙，一头波浪卷发，显得很洋气的样子。看到三个警察，她睁大眼睛，脸上现出紧张的神情。秦汉川看看文丽，示意由她来问话。文丽问那女人：“你叫冯雨欣是吗？欧阳昭跟你是什么关系？”对方点点头：“我就是冯雨欣，他、他是我男朋友。”说这话时，她声音极低，脸红红的，看来她也知道把别人老公说成自己男朋友，并不是一件光彩的事。“他最近出事了，你知道吗？”“我知道，听人说是出了车祸。”“不，他是被别人藏在他车上的一只猫抓伤后，中毒死亡的，那只猫的爪子上，被人涂上了致命的毒液。我们怀疑4月24日晚上，最后一个接触过他小车的人，有重大作案嫌疑。”冯雨欣“哦”了一声，睁大眼睛看着他们，静静地等待文丽继续往下说。文丽问：“4月24日晚上，欧阳昭在你这里吧？”“是的，大约晚上9点左右过来的，不到12点就走了。”“那天晚上，你有没有坐过他的车？”“没有。”“有没有靠近过他的车？”“也没有。他来的时候，为了不引人注意，一般都会把车停在小区外面的收费停车场，步行进来。那晚他来了之后，我一直在楼上陪着他，根本没有下去过，更没有去过停车场。”秦汉川说：“既然是收费停车场，应该装有防盗监控探头。小李，你马上去停车场查一下，有消息打电话过来，我们在这里等着。”李鸣领命而去。大约一刻钟后，他打来电话，说在停车场调看了当晚的监控视频，视频显示那天晚上8点54分，欧阳昭把自己的白色宝马停在了停车场，离开的时间是晚上11点46分。期间小车一直停在停车场内，没有任何人靠近过。秦汉川和文丽都深感意外，如此一来，冯雨欣的嫌疑也被排除了。离开的时候，冯雨欣把他们送到门口，问：“他真是被人害死的吗？你们能抓到凶手吗？”文丽说：“我们已经掌握了一些线索，一定能抓到凶手。”冯雨欣眼圈一红，就流下泪来：“人家都说我是为了钱才跟他在一起，其实，我是真心爱他的……”文丽看着她可怜又可悲的样子，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只能在心里暗暗叹息。走出太平坊小区时，天上阴云密布，天色忽然暗下来，秦汉川带着文丽和李鸣刚回到市局门口，天空中划过一道闪电，那雨就瓢泼似的下起来。文丽远远地就看见市局大门外边停着一辆银灰色的东风标致，车旁站着一个人，撑着伞站在大雨中，似乎是在等人。雨下得太大，文丽看不真切，只觉得有点眼熟，旁边的秦汉川忽然呵呵笑起来。等警车驶到门边时，文丽才明白师父为什么会笑她，原来那个撑着伞站在雨中的家伙，正是金一田。秦汉川看看表，笑着说：“快到下班时间了，你先下班吧，别让人家在雨中久等。”文丽脸色微红，跳下车，一低头，钻进了金一田的伞下，等秦汉川的警车开进大门之后，她才问金一田：“这么大的雨，傻站在这里干吗呢？”金一田瞧着她道：“等你啊。”文丽捋一捋耳朵边被雨水打湿的头发，问：“等我干什么？”“好几天没见师姐，想你了呗。”金一田打开车门说，“上车吧，你妈出差去了，你回到家也没有现成的饭吃，还是我请你吃晚饭吧。”文丽坐进车里，有点意外：“你怎么知道我妈出差了？”金一田一边发动汽车，一边说：“你妈打电话告诉我的，她还要我这几天好好照顾你。”“你们倒是相处得不错啊。”“那是必须的。”吃饭的时候，金一田叫了一瓶白酒。文丽这才觉察到他今天似乎有点异常，平时工作时间，他是从不饮酒的，而且今天从见面到现在，他脸上那招牌式的笑容，一次也没有出现过。他脸上的神情，显得有些凝重。“你怎么了？”她不由诧异地问，“发生什么事了？”金一田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仰脖子，灌进喉咙，然后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正要喝下，却被文丽一手按住。文丽问：“到底发生什么事了？”金一田叹口气：“那个失踪少女汪小璐的下落，我已经查到了。”“那就好。”“不过已经太迟了，”金一田的声音有些低沉，“她已经死了。”“死了？”文丽吃了一惊，“上次不是说，她被一个有钱的客人带到外面时已经趁机逃走了吗？”“不，是那个客人对皇朝夜总会的人撒了谎，汪小璐被那个客人杀死了。”金一田脸上现出悲愤之色，“你知道那个带她到外面出台的客人是谁吗？”文丽摇摇头，忽然想起上次他跟她妈妈说想采访申副市长的事，心中一动：“难道是申副市长？”金一田点点头：“正是这个畜生。”3自从金一田上次跟文丽一起，大闹皇朝夜总会之后，他又乔装潜入夜总会数次，暗中搜寻失踪少女汪小璐，最后确认她已经不在夜总会。他又托人找夜总会的保安打听过，保安说他们夜总会对小姐管理非常严格，对那些新入行或者未经驯服的新人，哪怕是上厕所，都会有专人陪伴和看守，今年以来，他们夜总会从未发生过什么小姐跳窗逃走的事件。也就是说，那个秃头总经理说汪小璐从二楼窗户逃走的话，是个谎言。秃头总经理为什么要撒谎？汪小璐到底是怎样离开皇朝夜总会的？离开之后，她又去了哪里？金一田发誓要揭开这个谜底。他觉得那个体态肥胖的妈咪既然是夜总会所有小姐的直接管理人，肯定也是汪小璐去向的知情者。他决定从这个妈咪身上打开缺口。他打听到那个妈咪的老家，在江西农村，家里有丈夫和两个上中学的孩子，家里人并不知道她在外面干这个营生，她对家里人说，她在大城市当白领。于是就用手机拍下她在夜总会跟客人鬼混的视频镜头，放给她看，告诉她，如果不把汪小璐的下落说出来，他就把这段视频发到江西给她丈夫看。妈咪害怕了，就对他说了实话。原来汪小璐并不是从夜总会跳窗逃走的。在她被卖进夜总会不久，一个有着特殊嗜好的客人看中了她的处子之身，花了一笔不菲的“破处费”，准备开车带她去青阳山打“野战”。不想刚把车开到半山腰的水泥路上，汪小璐趁客人拐弯减速之机，突然打开车门，从车上跳下去，逃走了。因为这件事，后来这位客人还跑回来找过夜总会的麻烦。金一田问这个客人是谁？那个妈咪起初不肯说，但禁不住他的逼迫，最后告诉他，这个客人，其实就是申副市长。申副市长手眼通天，不但自己开豪车住豪宅，就连到夜总会找小姐，也不用自己掏钱，早有求他办事的人给他的会员金卡里充满了钱，他想玩多少小姐都没有问题。别看这个申副市长已经五十多岁，肥得像一头猪，可是人家“性”趣很好，不但三天两头跑夜总会，而且他有两个特别的嗜好，一个是喜欢玩处女，二个是喜欢带小姐去外面打野战。为了查证妈咪的话，金一田特意去了一趟青阳山。青阳山在城区东北近郊，一条盘山公路从山脚曲曲折折通向山顶。在半山腰处，有一个水库，是城区居民的饮用水源。为了防止有人破坏水库和污染水源，水库管理处在水库边安装了一个监控探头。金一田给看管水库的管理员塞了两条香烟，管理员就把他带进了管理处，让他自由调看监控视频。通过查看视频金一田发现，3月16日，在汪小璐被卖进皇朝夜总会的第五天，晚上10点多的时候，一辆挂着政府公务车牌照的黑色奥迪从水库边的水泥路上经过，当小车从水库边的路灯下驶过时，透过前挡风玻璃，可以很清楚地看到驾驶小车的，正是经常在电视里露面的申副市长，他身边副驾驶位上坐着一个少女，正是失踪多时的汪小璐。大约一个小时后，申副市长又将黑色奥迪开下了山，但这一回可以清楚地看到，车里只有他一个人。如果妈咪说的话是真的，那就是说申副市长开车下山的时候，汪小璐已经跳车逃走了。但金一田查看了申副市长离开后的所有视频，并没有发现汪小璐从视频中经过的镜头。要知道青阳山山势险峻，那条盘山公路是上山下山的唯一通道，如果汪小璐想要逃走，不可能不走这条路。但是金一田一直没有看见她在山路上出现。金一田这才意识到申副市长对夜总会的人说了谎，汪小璐根本就没有自行逃走，她并没有下山。那天晚上，在青阳山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汪小璐到底在哪里？这个问题，只有申副市长才知道答案。“所以你才以采访为借口，请我妈帮忙把你引见给申副市长？”文丽问金一田。金一田点点头说：“是的，我一个平头老百姓，想见申副市长有点困难，只好在你妈这里想办法了。”金一田是在一天傍晚快要下班的时候，在申副市长的办公室见到申副市长的。当时办公室只有他跟申副市长两个人。申副市长根本没有拿正眼瞧他，一边看表一边收拾办公桌上的东西说：“金作家是吧？我给你10分钟时间，你想采访些什么？”“既然申副市长这么忙，那我就不浪费时间了。”金一田把失踪少女汪小璐的照片放到申副市长的办公桌上，“我想请申副市长告诉我，照片上的这个女孩，去了哪里？”申副市长一愣，这才抬起头来，上下打量他一眼，然后才把目光缓缓落到面前的照片上，只看了一眼，他的脸色就变了，不过他很快就宁定下来，在大班椅上坐下，身子往后一靠，说：“这女孩是谁啊？长得倒挺漂亮的，可惜我不认识。”金一田走近一步，盯着他道：“这个女孩名叫汪小璐，江北市人，上个月11日被黑社会的人卖进皇朝夜总会当小姐，上个月16日晚上，她被一个客人带到青阳山上打野战，然后就失踪了。”申副市长双手抱肘，冷冷地问：“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吗？”“据我所知，那个带她出台致她失踪的人，就是申副市长。”“放肆！有你这么说话的吗？”申副市长一拍桌子，把茶杯都震得跳起来，“我堂堂一个副市长，而且还是市委常委，怎么会做这种事？”金一田知道他是外强中干色厉内荏，就拿出手机，把录在手机里的皇朝夜总会妈咪指证申副市长的话，播放给他听，然后又把存在手机里的青阳山水库监控探头拍到申副市长跟汪小璐一起坐在车里的视频截图，翻出来给他看。“你想怎么样？”申副市长的声音低了下去，目光却变得凶狠起来，“信不信我弄死你？”金一田说：“我是一个写小说的，而且还是一个业余私家侦探，我受人之托，寻找这个女孩的下落，死要见尸，活要见人。你只要告诉我这女孩的下落，我立马就走，只要你说的是真话，我保证以后绝不再为难你。但如果你想耍花招，那我告诉你，你所有的犯罪证据，我都有备份，并且已经保存在电子邮箱里，只要我24小时之内不登录邮箱，这段录音和照片，就会自动发送到省市及中央三级纪委的举报邮箱。”申副市长蓦地从大班椅上站起，恶狠狠地瞪着他，脸上竟然露出一股可怕的杀气。金一田就站在办公桌对面，毫无畏惧地与他对视着。过了半晌，申副市长终于低下头，一屁股坐下去：“你真的只是想知道她的下落？”“是的。我受人之托，必须忠人之事。”“好吧，那我告诉你，那女孩，已经死了。”“什么？已经死了？”金一田浑身一震。申副市长点头说：“是的。青阳山的山顶有个亭子，那里是全城最高的地方，站在上面可以俯看到全市灯火和夜景。我喜欢把女人带到那里去玩。那天晚上，我把这个女孩带到那个亭子里，不想她性格刚烈，拼死反抗，还踹了我下身一脚。我恼羞成怒，就用力推了她一把，没想到她竟站立不稳，身子一仰，就摔下了山崖。那山崖有几十米高，摔下去还有活命吗？我叫了几声，没有回音，知道她已经死了，心里有些害怕，就赶紧开车下山。又怕夜总会找我要人，所以干脆反咬一口，说他们的小姐不守规矩，半路跳车逃走了……”“你这畜生，原来她已经被你杀死了！”金一田忍不住心中悲愤之情，猛地跳到办公桌上，一把揪住申副市长的衣襟，怒目圆瞪，眼睛里杀机闪动。申副市长吓得脸色苍白：“你、你想干什么？咱们可是说好了的，只要我说实话，你就不再找我的麻烦。”“畜生，你去死吧！”金一田忍无可忍，从来不使用暴力的他，破天荒头一次挥起拳头，“砰”的一拳，打在申副市长脸上。申副市长顿时满脸开花，鼻血长流。金一田将他推倒在大班椅上，愤恨而去。他驱车来到青阳山山顶，山顶上果然有一个凉亭，凉亭下面是陡峭的山崖。他用绳子把自己系在凉亭石柱上，沿着崖壁慢慢滑下，崖壁上的青藤杂草中，并没有看到汪小璐的尸体。来到山崖底下时，却看见石头上流着一大摊凌乱的血迹，早已风干发黑。不远处，几条长得跟饿狼似的野狗，正瞪着饥饿贪婪的眼睛朝他虎视眈眈。不要说从山崖上摔下的一具尸体，就是一个大活人在这里多待一会儿，只怕也会被这几条饿狗拖去吃掉。“这个结果，你跟你的委托人，江北市的那个程老太太说了没有？”文丽听金一田说完，沉默半晌，有点担心地问。“还没有，这样一个结果，我都不知道怎样开口跟她说。”金一田把一杯酒狠狠倒进喉咙，仿佛要把心头愤怒之火浇灭。“申副市长的犯罪证据，你都保存好了吗？”“这个当然，他说过的每一句话，都有录音。”“那你打算怎么办？”文丽盯着他问，“把他的犯罪证据交给纪委吗？”金一田摇摇头：“打击罪犯，那是你们警察的工作。我只是一个私家侦探，只对我的委托人负责，所谓无利不起早，没有人委托我去办的事，我肯定不会折本去做。”文丽盯着他气愤地道：“难道你打算就这样放过他？”“我答应过申副市长，只要他说真话，把我想知道的真相告诉我，我就不再为难他。”金一田说，“我之所以保存那些证据，是为自身安全着想。如果他以后不报复我，我自然不会动用那些证据，如果他想跟我玩阴的，那我也得给自己留一手。不过有句俗话说得好，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现在政府部门反腐力度这么大，像他这么不知收敛的人，丢官坐牢只是迟早的事。”4金一田还要给自己倒酒，却发现酒瓶已经被文丽藏起来了。他苦笑一声，说：“这还没结婚呢，怎么就开始管起我来了？”“去你的，谁爱管你了？”文丽笑道，“我是怕你喝多了，没法把车开回去。”话未说完，手机响了。金一田脸都绿了：“不要告诉我，又是你师父的电话！”文丽看了一下，还真是师父的电话，朝金一田抱歉一笑，走到一边接听。秦汉川在电话里说，刚才刑侦大队值班室接到群众电话报警，说是在衣铺街铁桥子下面，发现一个女疯子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不知道是不是死了。女疯子脖子和脸上都有血抓痕，报警人怀疑是不是跟最近闹得人心惶惶的毒爪杀人魔王有关。正好秦汉川开车在衣铺街办事，所以就先行赶过去了。他叫文丽立即赶到案发现场跟他会合，并通知李鸣带痕检员及法医也一起赶过去。文丽挂了电话，一边拿起搭在座位靠背上的外套往身上穿，一边对金一田说：“衣铺街铁桥子下面，疑似有命案发生，师父叫我马上赶到现场。”“不带这么玩的！”金一田苦着脸说，“怎么每次我跟你在一起，就有案子发生？”文丽说：“这只是你的错觉，其实你没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发生的案子更多。”金一田起身结账，说：“走吧，我开车送你过去。”文丽看看他，说：“还是算了，你现在开车那是酒驾，还是我来开吧。”金一田只得坐在了副驾驶位上，文丽一边给李鸣打电话，一边启动小车，直奔衣铺街。天上还淅淅沥沥下着小雨，街上行人稀少。文丽开着金一田的东风标致，赶到衣铺街，已经是晚上8点50分。在连接着衣铺街和长江大堤的铁桥子下边，停着一辆黑色小车，文丽看看车牌，认得正是师父的车。她跳下车，看见秦汉川正站在铁桥子靠近长江大堤的那一头，那里因为有铁桥挡着，正好雨水淋不到。秦汉川面前的水泥地面上侧躺着一个女人，年纪应该不大，身上穿着一条已经看不清颜色的裙子，赤脚，满身污泥，身体蜷缩，两手向前伸着，污秽的脸上和脖颈处，都有明显的新鲜抓痕。文丽走过去问师父什么情况。秦汉川摇摇头说：“已经死了。看上去死因跟前几起命案差不多。我问过周围的人，她是个疯子，已经在这一带流浪一个多月了。”文丽走近女人的尸体看了看，那女人的两只手掌，因为伸出了人行道，不知什么时候被过往车辆碾压得血肉模糊，完全看不出形状了。金一田也凑了过来，往那女人脸上瞧了瞧，忽然“呀”的一声，惊叫起来。文丽问：“怎么了？”金一田掏出失踪少女汪小璐的照片放在尸体边：“这、这不是汪小璐吗？”秦汉川和文丽蹲下身，认真看了看，死者虽然蓬头垢面，但还是能看得出来，正是照片上的少女。金一田想了一下，说：“想必她是被申副市长推下山崖后，并没有死，但头部被石头磕到，受了伤，加上惊吓过度，导致精神失常，变成了一个疯子，最后流浪到了这里……”文丽点点头：“应该是这样的。”秦汉川皱起眉头问：“你们认识这女孩？”文丽看看金一田，见他正冲自己微微点头，于是就把金一田受人委托调查失踪少女汪小璐的事，说了出来。秦汉川听完，面色愈加凝重，看着地上的尸体沉思着说：“难道这少女的死，竟然跟申副市长有关？”文丽说：“并非没有这个可能，毕竟这少女活在世上，万一清醒过来，就成了对他威胁最大的人。他本来以为这少女跌落山崖摔死了，谁知却在偶然间发现她还活着，自然要对她下毒手……”金一田一直沉默着，他蹲在汪小璐的尸体前，看着她那双被车轮碾碎的手，双眉紧锁，似乎遇上了什么谜团。他看了好一会儿，又要用手去翻动汪小璐那被碾压得血肉模糊的手指，却被秦汉川喝止。“不要碰尸体，”秦汉川阴沉着脸说，“在痕检员和法医到来之前，无关人员不要去碰尸体，以免破坏现场，给警方勘查工作带来麻烦。”他特意把“无关人员”这四个字说得特别重，金一田自然听得出他的意思，什么也没说，点点头，退到离尸体数米远的地方。不大一会儿，两辆警车和一辆法医车鸣着警笛疾驰而至，李鸣跳下车，后面跟着重案二组的人和法医曹超，现场勘查工作随即展开。尸体倒地的地方，是在江堤这一端的铁桥下，距离街上的店铺比较远，加上从下午到现在一直在下雨，街上行人稀少，所以注意到这女疯子的人不多。文丽在四周走访了一下，都说不知道这女人是什么时候倒地死亡的。这女疯子经常在这一带游荡，有时也会躺在大街上睡觉，所以她倒在铁桥下，人家都以为她又在那里睡着了，并未多加注意。如果不是警车开过来，大伙根本不知道这里死人了。打电话报警的人也找到了，是长江大堤上一家蜂窝煤厂的送煤工。送煤工说，晚上8点左右，他送完一车煤，正拉着板车冒雨回来，经过铁桥子下面时，发现这个女人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他知道这个女人是个疯子，以为她在睡觉，也没有多留意，但经过她身边时，一眼瞥见她脖子上脸上都有一条条血色抓痕，忽然想起传说中的毒爪杀人魔王，心里一害怕，就掏出手机报了警。等刑警盘问完报警的送煤工后，金一田挤上前，问他：“你发现这个女人躺在这里的时候，她就是现在这个姿势吗？两只手是向前伸着的吗？”送煤工回头看了尸体一眼，摇头说：“这个我记不清了。”金一田问：“那你发现尸体的时候，她的两只手，有没有被汽车碾坏？”送煤工又摇头，说：“这个，应该没有，如果当时看见她的手被碾成这样，我就会知道肯定是出事了，就不会犹豫那么久才打电话报警。你看她的手都伸到车道上了，应该是后来被过往车辆碾压成这样的吧。”法医老曹忙了一阵，一边脱手套一边向秦汉川报告，从死者身上的抓痕中检出了眼镜蛇毒液，死因与前几起命案相同，都是蛇毒进入血液循环系统后，致其心力衰竭而死。死亡时间，大约在晚上6点至7点之间。眼镜蛇毒进入人体血液循环系统后，致人死亡的时间，一般在一个小时之内。由此可以推测出，这女孩被毒爪抓伤的时间，应该在今天下午5点至6点之间。最后老曹说，目前我能从尸体上了解到的信息，就是这些了。秦汉川说声辛苦了，叫过李鸣，说：“你去周围问一下，看今天下午5点至6点之间，有没有人看见这女疯子跟人发生过撕扯抓挠行为。”李鸣去问了一下，回来报告说，周围几家商铺的人，都说没有注意这事。因为下午5点至6点之间，正是天降大雨的时候，街上行人都被大雨淋头，东奔西跑，乱成一团，哪里还有心思留意到一个女疯子的动静。秦汉川点点头说：“那倒也是，凶手选在这个时间段作案，看来是有预谋的。如果选在平常时刻作案，大白天无缘无故把一个女疯子抓伤，一定会引起路人怀疑。选择在天降大雨街上行人正乱纷纷避雨时作案，自然不会有人注意到。”文丽在现场忙了一阵，忽然想起金一田，回头看时，只见他正坐在警戒线外一家关了门的手机维修店门前的台阶上，呆呆地看着现场忙碌的警察。文丽知道他在等自己下班，心里觉得有些温暖，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喘口气说：“已经好晚了，你不用等我，先回去吧，我这里还不知道要忙到什么时候呢。”金一田忽然站起来，目光没有看她，却一直看着警戒线内躺着的那具尸体。“有一个疑点，你们警方注意到了吗？”他说。“什么疑点？”文丽怔了一下。金一田说：“汪小璐的手啊。”“她的手怎么了？”“被车轮碾碎了。”“是啊，她临死之时，把手伸出了人行道，所以才被过往车辆碾压成这样的。”“你没有看到吗，她的尸体是蜷缩着的，这说明她临死之前，一定正在经受痛苦地抽搐，那她死的时候，双手应该是捂着胸口，或者紧紧抱住自己的身体，总之，应该是跟身体贴在一起，而不是这么诡异地向前伸展着。还有，她的手掌刚刚伸出人行道一点点，一般正常行驶的车辆根本不可能碾压到她的手掌，除非有人故意开车从她手上碾过。”“你的意思是说，她死的时候，手本来是贴近身体放着的，死后有人故意把她的手拉伸越过人行道，然后再开车碾过？”“我就是这个意思。”“人家为什么要这么做？”“个中原因，我已经想到了，但现在不能说。”文丽笑了：“故弄玄虚吧你。”金一田说：“你能不能带我去见一下法医，我有几句话想要问他。”“不行。”文丽摇摇头。她回头看看正在现场忙碌的秦汉川，感觉师父今天火气有点大，刚刚已经说了无关人员不能进入案发现场，如果再带金一田去见法医，她怕师父会当场发火。金一田说：“那也没关系。你帮我去问一下法医，眼镜蛇毒液涂到指甲上之后，怎样才能完全清洗干净？”文丽不知道他葫芦里卖什么药，但还是点点头，说：“我过去问问。”她走到法医老曹身边，把金一田的话，向他问了一遍。曹超说：“这么剧毒的蛇毒液涂到指甲上要想完全清洗干净，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最好是到药店买专门的消毒水来清洗。”“哦，我明白了。”金一田听完文丽复述法医的话后，点点头说，“你最好叫法医化验一下死者的手指甲。”文丽说：“你这话说了等于没说，死者十个手指全被碾碎了，哪里还能找得到指甲。”金一田往秦汉川那边看了看，把手伸进牛仔裤口袋，掏出一小团纸巾，打开，里面竟然包着半片染着血迹的手指甲。“这个，是我刚到现场时，蹲在尸体边趁你和你师父没注意，从尸体上拿到的，是汪小璐的手指甲。你拿去给法医，他们法医车有设备，应该很快就能检测出来。”“你这是破坏现场，知道吗？”文丽瞪了他一眼，但还是从他手里接过了那片用纸巾包着的手指甲，拿去交给老曹，只说是自己在汪小璐的尸体上提取到的。5深夜11点多的时候，雨终于停了，大街上路灯昏暗，冷冷清清，已经看不到一个行人。铁桥子下面命案现场的勘查工作，也已经接近尾声。秦汉川把重案二组的人叫到一起，沉着脸说：“从3月11日何庆国被毒指甲抓伤致死，到3月27日杨如诚同样命丧毒爪，从4月17日青龙咀菜市场乞丐烂鼻头毒发身亡，到4月25日欧阳昭死于染毒的猫爪，再到现在这个名叫汪小璐的少女死于眼镜蛇毒，一共死了多少人？已经死了五个人了！都是中的同一种蛇毒，作案手法大同小异，老百姓已被这毒爪杀人魔王闹得人心惶惶，谣言四起，市领导也一连作了几次重要指示，务求尽快破案，还咱们青阳人民一个安定和谐的生活环境。这案子，要是在下一个受害人出现之前破不了，那咱们身上的警服也不用穿了，都回家抱孩子去。”组长的话，让大家都沉默了。这一桩看似没有关联，实际上却又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连环杀人案，加上躺在铁桥子下面的这个姑娘，已经有五个人死于那神秘的毒爪之下，而重案组忙了近两个月时间，居然没有一点突破，只能看着被害人一个一个地增加，警方的侦破工作却完全没有头绪。这可是重案二组自成立以来，从来没有过的事，也是让全体组员都感觉到奇耻大辱的事。秦汉川扫了大家一眼，缓和一下语气说：“现在汪小璐这个案子，目前咱们掌握了一些线索，具体情况，由文丽来给大家讲一下。”文丽就站出来，把金一田受程老太太之托追查失踪少女汪小璐下落的事，从头至尾说了一遍。听完之后，李鸣首先发言：“这案子，该不会跟咱们申副市长有关吧？”秦汉川不置可否，只是问所有人：“大家觉得呢？”组员们想了一下，都赞同李鸣的话。李鸣又说：“当然，人家一个副市长，不可能亲自动手杀人灭口，但雇凶杀人，我觉得还是很有可能的。”文丽也觉得有道理：“师父，要不咱们就从申副市长这里查起？”秦汉川点点头说：“这只能作为咱们目前的一个侦查方向。不过申副市长是市委常委，在咱们青阳市位高权重，不是咱们想查就能查的，我必须得先向队长和局长汇报，看看领导具体怎么安排。在上面没有明确的命令下来之前，对申副市长的怀疑，大家谁也不许传出去。明天上班后，文丽负责通知死者家属，其他同志先做一下外围的走访排查工作，等上面有了明确指示，咱们再进一步行动。”“老秦，有新情况！”法医老曹忽然从法医车上跳下来，“刚才文丽给了半片从死者身上提取到的手指甲给我，我拿到法医车上快速化验和检测了一下，发现这指甲上涂有眼镜蛇毒液，而且经过初步比对，死者身上的抓痕，与其自身指甲宽度一致，且在指甲内侧发现粘有少量她脸上的皮肤组织，所以最后我的结论是，她是被自己的指甲抓伤致死的。”“什么？”重案二组的人一听，都呆住了。李鸣难以置信地说：“难道她是自杀？”“不，不可能是自杀。”说这话的，是金一田。不知什么时候，他已走到大家身后，“疯子是不可能弄到蛇毒的，更不可能把如此剧毒的眼镜蛇毒液涂到自己手指甲上，是有人把蛇毒涂到了她的指甲上，因为她身上有跳蚤，很痒，自己伸手去抓，结果抓破了皮肤，中了蛇毒。而且我知道，凶手在她倒地死亡之后，曾在现场出现过。”秦汉川问：“何以见得？”“汪小璐是抽搐而死，死时全身蜷曲，按常理，她的两只手也应该会蜷曲着缩在胸前，或者抱住自己，曹法医，是不是这样？”法医老曹点头说：“一般来说，是这样的，她的两只手应该贴近身体躯干才是正常的。”金一田说：“但我们看到死者时，她的两只手是向前伸展着的，这说明了什么？只能说明，她死亡之后，有人动过她的尸体，把她的手臂向前拉伸，使她的手掌伸出了人行道。”李鸣问：“凶手为什么要这么做？”“很简单，凶手想要开车从她手掌上碾过，将死者的两只手掌轧碎，这本来是一个会引起警方怀疑的动作，但如果凶手将死者手掌拉伸到人行道外边的机动车道上，就会给人一种错觉，觉得死者的手掌是因为伸出了人行道而被往来车辆碾压的。”李鸣仍然没有弄明白：“那么凶手这么做的目的又是什么呢？”“因为凶手不想让警察知道这女孩的手指上涂有蛇毒，也不想让警察知道她是自己抓死自己的。要达到这个目的，其实还有一个更简单的办法，就是洗干净死者指甲上的蛇毒，但是要想将这种剧毒的蛇毒液彻底清洗干净，必须去药店买专门的清洗液，凶手没有时间去药店买这些工具，仓促之间，只好想出了这个将死者十指碾碎，让警方无法从她手指上找到痕迹的办法。不过不巧的是，汪小璐的十个手指头并未完全被碾碎，我还是从她血肉模糊的手指上找到了半片残存的指甲，这就是文丽交给曹法医化验的那半片指甲。”大家都为他严密精彩的推理所折服，边听边暗自点头。文丽又问了一句：“可是凶手为什么要这么做呢？难道仅仅是为了隐藏汪小璐是被自己抓伤致死这件事？”“不，应该不止这么简单。如果凶手的真实目的是想杀死汪小璐，那么他的目的已经达到，至于她是被自己抓死的，还是被别人抓死的，这个对凶手并无多大影响。凶手之所以冒这么大风险，做出这么一个不合乎常理的举动，肯定有重要原因。据我推测，如果他计划成功的话，一定会在警察面前隐瞒掉什么重要线索。”“那到底是什么线索？”金一田摇头：“这个我也不知道。不过我建议警方明天重点走访一下铁桥子周围的商家店铺，因为凶手既要拉伸尸体双手，又要开车碾压，我估计最少也得好几分钟甚至更长时间才能完成，所以很有可能会被周围的人看见。”文丽看看师父，只见秦汉川的脸绷得紧紧的，她不由有些紧张，害怕师父会责怪金一田多事。但是很快，秦汉川的脸色就缓和下来，拍拍金一田的肩膀说：“好的，多谢金作家提醒，我们明天一定重点走访周围群众，希望能找到目击证人。”深夜12点，现场勘查工作结束，铁桥子下面的警戒线都撤了，汪小璐的尸体被抬上法医车，送到法医中心进行尸检。两辆警车相继离开。秦汉川站在铁桥下，看着警车消失在路灯昏暗的街道上，半晌才回过头，看了文丽一眼，目光沉郁，似有所思，但最后什么也没有说，开着自己的小车，默默地走了。大街上一下子安静下来。文丽扭过头，看见金一田站在铁桥子下面，站在刚刚警方用警戒线围住的地方，目光不住地在汪小璐的尸体刚刚躺过的地方搜索着。那里靠近江堤，头顶是铁桥，雨水淋不到，成了整条大街上唯一一块干燥的地方。文丽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别找了，大侦探，重案二组的人可不是吃素的，现场能找到的线索，早被他们搜集走了。”金一田叹口气说：“怕只怕有人故意隐瞒线索啊。”文丽笑道：“你放心好了，咱们干刑警的，这点专业素养还是有的，除非没有发现线索，一旦发现什么蛛丝马迹，肯定不会隐瞒不报的，毕竟这案子要是再破不了，咱们也脸上无光啊。”“但愿如此。”金一田瞧了她一眼，“上车吧，我送你回家。”文丽钻进他的小车，在副驾驶位上坐下。金一田发动小车，缓缓驶出衣铺街。因为刚刚下过雨的缘故，大街上到处都是湿漉漉的，看不到行人，也很少有车辆。金一田把车开得很慢。文丽扭头看他，见他一直双唇紧闭，深眉紧锁，往日那一副笑嘻嘻的轻松表情不见了，换成了一张深沉凝重的脸，她知道这位大侦探在想事情，虽然她很累，想早点回家洗个热水澡，然后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但却没有开口催促他加快车速。20分钟后，金一田的东风标致停在文丽家楼下。文丽跟他说声“拜拜”，打开车门，一只脚踏到地上，却还是忍不住回过头问他：“能不能告诉我，刚才你到底在想什么？”“我还是在想那个问题啊。”“哪个问题？”“凶手为什么要冒着有可能被目击者看到的风险，开车将汪小璐的手指碾碎。反正凶手要杀的人已经死了，是被别人抓死的，还是被汪小璐自己抓死的，这个有什么特别重大的区别吗？”金一田的话，好像突然拨动了文丽脑子里的哪一根弦。“凶手，女疯子，毒指甲……”她柳眉微皱，嘴里反复念叨着这几个词，当她念到第五遍的时候，忽然眉头一挑，把踩到地上的一只脚又缩回车里，“我好像明白凶手想要向警方隐瞒什么了。”“隐瞒什么？”“凶手就是想阻止警方看到汪小璐的尸体后，联想到‘指甲涂满眼镜蛇毒液的女疯子’。”“这又是为什么？”“因为……”文丽思索着说，“因为杀死何庆国、杨如诚和乞丐烂鼻头等人的，就是指甲上涂有蛇毒的女疯子啊。”“哦？”文丽说：“在调查这几宗命案的时候，我发现，何庆国临死之前，曾经过他家附近的一个公共厕所，而那个公厕外面的垃圾堆里，就住着一个女疯子；第二个死者杨如诚临死前去散步的小路边有一幢烂尾楼，种种迹象显示，那烂尾楼里曾经也住过一个女疯子；第三个死者是个乞丐，他住在郊区高速公路下的涵洞里，那里同样也住着一个成天抱着假孩子唱摇篮曲的女疯子。只有欧阳昭的死，是个例外。”“你的意思是说，凶手在这几个女疯子手指甲上涂上眼镜蛇毒液，然后通过她们的毒指甲，最终杀了这几个人？”“是的。凶手一定也在汪小璐的手指甲上涂上了蛇毒，本意是想把她也变成一个杀人工具，可是汪小璐因为抓痒，把自己的皮肤抓破了，最后中毒身亡。这个结果，一定大出凶手意料。警察和法医一到现场，就会知道女疯子指甲染毒的事，也很有可能会联想到前几起命案现场附近都有女疯子出没的事，这样一来，凶手的杀人计划很可能就会曝光，所以凶手在仓促间找不到适合的清洗剂来彻底清洗掉汪小璐指甲上的毒液的情况下，只好冒着偌大的风险，将汪小璐的十个手指头毁掉，阻止警方将这几起命案往女疯子身上去联想。”“好吧，我承认你的推理存在一定的合理性。但其中也有一个致命的漏洞，那就是，疯子不比常人，是不可能听从指挥的，那么凶手又是怎样操控几个疯子去杀死自己想要杀害的目标人物的呢？”“也许凶手压根儿就没有想过要操控这些疯子。这是一个没有特定作案凶手、没有特定目标人物的随机性杀人案子。凶手在全城所有女疯子指甲上都涂满毒液，疯子抓到谁就活该谁倒霉，抓到谁谁就得死，这几个人运气不好，刚好碰上了。”金一田还是对她的推理持怀疑态度：“那凶手这么做的动机是什么？设下一个如此大的局，难道仅仅是想用疯子杀人来制造混乱向警方发起挑战吗？”文丽摇头说：“不，凶手的作案动机我还没有想到，不过想来应该不会如此简单。”金一田想了一下，说：“想要验证你这个推断是否正确，其实很简单，只要你们警察带上法医，把流落到全城各个角落的女疯子的手指甲都检查一遍，不就知道了？”“有道理，那我现在给师父打电话。”文丽兴奋起来，掏出手机，拨通了秦汉川的号码，把自己刚才的推理在电话里说了一遍。秦汉川说：“你的推断很有道理。你是想现在叫重案二组的兄弟们出发，分头去大街上找女疯子吗？”文丽说：“当然是越快越好。”秦汉川沉默了一下，说：“刚刚李鸣给我打电话，说兄弟们都各自回家休息了，这会儿只怕有人都已经躺到床上睡觉了。要不这样吧，你先回家休息，明天一早上班，咱们再召集人手分头行动，把这件事查清楚。”“哦，”文丽怔了一下，只好说，“那好吧，明天见，师父。”她挂了电话，把秦汉川的话向金一田复述了一遍。金一田点点头说：“你师父说得有道理，你们的人已经累了一个晚上，为了你心血来潮想到的一个点子，把所有人从床上叫起来有点说不过去。明天查就明天查吧，反正这些疯子也跑不了。”“可是我总觉得有点不对劲啊。”“你师父没有迅速采纳你的建议，你就觉得不对劲了？”文丽说：“不是因为这件事。我只是觉得今晚师父好像有点不对劲，但到底是哪里不对劲，我好像又说不上来。”金一田笑了，说：“我看是你自己有点不对劲吧，为了破这案子，都快变成神经病了，对什么事情都产生了怀疑。好了，你先回去好好睡一觉，有什么事明天再说。”文丽看他一眼，好像还想说什么，犹豫一下，还是没有说出来，点点头，推开车门，下车上楼。凌晨2点多的时候，忽然起风了，天空中又下起毛毛细雨，夜里本来气温就低，再加上这凉风冷雨，天地间就有了些许寒意。坑坑洼洼的城关路上，本来就已经积了不少雨水，这时就显得更加湿滑了。街道上风雨迷蒙，行人车辆绝迹，连过街老鼠也瑟瑟缩缩地躲了起来，街道两边写着“拆”字的空楼，显得死一般沉寂。城关路179号，是轰动全城的毒指甲连环杀人案中，第二个死者杨如诚的住处。在其斜对面，越过街道不远的地方，有一幢烂尾楼，一条小土路从旁边经过，四周全是长得比人还高的杂树和杂草，八层高的烂尾楼耸立在那里，黑夜里看去，就如同一座黑黢黢的鬼楼。在烂尾楼一楼的角落里，睡着一个衣衫褴褛披头散发的女疯子，女疯子把烂尾楼里能找到的破棉被烂衣服全都捡来，盖在了身上。冷风从四面八方的墙洞中吹进来，女疯子冷得瑟瑟发抖，全身蜷缩，把那张又黑又臭的破棉被裹得紧紧的，抖索好久，才渐渐睡去。不知过了多久，一道手电光照了过来，一条黑色的人影，有如夜雨中的幽灵，缓缓走进烂尾楼。幽灵身上穿着一件黑色雨衣，戴着一顶长檐防雨帽，帽檐拉得低低的，几乎遮去大半个脸，再加上脚上的一双雨靴，全身上下被包裹得严严实实，不但看不清相貌，就连男女性别，也让人瞧不出来。幽灵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皮袋，在门口止住脚步，手电在屋里扫了一圈，很快就看见了睡在角落里的那个女疯子。幽灵朝女疯子走去。女疯子正在熟睡之中，完全没有觉察到有生人靠近。幽灵走到女疯子身边，蹲下，把脏兮兮的破棉被揭开一角，女疯子两只黑乎乎的手掌就露了出来。幽灵从皮袋里拿出一把小刷子，伸进一个瓶子中，从瓶中蘸上一些不知名的液体，然后轻轻地在女疯子十个手指甲上涂抹着。忽然间，天空响起一声惊雷，一道赤白闪电如同一把利剑，将漆黑沉寂的苍穹划破。女疯子仿佛受惊一般，浑身一颤，睡梦中嘟囔了一句不知道是哪一省的方言，然后又把头埋在一堆乱糟糟的干草中，睡着了。幽灵再次拿起刷子，小心翼翼地在她十个手指头上刷了一遍，然后替女疯子盖好被子，提着袋子，走出了烂尾楼。那诡异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苍茫的夜雨中。就在这时，另一条人影从烂尾楼的窗户边跳了出来，他手里拿着一台红外线摄录机，已将那幽灵的一举一动，全部拍摄下来。20分钟后，这个身披黑色雨衣的神秘幽灵，又出现在了青云巷。在那桩轰动全城的毒指甲连环杀人案中，第一个死于毒指甲下的死者何庆国，就住在青云巷。何庆国生前走过的最后一条路，就是青云巷。从青云巷的巷口走进来不远，有一个公共厕所。公厕外面堆满了垃圾，平时就已是污水横流，臭气熏人，此时被雨水一淋，乌黑的臭水从垃圾堆下汩汩流出，更是将半条巷子都染黑了。幽灵在垃圾堆边站定，四下里看看，巷子两边旧楼的窗户里，都是黑漆漆的，没有一户人家亮着灯。巷子里除了风雨之声，再也听不到一丝其他声音，仿佛整条巷子都已经在睡梦中静静死去。幽灵趴在垃圾堆里，将一袋一袋的垃圾翻开，似乎是在垃圾堆中寻找什么。但他将小山似的垃圾堆翻开一大半，也没有找到自己想要找的东西，正有些失望，忽听身侧传来一个声音：“你、你在干什么？”声音不大，但在这寂静的雨夜和诡异的环境中听来，却不啻一道惊雷，连那幽灵也吓了一跳，扭头看时，只见一个浑身泥水的女疯子，正靠墙坐在公厕台阶上一块勉强能避雨的地方。她的眼睛被黑油油湿淋淋的头发遮挡着，不知道是睁开的，还是闭上的，不知道是睡着的，还是醒着的。“你是在找我吗？”女疯子又问了一句，“我平时都是睡在垃圾中的，今天为了躲雨才……”幽灵这才确定她不是在说梦话，她是醒着的。幽灵转身朝她走去，女疯子忽然惊恐起来，浑身颤抖，抱成一团，张嘴欲叫。幽灵急忙将一根手指竖在唇边，“嘘”一声，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女疯子瞪大一双惊恐的眼睛望着对方，果然不再出声。幽灵走近她，从包里拿出一个面包递过去。不知道已经饿了多少天的女疯子立即两眼放光，伸手抢过面包，张嘴就咬起来。幽灵在她面前蹲下，拿起她的一只手，放在自己膝盖上。女疯子正大口吃着面包，任由对方摆弄着自己的手指。幽灵又拿出那把小刷子，蘸上药水，在她的手指甲上涂刷起来。女疯子嘻嘻笑着，并不反抗……又过了30分钟，幽灵出现在郊区高速公路的路基下。高速公路从小河上穿过，公路下面，干涸的河道里，建有几个涵洞。这里没有路灯，四野黑暗低沉，偶尔有一辆汽车从高速公路上经过，两束灯光射向无边无际的远方，涵洞也被映照得忽明忽暗。幽灵沿着河道往涵洞的方向走去。远远的，传来了一个女人唱歌的声音，仔细一听，唱的竟是一首摇篮曲：月儿明风儿静树叶儿遮窗棂啊蛐蛐儿叫铮铮好比那琴弦儿声呀琴声儿轻调儿动听摇篮轻摆动啊娘的宝宝闭上眼睛睡了那个睡在梦中……幽灵呆了一下，抬起手电筒，往前面照了照。只见涵洞门口，坐着一个披头散发目光呆滞的女人，怀里抱着一个烂枕头，那如泣如诉的歌声，正是从她嘴里传出来的。女人空洞的目光望向黑暗的夜空，仿佛正沉浸在某种痛苦悲伤的回忆中，那幽灵的到来，根本没有引起她的注意。幽灵四下里看看，其他几个涵洞里还睡了几个人，正发出含糊不清的梦呓。幽灵走到女疯子身边，拿出那把小刷子，在她十个手指甲上轻轻刷着……15分钟后，幽灵回到市区，出现在一家水果店的后门口，那里的地面上扔了不少已经腐烂的水果，一个身上裹满各种颜色的塑料袋的女疯子，正在贪婪地捡吃着地上的烂水果。幽灵靠近女疯子，拿出了自己的刷子……2清晨，淅淅沥沥下了一整晚的细雨，终于彻底停了，被雨水洗涤过的大地，显得空气清新，格外干净。但文丽却感觉自己有点晕晕乎乎。仿佛刚一合上眼睛就被闹钟叫醒了似的，爬起床的时候，还在不住地打着呵欠。她吃过早餐，骑上自己的摩托车，往单位开去。摩托车开得并不快，她似乎在想着自己的心事，半路上，她犹豫好久，终于停车，拿出手机拨通了金一田的电话。“喂，我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想跟你商量。”她问，“你现在在哪里？”金一田在电话里说：“我在医院。”“医院？”文丽吃了一惊，“你生病了吗？”“不是，我在医院办一件重要的事情。”金一田有点急促地说，“有时间我再打电话给你。”文丽还想说什么，电话里传来嘟嘟嘟的声音，对方已经挂断了电话。“这家伙，到底搞什么鬼，又没有病，却一大早去了医院，不会是骗我的吧？”文丽嘟囔了一句，重新启动摩托车。金一田没有骗她，接到她的电话的时候，他确实在市人民医院门口。他在等一个人，他在等市人民医院的副院长严中苏。大约8点多的时候，一辆白色的奔驰车停在医院办公区的专用停车场里，一个五十来岁、头顶秃成了“地中海”的男人走下车。此人就是副院长严中苏。严中苏锁好车门，抬头看见金一田，显得有些惊喜：“金作家，你怎么来了？”他一边握着金一田的手，一边把他拉进自己的办公室。这位严副院长工作之余，喜欢写点打油诗，加入了市作家协会，在一次采风活动中认识了金一田。大约在一年多前，金一田曾帮他解决过一件极为棘手的事。那时，严副院长通过微信聊天，跟一个比他年轻二十多岁的女人好上了，但就在两人相约去酒店开房的时候，那个女人的丈夫突然破门闯入，捉奸在床，还拍了两人的裸照，向严中苏勒索500万元，否则就要在网上曝光这件事。当时严中苏还只是医院办公室主任，正是院方宣布提拔他为副院长的考察阶段，如果这事曝光，不但他个人的前途毁了，他家里那个娘家颇有势力的老婆，估计也不会跟他过了。遇上这种事，他既不能报警，又拿不出那么多钱，绝望中想起了在文学采风活动中认识的一个叫金一田的作家，好像在其名片上还印着一个私家侦探的头衔，于是就向金一田求助。后来金一田调查到，那一对男女，根本就不是什么正经夫妻，而是一对骗子，专门设套，由长得颇有几分姿色的女人在QQ或微信上勾引一些当官的或是有钱的男人出来开房，然后由男人拍裸照勒索钱财。金一田掌握并拍摄下这一对骗子男女的作案证据后，直接找到他们，给他们两个选择，第一，由他把这些犯罪证据交给警方；第二，让他们把严中苏的照片删掉，并且保证以后不再为难严中苏，他就当作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那对男女自然选择了后者，果然从那以后，再也没有骚扰过严中苏。严中苏对金一田大为感激，拿出10万元酬金谢他。金一田当然知道他之所以给自己这么多钱，其实是怕自己把这件事泄露出去，这钱有点“封口费”的意思。金一田只拿了其中的一万元，其他钱原款退回，这一万元是二人当初约定的酬金。金一田对他说：“色字头上一把刀，只要你不再犯同样的错误，我保证不会对任何人说起这件事。”严中苏对他的敬重，又增加了一层。为了让这位严副院长放心，这一年多时间，金一田甚至都没有主动给他打过电话。这次忽然找上门来，严中苏对他很是热情，端茶倒水，呵呵直笑：“今天是什么风把大作家吹到我这里来了？”金一田说：“有件事，我想请你帮帮忙。”严中苏说：“有什么事，尽管说。”“我想查找一份曾在这里住院治疗过的患者的病历。”严中苏怔了一下，面露难色：“这个……患者的病历在医院属于保密档案，外单位人员想要查看我们医院的病历档案，必须得有单位介绍信，并经我们医院质管科批准后方可调阅……”金一田笑笑说：“如果我有单位介绍信，就不用来找你帮忙了。你放心，我只是想在那份病历档案中查找一些线索，绝不会拿来干坏事。”“那好吧，我也相信你不是干坏事的人。我想办法把你带进档案室，但是是有条件的，第一，里面的档案不能带出来，第二不能复印，只能在档案室查阅。”“好的。”“那你想看谁的病历档案？”“秦颖，一个当时在读高三的女孩儿，应该是去年8月或9月间在这里住院治疗，后来在医院病死了。”严中苏“哦”了一声，没有再多问，带着他乘电梯上到5楼，一出电梯，金一田就看见了档案室的招牌，两个戴眼镜的中年妇女正在门口的登记处忙着整理一箱一箱的档案资料。严中苏走过去，跟两个女人说了几句，起初两个女人都在摇头，还一个劲地拿眼睛往金一田身上瞅，后来不知道严中苏说了一句什么，两个女人都笑了，在他身上打一下，点点头，算是同意了。严中苏回头朝金一田招招手，两人一起走进档案室。档案室大约有三四百平方米，里面摆满了高高的档案架，两排架子之间只留着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通道，八层高的档案架上，密密麻麻地摆放着一个个牛皮纸档案盒，盒脊标签上注明了患者姓名及入院时间等。严中苏带着金一田，先找到摆放去年病历档案的地方，再找到8月和9月的档案，然后问金一田当时患者住在什么科室？金一田说：“她是因为精神病入院的。”严中苏说：“那应该是精神病科。”他踩在小矮凳上，把精神病科去年8、9两个月的病历档案查找了一遍，并没有看到有名叫秦颖的患者资料。“你是不是记错了？”他问。金一田搔搔头皮：“应该不会记错的。”他又自己动手找了一遍，确实没有。他不由得皱起了眉头，最后两人挽起衣袖，把所有科室去年8、9月的病历档案都查找了一遍，最后终于找到了一个盒脊上写着秦颖名字的档案盒，但摆放位置却在妇科。金一田拍拍档案盒上的灰尘，打开，拿出里面一张手写的病历纸，看了一下，却发现上面写明的患者入院原因竟是怀孕九周及患有严重性病，后面还具体写明了性病名称。金一田看着病历呆了半晌，擦擦眼睛说：“这里光线太暗，看不太清楚，能不能开一下灯？”严中苏说：“可以。”转身走过一排档案架，去寻找电灯开关。金一田趁机掏出手机，将病历拍摄下来。待严中苏开灯走回来，他又装模作样地看了一下病历，然后扣好档案盒，物归原处。3文丽低头走进办公室的时候，已经是早上8点半，早已过了上班时间。李鸣站在办公室门口笑她：“丽姐，当警察这么多年，这可是你头一回上班迟到啊。”文丽拍打着裤腿边的泥水说：“大街上到处都是湿漉漉的，我骑摩托车不小心滑倒了，还好没受伤，只是把衣服弄脏了，也耽误了不少时间。”“这个不能怪下雨路滑，只能怪你一边开车一边还在想心事，注意力不集中，结果一不留神，就连人带车躺在大街上了。”文丽一愣：“你怎么知道的？”“我当然知道了，而且我还知道你开车的时候，心里在想谁呢。”“想谁？”“还能有谁，当然是那位金大作家呀。”李鸣哈哈一笑，做好了被文丽追打的准备。谁知文丽只是淡然一笑，低头走到了自己的办公桌前。李鸣不觉有些奇怪，平常日子跟她开这种玩笑，少不了要被她在背上不轻不重捶上几拳。这一次，文丽却完全没有反应。上班路上，她将车开得很慢，心里确实是在想着金一田，但却不是李鸣说的这种“想”，而是在等他打电话过来。但是一直到她走进单位大门，金一田也没有复电话给她。李鸣还想逗她几句，忽然听见身边的同事咳嗽了一声，回头看时，只见秦汉川拿着一叠资料，沉着脸，从后面办公室走出来。他急忙收住脸上的笑容，挺直了身子。办公室里的空气忽然变得严肃和凝重起来。秦汉川把资料丢到一张办公桌上，说：“这是法医老曹传过来的尸检报告，昨晚他们加了一晚上的班，尸检报告显示，昨晚倒毙在衣铺街铁桥子下的那个少女，确系被她自己的手指抓伤后中毒死亡，她手指上确实涂有眼镜蛇毒液。”这个尸检结果，早已在大家的意料之中，所以大伙听到法医的结论，并不感到吃惊。秦汉川向大家讲了这个案子中的几个重点，然后说：“现在我们怀疑，这个女孩的死，很可能跟咱们市里的某位市领导有关。原因是，这个女孩死亡前一段时间，曾被黑社会的人卖进夜总会当小姐，而她接待的第一个客人，就是咱们这位市领导。但是在市领导带她出台之后，她就忽然失踪了。所以我们现在有理由把这女孩的死，跟这位市领导联系起来。但是市领导那里，不是咱们想查就能查的，这条线索该怎么查下去，还得等我跟大队长和局领导汇报之后才能决定。在此之前，大家认真做好自己的分内工作就行了。”他把头转向文丽，“这个女孩是江北市人，文丽你负责联系死者家属，同时跟进一下，看她老家方面有没有什么线索。”接到任务后，大家都起身说“是”，只有文丽显得有些犹豫，说：“师父，我昨晚跟你说的事……”秦汉川这才记起来，“哦”了一声：“对了，昨晚文丽跟我说了她对这个案子的看法。她由昨晚那个少女的死，把毒指甲和女疯子联系起来了，她说何庆国、杨如诚及乞丐烂鼻头的死亡现场或住处附近，都曾有女疯子出没过的痕迹，所以她怀疑是不是有人在这些女疯子手指上涂上了眼镜蛇毒液，然后控制她们去杀人……”“控制疯子去杀人？”大家都觉得有点不可思议。秦汉川说：“虽然我觉得命案附近有女疯子出现，巧合的因素比较大，但既然文丽提出来了，咱们还是得查一下，毕竟这也是一个侦查方向。李鸣，你带两个人，再请老曹从法医中心派两个化验员，分作两组，把城区及近郊能找到的女疯子，都把她们的手指甲化验一下，看看她们的手指甲上是否涂有蛇毒液。”大家接到任务，就分头忙开了。文丽联系到汪小璐的奶奶程老太太，当她把这个噩耗告诉对方时，程老太太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直到文丽重复了两遍，电话那头才忽然传来老人家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号。10点多的时候，李鸣打电话回重案二组，说两个小组已经找到青云巷等几个地点数名女疯子，经检测，没有在她们的手指甲上发现涂抹过眼镜蛇毒液的痕迹，目前他们正在全城范围内继续查找女疯子。接电话的人是文丽，她把这个情况向秦汉川报告后，秦汉川想了一下说：“这已经证明你的推理并不能成立，女疯子的手指甲上并没有发现毒液，你打电话把李鸣他们叫回来，不要再浪费时间了，还有好多事等着他们去做呢。”下午的时候，李鸣他们回到重案二组，第一件事就是跑进洗手间，用洗手液把两只手洗了好几遍。李鸣一边用纸巾擦着手，一边走进办公室说：“丽姐，可真有你的，你老人家一句话，我们兄弟几个就跟全市的女疯子打了一上午的交道，你闻闻我这一身，全是从她们身上沾染的臭气。”文丽听出了他话语中的抱怨和嘲讽之意，却没有心思理会他。她把头埋在电脑前，看似在查阅资料，其实鼠标根本就没有移动过。她深眉紧锁，面色凝重，似乎正在想着心事。一部手机在她手里，已经握得发烫，却仍然不肯放下，生怕错过一个电话，不，准确地说，是生怕错过金一田打来的电话。但是金一田这家伙，不知道到底在搞什么鬼，说好忙完就复电话给她，却一直没有打过来，要知道她心里正思考着一件重要的事情，急切地想找他商量啊！她打开手机屏幕，想再次拨打金一田的电话，但想一想，还是忍住了。正在这时，忽然听见外面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抬头看时，却是刑侦大队的大队长范泽天快步走进来。他后面还跟着一个人，居然就是金一田。文丽吃了一惊，不由得站起身，眼睛直盯着金一田，仿佛在问你怎么来了，而且还是跟大队长一起？到底什么情况？金一田却朝她淡淡一笑，笑容里似乎大有深意。范泽天拍了一下手掌说：“各位同事，大家都过来一下。”重案二组的人听到大队长的声音，都放下手里的活，围了过来。秦汉川也从后面办公室走出来，看到金一田和大队长在一起，不由一愣，问：“范队，这是怎么回事？”范泽天说：“这位金作家，是咱们市局分管宣传工作的黎副局长在省作协学习时的同学，上午黎局把他引见给了我，想必大家对他都不陌生吧？”重案二组的人一边点头，一边拿眼睛看着文丽。李鸣说：“他是丽姐的男朋友，以前来过我们这里，而且他写的书，我也读过几本。”范泽天说：“既然大家都认识，那就好办了。我听他谈了一些对咱们市里正闹得沸沸扬扬的毒指甲连环杀人案的看法，觉得颇有些见地。虽然他不是我们警方内部的人，但正是因为身份的原因，使得他能够跳出咱们警方的惯性思维，从他自己的角度看待案情，思考案情。我想让大伙听听他的推理，也算是给咱们一点借鉴吧。”秦汉川“哦”了一声，抬眼看着金一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抱着手肘坐下来，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范泽天环视大家一眼，见重案二组的人都到齐了，就扭头对金一田说：“金作家，你说说吧。”“这个嘛，诸位，不好意思，在下班门弄斧了。我对这个案子的了解，全部都来自新闻报道、我自己能搜集到的警方内部消息及自己的调查，有说得不对的地方，请大家批评指正。”金一田还从来没有在这么多警察面前谈论过某一个案子，还有一点怯场的感觉，略带谦卑地看了大家一眼，搓着手说，“要不，咱们就从昨晚那桩命案说起吧。昨天，也即5月5日晚上死亡的那个女孩儿名叫汪小璐，今年只有17岁，是江北市人，衣铺街上的人说，她变成一个疯子，疯疯癫癫在那一带游荡，已经有一个多月时间……”秦汉川咳嗽一声，打断他的话说：“这个咱们都已经知道了，你拣要紧的说吧。”金一田尴尬一笑：“那好吧，我写小说写习惯了，讲故事前得先来一大段铺垫，既然大家不喜欢听，那咱们就直接进入正题吧。昨天晚上，汪小璐在衣铺街铁桥子下面倒毙之后，被一个送煤工发现，于是报警。送煤工报警的具体时间，我已请范队长查过，根据警方值班记录显示，是昨天晚上8点零3分。值班员经过请示值班领导后，立即打电话通知重案二组秦汉川秦探长赶赴命案现场，值班员给秦探长打电话的时间，是晚上8点零8分。据秦探长自己说，当时他正开着自己的车在衣铺街办事，接到值班员的出警电话后，立即就赶到了现场。我们都知道，衣铺街不长，而且街道也比较宽敞，基本不会出现堵车的现象，无论从衣铺街哪个路段开车到铁桥子下面，我想时间都不会超过10分钟。”大家听后纷纷点头，觉得他的话，在理论上是成立的。金一田看看秦汉川：“也就是说秦探长接警后，最迟在8点18分就已经到了现场。”秦汉川点头说：“是的。因为值班员跟我说，报警人只是看到有个女疯子倒在铁桥子下面，脸上和脖子上有血色抓痕，不知道是不是已经死了。所以我到现场后的第一件事，就是上前确认其是否死亡。在确认她已经死亡之后，我才给文丽打电话，并叫她通知李鸣和法医赶过去。”金一田说：“巧合的是，文丽接到你的电话时，正跟我在一起吃饭。当时我看了一下时间，是8点37分。这个时间点，可以从文丽的手机已接电话中查证。也就是说，秦探长到达命案现场之后，至少过了将近20分钟，才给文丽打电话。我想以秦探长的办案经验，不可能要对死者进行20分钟的检查，才能确定其已经死亡吧？”秦汉川浓眉微皱，盯着他问：“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我没有特别针对谁的意思，只是就事论事，就目前已经掌握的证据，做出合理推断。”金一田说，“现在我有理由相信，秦探长到达命案现场发现汪小璐已经死亡后，曾移动过她的尸体，至少曾将她的两只手向前扯动，使其手掌伸出人行道，然后开车将其手掌碾碎，并在雨水中将车轮上的血迹洗尽。秦探长花了十几分钟做完这件事，才打电话给文丽，通知警方后续力量赶到现场。”“看你说得好像跟亲眼所见一样，”李鸣冷笑道，“你有证据吗？有目击证人吗？”“当时天下着大雨，铁桥子周围许多店铺都已经打烊，街人很少有行人车辆经过，再加上铁桥子下面没有路灯，汪小璐倒毙之处光线昏暗，所以秦探长做这件事的时候，他确信自己没有被人看见，而事实上，我确实没有找到目击证人。”李鸣在鼻孔里“哼”了一声：“这么说，这一切都是你的臆测？”金一田扭头望向大队长范泽天，眼中带着询问之意，范泽天点点头：“你想说什么，就直说吧，不要有什么顾忌。”金一田说：“好的。今天上午，我已经请范队长让刑侦大队的痕检员比对过，死者汪小璐手掌上被碾压过的车轮痕迹，与秦探长的那辆比亚迪S6的轮胎痕迹，是相吻合的。”此言一出，众皆愕然。4按照金一田的分析，秦汉川之所以这么做，是不想让警方知道汪小璐是被她自己抓死的，更不想让警方知道汪小璐这个女疯子的手指甲上涂有眼镜蛇毒，所以他才要将汪小璐的十个手指头彻底碾碎，毁灭证据。他所做的一切，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阻止正在全力调查毒指甲连环杀人案的警方，把毒指甲跟女疯子这个特殊群体联系起来，因为一旦警方把毒指甲跟女疯子联系在一起，并着手开始调查，那么他的杀人阴谋，就很有可能会败露。“但是秦探长没有想到的是，他匆忙中把车从汪小璐的手指上碾过，并没有完全把她的十个手指头碾碎，”金一田说，“不知道算不算是老天开眼，居然让我在汪小璐被碾的十个手指上，找到了半片没有被碾碎的指甲。后来法医证明，这半片指甲上涂有致命的眼镜蛇毒液，而且经过比对，法医也确认，汪小璐正是被自己的手指甲抓伤后中毒身亡的。”秦汉川对他的推理显然并不认同，盯着他道：“金大作家，你这到底是在编故事，还是在写小说呢？”“我既不是编故事，也不是写小说。”金一田的表情忽然变得严肃起来，毫无畏惧地与他对视着，“我所说的每一句话，做出的每一个推理和判断，都有坚实的证据作基础。我说的都是真实的事实。”秦汉川额角青筋跳动，怒极而笑：“那好吧，我倒要听听，在你嘴里，我这个一直在积极破案的重案二组的组长，怎么就变成了那个怀揣杀人阴谋的凶手？”众人都睁大眼睛看着金一田，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每个人心里都觉得，这家伙与其说在分析案情，还不如说是根据这桩毒指甲连环杀人案，在虚构一部哗众取宠的侦破小说，警方带队破案的大探长，绝对的正面人物，最后居然变成了躲在幕后的杀人真凶。这样的故事，多吸人眼球啊。再说现在的推理侦破小说都是这个套路啊，最不可能犯罪的人，才是最后的凶手，那个看上去像老好人一样的正面人物，最后被侦探查出来，居然是小说中最大的反派。从众人义愤填膺的表情中，金一田看得出，自己已经犯了众怒，如果接下来不能自圆其说，给众人一个令人信服的答案，那么他今天很可能就会被秦汉川这一帮身手矫健的手下揍成残废。但是这紧张对峙的局面，反而更加激起了他的斗志，他挺了挺腰杆，清了清嗓子，以更加严谨和慎重的语气说：“秦探长为什么这么怕警方知道汪小璐是被她自己的毒指甲抓死的呢？为什么这么怕警方把这桩毒指甲连环杀人案跟‘女疯子’这个词联系起来呢？那是因为，汪小璐手指甲上的眼镜蛇毒，就是他涂上去的。而且不单只有汪小璐，他还把市区内所有能找得到的女疯子的手指甲上，都涂上了这种致命的毒液。他这么做的目的，就是要把全市的女疯子，都变成他的杀人工具，去帮助他杀死他想要杀的人。”话音未落，旁边已经有人发出讥讽的笑声。李鸣仰起下巴，挑衅似的说：“你这话，实在是太自相矛盾了，既然是疯子，那又怎么可能受人控制，去帮助凶手谋杀既定目标呢？如果我们探长有这个神通，那他就不是警察，而是巫师了。”他身边的人听了，都忍不住哄笑起来。李鸣有些得意，受了鼓励似的接着说：“而且每一桩命案发生之后，我们都对死者的人际关系作过详细调查，死的这几个人中，除了欧阳昭，其他的人根本和咱们探长扯不上半点关系，探长为什么要如此煞费心机地谋杀他们？麻烦给我个理由先。”金一田转过脸来看着他：“首先我承认，你说得完全正确，这桩连环命案中的五个死者，除了欧阳昭是秦探长前妻的现任丈夫之外，其余四人，与秦探长并不相识，甚至跟你说的一样，他们之间完全扯不上半点关系。其次，秦探长没有办法操控那些女疯子具体去杀哪一个人，但是他却能控制她们去杀死哪一类人。”李鸣搔搔后脑勺：“大作家，我完全被你弄糊涂了。”金一田微微一笑：“这个问题，其实已经涉及到凶手的作案动机，请容我稍后再述，现在还是先由我来把凶手的作案过程细述一遍，也好让诸位心里有个底。”首先，凶手通过某种特殊途径，弄到了剧毒的眼镜蛇毒液，然后，他就开始一步一步实施自己的计划。白天，凶手像个普通人一样，上班下班，工作和生活，完全让人看不出异常，但到了晚上，他就像个幽灵一样，带着这种致命的毒液，穿梭在这座城市的大街小巷，甚至是近郊，每发现一个女疯子，他就以给吃的，或送衣物为诱饵，使女疯子对其放松警惕，然后趁机在女疯子手指甲上涂抹毒液。当然，眼镜蛇毒液在空气中，能保持毒性的时间不会太长，所以凶手经常要在晚间出门重复同样的工作。就这样，凶手将一个个女疯子，变成了他的杀人工具，或者说，变成了他的复仇工具。但是，当凶手在最近一次给衣铺街的女疯子汪小璐涂抹毒液之后，却出现了意外状况。汪小璐因为用毒指甲给自己抓痒，结果抓破皮肤，致使自己中毒身亡。因为报警人在报警时说，女死者脸上和脖子上有血抓痕，怀疑跟最近的毒指甲连环命案有关，所以这桩命案，最终由一直跟进这个系列案的重案二组出警。凶手在接到值班员的通知后，立即感觉到情况不妙，他并没有立即通知其他同事赶赴现场，而是单独一人，先行到达现场，看到死者汪小璐手指甲内有皮屑和血迹，知道其是被自己抓伤中毒而死，为了阻止警方把凶手跟女疯子联系起来，他只好冒险处理好现场，直到让人瞧不出痕迹，才电话通知同事文丽等赶到现场。但是让凶手没有想到的是，他匆忙中把现场处理得并不彻底，有人在汪小璐被碾碎的手指上找到了半片残存的指甲，而且法医经过检验确认了两点，第一，指甲上涂有眼镜蛇毒液，第二，汪小璐身上的毒抓痕，是她自己抓上去的。很快，文丽根据这条线索，把毒指甲杀人凶手跟女疯子联系起来了。她向身为重案二组组长的秦汉川提议连夜检查全市女疯子的手指甲，但被秦汉川以时间太晚为由，拒绝了。秦汉川说，只能等第二天早上再派人手跟进这条线索。“是的，”李鸣听到这里，说，“秦探长今天上午确实叫我带人把全市女疯子的手指甲都仔细检验了一遍，根本没有你所说的什么毒指甲出现。”金一田说：“你们今天当然不可能在那些女疯子的手指甲上检验出蛇毒，因为凶手昨天晚上，已经冒雨把他所有涂抹过毒液的女疯子的手指甲，都用消毒水清洗了一遍，而这也正是他昨晚拒绝接受文丽提议的原因，凶手就是想趁后半夜的时间消灭罪证，这样一来，就算警方联想到了女疯子跟凶手之间的关系，也找不到丝毫实证了。”说到这里，他的目光朝文丽望了过去。文丽也正默默地看着他，眼神显得有些不安，好像既希望他说出真相，却又害怕真相曝光。她由始至终，一言未发。“金作家，我不得不佩服你作为一个作家超乎常人天马行空的想象力。”沉默许久的秦汉川终于冷冷地回敬了一句。金一田摇头说：“秦探长，你错了，我说的这些，并非出自我的想象，更不是虚构出来的，这里我的推理。”“既然是推理，就得讲究证据，那么我请问，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我昨晚把女疯子手上的指甲都清洗过了？”金一田仿佛早就知道他会有此一问，微微一笑说：“俗话说，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正是因为我昨晚已经对凶手起了疑心，所以在离开铁桥子案发现场之后，一直在跟踪他，而且用红外线摄录机，将他夜半出没于街巷清洗女疯子手指上毒液的过程，全都拍摄了下来。”他拿出自己的平板电脑，点开一个视频文件。视频中的光线有点暗，但勉强还能看清楚画面。雨夜，一幢孤零零的烂尾楼前，出现了一个身穿雨衣头戴雨帽的幽灵般的人影。只见那幽灵走进烂尾楼，找到一个正蜷缩着睡在角落里的女疯子，拿出一把刷子，蘸上一些清洗液，在那女疯子的十个手指甲上，仔细地洗刷着。突然间，一道闪电划过天空，天地间一片惨白，幽灵无意间回头看向外面，就像电影里的特写镜头，借着闪电的强光，幽灵的脸被摄录机准确而清楚地捕捉到了。每个人都认得这张脸啊，那正是重案二组的探长秦汉川。视频还在继续，接下来，幽灵又出现在青云巷的公厕前、郊外高速公路下的涵洞边……视频播放完后，办公室里忽然安静下来，没有人说话，所有人的目光，都朝秦汉川望过去，脸上带着怀疑与惊惧的表情。本来站在秦汉川身边的李鸣，不由自主地往旁边移开了两步。办公室里的气氛，一下就变得凝重起来。只有文丽还站在师父身边，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5金一田又顺手在平板电脑里点开几张照片。第一张照片，拍摄的是一个房间的全景，灰蒙蒙的玻璃窗，老旧的桌子下放着几张凳子，窗户下边放着一张黑漆书桌，书桌上胡乱地扔着几本书，还放有杯子、相框和一个小玻璃瓶。第二张照片，拍摄的是书桌近景，可以清楚地看到书桌上的书籍封面，相框里的照片，茶杯的颜色和小玻璃瓶里装着的一些粉末状的东西。第三张照片，拍的是茶杯旁边那个小玻璃瓶的特写，透明的玻璃瓶里，装着少许淡黄色的粉末，瓶口用木塞子紧紧塞住。文丽柳眉一皱，她已经看出来了，照片中拍摄的，正是秦汉川家的客厅。金一田指着第一张照片问：“秦探长，这个地方，你应该不会陌生吧？”秦汉川点点头，说：“这是我家客厅，你是什么时候拍到的？”金一田说：“你不在家的时候，我溜进去，拍了一些我需要的照片。当然，我不是警察，所以进屋前没有申请搜查证，不敬之处，请多原谅。”“这第二照片里，拍的是什么？”他指了指第二张照片。秦汉川说：“那是我的书桌。”金一田指着第三张照片中的小玻璃瓶：“这个是放在你书桌上的，没错吧？”秦汉川说：“是的，现在还放在那里。”金一田追问道：“能告诉我们，这瓶子里装的淡黄色粉末，是什么吗？”秦汉川看了他一眼，犹豫一下，说：“那是蛇毒干粉。”“是什么蛇毒干粉？”“眼镜蛇毒干粉。”众人一时间没有听明白，都将不解的目光望向金一田。金一田并不着急，在众人的注视下，来回踱了两步，才慢条斯理地解释说：“其实警方一开始，就被法医误导了，总以为凶手涂抹在手指甲上的是眼镜蛇毒液，那么凶手收藏在家里的，也一定是毒液，而且这种毒液一定得放在冰箱里才能保存比较长的时间，所以警方每次搜查嫌疑人的家里，都会重点对其冰箱进行搜查。其实这是一个错误的侦查方向。蛇毒液被采集之后，除了可以以液体的形态存在，还可以通过一些技术手段制作成蛇毒干粉，这样的蛇毒干粉并不需要冷藏在冰箱里，常温下即可保存很长时间，使用的时候，用清水调和，即可制作成蛇毒液，其毒性并不亚于刚刚提取出来的蛇毒液。凶手在这个连环杀人案中，使用的，就是眼镜蛇毒干粉。”说到这里，他特意停顿一下，扭过头来看着秦汉川：“秦探长，你觉得我说得对吗？”“你说得很对。”秦汉川的头慢慢低下去，声音也低了下去。“好吧，现在，开始说这个案子的重点，那就是凶手的作案动机。”金一田环视大家一眼，见大家都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屏气凝神，等待着他往下说，他不禁有点小小的得意，故意卖了个关子，咳嗽一声，朝文丽眨眨眼睛：“师姐，你看我说得嗓子都快冒烟了，能给我倒杯水吗？”文丽点点头，转身从饮水机里接了一杯温水给他。金一田喝了口水，润润嗓子，接着说：“现在，我们来分析一下凶手的作案动机，从表面上看，咱们秦探长好像跟那些女疯子完全扯不上关系，对吧？”众人点头。金一田话锋一转：“不，你们大家都错了，其实秦探长跟女疯子是有关联的。请大家不要忘记，秦探长有个女儿叫秦颖，去年因为高考压力太大，精神崩溃，变成了疯子，离家出走三个月，而且秦颖在离家出走期间染上重病，回家后没过多久就在医院不治身亡。”众人低头一想，能让秦汉川和“女疯子”这个词扯上关系的，也只有这件事了。可是大家都一脸茫然，这跟眼下这个案子，又有什么关系呢？金一田说：“今天早上，我已经去人民医院查看过秦颖当初住院的病历档案，那上面写着她住院的原因是，怀孕两个月，及染上了致命性病。”此言一出，众皆愕然。秦汉川的家庭情况，大家都了解，一直以为他女儿是因为失踪期间身染重病，回家后不治身亡，却做梦也没有想到，其中竟然还有这么一段隐情。那孩子精神失常之后，离家出走三个月，回来时却已经怀孕两个月，并且染上性病，这说明她在离家出走期间，曾遭人强奸，而且很可能不止一次啊！金一田的话，就像一把匕首，突然插进了秦汉川的心脏。他向后一个踉跄，贴着背后的墙壁，慢慢地滑了下去。他蹲在地上，两手十指插进头发里，等他抬起头时，已经是泪流满面。“那些人，根本不是人，是畜生啊……他们连一个精神失常的小姑娘都不放过，他们是畜生啊……”秦汉川拼命扯着自己的头发，那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低吼出来的。文丽叫声“师父”，红着眼圈，将他扶到座椅上。金一田看了秦汉川一眼，等到他的情绪慢慢平静下来，才开始接着自己的推断往下说。自从心爱的女儿出事之后，秦汉川虽然表面上接受了这个不幸的事实，但心底里却暗暗发誓，一定要为女儿报仇，谁欺侮过他女儿，一定要付出代价。虽然他是个警察，也作过详尽调查，可是因为时间过去太久，加上女儿已经过世，不可能亲口告诉他欺侮她的人是谁，所以他也没有办法查出具体是谁伤害过自己的女儿。可是，难道就真的这么轻易放过那些畜生吗？他在心里问自己。不，绝不可能！他下定决心，绝不能放过那帮畜生，无论如何，一定要找到他们，一定要他们为自己犯下的罪行付出代价！可是怎样才能找到那些畜生呢？他寻思着，要想通过目前所掌握的有限的线索去寻找具体罪犯，是十分困难的，但是他想，那些畜生既然能欺侮小颖，也肯定会去欺侮别的女疯子，他虽然找不到具体的人，但却可以找到“那一类人”，那些专门欺侮女疯子的人。只要找到“那一类人”，将他们通通杀死，小颖的仇自然也就报了。于是，一个利用街上的女疯子疯狂复仇的计划，就在他心里悄然形成。他想办法弄到了致命的蛇毒，然后利用晚上的时间，在城市的大街小巷甚至是近郊，去寻找那些流落街头的女疯子，每找到一个女疯子，他就把毒液涂擦在她们的手指甲上。如果那些畜生想侵害她们，她们在反抗时，肯定会用指甲将对方抓伤，这样一来，凡是侵犯过女疯子的畜生，都逃不脱中毒身亡的下场。在这一系列命案中，第一个死者，住在青云巷的何庆国，就是因为那天深夜回家途中，在公厕门口看到那个有着几分姿色的女疯子而起了色心，把她拖进厕所，或者拉到某个黑暗的地方，将其强奸。女疯子在反抗的过程中，用指甲将何庆国抓伤，但何庆国当时并没有在意，结果回家不久，就毒发身亡。何庆国的妻子姚伊燕曾说，案发当晚丈夫酒后回家时，裤子拉链敞开着，当时她以为是他酒后尿多，憋不住，在大街上撒尿了，其实不是何庆国小便后忘了拉裤子拉链，应该是他强奸女疯子之后，慌乱间忘记整理衣裤了。第二个死者，农资公司退休职工杨如诚，也是因为在烂尾楼内强奸女疯子，被其抓伤之后，死在家中。第三个死者，那个外号叫烂鼻头的乞丐，自然是因为在早上强奸那个住在涵洞里的，天天唱着摇篮曲的女疯子，而被抓伤中毒的。其实警方在调查烂鼻头的死因时，曾把住在涵洞里的流浪者集中起来，请法医逐一检验过他们的手指甲，但不知道是秦汉川有意为之，还是因为一时疏忽，竟然漏了那个可怜的女疯子，所以最后并没有检查出结果。要不然的话，这个案子现在也许就是另外一番面目了。“至于这个系列案中的最后一个死者汪小璐，她的死亡，对于凶手来说，则纯属意外。”金一田说，“但正是因为这个意外的出现，彻底打乱了凶手的计划，也正是因为如此，才会引起文丽的怀疑，也引起了我的怀疑。当然，我曾受人之托，寻找汪小璐的下落，后来她中毒倒毙在铁桥子下面，我最初的目的，是想查明她的死因，好向我的委托人交代。但随着调查的深入，我才发现她的死亡，并不是一个孤立的案子，一路调查下来，最终查到了秦探长这里。”“那欧阳昭的死，是不是也跟秦探长有关呢？”问这句话的，是一直抱着胳膊站在旁边，一边倾听一边凝神沉思的大队长范泽天。“当然，欧阳昭之死，跟他也有莫大的关系。”金一田点点头，朝文丽那边望了一眼，“大家都知道，文丽是我女朋友，可是我却发现她心里喜欢的人，好像并不是我，而是像父兄一样关心她的师父，所以我心里一直有个解不开的疙瘩。我一直都在留意秦探长和他前妻姬萍萍之间的关系，很希望能找到他们之间旧情未断尚有来往的证据，然后拿去给文丽看，让她对师父死心。结果有一天，我还真发现秦探长跟姬萍萍在铁桥子旁边的老树咖啡屋约会，于是就拿着相机一路跟拍，结果却发现他们并不是在约会，而是在商量一件极其隐秘的事。后来姬萍萍还拿出一个U盘交给秦探长，秦探长在咖啡屋的电脑上打开，原来那U盘里装的是他们的女儿秦颖生前所写的电子日记。我用长焦镜头拍到了电脑显示器上的日记内容，看过秦颖生前写下的最后一篇日记，我才知道，原来这孩子之所以会精神崩溃，变成一个疯子，并不是因为高考压力太大，而是……而是因为，她曾被继父欧阳昭……强奸……”他从平板电脑里打开一张照片，照片拍摄的正是老树咖啡屋内的情景，秦汉川和姬萍萍坐在电脑前，那照片的像素非常高，放大之后，电脑屏幕上的日记内容，竟能清楚地看到……大家谁也没有想到，秦颖那小姑娘变成疯子离家出走的真正原因，竟然跟她那个禽兽继父有关。每个人的头，都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大家的心都感觉到一阵隐痛。金一田打开下一张照片，却是他跟踪偷拍到的，夜幕中秦汉川潜伏在假山上，举起手枪向洋楼玻璃窗内的欧阳昭瞄准的照片。“这是秦探长在得知真相后的当晚，潜入欧阳昭所住的金盆山小区，准备用警用手枪向其复仇的情景，但不知道为什么，那天晚上，他并没有向欧阳昭开枪。”范泽天想起了那天晚上秦汉川申请配枪的事，暗自点头，证实金一田此言不假。秦汉川虽然没有开枪，但并不等于停止了向欧阳昭复仇的脚步。他只是在等待时机，等待一个既能杀死欧阳昭替女儿报仇，又不会让人怀疑到自己身上的最佳时机。后来的一天晚上，他跟踪到欧阳昭开着自己的白色宝马去太平坊小区幽会情人冯雨欣，于是在其深夜归家的路上，拦住他的车，假意有事相商，坐进他的车内，离开时，偷偷将一只爪子上涂抹了眼镜蛇毒液的黑猫放在了宝马车上。他知道欧阳昭有恐猫症，也曾看见欧阳昭用脚踢那只野猫并险些被野猫抓伤。他知道欧阳昭看到黑猫后，肯定会有过激行为，也很有可能会被那只凶狠的野猫抓伤。金一田刚说到这里，秦汉川突然从椅子上跳起来。“如果不是欧阳昭那个畜生，小颖就不会变成疯子，也就不会死。我不杀他，你们说还有天理吗？”秦汉川的面容痛苦地扭曲着，双拳紧攥，如同一只濒死的野兽，声音嘶哑地低吼道，“还有那些欺侮过小颖的畜生，我虽然是个刑警，却只能让他们逍遥法外，没有办法将他们送进刑场，我不甘心啊，既然法律没有办法惩罚他们，那就只能靠我自己动手了……”他这一番话，无异于亲口承认了金一田对他的指控。谁也没有想到，这些日子带领大家东奔西走全力侦办这个案子的重案二组组长秦汉川，居然就是这个震惊全城的毒指甲杀人案的幕后真凶。而这个案子背后的故事，却又让人感觉到那么的辛酸与悲愤。案子虽然破了，但大家的心情却轻松不起来，谁也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范泽天亲手给秦汉川上了铐子，与另一名刑警一起，将他带了下去。就在这时，沉寂的办公室里，忽然传出“叭”的一声脆响。文丽走到金一田面前，眼里含着泪光，咬着牙，重重打了他一记耳光。

Summary: 刑警文丽在调查一起连环杀人案，这天她又接到了相关命案，退休工杨如诚同样被涂有蛇毒的指甲抓伤中毒身亡，与何庆国一样。文丽和组长秦汉川一起调查杨如诚案，通过排查社会关系，调查了曾与杨如诚产生口角的黄碧莲、存在利益冲突的儿子杨晖儿媳余艳等人，但都被一一排除嫌疑，案件陷入僵局。文丽和秦汉川在街上遇到抢劫案，受害人是秦汉川的前妻姬萍萍和丈夫欧阳昭。金一田是一个私家侦探，在调查少女汪小璐的失踪案件，他在皇朝夜总会调查时被关起来，向文丽发去了求救短信。插曲过后，再次发生了命案，猪肉摊贩陆大安推倒了乞丐烂鼻头，烂鼻头同样因为被沾了蛇毒的指甲划伤而死亡，但依旧没有找到嫌疑人。警方决定三案并立寻找突破口。秦汉川从前妻姬萍萍那里得知女儿秦颖被继父欧阳昭性侵，这极可能是她精神崩溃后出走死亡的原因。秦汉川想复仇，持枪伪装成送水工人要杀掉欧阳昭，最后一刻捡回了理智。欧阳昭被车库里的一只黑猫抓伤后中毒死亡，警方先后调查了欧阳昭的妻子姬萍萍、生意伙伴廖奔驰和情人冯雨欣，但他们都被排除了嫌疑，案件再次陷入僵局。汪小璐失踪案却有了进展，可能与申副市长有关，申副市长喜欢从皇朝夜总会找小姐去野战，监控显示申副市长曾带汪小璐上山，下山时却只有他一人。金一田揭露了申副市长因争执不慎将汪小璐推下了山崖。案件调查仍在继续，警方需要找到更多证据才能解开谜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