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ntext: 我们开着我的福特越野车离开。我们告诉谢莉她可能有脑震荡，叫她不要开车，然而真正的原因是，不管她的故事是真是假，我们都还清楚地记得坎波先生和他装满蜘蛛的怪车。弗兰克得经过惨痛的亲身经验，才会发现藏匿于夜晚的黑暗阴影并不是只在老房子或废弃的船上出没，而是直接在你脑袋里作祟。谢莉坐在副驾驶座上，蜷起身子，茫然地看着窗外。她说：“所以，你们两个经常做这种事吗？”“断断续续，”约翰说，“做了有几年了。”“你们是怎么开始做这一行的？”“那时候发生了一件事，”他说，“应该说是好几件事。后来死了一个人，又死了一个人，还扯上一些毒品，说来话长。现在我们有时候可以看到一些东西，比如我身边就有一只死猫走来走去，老在想我为什么不喂它。哦，我还吃过一个汉堡，一咬它就哞哞叫。”他瞥了我一眼。“你还记得吗？”我闷哼一声，什么也没说。那个汉堡才没有哞哞叫，约翰，它根本是在尖叫。谢莉看起来根本没有在听。“我把我们的能力称作但丁综合征。”约翰说，我从没听过他说这个名称，“也就是说，我认为我和阿卫获得了看见地狱的能力，只是我们发现地狱就在这里，就在我们四周，穿过我们，在我们体内，就像游过你肺部、肠子和血管的微生物。嘿，快看！猫头鹰！”我们全都抬起头，果然是只猫头鹰没错。“总而言之，”我插嘴道，“我们一开始只是帮了几个人的忙，后来话就传开了。”我觉得背景介绍这样就够了。我想阻止约翰，免得他继续讲下去就会讲到他把那个尖叫的汉堡吃到一口不剩。我在我家停靠，没有熄火就下车去拿装备。我穿过主屋，走向后院受风雨摧残的工具间，打开挂着大锁的门，用手电筒扫过阴暗的柜子：眼睛周围有血迹干掉的小熊维尼玩偶；塞好棉花的獾蟒（獾和蟒蛇的混种）填充玩具；装满混浊甲醛的玻璃瓶，里面浮动着一群蟑螂，大约排列成十五厘米长的人类手掌形状。我抓起约翰从主题餐厅墙上偷来的中世纪造型火把，捡起一个装满绿色浓稠液体的透明塑料挤瓶，可我的手刚一摸，液体马上变得血红。我重新思考了一下，把瓶子放回架子上，改拿我的古董——一九八七手提音箱。我走进屋里叫莫莉，同时打开厨房柜子里的小塑料袋，里面装满橡皮擦般的弹性粉色小块，我抓了一把放进口袋，然后冲出门外，大狗紧跟在我脚后。谢莉家是一栋普通的双层农舍，白色外墙搭配黑色百叶窗，坐落在一大片草地上，周围环绕着收割后的平坦玉米田。我们走过母牛造型的信箱，看到大门上钉着手绘门牌：莫里森宅，一九六二年建。约翰和我站在门口，为了到底需不需要那个“宅”字辩论了很久。我知道，如果我真的有脑子，这时候就该马上走人。约翰走上前，推开大门，然后躲到一旁。我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粉色小块，这是牛排造型的狗零食，上面甚至画了细细的棕色烤盘痕迹。这时我突然想到，狗根本没见过烤盘的痕迹，这些细线只是画来给我看的。“莫莉！”我拿着零食在它眼前晃晃，然后把粉色小块丢进门里，大狗跟着跑了进去。我们站在门外，等待譬如狗肉飞溅到墙上的声音，然而只听到莫莉的脚掌踩着地板跑动，最后它跑回门口，愚蠢地咧开嘴笑。于是我们判断室内安全，可以进去了。谢莉张开嘴，好像要反对，但显然又决定算了。我们踏进黑暗的客厅，谢莉走过去要开灯，但我伸手示意她等等。约翰举起火把，把打火机凑过去，火把头蹿起三十厘米高的火焰，我们就着闪烁的火光，蹑手蹑脚地慢慢穿过屋子内部。我发现约翰用热水瓶带了咖啡，显然这个“小忙”已经需要我们熬夜了。我必须承认，喝了他的咖啡后，肚子里恐怖的灼烧感确实能让人清醒。我问道：“通常你都在哪里看到他？”谢莉的手指又开始拧裙摆。“地下室，还有一次在厕所。他的手，呃，从马桶里伸出来，那时候我正在——”“我知道了。告诉我们地下室的门在哪儿。”“厨房里，可是我——那个，我不想下去。”“没关系，”约翰说，“你跟狗狗待在这里，我们下去就好。”我瞄了约翰一眼，心想身为她英俊的新白马王子，这句应该是我的台词才对。我们重重踩着台阶下楼，火把的光线流泻至楼梯下方，谢莉留在我们后面，蹲在莫莉身旁轻拍它的背。楼下是一间舒适简约的地下室。有洗衣机和烘衣机。热水器发出轻柔的滴答声。一台高度及腰的大冰柜。约翰说：“他不在这儿。”“真没想到啊。”约翰用火把点燃一根烟。“感觉她人很好吧？”约翰轻声说，声音好像奉承般，他又眨了眨眼，“你知道吗？她让我想到珍妮弗的朋友安伯，我开门看到她的时候，一开始还以为就是安伯。对了，阿卫，谢谢你来当我的助手，不是说我要乘虚而入什么的，但是……”我早就没在听约翰说话了。当下我马上知道事情不大对劲，存疑的感觉在脑海深处徘徊不去，就像教室最后一排一直举着手的小孩。约翰现在扮起侦探，靠在大水槽旁，水槽边挂了几条白布。“哦，这才对嘛。”约翰说着，拎起一段白布，“你看看这个鬼东西。整块布是白的，还接着绑带，像一条围裙。好吧，这块布以前是白的，现在中间沾满了粉红色的褪色血迹，像幼儿园小孩画的日本国旗。”我转向巨大的冰柜，又感到那股吓死人的恐惧，又冷、又硬、又重。我大步走上前，打开冰柜的盖子。“哦，天哪。”我先看到一根又软又紫的舌头，不太像人的，比较长，像动物的舌头。这根舌头卷起来放在保鲜袋里，外面覆盖了一层霜。冰柜里不只这根舌头，还装满大块大块的肉，有些放在透明塑料袋里，几块比较大的则包在沾了粉色污渍的白纸中。屠夫用纸。白色的围裙。“这太明显了，”约翰说，“不是听说有不明飞行物在外面乱杀母牛吗？亲爱的朋友，我想我们找到答案了。”我叹了口气。“蠢蛋，这是一头鹿，她爸显然会打猎，他们把猎到的肉都留下来了。”我翻了一下冰柜，找到一只冰冻的火鸡和几串香肠。我关上盖子，觉得自己很蠢，尽管这理由其实不太对。现在太晚了，我又睡得太少。约翰开始乱翻房间内的柜子。我环视四周，寻找手提音箱，然后才发现我们没有把音箱带下来。为什么我会觉得不安？音箱不是在楼上谢莉那边吗？“嘿，阿卫，你记不记得有个家伙的地下室淹水，他打电话给我们，坚称有一只四点五米长的鲨鱼在地下室游泳？”我确实记得，却没有回答，以免错失脑中闪过的一丝想法。这个想法就飘在触手可及的范围之外，像风大的日子里乱飘的气球。况且等我们到了那个人的家，地下室根本没有大白鲨，只有一只两米多的普通虎鲨，我们要他等地下室干了再叫我们。等水退了之后，鲨鱼也消失了，仿佛凭空蒸发，或从水泥墙的小缝隙里渗出去了。快想！该死的短暂注意力。有件事不对劲。我试着把离题的思绪拉回来，继续想手提音箱的事。约翰在跳蚤市场找到这台音箱。《圣经·旧约》里有个故事，年轻的大卫用竖琴弹奏美妙的音乐，赶跑了恶魔——等一下。“约翰，你刚刚说你觉得她长得像安伯？”“对啊。”“约翰，安伯几乎跟我一样高，一头金发，长得有点头重脚轻，对吧？”“对啊，超级可爱。我是说——”“然后你还觉得谢莉长得像她？楼上那个女生？”“对啊。”约翰转过来看着我。他已经知道我的意思了。“约翰，谢莉很矮，栗色头发，蓝眼睛。”——它们会直接在你脑袋里作祟——约翰叹了口气，熄了烟，把烟蒂丢到地上。“可恶。”我们转向楼梯，才踏上一阶就僵在原地。谢莉坐在楼梯中央，一手环着莫莉的脖子，眼神无辜，小心翼翼，继续扮演她的角色。我慢慢踏上第三阶楼梯，然后说：“请问一下……呃，小姐，不好意思，我忘了你姓——”“叫我谢莉就好。”“我知道，不过还是告诉我吧，我讨厌忘东忘西。”“莫里斯。”我又朝她靠近一步。“我想也是。”再踏一步，我听见约翰跟着走上来。“那么，”我说，“这栋房子是谁家的？”“什么？”“大门口的门牌写着莫里森宅，莫里森，不是莫里斯。现在可以麻烦你形容一下你的外表吗？”“我不——”“因为约翰和我发现一个问题：我们两个看到的你完全不一样。当然，约翰天天打手枪，所以眼神不好，但我不认为——”她爆成了一堆蛇。没错，她的身体似乎从内往外喷，落在地上变成一摊扭动的黑色物体。我定睛一看，发现那是一群缠在一起的黑色长蛇，互相挤压着滚下楼梯。它们滑过脚边时，我们抬脚用力地踹，约翰用火把把它们赶开。我看见几条蛇的鳞片上有颜色，类似肌肤或谢莉裙子上的花纹。我还瞄到有条蛇的侧面嵌着一颗蠕动的人类眼珠，虹膜是浅蓝色的。莫莉往后一跳，叫了起来——我觉得有点晚了——并假装咬向一条滑下楼梯的蛇；接着它跳上楼梯顶端，消失在门口。我们踢开滑动的蛇，跟着大狗用力爬上楼梯，这时楼梯口的门却砰的一声自动关上了。我伸手抓住门把手，就在这一刻，门把手开始融化变形，颜色愈来愈粉红，最终变成一根软趴趴的阴茎，轻轻拍打着门板，仿佛有人从另一侧把老二塞过门把手的洞里。我转身对约翰说：“门打不开。”我们跌跌撞撞地走下楼梯，约翰一口气跳过最后五阶，重重地落在水泥地上。蛇群避开火光，消失在柜子底下和硬纸盒之间。这时候地下室开始涌入大便。咖啡色软泥从地上的排水孔挤出来，带来毫无疑问的恶臭。我四处张望，寻找可以爬出去的窗户，却发现一扇也没有。污水从地板中央冲出来，绕着我的鞋底打转。约翰大喊：“那边！”我猛然转过头去，看到他抓起架子上的一个小塑料盒，放到地上。他爬到盒子上，然后就站在那儿，任由粪便愈涨愈高。他终于抬头看着我。“你在干什么？赶快想办法把我们弄出去！”脏东西已经淹到我的脚踝，暖得有点恼人，我艰难地四处走动，抬头往上看，终于找到一根从火炉通往一楼的巨大方形管子——回风管。我走到墙上的工具柜前，抓起一根十五厘米的螺丝起子，戳进铁管和地板间的空隙。随着钉子被拔出的尖锐声，我把铁管扳开了。我终于抓住铁管的边缘，感到管子硬压着我的手指。我把铁管拉下来，露出上方阴暗的客厅，中间隔着一道铁网。我往上一跳，用双手把网子撞开，接着再跳一次，双手抓住一楼的地板，手指摸到了地毯。经过一阵疯狂别扭的动作之后，我终于成功地把身子抬上去，躺在了客厅的地板上。我从方形的洞口往下瞧，看见一抹火光出现，紧接着是火把跟约翰的手。几秒钟后，我们一起站在客厅里，四处张望，大口喘着气。什么都没有。我们头上的空气传来低沉的震动，是一阵笑声，听起来像毫无幽默感的干咳，仿佛房子在用木头和灰泥做成的大肺挤出空气。约翰说：“浑蛋。”“约翰，我明天就要去改手机号码，而且我不会把新号码告诉你。我们赶快收工吧。”我们都知道该怎么做——想办法把怪物引出来。约翰把他的打火机交给我。“你去点一些蜡烛，我要脱了衣服去浴室站着。”我走回放手提音箱和其他用具的地方，莫莉跟着我。我在房子各处点了几根蜡烛——只是为了让气氛毛骨悚然一点。约翰跑去洗澡，我找到另一间浴室，洗掉鞋子和脚上的污泥。“哦，不！”隔着水声，我听见约翰大喊，“我在洗澡，这里面好暗！只有我一个人！我又没穿衣服，好可怕！”我已经无事可做，就在房子里再绕了一下，最后找到一间卧室。我瞄了手表一眼，叹了口气，躺在棉被上。这时已经快凌晨四点了。这个步骤可能要花好几个小时或好几天。时间，它们只有时间最多。我听见莫莉在床边的地上趴下，我伸手拍拍它，它跟一般的狗一样舔舔我的手。我心想狗为什么要舔人的手，常常想下次要是有人的手指靠近我的嘴巴时，我也要试试看，比方说去看牙医的时候。二十分钟后，约翰洗好澡回来，围着八成是他找得到的最短的毛巾。他低声说：“我刚刚好像看到通往阁楼的板门，我去看看上面是不是真的有房间，可以让怪物爬来爬去。搞不好怪物会从很恐怖的军用大行李箱里跳出来。”我点点头。约翰夸张地提高音量说：“不，我们两个被困在这里了，我去找人帮忙。”“好啊，”我大声回答，“或许我们该分头行动。”约翰离开了房间。我试着放松，甚至希望能小睡一会儿，鬼怪最喜欢在你睡觉的时候偷袭了。我抓抓莫莉的头，然后——梦乡。有东西在舔我，另一个房间传来轻柔的泼水声。我梦见一个影子自己从墙上爬下，朝我飘来，我的大部分梦都像这样，总是以真实事件为蓝本。我猛然睁开眼睛，右手臂还垂在床垫边缘，一根粗糙的舌头继续舔着我的无名指。我睡了多久？三十秒，还是两个钟头？我坐起身，努力适应黑暗。最近的蜡烛在浴室里，散发的微光照亮了走廊。我静静地从床尾下床，穿过房间来到走廊，沿着走廊走向声音和光线的来源。我的手一路划过墙上灰泥的纹路，直到我来到传出轻柔泼水声的浴室。不是泼水声，而是喝水声。我探头进去。莫莉正在喝马桶里的水，它转过头来，用几乎像猫一样“需要我帮忙吗”的眼神看着我。我茫然地想着它居然用喝大便水的嘴巴来舔我的手……如果它在浴室，那刚刚床边的就不是它。我拿起台子上的蜡烛，走回卧室。我走进房间，烛光在我身边照出不均匀的光环，推开周遭的阴影。我走向床，看到……肉。本来放在冰柜里的十几包肉块现在非常正式、整齐地摆在床边的地板上，包装稍稍撕开了一点，大略排成人体的形状。我将光源移向头的位置，看见一只冷冻火鸡，还包在屠夫用纸里面。火鸡下方和躯干之间放着那根切断的舌头，径自在地上拍打。嗯，这我倒没看过。火鸡、舌头和一排肋骨突然从地上飘起来，吓了我一跳。排成人形的肉块升起来，好像组成了一个身体，它的手臂是鸡肉和培根，它用手臂支起身体，小香肠做的五指撑在地上。我脑中突然闪过“被德国香肠捣蛋鬼从后面上”这句话。怪物终于站直身体，它看起来像是肉店的吉祥物，不过这家店的收入一定少得可怜，只能供老板吸毒而已。“约翰！这里有个，呃，东西。”怪物大概有两米高，火鸡头左右旋转勘查房间，没用的舌头在下方摇摆。它朝我伸出一根香肠手指。“你。”它在指控我。我们以前碰到过这个家伙吗？我不记得，我记脸的功夫一向不好。“你折磨了我六次，现在准备肉死吧！”我无法确定它是不是真的说了“肉死”，而不是“受死”，但我决定相信自己的耳朵。我拔腿就跑。“约翰！约翰！紧急状况五十三！”那家伙追了上来，薄片火腿做成的脚拍打着我身后的地板。我的蜡烛灭了，我只好把蜡烛丢掉，接着我在右手边看到一扇关着的门，赶忙紧急刹车，拉开门冲进去。装满毛巾的层板迎面撞上我的脸，我往后跌出柜子，眼冒金星。肉人用小香肠抓住我的脖子，把我抬起来压在墙壁上。“你真让我失望。我们决斗过那么多次，在沙漠，在城市，你以为你在威尼斯就打败我了吧？”我非常佩服这家伙能用晃动的鹿舌头和冷冻火鸡头讲出话来，以至于我几乎没听见它说了什么。威尼斯？它刚刚是说威尼斯吗？什么鬼？这时莫莉跑过来，一副狗狗的世界一点问题都没有的样子。然后它发现有些肉站在附近，便开心地啃起一根十五厘米宽的腊肠串，也就是那家伙的脚踝。“啊啊啊啊啊！”它松手让我跌到地上，我赶忙爬起来往楼下跑。肉人跟了过来。约翰已经在楼梯底端等着了。他手上拿着音箱。怪物在楼梯中央停住，没有眼睛的火鸡头盯着约翰手中的装置，仿佛感知到了危险。哦，当《圣经·旧约》里的恶魔看到年轻的大卫弹起竖琴，发现古老的魔法可以打败一切黑暗时，它一定发出了怒吼的尖叫吧！走动的肉怪知道我们要干什么，它知道我们要使用同样的魔法。约翰点点头，好像在说：“我们赢了。”他按下“播放”键。音乐充斥着房间，澄澈的旋律可以振奋任何人的心，赶走任何鬼怪。他播放的是白蛇乐团的《再次出发》。怪物抓住火鸡头上应该是耳朵所在的位置，跪倒在地。约翰把音箱像护身符一样在眼前挥舞，一面走上楼梯，让音乐更靠近怪物。它身上每厘米覆盖脂肪的滑润皮肤和软骨都痛苦地扭曲着。“接招吧！”约翰尖叫道，突然变得很大胆，“看来你的防御系统需要加点料了！”怪物捧住肚子。我心想它大概很痛吧。没想到它扯下一个火腿罐头，在约翰反应过来之前，就把罐头砸向音箱。罐头像兰迪·约翰逊丢的快速球般划过空中。罐头直接击中目标。火光一闪，几块塑料片飞向空中，音箱从约翰手中掉了下来，重重地落在楼梯上。约翰没了武器，连忙跳回地板，怪物则起身追上来。它抓住约翰的脖子，还伸手想抓我，但我闪开了，抓住桌上的咖啡热水瓶；我拿着热水瓶跑回来，旋开盖子，把咖啡泼在抓住约翰的肉手臂上。肉团怪高声尖叫，它的手臂开始冒烟起泡，烧了起来，整只手臂变得焦黑，从肩膀脱落并掉到硬木地板上。重获自由的约翰跪在地上，大口喘着气。怪物怒吼一声，“肉肉地”倒在地上，它举起仅剩的一只手臂指着我。“你永远无法打败我，马尔科尼！我已经用法力封印了这栋房子，你逃不出去的！”我停下来，双手搁在屁股上，大步走到它前面。“马尔科尼？你是说艾伯特·马尔科尼博士兼牧师？那个在探索频道主持《神奇谜团》的家伙？”约翰走过来，瞪着受伤的怪物。“你真是蠢毙了。马尔科尼已经五十岁了，一头白发，阿卫和我加起来都没那么老。你的宿敌现在八成在哪里演讲，他赚的钱摞起来都可以淹到腰了。”那家伙把火鸡头转向我。“这样好了，”我提议，“如果我能替你联络上马尔科尼，让你解决你们的小问题，你可以放我们走吗？”“骗子！”“我没办法把他叫来这里，但是你有超凡的能力，远距离也能杀了他吧？等一下啊。”它看我掏出手机拨打号码。电话一路经过秘书、对外发言人、保镖、总机、又是那个秘书，最后由个人助理转接。终于找到人了。“我是马尔科尼。我的秘书说你那里有只肉怪？”“没错，请等一下。”我把电话递给肉怪。“说好了啊？”那家伙站起来，迟疑了一下，终于点了点火鸡头。我把手机交给它，同时狠狠地看了约翰一眼，希望他懂我的意思——我们的替代计划就是让怪物把他打个半死，我则想办法找扇窗户逃走。去他的女孩和她的“幽灵男友”，马尔科尼大老远就能看穿这种烂招了。一团香肠手指从我手中拿走手机。“喂！”它对着话筒大吼，“马尔科尼，我们来‘决肉’吧！你以为你已经打败我了，但我——”怪物突然起火燃烧，变成一团蓝色的火焰，伴随刺破耳膜的尖叫声，它离开了我们的世界。无生命的肉块一一落到地上，手机也咣当一声掉在旁边。一阵沉默。“哇，他也太强了。”约翰说。我走过去捡起手机，凑到耳边想问博士到底做了什么，但电话已经转回秘书手上。我挂掉电话。博士连打声招呼的时间都没有。约翰故作轻松地做出掸灰尘的动作。“好吧，这件事实在有点蠢。”我试着打开大门，门一下就开了，搞不好一开始就没有被封印。我们花了一点时间把房子弄整齐，但屋里没有被绑起来或肢解的莫里森家人，我们猜“谢莉”说这家人去旅行的时候，至少说的是实话。地下室的粪便已经消失，但我没办法把拆下来的暖气管装回去。我们尽量把肉块塞回冰柜，只差某一块。等我回到家，阳光已经逐渐吞噬夜空。我走进工具间，放好坏掉的手提音箱，接着找出一个空瓶子，装满甲醛，把那根鹿舌头丢了进去。我将瓶子放到架子上，摆在一只填充的猴子手掌旁，动也不动的手掌直直地伸着两根手指。我锁上门，上床睡觉。——出自王大卫的日记第一部他家中国菜！据说洛杉矶这地方就像《绿野仙踪》里的世界一样，前一秒还是单调的小镇小区，接着砰的一声，你突然就身处色彩缤纷、四处蔓延的怪胎秀当中，到处都是侏儒。可惜我的故事不是发生在洛杉矶。现在我在美国中西部的一个小镇，镇名我不能公开，等一下你就会知道为什么。我在一家叫“他家中国菜！”的餐厅，老板是一对来自捷克共和国的兄弟，据我所知，他们对中国或中国菜都没什么概念。我当初挑定地点时，以为这里还是上个月那家墨西哥酒吧烧烤店；其实餐厅在最近才改装，所以有面墙上还挂着那幅丑陋的壁画，画中黝黑的女子骑着野牛，骄傲地挥舞着墨西哥国旗，手臂下还夹着跟猪一样大的卡通版墨西哥卷饼。这座小镇大到可以开四家麦当劳，但还不够大，走在路上只会偶尔看到流浪汉。你在这里可以叫到出租车，但不是站在人行道上随便一招就有，要打电话叫，而且出租车也不是黄色的。美国中西部的天气每天都很不一样，高速气流像愤怒的蛇神在我们头上波动，我曾经碰到过气温高达四十二度或跌至零下八度的日子，或者一天八小时内的温度相差整整二十四度。这座小镇位于龙卷风走廊内，每年春天，旋转怒吼的木炭怪兽就会凭空出现，把镇上的简便房屋扯碎得像被巨大的果汁机搅过一般。然而除此之外，这座小镇还不赖，真的。不过我们这里失业率很高，镇上有两家工厂都倒闭了，还有一家大卖场在营业前就破了产，只剩个空壳在那儿养蚊子。我们离肯塔基州不远，而肯塔基州是美国南北方的非正式界线，所以常看到卡车上贴着美国南军旗帜的贴纸，外加“南方卡车，世界第一”的标语；这里也有很多乡村音乐电台，以及很多跟“黑鬼”有关的笑话。镇上下水沟的污水偶尔会莫名其妙地淹到马路上；到处都是流浪狗，大多都有吓人的肢体残障。好吧，这座小镇根本烂透了。美国商会不会告诉你很多这个不具名小镇的秘密，比方说我们的人均精神病患者人数是州内其他城市的四倍；环保局在八十年代秘密调查了小镇的水源，希望能找出原因，可一周后，负责的首席调查员陈尸于其中一座水塔内，而水塔上最大的洞口却是只有二十五厘米宽的阀门，大家都觉得很奇怪。更怪的是，调查员的双眼被烧，粘在一起——不过这是另一回事了。对了，我叫大卫，呃，你好。我曾经看到一名男子的肾脏长出触角，在他背上扯出参差不齐的洞，然后拍打着触角跳过我家的厨房地板。我叹了口气，茫然地从“他家中国菜！”的窗户往外看，偶尔瞄向对街阴暗的信用合作社，里面的电子钟显示是傍晚六点三十二分。记者迟到了，我在想要不要离开。我不想讲这个故事——我和约翰在不具名小镇发生的故事（我想这些事也发生在其他地方）。因为不管怎么讲，听起来都只会像我在发疯而已，而且疯的程度跟……会刮大“风”的荒原，或者其他会刮风的地方——一样。我想象自己对记者掏心掏肺，滔滔不绝地讲着黑影、虫子、克洛克和弗雷德·德斯特的事，在画得超丑的墨西哥卷饼墙壁前口无遮拦地一直说。再怎么想，这都只会变成史上无敌蠢的笑话而已吧。“够了，”我对自己说，“赶快走吧。等你要死的时候，你绝对会希望你没浪费这么多时间等人。”我准备站起来，然而才起身一半就停住了。我的肚子一阵绞痛，好像被牛撞到似的，晕眩感再次浮上脑门。我跌回位子上。更多副作用层出不穷，我已经头昏脑涨，全身从肩膀到脚底都不受控制地颤抖，仿佛吞下了一台震动器。每次我服用“酱油”都会这样，而我六小时前才吃过。我缓缓地深呼吸，想舒缓身体、平复情绪。放松下来后，我转头看到一名矮小的亚裔服务生端着鸡肉炒饭，送给餐厅另一端的胡子男。我眯起眼睛，一秒内就数出她端的盘子上有五千八百二十九颗饭粒，米的产地是阿肯色州，开收割机的男子绰号是“爱穴男”。我不是天才，只要随便问问我爸，还有以前我在不具名高中的所有老师，他们都会这样告诉你。我也不会通灵，这些都只是副作用而已。我的身体又抽搐了一下，电流快速轻巧地拂过全身，就像把椅子往后翘到快倒的时候，你会感到肾上腺素在快速分泌。我想我还是坐着等副作用过去好了，反正我也还在等我点的“红烧虾仁团聚餐”。我其实不饿，完全是想看看这道菜长什么样子。包在餐巾里的扁平餐具摆在桌上，旁边是我点的冰红茶，再旁边几厘米放着另一样东西，不过现在我不太想管它。我摊开餐巾，闭上眼睛摸了一下叉子，马上知道这把叉子在六年前的一个周四产自宾夕法尼亚，有个家伙曾用这把叉子刮掉了脚底的狗屎。“你得再熬个几天，”我自己的声音再次在脑海内响起，“明天或后天你睁开眼睛，一切都会恢复正常。应该说几乎恢复正常吧，毕竟你还是又丑又笨，偶尔也会看到让你——”我真的睁开眼睛，吓得抖了一下。一名男子坐在桌子对面的位子上，我完全没有听到、感到或闻到他坐下来。他是跟我讲过电话的那位记者吗？还是忍者？“嘿，”我喃喃地说，“你是阿尼吗？”“嗯。你刚刚睡着了吗？”他和我握手。“呃，没有，我只是想揉掉眼睛里的脏东西。我是王大卫，很高兴认识你。”“不好意思，我迟到了。”阿尼·金石长得跟我想得一模一样。他比我老一些，顶着乱糟糟的头发，蓄了一脸胡子，宽宽的脸看起来很适合抽雪茄。他穿着一件比我岁数还大的灰西装，领带被打成肥肥的温莎结。他在电话里告诉我他是某全国杂志的记者，想要写一篇我和我朋友约翰的专题报道。我们不是第一次接到这种邀约，但这是我第一次答应。我在网络上查了一下这个家伙，发现他专门报道古怪的个人小故事，跟美国记者查尔斯·库拉尔特的节目一样。其中一篇文章介绍一名男子疯狂地搜集灯泡，然后在上面画风景画，而另一篇则讲了一个养了六百只猫的女生，大概都是这样的故事。我想这就是给正常人看的怪胎秀，让他们可以围着公司休息室的咖啡机谈笑的故事。阿尼盯着我的脸有点久，仔细看我额头上一滴滴的冷汗、苍白的皮肤和过长的头发。然而他没有提到这些，反而说：“王先生，你看起来不像亚洲人。”“我不是，我在‘不具名小镇’出生。我改过名字，这样别人比较不容易找到我。”阿尼向我投来第一个怀疑的眼神，我想接下来我还会看到很多很多次。“为什么？”我半闭起双眼，脑子里充斥着人类出现以来生于世界上的一千零三十亿人，汪洋般的人像单一生物体中的细胞一样出生、死亡、增加。我紧闭起眼睛，试着专注地想象服务生的胸部，好清空脑袋。我说：“王是世界上最常见的姓。如果你在网络上搜寻我，你可能得看一大堆没用的信息，才能找到我。”他说：“好吧。你的家人也住在这里吗？”一开始就直捣红心啊！“我是养子，我不知道生父是谁，你也有可能是我爸。你是我爸吗？”“呃，我想不是。”我试着判断这些是要让访谈更有料的热身问题，还是他早就知道答案了——我想后者比较有可能。还不如就全说了吧，不然我们在这里干什么？“我的养父母搬走了，我不会告诉你他们在哪儿。你先把笔拿出来吧，我接下来要说的故事你一定有兴趣。至于我的生母，她住在精神病院。”“真是辛苦你了。她为什么——”“她是个暴力狂，老爱发呆，脾气暴躁，还沉迷于吸血鬼和萨满教，每个月都把救济金拿去买黑蜡烛。当然，撒旦偶尔会帮她，但是跟恶魔打交道总是有风险，永远都很危险。”阿尼沉默了一下，然后说：“真的吗？”“不是，我紧张的时候就会乱讲话。我生母只是得了躁郁症，没办法照顾我而已。不过你不觉得另一个版本比较酷吗？你应该用那个。”阿尼朝我投以记者练过的诚恳表情，然后说：“我以为你想亲口告诉我事情的真相，不然我们在这里干什么，王先生？”因为我总是听女生的话。“你说得对。对不起。”“好吧，既然我们谈到精神病，你高三的时候读特别班……”“大家都误会了，”我撒谎道，“学校说我‘情绪不稳定’，但我只是打了几次架，都是小孩子瞎闹，没有人告我什么的。疯子不会遗传。”阿尼看了我一眼，我们都知道一般大众没办法查阅少年法庭的记录，他只能相信我的说辞。我开始思考他听完我要说的疯狂狗屁故事之后，到底会在文章中怎么写我的高三生活。他将视线移向桌上的另一样东西。在他眼中，那只是一个普通的小罐子，大小、形状类似缠线用的线轴，材质是平整光滑的铁。我用手指轻碰罐子，罐子表面摸起来很凉，仿佛整晚都放在冷冻库里。就算把罐子从早到晚放在烈日底下，摸起来还是凉的。我想你可能会以为这是很有型的药罐。阿尼，我可以把你吓个半死。如果我给你看罐子里的东西，你永远都没办法一觉睡到天亮，也无法完全沉醉于电影当中；你到死都会觉得跟人类格格不入。不过你还没准备好，我保证你更没办法看我放在车上的东西……“好吧，”阿尼继续说，“不管怎么说，精神病一点都不可耻。身为人嘛，偶尔都会生点小病，不是吗？比方说，我先前到北方采访一个高级律师，前阵子他在精神病房待了两个礼拜——他叫弗兰克·坎波，你听过这个人吗？”“嗯，算认识吧。”“弗兰克不肯跟我谈，但他的家人告诉我他能看到幻觉——几乎每天都会看到怪东西。他之前出了车祸，然后状况愈来愈差。他在感恩节发作了一次，他太太把烤火鸡端上桌，但弗兰克看到的不是火鸡，而是人类婴儿蜷缩在盘子上，被烤成酥黄色，嘴里塞满填料。他彻底崩溃了，好几个礼拜都不肯吃东西。现在他每隔几天就会出状况，他的家人认为是车祸造成的脑部损伤，但是医生也束手无策，对吧？”“嗯，差不多就是这样。”阿尼，你跳过了最诡异的部分。为什么他会出车祸？他在车子里看到了什么……“不过现在，”阿尼说，“他已经痊愈了。”“他们告诉你的吗？弗兰克啊，真是太好了。”“他们都说是你和你的朋友治好他的。”“对啊，我和约翰，我们尽力了。不过真是太好了，我很高兴他没事。”阿尼的嘴角勾起一抹微笑，带着一丝不悦。你看看这个疯子，顶着一头疯子的丑发型，带着疯狂的小药瓶，讲这种疯狂的蠢故事。需要累积几十年的嘲讽经验才能练成这种冷笑啊，阿尼？光看就让我觉得好累。“跟我谈谈约翰吧。”“要讲什么？他二十出头，我们是学校同学。约翰也不是他真正的名字。”“让我猜猜看……”我脑海中又开始闪过影像，数个世纪以来无数的人类散布全球，就像快速播放橙子长满霉菌的画面。赶快想服务生的胸部。胸部、胸部、胸部。“……约翰是世界上最常见的名字。”“没错，”我说，“但世界上没有一个人叫王约翰。我查过了。”“你确定？我同事就叫王约翰。”“真的吗？”“我们继续吧。”阿尼说。他大概在心里告诉自己，这个叫王大卫的小子八九不离十是在胡扯。最好是啦，阿尼，等你听完剩下的故事再说吧。如果你的屁话侦测器真的这么神，那么再过几分钟，你的侦测器一定会爆炸，一口气炸掉半个街区。“你们两个一直都有一小群粉丝吧？”他说，翻回小笔记本写满潦草字迹的一页，“我在网络上找到几个留言板，专门讨论你和你的朋友，还有你们的……兴趣。所以你们是招魂师？驱魔师？”好吧，屁话说够了。“阿尼，你上衣口袋里有八十三美分，”我飞快地说，“三个二十五分硬币，一个五分镍币，三个一分硬币。三个一分硬币分别是一九八三、一九九三和一九九九年出厂的。”阿尼露出“这屋子里我最聪明”的优越怀疑论者的灿烂笑容，然后从口袋里掏出硬币，仔细检查，确认我讲得没错。他咳出一声笑，握拳放在桌面上，我的餐具因为餐桌震动而发出声响。“我的天呀！这招真高明，王先生。”“如果你把五分镍币抛十次，”我继续说，“抛出的结果会是正、正、反、正、反、反、反、正、反、反。”“我不确定我想花时间——”那短短一瞬间，我有考虑不要再刁难阿尼了。然而我想起他的灿烂笑容，于是决定火力全开。“阿尼，昨晚你做了一个梦。你妈妈在森林里追着你跑，用阴茎穿起来的鞭子打你。”阿尼的脸垮了下来，像一栋爆破的房子。虽然我很讨厌几分钟前他脸上的表情，却很喜欢他现在的样子。没错，阿尼，你知道的一切都是错的。“我现在真的有兴趣了，王先生。”“哦，接下来的故事更有趣呢，有趣多了。”废话，接下来只会愈来愈糟，糟透了。“我们的故事要从几年前开始说起。”我开口道，“我们才高中毕业没几年，还是一群小鬼。有一天我的朋友约翰去了个派对……”当年约翰组了一个乐队，他去参加的派对就像伍德斯托克音乐节，办在一个小城湖边的泥巴地上，离不具名小镇只有几分钟的路程。当时是四月，那场派对是某个家伙为自己的生日之类办的，我不太记得了。约翰和我跟着他的乐队“三臂萨莉”一起过去。大约晚上九点，我背着吉他大步走上舞台，台下一百多名观众冷淡地拍了拍手。所谓“舞台”其实只是一排放在草地上的木板，橘色的延长线爬过木板底下，从扩音器连到附近的小屋。我四下张望，看到曲目单贴在其中一台老旧的扩音器上，上面写着：骆驼大屠杀断背超人通往天国的阶梯亲爱的大脚怪我讨厌查德·韦斯堡的三十个理由温柔地爱我我们各就各位。我、阿头（鼓手）、沃利·布朗（贝斯手）、凯利·斯莫尔伍德（贝斯手）和芒奇·隆巴德（贝斯手）站在台上，约翰是吉他手兼主唱，但他还没上台。还不到时候。我应该先提醒你，我不会弹吉他或任何乐器，而且我的歌声大概可以害人耳朵流血，搞不好还可以直接杀死一条狗。我走到麦克风前。“谢谢各位来欣赏我们的表演。我们是三臂萨莉乐队，今晚让我们像狂风暴雨一样用摇滚嗨翻天吧！”群众毫无兴趣地嘟囔起来。阿头敲起《骆驼大屠杀》的前奏，我把吉他晃到胸前，准备开始摇滚。突然间，我的身体扭成一团，展现出无法忍受的痛苦——我跪在地上，双手抱头倒在舞台上，像受伤的动物一样惊叫，倒下时我的手扫过吉他弦，弹出痛苦抽搐的音符。观众大吃一惊，看我陷入夸张的痉挛，最后躺在地上一动也不动。芒奇冲过来，像急救医师那样替我检查。我跟死人一样躺在地上，他摸摸我的脖子，接着起身走向麦克风。“各位先生、女士，他死了。”观众陷入醉醺醺般的焦躁与恐慌。“等一下，各位请等一下，请听我说，不要慌张。”他等大家安静下来。“现在，”他说，“我们必须继续表演。有人会唱歌和弹吉他吗？”一名高大的男子从人群中走出，长卷发看起来像泄气的爆炸头——他就是约翰。他身穿橘色上衣，上面蜡纸印的黑字写着“前景松区精神病罪犯中心”，“精神病罪犯”五个字用黑色白板笔划掉，旁边草草写着“正常人”。约翰亲手设计的这件上衣和标语。“这个嘛，”约翰用装出来的南方口音说，“我想我会一点。”凯利依照剧本邀他上台，约翰从我僵硬的手中拔出吉他，阿头和沃利则粗鲁地把我拖到草地上。约翰拿起吉他，飞快地弹起《骆驼大屠杀》的前奏。三臂萨莉乐队的每场表演都这样开场。“我认识一个人  不对，我乱说的  头发！头发！头——发！骆驼大屠杀！骆驼大屠杀！”这段开场是约翰想到的。这家伙很糟糕，凌晨三点喝醉时想到的点子，就算等到白天酒醒了，他还是可以继续执行。对约翰来说，无时无刻不是凌晨三点。我翻过身，躺在草地上看着夜空。这是我真正平静的人生中最后一段回忆：几个小时前雨就停了，刚清洗打亮的星斗衬着黑天鹅绒般的背景闪闪发光；音乐胡乱略过广场，草地上清凉的露珠浸湿了我的汗衫。我遥望天上闪耀的永恒“宝石”，每一颗都由上帝的袖子擦得晶亮。接着一只狗叫了起来，我马上从完美的天堂跌入粪坑。那是一只铁锈红色的狗，可能是爱尔兰雪达犬或红色拉布拉多，或者……苏格兰铁锈犬，我不太熟悉狗的种类。它的项圈上拴着一条三米长的细铁链。它在人群中跳来跳去，浑身散发出疯狂的狗狗精力，陶醉于生平第一次的自由时光。它蹲下来在草地上尿尿，又跑到另一个地方尿了一泡，把整个新世界划为它的领地。它小跑着奔向我，铁链嘶嘶地滑过身后的草地。它闻闻我的鞋子，八成判定我已经死了，然后开始闻我的口袋，想看我的尸身上有没有牛肉干。我伸手要拍它的头时，它缩了一下，脸上露出“不要碰我头发”的阴险表情。它的项圈上挂着一个铜牌。上面刻了几行字。我叫莫莉。请送我回到……下面写着不具名小镇的地址。这只狗离家至少有十公里，我在想它到底花了多少时间弄断铁链。这只狗发现和我打交道没什么好处，就小跑着离开了。我跟着它走，当场决定要把它带上车送还给主人。它的主人搞不好是一家人，现在可能担心死了，家里的小女孩为了等它回来，或许哭得稀里哗啦呢。或者是大学姐妹会的女生，为了互相安慰而做起情色按摩……追着狗跑要看起来很酷真的很难，尤其是我跑步的姿势本来就很娘。那只狗不断回头，朝我露出不耐烦的眼神，同时加快速度。我追着它迂回地绕到广场的另一端，这时我听到让我肠子发冷的声音。一声尖叫，音频非常高，几乎像口哨。地球上只有两种生物能发出这种声音——非洲灰鹦鹉和十五岁的人类女性。我转过身，走向骚动的群众，那只狗小心地看着我，然后朝另一个方向跑去。我四处看看——啊，尖叫现在变成咯咯笑了。在远离舞台的地方，一群女生聚在一起背对台上的乐队，围绕着一个满头辫子、身穿大衣的黑人，他戴着牙买加宗教运动的贝雷帽，明显想替自己塑造形象，吸引大家的注意。其中两个女生用手捂住嘴巴，眼睛瞪得老大，尖声叫那名男子再做一次、再做一次。从她们的反应来看，我想我碰到派对上最不想见到的人了——业余魔术师。“我的天哪！”离我最近的女生说，“他刚刚飘起来了！”其中一个女生脸色苍白，看起来快哭了，另一个女生摇头举起双手离开了。人轻易受骗的特质正是抵着文明咽喉的一把刀。“飘了多高？”我温和地问道。牙买加人转头看我，试图装出异国巫毒祭司锐利的眼神。这个表情应该要让我脑中响起泰勒明电子琴的音乐才对。“大家最爱怀疑论者了，先生。”那家伙油腔滑调地说，他的腔调听起来混合了牙买加、爱尔兰和海盗腔。“做给他看！做给他看！”几个女生尖声说。我不确定我为什么要扫她们的兴，我希望能代表怀疑论者一战，然而事实上，我可能只是生气这家伙今晚有艳福可享，我却没有。“怎么样，大概离地十五厘米吧？”我问他，“单脚站的飘浮魔术吗？就是魔术师戴维·布莱恩在电视特集上一炮而红的那招？你只需要强健的脚踝和一点演技就行了吧？”还有喝醉的愚蠢观众……他的视线停在我身上，我感到熟悉的紧张。我从小学就知道这种感觉了，就像我发现不但可能因为说错话挨打，而且从上次被打以来，我完全没有花时间练习打架。不具名小镇每周五的酒吧群架后，急诊室看起来就像第三世界选举完的样子，因此像我这样聪明的家伙，有时候还是少管闲事比较好。这时他露出灿烂的洁白露齿笑容，不愧是迷惑人的魔术师。“让我想想……我要怎么做怀疑先生才会满意呢？啊，你看你看，你洗了脸却没洗耳朵后面吧？”我夸张地叹了口气。他伸手到我的头侧，八成要从耳朵后面拉出闪亮的铜板。然而他把手抽回来时，手上抓的不是铜板，而是一只蠕动的黑色长蜈蚣。他把蜈蚣挂在拳头上，翻过手来，让蜈蚣绕着手爬来爬去。其中一个女孩惊叫起来。他用拇指和食指捏住蜈蚣，把扭动的小虫抓起来给大家看。我第一次注意到他另一只手上绑了几层急救绷带。他将这只手移到蜈蚣前方，下一秒钟蜈蚣就不见了。女生们倒抽了口气。“嗯，用虫这招还不错。”我说，瞄了手表一眼。“先生，你想知道蜈蚣跑去哪儿了吗？”“不想。”我突然觉得不太舒服，这家伙害我肚子怪怪的，“不过我没有恶意，你这该死的把戏很有趣啊。”“我还会别的。”“是啊，不过我想你最厉害的招数都留在家里吧？如果我是十六岁的小女生，你一定很乐意带我回去秀给我看吧？”“先生，你做梦吗？请我喝一瓶啤酒，我就帮你解梦。”简而言之，不具名小镇就是这样，在这座破败的小城里，怪胎的平均人数比旧金山以外的任何地方都多。我们应该把他说的话印在进城大路旁的绿色指标上：欢迎来到“不具名小镇”。啤酒换解梦。我说：“可惜我运气不好，没有啤酒。”“这样好了，怀疑先生，我学《圣经·旧约》的但以理，先讲你做的上一个梦，然后再告诉你梦的意思。不过如果我说中了，你就要请我喝啤酒，可以吗？”“好吧。我看你很幸运啊，这种超能力最适合在派对上骗啤酒喝了。”我伸头张望了一下，觉得好像看到那只狗跑过卖炸热狗的帐篷。我想让我的脚抬起来跟着狗走，同时命令我的嘴巴对这家伙说“算了吧”，但两者都不理我。我知道跟他耗下去不仅一点好事也没有，还可能碰上一堆破事。然而我的脚就像生了根一样。“今天早上下大雷雨的时候，你做了一个梦。”我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哼，碰巧猜中罢了……“在梦中，你和女朋友蒂娜复合了……”哇，他怎么知道——“你回到家，看到她抱着一大堆炸药，手里拿着夸张的巨大活塞引爆器，准备引爆炸弹。你问她在做什么，她说‘这个啊’，然后把引爆器压到底。接着，”他将双手指向空中，“你听到砰的一声。你的眼睛睁开，梦里的爆炸声原来是窗外的雷声。先生，告诉我吧，我猜得准吗？”我，的，妈，呀。他笑了起来。所有人都盯着我，看着我脸上一览无余的恐惧。有个女生悄声说：“天哪……”我最讨厌在别人面前哑口无言了，于是我嘟囔了几个字。其中一个女孩低声说：“他说对了吗？他说对了吧？”她旁边的女孩顶着乌黑的头发，画了像浣熊的眼影，现在她突然看起来像被吸血鬼吸干了血。人群不经意地退后一两步，仿佛退到一定的安全距离以外一切就会恢复正常。“看你脸上的表情，我想我说对了。”他咧嘴笑道，“对吧，各位小姐？不过等一下，我还没说完。”我想走了。在我身后简陋的舞台上，约翰飙唱起《骆驼大屠杀》的最后独唱，随兴唱出一些饶舌歌词，歌声盖住阿头·“我脑中整场表演只是鼓手独奏”·范戈尔德不和谐的鼓声，以及贝斯震耳欲聋的威吓音乐。我看过不少演唱会，从业余乐队到著名的珍珠果酱乐队都有；或许我的看法有点偏颇，但我必须承认，三臂萨莉是我见过的最烂的乐队。“先生，你可以猜到梦境的意思：你的前女友躲在家里等你，准备再次破坏你的世界。可是这个梦还要告诉你另一件事——你的梦一直想警告你，想示范给你看。”“好啦，好啦，好啦，”我举起双手说，“你碰巧猜对了，搞不好是有人告诉你——”“因为啊，你得勇敢一点，才能自问这些恐怖的问题：大卫，你的头脑怎么知道要打雷了？”打雷？什么？说真的，离这家伙远一点。快走快走——“什么？你在讲什么——”“打雷的时候，她刚好在你的梦里按下引爆器。你的脑袋在打雷前三十秒开始做梦，但你的脑子怎么知道那个时候会打雷，来搭配梦中最后的爆炸呢？”我疯狂地想，因为有种可悲的记忆就是倒过来的。该死，我居然在引用《爱丽斯梦游仙境》的内容。我没见过比这更逊的派对了。“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不要乱讲。”我的眼睛四处乱瞟，就是不敢看那个牙买加人，我突然担心会看到他飘浮在草地上方三十厘米处。女孩们惊讶得窃窃私语，仿佛找到周一可以在学校走廊闲聊的话题。她们去死吧，所有人都去死吧！可是这王八蛋就是不肯闭嘴。“先生，我们都做过这种梦。你梦到自己参加益智节目，全身只穿了一件护裆，就在游戏的铃声响起，宣告你输了的那一刻，现实生活中你的电话也响了。你的头脑不可能知道电话要响。你看，时间就像海洋，不像浇花的水管；空间则是一阵烟，一朵云；而你的头脑——”“——随便啦，随便啦。”我摇摇头，转过身，感到口干舌燥。赶快走，赶快走。你知道这家伙有问题，不要跟他扯上关系。舞台上，约翰吟唱起缓慢哀戚的挽歌《断背超人》。“绝望的骆驼高飞，  背着黑暗记忆的推进器……”“要我告诉你吗？你在摔断腿住院的时候，你爸爸到底在哪里？”他对着我的背影说。听到他的话我停下来，肠子感到瞬间发冷。“你真命天女的名字是什么？还有她会怎么死？”“闭嘴，不然我就给你好看，看你会怎么死。”我想这么说，但没有说出口。我逼自己走开，不舒服的超现实感受就像发生车祸的时候第一次看到马路绕着挡风玻璃旋转一般。我真的觉得有点头晕，站都站不稳了。“要我告诉你什么时候核弹会在美国境内爆炸吗？在哪座城市？”我几乎要扑到这家伙身上，然而我懦弱的身体再次让我少跑一趟医院；这家伙就算没有魔力，大概也可以把我打个半死。这时我神经紧绷得要命，甚至有股冲动想揍其中一个女生算了，不过搞不好我连她们都打不赢。“我说先生，你为什么不带着你的假牙买加腔，搭船滚回假牙买加去呢？”如果当时我能想到这句话，讲出来应该挺酷的。然而我只咕哝了几声，摆出不屑的手势，一面跌跌撞撞地走进人群，假装我对那家伙已经失去了兴趣。“嘿！”他朝着我大喊，“先生，你欠我一瓶啤酒！嘿！”吉卜赛人、灵媒和算塔罗牌的人都累积了数百代的练习经验，他们只需要练习，冷静地判读、演绎推理逻辑和客人的一厢情愿就够了。先随便丢几句对世上每个人都适用的评论——“我感知到你有些困扰。”“你好厉害！没错，我先生他……”——接着，猎物就会把需要的信息告诉你。然而假牙买加人不可能知道那么多，绝对不可能。我看着自己踩扁了地上的杂草，那家伙刚打碎了我坚信的一切——我重重地撞上一个女孩，把她像树一样压倒在地上。我定睛一看，发现我居然撞倒了珍妮弗·洛佩兹。你知道单身太久是什么感觉吗？就是当你扶女生站起来，在她起身的那两秒握着她的手时，你居然会感到一阵兴奋。“天哪，对不起。”我说。珍妮弗捡起她的啤酒瓶。“我刚看完那边的，呃，巫毒表演，有的没的，有个会飞的巫毒男。”她穿着牛仔短裤和无袖上衣，头发被绑成马尾。我想我应该先讲清楚，她不是赫赫有名的珍妮弗·洛佩兹，只是一个我挺喜欢的当地女孩，名字碰巧一样而已。我想如果她真的是那位有名的歌手和演员，这个故事应该会更有趣，所以如果我提到她的时候，你脑中想象的是翘臀珍，我也没意见。不过我的珍妮弗只有背对我走开的时候，看起来才像那位大明星。她最近在家得宝当收银员，每次我过去，都会拿店里最具男子气概的东西到她的柜台结账，搞得现在我家有一把斧头、三包水泥和三种不同的铁锹。上次去的时候，我买了一把五公斤重的大铁锤，还一脸失望地问她有没有更重的。她没有回答，甚至没有找我钱。她拍掉屁股上的草渣，我感到有股急迫的冲动想伸手帮她，不过我成功地控制了自己。老天，世界上没有哪样毒品比男性激素更能让人振奋心情了。“真的非常非常对不起，你还好吗？”“嗯，酒洒了一点出来，不过……”“你来做什么啊？”“就是来派对玩儿啊。”她随意指了一下群众和音乐，“好啦，看到你真好……”她要走了！快说点什么！“我是，呃，跟我们乐队一起来的。”我说，一边用走路姿势中最自然、最不像跟踪狂的脚步跟着她。她抬头看了台上一眼，又转过来看着我。“你应该知道他们没等你就开始表演了吧？”“哦，不是，我……不弹乐器，我只是……你一开场的时候有看到我啊，我就是那个倒下来死掉的家伙。”“这样啊，可是我才刚到而已。”她加快了脚步。她要走了！扑倒她！“哦，”我朝她的背影说，“那待会儿见吧。”她和一个金发小鬼碰头，他侧戴一顶棒球帽，穿着某乐队的上衣。这整件事让我非常沮丧，以至于我根本忘了飘浮牙买加人的事，直到……三个小时后，约翰和乐队成员把刮痕累累的乐器搬上白色货车，车身用喷漆写着“胖杰克逊的漏气马车”——这是乐队的旧名字，几个月前我们才改了乐队名。“阿卫！”约翰说，“你看！你相信这件上衣沾了多少汗吗？”“还……挺惊人的。”我说。“我们都要去‘一个球’，你要来吗？”他指的是市中心的一个球酒吧。别再多问了。“不要，”我说，“七小时后我就得去值班了。”约翰也得去值班，我们在同一家录像带店值同一时段的班。顺便告诉你，约翰过去三年已经换了六次工作。一个女孩走到约翰身后，伸手抱住他。我不认识她，不过也没什么好奇怪的。“是啊，我也是。”他承认，“不过我得先买瓶啤酒给罗伯特。”“谁？”“呃，那个黑人。”约翰指向背对我们的五个人，三个女生和两个男的，其中一个是红头发的壮汉，旁边则是戴着彩虹色贝雷帽、满头辫子的亲爱的巫毒祭司。“看到了吗？就是穿白色网球鞋的那个男人。”不只我看到他，他这时也转过来，对上我的视线，然后大叫：“先生，你欠我一瓶啤酒！”“他真的很爱啤酒。”约翰说，“嘿！我听说今天有唱片公司的人来。”“约翰，我不喜欢那个家伙。他……有点怪怪的。”“阿卫，你什么人都不喜欢。他很酷啊，他说如果猜中我的体重，我就要请他喝啤酒，结果他第一次就猜中了，太强了。”“你知道自己几公斤吗？”“不太确定，但他猜得也差不了多少。”“我跟你说，首先——唉，算了。约翰，那家伙的口音是装出来的，谁会做这种事？他是个骗子，而且我觉得他好像想搞鬼。走吧。”“‘想搞鬼’？你太早下结论了。你有没有想过，一手把他养大的爸爸可能是个逃犯。为了隐藏身份，他爸爸只好假装口音，而小罗伯特学着爸爸讲话，才学到同样的假腔调。”“他这样跟你说的吗？”“没有。”“走吧，约翰。我的车就在树后面，我们一起走吧。”“你要去一个球酒吧吗？”“不去，绝对不去。”“那我要跟阿头一起搭漏气马车，你想来的话还是可以来。”我婉拒了他的好意。他们上车离开了。我感到有点孤单。我不太认识派对上的其他人，于是我四处晃晃，希望能碰到珍妮弗·洛佩兹，或者至少碰到那只狗。我真的找到了珍妮弗，她坐在一辆樱桃红的六五年野马跑车里，和那个金发小子亲热，他看起来勉强到可以开车的年龄。我莫名其妙地感到非常愤怒，一路板着脸走回我油量不足的现代牌小车，鞋子穿过草丛，踢起一阵小水雾。那只狗在等我。它就坐在我的车门旁，好像无法理解我怎么这么久才来。我打开车门，莫莉就跳进副驾驶座。我目瞪口呆，甚至以为大狗会转头用牙齿把安全带拉下来。它没有这么做，只是坐着等我。我跌坐进我的现代牌小车里，感觉有一千个问题在肠子里乱窜。我伸手到口袋里拿车钥匙，再把手抽出来——然后大叫。我没有发出血腥电影里女受害人用尽全力的尖叫，只是沙哑刺耳地叫了一声：“搞什么鬼？！”我手掌的皮肤上刻了一行字：你欠我一瓶啤酒。我呆坐在黑暗中，盯着自己的手，就这样过了几分钟。我的肚子收缩抽搐，最后我决定靠着车门，吐在杂草丛里。吐完之后，我睁开眼睛，看到地上的呕吐物中有东西在动，又长又黑，而且在不断扭动。原来蜈蚣跑到那儿去了……我紧紧闭起眼睛，往后靠着椅子。我当下就决定回家并爬上床，假装这些事情没有发生过。现在讲起我们的故事，我实在很想说：谁知道约翰会造成世界末日？不过我不会这么说，因为大部分和约翰一起长大的人都认为他真的有办法毁了这个世界。有一次上化学课的时候，约翰“不小心”炸了一盏本生灯，还震碎了一扇窗户，他因此被停学十天。如果学校能证明他是故意的，他还可能被退学，就跟一年后的我一样。美术老师也把他赶出班上，因为他交了一张非常精细的裸体自画像，生殖器大概加长了十五厘米。他曾经站在朋友的货车顶上假装冲浪，结果摔断了手腕。他的大腿后侧也有烫伤的痕迹，他说是自制烟火出了问题，但我认为那是他和几个朋友做火箭推进器时弄伤的。一年前他告诉我，未来他想从政，虽然他连大学都没念过。一个月前他又改变主意，跟我说想进入成人影片这一行。周围一片温暖和黑暗，接着传来电音版的《蟑螂舞曲》。我的手机在响。我勉强把眼睛睁开，发现身在自己的房间里。现在是晚上，房间的地板上看起来像爆炸后的自助洗衣店，东一本西一本杂志，垃圾桶满到溢出来，跟我出门前一模一样。哔哔哔哔，哔，哔哔哔哔，哔，哔，哔哔哔哔哔——我的手撞倒了床头柜上所有的东西，才成功找到手机。闹钟无助地躺在地上，我眯着眼看了一下，凌晨五点十五分，还有不到两个小时我就得去工作了。“喂？”“阿卫？我是约翰。你在哪里？”他的声音沙哑，呼吸比平常沉重，听起来像刚跟人打完架。“我在睡觉，不然我要在哪儿？”冗长的沉默。“今天晚上我是第一次打电话来吗？”我坐直身子，完全醒了过来。“约翰，怎么了？”“阿卫，我没办法离开我的公寓。”“什么？”“老兄，我好害怕，我说真的。”“你在怕什么？”“阿卫，那不可能是真的，它动的样子，还有身体的构造……它绝对不是演化出来的生物。它不是真的，不可能，可是它还是咬了我一口。”什么？！“什么？”“你可以过来一趟吗？”有一次约翰在驾驶座上昏倒，被送进医院，好在那时候他没开车，只是在温迪汉堡的得来速车道排队。事发之前，他已经五天没睡觉、没吃东西了，只喝伏特加，以及吃替代安非他命的各式家庭化学药品。我隔了一个礼拜才知道事实，因为他知道，如果当时告诉我，我会在医院直接踹他的屁股。但是我告诉他，如果他再惹这种麻烦，而且不告诉我的话，我不但会踹他屁股，还会直接把他揍死，再追到阴间痛扁他的鬼魂。因此今晚约翰嗑药或某种烂毒嗑到嗨，虽然不足以大肆庆祝，但至少这次他告诉我了。我说：“我十二分钟后就到。”我挂掉电话，穿起挂在椅背上的衣服，然后绊到窝在门口的大狗莫莉，差点摔死；我走出大门，大狗跟在后面。现在又开始下雨了，我闪进车内时，四月的冰雨滴搔着我的背，从衣领后面掉进去。我开到半路，手机又响了，约翰的号码出现在发亮的屏幕上。“喂，约翰，你还好吗？”“阿卫，对不起把你吵醒。我惹上麻烦了，我要你听我说——”“约翰，我已经在路上了。你五分钟前才打给我，还记得吗？”“什么？不，阿卫，你不要过来。我家里有个东西，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但我觉得它不会杀我，好像只想把我关在家里。现在我要你去拉斯维加斯，联系一个叫——”“约翰，不要紧张，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要你坐下来，试着放松，你看到的东西都不是真的。”紧接着一段沉默后，约翰问道：“我怎么知道我真的在跟你说话？”“再过几分钟你就知道了，我已经开到你家路口了。照我说的，放轻松。约翰？”电话另一端没了声音。我加快车速，雨水重击挡风玻璃，在一闪而过的人行道上积成水洼。七分钟后，我用力捶着约翰公寓的门，接着又继续捶了五分钟，甚至想下楼叫醒他的房东。这时我转了一下门把手，发现大门从头到尾都没锁。屋里很暗，我不用浪费时间找电灯开关——约翰家唯一的一盏地灯放在屋子的另一端，他当然不可能乖乖地把开关装在从门口够得到的地方。我搜寻着记忆，判断我和那盏灯之间至少隔着两件家具，大概还有二十个空啤酒瓶。“约翰？”没有人回答。我迟疑地往前踏一步，鞋子踢倒了一摞杂志。我试着跨过去，结果踩碎了杂志另一侧某种玻璃或陶瓷制的东西。“约翰？你听得见我的声音吗？我要打电话给——啊！！”我要不是被腾空扑倒，就是被过度热情的拥抱撞倒在地，攻击我的人和我一起重重地倒在地毯上，压得我喘不过气来。“它差点把你给杀了！”约翰靠在我脸边几厘米的地方尖叫。“你真是蠢透了！你来这里干什么？现在我们死定了！本来你还可以去找救兵，但现在我们都要死在这个房间里了！”他从我身上起来。黑暗中，我可以感到他的头来回晃动，好像在寻找狙击手。他举起一根手指挡在我的面前。“嘘，我看不到它。等我说‘跑’的时候，我们要尽快移到房间的另一边，你只要大跨三步，最后滑垒就行，想象恶魔本人在后面追你。好了吗？”“约翰，听我说，”我停下来，拼命把空气吸入肺里，试着思考，“你不能再跷班了。让我带你去医院，我们可以告诉医生你中毒了，我不觉得他们会去找警察。我们可以跟医生要证明，这样我就能说服杰夫让你留下来。”“跑！”约翰弹起身，大步冲过房间，扑向墙边倒过来的沙发；他飞跑过沙发，双手像布娃娃一样胡乱摆动，然后砰的一声猛地撞上后面的墙壁。我静静地站起来，走到右手边打开地灯，转头看到约翰从倒在地上的沙发后面往外瞧。沙发旁放着一把扶手椅，另一边则是一张也倒过来的咖啡桌——这家伙在客厅里建了一座家具堡垒。“约翰……”他站起来，眼睛瞪得老大，十指伸直朝我伸出手。“阿卫，不要动。”他的声音平稳低沉，非常认真。“干什么？”“我求你，”他几乎在说悄悄话，“我知道你不相信我，你只要转过去看就知道了，可是不要尖叫，叫的话你就死定了。现在慢慢转过去吧。”我听他的话，非常慢地转过身。当下我还以为真的会看到什么。我感到脖子后方的汗毛竖起，仿佛有一口温热的气息吹过。后面什么也没有。我叹了口气，很生气自己被卷入这场闹剧。我转过来面对约翰，挑起眉毛明确地告诉他，除了一张职业摔跤女选手的巨大裸体海报之外，我没看到什么更吓人的东西。“不是，它跑走了。”他说，“跑到那里去了。”他指向靠近屋顶的角落。我非常缓慢地转过头，眼睛顺着他的手指，看向墙上他迫切要我看的地方。还是什么也没有。“约翰，你要不跟我去医院，不然我就要叫救护车了，我绝对不要——”“大门！快逃！”约翰跳过沙发，快步从敞开的大门跑了出去。我站着看他在地毯上翻滚一圈，然后敏捷地站起身，飞快地冲过门外的走廊。我隐约听见他撞开楼梯间的门，发出胜利的呼喊。我叹口气，瞄了一圈他的公寓。我找到他的钥匙，放进口袋，接着再东翻西找一阵，在床上找到了他的外套。我伸手去拿，却痛得缩回了手。某样东西刺到我的手指，扎出了一滴血。我探进外套的前口袋……一个注射器。那是卖给糖尿病患者的便宜免洗注射器，里头还残留着一些黑色液体，看起来像用过的摩托车机油。我把针头拔下来丢进垃圾桶，将剩下的针筒塞进我的裤子口袋。我从来没碰到过这种事，不确定医生需不需要检查针筒里的药；如果不用，我就要把针筒塞进约翰的屁股。我继续翻他的外套口袋，看看有没有小瓶子或针管，以便告诉我他到底吸了什么东西。我只找到一包空的香烟盒，以及揉成一团的联邦快递收据——他寄了某样东西到内华达州。我告诫自己不要不小心走上“侵犯隐私”之路，于是将身后公寓的门锁上。我走下楼，发现约翰在停车场来回踱步。倾盆大雨浇在他身上，他握紧拳头，仿佛在等沉睡之神克苏鲁从一楼的门里飞出来。我把外套丢给他，叫他快点上车。他打开车门，然后害怕地僵在那儿。“怎么了？”我怒吼道，“又发生了什么事？”约翰盯着莫莉，仿佛它是毛茸茸的恶魔的化身。“约翰？”“呃……没事。这只狗什么时候找到你的？”“你见过这只狗？它到处跟着我跑，像只……呃，走丢的狗。”“我不知道。反正不重要。我们赶快走吧，免得……别的东西跟上来。”他抬头瞄了公寓大楼一眼。我钻进车里，但没有发动车子。约翰又看了大楼一眼，然后说：“至少告诉我你也看得到就好。”“我什么也没看到。告诉我这是什么。”我拿出针筒。约翰揉了揉眼睛，看起来很疲倦。“你最好不要碰。现在几点了？”“刚过凌晨五点。”“星期几？”“星期五晚上，应该说是星期六早上。我会感觉像星期五晚上，是因为我几乎没睡觉，而且我们今天还要上班，记得吗？”“你不应该过来。”“是你自己打电话求我过来的。”约翰靠着椅子闭上眼睛，我几乎以为他睡着了。最后他喃喃地说：“真的吗？什么时候？”“约翰，告诉我这是什么东西，医生一定会问，你得先告诉我再睡。”“我想起来了。我是打给了你——很难记得，每件事都混在一起——我打了又打，打了又打，就像机关枪往各个方向扫射，只希望能射中东西。我保证我打了二十通。”“两通，你打给我两次。约翰，回答我的问题。”“真的？你今天对我很凶，你知道吗？我想接下来的八九年你都会继续接到我的电话，统统都是今天晚上打的。我实在没办法，没办法抓准方向，一直脱离正确的时间……你三年后的语音信箱来电留言超好笑的。”我把针筒塞回口袋里，发动车子。约翰伸手过来，抓住我的手腕，警戒地瞪大双眼。“等一下，我们要去哪里？要去哪儿才能躲开这个东西？”“急诊室，约翰。我不陪你闹了，我想不到别的方法，也不知道哪有钱付医药费。现在你嗑嗨了，或许很严重，或许还好，搞不好睡一觉就没事了。但我不知道，因为我不吸毒，也不是医生。”“不行，我不去医院，去你家或是别的地方，赶快离开这里就好。”我真的无法复述接下来的对话，因为实在太丢脸了。简单来说，我居然被约翰说服不带他去医院。比起他的死活，我更在意他会不会讨厌我。那天晚上的那个瞬间，我是史上最低级、自私又没种的懦夫。我们能去哪里？我们俩都因为不同原因而感到害怕——他需要安全，而我需要某种熟悉的安慰。我不确定我们怎么决定去丹尼斯家庭餐厅的，总之我们去了。熟悉的餐厅里灯火通明，坐满了人。我们坐下来，默默地喝了一杯又一杯咖啡。约翰抽着烟，偶尔偷偷瞄向窗外；我默默计算着他多久没有发神经地大吼大叫。随着平静的时光过去，我说服自己他已经好了，最糟的状况已经过去，然而我错得简直离谱。“怎么样？”我问道，“感觉还好吗？有没有好一点？”“今天晚上我看到了怪东西，不管在那之前还是之后……”他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吸了口烟。“等等，”我说，“从头来一次。你不知道那种毒品的名字——”“罗伯特说叫‘酱油’，但现在我觉得那只是昵称，不是真的是酱油。”罗伯特？哦，当然，派对上的假牙买加魔术师罗伯特。我决定找到罗伯特，跟他好好谈一谈。“罗伯特？”我问道，“他姓什么？”“马利。”当然，跟有名的牙买加歌手一模一样。“他只告诉你这个名字？”“是啊，我不想多问。”“然后他给你那个——”我的手机轻快地响了起来，我装作没听见。谁会在这个时间打来？可能是蒂娜，打来想第六次和我复合，只因为她一个人在家觉得很孤单？还是珍妮弗·洛佩兹，发现不应该在派对上把我甩掉，所以打来想找我玩藏热狗游戏？“对啊，”约翰回答，“一个球酒吧打烊后，我们一群喝醉的人聚在停车场，一起吸卷烟，阿头和纳特·威尔克斯用汤匙压碎一些药就开始吸，他们还带了……其他乱七八糟的东西。总之我们又喝了不少。”哔哔哔哔，哔，哔……“然后那个牙买加人就把‘酱油’拿出来了。他说，‘先生，这种药可以打开通往其他世界的门。’我们叫他自己先试，确定他不会死掉，他嗑了之后好像变开心了，然后——阿卫，那家伙——我保证我一定看错了——那家伙把自己缩小，变得只有九十厘米高，我们全都笑疯了。然后他又变回了正常尺寸。”“这样你还敢试那个鬼药？”“开什么玩笑？怎么能不试？”手机又唱起电子小曲。“其他人也嗑了吗？”“你到底要不要接啊？”“你再不回答我的问题，我就过去揍你的脸。看着我的眼睛，你知道我不是在跟你开玩笑。我实在受够你——”“阿卫，事情没那么简单。每件事都混在一起，就像有人逼你一口气看十部电影，然后要你写一篇报告。那个‘酱油’……阿卫，我居然记得还没发生——我是说没发生过——的事。现在我都还记得赌城发生的那堆事。我们去过拉斯维加斯吗？我跟你？”手机轻快地响了第三次，还是第四次？我已经搞不清楚了。“没有，约翰，我们两个这辈子从来没去过。只有你吃了‘酱油’吗？”“我不知道，我就是想跟你说这个。我们去了罗伯特家，但阿头和其他人没有去，我想他们看到针头的时候有点害怕。罗伯特家那边还有其他几个小孩，大家就这样在他的拖车里继续开派对了——现在拜托、拜托、拜托你接一下手机，或关机好吗？你那该死的铃声快把我搞疯了。”“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你嗑了一种连阿头都怕的药？那家伙为了证明自己比较强，连害死演员里弗·菲尼克斯的毒品都敢吃啊。”“阿卫……”“好啦，好啦。”我拿出手机，掀开机盖，一把凑到耳边。“喂。”“阿卫？是我。”啊，又是这种感觉，不真实的冷战，我满肚子的咖啡变成了冰冷的液态氮。话筒里传来约翰的声音。我绝对没听错，坐在我对面静静抽烟的男子，他的脑袋附近明明一部手机也没有，却打了电话给我。我看着约翰，对话筒说：“这是录音吗？”“什么？不是。我不知道我们今天晚上谈过没有，但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我想我打过电话叫你过来，如果你已经接到了，千万不要过来；如果我还没打来，你当然还是不要过来最好。现在我需要你去拉斯维加斯，那里有个家伙——”“你是谁？”坐在我对面的约翰看了我一眼。电话里传来：“我是约翰啊，你听得到我的声音吗？”“我听得到，也看得到你。”我用颤抖的声音说，“你就坐在我旁边。”“这样啊，那你直接跟我说就好了。哦，等一下，我看起来受伤了吗？”“什么？”“干！门口有人。”咔。他挂断了。我坐在那儿，手机依然贴在耳边，突然感到非常非常疲倦。如果是别人坐在我旁边，我大概会以为是哪个喝醉的疯子在开玩笑，但我知道这不是约翰搞的夸张整人计划，原因有两个：第一，约翰知道我不爽的时候很凶，他不会故意惹我生气；第二，这通电话一点也不好笑。我很害怕，搞不好是我从小以来第一次这么害怕。约翰的脸色苍白，一副快死了的样子。我的双脚又湿又冷，隐形眼镜弄得我眼睛好痒，脑袋因为睡眠不足而发疼。我想要烧了手机，回家关上门，躲在衣橱里的毛毯下。现在我面临着要彻底崩溃的关键时刻，然而我的一生一直在为这一刻做准备，不是吗？从出生的第一天起，整个世界就像是一段残暴复杂的舞蹈，只有我没学过舞步，因此我不停地被撞倒在地板上，每次都挣扎着站起来，浑身是血又羞愧无比。别人总是用不认同的眼神看我，等我离开，别再破坏他们的派对。他们想把我赶出去，跟那些怪胎一起在寒风中取暖，外头那些支离破碎、无法适应的人睁着茫然的眼睛，只能看正常人欢度有新车、好工作、婚姻和带小孩度假的人生。怪胎的一生只能跌跌撞撞地走，心想他们怎么会被晾在一边，喃喃地提到各种阴谋论，或宣称他们看到了大脚怪。怪胎和世界接触时，总伴随着尴尬的对话与压低的笑声，以及背地里的冷笑和翻动的白眼，最糟的则是人们投以的同情。四月的那个晚上，我坐在餐厅里，想象我被推出室外，加入怪胎一族；我听到门在身后被锁上的声音。阿卫，欢迎来到怪胎王国。你差不多可以建个网站，把每件事都写成又臭又长的一个段落了。感觉就跟死了一样。“刚刚是我打来的吗？”约翰问道，“是我吧？”我低头看着咖啡，考虑要不要把咖啡泼到约翰脸上。“阿卫，对不起，我说真的。不管是打扰你睡觉，还是接下来会发生的每件事，还有那些会……呃，爆掉的人，我真的很抱歉。”我已经起身走出去，我猜约翰跟在后头付了账，不过我不确定。我挤出玻璃门，掏出车钥匙，打开驾驶座的门，大狗莫莉马上跳到马路上，疯狂大叫。它直直地看着我，接着小跑穿过空荡的停车场，转头叫了几声，再跑几步，又叫了起来。约翰说：“我想它是要我们跟着它走。”它蹦蹦跳跳沿着人行道跑，不时回头看我们，确定我们在跟着。我爬进车里，把车开出车位，转向和大狗完全相反的方向。约翰似乎有话想说，但我脸上的表情大概让他闭了嘴。我开上马路时，隐约听到大狗追着我们狂叫的声音，但我没理它。我们在紧绷的沉默中前进。他终于小心翼翼地问我们要去哪里。“妈的，约翰，我们要去工作。现在已经六点了，我们得去开店，没有人能帮我们代班。”他没有回答，只是把椅子放倒，侧头透过副驾驶座的窗户，看着路过的商店和几个早起晨跑的人，一句话也不说。我终于忍不住问他在做什么，他也没有回答。我看得出来他还在呼吸。不错，这表示他只是在睡觉，也是件好事。如果他生病死掉，罗伯特·马利你就在阴沟里等别人来收尸吧。我在红灯前停下来，一如往常觉得路上空无一人的时候，只因为一个有色的灯泡叫我停，我就停下来，实在是蠢到不行。社会规范已经彻底给我洗了脑。我揉揉眼睛，低叹一声，感到在世上孤单一人。砰！有东西在抓窗户。好像是爪子。我打了个哆嗦，转过头。确实是爪子，没错。我看到莫莉的前爪，它用后腿站着，前腿压着窗户。“汪！”“走开！”“汪！”“闭嘴！”“汪！”“嘿！我叫你闭嘴！不要把腿放在我车上！”“汪！汪！汪！”“闭嘴！闭嘴！闭嘴！”我不想承认这段对话持续了多久，最后我走下车，把椅子往前靠，让莫莉跳进后座。没错，我的人生从这个晚上开始失控并步入歧途，全因为我吵输了一只狗。它闻闻约翰，然后对我叫了一声，叫声在密闭空间里震耳欲聋，然而约翰一动不动。“你想干什么？”当时这个问题听起来非常合理，这只狗显然有个计划，而且在我同意帮忙之前，它都不会放过我。“干什么？你以为我是你的主人吗？还是你的小主人又掉到井里去了？你到底要——”我停下来，注意到它叮当作响的项圈，以及上面的小铜牌。我叫莫莉。请送我回到……它不再叫了。这栋房子离镇上远得要命，靠近下水道清洁剂工厂。路途中，我有一次要右转，莫莉马上叫得跟疯了一样，我回转之后它立刻安静下来。我看到马路尽头只有一栋破旧的巨大的维多利亚式建筑，才发现大狗指引我们来到了正确的地址。我不知道狗是不是真的有这种能力，但当下我确定这只狗可以——“哦，可恶！”我真的在车里大骂出声。我终于想通，害我全身猛地抖了一下。我知道这个地方。我回想起派对上一个红头发的大个头男生背对着我，站在假牙买加人罗伯特旁边。那是吉姆·沙利文。这就是他家。吉姆大我一岁，比我高十五厘米，壮上两倍。他因为阻止一起劫车案而在镇上出名——吉姆最后把枪从劫车犯手里抢走（过程中还撕裂了那家伙扣扳机的手指皮），然后用枪狂打犯人的头。事后他到医院探视对方，还花了好几个小时念《圣经》给他听。吉姆还曾经和扎克·戈尔茨坦打架，整个人扑上去把对手摔过护栏。我一直都很怕他，即使是现在，我都想把大狗从车窗丢出去，赶快开车逃走。还有，吉姆有个妹妹。我们都叫她“小黄瓜”。我不记得她的本名。她也读特别班，比我小几届。很多人都以为这个绰号很色，但其实绰号的来源是海参，因为海参长得就像海里的小黄瓜。海参有一种防卫机制，面对攻击时会一口气把胃肠都吐出来，希望攻击者跑去吃内脏，而不会追上来。我当然知道，因为这个绰号是我取的。吉姆的妹妹以前经常吐——真的很经常。在学校的时候，她每周一定会在某个地方或某个人身上吐上两次。我不知道原因到底是什么，毕竟她有很多问题，但至少她因此得到了比较好玩的绰号。我高中最后一年被赶去行为偏差班，这时吉姆听说我给他妹妹取了这个绰号，后来一直到毕业为止，我都担心他会在停车场堵我，把我痛扁一顿。最糟的是，等我瘫在地上流血，感到牙齿从嘴里掉出来，我会觉得被揍的每分每秒都是我自找的。所以吉姆也去了派对，还跟罗伯特在一起？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他的狗在那里？他每次都带狗去派对吗？他是不是瞎了，而莫莉是他的导盲犬？还是今天是大狗的生日？我觉得自己像个白痴，带着这只狗全城跑，害我一路上身陷危险。早知道我就把它留在派对上，反正它的主人也在那儿。我绞尽脑汁，想着要怎么跟吉姆提到“酱油”、罗伯特和他家异常聪明的狗。等一下，车道上没有车。也就是说，吉姆可能喝醉了，现在在女朋友家睡得正死。胡说，吉姆才不喝酒，也不会留他妹妹晚上一个人在家。我开门下车，示意大狗跟上来，但它一动也不动。我叫了它几声，拍拍大腿——我看过别人这样叫狗，心想一定有用——然而它还是没反应。我继续试了几分钟，结果大狗根本不看我，反而又围着约翰闻了起来。我终于发现不管再怎么拍大腿，就算拍出蓝调节奏来，也叫不动这只大狗。我探进车内，开始拉它的项圈。它往后退，低声怒吼，一脸鄙视地看着我。我从来不知道犬类可以做出这种表情。“快点！你叫我开来的！”我们扭打的过程中，约翰还是一动也不动。我觉得他这样最让我不知所措：他坐在不舒服的凹背椅上，颓软的身体像撞车实验的人偶一样扭曲，与其说是睡着，还不如说是昏倒了。我伸出手，粗鲁地抓住莫莉的项圈。我要跳过接下来的十分钟，总之我成功地把莫莉带到了房子门口。我打算把它绑在后门，然后偷偷溜走，然而当我走过前门时，门打开了。挂着防盗链的门扉没有完全打开，只开了几厘米。我像被抓奸在床一样战战兢兢，抱着大狗转过身，却看到吉姆的妹妹长着雀斑、一脸困惑的苍白脸庞。她似乎根本没认出我来，或者只是不想承认在哪里认识我的。嘿！你不是我特别班的同学吗？我马上用下巴顶着大狗的背，说：“哦，你好。我……呃，捡到了你们的狗。”大门关了起来，我尴尬地站在那儿，又感到一种诡异的冲动，想丢下狗拔腿就跑。我听到小黄瓜在门后叫着：“吉姆！偷走莫莉的人来了！”我把狗放到地上，在它跳起来之前抓住它的项圈。大门再次敞开，我以为会看到吉姆一头红发的头出现在比他妹妹高四十五厘米的地方，然而出来的还是他妹妹。她说：“他马上就来了，你最好现在就把狗给我，不过如果你要，狗也可以送你。”“什么？”“那只狗可以给你。它本来值一百二十五美元，不过现在不是新狗了，所以可以免费送你。”“哦，不，我不需要……我是说，它是你的狗吧？”“吉姆的狗，不过他也不喜欢它。他马上就来了。”“它是有什么问题吗？”她的视线从我身上快速瞥向大狗，又转了回来。她在害怕吗？这只狗会让她紧张吗？我也是，亲爱的。“没有。”她看着自己的脚说。“那你们为什么花了一百二十五美元买这只狗？”“你见过金毛寻回犬的宝宝吗？”“你哥哥不在家吧？”她没有回答。“因为车道上没有车。他不是开吉普车吗？还是大型休旅车？”她撇开头，说：“我们家里有枪。你到底要不要这只狗？”“我——什么？不要。吉姆在哪里？”“谁？”“吉姆，你哥哥。”“他只是去附近了而已，很快就回来了。”“拜托，我不会伤害你好不好。他昨天晚上是不是去派对了？”很长时间的沉默。她说：“可能吧。”哦，该死，看看她，她已经吓得六神无主了。“就在小镇外，对不对？在湖边？”她突然大叫：“你知道他在哪里吗？”“不知道。他根本没回家吗？”她没有回答，伸手擦擦一边的眼睛。“这只狗，”我说，“莫莉也在派对上。他带它去的吗？”“没有，它之前就逃走了。”所以……这只狗跟着他去了派对？它去那里找吉姆吗？天知道。她说：“我觉得吉姆已经死了。”我愣住了。“什么？哦，不，不，不。我不认为——”她突然哭了起来，哽咽着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他都不接电话，我觉得那个黑人杀了他。”她直直地看着我，恨恨地说：“你也在场吗？”她在指控我。她不是问我有没有去派对，而是吉姆被杀的时候我是不是在场。我们的对话已经彻底失控了。“没有，没有。等一下，那个黑人？他叫罗伯特吗？一头辫子的那个人？你怎么认识他？”她用上衣擦擦脸，然后说：“警察打来电话了。”“是吉姆的事吗？”她点点头。“他们问我他在不在家，可是什么都不告诉我。那个辫子头来过我们家几次，他吸毒。吉姆在教会的庇护所工作，帮忙协助那些毒虫，有时候有人会到我们家找吉姆，想搭便车或借钱。那个黑人也会来，但吉姆都不让他进来，莫莉还咬过他。有一次他跟吉姆在门外谈，它就这样跑出去咬了他的手。”“什么时候的事？”“昨天，他就站在你现在站的地方大吼大叫。”“你听到他说什么了吗？”“他说狗咬了他的手。我觉得他好像崇拜恶魔。”“呃，有可能。你有——”“我要关门了。”“不要！等一下！那这只——”门关上了。没办法，我只好带莫莉走到房子后面。我看到一条约三米长的铁链，最尾端的铁环断了，大概是莫莉昨天逃走的时候咬断的。所以这只狗咬坏狗链，接着走了十公里到隔壁小镇的空地，只因为它刚好知道它的主人在那里参加派对？拜托，这怎么可能？我将铁链穿过它的项圈，尽量打了个结。我爬回车里，发现约翰连一厘米都没动，只有肋骨稳定地上下起伏，表示他还活着。很好，因为我们几分钟后就得到沃利出租店，我可不想一个人开店。如果我知道今天上班的时候会发生什么事，我绝对不会去，还会把我的裤子脱掉。可是我没有预知未来的能力——至少那时候还没有——因此我只是臭着脸坐在驾驶座上，把车开进停车场，准备到沃利出租店值早上七点的班。我在这里工作两年了，约翰也做了差不多两个月。约翰总是抱怨“沃利”，说“沃利”有多贪心，早该给我加薪了。他不知道整个沃利出租公司里并没有“沃利”这个人，沃利只是店招牌上DVD形状的吉祥物。我一直不忍心告诉他真相。我停好车，和约翰讨论起来，我们的对话记录如下：“约翰，我们到沃利出租店了，你得起来。约翰？约翰？约翰？你得起来，约翰。约翰？我看到你在呼吸，我知道你还没死，所以你得起来。约翰？快点，我们得去工作。约翰，你醒了吗？约翰？约翰？快起来，约翰。约翰？”我终于爬出车外，走到他那侧的车门外，伸手去抓门把手时，我当场僵住了。他的双眼睁得老大，空洞地看向窗外。他还在呼吸、眨眼，魂却不在身体里面。太好了。现在是怎样？我承认聪明人都会想到“叫救护车”，但我还是先试了几分钟。我戳戳他的身体，甩他几个巴掌，可他都没有反应。最后我发现，如果我拿他的香烟当诱饵，就可以拐他下车，他会像梦游的人一样拖着脚慢慢走，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反应。进了店门，我让他坐在柜台后方的计算机前，并动手在屏幕上调出一张电子表格，这样如果有人进来，也只会以为他在很认真地用计算机工作。我看着眼前的画面，想了一下，然后抓起他的右手臂撑住下巴。好啦，现在他看起来更像在沉思了。我将还回来的片子放回原位，把周二的新片装进盒子，免得还要麻烦蒂娜。几个客人不小心错过两条街外的百视达而走了进来，我接待他们时几乎都装得很正常。午餐后，我逮到空当，开始翻电话簿黄页，然后拿起后面墙上的电话，并抓来一把椅子。电话响了两声，接着对方说：“圣方济教会。”“嗯，”我尴尬地说，“我需要一位神父。”“没问题，我是谢纽特神父，您需要什么帮助呢？”“呃，您好。您对于恶魔……主义有研究吗？应该说恶魔学才对。比方说附身或闹鬼之类的？”“这个嘛……我个人没有亲自处理过这类问题。很多人会来找我，说他们看到了怪东西，在家里感到无法解释的恐慌，或者出现幻听，我们通常会把他们介绍给心理咨询师。很多情况其实是药物控制——”“不，不，不，我没有发疯。”我瞥了约翰一眼，他还是僵着不动，“其他人有——”“不，不，我没有说你疯了。这样好了，你要不要过来，我们当面谈？如果你想找医生，我可以推荐我妹夫给你，你看怎么样？你就过来跟我谈谈吧。”我想了一下，用空着的手揉揉太阳穴。“神父，你觉得那是什么感觉？”“什么是什么感觉？”“发疯，得精神病。”“这个嘛，他们永远不知道自己生病了吧。你没有办法用已经生病的大脑来诊断自己得了精神病，就像你没办法看到自己的眼珠。所以我想你会觉得很正常，只是周围的世界好像都疯了。”我想了一会儿，然后说：“好吧，但假设我真的，就是……真的碰到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啊！”有东西刺了我的大腿一下，感觉像被蜜蜂蛰到一样。我猛地跳起来，碰倒椅子，松手让话筒撞上墙壁。我把手伸进口袋，试着拔出我从约翰家拿走的针筒。拔不出来。该死的针筒插在我的腿上，我一拉就感到皮肤和腿毛被扯了下来。我咬牙嘶叫一声，涌出了泪水。我用力一拔，将针筒从裤子里拉出来，白色的口袋内里被翻出，我看到白色布料上有十美分硬币大小的一块被染成了红色，一滴黑色黏液挂在针筒末端。现在我要试着心平气和地解释这种状况，但是从天杀的针筒里漏出来的狗屁黑东西居然看起来像长了棕色的毛。不对，不是毛。而是他妈的刺，就像仙人掌。我刚刚说过这滴黏液会动吗？它扭来扭去，仿佛想钻出针筒？我把针筒拿得远远的，想要冲进员工厕所，但脑海中却浮现出这种黏液在下水道蔓延的景象，于是我改把针筒丢进水槽里。我跑出去，从约翰的上衣口袋里拿出打火机，再回到厕所，把燃烧的丁烷火焰靠到蠕动的液体旁边。黏液烧了起来，像蚯蚓一样卷成一团，针筒末端被烧成褐色，跟着一起融化，发出烧焦电缆般的臭味。来自X星球或其他鬼地方的黑色黏液“酱油”在火焰中燃烧，最后变成水槽里一块坚硬的小小黑炭。我把黑炭从变形的针筒上抖掉，冲进下水道，用水继续冲了五分钟。我把针筒丢进垃圾桶。我跌跌撞撞地走出厕所，像从冷冻库出来一样发抖。我拿起话筒，说：“呃，你还在吗？喂？”“当然，孩子。不要紧张，好吗？你看到的东西都不是真的。”我感到一股奇怪的恶毒的温度在大腿处扩散。“神父，”我说，“谢谢你花时间跟我谈，但我觉得你大概没办法——”“孩子，我跟你说实话吧，我们都知道你没救了。”我愣住了。“呃，你刚刚说什么？”“你妈妈用她的大便在墙上写字。孩子，死界将会有破天荒的改变，潮水般的虫子一波波涌过腐尸之海。你很快就会看到，大卫，亲眼看到，这就是我的预言。”我迅速地把话筒从耳边拿开，死盯着它，好像担心话筒会咬我。我慢慢挂上电话——“王大卫？”我转过身，一个穿西装的光头黑人站在收银台前。“你是……”“我是劳伦斯·阿普尔顿警探。请跟我走，你的朋友也是。”“我不能离开，现在只有约翰和我——”“我们已经和店主联络了，他会派人来代班，你离开的时候记得锁门。先生，请跟我走。”我一个人坐在警察局的“访谈室”里，单面镜在我的左方，我从镜子里看到自己瘫坐在椅子上，一头乱糟糟的黑发，胡茬儿爬上我的脸颊，就像白瓷上的霉菌。老兄，你该减肥了。我已经在这里待了……三十分钟，两个小时，或者半天。如果你觉得每次等牙医时间都好像要静止了，那你绝对没有一个人在警察局的审讯室里待过。警察总是这样，把你一个人丢在寂静中独自焦虑，让你的内疚和怀疑把肠子烧出一个洞，这样事实就能轻易地流到瓷砖地板上。我应该带约翰去医院才对。老天，今天早上跟他讲完电话后我就该叫救护车，结果我却瞎耗了十二个小时。就我所知，这段时间里，那个黑色的鬼药一直都在侵蚀他的大脑。做了错误的决定后，要隔好几个小时才能做出对的决定，各位，这就是蠢蛋的必备条件。摩根·弗里曼走进来，将一个文件夹放在我面前，里面夹着厚厚的一沓纸和照片；一名白人警察跟着走了进来。感觉他们像是在逼近猎物，这让我有点不爽。我又不是坏人，也没有卖那个黑色鬼药，现在却得坐在这里，听这两个呆瓜说我之前的决定都错了，然后告诉我应该怎么做才对。我才没这个时间。“王先生，谢谢你跟我们过来一趟。”他说，“我想你昨晚也碰到了不少事吧？其实我也觉得昨天晚上好长呢。”“是啊。”你知道怎么让我好过一点吗？给我一杯温的“你去死吧”！“约翰在哪里？”“他没事，他在旁边的访谈室跟另一位警探谈话。”我其实说不上来这位黑人警探到底像哪个演员，所以我就继续叫他摩根·弗里曼，不过现在仔细瞧瞧，他们其实一点也不像。这位警探比较胖，脸颊圆润，留着山羊胡，剃了光头，我不记得他的本名。他的白人搭档剪了个小平头，嘴唇上方留着胡须，长得几乎就像美国前特侦组探员乔治·戈登·利迪，一脸标准的警察相。我忍不住想象，如果他跟搭档一样剃光头，应该会帅气不少。摩根应该建议他一下。“约翰说话了？”我问道，“真的？”“老兄，别紧张，既然你们都要一五一十地告诉我们事实，就不用担心说法不一了吧？我们这里都是好人，不会叫你拿杯子去验尿，也不会逼问你高中最后一年，到底对希区柯克那小鬼干了什么好事。”“嘿，我跟那件事一点关系——”“没关系，我不在乎。我不是说了嘛，我没有要指控你，你只要告诉我昨天晚上你做了什么就好。”我直觉反应就想撒谎，好在最后一秒想起来我其实没做犯法的事，至少我认为没有，然而开口时，我的声音听起来还是很可疑。“我去湖边的派对玩，过了午夜就回家了，两点就睡着了。”“你确定？你确定没有去大道上的一个球酒吧喝睡前酒？”“什么是睡前酒？”“你的那群好朋友都去了。”这个嘛，警探，我其实只有一个朋友……“没有，你也知道我今天早上还得工作，所以直接就回家了。”我知道我应该告诉他牙买加人的事，但我绝不自愿透露情报给警察的直觉反应阻止了我。我的决定蠢毙了。罗伯特·马利才应该坐在这里，不是我。是他到处给人吃黑色巫毒油，结果好像把宇宙弄破了一条缝。这应该算是重罪了吧？我想到那个鬼药动来动去，像虫子一样从针筒里流出来。然后我想到约翰体内有这种药，不禁打了个寒战。“你还好吗？”我听到自己回答：“还好。”这时候，一股奇怪的鼓动能量从我体内涌现，从胸口散发开来。针筒。在我的口袋里。戳在我的腿上。血渍。动来动去。在约翰体内，在我体内。突然一切都变得很亮，仿佛有人调高了室内所有颜色的饱和度，每样东西都在我眼前高度聚焦，变成高解析度的讯号——我看见一只蛾子停在对面墙上，还注意到它的翅膀上有一道小裂痕；我听到一名男子在打电话，接着发现他站在大楼外的人行道上。搞什么鬼？我看着警探的眼睛，惊讶地发现我可以在他开口之前，就一字不漏地知道他要说的话……你有没有听过……“你有没有听过南森·柯里这个人？跟你差不多大，父母在镇上开了一家美体小铺？”我的心脏怦怦直跳。我喃喃地说：“没有。”那么谢尔比·温德尔呢？“那么谢尔比·温德尔呢？胖胖的女生，东高三年级？有印象吗？”“没有，对不起。”清晰的思绪如阳光照亮我的头脑，一切都变得非常明朗，迷宫里的每道墙都变成了玻璃。我马上明白两件事：这些人都去了昨晚的派对……而且他们都死了，或快死了。我怎么知道？我怎么会知道这些事？是魔法吗？你他妈的知道为什么，约翰嗑的黑色鬼药碰到你的血了。老兄，现在你开始嗨了。他问道：“那么珍妮弗·洛佩兹呢？”“哦，我知道她。”“我不是说那个女演员，是——”“我知道，昨天晚上我看到她了。她还好吗？”“阿尔克姆·吉布斯呢？”“不认识。等一下，他是不是个大个儿？黑人？我不认识他，但他是我们高中唯一的黑人……”我愈说愈小声，并仔细研究着警探的脸。不对，对他来说今天也很不正常，他也看到了什么怪事，而且那个画面深深地留在了他的脑袋里，像肿瘤般毒害附近所有的神经。我就这样看透了他。他有两个小孩，两个可爱的女儿，他现在突然非常非常担心她们要在这种世界里长大。他是天主教徒，脖子上戴着金十字架项链，不过今天他把十字架拿下来，放在了口袋里。他一直把手伸进口袋，用手指搓十字架。他觉得世界末日要来了。我并不能读到警探的心，只是研究他的脸。一般人都能从对方的眼神看出他们不觉得这个笑话好笑，或者他们不喜欢这道菜之类的，现在我也只是这么做的。所有的信息都写在脸上，藏在脸部肌肉每微秒的细微变动中。他又说了更多名字，如贾斯廷·怀特、弗雷德什么的，还有好几个，我一个都不认识，也诚实地告诉了他。名单上的最后一个名字是吉姆·沙利文。所以小黄瓜的担心果然没错。我没有告诉摩根我认识他。事后好多年，我还是会想，如果当初我说了实话，能拯救多少条人命。“你毕业还不到三年，这些人几乎都跟你一样念东高，你却只认识一个女生？”“我比较喜欢一个人。”“然后你转去另一所学校——”“等等，你先告诉我珍妮弗是死是活，不然我什么都不说。这不是机密信息，我有权知道。”无所谓，他不知道。“我们不知道。问题就在这儿。我已经因此加班六个小时了。十二个小时前，一个球酒吧关门时，至少有九个人在场，现在其中四人失踪，而你朋友在这里。”他停了一下，可能是为了增加悬疑效果。“其他人都死了。”其实很好笑。直到目前为止，虽然我眼前堆了越来越多的证据，可我还是没有意识到我惹上了多大的麻烦。我想到约翰，又开始想我没有赶紧把他送去急诊室是不是害了他。我侧过头，看着我在单面镜里的倒影，影像有些扭曲；镜子照不到另一名站在房间后方的警察，只映出我和摩根。正直的人民保姆直挺挺地站着，盯着瘫在椅子上没刮胡子的小鬼，这小鬼还穿着皱巴巴的、看起来疑似卷起来丢在车子地板上两天的出租店制服。好人和坏人，清洁工和垃圾。“那贾斯廷·范戈尔德还有跟约翰在一起的其他人呢？”我问道，“凯利和——”“他们都没事。我已经跟整个乐队谈过了，他们没去酒吧就回家了。也就是说，你朋友是‘一个球酒吧事件’唯一的幸存者，而且——你别生气啊——他现在看起来也不太妙。他早上去工作的时候有说什么吗？你们把昨晚还回来的A片归位时有没有聊一下？”房间另一端的白人警察往前踏出一步，双手搁在屁股上，等我回答；摩根盯着我，平静地等我填补紧绷的沉默。老套的侦讯方式。“约翰昨晚打电话给我，听起来疯疯癫癫的，很明显嗑药嗑得太嗨，神经兮兮又出现幻觉。那时大概是凌晨五点，我开车过去，他看起来还是疯疯癫癫的，说他看到怪东西，不过除此之外都还好，神志清醒，没有一直吐或是在地上打滚。我让他放轻松，我们一起去吃了点东西，就这样。后来我们就去工作了。”“他到底说了什么？”“他说公寓里有怪物，还有他不记得怎么回到家之类的。”“他有说他嗑了什么药吗？”“没有。”“你知道我们查一查就知道了吧？我们才懒得为了嗑药逮捕你那个酒肉朋友。对我来说，尸体才是重点，如果现在我们在这里讲话，外面居然有人在贩毒——”“他没说，我要是知道早就告诉你了。你是警探，你应该看得出来我没说谎。所以是怎么回事？大家都嗑药过头死掉了吗？”“珍妮弗·洛佩兹是你女朋友吗？”“不是。”我本来想重复一遍我的问题，但转念决定停下来，将他的问题在脑中回放一次，仔细聆听，研究每个字的每个细节。我发现我可以从每个音节之间搜集到无限多的信息，把我自己都吓了一跳。短短的一瞬间，我从他无声的留白、呼吸的方式、嘴角细微的抽动，以及讲第三和第五个字时轻微睁大的左眼皮，得到了数不尽的信息。这位警探上次吃饭是七小时十五分钟前，他吃了两个麦当劳的吉士蛋麦满分，喝了四杯咖啡，闻他的肌肤就知道了。看看他的姿势就知道他已经二十个小时没睡觉了。他刻意装出平滑的声音，想要显得有涵养又精明。他说他心目中的英雄是电影《杀戮战警》中的黑人警探，然而其实是肖恩·康纳利版的詹姆斯·邦德。他做白日梦时，会想象自己穿燕尾服垂吊在直升机上。下一秒，他知道的事我都知道了，我看见了每个一个球酒吧受难者的命运。南森·柯里自杀了。他用藏在床底下的点三二口径小手枪朝自己的太阳穴开了枪。阿尔克姆·吉布斯没换泳衣就在家里的泳池游泳，几小时后，他的家人发现他脸朝下浮在泳池里。谢尔比·温德尔和另一个女孩卡丽·萨德沃思在一起，两个人的死因都是急性中风。谢尔比的右手掌不见了，断得参差不齐的手腕被包在血淋淋的裙子里。剩下的珍妮弗·洛佩兹、弗雷德·朱和吉姆·沙利文则不知去向。他们昨天全都和约翰一起在一个球酒吧。现在只剩下约翰一个人。你知道这么多，却还是记不起来这个警探的名字？我看你根本是站在疯人断崖边，底下是鸟事山谷吧。“顺便回答你的下个问题，”我继续说，“我跟珍妮弗不太熟，所以我不认识她的朋友，也不知道她可能去哪里，对不起。”弗里曼警探向前一步，翻开公文夹，在我面前摆出四张照片。第一张是一名年轻黑人男子的警方档案照，他的头发全绑成了辫子。我的眼睛还没在照片上聚焦，就知道是那个假牙买加人。其他三张都是一片刺眼的鲜红。十二岁的时候，我不知道发了什么疯，在果汁机里装满冰块和三罐酒酿樱桃，而且我不知道用果汁机时要盖盖子，然后我按下开关，眼睁睁地看着樱桃泥像火山爆发一样喷出来。这几张照片里的房间看起来就像那天我家惨不忍睹的厨房，每样东西都被染成红色，沾满了樱桃果肉。他指向牙买加人的档案照。“这个人呢，你认识他吗？”“他也去了昨晚的派对。不管约翰嗑了什么药，都是这个人给他的。约翰亲口告诉我的。”不过你已经知道了吧，警探？“他叫布鲁斯·马修斯，在十三街和列克星敦街转角无照经营一家普通药店。”我朝红色的照片点点头。“那是什么？”摩根指指档案照。“事前。”他又指向红成一片的照片。“事后。”第一张照片只拍到地上的肉块，下方的地板原本可能是棕色的，现在却被染成偏紫的黏湿黑色，看起来好像有人倒了一桶的生牛排和鸡骨头在地上。下一张照片是一面墙的近照，深红色的血液飞溅到超过一半的墙面上，还有几块肉零星粘在上头。第三张照片是一只褐色断手的近照，手掌躺在一摊血中，手指微微弯起，掌心绑着绷带。我撇开眼，突然冒起汗来。我又看到镜子里的画面，只有我和摩根面对面。他觉得我和这件事有关吗？我是嫌犯吗？一阵恐慌下，我无法读懂他的脸。他的沉默冻结了空气，他直勾勾地盯着我。他攻破了我的防线，我只好打破沉默。“什么东西能把人弄成那样？炸弹？某种——”“我很确定你做不到。可能是……超乎我们所知领域的东西。”摩根脸上又露出那抹恐惧。我现在懂了。事情不只这样。内幕还多得很，只是他藏得很好，连你都看不到。审讯室的门开了，打断了警探的话。一名肥胖的拉丁裔警察闪进室内，对着他的耳朵悄悄说了几句。摩根竖起眉毛，跟着警察离开了审讯室。我听到外头一阵骚动，混杂着紧张的喊叫和脚步擦过地板瓷砖的声音。大约十分钟后，摩根大步冲进来，眼睛瞪得老大。不不不不——不——不，不要说……“你的朋友死了。”咔！录音机录完了一卷录音带。不知阿尼何时将录音机放在了我面前的桌上，我都没注意到。他低声道歉，掏出一卷新的录音带准备换上。我瞄了一眼他放在旁边的笔记本，发现他写下“大屠杀”之后就没做笔记了。我推开那盘叫作“红烧虾仁团聚餐”的鸡肉、白饭和豌豆，过去半小时我吃得很慢，刻意不碰鸡肉，因为我知道那只可怜的鸡度过了非常悲惨的一生，我实在狠不下心吃，况且它生前每天从头到脚都沾满了其他鸡的粪便。“你收到手机账单的时候，上面列出了你在丹尼斯家庭餐厅接到的电话吗？”“什么？可以再说一次吗？”“就是你朋友明明坐在旁边，手上没有手机，你却接到他打来的那通电话。你的手机账单上有那通电话吗？”“我从来没想过要查。”服务生走过来，收走我的盘子，顺便放下一块幸运饼干和账单。她完全忽视了阿尼。我将饼干拿在手里，试着集中注意力，“看”里面的纸条写了什么，但我发现我看不到。阿尼抓抓头，纠结的眉毛看起来好像问号。“所以那个黑色液体，你们说的‘酱油’，是一种毒品吧？”“我等一下就会讲到了。”“这种药能让你变聪明？只要吃了就会读心术？”“也不能这么说。我认为‘酱油’能强化你的五感，不过我也不确定。吃了这个药感觉就像过载，好像把汽车收音机接上搜寻地外文明计划的跨宇宙天线，来自任何地方的讯息你都收得到，甚至可以看到本应该看不见的东西。但我不觉得吃了之后，报税会报得比较快。”“现在你手边还有这种药吗？”他快速瞄了银色罐子一眼。“我等一下就告诉你。”“你刚吃过了吗？所以刚刚你才能……呃……变那个硬币和梦境的把戏？”“对啊，我今天吃了一点，不过效果已经有点减退了。”“所以药的作用没办法持续太久。”“副作用不会持续太久，但药本身的作用大概会跟着我一辈子。”搞不好会更久。阿尼抓抓额头。“所以你说那些死掉的孩子，就是那起‘锐舞派对嗑药过量事件’的受害者吧？我记得几年前看过CNN的报道，警方认为他们拿到某种不纯的毒品。所以你就是——”“我实在不懂为什么报纸说那是‘锐舞派对’，当天又没播电音舞曲，也没有人跳舞或穿贴身胶皮裤，更没有人在跳锐舞。去他的锐舞派对，媒体这样写只是想吓人而已。”“警察局的审讯室是什么颜色？”“呃，白色。有些地方油漆脱落了，下面是淡绿色。”“如果我去联系阿普尔顿警探，他会记得跟你谈过吗？”“找得到他算你厉害。”阿尼做了笔记。“所以呢？”我问道，“你觉得怎么样？”“我觉得你大概可以出书了，”他说，“再多加一点剧情就行。”“书？你是指小说吗？你觉得我讲的都是胡扯？”阿尼耸耸肩。“对我来说，报道就是报道，我只是专题记者，所以我会报道你相信你的故事是真的。不过就像惠特利·斯特里伯那本有关外星人的书，要不是他以散文的形式出版，而且自始至终都坚称那些事是真的，大家根本不会看他的书。”他的视线又飘向小铁罐，我发现我一直在用手指玩罐子。“嗯，我对外星人没什么兴趣，不过我觉得你不能就这样判定他是骗子，阿尼。”“没错。不过他现在有座豪宅，还有自己的广播节目，克里斯托弗·沃肯甚至在电影里演他，你不想跟他一样吗？老实说，我不记得出门的时候口袋里有零钱，你大可偷偷把硬币放进去。”“可是你完全没感觉到。那你的梦要怎么说？阿尼，认了吧。”大家最爱怀疑论者了，先生。“我在赌城看过一场魔术表演，表演过程中魔术师请一名观众上台，然后偷偷拿走了他戴的眼镜——我说真的——然后他叫那位可怜的老兄回到座位上，害他只能紧张地眯起眼睛到处看，心想为什么他突然看不见了。王先生，这不叫魔法，只是会一些别人不知道的技巧罢了。”我站起来。“跟我来，我想让你看一样东西，我放在车上了。”我们走出餐厅，来到我那嘎吱作响的老福特越野车旁。几年前，我的老现代牌小车彻底阵亡后，我才换了车，我想汽车史上所有撞烂的车子当中，绝对没有哪一部的撞法这么特别。我走到车尾，打开车后盖，露出一张白色床单，罩着跟塑料狗笼差不多大的白色箱子。其实这个箱子就是塑料狗笼。“阿尼，你看过最诡异的东西是什么？”他咧嘴一笑，看着盒子，像要过圣诞节的小孩。大家快看！这疯子还带了一个怪箱子！我们赶快陪他玩一玩吧！“有一次，”他开始说，“我去家里的地下室，下面只有几个没装灯罩的灯泡，所以到处都是影子，你自己的影子则会拉长并伸过整个地面。总而言之，有一次我从眼角看过去，觉得我身后的影子好像在动，不是因为灯泡摇晃了，影子才跟着前后摇摆，而是影子在乱舞四肢，而且速度很快。不过我只看到一秒，而且我也说了，那八成只是我从眼角看的时候被光线给骗了。可是我跟你说啊，后来我一直等到大白天才敢再去地下室。你箱子里的东西会更恐怖吗？”“我需要你回想起那时候的感觉。现在我们在室外，周围都有灯，整个世界非常真实合理，然而当你一个人待在黑暗的地下室，你会相信这些怪东西、黑暗的东西真的存在。我需要你现在也敞开心胸相信，好吗？”“我只是以为我看到了怪东西，王先生。我从来没说地下室真的有东西。”“假装一下也好。准备好了吗？”我掀开床单，一段长时间的沉默紧接而来。“你看到了吗？”“没有。有啦，有个空的笼子。”“转过来看着我，你应该用眼角去看，就像你在地下室看影子那样。”“好吧。”阿尼的笑容逐渐消失，他马上就要失去耐心了。“阿尼，你晚上去厕所的时候，会不会突然瞥见镜子照出你以外的东西？接着你打开灯，发现一切都很正常，然而当你离开浴室时，可能有短短半秒钟，你从眼角看到镜子里的影像并不是你——或者是你，只是不太一样？从镜子里看着你的人和你完全不同？不完全是人类？”“我们回里面去吧。你的故事比较有趣。”“阿尼，你终究会死，那天一定会来。不管你相信什么，到时候要不是你的存在会完全消失，就是你会面临更奇怪的状况，两者现在你都无法想象吧。阿尼，在未来确切的某一天，你会踏入无法想象的世界，我要你仔细想着这个状况。”沉默持续了几秒，接着阿尼微微点头。“好了。”“现在不要转头，用眼睛看那个箱子。”阿尼照做，接着他赫然缩起身子，尖叫一声，跌跌撞撞倒在地上。“哦，天哪！”他喘着气，“他妈的！那是什么鬼？他——他妈的！天哪！”我将床单盖回到箱子上，关上越野车的后盖。阿尼手脚并用地站起来，往后退了十步，逃到车子和餐厅大门之间。“你是怎么做到的？那到底是什么？搞什么鬼？”“我不知道它叫什么，挺可怕的吧？”“你——你害我看到的；你让我以为我看到了；你故意吓我，才害我看到的。”“没有，它真的存在。我还挺意外你这么容易就看到了，你的头脑一定很开放，大部分的人要是没有嗑药或喝醉，通常不会这么快就看到。”阿尼一直后退，喃喃自语。“我在海军待过，以前是潜水员，也看过深海动物，它们看起来根本不属于这个世界，可是跟那个……东西比起来，差多了。”“阿尼，我还想把剩下的故事讲完。我非得全部讲出来才行，但是你要相信我说的都是事实。你准备好了吗？”阿尼不太确定地看着我，然后点点头。“好吧，在我真的弄清楚之前，就听你的吧。”我们走回餐厅，推开晃动的玻璃门（上面用西班牙语写着“欢迎啊老兄”），我继续讲起我的故事。“总而言之，警察走进来告诉我约翰死了……”我想都没想就从椅子上跳起来，冲向门口。“什——怎么会这样？！”“冷静一点。”摩根说，但他自己看起来一点也不冷静，“他好像突然痉挛发作，接着脉搏就停止了。不过——你先听我说——我们已经叫了救护车，不用一分钟就能到，现在文尼正在帮他做心肺复苏。文尼是兼职的警卫，你就让专业人士照顾你朋友吧。你不是专业人士，没你的事，不要给我跑去大惊小怪。”我推开他放在我胸口的手。白人警察放下双手，朝我们走过来。明明有人刚在他们警察局里死去了，他看起来却没有我想象中那么震惊，显然报告不是他负责写。摩根稍稍噘起嘴唇，露出咬紧的牙齿，他准备开口，却又停了下来。哦，该死，这家伙也快崩溃了……“孩子，你给我听好了。”他深吸一口气。“你给我待在这儿，我五分钟后回来，你要开始说实话。我一定要把这个案子查个水落石出，如果你妨碍我，我保证你下半辈子绝对会悔不当初。”他往后退，确定我没打算再冲向门口，便转身走出房间。我打了个寒战，不是因为他的威胁，而是因为我读到他脑中回响的黑暗想法：真是便宜了那个死掉的小鬼。正常的警察应该不会这样想才对。我茫然无措地站在那里，听着室外混乱的喊叫，以及控制恐慌的声音。我听到门口传来警笛声。救护车到了。我的手机轻快地响了起来，平时我大概会直接关机，但不知为什么，我现在觉得不应该那么做。利迪警官沉着地站在审讯室中央，我看向他，指指口袋，问他我能不能接电话。他什么都没说，于是我接起电话。“喂。”“阿卫？我是约翰啦。”“什么？你——”还活着吗？“——是上了救护车，还是怎样？”“是，也不是。你还在警察局吗？”“对啊，我们都——”“我死了没？”我沉默了很久。“这个嘛，那些警察说你死了。”我瞄了一眼白人警察，他显然对我说的话毫无兴趣。“我没时间跟你好好解释了，你赶快走吧。”“可是——这样我就变成逃犯了啊。”我悄声说，转身背对警察，“他们知道我——”“听我说，现在站起来，走到门口，离开房间，离开警察局。你看到房间里那个白人胖警察了吗？不管你做什么，都不要从镜子里看他。”“什么？”我回头看着警察，事情有点……不对劲。“走就对了，快走。”我试着研究警察的表情，然后发现就是这里不对劲——就算吃了“酱油”，我从长得像乔治·戈登·利迪的警察脸上还是读不出任何信息。我把头向右转了几度……——不要看镜子，不要看镜子——……看向警察正对面双面镜的反射表面。镜子一直都只照到你和摩根，阿卫，虽然白人警察后来往前站了一步。镜子里只有我站着在讲电话。一个人。我转过身面对警察。“怎么回事？”“阿卫，他不是真的人，至少按照一般的观念来说，他不是真的。”“他朝我走过来了！”“阿卫，快走。接下来你时不时就会看到这种怪事，拜托，拜托，你千万不要抓狂。”警察离我只剩一步，他的胡子一抖，仿佛准备咧嘴大笑。“所以他……呃……不能动我吗？”“哦，我跟你保证，他绝对可以。”一只手抓住了我的脸。警察的手指嵌进我的脸颊，用力挤压。他的手指硬得跟铁棍一样，我以为我的牙齿会裂成碎片。他抓着我的脸把我往后推，将我一把压在墙上。我死命推着他的手臂，感觉却像要拔掉铜像的手臂一样难。我用手机朝他的鼻子一挥，他的胡子又扭了一下，好像觉得很有趣。他的胡子不停扭动，接着有一端卷起来开始脱落，就像假胡子被强风吹掉那样。胡子终于完全脱离他的脸，留下一片粉色的新皮。胡子拍动两端，像蝙蝠的翅膀——不对，那就是一对翅膀——飞过来停在我的脸上。警察的胡子咬了我的右眉毛上方，我举起左手一打，然后抬起我的脚，用尽全身的力气，将膝盖撞向警察肋骨下方的肚子。剧痛蹿过我的大腿，仿佛我刚撞倒了一堆煤渣块，不过我感到他的力道减弱，被我推得往后倒。胡子蝙蝠飞到我的耳朵旁，紧紧夹住我的耳朵，我感觉像一次被穿了五个耳洞。我又打了它一下，突然发现警察明明已经蹒跚后退，跪倒在地上，我应该早就挣脱了，可是他的手还抓着我的脸——啊，你看看，他的手臂也脱落了。那家伙的一边肩膀上现在出现十五厘米长的血淋淋的伤口。脱落的手臂自行绕过我的脖子，像蟒蛇一样缠上来，肉里面显然完全没有骨头了。手臂环绕我的脖子两圈，撕裂的断口挂在我的下巴下方，像条肉围巾。我用力挣扎，想拨开手臂，但是这条手臂蛇都是肌肉，紧绷得跟铁丝一样，逐渐压迫到我的气管。我眼前浮现出彩色的小点，缺氧开始让我的大脑短路。我眨眨眼，看到地板比之前还要近，才发现我已经跪倒在了地上。胡子蝙蝠绕着我的头打转，不时在我脸颊和额头上轻咬一口。它攻击我的眼睛，拉扯我的眼皮，我却没办法举手把它赶走，因为手臂再也不听我使唤了。手臂蛇缠得更紧了，整个房间变得愈来愈暗，而我瘫成一团，突然发现最好的解决方法就是躺在地上，沉沉睡去。我从眼角瞄到有东西在动，原来警察剩下的身体站了起来，朝我走过来。该死！我笨拙地往门口爬去，戈登剩下的一只手抓向我。我感到他的手指试图抓住我的上衣。我扑向门，脸直接撞上门板；我抬起手胡乱摸索门把手，用压扁的气管拼命吸着空气，感觉头快像气球一样爆炸了。拜托门不要锁，拜托门不要锁，拜托门不要锁……我转开门把手，用头撞开门，滑出房间————然后一切结束。厚厚一圈的手臂蛇从我的脖子上消失，飞舞的胡子也不见了。我站起身，看见四个人抬着空的担架快速跑过走廊。我将手指塞进嘴里，抽出来后手上全是血。我仔细看着我的手机，发现上面有些裂痕，话筒也坏了，正是几秒钟前我用手机揍警察鼻子留下的痕迹。我暗骂自己一声，因为刚才我跟约翰之间怪异的手机联机显然已经断了。许多人从我身边跑过，我想要推开他们，过去看看约翰怎么样了，却想起脱离肉体的约翰给我的指示。于是我趁乱慢慢穿过警察局，终于从大门离开。我走上人行道，心脏扑通扑通地跳。现在该怎么办？一名西装笔挺的胖子大步走过，看都没看我一眼。我根本不用仔细观察就知道两个礼拜后，他会为了用扫把把他的猫从树上赶下来而死于心脏病发作。一辆新款的庞蒂亚克火鸟跑车经过，我从驾驶者的姿态看出这部车是偷来的，而且原车主已经死了，再开四万三千三百四十二公里，车子的风扇皮带就会断掉。老天，我得学会一次专注一件事，不然我的脑子一定会融化掉，像草莓果酱一样从耳朵里流出来。好吧。我深吸一口气。现在怎么办？我的车还在沃利出租店，离警察局三公里，就算镇上仅有的三辆出租车刚好有一辆经过，我也没有钱乘车。这时我的手机突然响了，吓了我一跳。我把破烂的手机靠到耳边，心想我真该感谢摩托罗拉的工程师。“喂？”“阿卫？是我。”是约翰。“阿卫，现在你在哪里？”“我在警察局外面的人行道上走着。你在哪儿？天堂吗？”“如果你弄清楚我在哪儿，记得告诉我。现在你继续走就对了，走去公园。不要抓狂。你快抓狂了吗？”“我不知道。我真不敢相信这部手机还能用。”“撑不了多久了。再过半条街应该会有个热狗摊，你看到了吗？”我又走了十几步，还没看到热狗摊就先闻到了味道。热狗摊的推车贴满了右翼标语贴纸，车上撑着一把红橘相间的大伞。热狗摊的老板瘦得惨不忍睹，看起来像是有一百六十岁。这座小镇大概也只有这个地标了。“看到了。”“跟他买一份德国香肠堡。”我连问约翰“为什么”都觉得浪费时间。我交给老板三美元十五美分，他给了我一根夹着德式香肠的长面包，外面用蜡纸包好。我迟疑了一下，然后用芥末酱在香肠堡上画了两条整齐的粗线。当时我感觉这么做没错。我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约翰又继续说话。他的声音仿佛来自水底，愈来愈不清楚。“把香肠堡放到你的头旁边。”我低头看不断冒出的油渍与滴下的芥末酱开始混合凝固，不禁庆幸我没有加番茄酱或咖啡色的辣洋葱酱。我四处看看，尽可能不起眼地将香肠堡举到我的耳朵旁。手机突然就断线了。一滴油渍滴到我的耳朵中央，像虫子一样沿着脖子往下，流到衣领下方。一群身穿套装的男女走过，纷纷转弯绕过我；街对面一个看起来像流浪汉的家伙疑惑地盯着我瞧。没错，情况应该不能再糟了吧。我正打算掏出纸巾，趁香肠堡还热的时候吃掉，免得浪费钱。这时我终于听到了声音。“阿卫，你听得到我的声音吗？”约翰的声音清楚到不行，从调味过的肉条中传出来。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马上就懂了——手机屏幕一片漆黑，玻璃裂开，绿色的电路板从侧面一道歪曲的裂痕中凸了出来。“好啦好啦，我现在不是通过手机，而是靠某种通灵震动听到你的声音。我懂了，你早点儿跟我说就好了嘛。”我放下香肠堡，改把手机贴到耳边。“好啦，接下来我要做什么？”没有声音。我听到德国香肠堡传来微弱的声响，又把它放回耳朵旁。“阿卫，你还在吗？”“嗯，现在用手机听不到你的声音了。”“现在开始你得用香肠堡了。”“为什么——”我叹了口气，揉揉眼睛，感觉头开始痛了。“好吧。我们要怎么办？”“你能听到我的声音，是因为你碰到了针筒，你体内也有一些‘酱油’，但是量不多，撑不了多久。”“约翰，那到底是什么药？那个‘酱油’是活的……我发誓——”“听我说，你得去罗伯特家，现在那边没警察，但等一下就会有一堆人过去，所以我们没多少时间了。搭出租车回沃利出租店开你的车，然后去莱斯洛大道上的小郡村，那里是一片拖车营区，就在小镇南边、糖果店过去一点的地方。顺利的话，大概二十分钟就可以到了。”“我身上没钱了！我本来有五美元，可是刚刚花了三美元买香肠堡。”“一个香肠堡要三美元？我的妈呀！好吧，等我一下。好了。你看看香肠和面包之间，应该会有一张折起来的一百元钞票。”我心想这个黑魔法或许真的可以弄出好东西，马上到香肠下面翻了一下。“约翰，没东西啊。”“好吧，我想我做不到。你身上有银行卡吗？”两个小时后，我开着现代牌小车进入小郡村。已经凉了的德国香肠堡放在仪表板上，没包好的蜡纸碰到挡风玻璃，留下了一抹芥末酱。我把香肠堡拿到耳边。“约翰？”我听到一阵噪声，不过约翰的声音接着就传了过来，但听起来比之前小。“阿卫？”“嗯。”“这信号怎么搞的？你刚刚经过了桥底下吗？”“没有，我终于到拖车营区了，哪一部是罗伯特的拖车？”又是噪声，然后我听到：“药效快退了，你别说话，听我说。进去营区，然后——”噪声。“——只要记得千万别做这件事，你就没问题了。加油。”“什么？约翰，我没听到你——”连接断了，没有声音，也没有噪声，我手上拿的只是普通的香肠堡。我认命地想，希望看到罗伯特家以后，我就会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营区里只有两辆拖车的门廊和门上贴着警方的黄色胶带，不是罗伯特家的那一辆拖车看起来至少空了好几个月，显然以前是间制毒工厂。我把车停在罗伯特的停车位对面，向他的住处走去。这里一个人都没有，或至少没有人开车来，不过我还是敲了门才走进去。警方已经清除了血迹和尸体，其实并不意外，我早该知道他们不会把尸体放上十二个小时招惹苍蝇，不过我还是根据警察给我看过的照片认出，罗伯特就是在这个房间里被炸成了湿淋淋的糨糊。地毯跟原本的颜色仍然差了一点，墙壁则永远沾上一层淡淡的红褐色，空气中依旧弥漫着恶心的臭味，闻起来像霉菌、馊掉的牛奶和粪便。墙上空空荡荡的，没有全家福照片、大卖场卖的裱框风景照或电影海报，是警察拿掉的吗？房里没有电视，只有一张沙发，还有一把满是捻烟痕迹的椅子。他是住在这里，还是霸占别人的空拖车不走？我瞥向拖车尽头的小厨房，接着转身走过一条短短的走廊，来到拖车的另一端，推开一扇关起来的门，门后应该是卧室——我停了下来。眼前突然出现一座白雪纷飞的草原，远方地平线是一座高山顶峰迎向无与伦比的紫色天空。我觉得这不像照片，反而更像拖车这一端被锯开、露出室外的景象；然而果真是这样，我只会看到隔壁生锈的拖车，还有杂草丛中若隐若现的一辆废弃老爷车。现在眼前的景象让我说不出话来。我往后退到走廊上，感到有点头晕，搞不清楚方向，甚至担心我会不小心被吸进卧室里。我几乎花了一分钟才看懂眼前的景象。那是一幅画，从地板延伸到墙壁跟天花板的壁画。他画满了墙壁、窗框和该死的玻璃窗，也画在窗帘、地毯、床单和床上没叠好的皱棉被上，因此站在门口看的时候，效果比照片还要真实。床头柜上放了一杯半满的水，而墙上画的结霜杂草一路延伸到床头柜，还爬上了玻璃杯；杯上有一道小裂痕，他也将痕迹融入画中，变成结冰树叶上的一抹阳光。画作的效果实在太惊人了，我的肚子感到非常沉重，就像小时候第一次看到摩天大楼的感觉。就算毕加索有一辈子的时间作画，也画不出这样的作品。如果我走进房内，踩乱了地毯的纹路，或碰了棉被，就会毁掉这幅画。哇哦，我只能说……哇哦。我不知道自己在那里站了多久，仔细地看着画，震慑于每一处细节。画里有一只鹿，雪地上还画了它的小脚印。一栋可爱的小屋，一家人站在院子里……我愈是注意这些小细节，心中的赞叹也开始变调，凝聚成令人发毛的恐惧。山脚小屋前面不是小树，而是简陋的十字架，有个双腿被砍断的人被钉在上面。一个女子站在十字架旁边……看着她手里的婴儿。婴儿头上长了一只弯曲的角，而且看起来还很饿。十字架上的老人很惨。远方结冰的湖面上突出来的也不是芦苇，而是人的手。至于那头鹿？它的老二超大，在身后的雪地上刨出了一条浅沟……我关上门，决定再也不要把门打开。我转身从走廊走回客厅，途中经过厕所时突然停下来，倒退几步往里看。里面没什么奇怪之处。但马桶是歪的。“那又怎样？”我大声地说。该死的好奇心。我走进厕所，看到马桶后面确实不在原本的位置上，离墙壁至少有三十厘米。马桶座被拴在一块方形地板上，而这块地板没有完整盖好下面的方形缺口。我将马桶座搬到厕所中央，从缺口往下看。这是地下室的入口吗？蠢蛋，这是一辆拖车，下面大概只是藏毒品的地方。你应该担心他把马桶拔掉后，是不是还继续用这个马桶……缺口往下六十厘米就是拖车下方的碎石泥土地，地面上挖了一个大洞，宽得可以让人跳下去。古井吗？等一下……下面有光。这家伙是不是想拿铲子自己挖个拖车地下室？洞口挂着一道绳梯。有人会在卧室窗户旁放这种绳梯，以备火灾时逃生用。没错，你就爬下去吧，蠢蛋，又不是说这附近刚有人自动爆炸。你就下去给恶名昭彰的中西部隧道爆炸熊当晚餐吧！可是约翰不可能无缘无故地叫我来这里。我知道约翰的理由可能很蠢，但我都来了，实在不应该放弃。我想起约翰，又想到以后他再也不在我身边了，下一秒我已经坐在油毡地板上，从缺口把腿垂下去。我试着从洞口往下看，果然没猜错，然而我只看得到下面有块被灯光照亮的空地。我抓住地板，将身子缓缓垂下洞口，脚踩住绳梯。踏板沾满了泥巴，非常滑，周遭的泥土传来发霉般的臭味。我往下爬，另一股强烈的味道又蹿入我的鼻孔，甚至散发着热度；这味道闻起来很刺鼻，像腐烂的排泄物。大洞大概有我身高的两倍深。我踩到最后一阶踏板，来到一间阴暗的泥土房内，这里的空间显然可以让人站在里面。臭味愈来愈重，当我跳下绳梯，立刻一脚踩进一摊罗伯特·马利黏糊糊的大便里。我站直身体，踢掉脚上的粪便，头顶碰上意外平滑的屋顶。这个房间几乎是正圆形的，直径大概跟拖车的宽度一样。左手边弧形墙壁旁的地上放着一盏露营提灯，照亮了整个房间。我听到一阵奇怪、低沉的隆隆声，仿佛同时从圆形房间的四面八方传来。我快速地打量四周。地上有些东西。我走过去拿起提灯，扫视房内，以为至少会看到三具尸体——然而我只看到房间一角有堆垃圾，包括一台坏掉的电视机，以及看起来像花园堆肥的袋子，上面突出几根像树枝的东西。垃圾堆附近的墙壁旁放了几个空瓶子，上头贴着褪色的酸黄瓜商标；对面的墙壁边躺着一个形似长条睡袋的东西。我慢慢走向睡袋，吓了一大跳。那只怪物长得很像巨大的胖毛毛虫，浑身都是毛，大概有一百五十厘米长，身体跟蚯蚓一样分成一节一节的，尾端有一圈小小的牙齿。这时候我早该像僵尸一样尖叫着逃跑了，可是这只怪物实在恶心到不可思议，使我非常肯定这也是罗伯特的作品，可能是雕像之类的。而且我应该先说，这只怪物不会动。为以防万一，我慢慢地往前走，用脚碰了一下毛虫怪。什么事都没发生，那有可能只是某种新潮的枕头。我继续看了一阵子，然后小心地退向那堆垃圾，一边走一边瞄着墙壁，心想这泥土房间没有支撑会不会垮掉。异常平滑的泥土墙上涂了一层波浪状的透明物质，看起来像玻璃或冰，我没办法描述摸起来是什么感觉，因为我根本不打算摸它。我紧张地瞄了毛虫枕头最后一眼，接着往后退，又踩到一摊黏糊糊的东西，滑了一跤。我原本以为踩到一个湿湿的热狗，但近看之后才发现我踩到的是手指。四根截断的手指，还带着一点撕下来的皮肉和骨头，每一根手指都有些诡异变形，好像稍微融掉了一样。我的气管开始紧缩，心脏快要从胸口跳出来了。我倒退两步，用手捂住嘴巴，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快走快走，妈的，快走——我缓缓地深吸几口气，迫使自己把视线转离地上的脏东西，走到房间的另一端。我来到乱七八糟的垃圾堆前，里面包括那台没插电的电视机。没想到电视居然是开着的，画面看起来像是某个人的内脏内部，就像医生放微型摄像机进去拍的画面。接着，画面切换成一名二十出头的男子，他留了一头金色长发，看起来有点眼熟。他悠闲地坐在客厅的椅子上，和没入镜的一个人讲话，那个人叫他“托德”。画面又闪了一下，播出一段模糊不清的影像，从观众的视角拍摄一辆车开过住宅区。隆隆声停了下来，我站直身体，四下张望。那只毛虫怪——刚刚是不是比较靠近墙边？或许不是。我转回去研究电视。找不到电视机的电线，不过我猜垃圾堆里可能有汽车电池之类的。我仔细看了看刚才被误认成树枝的物体，发现那其实是一些黏黏的不知名的物体。电视机的后半部分被拆掉了，一条类似红色海草的东西从里面冒出来，一路长到一条巨大的死鱼体内；鱼的肠子被划开，里面挤出一团篮球大小的湿黏粉色块状物，仿佛鱼的内脏膨胀成原本的五十倍大。死鱼附近放着一个水族箱，装满黄色的浓稠物质，可能是蛞蝓黏液。箱底有一团皱皱的灰色东西，可能是人脑或肉卷。我终于意识到这是某种机器。就在我想着房里不可能出现更诡异的东西时，我又看了电视屏幕一眼，然后发现我错了。一辆拖车——这辆拖车——出现在屏幕上。拖车看起来很小，好像是摄像机从很远的地方拍摄的。然而影像愈来愈大。拍摄者愈来愈靠近。某个在拍摄的人正往这个方向走来。如果我看到的是实时画面，那他应该距离这里不到一分钟了。我转身往前走，却突然面朝下跌倒在地，提灯落到地上滚开，使光线和影子在每面墙上舞动。我就着闪光灯般的灯光，瞥见绊倒我的大蛞蝓，它正以惊人的速度移动到房间中央，现在就躺在我张开的腿下。我可以感觉到大蛞蝓温暖的身体在我脚下搏动颤抖，柔软的身躯瘫在我腿下。我往它身上一踢，屁股贴地往后退，看着怪物嘎吱作响地朝我爬来。提灯的光熄灭了，将我抛入黑暗之中，只剩下变种电视微弱的光亮，以及上方厕所传来的一丝黄光。我可以听到黏糊糊的怪物滑过我身旁，感觉到它在靠近我的脸。我费力地站起身来，却又踩到房间中央一大摊大便，再次跌坐在地上，头撞到坚硬的地面。我用手撑起上身，这时有样东西落在我的胸口，重得跟装满肉块的帆布袋一样。那只该死的怪物居然跳到我身上来了。它把我压倒在地。四十五公斤重的黏液袋压迫着我的肺部。我等着它吃掉我的脸。几秒钟后，低沉的隆隆声再次响起。隔了好一阵子，我才发现它睡着了。我小心翼翼地把打呼的怪物推到地上，以免吵醒它。我站起来，没有发出一丝声响，一口气跳上半截绳梯；十秒钟后，我已经瘫坐在拖车的厕所里，手撑着黏黏的地板，裤子上都是大便，肩膀也沾满了褐色的脏东西，我希望那只是泥巴。当下我就决定要离开这里，回家看看电视，喝杯——砰。我吓得差点尿裤子。声音很小，来自拖车另一端的厨房。我走进走廊，以为会看到喷火的吸血鬼、乌贼和小丑的混种动物，或是恶魔本人。但我什么也没看到。刚才可能只是风声、小地震，或白蚁突然大迁移吧。砰。这次的声音又重又猛。肾上腺素让我的肌肉紧绷起来，我像个蠢蛋一般走向声音的来源。声音绝对来自厨房。我大跨七步就走过罗伯特·马利的家。我踩上油毡地板，四处看看柜台、地板和电器。没看到小精灵或捣蛋小鬼，什么都没有。至少还没出现。四周一片死寂，我发现我闭着气不敢呼吸，而且我没有武器。我看看四周，寻找像刀——砰。冰箱。砰。不对，是冰箱上层的冷冻库。小门随着声响晃动，仿佛有东西从——砰。——从里面往外敲。快逃。大卫，快逃。逃啊逃啊逃啊逃啊，快逃快逃快逃！！随着最后一声重击，冷冻库门弹开了。咖啡罐大小的冰冻团块物从冷冻库中掉出来，落在地上，滚到我脚边六十厘米外的地方。我盯着那团东西，又看看打开的空冷冻库，鼓起勇气————转身飞也似的逃走。我拼命冲向门口，只大跨三步就跑到了。就在我几乎可以把门把手从门上扯下来时，我刚好瞄了一眼窗户，看到室外多停了一部轿车，车身全白，但是装了很多天线。警车。有人正要下车。是该死的摩根·弗里曼。他走向拖车大门，距离我大概还有三米。我赶忙转身，开始寻找后门。然而就算找到后门，我也得踏过从冷冻库掉出来的鬼附身罐子。罐子现在躺在地上前后晃动，微微冒着蒸气，我终于看清楚罐子外面包了一层又一层的封箱胶带。叫我走过去？想都别想。我又转头看向屋外，亲爱的警察正走过来，停在半路回头看我看不见的东西。他进来的时候我该说什么？如果给我几个小时，我通常可以勉强编出一套不错的谎言——啵！冷冻库罐子发出空洞的扯咬声，从地面跳起三十厘米，我听到声音也吓得跳了那么高。罐子又叫了一声，而且跳得更高。可恶，好像有东西想从里面挤出——啪。咔嚓。这是门把手转动的声音。摩根和我现在的距离只有不到一米远，他就站在门状假木板的另一侧，准备进来。我蹲下来看着罐子，深切地希望里面跳出来的妖精或恶魔能吸引警察的注意，让他不要理所当然地问我逃离审讯后为什么出现在这儿。我做好心理准备，面对想必是这一生比较尴尬的一刻。门把手又转回原位。对方松开了手。我冒险从客厅窗户往外看，发现摩根转头望向碎石子车道。这次我知道他在看什么了——一辆白色厢型车开过来，停在他的巡逻车旁，车身上印着第五台新闻的巨大标志。一名男子从驾驶座下来，扛起摄像机和三脚架，漂亮的女记者则从副驾驶座下车。太好了，现在不但警察会发现我在禁止进入的犯罪现场徘徊，而且我被逮捕的画面还会在电视上直播，这绝对是偷闯禁区史上最烂的纪录了。啵！啵！！啵！罐子的一侧凸了起来。封箱胶带无法承受压力，中间有好几条都断了。突然我觉得被逮捕好像也没那么可怕，我应该冲出门外，举高双手投降才对；然而，恐惧将我的屁股粘在地毯上。罐子开始扭动，我真希望自己手上有武器，如果是喷枪最好。我几乎听不见警察和记者在室外进行的礼貌的简洁争执。“嗨，我叫凯西·博茨，我是第五台——”“——有问题请去问队长，你应该有电话。里面已经被清理干净了，你要是早几个小时来，就能拍到很酷的画面了——”她可能错过了重要的报道，摩根，但我跟你保证，等一下不管我发生什么事，她一定都很高兴能拍到现场。第五台新闻独家报道，有翅膀的捣蛋小鬼吃掉一名当地男子的脑部，当地的捣蛋小鬼专家警告——轰！罐子冲破包装，从胶带碎屑中弹了出来。罐子下半部裂开子弹大小的洞，一个模糊的小东西飞射出去，撞到我头上的墙板，落在地毯上，弹了几下，停在我的鞋子旁边。那是一个发亮的微小铁制容器，跟药罐一样大。罐子没有动，没有怒吼，也没有发光，只是立在那里。等待着。我呆呆地看着罐子，然后伸长脖子看外面的状况；这时警察刚好转过头，举手指着拖车。我把头缩回来，重重地坐在地毯上，背靠着墙壁。他看到你了。你看到他脸上一闪而过的惊讶了吗？他刚好看到你的头从拖车的窗户往外看。蠢蛋。我看着小小的铁药罐，又退了几步。外面那是脚步声吗？我准备抬脚把药罐踢开，却又停下来重新考虑。你知道里头装的是什么吧？不知道，一点概念都没有。你知道罗伯特在家里藏了一堆感染约翰的那种药……室外传来微弱的声响。“他妈的你是听不懂‘不予置评’是不是？”声音好像比之前还近？……如果他藏了一堆在家，他不可能把药随便塞在床底下。那种黑色鬼药会动，有自己的意识和目的，还会咬人。然后，我突然完全明白自己来这里的目的了。约翰让我来，是因为针筒刺到我的大腿时，有一点药跑进我的血液里，而我也被感染后，就可以跟——“死掉的”——约翰联系。等药效消退，我们就无法搭上线。虽然这个罐子显然很诡异，但我想拯救约翰也只能靠它了。我捡起跟冰块一样冰的药罐，看到上面有道缝隙，于是伸手一扭把罐子的上半部拔了下来。我以为黑色黏液会缓缓地流出来，但药罐里滚出两颗微小的冰冷圆石，完美的纯黑石子躺在我的手掌上，像两颗煤炭口味的薄荷糖。我推测这是同一种药，包装成了胶囊造型，给不敢用针筒的人服用。你也怕针筒。那又怎样？如果要用针筒注射，打死你都不会尝试。现在多方便啊。我闭上眼睛，像第一次喝威士忌之前一样绷紧身子。这药早就知道了。你现在到底在做什么？这东西搞不好是从坠落的流星里流出来的。你跟着一堆死人的线索，最后在一个死人的家里找到这罐药。所以动作快，把药放进嘴巴里吧，阿呆。我迟疑了一下，躺在手掌上的药丸让我的皮肤微微发痒。我听不到室外传来的声音，心中不禁浮起一线希望：或许他们都离开了。你吃了药之后就不能反悔了。你很清楚。我又感到一阵痒，好像手掌上有东西在爬。我低下头，看到药丸无辜地躺在那儿，然后——我看到药丸动了，像两只又黑又胖的虫子在我手中蠕动。我赶忙把药丸甩到地毯上，胡乱挥动双手，仿佛手着火了似的。我跌跌撞撞地站起来，这时两颗药丸一扭，长出了小小的黑色手脚。其中一颗药丸长出两只扁平的手，开始扭动、移动、拍动，一阵混乱后，手变成了一对翅膀。黑色小球在地毯上发出类似昆虫的可怕振翅声，然后小薄荷糖化作一条阴沉的模糊线条，朝我冲过来。直到这时我才意识到自己的嘴巴张得老大。我跟你保证，如果早发现，我就会把嘴巴闭上了。那个东西瞬间就跳过我的舌头，落在喉咙后方，带来恐怖的瘙痒触感。我又是咳又是干呕，身体扭成一团。“酱油虫”进入我的食道，我感到它搔人的小脚一路爬进我的肠子里。我睁开眼睛，绝望地找起另一颗药丸来，在深色地毯上实在很难找——找到了。药丸虫嗡嗡叫，飞了起来，瞬间就消失在我眼前。我紧闭嘴唇，为了以防万一还用手遮住嘴巴。小虫停在我的左脸颊，我想都没想，举起右手像打蚊子一样挥了下去。一阵剧痛。我眼睛下方柔软的肌肤传来灼热的酸痛感，仿佛被烧红的铁戳到。我吞下一声惨叫，将手从脸上挪开，发现手上都是血。脸颊上的痛楚愈来愈强烈，范围愈来愈扩大，似乎一路蔓延到脚趾，痛得我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事。除此之外，还有一种撕裂肌肤才会造成的诡异微痛感，仿佛每条神经末端都被连根拔起，丢到一旁。我嘴里尝到血的苦涩味，感到有东西在嘴里移动……哦，去他奶奶的，这该死的“酱油”正在我脸上挖洞啊！我整个人倒在地上，翻来滚去，像痉挛发作一样乱挥四肢。我忘了我在哪儿、我是谁，头脑被恐惧的氢弹炸得空空如也。哦，超痛的超痛的超痛的，我可以感到这鬼虫在我牙齿上爬，天……天……天哪！我的脸和衣服都沾上了血，又湿又黏，感觉到第二只入侵者爬过我的舌头，进到喉咙，我的肚子因为恶心而抽搐。这时我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不禁松了口气。等一下门被打开，我一定会扑向弗里曼警探，哀求他送我去急诊室洗胃，再找驱魔师来，然后通知空军把整座小镇炸成辐射尘，埋在一百八十厘米厚的水泥下面。突然一切都平静下来。几乎像禅的境界。我又进入先前在警局的状态，一股能量从胸口发散出来，就像冬天站在酷寒的室外，喝下第一口提神热咖啡的感觉。“酱油”让我开始嗨了。门把手在转动，摩根要进来了；老天，摩根已经进来了。我想要跑走，躲起来，至少做点什么；我觉得很受挫，我的身体移动得好慢、好慢……我就这样离开了我的身体。时间停止。这么容易就灵魂出窍，害我几乎笑了起来。我之前为什么没有发现？警探踏进门前，我还有整整一点七八秒——我们平常觉得这样的时间非常短，只是因为我们身体湿嫩的组织没办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做多少事，然而，超级计算机在一秒内就可以解开超过一兆条方程式。对计算机来说，一秒就像一辈子，宛如永恒。只要加快两秒内你思考的速度，两秒就可以变成两分钟、两小时，或两兆年。距离和警察对质还有一点七四秒，门隔开我的身体和宿敌的身体，我们冻结在当下，他的手握住门把手，我则跪在地上，悬在痛苦当中。好，我需要一个计划，我在脑中退了一步，评估现在的状况。快想。你站在一颗巨大的熔岩石球的冰冷薄壳上，石球以每小时798,403.61公里的速度快速地穿过冰冻的外层空间。宇宙有62,284,523,196,522,717,995,422,922,727,752,433,961,225,994,352,284,523,196,571,657,791,521,592,192,954,221,592,175,243,396,122,599,435,291,541,293,739,852,734,657,229个亚原子粒子，宇宙大爆炸的时候，每一颗粒子都被推得往外移动。170亿年前宇宙撞击诞生时，这些粒子在物质成形的第一毫秒就确定了未来的动作和移动方向，因此不管你现在要移动右手，点头，或选择在下周四早上吃水果口味还是原味的麦片，都是当初就决定好了的，因此从物理的角度来看，你不可能偏离——我没来得及想完这件事。我不在拖车里了。太阳，沙子。我在沙漠里。我死了吗？我环顾四周，只看到褐色、褐色、褐色，从地平线的一端蔓延到另一端，没什么好玩的，只是上帝的沙坑。现在怎么办？我想起约翰嗑了“酱油”后的第一个小时，胡言乱语说他一直脱离时间线，所有事情都重叠在一起。我脚边有东西在动——一只甲虫在沙地上爬行。我想这可能有特殊意义，于是我看着它，跟着它在沙地上迟缓地移动。我大概跟了两个小时，甲虫直直地朝同一个方向前进，我开始想出一套理论：这只甲虫八成是某种印第安神灵，要带我前往我的归宿——这时它停了下来，在原地待了大概半小时，然后转过身，朝反方向爬回去。我一眨眼，又来到了别的地方。铁链连起来的围栏。枯萎的褐色草地。周围的人穿着像难民的破烂衣裳。这有点太夸张了，我目瞪口呆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又想起约翰，决定要保持头脑清醒，撑到药效退去为止。我往下看，发现自己拿着一把叉子，手上沾满像灰烬一样的灰色粉尘。一名小女孩靠近我，她的身体有残缺，全身脏兮兮的，脸上少了一大块肉，只有一只眼睛。她仔细地打量我，然后跑过来用膝盖猛撞我的下体，抢走我手中的叉子。她拿着叉子跑走，等我抬起头——白色的墙壁。工厂的声音。机器。我在一栋巨大的建筑物里，四周非常干净，一名身穿蓝色制服的男子站在我面前，他盯着小小的计算机屏幕，显然这里是生产线的一环。我的左边立着巨大的红色标志，上面写着生产楼层不得抽烟或用火，下面还画了卡通版的爆炸图示。我往前一步，发现男子身旁挂了一本讽刺漫画月历，日期已经过时许久，目前翻开的那一页还在好几年前。我得想办法停下来。我感觉自己像名泳者，被抛在白河泛舟的河道上游，我知道如果不稳住自己，我会一辈子这样漂流下去。我说：“呃，嘿。”并不期望听到回答。男子扭过身来，那一瞬间我以为我们有对上眼，然而他的视线扫过整个房间，像是什么也没看到。男子显然认为是他幻听，又转回去盯着屏幕。工厂里都是人，他们站在不同的机器前，显然没有人能看到我。我在这里，却又不在这里；我往下一看，果然没错，我看不到自己的脚。我知道我的脚还在那个周六下午，站在不具名小镇的拖车里。我集中心神，专注地想着要回到那里，回到那个时间点，回到我的身体里。下一秒，我已经回到拖车中，趴在地上，脸上一阵疼痛，裤管上留着大便的痕迹。我放心地松了口气，试图想起我先前在做什么。这时摩根·弗里曼从门口走进来，一看到我就愣在了原地。该死，我最不会处理这种状况了。我抬起头，手抚着血淋淋的脸，笨拙地站起身，裤管散发出罗伯特·马利的粪便臭味。警探上下打量着我。他手上拿着两个红色的汽油桶。我非常明确地意识到：他打算把这辆拖车给烧了。而且他要把我一起烧死。摩根把汽油桶放在脚边，点燃一支香烟。他静静地抽了一阵子，眼睛看着远方，仿佛突然忘了我在现场。“那个，”我开口，心想应该提醒他一下，“你在想为什么我在这里吧？”他微微摇头。“你跟其他人一样，都想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有我不想，我什么都不想知道了。你八成在想我拿汽油桶要做什么。”“我想我知道，而且我不觉得罗伯特的房东会同意。”他仔细地研究我血迹斑斑的脸，伸手到口袋里，掏出一条手帕给我。我用手帕压住脸颊。“谢谢。我刚刚跌倒，撞到了……钻头。”“王先生，你相信有地狱吗？”五秒钟的困惑沉默地过去，我说：“呃，我想我相信吧。”“为什么？”他问道，“为什么你相信有地狱？”“因为我希望跟地狱相反的地方也存在。”他缓缓地点头，好像对这个答案颇为满意。他拿起汽油桶，旋开盖子，开始将橘色的液体洒在客厅里。我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小心翼翼地朝门口踏了一步，摩根马上像旋风一样转过来，从外套中掏出一把左轮手枪对准我的脸。“你打算走了？”我的脑袋还在嗡嗡叫。突然，我看到一段摩根的记忆，怪异到我无法理解：我看到今天早上在这辆拖车里发生的事。血。还有尖叫，大家都在尖叫。摩根，你到底在这里看到了什么？接着我看到另一个画面：墙壁在我周围起火燃烧。我举起双手投降，他朝另一个汽油桶点点头。他说：“帮个忙吧。”“我很乐意，可是你得先告诉我约翰怎么了，就是你们审讯的另一个家伙。”“我以为他跟你在一起。”“我？他不是……死了吗？”“是啊。迈克·登罗在访谈室拿我问你的问题问他，可是你朋友只会喃喃自语，好像没睡醒一样。他一直说我们得放你们走，你们得去赌城，不然世界末日就会到来——”又是拉斯维加斯。赌城到底有什么？“——最后登罗跟他说：‘小鬼，我们手上有一群死亡或失踪小孩的名单，我们一定会把事情查清楚，所以你给我好好待在这儿，直到我问得满意，或者你老死为止。’你朋友一听到这句话就倒下去死了，就这样。”“是啊，听起来很像约翰会干的事。”“现在他不见了。我刚接到医院的电话，说他的病床上没有人，他们认为他没付钱就出院了。”我拿起汽油桶，旋开盖子。摩根把枪收起来，我把汽油泼到沙发上。“王先生，你认识贾斯廷·怀特吗？一名高中生？”“不认识，你在警察局就问过我了。他是其中的一个失踪者，对吧？”不对，你认识他。快想。摩根说：“他开了一辆樱桃红的六五年野马跑车，有印象吗？”啊，我不认识他，但我知道他的车，他就是在派对上跟珍妮弗亲热的娃娃脸金发小子。“我知道他长什么样子，就这样。”“早上就是他打电话报警，告诉我们这里——这里发生的事。这就是我今天的第一件工作。我要告诉你今天发生的事，你才能了解我现在的心情，好吗？这小鬼打九一一报警，紧张到歇斯底里，说有人死了。那时大概是凌晨四点，我离这里刚好两条街，于是马上赶来。我第一个抵达现场，从拖车外就听到尖叫声，还看到有人逃跑，许多小鬼急着发动车子开走，看起来就像是派对失控了。”他不再泼汽油，把汽油桶放回地上，遥望远方好一阵子。他吸了一口烟蒂，继续说：“我走到门口，告诉他们我是警察。我走进来，看到——”我到了现场，就这么简单。我还是在拖车里，站在同一个位置，然而脸颊上的痛楚消失了。隔壁房间的落地喇叭播着难听的嘻哈雷鬼音乐，快要震破我的耳朵。光线的感觉也不同。我瞥了窗户一眼，发现现在是晚上。我低下头，依然看不见自己的脚。在这里，又不在这里。仿佛有人按了拖车的倒带键，回放起大概十二小时前的画面。房间里挤满了人，我在人群中看见珍妮弗·洛佩兹和贾斯廷·怀特。我四处张望寻找约翰，却没有看到他。当然，这时候他早就离开，回到公寓做起自己的噩梦了。音乐声震耳欲聋，然而没有人在跳舞或说话，所有人都呆立在原地，盯着我的右边。我的妈啊，这首歌真难听，是白人雷鬼说唱男歌手斯诺的歌《抓耙子》。“抓耙——子，你休想乱告我斯诺的状啦啦啦……”我转过头，想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能吸引整个房间的目光。假牙买加人罗伯特蜷曲着身体在地上扭动着，他说：“我没事，我没事，先生！让我休息一下就好！我感觉好多了！”他的话听起来还算可靠，可惜他的身体已经和头分家，距离粉红色的断颈至少有六十厘米。分离的头不断安抚大家，随着下巴一开一合，头也在地上轻微地滑动。罗伯特的一只手臂从肩膀脱落，轻轻落在地毯上，我感到一阵恶心，因为我发现有东西像虫子一样在断面上蠕动。有人尖叫起来。派对瞬间变成争相逃逸的现场。几个女孩穿过应该是我身体的位置，吓得我跳了起来。每个人都绕过罗伯特，拼命想冲到大门口，却又不愿经过地上慢慢淌血的恶心的宿主身体；然后——这首歌真的烂死了，歌手好像在用干粪做的匕首刺我的耳朵。音乐戛然停止。有人踢倒了音箱。我看到贾斯廷缩在墙角，对着手机尖叫：“我说他死了！而且还在讲话！但是他已经死了！妈的，你自己过来看就知道了！”我看着派对人潮从门口涌出去，却一直没看到珍妮弗。我转过身，看见某个人的背影跑过走廊，逃往另一个方向。蠢蛋，那边没有门。但厕所底下有间地下室。客厅传来一声巨响，像从高楼屋顶把一大袋布丁丢到人行道上。罗伯特爆炸了，躯块飞到四面八方的墙壁上。贾斯廷的手机掉到地上，他的嘴巴张得老大。房里已经没有人了，只剩下他跟假牙买加毒贩所剩无几的粉色躯块，待在完全的沉默中。一只白色小虫出现，绕着罗伯特血淋淋的尸体打转，画出一条白线，在安静的室内发出极细微的嗡嗡声。接着又多了一只，然后是两只。声音愈来愈大，高频的噪音大概介于松鼠愤怒的吵闹声和蝗虫的嘶叫声之间。现在出现十几只虫子了，我每眨一下眼，虫群的规模就增加一倍；这些小虫跟蚯蚓一样长，而且横着飞行。现在虫子的数量已经多到数不清，它们聚在散落一地的尸体上，形成打转的虫群。我想要离开这个房间，这座小镇，这颗星球，然而我无法移动。我们都做过几千遍这种噩梦了——我们无法逃离恐惧，因为恐惧已经完全将我们吞噬。随着虫群的扩大，它们的声音也愈来愈嘈杂，我可以感到其中蕴含的深厚力量，就像昨晚约翰在派对上演奏的音乐。接着白色虫群一起朝贾斯廷飞去。他发出尖叫。门甩开了——我眨眨眼，看到摩根站在面前，汽油的臭味冲进我的鼻子。我回来了。“我走进门，就看到这个叫贾斯廷的小鬼跪在地上哀号。我以为他的肚子被刺了一刀，可是走近一看，才发现他身上有东西——手臂、脸上，全身都有。”摩根一边叼着香烟一边说，烟纸不断燃烧，剩下六厘米的灰烬挂在烟卷末端。汽油从我周围的壁纸滴下。“那些东西看起来像头发，盖住他的全身。”他说，“白色的，有点像清理烟管用的细线，或有点扭曲的钓鱼线。这些东西停在他的眼皮、耳朵、脖子和手臂上，他就跪在地上惊声惨叫，像个小孩一样。然后我看到这些东西也在空中飞，绕着他嗡嗡叫。”现在香烟尾只剩一厘米左右的灰烬，我的视线从香烟移到他脚下吸满汽油的地板上。“天哪，我当场愣在门口。我探头进去，看到另外一个人的尸体喷散在房间另一边的墙上，好像他踩到了地雷似的，再加上这个小伙子。我知道我应该进去试着帮他，但我又不想碰他，不希望他身上的东西跑到我身上。”摩根的声音愈来愈小。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仿佛想确定双手非常干净。长长的烟灰从香烟上掉下来，落在湿湿的地板上。灰烬轻轻发出嘶的一声，熄灭了。摩根说：“于是我做了不该做的决定。我跑回车上，打电话叫救护车。救护车明明已经在路上了，而我应该待在里面，然后——我也不知道——找个罐子或除虫剂，或者把他拖进浴室，冲掉那些东西。可是我办不到，他尖叫的样子让我什么都不敢做。不过还不只是这样。以前在紧急状况下，我连咬人的虫都敢处理，可是……”他停了一下，在斟酌他要说的话。“我可以听到它们的声音直接出现在我脑中，你懂吗？”我不懂，却说不出话来。他打开一个橱柜，淋上汽油。“于是我走回警车，通报状况，我其实也不太了解发生了什么事，你懂吗？我车上有一罐警用防身喷雾，我拿着喷雾走回去，心想我应该呼叫灾害防治小组，让他们过来，然后——我也不知道——把拖车封起来消毒之类的。但是我得先试着救这个家伙，所以我跑回去，结果……他完全没事，就这样站在房里整理头发，到处都看不到那些虫子的痕迹。然后这个叫贾斯廷的小孩开始很正常地讲话，好像我刚到一样。”我走进卧室，打开门，看都不看就把半满的汽油桶丢进去。我在身后关上门，摩根看到我，笑了起来。“啊，你也看到了。那幅画太夸张了吧？没人能画出那种作品。我跟你讲，如果你在里面待太久，画就会扰乱你的脑子。负责照犯罪现场照片的小哥进去半小时，后来我们还得派人进去把他拉出来，他哭得跟小婴儿一样。”我什么也没说。他继续说：“后来救护车到了，小鬼说他没事，但我还是把他弄上车，告诉救护人员他血管里可能有东西，随时都可能要他的命，因为我知道这个小孩被……感染了吧。我也想知道那些虫子是什么。可惜我永远得不到答案了，因为那小鬼根本没去医院。救护车明明开着警笛和警灯，从这里离开去圣约翰医院，车程只要十分钟，结果救护车四十五分钟后才到，救护人员都在嬉笑打闹，还拿着快餐店的杯子，小鬼却不见踪影。医院的人问他们发生了什么事，他们完全不知道大家在说什么，什么事都不记得。后来再也没有人听到那个小鬼的消息。等他们回到车库，才发现该死的救护车不见了，到现在都还没找到。所以你知道我今天有多惨了吧？”我用手帕擦擦脸颊，黏答答的手帕已经被染成了深红色，我手上都是汽油味。我试着理解这些信息，眼睛依旧盯着地毯，心想地板下应该没有一群外星虫子在飞来飞去吧。“那么，”我说，“你还会……听到声音吗？现在？就像虫子还躲在这里？”“我回来之后就听不到了。”“但是以防万一，你还是要把拖车给烧了？”“没错。”“而且你不打算放我走。”他停了一下，然后说：“那小鬼身上的东西——好像是虫子或蚯蚓什么的，就是我们看过的东西——飞起来的时候，有一只从我眼前飞过，我发现它们没有翅膀，身上反而长满短短的硬毛，像理发店的霓虹灯图案一排排绕着它们的身体。它们就这样头朝前扭着飞，动作跟开瓶器一样。那些停在小鬼身上的虫子，我觉得它们像是要扭着钻进他体内，你懂我的意思吗？”“你不认为那些虫来自这个世界。”“这是你说的，我可没说。我说我能听到它们讲话，类似叽叽喳喳的声音，好像听得到，又好像没真的听见，但脑中就是有个声音，像搔不到的痒。它们的声音听起来不太像一群蜜蜂，而是比较像一群人，参加演唱会的一群人，因为你可以听到字。这样讲出来好像我疯了，可是你真的可以听到它们在互相交谈沟通。还不只这样，你甚至可以听到它们的恨。你懂吗？我希望你能了解，了解我接下来要做的事。”“我想我懂。”我脑袋负责求生的部分正拼命计划如何抢警察的枪，或至少逃离他身边。然而，在我现在无比清晰的脑中，我发现一切都已经注定。不管我做什么，这个警察都会杀了我，把我留在这里，我现在只是在等他动手而已。这感觉好怪。“那么，”他说，眼中慢慢浮现某种压抑的恐慌，“你知道我现在的感受，也知道为什么今天我要犯下重罪了。世界上发生了恐怖的事，我觉得好孤单，好像只有我知道，只有我能站出来解决。”摩根走向门口，挡住我的出路。他将几乎空了的汽油桶放下，用手指了指。“捡起来，丢到门外的草地上。”我迟疑了一会儿，警探又掏出枪对着我，我就照他说的做了。他又掏出打火机，一手拿着左轮手枪，一手用打火机点燃汽油桶。油烟烫伤了我的鼻子，让我有点头晕。他站在原地，一抹黄色小火光在手中闪烁。他说：“每个人都有撞鬼的经验，可能是飞碟、大脚怪或某种灵异事件。只要大家晚上围在炉火边讲故事，你就会发现，每个清洁工都看过发光的老太太晚上在走廊上游荡，每个猎人都看过皮翅膀从树上飞走，体积大到不可能是蝙蝠。撞鬼经验也可能很简单，譬如看到小孩走过转角，下一秒却凭空消失。没有人觉得自己看到的事情是真的，因为他们都认为别人没看到，可是每个人都有类似的经验，每个人。”他说话的时候直直地看着打火机的火焰，仿佛入了迷。他的枪指向地面，随着两声轻柔的咔咔声，他的拇指似乎自动扳下了击锤。“我是这么想的，”他对着打火机说，“我认为这些事件既是真的，也不是真的，所以看到和没看到的人都没错。他们就像两台不同的收音机，转到不同的频道而已。我不是《星际迷航》的影迷，也不了解异空间的概念，但我是虔诚的天主教徒，我确实相信地狱，相信那里不只有强暴犯和杀人凶手，还有恶魔和怪虫，这些邪恶的东西你就算看到也无法理解。地狱就是宇宙下水道中拦截油脂的滤网，我认为那个骗人的牙买加狗崽子可能用了某种化学药品，或是魔法跟巫术，打开了通往地狱的门，还把自己变成了那扇门。”我点点头，张嘴想说话，却又闭上了嘴巴。“而我呢，”他自己点点头，“我打算把门关上。”他举起枪，瞄准我的心脏扣下扳机。我在地狱醒来。四周一片漆黑，我感到疼痛。时间依然静止。不过我没听到哀号，我还以为地狱里一定充满了哀号。地板在咯吱作响，接着传来轰的一声，好像瓦斯烤炉爆炸的声音。我昏了过去。然后我又醒了过来。我昏倒了多久？我闻到了烟味，这到底是在地狱，还是我在做梦？我奋力睁开眼睛，鼻子弥漫着刺激的瘙痛。我很失望地发现，地狱装着便宜的瓷砖天花板，有几块还因为漏水而发黄。我的胸口一阵刺痛。我发现我还有一只手臂，而且可以动，把我吓了一大跳。我感到上衣中央湿了一片，而且我痛得不停呻吟，从头到脚都在发冷，这才勉强意识到我正陷入休克状态。我想到了弗兰克·万鲍。弗兰克在得克萨斯州普莱诺的沃辛顿军需品工厂工作了十一年。这家工厂生产超过一百种弹匣，供给打猎、射击和执法机关使用。几年前，弗兰克担任第三线的督察员，这是精细质量控管程序中的最后一关，多亏这套三关式检查系统，加上工厂担心生产的子弹要是在警察手上爆炸，还得负法律责任，因此沃辛顿军需品工厂可是以十亿分之一的精细单位在检查不良子弹。即便如此，那天工厂生产的五十万颗点三八口径的子弹当中，还是出现了一颗不良子弹，因为弹壳经过添加火药的机器时，刚好有只苍蝇爬到弹壳里面。当天只有这颗不良子弹通过第一线和第二线检查站，弗兰克应该会发现才对，然而就在屏幕跳出子弹不良的警示时，弗兰克却因为身后的男子分心了。或者说，他以为身后有人。然而等他转过身，却发现一个人也没有。他确定自己应该是出现幻听，听到了那声“嘿”。仔细想想，其实声音好像是直接出现在他脑中，而不是通过耳朵听到的。于是他转回头继续工作，完全没发现子弹有问题。不良子弹因此通过所有检查，和其他子弹一起被包装起来，八个月后经由执法机关的邮购系统售出，又在六个月后终于被分派到劳伦斯·“摩根·弗里曼”·阿普尔顿警探手中。一年后，弗里曼把这个弹匣装进左轮手枪，朝我的胸口开枪。由于射出的子弹火药比一般子弹少很多，冲击力也不到平常的十分之一，因此子弹射穿我的皮肤，擦过心脏上方的粗大骨头后，反弹了出去。我睁开眼睛，不记得自己曾再次昏倒。我好累，只想等着火焰烧过来。我抬起头，看见沙发已经烧成一团大火，黑色浓烟直冲屋顶，火舌舔着墙板，使得墙板起泡发黑；沙发下的地毯吸满了高纯度的辛烷，只要一点火星掉到上头……我开始匍匐前进。该死，浓烟飞快地灌进肺里，像吸到一口又一口灼热的烟蒂。我得到门边才行，得到门边才行。我什么都看不见。我看见类似门的东西，伸手一摸，却摸到平滑的铁制表面。原来是冰箱。我爬向了完全错误的方向。我转身继续爬，伸手扶着墙壁走。现在地毯也烧起来了，可恶，屋里热得跟地狱一样。我继续爬呀爬，爬呀爬。啊，终于看到门了，谢天谢地！我伸出手。又是冰箱。我的皮肤感到刺痛，紧贴在骨头上，整部拖车就像烤箱，像炼铁的高炉。我的头发烧起来了吗？我眯起眼睛四处观望，身后的客厅已经变成一片模糊的橘色。我还能穿过去吗？我感到胸口奇怪地抽搐，才发现我在咳嗽。我低头靠着油毡地板，希望能在地面找到几厘米的新鲜空气。我好累。我闭上眼睛。人都会死。从我们出生以来，世界就想掩藏这个事实。在你发现性爱和圣诞老人的真相之后，死亡的谎言却依然持续下去，大家总是相信人会在最后一秒得救；如果没有，至少你不会白死，会有人握着你的手为你哭泣。整个社会就是为了维护这个谎言而存在。整个世界只是一场盛大嘈杂的布偶戏，好让我们不要注意到事实——你终究会死，而且八成是孤零零一个人。我很幸运，早在很久以前，我就在高中体育馆后面闷热的小房间里知道了真相。大部分人都要等到他们倒在人行道上，挣扎着呼吸最后一口气时，才会发现人生就像拿在手上的闪烁蜡烛，只要一阵风，一场毫无意义的意外，一毫秒的粗心大意，火焰就会永远熄灭。而且没有人在乎。你可以在黑暗中又踢又喊又叫，但不会有人响应。你在这儿为了世界的不公不义抓狂，但两条街之外，某个家伙却坐着看棒球比赛，还伸手搔他的蛋蛋呢。科学家常谈到暗物质，这种看不见的神秘物质占满宇宙中星星之间的位置，宇宙的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都是由暗物质组成的，科学家却不知道那是什么。可我知道。暗物质就是冷漠，这是不争的事实。你把宇宙中我们了解和在乎的事物堆起来，也只不过是很少一点，和幅员广阔的“干我屁事汪洋”无从相比。我发现周遭的热气消失了，声音也消失了。一切都消失了，只剩下黑暗。感觉不太对，黑暗至少还有点什么，而现在我看到的并不是黑暗。我死了吗？我感到类似先前的疏离感，好像脱离了身体，穿梭在时空之间，只是现在四周什么也没有，什么也感受不到，只有……有人在看我，我知道，也感觉得到。有眼睛在看着我。不是一双眼睛，而是一只眼睛，一只爬虫类的蓝眼睛。我看不见它，在这儿我什么也看不见，只是感觉到它的存在。我站在某种智慧体面前，我知道它存在，它也同样注意到我，然而感觉不像两个人见面时的互相了解，而是比较像有人用显微镜在观察细胞。对这只眼睛来说，我就是那个细胞，在它无边广阔的感知之下显得毫不重要。我试图了解它是什么。它友善吗？邪恶吗？还是漠不关心？我的头脑朝它靠近，然后——快跑。我跑了起来，虽然没有脚，我还是继续跑。我逼自己离开，要自己逃离这只眼睛。快跑。我感觉到热气，强迫自己跑向无法想象的高温中，然而我心甘情愿。我甚至可以跳进油锅，只为了躲避那只眼睛……黑暗，正常的黑暗，合起来的熟悉眼皮。四周都是热气，烫得让我几乎失去感觉。我听到低沉的声音，是哀号吗？声音从外面传来，愈来愈大声，我认出那是车子开来的声响和狗叫声。后退，后退！谁在说话？接着传来一声可怕的巨响——玻璃破碎、金属摩擦、木材断裂，厨房在我周围爆炸，我被炸得往后飞，一股新鲜空气突然冲过我的身体。我看到一个车头的横杠——应该说是我的车，现代牌的“H”标志离我的脸只有三十厘米。车子在自动倒车，从厨房西侧墙壁的残骸退了出去。墙壁靠近地板的地方出现一个大洞，洞口露出一丛粉色的隔热建材和折断的铝制外墙，我从洞口滚出去，重重倒在室外冰凉的草丛上，用力咳了又咳。一直咳。我昏了过去。感觉好几个小时后我才醒来。或者只隔了几秒钟。我身后的拖车烧成了火球。我实在太累了，完全无法庆幸我在几分钟内逃离鬼门关两次，第一次只差几厘米，第二次只差几口充满浓烟的空气。然后我听到一声狗叫。阿卫？你还活着吗？又是这个无影无踪的声音。我挣扎着站起身，看见我的车停在六米之外。大狗莫莉坐在驾驶座上，我看着眼前的景象整整一分钟。它叫了一声，我又从中听到人的声音。是约翰的声音。我本来以为用德国香肠堡沟通已经够蠢了，但我想我大概又错了。我爬上车，把莫莉挤到副驾驶座上。莫莉担心地看着我。不对，这不是莫莉。约翰用莫莉褐色的大眼睛看着我，莫莉叫了一声，我却听到：阿卫，我们的麻烦大了。“还要你说，毛毛。你怎么踩的踏板啊？”“汪！”听我说，除了我以外，昨晚发生的事件里还有三个人活着——吉姆·沙利文、珍妮弗·洛佩兹和弗雷德·朱。其他的我也不太清楚，因为我自己的身体现在有点宕机。我知道我们四个人都在一起，正在移动，一旦到达目的地，很糟、很糟、很糟的事情就要发生了。“等等，等等，等等。为什么你变成狗了，约翰？”“啊——呼！”（打喷嚏）贾斯廷·怀特——或者说之前是贾斯廷的怪物，他抓了我，应该说是我的身体。他偷了一辆车，我在我的身体里什么都看不见，但是可以听到声音；车子至少装得下我们所有人，所以大概是某种卡车。阿卫，你得找到这辆车。“是不是救护车？警察告诉我他从医院偷了辆救护车。所以如果把贾斯廷也算进去，其实还有四个人活着。”“汪——”不不不，我说真的，只有三个人还活着。贾斯廷·怀特不算活着，他只是会动的……蜂巢。“他身体里的那些东西是什么？”“汪！”烂狗！我听得一头雾水，只能困惑地瞪着它好一会儿，才发现大狗没有在看我。我转过头，看到一辆拖车旁绑了一只白棕相间的小猎犬。“约翰？”“汪！”阿卫，对不起。我爷爷死前疯疯癫癫的时候，曾经告诉我透过狗讲话跟用香肠不一样。莫莉跟我一起在这个身体里，我得跟它抢麦克风。“贾斯廷，或者贾斯廷怪物，要把你们带去哪里？”问题才说出口，我就知道答案了。我跟着狗叫一起说：“拉斯维加斯。”“拉斯维加斯有什么？”“汪！啊——呜！吼……”你有没有看过兔八哥的动画？它们把墨水倒在地上，然后就把墨水画的圆圈当成真的洞爬下去。我觉得“酱油”在做的事也一样，就像一个洞，能把你打开。这些虫子，还有罗伯特地下室的怪东西，都是因为“酱油”把人变成洞，才让它们进到我们的世界里。我想如果“酱油”在同一个地区感染的人数够多，就会形成一个超级大的烂洞。“可恶。我能问你什么东西会从洞里跑过来吗？”“汪。”我不知道，但是跑过来的东西都得填饱肚子。我点点头。“嗯，赌城的免费自助餐可多了。”莫莉一脸无奈地闭上眼睛，我从来没看过狗露出这种表情。等等，听我说。有个叫艾伯特·马尔科尼的家伙，专门举办超自然现象活动，他最近要在宫殿饭店演讲，就是那个像黑色金字塔的大赌场。我们就要去那里。“等一下，你怎么知道这么多？”因为已经发生过了。“你这样说根本不合——”“汪！”猫！猫！猫！猫！！莫莉从椅子上跳起来，把头从半开的副驾驶座窗户挤了出去。“约翰……”“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猫！！猫！猫！！！猫！！！猫！！猫！！！！猫！！！一只肮脏的灰猫穿过拖车营区，经过我们车前，跑向远方。莫莉把头缩回来，踩过我的下体，跑向驾驶座的窗户，还一路叫着：“猫！！”我花了十分钟才让大狗安静下来。最后它乖乖盘起身子，在副驾驶座上睡着了。“约翰？”大狗放了个屁。那天晚上我再也没听到它说话。我开车到便利商店买了一张地图，再回到车上，用钢笔画出前往拉斯维加斯的路线。我真的要去吗？我知道我需要钱，要加油，还要换掉现代牌小车传动系统的几个重要零件，否则长途开下来，车子一定会散架。我的银行账户空空如也，这问题看起来挺严重的，不过我才在便利商店的停车场看了几秒钟的夕阳，脑中就跳出一个全新的完整计划。过去几小时内，我已经接受自己的现状了。现在不是大卫在思考。而是“酱油”在思考。我开进镇上，扫视着各条小巷，直到我看到一个跟杆子一样瘦的墨西哥小鬼站在垃圾桶旁，穿着圣路易斯公羊橄榄球队的外套——是小鬼穿着外套，不是垃圾桶。我冷静地从现代牌小车上下来，咧嘴对他露出灿烂的笑容。我从来没见过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听到自己马上开口说：“嘿，米凯伊说你有东西要给我。”搞什么鬼。小鬼眯眼瞧着我，一动也不动。“你是哪根葱啊？”小鬼动了一下，公羊队外套的下摆顺着他骨瘦如柴的身子往上滑，插在他牛仔裤里的枪又黑又亮，好像可以发出激光一样。他的枪居然比不具名小镇警局配给弗里曼警探的还好，要不是我忙着想象他朝我的额头连开六枪，我可能会觉得这讽刺的事实还挺好笑的。我又听到自己开口说了一个词，这个词对我而言一点意义都没有。“跟屁虫。”我受“酱油”控制的脑袋已开始自行运转，就像自动驾驶系统，词汇和单字仿佛出现在提词机上，浮现在我脑中。小鬼一句话也没说。他把手伸到外套里……掏出一个信封。他走过来抱了我一下，以熟练的动作将信封偷偷塞进我手中。接着他转身走开，我缓缓吐出紧憋的一口气。请让我再说一次：搞什么鬼。回到车上，我拿出信封，打开后发现里面塞满了百元美钞。我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对那个人说这些字就可以拿到钱，就像密码很复杂的提款机。我数了数，有六千美元。好吧。我开车到六条街外的欢乐国度烧烤酒吧，完全不知道为什么要来这里。我走进停车场，四处张望，还是不知道我在找什么。我直接走向一辆这辈子从来没见过的钴蓝色道奇小货车，车门没锁，我伸手进去，在椅子下面一阵摸索。我拿出一把磨光的钢制自动手枪。子弹都装好了。天佑美国。我把枪塞到裤子后头，坐回现代牌小车里，枪管抵着我的后腰，竟意外地感到安心。天色已经暗了，我一生中最长、最智障的一天终于要结束了。我正准备往西走，突然想起我接下来要开超过两千四百公里的车——两千六百八十五公里——我可不要穿着沾了大便的裤子和染血的衣服。我开车回家换衣服。可见就算吃了“酱油”，我还是个蠢蛋。我将衣服丢进垃圾桶，洗了澡，从头到尾都非常疑神疑鬼，一直认为我听到门被打开、地板嘎吱嘎吱叫或有杀人怪在浴帘外面跳来跳去的声音。没办法，今天实在太诡异了。我换好衣服，在伤口缠上绷带，把我的牙刷、梳子和隐形眼镜护理液全丢进皮制旅行袋里。我转身穿过走廊——然后僵在原地。我的袋子咚的一声轻轻落在地上。一名青少年站在客厅里。我家已经好几年没有青少年入侵了。牙套。软饼干乐队的黑色上衣。我开口道：“贾斯廷？”过去是贾斯廷的怪物咧嘴露出欠揍的笑容，发出低沉的咕隆声，好像肺里有东西快煮沸了。过了一会儿，他又把嘴巴闭上了。他重新开口，爽朗地说：“你装什么啊？现在都什么时候了，别再叫我贾斯廷，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好不好？”我想象一群白色小虫扭着通过他的血管。我必须拼命控制自己，才不会像小孩一样尖叫逃走。我倒退一步。贾斯廷往前一步。为了争取时间，我问道：“那我要叫你什么？”我移了一下重心，感到枪抵着我的下背。我从来没有开过枪，更没有对人开过枪，想到这儿，我的额头不禁流下冷汗，并感到让人心神不宁的灼热——其实还不差，我之前也有过同样的感觉。贾斯廷怪物又张开嘴巴，努力想挤出对他来说完全陌生的字词。“叫我箩筐。知道为什么吗？因为这里有一箩筐我们的人。你给我听好，接下来——”贾斯廷的左侧头皮突然消失，粉色的脑子飞溅到空中，整个人往后飞。我的手指用最快速度扣下扳机，子弹的声音划破空气，血从贾斯廷的胸口、大腿和肚子喷出来，子弹的冲击将他推过整个客厅。天哪，阿卫！我当下想都没想，就像打蚊子一样掏出枪。我咬住嘴唇的地方开始流血，感觉到暴力的电流蹿过身体，宛如电线断裂喷出的火花在脑中飞泻而下。这感觉太熟悉了。箩筐踉跄着往后退了最后一步，靠在墙壁上，没有跌倒。我又扣下扳机。咔。我大概又扣了二十几下扳机，只为确定里面没剩下一发子弹。箩筐站直身体，低头看着伤口，叹了口气，好像不小心把馅饼掉到裤子上一样。哦，别闹了吧。我现在看见白色小棍虫替他缝起每道伤口，形成类似纤维玻璃背面的缝线痕迹。我终于意识到我不是在对抗这个小鬼，而是在对抗那些东西。恐惧重重压着我的胸口。他说：“老兄，你的小手枪对我没——”他话还没说完，我就把弹匣空了的枪丢过去，砸到他的脸颊上，害他又往后倒。他举手捂住脸。“别闹啦！我们的计划不是一样的吗？”他朝我靠近一步，我看向客厅的另一端。不管是大门还是窗户，我都得经过箩筐才能逃出去。他说：“我们不是都要去赌城吗？你都打包好了。”我垂下的双手握成拳头。“呃，我想不是吧。”我发现我又准备要跟人打架，但从上次干架后就没长进了，而且这次很有可能打到最后，我的对手会用牙齿把我的眼球咬出来。“你当然要去。”他扑过来，我胡乱伸手一挥，根本没打中。贾斯廷怪物出了一记勾拳，撞上我的腹股沟，我整个人翻过去，几乎站不住脚。“只是……”他靠过来，以我看不清的飞快速度，扎实地朝我的老二又补了三拳。我感到一阵反胃，往后倒在一把椅子上。我笨拙地往他的胸口踢了一脚。他抓住我的脚，以职业水平朝我的胯下一踹，让我宣告阵亡。“……我负责开车。”贾斯廷怪物双手互握，宣告胜利般将拳头高高地举到头上，用尽全力捶向我的下体。我昏了过去。黑暗，狗叫和脚步声。我感到莫莉的湿鼻子靠在我的额头上，然后它踩过我的身体，四只脚都刚好踩到我痛得要死的胯下。我感到身下的地板开始移动，才发现有人拖着我走，那个人把我像狗一样一肩扛起，丢在一片铁板上；一扇门重重关闭，然后我听见了上锁的声音。昏暗中，我知道身边还有人，可以感觉到他们脑中惊恐的想法像苍蝇一样乱窜；仅从他们的思绪，我就可以感知他们体内的“酱油”，就像从酒鬼的吐息中闻到酒味。赌城。我开始出现幻觉，或是看到幻象。我看到那张地图摊在眼前，红色的高速公路像血管密密麻麻横越全国，不具名小镇位于右边，拉斯维加斯则是左侧的一个红点，钢笔的痕迹画过连接两地的高速公路。我们要去拉斯维加斯，因为它要我们去，而我指的不是贾斯廷怪物。它到底是谁？“酱油”吗？我又感觉到它的存在——不断搏动，有着自己的意识。我早就知道“酱油”是活的。然而除了“酱油”，还有别人存在；别的东西存在，所有我碰到的邪恶怪物都在替它工作。在幻象中，地图沙沙作响，标示拉斯维加斯的红点开始跳动，仿佛有东西在后面推，用爪子抓地图，好像有动物要啃破地图穿出来。我的眼睛一下睁开。我以为自己在贾斯廷偷的救护车上，然而我周围都是厚纸箱，箱子上贴着酒精饮料的商标，空气中弥漫着陈年啤酒发出来的发馊甜味。吉姆·沙利文坐在其中一叠纸箱上，一百二十五公斤的庞大身躯顶着一头铜色头发。你该打电话回家的，吉姆。小黄瓜很担心你。吉姆身边坐着珍妮弗·洛佩兹。她脸色苍白，全身发抖，肮脏的身上都是抓痕，还穿着昨晚参加派对的衣服。一排绿色的喜力纸箱上躺着一个身材结实的矮小男子，他留着及肩长发和山羊胡，我从来没见过他，不过用排除法判断，他就是弗雷德·朱了。他头枕着刺青的双臂，看起来没有受伤。莫莉走过来，一脸无聊地坐在他们之间。一看到我，弗雷德·朱就说：“该死。”珍妮弗把脸埋进手里，开始轻声啜泣。吉姆说：“嘿，你找到莫莉了。”这时引擎发动，车子一震，开始前进。我抬起头，四处看看阴暗的货车厢内部。这几个人搭起来的粗糙啤酒箱家具之间，有一把没人坐的低矮椅子放在角落里，仿佛他们早就知道我要来。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非常不爽，以至于我几乎没注意到约翰穿着医院的病服，盘腿坐在角落里。他直直地盯着墙壁看，完全没有眨眼。吉姆说：“我们又开始动了。”他伸手摸摸莫莉。我坐起身，吉姆转过来看着我，说：“我们听到枪声，是你开的枪吗？我看到他头上有伤口。”“我本来想瞄准他的心脏，不过我是射到他了，没错。”珍妮弗哭着说：“很好。”她的声音空洞、扁平又苦涩。吉姆转头面对其他人。“现在俘虏又多了一个。各位，我们还是能做到，要相信自己，好吗？”我假装没有听见，集中精神，不要因为老二受创而呕吐。我问珍妮弗：“你还好吗？”珍妮弗点点头。“他要带我们去哪里？”“拉斯维加斯。”车里的人闻声都转了过来。“不会吧。”弗雷德·朱说：“对了，我们其他人都没事。可是你得先弄清楚，那个攻击你的家伙已经不是人了，懂吗？他已经被他妈的外星人入侵了。”“嗯，我——”“你要是看到谢尔比的下场就知道了。那个牙买加人居然在她手上吐强酸，她的肌肉和骨头马上分家，跟该死的蜡油似的滴下来。”我想到我发疼的下体，才发现我其实逃过了一劫。吉姆说：“贾斯廷——或者说贾斯廷体内的东西——非常邪恶。我不只是在形容那些怪虫，它们根本就是邪恶的化身。只有恶魔才能弄出这种东西。”“我不……完全反对你的看法。”“我们一直在祷告，”吉姆继续说，“弗雷德、珍妮弗和我一起，我们也尽可能让约翰参与。一开始我还得威胁要揍他们，不过后来他们都自愿加入了。我们祈求有人来拯救我们，不要被前面开车的黑暗怪物伤害。后来仿佛我们的祷告应验了，你出现了。你和那个怪物打过，你敢进行对抗——上帝将你派到我们面前，好回答事发以来我心中不断的疑问：我们要怎么杀掉它？”“不对，吉姆，这样问不对。你该问的是：这怪物到底杀不杀得死？”我想起那张地图，还有急着想抓破地图出来的家伙。我发现比例尺完全错了，对这东西来说，真正的拉斯维加斯、整个地球、全人类都跟地图上的红点一样无足轻重。我想象一只全知的蓝眼睛飘悬在黑暗中。这样问还是不对吧？贾斯廷或许杀得死，或许杀不死，或许这个问题一点意义都没有。我看着约翰。他应该讲个不停才对，他这辈子就在等这一刻，好证明宇宙跟他想象的一样愚蠢。我需要约翰在这里，活灵活现又毫不害怕，我需要他跟平常的约翰一样。我转过去，对他说：“快起来。”没有反应。我回头看着莫莉，然后用脚踢踢约翰。“起来，猪头，快起来。”还是没反应。我觉得大家都在看我，只得忍住不要揍约翰呆滞的蠢脸。“喂，妈的，我们需要你，现在给我起来。”“嘿。”轻柔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我转过头，对上珍妮弗·洛佩兹湿润的双眼。她的眼神流露出同情，我感到肚子一紧，虽然也可能是一颗睪丸被打到脱落了。“别紧张，你这样只会愈帮愈忙。”莫莉抖抖身体，懒懒地看向四周，然后跑到约翰僵直的身体旁。我往后退，看它用鼻子磨蹭约翰，没想到他也伸手拍它，让我惊讶地抖了一下。约翰的身体一震，好像触电了似的。事情发生得太快，我们几乎来不及注意他姿势的改变。他突然就站了起来，困惑地看着双手，仿佛很讶异自己有手。他抬起头，好像第一次看到我们，然后对着空气说：“我做了一个好真实的梦，梦到我是一条狗。”约翰花了好一阵子才搞清楚状况。他知道我们在啤酒车上，驾驶员是被恶魔附身的怪物，但他似乎无法适应待在固定地点，真正存在于自己的身体内。“我的头好痛。”他翻翻口袋，然后说，“谁有烟可以借我吗？”大家都没有烟。约翰在空的椅子上坐下，转过来看着我，说：“我们重新整理一下吧。你在这里看到多少人？”“什么？”“陪我玩一下嘛。”吉姆说：“我懂约翰的意思。它们可以逼我们看到任何它们创造的画面，约翰只是想确定我们都能相信自己的眼睛，对吧？”我扫视房间，指出其他四名不具名小镇的居民，这些可怜人的命运都掌握在约翰和我手上了。我突然想到，如果把珍妮弗的胸部另外算，就有五个人了。该死的男性激素。约翰点点头，好像松了口气。“很好。对啦，就像吉姆说的，我只是想确定我没有出现幻觉。你懂我的意思吗，阿卫？就像警察局的那个警察，其实他根本不存在。我没进去那个房间，可是我还记得他长得就像标准的警察——大众脸，很像电影里的临时演员。”吉姆又点点头，我不知道他经历了多少同样的鸟事。他说：“我们都是看好莱坞电影长大的，漫画和电影台播的动作片形成一面筛网，我们都透过这面网看世界，所以小孩才会穿长大衣、带枪去学校。恶魔知道怎么控制我们。”吉姆似乎只要逮到机会，就会在我们无法理性反驳的时候提到撒旦。况且从现在的状况来看，恶魔和天使极有可能存在，吉姆显然也打算坚持他的看法。约翰说：“有人在半夜醒来，看到大眼睛的外星绑架犯或老女人的鬼魂……那些都是他们在电影里看过的东西吧？我们的大脑会自动把熟悉的脸套在无法理解的事物上面，只是现在对我们来说，这些东西都是真的。”我们一言不发地随着卡车前进。我猜大家都在想，撕掉我们的感官、贴在未知事物上的花花壁纸后，到底会露出什么？头脑不让我们看到这些怪东西，可能是要避免我们发疯，保护我们的灵魂，或只是让我们不要吓到拉裤子。弗雷德率先开口，打破沉默。“我觉得就去他们的吧。”珍妮弗说：“上学期我在小区大学修过电影课，我们看的大部分是法语片，都是在演情侣在咖啡厅里亲热，或在咖啡厅楼上的公寓亲热。不过我家现在连电视机都没有，可能有点帮助。”我闭起眼睛，叹了口气，希望吉姆能向上帝祷告让他们专心点。“好，”我说，“先不管这件事，我们没有要谈鬼故事或吸血鬼。驾驶座上那个怪物可是真的，跟你和我一样真——”真实到会揍你的胯下！“——他可以把我们搞得很惨。你们知道他抓我们要做什么吗？”弗雷德说：“老兄，我觉得他要用我们每个人最好的部位，做一套人类西装。”“老天，”约翰说，“他穿起来一定超帅。”我又叹了口气，用双手揉揉额头。我们的对话很有可能已经脱轨，让约翰有机会谈他的老二，一旦讲起来最短是几小时，最长甚至要耗上快一天才能拉回正题。我赶快灭火，继续说道：“不不不不，才不是这样。你们听说过特洛伊木马吧？几名士兵躲在大木马雕像里面，混进敌营，等到晚上从马里面溜出来，开城门让剩下的军队进来。那个牙买加人嗑的药让某样东西跑进来了——他变成那匹木马，而像小飞虫的白色怪物就穿了过来，现在它们就躲在贾斯廷体内，他也会找机会打开门，放其他同伴进来。”大家听完都安静下来。我扫视周围的硬纸箱，脑中浮现计划的雏形。弗雷德说：“老兄，你怎么可能知道？”“演绎推理，加上约翰通过那只狗告诉我的信息。说来话长。”“哦。”弗雷德马上就相信了，我想我大概碰到随波逐流界的天王，“可是，为什么挑上我们？”“因为我们被选中了，”吉姆回答，“我们正在被召集，这就够了。”吉姆，我们是被选中了没错，但不是上帝选的，除非上帝是银瓶子里的黑色液体。天知道，搞不好还真的是呢？我对上吉姆的视线，想到他妹妹说牙买加人到过他们家，吉姆还在派对上跟罗伯特说话。他从一开始就在场。而且他绝对没有把他知道的事都讲出来。是他不小心点燃了整件事的导火线吗？他们这种人老是死抓着《圣经》，都要在书上掐出指甲痕了。他们最害怕内心的黑暗面，总是刻意靠向光明那侧，嚷嚷着要为上帝而战，其实只是想找战斗的理由罢了。弗雷德点点头，说：“你的意思是，就算我们死光了都还不算最糟的状况？”约翰回答：“阿弗，我希望不会那么糟。”我的视线越过他的肩膀，扫过堆在卡车后墙前的厚纸箱。我想了一下，然后问约翰：“一瓶酒要含多少酒精才会燃烧？”几个小时后，十多个装满的酒瓶已经排在卡车后门前。我们撕下弗雷德的法兰绒衬衫，弄湿并塞进每个瓶口，露出十五厘米。等贾斯廷怪物停车，我们就要在他打开货柜门时，烧得他屁滚尿流。然而卡车就是不停，我们在无所事事的沉默中前进了好几个小时，大家瘫在铁墙边，睡了又醒，醒了又睡。约翰在货柜侧面找到一条细小的通风口，我们就轮流从裂缝看外面的世界飘过。等待宛如地狱，从星期天早晨等到星期天下午。我们尿在空酒瓶里，虽然我不太记得珍妮弗是怎么做到的。货车载着我们飞驰过数百公里的高速公路，小通风口外的风景也从玉米田变成了沙漠。我们总共在货车里待了二十八小时十九分钟。我们在货柜后方找到一箱矿泉水，而我们唯一的热量来源只有温温的啤酒。约翰倒是适应得很好。卡车终于——终于——慢了下来，然后转了好几个弯，好像开进了某个小镇。每个人都跳了起来，移到卡车后方，拿起酒瓶。卡车停住，我们屏住气。然而，车子又再次发动，朝另一个方向驶去。我们已经计划好了，不过既然计划是我提的，我想严格来说我们已经放弃，准备等死了。吉姆看着我们，用低沉且严肃的声音说：“听我说，等怪物打开门的时候，我们有些人可能会死，而那时候，你也许能趁机逃出去，救自己一条小命，但我们一定要守在一起，完成使命，懂吗？”我们点点头，我再次感到他对眼前的危机比我们了解得更多。他继续说：“我不觉得你们懂，不过……”他吞了下口水。“……你们都认识我妹妹，她现在一个人待在那栋旧豪宅里。我们家一直有老鼠，我爸妈过世后，我们很努力地打扫，可就是赶不走，它们在家里到处跑，橱柜里、墙壁上都是。我在家里到处放捕鼠药，就是为了抓它们。”弗雷德拿出打火机点燃，确定它没有坏掉。吉姆盯着地板，继续说：“有一天我检查她的床底，找到一个小盘子，上面放了面包，边角都被咬掉了。她故意把面包放在床底下。”卡车又转了个弯，我们听到轮胎压过碎石子的噼啪声。吉姆抬起头看着我们，眼里露出恳求的神情。“你们懂吗？她在喂那些老鼠。我一直想把老鼠杀光，她却在想办法让它们活下去。”我想象她一个人在大房子里，渺小又孤单，然后我就懂了。吉姆早就知道有东西为了某个原因，要经由拉斯维加斯穿越进我们的世界；他知道事态严重，而脆弱无知的世界却在我们身后继续运转。我只希望他能提一下他妹妹的名字，免得我一直在脑袋里叫她小黄瓜。“约翰、弗雷德，各位，如果我阵亡了，但你们中任何一个人能活着离开，希望你们答应我一件事。我要你们去看看她，确定她——确定她过得还好就行，好吗？她其实很聪明，我不是说她——只是她从来没有一个人住过。希望你们能答应我。”卡车又转了个弯，开始减速。约翰说：“老兄，当然没问题。”我想起约翰的上一只宠物。有天他躺在沙发上打游戏，那只小狗从他三楼公寓的窗户跳出去摔死了。是啊，小黄瓜交给他照顾可安全了，吉姆。约翰点燃他的打火机。卡车转了最后一个弯，减速停下。我感到无法呼吸。约翰从通风口往外瞄，想看看我们在哪里。他说：“如果我死了，我要你们告诉大家我的死法超级无敌酷。阿卫，我的CD都可以给你，我弟弟会要那台游戏主机，那是我去年跟他借的，你就别跟他争了。”珍妮弗迟疑了很久才低声说：“呃，我床底下有一块松脱的地板，下面藏了一些东西——一点大麻，写着几个男生名字的小笔记本，还有……其他东西。如果我死了，我要你们其中一个人去我房间把那些东西都拿走，免得被我妈发现。”约翰伸出手，点燃我手上三瓶燃烧弹的引线。他的手很稳，我的手却一直在抖。弗雷德低声说：“好吧，如果我没能活下来，并且假设他们找不到我的尸体，因为贾斯廷可能把我给吃了，你们要故意搞悬疑，告诉大家你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等一年后，你们再放出谣言说看到我在镇上游荡，这样我就会变成大脚怪，到处都有人宣称看到我。弗雷德·朱的传奇。”约翰点点头，仿佛把弗雷德说的话深深地刻在记忆里。他点燃自己手中的炸弹，抬头瞥向我，问道：“如果计划没成功的话，你有什么遗愿吗？”“有啊，替我报仇。”我们在卡车后门围成一圈，每个人双手各拿一瓶高酒精含量的燃烧弹。我盯着橘蓝色小火焰在塞住瓶口的湿布上跳跃，心脏扑通扑通地跳。莫莉在我背后呜咽了一声。时间跟玻璃瓶倒出来的番茄酱一样流动得很慢，我可以听到吉姆在我身旁呼吸，感到一滴汗水从太阳穴滑下来。门锁咔地打开，发出摩擦声。我体内的每一块肌肉都紧绷起来。我低下头，握紧手中的啤酒瓶。老天，我们要死了，我们真的要死在这儿了。铁门缓缓地沿着轨道往上拉开，一抹苍白的月光贴地照进车厢。随着门继续往上升，沉重的风也灌了进来。他就站在外面，我们可以看到他小腿以上的身体，穿着牛仔裤和上衣——哦，我的天呀。贾斯廷看起来几乎正常：月光照着他苍白的皮肤，金发在微风中飘动，脸颊上还有一颗青春痘。然而，现在他的双眼大概从头骨凸出有十五厘米。一双瞳孔长在新出现的白粉色柱子尖端，恐怖地扭向我们，毛骨悚然地盯着我们看了好久。我们措手不及，完全动弹不得，只能僵在原地，希望旁边的人先动手。珍妮弗终于打破僵局，很柔弱地将着火的酒瓶朝贾斯廷丢过去。贾斯廷怪物看着酒瓶飞过，根本没碰到他就落到地上，滚了滚停下来，引线的火苗一闪就熄灭了。箩筐把头上一双凸出的眼睛往下卷，看着啤酒从可怜的酒瓶流进土里，过了一会儿，他的眼睛又转回来看着我们。他说：“笨蛋，把那些烂炸弹放下，跟我走。”他退后几步，好像这才发现眼睛从头骨里掉了出来，他用恶心的动作扭了几下脖子，把眼睛吸回去。我们站在那里好一会儿，带着泄气的羞耻和失败面面相觑，然后跟着他走。我这时候才发现，刚才他们都在等我，等我发动攻击，带领他们。各位衰鬼，欢迎搭乘王大卫失望列车。我们不在赌城。快速扫视四周后，我就知道我们身处某个鸟不生蛋的乡下。晚上风很大，这时内华达州的小镇通常沙尘也很多。恶魔巢穴加上软饼干乐队粉丝的活生生综合体贾斯廷领头，带我们走过弥漫风沙的院子，踏上房子油漆斑驳的肮脏前廊。门廊上有一双又旧又脏的鞋子，在满是灰尘的沙漠空气中朽化。房子的大门开着，原本的门把手处只剩一个正圆形的洞。放在门边的联邦快递包裹虽然覆满沙尘，看起来却很新。显然包裹是寄错地方了，因为这栋房子看起来至少已经十年无人居住。贾斯廷推开门，顺便冷冷地将盒子踢进去。我们走进屋内，我第一次发现贾斯廷手上拿着沾满泥巴的老旧玻璃瓶——我隐约记得在牙买加人的临时地下室看到过同样或类似的瓶子。他把瓶子放在地上，然后一一经过我们，要我们绕着瓶子围成半圆坐下。我有预感他准备要发表演说，只希望他讲起话来不会像玉米田旁长大的白人小孩替黑道说唱专辑录的串场小短剧。箩筐说：“老兄，整个世界都是个屁。”哦，我的天啊。“你们怎么能在这具烂身体里活着？你们怕我杀了你们，但是老兄，这是我能送给你们最棒的礼物。死界啊，各位，一层层交错的腐渣和鸟事，腐渣和鸟事。”我看看这群坐在阴暗房间里的人：从裂开的窗户射进来的月光反射在珍妮弗满是泪水的脸颊上；吉姆闭上眼睛，可能在祷告；弗雷德·朱似乎毫无兴趣地四下打量，一手摸着他的山羊胡，另一只手扭着地毯内里；约翰则茫然地盯着房间另一侧的一点，已经分心到呆滞麻木了。莫莉则舔舔它的胯下。各位先生女士：容我介绍不具名小镇征服地狱突击队！为了让自己觉得至少做了点事，我说：“死界？你就是从那里来的吗？”“才不是呢，老兄。你才来自死界——这里就是死界。这个世界根本是场惊悚秀。如果你隔壁的家伙想让你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他只需要开枪，或者只用拳头就够了。你们这群蠢蛋闲坐在这里，我都可以闻到动物死尸在你们内脏的酸液中腐烂。你们吸取世上无辜生物的生命，只为了多苟活一天，你们这些机器依靠他人的恐惧、疼痛和伤害过活，总有一天你们会铲除世上所有的绿色和生物，直到饥饿逼迫每个可怜的家伙痛下杀手。你们拼命想延长生命，却只会导致所有人、所有事物的最终死亡。老兄，看看这个赤裸裸的邪恶世界，我真不相信你们都没被吓坏。”很长、很长一段沉默后，约翰说：“呃，谢谢你。”约翰说话的时候眼睛都没动，我突然从他眼中看到一丝自信。顺着他的视线，我看到他在看的东西，赶忙撇开脸。我转回头看着贾斯廷怪物，心想不知道他有没有发现，不过他正忙着把旧黄瓜玻璃罐的盖子打开，轻轻往地上倒出一只皱皱的小东西，像干掉的蚯蚓。箩筐走进厨房，我听到他在洗碗槽旁弄东弄西，但没有水流出来。他走回来，仔细看着我们的脸，然后指向弗雷德。“尿在上面。”他命令道。我实在觉得太不可思议，甚至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听错，然而弗雷德已经将随波逐流的概念发挥到最高境界，哲学家大概可以研究上好几个世纪。他只是耸耸肩，说：“好啊。”他站起身，拉下拉链，在地上撒了泡尿，再拉上拉链，坐回原位。黑色的干燥小虫躺在冒泡的尿液中央，好一会儿什么事都没发生，就这样持续了大约一分钟。然后小虫开始扭动。珍妮弗放声尖叫，所有人都跳了起来。皱皱的小东西开始长大，愈长愈大，愈长愈大。只要浇水就好！地上出现一只手掌，粉红色的人手，跟小婴儿的手差不多大，然而后头接的不是手臂，而是类似昆虫的脚。怪物大概有三十厘米长，它的身体在我们眼前像收音机天线一样伸展开来，并长出类似壳的东西。我看到一只红眼睛，由像苍蝇复眼的小眼睛聚集而成，旁边又长出一只眼睛，有哺乳类的圆瞳孔，接着又长出一只黄眼睛，中央有一条黑色的缝隙，是爬虫类的眼睛。这只怪物继续长大，先是兔子大小，接着变得像小狗，最后长到高四十五厘米、宽大约九十厘米才停下来，几乎跟莫莉的体形一样。长好的怪物似乎是由不同的部位组合而成：它的尾巴像蝎子，从背上弯起来；它总共有七只——没错，七只——脚，每只脚的末端都是一只粉色的婴儿小手；它的头有点像颠倒的心形，上边长着类似鹦鹉的钩状黑鸟嘴，一串不相称的眼睛呈弧形排在鸟嘴上面。我没有开玩笑，它顶着一头梳洗整齐的金发，我敢拿我妈的性命发誓，它戴的是假发，用松紧帽带固定在了头上。这只怪物很奇怪的地方，或者应该说更奇怪的地方，就是它身体前后两部分——腹部和臀部以下——没有连在一起，相隔了大概五厘米。每次它只要转到侧面，我们就可以看穿它的身体，然而整只怪物却能一起移动，仿佛两段身体以隐形的肌肉组织连在一起。小怪物在地上扭来扭去，像刚出生的小牛，身上还沾着尿液。约翰说：“哦。”弗雷德说：“各位，你们都可以看到这只怪胎，还是只有我看得到？”怪物绕起圈，环视房间。贾斯廷对我们说：“不要动，只要我下令，它就可以杀了你们。你们不知道它有多厉害。看它这样，搞不好连它自己也不知道。但是我不打算杀你们，不然我早在老家那里就把你们统统干掉了。”怪物转啊转，盯着我们每个人，十几只眼睛以不同的速度眨眼。它终于停下来，看着我的方向。莫莉在我身后动了动，发出低沉的怒吼。“我要你们静止不动。只要一分钟，你们就不会记得为什么要这么拼命了。”怪物蹲下来，一晃就消失了。我往后靠，以为怪物会突然出现在我身上，然而什么事也没发生。这时我听见身后传来可怕的高频喊叫，我转过身，看见怪物趴在莫莉背上，脚缠着它的身体，像钢缆一样陷入它的毛中。珍妮弗大声尖叫，每个人都跳了起来，贾斯廷怒吼要我们不准动。我看着怪物将蝎子尾巴往后拉（我说过它的尾巴像蝎子吗？这条怪尾巴上还有毛），用力一甩，把尖刺埋进大狗的腰侧，整条尾巴开始收缩扭动，把某样东西打进它体内。莫莉呜咽一声。然后就结束了，怪物从莫莉身上跳下来，而莫莉看起来吓坏了，但还勉强站着。我在怪物的蝎子尾巴尖端发现一滴黑色的浓稠液体流了出来。“酱油”。等一下。什么？“酱油”原来是这样来的？我身后一阵骚动，传来混乱的脚步声和喊叫声。约翰终于出手，朝我们刚才看的方向扑过去，他紧急刹车，抓起白色的联邦快递纸盒。箩筐以李小龙般的飞速冲过去，朝约翰的肚子踹了一脚，害他倒退了好几十厘米。他抢过约翰手中的纸盒，一脸困惑。他正要把盒子丢到一旁，突然又停了下来。他看着送货单，又看看约翰，再看看我，又看向送货单。我站起来，慢慢走向他们。箩筐盯着约翰，问：“里面装了什么？”约翰没说话，好像也不太确定。我则继续靠近，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箩筐将手臂僵硬地举向约翰，摆出类似“希特勒万岁”的动作。我们一开始感到有些不解，然而他手掌上接着出现一条裂缝，有点像嘴巴，一道细细的黄色浓稠液体滴到地上，积成冒烟的小水洼。嘶的一声，液体很快就蚀穿了地板。“告诉我。”贾斯廷怪物命令道。我低头看着纸盒上的送货单。包裹的收件人栏填着约翰的本名，地址则是内华达州这个小镇的这栋房子，寄件日期是昨天，以隔夜快递寄出，送货单上整齐的小字正是约翰本人写的。“告诉我，不然我就把你的脸熔掉。里面是什么，炸弹吗？”约翰耸耸肩，说：“你为什么不自己打开？我们一起看看不就知道了？”箩筐把纸盒放在地上。“拿到外面去。”“好。”约翰弯腰要捡起盒子。“等一下！不要碰。”“好。”他指着假发怪说：“把盒子打开。”怪物显然听懂了。它滚过来，开始用鸟嘴撕盒盖。它笨拙地试了好几分钟，我几乎忍不住想告诉它，联邦快递的纸盒上都有一条细小的开封带。不过它终于把嘴巴塞进盒内，拔出一张皱皱的笔记纸条。箩筐拿起纸条，看到上面用钢笔大大地写着：“约翰，去前院的草丛旁边看看。”贾斯廷怪物转向约翰。“外面有什么？武器？你想阴我吗？”约翰没有回答。箩筐指向假发怪说：“你们只要乱动，这家伙就会咬断你们的四肢，留你们活口，然后在你们的肚子里下五百颗蛋，懂了吗？”我们当然懂了。箩筐把纸条丢到一边，大步走到前院。我们可以看到外面有片草丛，在微风中摇晃。约翰是不是在“酱油”的指使下，趁早在外面藏了什么？他是怎么做到的？藏了什么？枪？管式炸弹？受训过的獾？不管是什么都吓不倒我。以前是贾斯廷·怀特的怪物走到草丛旁往下看，踢踢草丛底端。我瞥了约翰一眼，他露出跟我们一样的期待表情。显然，“酱油”的药效消退之后，他已经完全忘了自己的计划。假发怪在我们之间徘徊，我在想我们是否应该试着一起从后门冲出去。贾斯廷在外面什么也没找到，他转身正要往回走——突然就被轰倒在地。如雷般的砰一声响彻沙漠的空气，接着传来霰弹枪上膛的微弱咔嚓声。我们听到第二声枪响，然后是第三声。我们面前的假发怪嘶叫一声，咧嘴露出牙齿（没错，它有牙齿和鸟嘴），好像知道事情出错了，它应该马上把我们撕成碎片。我们一动也不敢动，虽然每个人都想跳起来看我们的救主是谁，然而只要稍微移动四肢，假发怪就会转过来。一个人影从黑暗中走向敞开的大门，怪物转向门口，当我看到走进来的人时，我发现自己居然希望假发怪能打赢对方。随你要怎么批评箩筐和被他断成两截的宠物，但他们可都没有试图开枪杀我或把我烧死，但劳伦斯·“摩根·弗里曼”·阿普尔顿警探可就不一样了。这时他大步走进屋里，将子弹装进手枪式的防暴枪里。他的视线落在地上的混合怪物身上，然后举起枪。怪物转向他，发出猫叫声，接着蹲下身子，朝他的方向一跳就消失了。同时约翰尖叫道：“闪开！”摩根一转身，往右躲避。假发怪凭空出现在摩根半秒前站着的地方，朝他的方向胡乱挥动手脚，接着摔在地毯上。摩根将枪口朝下。枪声撼动整个房间，怪物的碎片有些飞溅起来。摩根拉了一下霰弹枪，弹出一颗蓝色的塑料弹壳。“还有其他的吗？”吉姆说：“没了，但外面那家伙还没死。”大家都站起来，因为获救而松了口气。除了我以外。我的胸口有一个弹孔，像第三颗乳头，正是这位好心警探朝我开枪，又试图把我活活烧死时留下来的。我在想他们有没有发现，摩根把贾斯廷打穿之前，其实没有照规定先宣读他的权利——当然我之前也直接朝贾斯廷开枪，但这就是为什么我不能当警察啊！摩根张开嘴，或许打算说：“蠢蛋，我在他胸口轰出一个足球大的洞，我保证他已经死透了。”然而这时他对上我的眼睛，发现这个周末他枪杀的另一个男孩正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我和摩根四目相交后，瞬间看到了他的想法。他的脑袋非常混乱，只有恐惧、疲累和冷酷的致命任务。短短两秒间，我知道警探的脑袋正在全速运转，以消除他对自己行为所剩的任何疑虑。他有个任务，为了完成目标，他已经横跨美国；他要拯救世界，在他脑中，这表示要是有人够蠢、够倒霉或够疯狂，跑去嗑了“酱油”，冒险让自己成为导体，成为外星世界入侵时的踏脚垫，那么这些人都得死。摩根得做出决定，他回过头，眯起眼在黑暗中寻找贾斯廷的身影。然而他没有转身，霰弹枪也依然对着我们。我们有六个人，可能是俘虏，也可能是蜂巢。或许他以为冲进来的时候，我们都被困在像电影《异形》的茧里面，这样他只要烧了房子，就可以宣告任务完成。然而现在我们站在这儿，疲倦、肮脏又伤痕累累。直到今天，我都不确定当时他是为了是否该枪杀六名市民而内心在天人交战，或只是在默数枪里面有没有这么多颗子弹。约翰靠过来，拿起联邦快递的盒子，探头往里瞧，然后把盒子翻过来。一包香烟和一个打火机掉到他手上。他抽出一根烟点燃，又伸手到病人服的裤兜里，掏出他从卡车上带下来的一小瓶褐色啤酒，喝了一口。我很惊讶他没有顺便寄给自己一份墨西哥卷饼。我对摩根说：“说来话长，但我们跟你是同一边的。刚刚约翰还替你把贾斯廷骗出去了。”别问我是怎么办到的就好了。摩根转过身，拎着枪从门口走出去。我跟上去，尽量不踩到散落在地上的假发怪尸体。警探发现箩筐没有倒在沙地上时比我还显得惊讶。他把枪举到胸前，像攻城车一样左右转动，这时啤酒车突然发动，轰隆地开上马路。他马上转向卡车。摩根追过去，卡车的红色尾灯在远方愈来愈小。他朝卡车开了三枪，才疲累地朝我们跑回来，一边骂道：“妈的！”“我知道他要去哪里，”我说，“如果你答应带我们一起去，然后不要再对我开枪的话，我就告诉你。”他吸了口气，扫过我们每个人的脸，终于开口说：“好。”“他要去宫殿酒店。别问我是怎么知道的。”三十秒后我们像一群小丑挤进迷你车那样，全都挤进摩根租来的休旅车里。车子沿着柏油路前进。我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头灯照亮马路，然后说：“宫殿酒店要举办一场盛大的降神会，主持人叫马尔科尼。箩筐——呃，贾斯廷显然有事要找他。”摩根的十根手指紧抓着方向盘，车速表的指针不断飙升。“我知道。”“你知道？你怎么知道？”摩根转弯闪过一辆车，我们全都先往右倒，又往左倒。“布洛克批发公司昨天通报啤酒车失踪，我刚好在密苏里州问到一名加油站员工，他说有位啤酒车驾驶员问他拉斯维加斯怎么走，然后揍了他一拳，还说他的女儿们会变成水蛭池里的活肉串。那个人觉得很怪，便打电话报警。我只是沿着他告诉贾斯廷的方向，开到天荒地老，然后我看到一个出口，突然有种感觉——有点像直觉。”“直觉”这两个字让我的肚子一阵发凉。我回头瞄了约翰一眼，发现他也注意到了。“我跟着感觉走，于是看到那辆卡车停在老房子旁边。”摩根抓抓脸颊，擦过两天没刮的胡茬儿，听起来像摩擦砂纸。引擎吼叫着，景色从我旁边的窗户呼啸而过。我问道：“如果那个怪物真的到了宫殿酒店，会发生什么事？”“我只能说，我跑了这么远，就是希望这件事不要发生。”约翰在我们后面说：“如果你从我们被绑架就开始找他，你一定超过两天没睡了。”“大概五十个小时吧。”我们静静前进了一分钟，不过根据摩根所说，根本连一分钟都不到。“应该是五十小时三十七分二十三秒。我想我是靠肾上腺素在撑，因为追捕犯人的刺激，我并不觉得累。”我们又静静前进了一阵子，红色尾灯出现在前方。我伸手抓住仪表板。摩根说：“除此之外，还有我脑子里很吵的刺耳声音。”摩根的眼睛爆炸了。两道血迹喷到挡风玻璃上，他厉声惨叫。珍妮弗在我身后尖叫。约翰和弗雷德则同时大吼：“哦，天哪！”白色小棍子从警探脸上流下，在休旅车内盘旋。他放开方向盘，我赶忙伸手抓住。我们冲出了马路。车子摇晃震动，颠簸向前，从挡风玻璃看出去，地平线和天空交换了位置；车顶撞上我的肩膀，碎玻璃落在我的眼睛和耳朵里，甚至飞进了鼻子；仪表板磕到我的额头，接着车顶又撞了我一次；莫莉毛茸茸的屁股滚到我脸上。终于随着一声巨响，车子停了下来。寂静，只有沙漠微风跟轻微的吱嘎声。然后我们听到那些声音。烂透了。我勉强睁开眼睛，感到眼里有刺人的小碎块，可能是沙子或玻璃。我睁开眼皮，发现自己正看着泥土地。一切都倒了过来，安全带将我吊在椅子上，我觉得身体里的每个关节似乎都被扯到脱臼，从头到脚痛得要命。四周非常黑，以至于我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车顶上蔓延的一大摊液体不是汽油，而是血。我转动脖子，看到弗里曼警探的尸体只剩下一层层破碎的粉黄色肉片、骨头和肋骨，以及显然是肺部的海绵状物质，尸体不断地掉到地上。尸渣中飞出一大群渺小的白色恶魔棍子，像果汁机里打转的米饭一般在卡车里绕来绕去。然而我惊恐的原因不在于这些虫子，也不是身边尸体剥落的微弱湿黏声响，我之所以拼命扭动身子，紧抓着安全带扣环，全是因为这群怪物的声音。哦，这个声音并不是透过耳朵传进来，而是类似脑中刺耳的电波——数百万个尖锐恶毒的想法在我脑海中弹跳。想象五千个男人被困在一座沙漠荒岛上，没有食物和水，也没法做爱，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们成功活了五万年。就在他们被折磨到不只发疯，也经过自我伤害和互相残杀的阶段后，这时有人空投了一尊丁骨牛排做成的裸女雕像到岛上——他们会马上和女雕像做爱，同时把她吃掉，撕成碎片。就算你能捕捉到这些声音，并以一万瓦特直接播送到脑袋中央，听起来还是跟我听到的相差了十万八千里。我听到超新星级别的疯狂、绝望、剥夺和折磨，又是尖叫又是怒吼，偶尔还会出现我的名字。这个声音将我的脑袋横扫得一片空白，让我头脑大开。我双手疯狂地四处拍来拍去，寻找安全带的扣环，手抖得跟帕金森病患者一样。我隐约听见真实的尖叫声从后座传来，然而那也可能与我相隔一千五百多公里。小白虫现在正绕着我的脸打转，飞过耳朵，在皮肤上跳动。我的手指终于抓到扣住安全带的小塑料盒，却找不到按钮，我只能又压又拉，最后跟耍脾气的小孩一样用指甲抓起盒子。我的手臂突然一阵痒，紧接着感到像是被针头戳的刺痛感。我知道那是什么东西，我他妈的当然知道。于是我开始扭动身体，像动物想要挣脱陷阱那般，试着从安全带底下钻出来。我周围的黑暗传来一阵骚动。后座的玻璃破了。有人被拖出去。尖叫。我用手抚过前臂，一千只小白棍飞散到空中，我脑中的声音因而拔高，变得像十多岁的女妖在男孩团体演唱会上的嘶叫声，只不过恐怖程度完全不一样。声音如此嘹亮，又挤压在我的头骨内，以至于变成实质的压力，压迫我的太阳穴，我觉得我可以听到骨头裂缝发出嘎吱嘎吱的哀鸣。接着几只手抓住我，拉扯着安全带；一只手伸到我眼前，手一晃就掏出一把细弹簧刀，开始割安全带。我脱离束缚，跌在地上，四只手抓住我的衣服和肩膀，将我拖出车子的残骸，我的背擦过满地的碎玻璃。把我救出来的是弗雷德·朱和约翰。每个人都发疯似的不停喊叫；莫莉到处跑来跑去，叫个不停——白虫形成的小云在我周围飘动，像枕芯的羽毛，完全把它吓坏了。小虫停在我的手背上，甚至还停在我的脖子和脸上，我把它们拍掉，在空中追着它们打。约翰抓住我的手腕，从裤子里掏出那瓶褐色的酒，倒在我的手臂上。飞动的小虫似乎因此不爽，更加拼命地想钻进我的体内，害我的皮肤像着了火一样痛。我急忙说：“没有用！酒精根本没伤到——”约翰点燃打火机，让我的手臂烧了起来。我才刚说我的肌肤痛得跟“着火”一样，没隔多久，手臂就真的着火了，我必须承认，先前那点儿痛根本算不了什么。然而就连手臂上的灼热高温都比不上我脑中突然爆发的疼痛。数百只小虫被活活烧死，发出的惨叫电波就像把我的头塞进七四七飞机的引擎里，我听到的声音宛如核弹撼动地面，像一堆刀片在我的头盖骨内爆开。接着忽然静了下来。约翰将我的手臂滚过沙尘，熄灭火焰，我的皮肤跟甜菜一样红，好几个地方都脱皮了。我坐起身，努力让眼睛聚焦。我试着站起来，却又跌坐到地上。我看到约翰的额头也在流血，他想用手擦掉眼睛上的血，空酒瓶落在他脚边，他弯腰吐了起来。珍妮弗跪在泥土地上，大腿半截的地方少了块肉，头侧流下的血粘住了头发。吉姆大声尖叫，伸手指着前方。莫莉也吠个不停。弗雷德在尖叫。像身上着了火一样横冲直撞。那群小白虫找上他了。飞行的小虫从休旅车的残骸中涌出，仿佛车子是被踢倒的黄蜂窝。它们全都停在弗雷德身上。他不断咳嗽，发出噎住的声音，小白棍就这样冲进他张大的嘴巴，不到五秒钟一切便告终。弗雷德倒在地上。我们都知道他没死。吉姆、约翰和莫莉一脸震惊地盯着弗雷德，沉默降临在我们之间，沉重得几乎有重量。只有珍妮弗开始了行动。她快步跑向坏掉的休旅车，每踏出一步，她的腿就喷出一点血。她爬进车里，抓起一样东西，马上又退了出来。弗雷德动了一下，他扭扭身子，翻身躺在地上，然后笨拙地站起来。每个人都颤抖着往后退。虽然我的腿部肌肉在大声抗议，但我还是逼自己站起来。弗雷德——如果他还算是弗雷德——显得有点困惑。他把身体拍干净，然后说：“各位，没事了，我很好，我很好。”珍妮弗跑回来了。我看到她从休旅车拿了摩根的霰弹枪，枪管沾了一层黏稠的血液，在月光下闪闪发亮。吉姆问都没问，就从她手中拿过枪，检查枪膛里有没有子弹。他把枪扛在肩上，仿佛突然变成我们的小队长。他说：“各位，我们得想办法弄辆车。”没有人动。珍妮弗一脸期待地看着我。她想要我做什么？我光站着都很困难了。我直直地看着弗雷德的双眼，研究他的眼神。我对弗雷德说：“你去拦一辆车。”吉姆点点头，好像这个计划非常完美。他跟弗雷德一起走向高速公路。珍妮弗恼怒地看了我一眼，走向吉姆，把枪从他手里抢过来。他转过身，问她在搞什么鬼。她往后倒退，我差点以为她会用霰弹枪把遭到感染的弗雷德打穿。然而她没有。她直直走向我，把枪塞到我手里。吉姆非常缓慢又谨慎地对我说：“大卫，你拿那把枪要做什么？”约翰、珍妮弗和我并排站着，面对大约三米外的弗雷德和吉姆。弗雷德说：“各位，各位，我们都只是吓坏了，好吗？”珍妮弗说：“吉姆，你没看到刚刚发生什么事吗？他不是弗雷德，现在不是了。”“我们不确定刚才发生了什么事。”吉姆吼道，转头看着弗雷德，“有人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吗？有吗？如果你自以为知道，那你去死好了。”弗雷德说：“各位，听我说。我不知道你们觉得刚才发生了什么事，但我还是弗雷德，你们可以问我任何问题，我还是我。那个警察爆炸的时候，我们都在车上，所以任何一个人都可能被……感染。但是我们不能起内讧，因为我们是他妈的好人，对吧？”每个人都看着我，因为武器在我手上。我低下头，假装看着霰弹枪。枪又冷又重，沾着摩根黏糊糊的血。一阵微风吹过，莫莉在我右边发出低沉的吼声。我闭上眼睛，长长地吐了口气，然后说：“去拦一辆车。”吉姆和弗雷德再次转身，朝高速公路踏出一步。我呼了口气，往前走了两步。我举起霰弹枪，把弗雷德的头从肩膀上轰掉。血喷了出来，我看到血滴飘散在月光下，如快照般在短短一瞬冻结在空中。我心里又涌起同样的感觉，感到脑中冒出火花，暴力带来的快感如电流一般蹿过全身，让我颤抖。弗雷德的身体瘫跪下来，往前倒在地上。血。尖叫。恐慌。熟悉的老套景象和声音。我早就碰到过这种状况了。吉姆往后退，他身上溅满了弗雷德的血。我听不见他在大喊些什么。一切都显得沉重而缓慢，我扭过头看向约翰，他露出我见过几次的表情，有点类似恐惧和怜悯结合在一起的样子。我想用霰弹枪的枪托揍穿他的脸。我恨死这个表情了，那好像在说：“你就是这样，阿卫，没救了。”我瞄到珍妮弗双手捂着嘴巴。十秒前你还觉得这个主意他妈的不错吧？我从眼角瞥到动静。吉姆大步冲向我，满脸怒火。他常露出这个表情，我在十几场高中干架现场都看到过，他的拳头就像从笼子里冲出来的赛狗，快要脱离手臂飞了过来。是啊，吉姆，随你怎么引用《圣经》，但你跟我都有同样的毛病。我用霰弹枪瞄准他的脸。吉姆看着枪管，又走了两步，抬起眼对上我的视线。他停了下来。他没有挪开视线，直接开口说：“之前在学校，希区柯克事件的第二天，我看到你和你那群好朋友在笑，就在走廊上大笑，那时候比利刚死不到十二个小时。我很了解你，大卫，你的身体里住着恶魔——”我拉动霰弹枪上膛。“吉姆，我不想跟你废话。”我的每条肌肉都绷得很紧，我们就这样对峙，似乎站了好久，扳机都深深卡进我手指的皮肤里了。射死他，射死每个人。约翰终于打破僵局，他快步跑向斜倒在地上的弗雷德，抓住尸体开始拖。“把他搬到车上！”珍妮弗过去帮他，可是他们合作也只能慢慢将沉重的尸体拖过沙地，中途还得不时停下来。约翰说：“阿卫！那些怪物又要跑出来了！”吉姆又盯了我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向他们，约翰喃喃地对他说了几句，但吉姆把他和珍妮弗推开，一个人将弗雷德的尸体拖回休旅车的残骸，让他靠在后门旁。弗雷德·朱的头现在只剩下断裂的脖子，一团熟悉的模糊云块从中飞了出来。吉姆快步跑向我，以不可思议的强硬、迅捷，轻易地将霰弹枪从我手中拿走了。他转过身，瞄准休旅车的油箱。我抖了一下，以为车子会马上爆炸。我突然有股疯狂的冲动，希望车子能喷出一颗火球，把我们全烧成灰。然而什么也没发生。车身的铁板上出现几个小洞，汽油像雨一般从车子后方洒下，流到弗雷德·朱歪曲的尸体上。约翰走过去，点燃打火机，丢到地上。弗雷德·朱应声成了火球。火舌舔上休旅车的后车厢，碰到油箱，随着沉重响亮的一声轰响，火焰点燃了汽油，爆炸的威力震得我们跌坐在地，碎铁片轻轻地落在我们周围的沙地上。吉姆站起来，又朝我走来，霰弹枪的枪口对着地面。我体内的肾上腺素快速消退，甚至觉得等一下自己就会坐在一摊肾上腺素里。我好累，好累。吉姆走到离我约六十厘米远的地方，停下来并举起枪。老兄，快动手吧。快开枪，让我在沙漠里沉睡，直到太阳爆炸，把整个世界变成烤焦的记忆。他把霰弹枪丢到我的肚子上，然后走开。枪管还是热的。我们都站起来，看着数千只小寄生虫从弗雷德的体内涌出，烧得像搅动营火冒出的火花。我脑中该死的大合唱声音愈来愈小，直到完全停止。约翰说：“你觉得这些就是全部吗？这种不管是什么的虫？我们把它们全都干掉了吗？”我没有回答。“我觉得就算只有几只逃走，老天，就算只有一只逃走，钻进别人的身体，它们就可以繁殖，也许还会下蛋之类的。”没有人回答。我们还能说什么？我们花了十五分钟才拦到车。我说服珍妮弗一个人站在路旁，她衣衫不整又不停发抖，一条美腿沾满鲜红的血迹，一副受害者的样子。很快，一辆亮丽的新休旅车停了下来，车内坐着一对年轻夫妻，可能在度蜜月。他们才打开后门，我就冲出来拿枪对着他们的脸，逼他们下车。吉姆则在一旁不断道歉，发誓我们一定会把车还给他们。我们五个人和一条狗挤上车，开进夜色里。“我不喜欢。”珍妮弗轻声说，仿佛在担心在地平线上愈来愈近的黑色物体可以听到我们说话。她看着拉斯维加斯宫殿酒店，这座金字塔朝夜空凸起，几何造型的建筑又大又黑，像来自公元三千年的作品。我们停在装满巨大霓虹灯的牛排店停车场内，距离饭店大约四百米。每个人身上都伤痕累累，浑身散发着烟臭味，看起来就像战场的难民。我们先前在城外的卡车休息站停了一下，躲进厕所去尽量洗掉身上的血迹。吉姆吐出两颗断牙；约翰很肯定他有点脑震荡，只要胃里有东西就会吐；我的一只眼睛出现复视，总体来说感觉像刚被碎木机碾过。我们买了四个急救箱，尽可能修补身上的伤口。珍妮弗用一卷弹性绷带和一根卫生棉条包扎好大腿的伤口。我们买了一大堆便利商店的食物，一边开车寻找宫殿酒店，一边吃了起来。开到这个停车场时，终于有人问接下来的计划是什么。“贾斯廷怪物现在就在里面。”吉姆说着，朝宫殿酒店点点头，“我们还在等什么？我们担心的事搞不好现在就在发生，我们却还在这里无所事事。”约翰说：“如果他召唤了撒旦，我们从这里应该看得到吧？”自从发生车祸和随后一连串的衰事以来，第一次有人讲这么多话。我说：“我们得先想办法混进去。马尔科尼这种人应该会吸引很多怪胎，我们得假设门口会有警卫，我可不太想开枪杀进去。”吉姆说：“动动脑子，大卫。降神会办在赌场里，你要是拿枪进去，走不到两米就会有九名黑衣保镖把你给扑倒。”“然后用虎头钳夹住你的头。”约翰很配合地补上一句。我说：“好吧，我觉得不带枪我们的胜算概率会很低，除非吉姆想引用《圣经》给它听。”珍妮弗举手，说：“各位，我们不是在比谁的提议比较厉害好吗？”我们沉默了一下，然后约翰说：“没错，因为根本无从比起嘛。”又是一阵沉默。“我是说我的老二比你们两个都大。”我叹了口气。“约翰，我觉得车上没人有心情听——”“约翰，我跟你讲清楚，”吉姆用他最坚定且神圣的声音打断我，“上帝赐予每个人不同的礼物，我有一个礼物就是大老二，大到如果它有自己的老二，我的老二的老二还是会比你的老二大。”紧接着，一阵震惊的沉默，然后我听到珍妮弗狂笑起来，我甚至怀疑她会笑到噎住。“你们都去死，”约翰反击，“你们根本不存在，统统都只是我老二想象出来的虚构人物。”吉姆试着止住笑，但他也停不下来了。世界上又多了一个被约翰同化的受害者，你只要进到他的房间，就会陷入充满啤酒、电子游戏和老二笑话的温暖世界，然后跟着他一起遥望宇宙，说：“你相信这些衰事吗？”约翰或许可以创立一个颇为成功的邪教组织，我这么想过好几次了。我低头看着大腿上的霰弹枪，令人厌恶的沉重冰冷机器还沾着砂石和血。这时我注意到我的裤子口袋突起来一块，我伸手进去，掏出昨天在巷子里跟小鬼拿来的信封，心想如果我没有用这笔钱，是不是应该拿去还给他。莫莉在我身后叫了一声。约翰看向停车场的另一端，一辆定制的巨大拖车停在那里，像搁浅的白鲸，拖车后方停着一辆十八轮大卡车，车身被漆成白色，画着霓虹色的边框，中间喷着某个标志。他说：“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吉姆说：“八成是整车的娘炮烟吧。”这浑蛋突然开始搞笑了。莫莉听了好像很生气，它从挡风玻璃往外看，开始疯狂乱叫。我伸手过去，生平第一次用装满钞票的信封打了狗的鼻子。珍妮弗说：“谢谢。”约翰说：“拖车里可能有穿的，我们可以换上正常点的衣服，让阿卫用大衣把枪藏住，这样我们就能冲进宫殿酒店，找到贾斯廷，给他好看。”“我们不能闯进别人的拖车。”我说。约翰眯眼看着卡车侧面的标志。“那不是随便哪个人的拖车，是埃尔顿·约翰的——你应该知道吧，那个乐队。”珍妮弗说：“你说真的吗？”莫莉退到后座，开始咬那对新婚夫妻成堆的行李。他们可能在里面放了香肠之类的东西。约翰说：“对啊，你看那个标志，卡车里装的一定是演唱会用的器材。”吉姆说：“埃尔顿·约翰是一个人，不是乐队。”“拜托，一讲他就停不下来，”我说，“埃尔顿·约翰拍过一部影片，他换了几种不同的造型，然后——”“我不想再说一次，大卫，他们不是同一个人。我查过了，他们是兄弟。”“哦，老天，随便啦，谁在乎。”我抓紧霰弹枪，考虑要不要轰掉自己的头。约翰脸上慢慢露出微笑，他转向我，说出他所知道的最恐怖的十个字：“阿卫，我想到一个好计划。”如果协助埃及人建造金字塔的外星人回到地球，开了一家赌场，看起来就会像拉斯维加斯宫殿酒店。这栋黑玻璃造的金字塔巨大无比，闪闪发光，一排白灯从四个角落射向空中。我们进入宫殿酒店的停车场，刚好看到两辆警车和一辆吊车在处理贾斯廷丢弃的啤酒卡车。车子随意停在人行道上，警察和吊车公司的人都显得有点困惑。我说：“走吧。”我们从休旅车上下来，大步走向饭店大门，离那群警察远远的。珍妮弗抬头看着饭店，轻声对我说：“我不喜欢这个地方。”“你已经说过了。”“这个饭店看起来像——世界末日。就是有这种感觉，像《银翼杀手》里高大恐怖的未来建筑，黑黑的，屋顶还会喷火。”吉姆说：“对啊，对啊，还有超大的屏幕，里面有好几个亚洲女人。我小时候看过那部电影，当时就被吓哭了。”吉姆调整了一下他的斗篷。大门就在眼前，像嘴巴一样大大张开，里头的内脏像黄金在闪闪发光。“你们知道还有哪部片子很可怕吗？”珍妮弗说着，伸手抓抓黑羽毛搔到她脖子的地方，“《独立日》，外星人入侵的那部电影。最开始的时候，外星人来到地球，人们从大楼之间往上看，发现天空都消失了，只能看到钢铁；眼睛看得到的范围内，都只看到那艘铁船飘浮在空中。我还记得那时候我想世界末日就会像这样，不是战争或流星撞地球，而是我们从来没想过的……”赞叹声打断了她的话，我们踏进饭店大厅，一致停了下来。宫殿酒店如同洞穴的大厅一片金光闪闪——金色的地板，金色的墙壁，金色的天花板，整个饭店就像一座神殿，祭拜什么神也非常明显。大厅内的人群不断来来去去，我们被人流推着前进，每个经过的人都盯着我们瞧，视线从我跳到珍妮弗，再跳到约翰光着的屁股。我紧张地调整了一下脖子旁的吉他吊带。霰弹枪插在我的腰侧，藏在大衣底下。我们大概吸引了大厅数十名警卫的目光，然而我想他们看到我们想到的绝对不是“枪”，而是“智障”。约翰说：“那边。”他找到标明为埃及宴会厅的入口，门外立着两张海报，上面印着一名微笑的五十多岁的男子，显然那就是马尔科尼博士，因为他的名字被大大地写在照片下方。一名女子坐在桌子后方，桌上摆着笔记本电脑、一大摞节目单，以及整齐排开的宣传单。两名戴着轻巧耳机的男子身穿西装，守在门口。我们走过去后，我的心跳漏了一拍。我们只计划到这里。接近门口时，我从微启的门往内瞄，想看看里面的状况——譬如恶魔有没有破墙而入——好险，什么事也没有。我只看到宴会厅很大，几乎像半个橄榄球场。房间中央有一座巨型冰雕，至少有四米高，雕像是一个展翅的天使，伸手指向天花板。雕像内显然装了加压水管，因为水珠从晶莹剔透的翅膀向下滑，像瀑布一样喷入天使脚下的水池。群众坐在环绕雕像的一排排折叠椅上，全场座无虚席，每个观众都闭着眼睛。马尔科尼博士的声音透过麦克风飘进大厅：“好，各位不要紧张。我知道有些人有点害怕，但你们看到的都是真实的，和你旁边坐的人一样真实。我需要大家一起合作，一起专心，要靠大家的能力以及开放的心胸，我才能成功。我们已经听完贝蒂的故事，她先生去年离奇失踪了，他叫哈罗德·亚历山大。现在我们专心地想着他，大家清空脑中的杂念，每个人想象一个苹果……”先前我把信封里的六千美元交给一个绑马尾的乐团工作人员，让他离开卡车去抽十五分钟烟。我背上背的吉他完全用透明玻璃或塑料做成，我穿着一件白色皮大衣，衣服边缘缝了一串华丽的绿长毛，头上则戴着巨大的白色墨西哥帽，帽檐围了一圈光纤小灯。珍妮弗在上衣和短裤外面套了一件有后摆的白色燕尾服，外套够长，只露出她光溜溜的腿，加上一条黑色的皮草后，让她的造型看起来非常做作。吉姆穿着一件紧到不行的工作人员连身服，背后印着闪亮的埃尔顿·约翰标志，手臂夹着一个超大的卡西欧键盘，另一只手拖着手推车，上面装了两个军用行李箱大小的黑盒子。约翰穿着黑色护身三角裤和白色的露臀皮套裤，并用紫色的小罗宾汉帽遮住下体。他赤裸上身，只穿了一件很紧的皮背心，脖子上套了好几圈金项链。我们全都戴着墨镜。当我们走到桌子前时，马尔科尼的声音大声传出来：“好了，好了，大家不要激动。接下来，哪一位自愿呢？有人想和另一端的亲友对话吗？”警卫和报到台小姐用困惑及看好戏的表情看着我们走过来。坐在桌后的小姐很努力地控制着不笑出来。她终于说：“呃，你们有票吗？”约翰说：“没有，我们是埃尔顿·约翰。”“我们是……呃，一个乐队，”我马上打断他，“降神会结束后我们要在这里表演。告诉我们后门在哪儿就好，我们可以——”“阿卫！”约翰大叫，“你看那边！”我们看到箩筐出现在宴会厅的另一边，慢慢从座椅间走向中央的舞台。他穿着不合身的西装外套和牛仔裤，头戴牛仔帽，我们都知道帽子是用来遮掩他头上恶心的伤口的。“喂，我想要你替我联络一个老朋友。”他一边靠近马尔科尼一边说。马尔科尼博士一看到箩筐，脸上的笑容就淡了下去。箩筐步履蹒跚，关节歪成奇怪的角度；他的身体浮肿，撑到快要破裂的极限，外套没办法完全遮住霰弹枪在他肚子中央打穿的大洞。箩筐说：“它是来自第八世界的奴隶神克洛克，有些国度称它为八阿阿阿布，其他地方则叫它赞科·全吱科·沙度乌·噜乌达斯·里吱布伊拉·康纳兹大王。”警卫和报到台小姐都转头看着他，不确定这是不是表演的一部分，但他们都预感要出事了。我走到门口，把手放上腰侧，摸到藏在大衣里修长坚硬的霰弹枪。我正打算告诉报到台小姐，现在我们面临紧急状况，只有摇滚乐可以解决，所以她必须赶快放我们进去。“枪！”我左边的警卫大喊。我低下头，发现我的外套下摆翻了起来，露出十五厘米长的枪管。我马上把枪掏出来，对准他的脸，逼他赫然停下。约翰说：“那不是真枪！只是表演的道具！”我同时说：“我是警察！我是卧底！”接着透过喇叭传来：“啊啊啊！！我的蛋蛋！！”我转过身，看见马尔科尼博士倒在地上，抓着受伤的胯下。箩筐站在他身上。观众席惊呼声四起。我冲进宴会厅，警卫挤过我身边，跑向舞台。箩筐一拳用力地捶向第一名警卫，把他揍飞了几乎两米，其他警卫看到后马上撤退。我举起霰弹枪，对准箩筐。“不准动！”我不知为何这样大喊。一位小姐看到枪立马尖叫起来。箩筐转身背对我们往前倾，他的裤子裂开，一根皱皱的肉条从裤子裂缝钻出来，看起来像人肉喇叭的尾端。噗！！伴随低沉的重低音和燃烧硫黄的臭味，箩筐放屁将自己喷上空中。群众陷入恐慌，我们四周的椅子纷纷被推倒。我用眼睛透过霰弹枪的枪管追着箩筐，他不断往上爬，留下一道微微发亮的甲烷痕迹。他落在巨大的冰雕天使上，蹲在一只翅膀上，伸直双手摆出裁判比“触地得分”的动作，鼓足嗓子大喊起来。他八成说了不少很有深度又不吉利的话，声音却完全被地面上的骚动给盖住了。我开枪，箩筐应声爆炸。嘿！很简单嘛！四处喷散的血肉把天使的翅膀染成红色和粉色，我暂时陶醉在胜利的喜悦中，等着大家把我扛起来欢呼。我早该知道事情没这么容易。贾斯廷的内脏没有飞出嗡嗡叫的小白虫，而是冒出一堆类似咖啡豆的小黑点；黑点从天使的翅膀弹下来，叮叮当当落进下面的水池里。我拿着霰弹枪慢慢靠近水池，深色的物体开始在水面下蠕动，溅起水花。哦，该死。一只柔软的手拍拍我的肩膀，我转过头，看到艾伯特·马尔科尼锐利的褐色眼睛。“孩子，我想我们得让这些人先离开。”吉姆站在他后面，还拿着键盘。马尔科尼很有耐心地说：“对吧？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我转过身往前跑，朝空中开了一枪，然后大喊：“炸弹！喷泉里有炸弹！大家快逃！请不要惊慌！”我的话完全被淹没在枪响造成的逃窜人潮中。我在人群中撞见了约翰。“炸弹在哪里？”“没有炸弹啦，倒是有些东西在——”“你们两个！”珍妮弗一面大喊，一面指着喷泉。我转过去，刚好看到一只七脚假发怪从水池里跳出来，溅起一阵水花。怪物那像小婴儿的小手落在地毯上，它四周看看，喵叫一声，然后就消失了。下一秒它已经死死抓住一个黑人老太太的背，蝎子尾巴深深埋进她的脊椎尾端。另一只小黑怪爬出水池，接着又出现一只，然后又来了三只。它们爬到地上，跳起来紧抓住受害者的身体——有个胖子胡乱挥着手从我旁边跑过，一只假发怪攀在他胸口；另一个胡子男则试着把怪物从脚上踢开。其中一只假发怪跑过来，扑向吉姆，他像打棒球一样用埃尔顿·约翰的键盘击中怪兽，然后把厚重的卡西欧键盘砸向斜倒在地上的假发怪，键盘裂成一半，黑白键到处乱飞。珍妮弗在喷泉另一侧，用脚猛踹一只怪物。我朝她跑去，顺便把一只假发怪轰成两半。我一拉霰弹枪想上膛，才发现没有子弹了，于是把枪朝另一只怪兽扫过去，结果没打中，反而打到一名坐轮椅的老人，害他翻倒在地。我踢开满坑满谷的蓝色折叠椅，离珍妮弗愈来愈近。两只假发怪由上往下朝我逼近——不对，是三只，有一只蹲下身，向我扑过来——砰！约翰挥动一把折叠椅，把怪物撞开。他精准地模仿摔跤选手“铁血猛男”兰迪·萨维奇的动作，抓着折叠椅的两条腿，大叫一声：“耶！”然后他又挥了一下椅子，打扁另一只怪物，并尖叫道：“你就给我坐着吧，烂货！”现在至少有一百只假发怪在宴会厅里跳来跳去，数十名受害者在室内乱窜。我听到尖锐的枪响，忍不住抖了一下。我转过身，看到一名中年女子握着小手枪，她射死一只怪物，又射向另一只，这次却没打中；三只怪物一拥而上，同时用尾巴刺向她。我听到身后某个人大喊：“贝姬！”一个留着褐色大胡子的高大男子从椅子堆中跑过来。“贝姬！老婆！”他愤怒地将两只怪物从女子身上踢开。约翰跑过去，一边用椅子把最后一只赶走，一边尖叫道：“混账，你去坐电椅吧！”男子扶着女子站起来，对我说：“那些怪物！它们挡住出口了！”我转过身，看见黑色肉怪团团围住我们进来的那几扇门。“可恶！”女子看起来还没回过神，男子问她“还好吗”，她点点头，平静地伸出左手，把右手臂从肩膀上拔了下来，像拔下感恩节火鸡的腿一样发出黏黏的撕裂声。她没有流血，一层薄薄的黑色“酱油”马上封住了伤口。她冷静地走向喷泉，像拿雨伞一样随兴抓着自己的手臂。她先生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我听见约翰又用椅子打倒了两只怪物。附近另一名受害者是位年轻男子，他像癫痫发作一样在地上扭动，他的双腿踢着踢着就脱离了身体，自行爬过地面，像两条聚酯制的巨蛇，鞋子就是蛇头。后面接着来了一颗接在手臂上的头，拼命啃咬着地板。我感觉我们快要控制不住现状了。我听到一声尖叫，马上认出那是珍妮弗的声音。她跪在地上，拿着弗雷德的弹簧小刀，四周环绕着五只死掉的假发怪，每只身上都有歪斜的刺伤痕迹。我快步跑过去。我听到后方传来金属的碰撞声，约翰大喊：“浑蛋，你想找委员会？你最好跟会长坐下来聊聊吧！”我把珍妮弗拉起来。脱落的人体部位在我们周围堆起来，绕着喷泉形成圆圈，像撒旦的乐高玩具彼此接在一块儿。一条脱离身体的粉色湿黏脊髓像蛇一样从我们旁边溜过去。马尔科尼博士小步跑过来，在群魔乱舞的宴会厅中，我听不见他大喊的指示。假发怪从四周逼近，它们黑暗的躯体滚向喷泉，宛如油渍流经下水道。其中一只假发怪跳到珍妮弗的背上，我扑过去从背后抓住它，把它从珍妮弗身上扯下来。它伸出一只小拳头，开始揍我的脸。我踩过一堆黏糊糊的人体部位，把怪物扛到喷泉旁边，将它丢进水里、压在水底，并尖声喊着“去死吧”或类似的话。几秒钟后，怪物不再扭动，黑色“酱油”像浮油般从它的体内冒出来。马尔科尼博士终于跑得够近，让我听到他的声音。他说：“它们想要回到水里！阻止它们！”我低头看着逐渐扩散的黑水。这时我听见水花泼溅的声音，看到另一只怪物跳进水里，接着又来了一只。这些怪物想要回到它们出现的水池里。这绝对没好事。马尔科尼说：“跟我来。”我们冲向舞台后方的一扇门，约翰沿路用椅子把怪物挥开，马尔科尼打开门锁，我们一起跑了进去。约翰停下来，在打开的门前转身，一个人要面对至少六只假发怪，每只都朝他逼近；他用力挥了一下椅子，力道大到直接把其中一只劈成两半，会反光的血液喷出来，像水银一样。约翰怒吼：“还有人要捐血做善事吗？”他钻进门里，停下来想了一下，又把门推开，将椅子一挥，直接打中一只怪兽的假发。他尖声叫道：“吃我做的甜点吧！上面还有樱桃哦！”他又退回来，大力喘着气，把门摔上，同时我听到有东西撞上了门板。我说：“我们要不要待在这里等它们离开？”马尔科尼博士摘下眼镜，拿出手帕擦了擦。约翰说：“外面那些人怎么了？那些被咬的人？”他看着马尔科尼，“我们有些朋友吃了‘酱油’，就是外面那些怪物吐出来的毒液，他们几乎都死了，但是没有——”“外面所有的观众都是虔诚的信徒，”马尔科尼难过地说，“他们正在经历身、心、灵三方面的转变，对那群怪物来说再适合不过了。”外头的东西又撞了一次门，喷起一阵灰泥，一根门链掉了下来。吉姆和约翰赶忙靠在门上抵住。我说：“等一下，你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他轻蔑地看了我一眼。“你回去的时候，提醒我送你一本我的书。”吉姆问：“他想要穿越过来，对吧？”马尔科尼点点头。“没错，如果不是他，就是他的走狗。”“我的天哪！”我尖叫道，“除了我以外，大家都知道会发生这种事吗？”“我当然不知道会发生这种事，”马尔科尼说，“否则我早就取消降神会，退钱给大家了。不过当我听闻你们所说的‘酱油’，我就知道这种药的目的只有一个。”门的另一侧传来抓门的声音，我想应该是假发怪想把门咬穿。“是什么？”“我替人们打开通往灵界的窗户，而现在有人想把这扇窗户变成门。”黑暗中，一只蓝眼睛。吉姆悄声说：“恶魔。”马尔科尼说：“孩子，恶魔用过最厉害的伎俩就是让世人相信世上只有一个恶魔。”我举起手摆出“暂停”的姿势，然后说：“我们……要怎么……逃出去？”马尔科尼重新戴上眼镜，说：“我们现在就像诺曼底登陆当天独自站在海滩上的德国军人，手里拿着削尖的木棍。孩子，我跟你们保证，如果我们有人能打败这么邪恶的敌人，这个世界很久之前就会先把我们给杀了。孩子，世界不断转变，现在世界就要转向黑暗了。”我说：“你有什么建议吗？”“我以前是牧师，你们知道吗？”约翰问道：“你跟那些牧师一样，会用眼睛发射激光吗？如果你会的话，我们现在真的很需要你帮忙。”“我不会，”他说，“但我可以赐福水源变成圣水，我是说冰雕的水。”约翰的表情开朗起来，他说：“太棒了！”他伸出食指指向天空，“我们赐福冰雕，接下来只要想办法叫那几百只怪物去舔雕像就行了！”我紧盯着老人的脸，说：“我跟你说，就算把所有的英文单词乱凑一通，拼出来的计划都不会这么蠢。”“当然，我们需要争取一点时间。”他继续说，完全不理我，“不过，如果我没猜错，假如它们要做的事跟我想的一样，那么这个计划可能是我们唯一的希望。外面那些行者，就是那群怪物，它们也有弱点。”约翰说：“我们知道，它们怕椅子。”“呃，你差点儿就答对了。它们是天生的捣乱分子，因为它们来自充斥着黑暗噪音的世界，因此对它们来说，音乐旋律听起来就像刺耳的刀锋——比方说天使的歌声和他们弹的竖琴。”我问道：“这跟我们有什么关——”门中央爆出一个洞，一只粉红小手和一小截腿伸了进来，在约翰和吉姆之间摸索。约翰抓住它的手腕，珍妮弗用弹簧刀把手臂砍断，门外传来猫科动物的惨叫声。约翰把断掉的手臂拿在手中好一阵子，然后塞回参差不齐的洞口。马尔科尼说：“我看你们带了乐器。你们有人会唱歌吗？传统圣歌的效果最好。”约翰说：“我会唱歌。”我说：“约翰，你根本不会唱。”“好吧，我会弹吉他。”“我也会，”吉姆说，“我们有两把吉他。”我说：“你们可以再蠢一点，没关系。”约翰说：“阿卫，你记得《骆驼大屠杀》的歌词吗？”“啊，约翰，我没想到你还真能说出更蠢的话。”马尔科尼低头看着两台手推车上的扩音机和线缆说：“那首歌有多长时间？我需要好几分钟。”约翰绕过来，拿下我背上的吉他，说：“亲爱的朋友，你要《骆驼大屠杀》多长就有多长。我弹主旋律，吉姆负责节拍，珍妮弗唱和声。珍妮弗，你只要重复阿卫唱的歌词就好了，不过比他慢大概一秒钟。音箱系统在舞台上，我们冲上台，插好电就开始狂唱，懂吗？各位，这个计划智障到不行，但绝对会成功。”我们准备好，走到被撞得东摇西晃的门前。约翰说：“它们明明可以在空中瞬间移动，居然还会被门挡着；我以为它们一眨眼就可以穿过来了。”门外突然安静下来，传出一阵低语声，好像怪物突然想通了。突然，吉姆在我身后尖叫。一只怪物趴在他的背上，另一只攀住他的胸口，并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抓住他的喉咙。吉姆倒在吉他上，白色乐器瞬间变得鲜红。珍妮弗抽出弹簧刀扑过去，把一只假发怪刺死。她的刀法愈来愈熟练了。我说：“吉姆？你还——”他翻过身，喉咙裂得血肉模糊，好像被霰弹枪打中似的。他睁大眼睛，嘴巴挣扎着要说话。然后他就死了。我正要开口，突然眼前一片黑，有东西轻轻捏着我的胸口和肚子，好像要抓紧我；我努力集中视线，看到十几只造型不同的眼睛在盯着我。我倒在地上，假发怪粘在我的胸口。它的鸟嘴张开，露出扭来扭去的人类舌头。宴会厅传来尖锐的电子音，是吉他的声音。怪物闭起鸟嘴，转向敞开的门。约翰正在外面演奏。它脸上露出极度不爽的表情，用两只小手遮住耳朵，然后小步跑开。马尔科尼说：“好！快去！”我站起身，穿过门跑了出去。约翰双腿大张，身体前倾，电吉他几乎贴到了地面上。我快步绕过他，抓住台上的麦克风。那个瞬间我什么也说不出来。喷泉底部已经被一道两米高的人体部位高墙围起，天使冰雕耸立在中央，剩下的假发怪面朝内聚在墙外，仿佛在等待着什么。哪个人来告诉我这不是真的。也好，不如就认了吧。我勒住喉咙，深深吸气，直到横膈膜往外压迫我戴的镀金腰带，接着我厉声叫了起来：“我认识一个人  不对，我乱说的  头发！头发！头——发！  骆驼大屠杀！骆驼大屠杀！”整群怪物转向我们的方向，看似非常失望地皱起眉头，然后退开来。“太棒了！”马尔科尼大叫，“它们真的觉得很烦！我们走吧！”我们往喷泉前进，音乐响彻整个房间，像鼓风机一样赶走眼前的假发怪。其中一只还对我吐口水。“我的甜瓜灵魂  被你冷漠的电网碾碎  大——锤！铁——锤！  骆驼大屠杀！骆驼大屠杀！”我们把电线拉到最长，但跟喷泉仍然有一段距离，马尔科尼带着珍妮弗继续前进，走到可以赐福天使的地方。马尔科尼说：“天父，您经由神迹赐予我们恩典，使我们赞叹于您无边的力量。受洗礼时，我们使用您赠予的圣水，因为在圣礼中，水象征着您赐予我们的恩典。在万物初始之时……”“你后面有一头狼  不对，等一下，只是一只狗  哦该死！是獾！獾！——  骆驼大屠杀！骆驼大屠杀！”我们唱到第一段吉他独奏，约翰疯狂地表演起来，几只假发怪开始咬约翰的吉他电线。音乐瞬间消失，只剩拨弄吉他弦的微弱声音。怪物一起朝我们扑来。约翰脑筋动得很快，马上跑过来抢走我手中的麦克风，开始模仿吉他的声音。“哇哇哇——哇——哇——哇——哇，咿呜咿咿呜——”我不觉得他这么做有用。我转头看马尔科尼博士翻过人体部位高墙，走向喷泉。我跟着他爬上墙，沿路踩到一张脸、六只手和一个屁股。池水完全变成了黑色，但不是漏油的黑，而是像黑暗的洞穴，水面上看不到任何反射或涟漪，就连马尔科尼博士走进池内，也没有造成一丝变化。黑水如雨一般从上方天使的翅膀流下来。约翰跟在我们后面爬上墙，继续尖叫：“哇，嘟嘟嘟嘟呜呜嘟，滴嘟嘟——”马尔科尼膝盖以下都浸在黑水里，他伸手触摸冰雕表面，说：“天父及圣子，我们向您请求……”约翰唱完了吉他独奏，现在即兴唱起第三段歌词。“我的帽子闻起来像  润滑液。我不想碰  等一下，这不是我的帽子！根本不是帽子！  骆驼大屠——”麦克风的线缆也被咬断，歌声完全消失了。“——这座喷泉的水源。以耶稣基督之名，阿门。”马尔科尼往后退。什么事都没发生。约翰转向涌来的怪物，说：“快去舔雕像！”水池里的黑色物质突然涨起来，没过雕像的脚，溢出喷泉边缘。我上前抓住马尔科尼的外套，把他拉过来。我不确定发生了什么事，但我很肯定我们最好不要站在水池中央。马尔科尼涉水走到池边，将一只脚从黑暗中抬起，我们惊恐地发现他的腿不见了——原本泡在水面下的部分完全消失，裤管被截成平整的一条线，下面只剩空气……然后他的腿又出现了，完好如初，仿佛刚刚只是光线害我们眼瞎。博士重振精神，跳出水池。我紧张地看着自己的白色新皮鞋被涨起的黑潮淹没。约翰和珍妮弗扶我们爬过人体部位高墙，然后我们不要命似的冲过宴会厅。空中传来口哨声，像风吹过树枝的怒吼，我看到几把椅子倒在地上，滑向喷泉。这时我突然感到一股拉力，好像背后有一块电磁石，而我的肚子里装满了小铁球。一只假发怪跑过来，然后却忽然被抬上空中，我保证它被吸回喷泉里通往地狱的入口了。怒吼声愈来愈大，震耳欲聋，跟喷射机一样吵；折叠椅飞过空中，仿佛有几十个隐形的愤怒篮球教练在砸椅子。我们五个人努力前进，有人在附近尖叫，但声音完全被澎湃的噪音掩盖。约翰抓住我的上衣，指向舞台后方一小块可以藏身的地方。珍妮弗尖叫一声，我没听清楚，但听起来像“托德”。天花板的照明灯爆出火花，我们陷入一片黑暗中。几盏小小的紧急照明灯亮起，宴会厅中央冰雕天使的翅膀微微反光。我们跌跌撞撞地跑到舞台后方，像龙卷风受难者那样抱在一起，静静地等待。一片寂静。我冒险回头瞄了黑暗的深井一眼，这时黑暗中有了动静——黑色形体从水池入口冒了出来，他们像没有主人的影子，瘦高的体形有点像人，每位大概都有二到三米高，身上唯一的特征就是一双闪亮的小眼睛，像两根点燃的烟。他们一一从入口出来，进入黑暗的房间，并肩站着，踩着不稳的脚步散开，像扩散的漏油，完全不发出一点声响。整间宴会厅里都是他们，室内到处闪烁着红色的小眼睛。他们来到我们附近，继续在绝对的寂静中前进，距离我们只剩下几十厘米。接着，低沉的嘶叫声打破寂静，听起来像蒸气漏气。一股烟或蒸气从天使冰雕底部冒出，配上刺眼的白光，像是要发射的火箭。声音愈来愈响，转变成动物痛苦的尖叫。在紧急照明灯的微弱光线下，圣水天使往下陷，降到黑洞里去了。突然一声巨响，害我以为自己会被劈成两半。我闭紧眼睛，用手护住头，祈求上帝原谅我不小心造成万物灭绝。房间一震，我感到脱离身体的失重感，像在梦境中飘游。一只手拍拍我的肩膀，我缩了一下，好像被铁块烙印似的。周遭又静了下来。已经过了多久？我像午睡醒来的人，面对一片黑暗，无法确定现在是几点。我睁开眼睛，发现是珍妮弗在拍我，约翰和马尔科尼站在她后面。灯光又亮了，她扶我站起来，我转向宴会厅中央。房里只有空旷的红地毯，没有喷泉，没有尸体，没有黑洞，除了我们和几把散落的椅子，整个宴会厅空无一物。我坐在地上，突然感到筋疲力尽。约翰和我仔细盯着喷泉先前所在的位置，伸出手朝那个方向比了个中指。大门打开，警卫和制服警察一起冲了进来。大狗莫莉跟他们一起，嘴里叼着一捆咬烂的纸。它把纸丢在我跟前，开始狂吠。我低头看到两张马尔科尼降神会的门票，显然是它从那对年轻夫妇的行李里挖出来的。我把门票推开，看到一张CD，上面写着：《奇异恩典》——布鲁克林合唱团演唱福音歌曲。一个胡子男晃过来，显得一脸茫然。我认出他是那名女子的丈夫，刚才我们试着救她，结果她却拆掉了自己的身体，接下来一切就走样了。我说：“你太太的事我很遗憾。她叫什么名字，贝姬吗？”他困惑地看着我。“我没有结婚。这里发生什么事了？”我无法回答，只能躺回地板上，即使一堆人在我四周快步走过，我的身体还是自动关机了。我已经四十个小时没睡了，全身肌肉都痛得在尖叫；我越过了肾上腺素刺激的巅峰，现在正急速下坠。有人叫了我的名字，问我“还好吗”，我没有回答。周围的声响逐渐消失，沉重的睡魔猴子将毛茸茸的温暖屁股放在我眼皮上。黑暗、温暖，接着传来闹钟类似鼻音的咿咿咿叫声。我嘴里有股烟味，好像舔过烟灰缸一样。我感到嘴巴周围有圈让人发痒的厚重东西。我猛然睁开眼睛。我在什么鬼地方？我从床上坐起来，发现这不是我的卧室。我转头看到床头柜上的手表，那也不是我的手表——比我的表高级多了。我环视整个房间，床头柜上的闹钟还在继续尖叫。我看到一面镜子，照出我脸上一些黑色的东西。我用手一拍，感觉像毛发。我爬下床，走到镜子前面，才看到我原来蓄了整脸厚实的山羊胡。搞什么鬼？我在床边重重坐下。这是谁的房间？身后传来一个声音，说：“你到底要不要关闹钟？”我摸索一阵，找到闹钟上的按钮。珍妮弗·洛佩兹正躺在床上，而且是那个真的女明星珍妮弗·洛佩兹。哦，等一下——她转过身，我发现她只是我们认识的珍妮弗·洛佩兹。她穿着小背心和内裤，下床睡眼惺忪地走向也许是浴室的房间。她的大腿上端有一道不明显的白色疤痕，关上门时她轻轻放了个屁。我站起来，在附近衣柜上的一堆东西里找到手机，拨了约翰的号码。听筒传来总机的录音：“您拨打的号码已停机……”我渐渐恐慌起来。我从窗户看出去，看到前院有一棵树，树叶已经转成秋天的颜色。我回头看着手机，扫过快速拨号明细，找到标明为约翰的号码——跟我知道的号码不一样——然后拨了电话。我听到浴室的水声。我屏住气，听电话响了四、五、六声，七声。“喂？”约翰听起来还没睡醒。“约翰？是我。”“嗯，怎么了？”“哦，没事。”过了一会儿，他说：“你不记得过去六个月的事了吧？”“你也一样吗？”“没有，我没问题，不过你已经是第四次这样了。你不记得那天晚上以后所有的事。你最后记得的事是赌城吗？”“是啊。”“我觉得这是‘酱油’的副作用。过来我——啊，你不知道我现在的公寓在哪儿吧？那我们在冰雪皇后快餐店见好了。”珍妮弗走出来，出乎我的意料，我们接吻了好几分钟。烟灰缸。我走出门，看着这栋精巧的木造小平房，接着看到我熟悉的现代牌小车停在车道上，我稍微松了口气。我开车到快餐店，看见约翰坐在店门外的长椅上，手里拿着冰雪皇后的褐色纸袋。我发现他跟我一样，也蓄了一脸山羊胡。我说：“这太夸张了吧。”“你每次都这样说。”“我今天……呃，要工作吗？我在哪里工作？”“还在沃利出租店，你礼拜天休假。对了，今天是礼拜天。走吧。”约翰带我走向一辆很高档的车，他跳上车，拍拍身后的位子。我看了一下，然后走回我的车。我对他说：“我跟着你就好。”我们沿着走廊走向约翰的新公寓，他说：“赌城的事确实闹得很大，但你也知道，不是因为真正发生的事。新闻报道说有五百名观众在马尔科尼的表演上抓狂，大家急着从门口逃走时，有个孩子不小心被踩死了，他们说的就是吉姆。”我们踏进门口。我说：“只有一个人？那其他几十个——”我停了下来，约翰的家让我惊讶得说不出话。客厅摆了一张褐色皮沙发以及一把相称的扶手椅，房间中央立着一台大屏幕等离子电视，接着四台游戏机，游戏光盘的盒子散落一地；房里还有一台不错的DVD播放器，以及配有一百张CD换碟机的全套音箱。“约翰，我们现在变成毒贩了吗？”约翰拉开书桌的抽屉，拿出一个大公文夹。他从里面抽出一叠纸，包含报纸剪报、几张折起来的小报，还有一本叫《奇异日子》的花哨杂志，封面上印着不明飞行物的照片。他说：“不是，当然不是。离开赌城后，我们碰到一个家伙，拉皮条的，我们在他手下当男妓，赚了不少钱。以前他们都叫你火箭妙舌。今年七月，你在大内华达州肛交奥委会得了金牌，马上有一堆公司要找你代言。你和珍妮弗住的那栋房子是你买的，我记得你还付的现金。”他看起来非常认真。我说：“你在糊弄我吗？”“没有啊，那栋房子真的是你的，不过男妓那段是我扯的啦！每次我都喜欢多加一点好玩的。其实是莫莉在赌场赢了一大笔钱。”“约翰——”他抽出一张报纸，那是《拉斯维加斯太阳报》的生活版，头条大大地写着：“狗狗玩老虎机竟挣得二十五万美元！”报纸上登了一张约翰抱着莫莉的照片，照片中，莫莉拼命地挣扎想逃开，约翰伸出右手，比出手枪对着莫莉。他笑得很开心，露出“这是我的狗”的痴迷表情。在照片背景很远的地方，可以看到我和珍妮弗努力想遮住我们的脸。“警方大肆调查了马尔科尼的表演和后来的恐慌事件，”他说，“他们认为马尔科尼偷偷让观众吃了迷幻药，然后故意用灯光错觉来吓人。大家都说他是个骗子，那阵子媒体对他真的有点糟，不过他也熬过来了。吉姆的死只被当成意外事件。突然间马尔科尼的书开始大卖，大家都想找他上节目。你……呃，试着联络了他好几次，但他都不肯接电话。”他一边说，我一边就慢慢记起来了，每件事都像喝醉后模糊的记忆。他把那本印着不明飞行物的杂志交给我，指了指左下角的小标志：弗雷德·朱传奇：过世的青年仍在中西部故乡徘徊不去？当地男子表示“绝对有”。头顶上传来一阵噪音。我抬起头。我的心漏跳了一拍。怪物用七只粉色小手吊挂在约翰的天花板上，红色假发斜戴在头上。它低头看着我，然后放开手，轻声落在离我几十厘米远的地方。“呃，约翰——”“哦，现在你看得到了。”他提着冰雪女王的纸袋站起来，拿出一个猪肉夹蛋汉堡，拆开包装放在地上。怪物两只手拿着汉堡吃了起来。“我第一次打电话给你，要你过来的时候，它就站在墙上。你走进来，当然什么都没看到。那时候我不是叫你不要动，不要发出声音吗？因为假发怪就在你的背上，它跳到你身上，你却像没事一样站在那里。”假发怪一边吃，一边把五只眼睛转向我。它嚼到一半就停下来消失了，汉堡轻轻掉到地上。我说：“我吓到它了吗？它会，那个，攻击我们之类的吗？”“从那个晚上之后就不会了，不过那时候它咬穿了我的鞋子，我也一直踢它，所以我想我们算是扯平了。”假发怪又重新出现，一只手抱着一大杯可乐，鸟嘴叼着包装没拆的吸管。约翰拿过吸管，拆掉包装，替它插到杯子里，它含住吸管喝可乐，又拿起汉堡。“别人也能看到它吗？”“不能。我妈上个月来，假发怪就站在房间中央，她完全没发现。不过我跟你说，一个礼拜之后她要去旅行，把猫寄放在我家，那只猫就看得见，从头到尾一直对它嘶吼。假发怪会捡纸团或别的东西丢它——猫隔天就死了，不过跟假发怪无关。”我说：“报纸上说我们赢了二十五万美元——我把分到的钱都用到哪儿去了？就买了那栋房子？我没有存一点钱吗？”“我不知道，我们现在不经常见面，其实从……哦，大概八月以来，这是我们第一次讲话。你和珍妮弗……呃，不经常出门。”“哦，真是……对不起。”“没关系，相信我，你不是真心的。”他指了指电视，“要玩曲棍球吗？”

Summary: 大卫的生母因躁郁症住在精神病院，养父母已搬离小镇。他和约翰在“他家中国菜！”餐厅相遇。大卫和约翰曾帮助一名律师弗兰克·坎波治疗其车祸后的幻觉问题。弗兰克在感恩节看到烤火鸡变成烤婴儿的恐怖幻象，导致他精神崩溃。在一个派对上，大卫因服用了某种药物“酱油”而产生副作用，他体验到了超乎寻常的感知能力。在派对中，大卫遇到了一位自称能解梦的牙买加男子，他准确猜出了大卫的梦境。大卫和约翰在派对后遭遇了一系列不幸事件。在另一次事件中，大卫接到了约翰的求救电话，约翰声称自己的公寓中有某种不可思议的生物。大卫赶到约翰的公寓，却发现约翰陷入了一种恐慌状态，他似乎被某种药物影响，产生了幻觉。在约翰的公寓里，他们遭遇了各种怪异现象。约翰描述了在一次聚会中，一个名叫罗伯特的牙买加人介绍了这种药物，并声称它能打开通往其他世界的门。约翰在服用后经历了时间错乱和记忆混乱，甚至接到了来自未来的自己的电话。最终，大卫和约翰在一系列超自然事件中挣扎求存，他们面对的不仅是外部世界的威胁，还有内心深处的恐惧和不确定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