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ntext: 夏浔去了一趟行部，本来只是想去应个景儿，不想却由他来拍板决定皇陵所在，这些事情是吃力不讨好的，选好了还成，以后再有哪位大师提出异议，或者营建过程中出些什么纰漏，都要追究这首定之人责任的。夏浔这一次凭着“先见之明”，选定了一处佳地，他可不敢保证接下来依旧能处处圆满。不要说风水学，就算是建筑学，他比当朝这些大师们也是差了十万八千里，对整个皇城的科学规划更是谈不上明白，夏浔学了个精乖，就此闭门不出，只在所住馆驿修身养性。馆驿中景致很好，假山池水，曲苑回廊，夏浔喝了下午茶，习惯性地在院中散步。行至一处红栏绿瓦凌驾池上的地方，见假山上碧萝蔓延，旁边坐一个青衣少女，微微扭身，凭水自照，不时抛些食物下去，引得水中群鱼竞涌。水中一条条肥硕的锦鲤翻腾上下，十分壮观，那少女怏怏地看着，眉锁轻愁，却似有些打不起精神。夏浔静静地看了一会儿，举步走过去，直走到她身边，她还没有发觉，夏浔不禁笑道：“怎么？这儿属于北方，该比金陵气候更叫你适应才对，怎么一副慵懒模样？”小樱扭头瞟他一眼，又转过脸儿去，道：“天气是好，只是总困在这宅院里，看天也只有一角，好生没趣。”夏浔在她旁边坐下，道：“巧云带弦雅逛街去了吧？你怎不去，我又不曾禁你的足。”小樱道：“她们逛得倒是兴致勃勃，初看时还好，看久了也觉无趣，真不晓得她们哪来那么大的兴致，我觉得腿都要走断了，实在不想跟着她们东游西逛。”夏浔对这句话大表赞同，连连点头道：“是啊是啊！爱逛街的女人伤不起啊，太凶残了，我的腿都要溜折了，她们还能逛得兴致勃勃的……”小樱忍不住“噗哧”一笑，想了想，又转过眸子来瞟了夏浔一眼，期期地道：“我……我是不是很没有女人味儿呀？”夏浔看看，小樱半扭着身子坐在长栏上，娇躯向外临着池水，纤腰和髋部扭成一道性感的曲线，将裙下浑圆丰挺的臀部绷起一道优美的圆弦。至于脸上，靓眉大眼，眸波澄澈，如水之清，隐隐却又带些媚丽，红唇一线，把一种青春的感觉写意地渲染在脸上……夏浔叹道：“怎么会，如果这样的女人也算没有女人味儿，那要怎样的女人才算是有女人味儿呢？”小樱犹豫道：“我……不好穿衣打扮，不好涂脂抹粉，也不喜欢带些珠钗饰物，不喜欢逛街、却又不喜欢闷在家里，针织女红不甚了了，又不会调羹做菜……”小樱越说越觉心虚，忽然发现自己真的是缺点多多，除了模样身材还算可人，当真一无是处，不禁泄气地道：“我果然不够女人，应该投胎做个男人才对！”“哈哈哈哈……”夏浔越听越有趣，忍俊不禁，捧腹大笑起来。小樱从栏上跳下来，有些生气地瞪着他，夏浔笑着摆手，道：“别生气，别生气，你等我笑完了再说。哈哈哈哈……”夏浔笑了半晌，才止住笑声道：“这是我的不是了，你是草原上长大的女子，年纪又轻，心性儿未定，叫你学她们一般生活，怎么适应得了。嗯……左右无事，陪我去城郊游猎如何？”小樱负气道：“不去，我要学做女人！”夏浔戏谑笑道：“做女人有什么好，去吧兄弟！”小樱把一双淡蓝色的大眼睛恨恨地瞪着他，瞪了半晌，凶巴巴地道：“去就去！跟我比骑射，看我不虐死你！”逐白狐天高云淡，草色黯黄。湛蓝深远的天空，浅淡悠闲的白云，果实累累的田园，层林尽染的山野……深秋的北方气象，明净、超逸、洒脱、清傲，可以将人所有的烦闷都一扫而空。一俟到了野外，小樱果然就变了模样，就像一管水灵灵的青葱，被骄阳晒得打了蔫儿，被雨水一淋，立即就恢复了精气神儿，笔直地挺起了她的身子。不但脸上容光焕发，眸波也是神采盎然。以前她在草原上天天策马驰骋，疯野的很，到了中原之后住在秣陵镇上，也能时常到田野间走走，及至被夏浔请入金陵杨府，也时常要陪同锦衣卫或应天府的官差外出办事，可是这一路北来，都是闷在车里，好不容易到了北京，也只是住在馆驿里面，这可不是她习惯的生活。如今到了草原上，她终于又变成了她，那个剽悍狂野的长生天的女儿。夏浔微笑着看她策马驰骋，大声欢呼。夏浔穿着一身玄色猎装，紧致的猎装包裹着他颀长健美的身材，仿佛一头威武矫健的猎豹，而同样一身玄服的小樱……夏浔不得不承认：母豹比公豹看起来似乎更加的狂野。皇帝还未北迁，所以北京没有圈出皇家的围猎场。不过东郊本来大片的山地和草原，是原来元朝皇室的皇家围猎场，燕王就藩北京后，常常在此行猎，普通小民自然始终不得入内，所以这里的植被和生物没有受到太多的破坏。如今赵王朱高燧就藩北京，常去行猎的也是这片区域。这片区域因为是就着山势和草原的自然地势而形成，所以非常的宽广，离开大道折入草原，渐到深处之后，双目所及，与塞外草原一般无二，看不出它的边缘在哪里，不过外围地区最多的动物只有兔子，灰兔白兔大黑兔，想要见到更多的动物却难，再往深处走，才有山鸡、麂子、马鹿等大型食草动物。虎狼在这一地区是见不到的，所以虽有百姓偶尔偷猎，其实反而起到了平衡动物链的作用，对这里的自然环境和生态环境并没有造成破坏。夏浔的游猎队伍并不大，只有他和小樱，以及辛雷、费贺炜等带着二十多名侍卫。这里是半官方的游猎场，地方官府在外围设了巡检司的人巡视监察，见是辅国公一行人，自然放行无误。夏浔没有加鹰牵犬，就只背一壶箭，挎一张弓，带着二十余侍卫，这一路下去，夏浔空箭放的比较多，只有一次，一只灰兔慌不择路，向他马前窜来，夏浔一箭射去，歪打正着，将那灰兔射中，其余驮在马股上的猎物，都是小樱和一众侍卫们射得，夏浔也不沮丧，只看小樱那神采飞扬的样子，其实已经足够，难道一个活色生香的美人儿，还不及兔子可爱么？行至一处山坳时，天色将晚，金乌已西悬天空，夏浔回首对尾随其后的辛雷笑道：“天色将晚，就在这谷中扎下帐篷吧，看那谷中有泉，可就泉水剥洗猎物，今晚吃炙肉！”顿了一顿又道：“许你们饮酒！”话音刚落，远处一声呼哨，传来小樱惊喜的叫声：“有狐狸，还是一头白狐！”夏浔扬眉望去，只见小樱打马如飞，已向草原深处扑去，随即便有十余骑快马从山谷中冲出来，一见谷外有人，立即有人大呼：“是谁在此行猎？可曾见我家王爷所赶的一头白狐？”夏浔提马迎上去，漫声道：“辅国公爵杨旭在此，谷中来的，可是赵王殿下？”那十余骑身着大明军服的卫士听说游猎者是一位国公，倒也不敢放肆，当下有人拨马回去报信，又有人迎上前来，向夏浔见礼，其余几人眼尖，瞧见一骑远遁，草尖上时隐时现一抹白毫，晓得是他们正在追赶的白狐，忙也扬鞭追去。须臾，谷中蹄声急骤，数十骑快马如奔雷一般冲了出来，夏浔伫马不动，迎面望去，只见数十骑快马驰出谷口，立即分向左右，仿佛夏浔立足之处有一块无形的巨石，而他们就是一股奔腾的洪流，数十骑将官分向左右，雁翅状勒马站定，动作整齐划一。数十铁骑，刹那间由动入静，人不低头，马不摇鬃，晚风夕阳下，宛如精铁铸就的雕塑一般，气势当真不凡。夏浔见了不禁暗暗赞叹：“虎父无犬子！永乐皇帝这三个儿子，实实的没有一个庸才！”随即，一个昂藏七尺、青白箭袖、大红缎带系腰，发束抹额的魁梧大汉一手提着拓木硬弓，策马缓缓驰出，蹄声嗒嗒，那直挺挺的虎躯映在红日下，长长的影子在草地上拖曳出好远。夏浔双脚一磕马镫，驱马向前，抱拳笑道：“臣杨旭，见过赵王殿下。与殿下一别经年，今日一见，殿下威仪，俨然已经有几分陛下当年的神韵了！”当初朱高燧离开金陵赴北京就藩的时候还是一位刚刚长成的少年，如今则不然，他就藩北京已经差不多快十年了。赵王就藩北京之际，皇帝便下旨，诏命有司，北平政务皆启赵王而后行。赵王这些年来但凡北京政务莫不过问处断，威权日重。他又领着常山三护卫。以他赵王身份，这常山三护卫，所挑选的士卒自然都是边军中一等一的豪杰，兵器甲胄、诸般军需，也是可着他先来供应，常山三护卫的战力比之当年的燕山三护卫也不遑稍让，久久熏陶之下，这位赵王确实威严日增，眼下的他，比起久居金陵，受江南金粉温柔风气侵蚀下的汉王朱高煦，似乎更具几分霸气。朱高燧看见夏浔，嘴角微微一勾，淡笑着揶揄道：“本王已经听说，国公要到北京来，只是没想到，国公身负要事，居然还有闲心游赏打猎，呵呵，着实出乎本王的意料之外。”夏浔谦逊地道：“殿下说笑了，臣现在哪还有什么要事，皇上念臣多年操劳，这是放了臣的大假，叫臣赋闲休假来着。”朱高燧嘿嘿一笑，目光掠过夏浔身后几名侍卫马股上所驮的猎物，见只有几只小兔，不禁有些好笑，说道：“听闻国公喜拳脚，好刀枪，却不擅骑射，今日看来却也不然，国公的收获颇丰嘛！”夏浔睨了眼朱高燧身后跟来几匹马上驮着的獐、鹿、雉、狐，笑道：“殿下过奖了，臣本不擅骑射，此番游猎，就是放马散心而已，就是这些兔子，也是臣的女伴所射，并非微臣的功劳。”听说是夏浔的女伴，朱高燧只当是他家眷，倒是不好多问，他转眼一看，向手下人问道：“那只白狐呢？”有侍卫答道：“禀王爷，已经使人追下去了。”朱高燧听了便不再问，他将弓挂好，驰近夏浔，向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似笑非笑地道：“国公北来，貌似不甚得意吧，怎么还有如此雅兴？”夏浔坦然道：“人之命运，半由天定，半由自己。天定的一半，自己把握不得，自己掌握的一半，若再随波逐流于天定的一半，喜怒不由自己，殿下以为，那是幸或不幸呢？”朱高燧深深地看了夏浔一眼，说道：“天定的一半，未尝就不可争取。”夏浔眉锋一挑，道：“天命可争么？臣愿闻其详。”朱高燧笑了笑，叹息道：“国公为国为民，出生入死，可谓劳苦功高。尤其是力保太子，数挽危澜，却不想致有今日，而太子却无只言片语为你公道。高燧虽与太子是一母同胞的兄弟，也为国公抱不平呢。”夏浔淡淡一笑，并不接话。朱高燧睨他一眼，不甘心地又试探道：“本王就藩北平，九边军机尽在掌握，所缺乏者，正是一智勇双全之人。国公能来北平，本王闻之甚喜。以后诸多大事，还要向国公多多请教呀。”夏浔伸手一指，笑道：“殿下请看，我那女伴回来了！”朱高燧被他岔开话题，心中颇为不悦，扭头一瞧，只见一骑驰来，仿佛一朵冉冉而至的黑云，不由目光一亮，脱口赞道：“好骑术！”小樱人马合一，飞驰如电，任那骏马起伏奔腾，马鬃迎风猎猎，她却似与马背合为一体，这等骑术看似与人并无不同，内中大有奥妙，既不颠簸自己，又不会让马匹产生额外的负担，的确是一等一的骑术，朱高燧是大行家，自然一看便知。小樱飞驰而至，到了夏浔马前猛地一勒马缰，那马戛然而止，连草皮都没踏破一块，这一手比方才朱高燧的常山三护卫的马术则又高明不止一筹了。朱高燧定睛看她，十七八岁年纪，十分的俊俏妩媚，眸光微带蓝色，似乎有些异族血统。夕阳下，她一身猎装，细腰衬得酥胸丰挺，蜂腰长腿不似汉家女子的娇弱秀气，却是挺胸直背，倍显精神。朱高燧原听夏浔说携了女伴同来，还以为是他的妻眷，可是瞧这少女，线条柔和的粉色唇瓣，唇上一抹淡细汗毛，却是个还未开脸的姑娘，不禁陡生诧异。吃醋了“国公，看，我猎到了！”小樱喜孜孜地向夏浔扬手，有点小孩子向家长献宝的意思。在她手中正提着一只白狐，白狐眼中穿着一箭，直入颅骨，鲜血顺着伤口流出来，红白相衬，份外醒目。“好箭法！”朱高燧又是一声赞叹，对夏浔道：“这位姑娘是……”夏浔正要答话，远远又有几名常山侍卫策马追来，将小樱一围，忿忿不平地叫道：“你这女子，这白狐是我们驱赶出来的，是我们殿下的猎物，你也敢抢，好大的胆子，还不快快缴回白狐，向殿下谢罪……”小樱回头扮个鬼脸，谑笑道：“好不知羞，你们五个大男人，连射十余箭都逮不住它，本姑娘只一箭便手到擒来，你们还好意思跟我抢吗？”那几个侍卫还要说，朱高燧听了脸上挂不住，眉头一皱，怒声斥道：“住嘴！技不如人，有甚好说！”复又看向夏浔，问道：“呵呵，国公这位女伴，貌似不是府上女眷呀？”夏浔道：“不错，这位姑娘……乃是臣的朋友。”夏浔说完，对小樱道：“这位是赵王殿下，还不快快上前见过殿下！”小樱听他介绍自己身份，吞吞吐吐的说是什么朋友，心中不喜，瞧瞧朱高燧，便把白狐往马背上一搭，像个男人似的拱一拱手，大声道：“民女见过殿下，马上不能全礼，尚祈恕罪！殿下，这白狐是民女所猎，王爷不会恃强而抢吧？”夏浔忙道：“小樱，不得无礼！”朱高燧忍不住笑道：“本王什么身份，一只白狐而已，岂能恃强而抢，哈哈，这位姑娘不失赤子之心，不错！不错！”赵王身边的侍卫长陈浩宇心知王爷甚喜那只白狐，此番围猎，猎物虽多，却以这只白狐最为珍贵，方才围猎已耗了许多心神，有心讨好殿下，便凑趣笑道：“这白狐是姑娘所猎，自然应为姑娘所有。不过……我看姑娘眸色及这一身骑射功夫，应该是塞外之人吧。据我所知，塞外民族围猎之中有个规矩，在场众人谁的身份最尊贵，大家所猎猎物，就应选其最珍贵者，敬献与最尊贵的人！呵呵，这只白狐是姑娘所猎，自然是归姑娘所有，姑娘若亲手把它奉献于王爷，王爷一定会很开心的，说不定还会对你有所赏赐。”小樱哪里情愿，便把目光投向夏浔，夏浔咳嗽一声道：“射猎之美，在于狩猎的过程，正如钓鱼之乐，在于鱼儿上钩那一刹那的欢喜。至于之后，是剥皮为裘，还是烹鱼为羹，倒不算甚么了，你若喜欢，回头我陪你去买几条上佳的皮子就是。”朱高燧当然也不在乎一条狐皮，他想看的只是夏浔的态度而已，眼见夏浔这么说，心中欢喜，暗道：“我就说嘛，他也不是圣人，太子如此寡情薄义，他怎能不生怨尤？此人智勇双全，虽被逐出中枢，在朝中潜势力依旧庞大无比，我若将此人招揽门下，与我便是一绝大助力。”一念及此，朱高燧便怡然微笑，抚须抬头，等着受礼。一条白狐，自然不放在他的眼中，但是夏浔若肯以此示之友好，自然要接受下来。小樱听了，心中却不禁浮起一抹酸溜溜的味道，小妮子吃醋了。小樱在杨府住了多事，身边又有个活泼可爱的弦雅小丫头，天天跟小喇叭似的给她广播，当年夏浔在北平城里为了两条狐皮子气哭茗儿小郡主，强拒道衍大师的故事，她早就听说了，而夏浔以一介百姓平民之身，为了向自己的妻子表达情意，不为厚利所动，不为强权所迫，叫她每每思及，都心仪不已。如今夏浔已贵为国公，就算偏袒她一把，谅那王爷也不敢怎样，他却劝自己交出白狐，两相对比，原来自己在他心中当真没有一点份量。一念及此，小樱心中气苦无比。其实这倒是小樱着相了，两件事粗略看来似乎相仿，其实大不相同。夏浔当年拒绝卖出狐皮子，最主要的原因是因为那狐皮子本来就是他的，那火狐皮子十分难得，以郡主之尊，尚且不易寻觅，他若卖出一条，剩下一条送给谁才好？如此一来，对两位爱妻不免便有厚此薄彼的感觉，同时，也有些少年气盛的味道。如今却不然，这白狐是赵王追逐出来的，他们顺手捡了个便宜而已，占了这白狐本就有些理亏，赵王身份摆在那儿，不好斤斤计较，以夏浔今日的地位、眼界，同样不会执着于一条狐皮子。在夏浔想来，小樱所喜，只是射猎的乐趣，这只白狐也不是什么十分难寻的宝物，这些年来，谢传忠每年向辅国公府敬献礼物，光是比这只白狐的皮色更上品的皮子就有数百条了，她若喜欢，回头挑几条送与她不就行了么？他却不知，小樱一棵芳心既然系在他的身上，对他的一举一动都敏感的很，听他这么一说，想起他当年为了梓祺和谢谢，敢于在打杀了他就跟辗死一只蚂蚁般容易的燕王府面前据理力争，现在却不向着她，心中泛酸，妒火攻心。吃醋的女人什么疯狂的事情干不出来？小樱心念急急一转，突然把薄唇一咬，翻身下了骏马，将那刚刚咽气、还带着温热的白狐托在手上，她瞟一眼赵王，大步走向夏浔，将白狐似哈达般举起，说道：“这是我亲手猎的白狐，我送给你！”此言一出，朱高燧故作超然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夏浔也呆住了，陈浩宇大怒道：“大胆！在你眼中，辅国公比赵王殿下还要尊贵么？”小樱挑衅地瞟了他一眼，根本不屑回答。“呵，呵呵……”朱高燧脸上掠过一丝恚怒，强作从容地笑道：“国公位居中枢，天子驾前，乃是叱咤风云的人物。本王区区一小藩，远离庙堂近十年，天下人心中只知有辅国公，而不知赵王，有什么稀罕的。”这一说，夏浔不由暗暗叫苦：“这丫头，诚心给我添乱呐，我不护着你，赵王便叫人当场打杀了你也是白死，我若护着你，赵王便有了理由，回头授意别人一本奏上去，这就是我失仪的大罪过。国人重礼，以前朝中有位一品大员巡抚地方，就因为没去藩王府拜谒，被人奏了一本，就此致仕还乡了。皇上利用东宫失仪案抓了大批的官员，若是赵王奏我这一本，就算皇上不想办我，也不好显得厚此薄彼，定要拿我治罪的，这个丫头，怎么不知轻重呢？”夏浔眼珠子乱转，正想找个诸如这女子塞外野人，未蒙教化，不曾读过诗书，不知上下尊卑一类杂七杂八的理由搪塞过去，小樱已然道：“小樱是塞外女子，你说的规矩，我自然知道。不过，在塞外还有一条规矩，不知你听没听过？”陈侍卫弄巧成拙，心中正自忐忑，闻言忙问：“什么规矩？”小樱脸蛋红了红，垂下双眸，声音却放得极大：“女儿家若猎到极珍贵的猎物，可以把它送给自己心爱的男人！”小樱霍地抬起头，俏脸爬满红晕，却勇敢地道：“什么头领、台吉、可汗、皇帝，那是对男人来说的，女人眼中，最大的就是自己的男人，男人是天，女人是地！我把白狐送给自己心爱的男人，哪儿不对了？”夏浔傻掉了，朱高燧傻掉了，在场的所有男人都傻掉了，这妞儿……太剽悍了！居然敢如此公开示爱。虽然说在草原上，这或许不算什么，可这是在中原啊，礼教之下，哪还有这样率性的女子，实在是惊世骇俗！众人傻了半天，朱高燧突然大笑：“对对对，当然对！哈哈哈，辅国公，有如此奇女子倾心于你，实在是羡煞人呐！”他又深深盯了夏浔一眼，带着笑音儿道：“我方才对你说过的话，还望国公三思，本王游猎，尚须五日方才回归，五天之后，咱们北京城里见吧！驾！”朱高燧双腿一磕马腹，拨长而去，百余侍卫立即风卷残云一般随之涌去。小樱捧着白狐，脸红脖子粗地瞪着夏浔，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凶巴巴地道：“你收不收？再叫我下不来台，我阉了你！”吃醋的女人实在可怕，小樱的眼神非常认真，夏浔瞄了眼小樱腰畔挂着的弯刀，赶紧一把抢过白狐，往马背上一搭，正挡在自己胯间，小樱“噗哧”一笑，掠一掠鬓边发丝，对左右侍卫们讪讪地道：“咳！我瞧那王爷面目可憎，不想把白狐送他，所以随便找个由头……”夏浔忙配合道：“姑娘反应机敏，这个理由找得好，赵王纵然不悦，也不好发作了，哈哈、哈哈……”众侍卫一瞧这两位糗糗的模样，赶紧东张西望，却一无所知状。不远处，辛雷和费贺炜并肩而立，费贺炜拐拐辛雷的胳膊，小声道：“头儿，你看出来没有，貌似赵王殿下对国公比对小樱姑娘还感兴趣！”辛雷“唔”了一声道：“这意味着什么？”费贺炜摸着鼻子含糊地道：“志在天下！”辛雷不动声色地道：“还有一种可能。”“什么？”“断袖分桃！没准赵王喜欢兔子！”“头儿，你真风骚……”夏浔脸上热辣辣的，装模作样咳嗽一声，大声吩咐道：“天色将晚，咱们就在这儿扎下寝帐，歇息一晚吧！辛雷，小费！你们两个嘀咕什么呢，快把猎物拾掇一下，咱们今晚烤兔子吃！”贵妃醉酒草原夜色如墨，毡帐里烛火跳动。夜风呼啸，如狼之嗥。毡帐里却十分的静谧，有肉香、有酒香，还有女人香。帷幄中影影绰绰的，一双男女纠缠在一起，男人粗重急促的喘息声和女人娇媚销魂的呻吟声，此起彼伏地交织成一篇动人的乐章。女人一双丰腻柔软的玉臂紧紧地扣牢了男人的背，在他结实的背肌上抓出一道道红色的痕迹，那张春意荡漾，如玉莹润的妩媚俏脸潮红一片，鬓发蓬乱中更增添了几分撩人的媚意，那销魂蚀骨的呻吟声就是从她红艳艳的小嘴里发出来的。她紧紧地闭着眼睛，似乎已无法忍受男人的伐挞，可那堆玉耸雪的身子却像一根柔韧的藤，死死地缠住了身上的男人，一双修长丰腴的大腿紧紧地夹住了他的腰，不让他离开片刻。女的正值虎狼之年，男的却是此道高手，两个人这一番缠绵，直到那矮几上堆满烛泪，一条牛油红烛燃去大半，才算是云收雨歇。女人侧卧在男人怀里，滑嫩的脊背和丰润的圆臀挤在他的怀里，合丝契缝，男人的大手在她堆玉双乳上轻轻摩挲着，感受着那滑腻、柔软到极致的美好触感，女人慵懒如小猫似的时而还轻吟两声，却只温驯地任由男人爱抚，丝毫不做反抗。身后的男人突然啜住了女人的耳珠，吸得怀中女人一声娇吟，娇嗔地拱了一下屁股以示抗议，这才嘿嘿笑道：“豁阿，你一定要帮我这个忙才成。”怀中的女人翻过身来，在他汗津津的胸口“啵”地亲了一口，甜腻腻地道：“大汗，人家连身子都给了你，怎么会不肯帮你，可是……自从瓦剌自立一国，失去可汗之后，‘大忽力革台’（即大聚会，那达慕大会的前身）已经很久没有开过了，即便以前开‘大忽力革台’也是在七八月间。如今马上就要入冬，贸然召开‘大忽力革台’，没有个由头怎么成？咱们等到明年七八月间不好么？”将这草原第一尤物拥在怀里的，赫然是化身脱脱不花的千门高手万松岭，万松岭听了豁阿夫人的话，故作沉痛地一叹，说道：“豁阿，我等得，我的心等不得啊，想想脱脱不花，堂堂皇者后裔，却沦落成一个任人摆布的傀儡，到如今，也不过才拥有一支区区三百人的卫队，如此下去，壮志消磨，什么时候才能一统草原，恢复祖先的荣耀？”豁阿夫人听得动容，不禁抱紧了他，动情地道：“我就知道，大汗志在天下，绝非池中之物！可是，召开一次‘大忽力革台’，固然与提高大汗的声望有所帮助，却并不能增加大汗的实际力量啊。”万松岭心想：“欲成大事，必得借助这个女人的力量，可要是一点也不透露，她就不会把此事放在心上。”心念电闪，万松岭便巧舌如簧地道：“豁阿，我有一个计划，这个计划一旦败露，我将死无葬身之地，不过，如果这世上只剩下一个人叫我信得过，那也只有你！我告诉你，我的计划是……”残阳如血，烧红了半边天，云彩被镀上了一层金边，深秋的黄昏，有一种厚重的美丽。山间搭起了几座帐篷，溪水边几处篝火，侍卫们割生炙熟，幕天席地举行野餐。吃的东西当然不能只有猎来的野兔，他们来时已经带了些面食和酒水，除了野兔，在进入山谷后，他们还打了一只狍子，一只山雉，扎营的时候又意外地逮到一只穿山甲。这些食物或烹或炙，煮的就蘸食盐、葱末儿吃，炙的就在烧烤过程中洒上各种佐料，大部分肉食是用烧烤的，架在篝火上面，滋滋的油脂滴落在篝火上，浓郁的肉香四溢，令人食指大动。“国公，肉都烤好啦！”辛雷眼见食物烤好，馋涎欲滴，可夏浔未到，不好动手，便火烧屁股般去找夏浔，夏浔来到篝火旁游目四顾，不见小樱，便道：“小樱姑娘呢，去找她过来一块用餐。”辛雷答应一声，对费贺炜粗声大气地道：“没听见国公吩咐么，去，找小樱姑娘来用餐。”费贺炜答应一声，扭头对一个侍卫骂道：“没点眼力见儿的，快去找小樱姑娘来用餐。”那侍卫答应一声，却不动地方，四下一张望，众侍卫“轰”地一下，仿佛躲瘟疫一般，躲得他好远。夏浔眉头一皱，对辛雷道：“我叫你去找人，推三阻四的干什么，快去！”费贺炜幸灾乐祸地看着辛雷，其他侍卫都有些忍笑的模样，夏浔看在眼里，开始意识到不对了，仔细想想，似乎打从扎营开始，就没看到过她了。夏浔问道：“小樱姑娘在哪？”辛雷赶紧道：“在她自己帐篷里，我们先给小樱姑娘搭的帐篷，喏，就在那儿！”辛雷拿手一指，夏浔扭头看去，就见一顶帐篷的蓬尖儿从缓坡后面冒出来，这里地形中间有一道土脊，因为小樱是女人，侍卫们倒也知道避嫌，特意把她的帐篷单独立在山脊另一侧，相距着有十余丈远。这个地方根本没有可以伤人的大型动物，山坳之中也不虞有人，所以安全方面并不用担心。夏浔看看辛雷和费贺炜，狐疑地道：“搞什么鬼？我去看看！”夏浔走出几步，忽又返回，取了一条又肥又香的狍子腿，又提了一袋酒，对辛雷他们道：“成了，你们先吃吧！”夏浔刚一转身，众侍卫便向篝火前来了一个恶狗抢食……山脊那边，帐篷里边黑咕隆咚的，小樱独自坐在帐篷里，双手抱膝，静静的仿佛一尊雕像。“小樱！小樱？”夏浔唤着，走进帐来，小樱赶紧拾起衣袖擦擦泪水，夏浔猫着腰往帐篷里一走，脑袋“砰”地一下撞在帐口横木上，撞得他七昏八素，不禁恼火道：“这些废物，搭的什么帐篷！”少女不识愁滋味儿，小樱方才还满腹凄苦，听见他这窘态，不禁“噗哧”一笑，夏浔听见声音，便猫了腰，揉着脑门往里走，一边说道：“吃东西了，你还坐在这干什么？”小樱马上又不吱声了，夏浔稍稍适应了帐篷里边的光线，他眯着眼睛瞅瞅，看见小樱坐在那儿，便摸到她旁边坐下来。“吃东西了。”小樱不吱声。夏浔叹气：“灯笼呢，我替你点上。”小樱赌气道：“不要！”夏浔奇道：“你既不吃东西，也不点灯，你要干什么？”小樱沉默一会儿，抽抽噎噎起来：“我……我没脸见人了……”夏浔听了不觉有些尴尬：“呃……你是因为傍晚那件事么？”小樱抽泣地道：“我也不知道是不是鬼迷了心窍，不知怎地就说出那番话来，我现在恨不得有条地缝钻进去，这一辈子都不用再出来，我已经没脸见人了……”夏浔尴尬无语。小樱继续哭：“你都不肯安慰我一下，我还是死了算了。”夏浔看看左手的酒袋，右手的狍子腿，讪讪地道：“喏，你帮我拿一下。”小樱茫然：“甚么？”随即便觉左手塞进一个水袋，右手塞进一条沉甸甸的东西，还是很热的，一阵肉香扑鼻而来。正诧异间，夏浔空出了双手，拍拍她的肩膀道：“你羞什么，赵王那班人，根本不知道你是谁，至于我身边那群侍卫，你当他们不存在就好了，他们谁敢多说一个字，你看我怎么收拾他们！”小樱好想回身抱住他大哭一场，奈何手里却提着东西，弄得她哭笑不得，这一来倒把悲伤之意减了几分。趁这工夫，夏浔摸到了灯笼，帐篷中，这东西通常都挂在中间的立柱上，火刀火石也都挂在一起，夏浔点起灯笼，小樱有些晃眼，便扭过头去。夏浔瞧见她额头垂下的几绺凌乱的秀发，和那羞窘垂下的螓首，心中涌起一阵怜惜，便柔声道：“先吃点东西吧，这世上没有过不去的坎儿，有什么话，填饱了肚子再说。”小樱眼睛红红的，回眸瞪他一眼，嗔道：“好像跟你没有关系似的！”说完赌气地咬开酒袋的塞子，先狠狠喝一口酒，又狠狠咬一口肉。夏浔道：“你慢着些喝，先吃东西，垫垫肚子再说。”小樱恨恨地道：“你少管我！”说罢举起酒袋，示威似的灌了三大口，然后又咬一口肉。夏浔无奈，就坐在一旁看着，小樱连吃带喝，到后来大概有了几分饱了，才恨声道：“你说，你凭什么？”夏浔茫然道：“什么？”小樱并不解释，又狠狠喝一口酒，问道：“你凭什么？”夏浔更加不解：“什么我凭什么？”小樱已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吃一口肉，喝一口酒，问一句：“你凭什么？”却不理会夏浔的问话。又喝半天，一条狍子腿被吃得七零八落，小樱坐在那儿摇摇晃晃的，似乎已经醉了。夏浔道：“别喝啦，再喝下去你就醉了。”小樱风车般一转，整个人转过身来，把酒袋和狍子腿往地上一掷，瞪着夏浔道：“你少管我！你告诉我，你凭什么？”夏浔一瞧，那酒袋扔到地上居然一滴酒都没流出来，这一袋足有一斤半以上的烧刀子，全被小樱一人喝光了。小樱秀发凌乱，眼睛红着，脸蛋也红着，瞪着夏浔，流泪道：“你说，你凭什么这么作贱我？在辽东，你明知我不怀好意，却不抓我，反而佯做不知，屡次三番戏弄于我！在瓦剌，你……你……呃……你看天魔舞，明明识得我，还……还装作不认识，拖我在草地上占我便宜……”“不对不对，这不是颠倒黑白么？”夏浔越听越不对劲，正要出声反对，小樱又道：“然后……然后我在草原上好端端的，你偏又把我骗到中原。骗来也就骗来了，你又一次次到秣陵镇上，你居心叵测，你不怀好意，你……你……抢新郎的时候，为什么不说我是你妹妹？嗯？”“这世上还有天理么？”夏浔目瞪口呆地看着小樱，小樱满口酒气，有点坐不稳的样子，星眸也飘忽不定，夏浔见了不想争辩，便叹口气道：“你喝醉了，好好休息一下吧，等明早醒来，就没事了。”小樱不理，盘膝坐着只管数落他，哽咽地道：“你理亏了是不是？你说，你凭什么，凭什么要人家一个女孩儿家，含羞忍辱地主动向你示好，叫人家羞得无地自容，我……呃……我从小都没受过这么的欺负……”夏浔对着一个女醉鬼，只能无奈地苦笑，叹气道：“你先休息吧，有什么话咱们明天再说。”“我不！我就不！”小樱负气地站起来，摇摇晃晃的，夏浔瞧她模样，急忙想去扶她，小樱甩开他的手道：“你什么时候肯正眼看看人家？哼！当时，当时跳天魔舞，所有人中，就你一个东张西望，看都不看人家一眼，你不要以为……以为人家忘了这事儿，这般轻贱人家，恨死你了！”夏浔啼笑皆非地道：“怎么正着反着都是你的理儿了？说我拖你在草地上占你便宜的是你，说我东张西望不看你的还是……”小樱凶狠地喝斥道：“闭嘴！”说着“噌”地一下拔出弯刀。夏浔紧张地道：“小樱，你要干什么？”小樱霸道地道：“你……给我好好看着，我现在只跳给你一个人看，你必须看！”小樱一挥手，“嗤啦”一声，就削去了一只袖子，夏浔看那刀刃锋利，她又酩酊大醉，不禁紧张地道：“你小心些，不要划伤了肌肤。”小樱不理他，连削带撕，袖子割掉，裤腿豁开，很快就弄得与那飞天相仿，露出白生生的臂膀、大腿，和腰间一段腹肌，然后便开始舞蹈起来。钗横鬓乱、玉雕粉琢，娇嫩的肌肤欲掩又露，充满强烈的挑逗意味。那娇艳欲滴的红唇似闭欲开，兼之媚眼如丝，那本来就是天魔诱佛陀的艳舞再配上这样一个脂光艳艳的醉美人，一下子就吸引了夏浔的目光。蛮腰款摆，暗香浮动，猎裤成了罗裙，一条条布裙动静之间，修长如玉柱的大腿被灯光涂上了一抹流红，挺翘的臀丘似乎也若隐若现，看得夏浔心旌摇动。忽然，小樱一个趔趄，险欲跌倒，夏浔赶紧上前扶她坐下，小樱醉态可掬，吃吃娇笑：“这回怎么目不转睛了，嘁，不装伪君子了么？”夏浔摇头苦笑，道：“好了，你现在跳也跳过了，快些休息吧。”灯光下，瞧见小樱唇角一抹油痕，还粘着一道肉丝，夏浔轻轻地替她拭去，小樱突然一扭头，张嘴就咬住了夏浔的手指，夏浔一惊，瞿然扬眸，就见小樱一双会说话的大眼睛火辣辣的，湿漉漉、水汪汪的眼波，好像马上就要滴出水来……“你……你要干什么？”夏浔这句话说出来，自己顿时一窘，这句台词的场景本应该是这样的：一个纨绔子弟，满脸淫笑地迫近，一面宽衣解带，然后一个楚楚可怜的女孩子，缩在床角，好像一只小白兔似的，然后战战兢兢地来上这么一句，可他……夏浔觉得很好笑，可是看看小樱那火辣辣的眼神，他又笑不出来。“我要……”小樱咬了咬红嘟嘟的嘴唇，轻轻向他迫近，在他耳边急促地喘息着道：“我才不要吃亏呢，上回你骑我，这回该换我骑你啦！”言犹未了，便把他一推，骑到了他的身上。夏浔抗议道：“什么话，上次明明也是你骑我！”小樱歪着头想想，拍拍脑门，憨态可掬地笑起来：“呵呵，你这一说，好像是这么一回事儿！”睨了夏浔一眼，小樱很霸道地道：“就骑你，怎么啦，不服气么！”说着，那张醉态可掬的俏脸便俯下来，一张带着酒气的红唇印到了夏浔的唇上，微微带些酒气，不过……触感很好，薄薄的、软软的。夏浔二目圆睁，他这十多年来，什么场面没见过，跨越时空，巧换身份，对外北平除奸，东海剿寇，日本平倭，辽东靖抚，西域行刺，瓦剌斡旋，朝堂上历经三朝，周旋于朱元璋、朱棣两代雄主驾前，对内斗罗克敌、斗汉王、斗丘福、斗陈瑛、斗纪纲……可是这样的场面……天地良心，他还是头一回遇见，所以不免有些不知所措。“唔……”小樱蹙着秀气的眉毛抬起头来，她只会抿着嘴唇亲，因为喝醉了酒，不知轻重，磕碰了几下，只觉嘴唇有点痛，感觉这亲嘴儿一点也不像想象的那么好玩，歪着头想想，再俯下身时，便无师自通，晓得张开双唇，去啄吻他的双唇了。夏浔只觉两瓣饱满的唇珠滚烫湿黏，一只灵活湿润的小舌头在他嘴唇上一舔，然后就舔到了鼻子上去，接着是脸蛋、耳朵……夏浔觉得自己好像抱住了一只小狗狗，这只小狗狗还肆无忌惮地舔着他的脸，实在忍无可忍了，夏浔一翻身，就把她压在了身下，低喝道：“小丫头，不要玩火！”“你耍赖，干嘛推我下来，这样……头好晕……”小樱两只手软绵绵地胡乱拍打，夏浔不得不抓住她的手臂，牢牢地摁在她的胸前，双手一按下去，指背贴在她的胸口，只觉团软结实，弹性惊人的两大团脂肉，热呼呼的尽是腴润的感觉。夏浔暗暗惊讶了一下：“好大的一对儿……想不到这丫头胸前这么有料啊！”小樱双手被他按住，不依地胡乱扭动着身子，那娇躯一扭，弄得夏浔不觉起了反应，夏浔紧紧摁住她的双手，低声威胁道：“不许乱动！我一个忍不住，你可就真的……真的……”“嗯……嗯……”小樱被他控制住上身动弹不得，腰肢突然一耸，两条长腿就要缠到他身上来，动了两下不能得逞，又软绵绵地塌下去，只是这一来两条大腿之间，却是紧紧地抵在了夏浔的胯部。夏浔只觉那地方恰如一只饱熟的小桃儿，心头不由一跳，呼吸也急促起来，他的声音微微嘶哑地道：“你这丫头再撩拨我，我就真要把你吃掉了！”小樱有气无力的“唔”了一声。夏浔叹了口气，又道：“小樱，你的情意，我如何不知。你道我就那般矫情，非要假惺惺地将你摒之门外，拱手他人么？只是……你不明白……我如今有一个思量，你若跟了我的话，便不得不放弃……”话未说完，身下便传出猫儿似的一声呼噜，夏浔低头一看，灯光下，小樱脸上带着一抹无邪的浅笑，颊酡如桃，睡如婴儿，她居然就这么睡着了！夏浔呆了一呆，哑然失笑，替小樱轻轻拂开颊边的一丝秀发，夏浔喃喃地低叹了一声：“小樱啊……你还真是一个活宝……”朝阳如血，普照大地。一行人马拔营起寨向草原深处行进。小樱骑在马上做贼似的左顾右盼，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提马靠近夏浔。小樱故作镇静，一脸的满不在乎，粗声大气地道：“嗳，问你点事儿！”夏浔扭头瞟了她一眼，问道：“什么事？”小樱敲敲脑壳，狐疑地道：“昨晚，你到我帐篷里去了吧？”夏浔从容道：“是啊，我给你送点吃的，还有一袋烧酒。”小樱“哦”了一声，恍然大悟道：“我说呢……”歪着头想想，她又问：“然后呢？”夏浔惊奇地道：“之后的事情你都不记得了么？”小樱脸蛋微红，讪讪地道：“我……我喝多了，我酒量不好，从来没喝过这么多。”她看了夏浔一眼，紧张地问：“然后呢，我就睡了？”夏浔笑了笑道：“当然没有，你喝了酒之后，就非要拉着我谈天，说你在草原上的事，说你搬到秣陵镇之后的事。后来，你越说越开心，还要跳‘白海青舞’给我看……”小樱又敲敲脑袋，若有所思地道：“唔，我隐约记得，好像是有跳舞这么一回事儿，然后呢？”夏浔道：“你跳着跳着，嫌身上那身猎装太紧，表现不出白海青舞的神韵，就用刀子割开衣袖、裤腿，接着跳。跳完之后，你就说困了，要睡觉，我就告辞回帐了。”小樱眼珠溜溜儿地一转，喃喃地道：“是这样么？我全然不记得了……”夏浔正色道：“当然是这样，你嫌那割开的衣袖裤脚碍事，还把它们都撕掉了。我觉得我再留在帐里不甚妥当，就主动向你告辞了，你不记得了么？”小樱双手捂脸，害羞地道：“哎呀，真是羞死人了！我喝了酒怎么可以这样，太没酒品了！”她突又放开手，狠狠瞪了夏浔一眼，嗔道：“你明知我酒量不好，也不说劝阻我少喝一点儿。”夏浔：“……”小樱“呻吟”一声，又捧住脑袋道：“好疼啊，喝醉了真是好难受，头到现在还昏沉沉的，疼得厉害。”夏浔立即从马鞍旁掣出一袋酒来，托在手中，一脸神棍地道：“看！这是什么？头疼没问题，我这有偏方！喝醉了酒之后，再喝点儿酒，立马就精神了，这叫回笼酒，也叫还魂酒。”小樱精神大振，笑逐颜开地道：“啊呀，你不说我倒忘了，不错不错，我也听说过这个法子，来！把酒给我！”队伍继续前进，草原深处，动物渐渐多起来。侍卫们放开马匹，四下撒欢地游猎。骑射不佳的夏浔信马游缰，全当踏青游赏风景了，在他手里捉着两条马缰，一条马缰是自己的，另一条则是小樱的枣红马。小樱趴在马背上，抱着马脖子，睡的好不香甜……夏浔游猎三天，便即返回北京。小樱对自己喝醉后的事情一直没有回想起来。这三天的游猎，小樱很欢喜，就像一条困在浅溪里的鱼终于回了大海，畅游三天，再回京时神完气足，与平时在府里面恹恹地打不起精神的样子判若两人。夏浔见了倒不觉触动了心思。小樱对他渐生情愫，以夏浔的精明如何不知？可是，当他明了小樱情意的时候，恰是心中做出了一个重大决定的时候，而这个决定不仅仅关系到他自己，也关系到他的家人。如果他接纳小樱，小樱就必须放弃很多东西，夏浔不清楚小樱如果知道他的决定会如何选择，且不想坦白自己的心事，所以只好装傻充愣。那日晚上小樱情炽如火，夏浔冲动之下，险些向她坦白自己的心事。如今她既把那晚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夏浔也就鼓不起勇气再向她提起了，只好抱着得过且过的心情，暂且按下此事不提。北京城中人流如织，较之当初夏浔初来北平时兴旺了不只一倍，光是朝廷要迁都北京，大建宫城这一件事，就刺激了北京经济强劲发展，眼见其中有利可图，许多商人都跻身其中，想得些利益。不过，他们能够从建造本身中获得的利益十分有限，因为所有官方建筑都由工部负责建造，就连一片瓦、一块砖都有官办的砖厂、窑厂提供，建筑师设计建筑图纸，匠师匡算施工用料，科道御使负责监督营建，每一块砖瓦、每一方木料的出处都有登记。这样一来，分工极其明确，质量出了问题，立即就可以找到应该负责的人员，施工超出预算，也很容易确定是哪一个部门出的问题。比如那甘肃的嘉峪关，事先匠师匡算用料时，对所需砖石的用料精确到了极致，当整座关城建成之后，竟然只剩下一块砖，别无多余的一块材料。堪称我国古代建筑史上的奇迹，这块砖现在还存放在嘉峪关西瓮城门楼的后楼台上，供后人观摩呢。因此，民间建筑商很难插手，纵然可以接手一些活儿，也很难从中渔利，但是这么浩大的工程，可以带动社会百业各个方面的发展，商人们就从这些方面着手，为之提供各种配套服务，照样可以赚得钵满盆满。夏浔等人进了城后，就不得不放慢了行进的速度，因为人群熙熙，街头的商贩和行人实在是太多了。正行进间，迎面几人鲜衣怒马，逍遥而来，一眼瞧见夏浔，其中一人不禁笑道：“国公，在下三番五次过府拜望，始终不见国公回来，不想却在这儿相遇。”夏浔一看，欣然道：“纪大人，从天津卫回来了？”来人正是纪纲，两人昔日纵有万般恩怨，眼下却是一根绳上的蜢蚱，瓦剌之事对大明的重要性他们都清楚，皇帝对此是如何的重视，他们更是心中有数，这件事需要他们通力合作，因此不管今后两人立场如何、关系如何，目前却必须通力合作。两个人都是聪明人，其中利害俱都了然，所以一见了对方都是亲亲热热，不要说不知情的人，纵然是知道两人以前恩怨的人，见了二人这般模样，都要以为二人尽释前嫌，和好如初了。纪纲笑道：“是，回来两天了，昨日去过馆驿一趟，今日又去了一趟，都扑了空，幸好在此遇见。”夏浔诧异道：“纪大人不住在馆驿里么？”纪纲笑道：“下官在城里已经买下了一处宅子，已便安置家人。反正以后总是要搬过来的嘛，下官可比不得国公您，国公的府第将来是要由工部承建，朝廷赐予的，下官只好自己筹措了。”其实前两日谢传忠来拜见时，就已带了一份房契，送了夏浔好大一幢宅子，只是夏浔觉得一些小物件儿好收，这么大一幢宅子太过显眼，便婉拒了。夏浔知道纪纲来找自己定是有事相商，便道：“好，正要瞧瞧纪大人这幢新宅，且往纪大人府上一行吧。”两下里并作一路，往纪纲府上走，纪纲新买的这幢宅子踞馆驿不远，到了地方夏浔一瞧，粉墙黛瓦，雕花门楼，朱漆铜环的大门，大门左右两只石狮，一到门前，便涌出一群家仆，接了老爷和客人的马匹。踏进门去，庭院深广，大小庭院交相辉映，富丽堂皇。窗上、隔板上、梁栋上，都有玲珑有致的木雕，低头是鹅卵石路，抬头是青砖细瓦，飞檐高挑的砖雕、石雕，还有那错错落落的马头墙、鳌鱼禽兽，栩栩如生，这样一幢宅子，绝对价格不菲。更重要的是，这样一幢宅子，毫无破败气象，绝不可能就那么巧，有人出售，恰就被纪纲买了去。夏浔心知肚明，这定是有人赠送了。纪纲与他一样，虽然离了中枢，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何况他们还没有死，求得到他们的人依旧大有人在，不过就连夏浔在这风头上都不敢坦然接受一幢豪宅为礼物，纪纲却是丝毫不知避讳，这人的狂性，倒是真的不曾稍敛。夏浔的侍卫到了门口就被留下了，自有纪纲府上管事领去吃茶，小樱可不是下人，纪纲在锦衣卫查办帖木儿帝国使者在玄武湖遇刺一案时，曾多次请她帮忙担任通译，知道这女人在杨家身份特殊，不敢以下人对待，便也当成客人，请进了后宅。到了花厅落座，纪纲便叫人请出自己的如夫人陪伴小樱到另一间客厅宽坐，吃茶聊天，自己则与夏浔在主客厅分宾主就坐。接待小樱的两位纪纲妾室正是当初纪纲选秀女时截下来的一对姐妹花，姐姐叫柳清墨，妹妹叫柳吟荷，清墨年方十六，吟荷年方十三，生得如花似玉，百媚千娇。小樱见了这玉琢的一双美人儿，心中也自喜欢，三人宽座小花厅，吃些点心，用些茶水，随便聊些东西，倒也相处甚欢。主客厅里，纪纲叫人送上茶来，立即屏退左右，对夏浔肃然道：“国公，我急急赶回来，是因为……荆轲动手了！”小樱与纪纲的两位如夫人聊了一阵天，觉得有些内急，便放下茶杯，腼腆地对清墨、吟荷两姐妹道：“两位夫人，小樱有些内急，不知尊府……”吟荷掩口笑道：“咱们都是女人，有甚不好意思的。姐姐跟我来，我领你去！”吟荷虽已嫁作人妇，终究是个十三四岁的小丫头，性情活泼的很，便牵了小樱的手往外走，风风火火的，全然不似她姐姐的文静。吟荷拉着小樱在宅院里左转右转，前拐后拐，绕了一阵儿，忽然站在那里，有些迷惘地左右观瞧。小樱见了好笑，忍俊不禁地道：“吟荷夫人，这是你家呀，怎还不认得路？”吟荷窘道：“不瞒姐姐，小荷搬进来才三两天工夫，平时方便又用寝室中马桶，这府中布局，实在还未熟悉。”一转眼忽见一个丫环端了盆衣服出来，吟荷忙问：“茅厕在哪里？”那丫环一见是自家如夫人，忙向前一指，道：“夫人，那间房子就是！”因为厕所属阴，西为归阴之位，所以古时茅厕，多建在建筑的西边，坐西向东，正面不能对着门户。厕所前边必有一处开阔之地，以利于尽快散去秽气，这是属于风水的说法了，讲究些的，还会在这儿种一丛花草以除异味。吟荷一瞧，厢房西山墙处露出一角飞檐，便拉着小樱的手走过去，小丫环在后边又叫一声：“嗳！夫人……”二人脚步匆匆，已经去得远了，那丫环便未再叫，挎着木盆自往井边去了。吟荷拉着小樱赶到厢房山墙处，便站住脚步，对小樱道：“姐姐且去方便，妹妹在这相候。”小樱道了谢，便往茅厕赶去。这大门大户人家，茅厕盖的也讲究，不细看，还真当这里也是一处住宅，不过从格式上来说，这茅厕也是一左一右分为男女两间，男左女右，习惯如此，自家宅院里的茅厕，上边自然不可能写个“男”“女”来区分。小樱却不知道这规矩，绕过花丛，便朝最近的一个入口走去，甫一入内，便是一惊，原来里边竟然有人正在方便，茅厕里有人不稀罕，可是这人貌相分明是个男孩，年纪不大，八九岁一个童子，短衫窄裤，下人打扮。小樱知道自己走错了路，“嗯”地一声，便想退出去。那男孩抬头看见有个女人闯进来，慌张之下竟然站了起来，小樱见他蹲着，原还以为他在大解，不想他却是在小解，这一站起，止不住尿液，溅了一裤子。小樱看见，不由“呀”地一声惊呼。她在草原上常见那些半大不大的毛孩子光着屁股在河边玩耍，哪能不知男人与女人异同之处，眼前这孩子下体处光秃秃的，只有好大一个骇人的疤痕，叫她如何不惊？小樱又惊又骇，忙道：“小弟弟，你莫怕，是姐姐走错了地方！”那男孩手忙脚乱扯起了裤子，胀红着脸道：“这位姐姐，女厕在那边。”听那声音，细声细气儿的，恰与女子相仿，想来是童子尚未变音的缘故。小樱未及多想，一面往外退，一面致谦，待她退出，又绕到另一边女厕解了手才出来。吟荷还等在外边，见她出来，便笑道：“姐姐，咱们且去那边井水处净手。”二人刚要离开，那个男孩儿也从茅厕中走出来，看见二人，便扭转了身子，迟迟疑疑地贴着墙边花草，欲走不走的样子。吟荷瞧见，板起脸道：“小独，你鬼鬼祟祟的干什么？”那男童一见吟荷问话，更加慌张起来，结结巴巴地道：“吟荷夫人，小的……小的没有事……”吟荷瞧他模样，疑心更起，叱道：“你过来！”那男童害怕，只得别别扭扭走近，吟荷一瞧他裤子上的尿渍，便厌恶地掩住了鼻子，叱道：“又尿在身上了？真是的，叫你们这些脏人侍候，好生讨厌！快去换过衣衫，洗净身子，否则不要进我房间！”那男童如蒙大赦，连忙答应一声，转身跑去。小樱纳罕地道：“这孩子是怎么回事儿？”吟荷撇撇嘴，不屑地道：“还不是我们家老爷么，我们老爷就喜欢美女，见着中意的，就巧取豪夺弄回家来，弄回家来却又只当摆设，老爷自己不去摘，却又怕旁人摘了他的花儿，放心不下，后宅里边便绝对不准一个男人进去，可是有些登高爬低的活儿女人家又干不了，就弄了些阉人回来！这些阉人很脏的，身上一股子味儿，讨厌死了。”这吟荷眼见纪纲把夏浔请进后宅，那定是极要好的朋友了，兼之自己与小樱很对脾气，她本是民间女，没有什么见识，哪晓得其中利害，心直口快的就说了出来。小樱在鞑靼，可汗、皇后都是时常见面的，他们依旧保持着在中原时的一些排场，身边有太监侍候，小樱自然知道其中规矩，一听之下，不由暗暗吃惊：“用太监侍候私宅？这不是皇帝才可以的么？”笑论生死事花厅里，夏浔道：“‘大忽力革台’？我好像听说过……哦！想起来了，是蒙古诸部的大聚会吧？会上会有骑马射箭等较技项目？”纪纲道：“不错！哈什哈是西蒙古诸部中势力最强大的一族，而马哈木却是北元尚未分裂前额勒别克汗亲口赐封的西蒙古部落长，我大明后来分封瓦剌诸王，特意把哈什哈排除在外，依旧力捧马哈木，目的就是制造瓦剌内部的一种制衡，马哈木如今有太平、把秃孛罗相助，已可与哈什哈分庭抗礼。这两个人，死掉任何一个，另一个都有可能一举成为瓦剌独一无二的王，那样的话我们就为他人做了嫁衣，所以对这两个人必须同时刺杀，同时成功，才能叫瓦剌大乱，万松岭也才能顺利上位。可这两个人是对头，要想把他们凑到一块儿的机会不多，‘大忽力革台’是我们能想出的唯一的最好办法！”夏浔思索片刻，轻轻点了点头，道：“嗯，那就依计行事吧。我们的诸多策划，都需要成功地刺杀这两个人之后才能施行。这件事你计划久矣，希望能够成功！”他把目光向厅外深蓝的天空深深地一瞥，徐徐说道：“消息传到你这里时，那边的行动应该已经开始了吧？”纪纲笑道：“‘大忽力革台’，就在今日！”夏浔低沉的声音道：“荆轲……荆轲……”纪纲截口道：“国公勿须多虑！我们的目标，安能与秦始皇相提并论！”纪纲也向厅外望去，一角天空，湛蓝深远，两个人的目光好像同时越过了长空，瞬间飞越到了西蒙古大草原…………荆轲不是一个人，荆轲有秦舞阳、有樊於期的人头、有燕国地图，背后则是燕太子丹。荆轲的舞台是秦王大殿，在那一刻，他是当之无愧的主角，所有人都是他的龙套，但那次刺杀却是一个团队的集体行动。“荆轲”也不是一个人，“荆轲”一共五个人：金川、赵锋、唐玮、杨亘、王奕，都是汉人的名字，但是其中有三个是蒙古族人。他们背后的策划者表面上是“脱脱不花”，实际上是夏浔和纪纲，而真正的最高决策者却是永乐大帝。他们表演的舞台比秦王大殿更大，这个舞台是“大忽力革台”。荆轲有樊於期的人头和燕国地图作为他接近秦王的借口，“荆轲”们有什么呢？“荆轲”一号，名叫金川。金川是蒙古族人，祖上本是大明河间郡公俞廷玉的家将。俞廷玉本姓玉里伯牙吾氏，是元朝重臣，元末受奸臣谗言，罢黜地方，后来朱元璋起兵反元，俞廷玉散尽家财，招兵买马，投奔了朱元璋，为朱元璋一手打造了一支强大的水师，为大明立国创下了汗马功劳。俞廷玉三个儿子，长子封公爵，次子、三子封侯爵，又有其女受封金花公主，一门两公两侯一公主。大明陆军第一统帅是徐达徐大将军，水军第一统帅理所当然的就是俞家了。俞家当初反元投明时，带了大批的亲信家将，金川的爷爷当时就是俞廷玉的一个心腹家将，他是正宗的蒙古人，这金姓汉名是后来遵从朱元璋用汉名、穿汉衣的旨意而改的。有此渊源，金川是典型的蒙古人长相，身材魁梧高大，圆脸虬须，阔口重眉，颧骨高高，肉头头的塌鼻子，而且能说一口流利的蒙语，他的摔跤术尤其出神入化，在巢湖水师的时候是摔跤第一高手。帐中，金川盘膝而坐，如同峙立的一座山岳，极其威猛。“这一次的‘大忽力革台’时间不长，只召开三天。今天是第一天，杨亘，你是‘大汗’的亲卫，你负责把诸位头人首领的观望台上上下下看个清楚，了解上面的全部情形！”杨亘点头答应，杨亘是北方汉人，骑、射、摔跤之技俱都佼佼，虽非最为杰出者，但是为人机灵，能说会道，所以被‘大汗所喜’，选为侍卫。此次，他是作为备用人员，如果第一计划失败，他就要负责出手，这便是‘易水寒’了。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如果轮到他出手，纵然完成任务，首先就会使锦衣卫费尽苦心安插在万松岭身边的耳目全军覆没，而万松岭本人也难免会被人怀疑为幕后主使，虽然他们在身份来历上已经做了准备，万松岭又有撒木儿公主和豁阿哈屯的鼎力支持，等哈什哈和马哈木一死，旁人纵然怀疑，也不敢发难，但终非最佳选择。所以杨亘此刻还只是负责策应，配合行动。金川又对唐玮道：“诸般竞技入围的前九名，都会受到大汗的召见和赏赐，这是大汗已经明确谕知诸部的。大赛之后，大汗会分三批，分别接见骑、射、摔跤这三项的前三、中三、后三各九名参赛者。我已仔细了解过各部杰出的参赛人员，凭我的摔跤术，应可进入前三，成为第一批受大汗接见的人，而你么……”唐玮笑了笑道：“金大哥直言无妨！”金川一笑，说道：“太平、马哈木、哈什哈手下各有一位哲别，箭术如神，你的箭术，却在两可之间，你若稍有不慎，就可能掉入中三，不过，你的目标若就是进入中三，那却不难。赵锋兄弟是山东武术大宗师李半天的高徒，擅长短打、擒拿、腿法和地躺刀，乃是此番行刺的主力，可他不擅长射箭和摔跤术，骑术么，虽有良驹在手，我看勉勉强强能进末三。”金川吸了口气，又道：“小唐，但凭你我二人，赤手空拳，想同时刺杀马哈木和哈什哈，很难！何况，如果我进了前三，你进了中三，而赵锋兄弟进了末三，咱们三个人就完全分开了，为了确保我们三人能够同时觐见，我们两个必须放水，较技时故意示弱，以便确保我们两个都能进入末三。”唐玮笑了一笑，道：“没问题，我们本来就不是比赛较技的，只是……这也不能保证赵锋一定入选啊！”金川道：“不错！这时就要看王奕的了！”王奕是个身材瘦削的汉子，闻言把胸一挺，金川道：“咱们都是纪大人精挑细选出来的，各怀绝技。王奕是朵颜三卫里选出来的京营马术教头，你的骑术堪称一绝，只可惜你的拳脚功夫不行，所以，你不直接参与刺杀，你与赵锋同时参加赛马，却不许争胜，只管与他人捣乱，阻碍他人行进，确保赵锋能够入围！”“这……”王奕稍一犹豫，对金川道：“金大哥，以三人之力，刺杀两个猝不及防的人，应该可以办得到的。不如……就叫我直接取代赵三哥得了，我家有两个哥哥，还有一个兄弟，死我一个，不足为惜，可赵三哥家就这一根独苗……”赵锋笑骂道：“别他娘的跟俺扯淡！众家兄弟都在前头拼命，你让老子当缩头乌龟？那样俺就算活下去，这一辈子也抬不起头来见人了，将来就算有了儿子，还不成了龟儿子！”金川深深地看了一眼王奕，沉声道：“没有人愿意死！但是咱们既然吃粮拿饷，干了这份差使，需要咱们拿命去填的时候，就不能因为这个那个临阵退缩，当怂蛋！”王奕道：“金大哥，我是说……”金川摆手道：“我知道你的意思！可我不能冒险，一旦失败，咱们还是要死，可那就是白死了！兄弟伙们听了，不会翘起大拇哥夸咱一声爷们儿，只会笑话咱们没本事！”金川向前俯了俯身子，又道：“再说，你们也知道，咱们的父母妻儿，现如今都由朝廷照料着呢，这事儿要是办成了，父母妻儿这一生衣食无忧，咱们就算闭了眼，也不用挂念了！可要是失败了，大人的手段，你们是知道的……”众人听了，都沉默不语。金川颜色一缓，奋然起身道：“咱们都他娘的算是什么身份，啊？可这事儿只要成啦，就能拉上两个蒙古王陪葬，这样的排场，就算是皇帝都比不上啊！嘿！天底下的爷们，谁有咱们风光！死就死它个轰轰烈烈！”其余四人鱼跃而起，异口同声道：“干他娘的！”……夏浔与纪纲静坐良久，夏浔才长长一叹道：“那就等着吧，现在咱们只能等！等瓦剌那边传来消息，一旦事成，咱们就马上开始下一步计划。”纪纲欣然道：“呵呵，国公似乎还有些放心不下呀。你放心，此事关乎你我二人的前程，这事办得好，皇上龙颜大悦，你我二人想重邀圣宠便自容易，纪纲敢不全力以赴？”夏浔道：“龙颜大悦尚在其次，此事若能成功，不知少了多少兵祸，少死多少将士，这是对我大明百姓的一桩莫大功德，自该全力以赴才是。”纪纲哑然失笑，说道：“功德？这我倒不曾想过，国公亦是自杀戮中成就功业，现在居然开始敬鬼畏神了。”夏浔微笑道：“敬鬼畏神有何不好，心中有鬼神，做事便不易逾矩，更容易把握尺度；心中有鬼神，功利心便淡了，活得更自在更坦然。我自杀戮中成就功业不假，可我从不妄造杀孽。纪兄啊，你我都已过了而立之年，有些事，还是不要太热衷的好。”因果卜前程纪纲笑笑，却不与他争辩，只是岔开话题道：“一俟有了消息时，下官会马上通知国公！”夏浔暗自一叹，心知纪纲已认准了他的阿修罗道，绝不会认同自己的道理，便点点头，道：“赵王游猎，将于后天回府。你来得倒是时候，后天，咱们一起去拜谒赵王吧！”纪纲微微有些意外，赵王府自然是要去走上一遭的，不过两人赴北京虽同路而来，公开的差使却不一样，完全不必联袂而行，夏浔居然约他同去，着实有些出乎他的意料，纪纲无暇多想，忙也答应一声。夏浔起身道：“那我就先回馆驿了，这几天有什么事我能推就推，会一直待在馆驿等你的消息！”纪纲志得意满地一笑，补充道：“不是消息，而是好消息！”说着“啪啪”地击了两掌，向厅外扬声喊道：“来人，请小樱姑娘过来！”候在廊下的管事忙去小花厅请了小樱过来，夏浔便与小樱告辞出府，纪纲殷勤备至，将二人一直送出府去，到了阶下站住，候得夏浔一行人上马，又向夏浔笑容满面地拱拱手：“国公慢走！”“纪兄留步！”夏浔客气一句，拨马上路，行不多远，费贺炜便按捺不住，对他嘟囔道：“国公，这纪纲跟个笑面虎儿似的，咱们……不会真的与他重归于好了吧？”夏浔瞥了他一眼，淡淡地道：“纪纲此人，可以共患难，不可共富贵，我当然清楚。不过眼下，却正是我们共患难的时候，如果彼此拆台，只有大家一起完蛋，这一点我清楚，他也清楚，所以眼下，我们的确算是言归于好。”费贺炜听了微微露出若有所思的模样。夏浔又道：“此人虽然狠戾，本事还是有的，关外之事，锦衣卫已经插手，我们现在想撇开他们，是无法放开手脚大干一场的，现在是同舟共济的时候，岂能多生是非！”费贺炜嘿嘿两声道：“卑职明白了，其实卑职只是担心国公受了他的迷惑，国公晓得他是怎么样的人就好！”夏浔微微一笑，说道：“我与他时战时和，达十年之久，安能不知他的为人？该怒须怒，当忍则忍！”小樱自打离开纪府后，就不见夏浔拿正眼看过她，顿觉闷闷不乐。其实小樱性情活泼，爽朗大方，绝非林黛玉那样心思细腻敏感，动不动就悲风伤雨的主儿，但是女儿家一旦陷入情网，哪怕平时大大咧咧一如男儿的姑娘，也与往昔大不相同，心上人的一举一动，都能左右她的喜怒哀乐，那种患得患失的心情，实在难以表述。小樱出了纪府，就想把她在纪家所见的稀罕事儿说与夏浔听的，眼见夏浔都没正眼瞧过她，顿时怏怏不乐，也就没了搭讪的兴致，只顾埋头赶路。辛雷见她模样，便低声问道：“小樱姑娘，怎么不高兴了，可是纪纲夫人招待不周么？”小樱幽怨地瞟了一眼夏浔的背影，放慢了马速，轻声道：“哪有啊，再说，她们周到与否，我哪会放在心上？”辛雷一瞧她眼神所向，心中顿时明白。小樱和夏浔之间郎无情、妾有意的状态根本瞒不过他身边这些人，他们早就看在眼里，尤其这辛雷，那是喝过磨刀水的人，有内秀，更是看得清清楚楚。辛雷便嘿嘿地笑了两声，勒缰靠近小樱，低声道：“小樱姑娘，我们国公可没把你当外人呢，方才这番话，就是那些普通的侍卫都不能与闻的，你瞧他们站的多远，若他们在跟前，国公绝不会如此直言不讳。可你在这儿，国公却是丝毫不加提防，你说国公把你当外人了么？”小樱大羞，嗔道：“胡说八道，我在乎他么？”扬鞭打了一下马，骏马向前一冲，便超出辛雷一个马身去，几乎是冲出辛雷视线的瞬间，小樱颊上两个梨涡浅现，便溢起了愉快的笑意。见她靠近，费贺炜便放慢了马速，给她让出了位置。夏浔见小樱驰近，便笑问道：“你看纪纲新买的那幢宅院如何？”小樱听了辛雷的话，越想越是道理，心中已经然欢喜，又见他主动搭话，更觉得是自己多心了，反而小小地谴责了一下自己的小心眼，然后愉快地答道：“纪家的宅院是真大，一层套一层的院子，看着倒也显得豪绰，不过比起我家……”小樱语气一顿，飞快地瞟了夏浔一眼，又道：“比起你送我们的那幢宅院，虽然大了三四倍，其精致优美处却是差得远了。”夏浔哈哈笑道：“不然不然，这可不是纪府寒酸，而是南北建筑的差异。南巢北穴，南敞北实，南水北石，南花北柏，再加上南北气候不同，所以北方建筑方方正正，壮观气派，凝重严整，而南方建筑就秀丽优雅，若以人来比拟的话，北方建筑恰似燕赵之士，慷慨豪迈，南方建筑却是水乡佳人，温柔妩媚。”小樱撇撇小嘴，嘀咕道：“一说不相干的，你就滔滔不绝了。”夏浔扭头道：“甚么？”小樱道：“没甚么，对啦，方才我在纪家，遇到一件稀罕事儿，你要不要听？”夏浔开玩笑道：“洗耳恭听！不是人家的闺房私隐吧？那我听了可真要去洗耳啦！”小樱嗔道：“我会嚼人家舌根子，说那些无聊事吗？”小樱把她在纪纲府入厕时所遭遇的事情对夏浔说了一遍，最后打抱不平地道：“这个纪纲，排场当真是够大啦！我听了之后好生惊讶。仔细想想，做他的女人真是可怜，他也太不相信自己的女人了，这不是把她们当贼一样地看着么？”夏浔脸色凝重地道：“小樱，你没有看错，可瞧得清楚了？”小樱红了脸道：“他虽然还是个孩子，毕竟也是男人，我哪能盯着他看呐，慌乱之间只是瞥了一眼，有什么清楚不清楚的。”见夏浔一脸的凝重，小樱又补充道：“不过，吟荷夫人可是对我亲口说过，说那孩子是个阉人的。”小樱歪着头想想，又道：“我好奇问起时，她还说，纪府里这样的阉人有二十多个呢，都是在纪府后宅当差的。这一次纪纲到北京公干，还特意吩咐府里，除了阉人，府中上下所有男子，不准踏进后宅一步，要不然一旦被他知晓，不管因为什么理由，当即打杀不论。那个男孩和另一个童子因为是吟荷姐妹俩身边侍候久了的人，才一起随了来北京。”夏浔听了神色百变，过了半晌，眸中便渐渐浮起一抹神秘莫测的光彩。小樱虽然知道这是皇帝才可以有的排场，却不懂其他人一旦僭越，罪过到底有多大，瞧见夏浔的神色变化，她才警觉起来，忙问道：“这事很严重么？”夏浔深深地看了小樱一眼，沉声道：“当然严重！幸好那个吟荷只是个十三四岁的小丫头，少不更事，更无心机，要不然岂会对你说这些，呵呵，这就是天意了！谁说天道无凭啊，冥冥之中自有法眼！”小樱蹙眉道：“你在说什么啊，怎么神神道道的？”夏浔莞尔一笑，道：“幸好你没把错入男厕的糗事告诉吟荷，要不然吟荷当成趣事，说不定就会讲给她姐姐或者纪纲听，如果那样的话，纪纲必然心生警觉，这件事就没了用处。呵呵，想不到我一时兴起，转去纪府，倒真是来着了。”小樱听出了一些端倪，开心地道：“这件事对你有用处么？”夏浔正色道：“当然有用处，太有用处了！小樱，你还真是我的福星，这件事关系重大，你切切不可再说与其他人知道！”小樱冲他一皱鼻子，嗔道：“这还用你吩咐么，除了你，我还能说给谁听啊！”这句话说完，小樱心里便是微微一虚，赶紧偷窥一眼夏浔，却见他并未察觉自己话中情意，一双眼神飘忽着，也不知在琢磨些什么，小樱心中一松，隐隐却又有些失望。不远处，辛雷和费贺炜并辔而行，瞧着夏浔和小樱絮絮低语，费贺炜便纳罕地道：“你说国公这么拖着人家到底算是咋回事儿，直接娶进门儿来不就好啦？人家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整天这么陪着你走南闯北的，说出去不好听啊！你不娶，却坏了人家姑娘名声，以后怎么嫁人？”辛雷捋着胡须道：“你不懂，我也不懂啊。我瞧这小樱姑娘对国公已经是千肯万肯的了，只要国公爷一点头，人家小樱姑娘就能对他投怀送抱，可是国公爷居然不为所动……这么花不溜丢的一个大姑娘，要脸蛋有脸蛋、要身段有身段，真想不通国公爷咋想的！”费贺炜笑道：“嗨！想不通就不要想啦，人家国公爷的心思，能叫你猜着？要不咋咱是个跑腿儿的，人家却是国公呢，这女人投怀送抱啊，就像天上掉下来一袋子钱，捡与不捡，就看你的定力了，你瞧国公爷这份定力，啧啧啧……”辛雷动了动眉毛，邪邪地道：“什么定力啊，也没准是因为咱们国公爷旦旦而伐，肾水枯竭，那话儿已经不济事了，怕坑了人家小樱姑娘！”“嘿嘿！哈哈！”两个没心没肺的家伙说到猥琐处，嘻嘻哈哈地笑起来。锦幄暖，易水寒夏浔回到馆驿就一头钻进了书房，约摸半个时辰之后，唤辛雷和费贺炜进去。两人进了书房，就见夏浔正将一封书信封好火漆，桌上还摆着一摞书信。夏浔招呼二人近前，拿起早就写好的一封书信，递予费贺炜道：“你速去辽东，把这封信交给开原侯丁宇，叫辽东布政使万世域、都指挥使张俊与他，三人一同开启，遵嘱行事，不得迟误，立即上路吧！”“是！卑职遵命！”费贺炜不敢多问，赶紧揣好书信，向夏浔重重一抱拳，转身走出书房。夏浔又将刚写好的那封书信连着其他两封书信递与辛雷，说道：“你速速回金陵一趟，必须把这封信直接交到东厂厂督木恩手中，事关重大，马虎不得！”辛雷答应一声，刚刚接过书信，夏浔又道：“办妥此事之后，你再转往肃州一行，去见西宁侯宋琥，然后转道浙东双屿，将信交与许浒。”辛雷一呆，道：“既如此，那卑职先去肃州然后折返东南，去金陵和双屿岂不是好，如今这般，要走许多冤枉路？”夏浔道：“事有轻重缓急，给木恩的消息是最最重要的，耽搁不得，所以要先去金陵，至于肃州和双屿，一东一西，你愿意先去哪边都无妨了。”夏浔皮笑肉不笑地道：“久视伤血，久卧伤气，久坐伤肉，久立伤骨，多走走嘛，活动活动，肾水才足啊！”辛雷听了立即向夏浔拱一拱手，屁也不放便溜之大吉了。夏浔笑嘻嘻地走出书房，小丫头弦雅从书房东墙角急急转了出来，一见夏浔站在那儿，急急收不住脚，险些一头扎进他的怀里去，夏浔伸手往弦雅肩头一按，一股大力沉下，将她定在那里，好笑地道：“你这丫头，风风火火的又做什么了？”弦雅知道主人性情温和，倒不怕他，吐了吐舌头，嘻笑道：“老爷，有两位大人急着要见您呢，小婢刚刚将他们请进客堂，两人都说是有要紧的公务事禀报老爷！”“哦？”夏浔疑惑地道：“我去瞧瞧！”客堂里两位官员正坐在那儿吃茶，相互攀谈说话，夏浔迈步走了进来，弦雅道：“两位大人，我们老爷来了！”两位官员赶紧放下茶杯，趋前拜见，一经通禀名姓，原来其中一人是瀚林院五经博士叶锦廷，另一人是钦天监监副陈文涛，两人虽然同到馆驿，却不是为了同一件事而来。瀚林博士叶锦廷是从金陵来，因那《永乐大典》已然编撰完毕，永乐大帝赦令其护送大典到北京，储放与北京城中。这部宝典集合了全国数千士林名流，穷尽三皇五代之至大明永乐年止所有典籍文章，可谓旷世之宝、无价之宝。永乐要兴这文教盛事，固然是为了天下士林之心，可是这样一部学术总纲，既然编撰完成，当然不舍得置放宝库，任它腐朽。只是编撰这部宝典，耗资甚巨，如此庞大的一部丛书典籍，即便由朝廷来印刷发行，也是一笔难以承受的支出，况且这部宝典包罗万象，士民百姓不可能有足够的财力去购买整部，也不需要留存整部宝典。朱棣还记得夏浔当初所说的办法，可着各书坊誊录，各自雕版印刷其中一部分，独家发行贩卖。这样既可以让这部学术宝典真正的用之于民，利之于民，又可以让它开枝散叶，遍行天下，所以宝典运到北京之后，就要立即依此办理。夏浔现在身负秘密使命，朱棣并不想让他分神再去操办此事，这件事本来是要赵王牵头，行部操办的。不过整个计划本来就是出自夏浔手，所以朱棣命叶锦廷运宝典到北京时去见夏浔。并不叫夏浔操劳此事，不过整个安排却由他督查谏议，配合赵王和行部。叶博士赶到北京之后，马上去见赵王，结果赵王不在京里，现如今那运送宝典的一辆辆大车还停在城里未曾安置呢，所以就急急转来拜见夏浔。夏浔听他说明来由，又问钦天监陈文涛来意。陈文涛所言却是关于天文台的建设事宜。北京本有一处天文台，是从金朝时候起开始建立的，金灭北宋后，从汴京将天文仪器运至北京，建造了一处天文台。元朝建立后，又扩建成了当时世界上最大的天文台，郭守敬就是在这处天文台上夜观天象，计算出一年为365.2425天，同现在世界公认的数值仅差了26秒，精确度高的吓人。明朝定都于金陵，天文台便设在金陵，但是朱棣登基当年时，便重开了北京天文台，这样大明就有了两处天文台。这些年来，北京天文台记录了不下于1400个运行在华夏天空中星星的情况，可以精确地预测日蚀和月蚀，确定了南半球南十字星和老人星的位置。星相研究准确，就可以精确定位世界各地的位置，还可以用“过洋牵星”之法，确定海洋航线，其意义十分重大。钦天监研究天象，觉得只以北京和南京两地天文数据不足以参照、对比，商议一番后，觉得若是在异域他乡也能建几处天文台，定时向钦天监报送数据，更有利于对天象的研究，可这么大的事，钦天监监正也只是个七品小官，哪有胆量向皇帝进言？难得夏浔这么大的官儿身负巡察监管北京营建事宜，若是由他来向皇帝进言，这话语的份量便自不同，所以陈文涛鼓起勇气，来向夏浔谏议。在夏浔面前，陈文涛有些胆怯，吞吞吐吐的，半天才说明来意。夏浔听了略一沉思，便朗声笑道：“这是好事啊，只是周边诸国，大多不甚稳定，若要建天文台，眼下来看，只有朝鲜和日本才有可能，你看这两地如何？”陈文涛大喜，连声道：“使得，使得，在这两地建立观星台的话足矣！”夏浔笑道：“既如此，你们便把详细的情形写下来，本国公给你们呈报御前！由皇帝下旨，敕令朝鲜国和日本国分别建立天文台，以配合我大明钦天监之星象研究！”陈文涛感激涕零，千恩万谢地拜辞而去。夏浔想想刚从纪纲那儿回来，今天是不可能有消息传来的，离开一下却也无妨，便对叶锦廷道：“叶博士，赵王要两天后才会回来，我先与你去把《永乐大典》存放入宫，等汉王回来，再就版印发行事宜与殿下商议。”叶锦廷点头称是，夏浔自回府来，衣袍还不曾换，便与叶锦廷又离开了馆驿。《永乐大典》，仅目录就达60卷，正文22877卷，订成11095册，约3.7亿字，汇集古今图书七八千种。眼看着那一卷卷图书被搬运入库，夏浔不禁油然升起一种自豪感。这时候，在欧洲，亨利五世的图书馆里只有六本手抄书，其中还有三本是向女修道院借的！同一时期欧洲最富有的商人，佛罗伦萨人弗郎西斯科达梯尼也仅拥有十二本书，其中八本是宗教方面的书籍。而大明呢？此时的大明，是当之无愧的世界文化中心。北京，已渐渐显出了它的王者风范，大明，已渐渐显出了它的王都风范。只要再解决了那边的事情……夏浔将目光悄然投向北方。不同于欧非其它国家的地理政治格局和民族分布，使得中原汉人周围强大的游牧民族成为挥之不去的梦魇，它像附骨之蛆一般，始终对中原形成强大的威胁，当宋元之后，西域已经再也不可能形成一个强大到足以威胁中原政权的存在时，北方就成了唯一的敌人。“只要再解决了它……”夏浔暗暗思忖着：“永乐是一代雄主，汉武唐宗之功，他立下了。只是为山九仞，功亏一篑，北方狼虽在他的手中被打得气息奄奄，夹尾狂逃，终究伤而不死，遗下后患。上天既送我来帮他拾遗补缺，只待解决了那里，我的功德也就圆满了，到那时候……”夏浔缓缓抬起目光，看着殿顶《文渊阁》的黑漆金字大匾，再慢慢抬头，目光便定在湛蓝天空下，一抹白云之上。白云悠悠，倏东倏西……“大汗召见！”三排九名较技获得下三的选手挺胸腆肚地走上高台。金川还穿着“昭德格”的摔跤服，唐玮和赵锋也都穿着鲜艳的服饰，当他们踏上三层高台的最高一层时，站定身子，侍立在万松岭身后的杨亘目不斜视，手却轻轻地移到了刀柄上。金川、唐玮和赵锋立在中间一排，前边三人走上前去，抚胸躬腰，万松岭和左右的哈什哈、马哈木一起站起身来，笑吟吟地捧过代表优胜的彩带搭在他们脖子上，又叫人捧过托盘，端起盛满烈酒的大木碗，三位选手接过木碗，把碗中酒一仰而尽，亮一亮碗，放回盘中，便退下来站在一边。金川面无表情地向前踏出一步，赵锋几乎是与他同时踏出去的，唐玮却似有些紧张，迟了那么一刹，比他们慢了一步，马哈木、哈什哈等人见他局促的样子，不由开怀大笑，万松岭的眼角急剧地跳了两下，也哈哈地大笑几声。三人抚胸低头，台下的欢呼，远处的马嘶，台前的歌舞，酒席宴前各位头人首领的谈笑声，忽然就像被一层无形的隔膜屏蔽开来，耳鼓膨胀着，他们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噗嗵！”“噗嗵！”声音那样清晰。优胜的彩带搭在了他们脖子上，然后三位首领分别举起一碗酒，微笑着递向他们。金川伸手接碗，一只大手伸出去，刚刚触到碗沿，突然闪电般滑过碗沿，铁钳一般扣住了马哈木的手腕！“呔！”金川一声大吼，熊腰一拧，身躯电转，虎背一锉一张，马哈木一个硕大的身子就像风车一般被他抡了起来，“嗵”地一声砸在地上！随着“呔”的一声，唐玮和赵锋同时出手！唐玮屈指扣向万松岭，十指如爪。这一下是必行的，因为他们务必力求行刺计划完美实施，向万松岭的这一抓，就是为了洗清万松岭的嫌疑。万松岭“大吃一惊”，幸好有马哈木前车之鉴，提前引起了他的注意，万松岭及时后退了一步，避开了唐玮这一抓，站在他身后的侍卫杨亘反应敏捷，及时出刀，弯刀横空，好像水面上一道光痕一闪而过。杨亘的眼中闪过一抹痛苦，但是这抹痛苦之色隐藏的极深，在他眸底只是一闪即没。他紧紧抿着唇，唇成一线，微微上挑，宛若吴钩。手中刀一闪而逝，匹练之光犹自横空，便迸现出一片血色，唐玮故意慢了一刹收手，双手十指齐断！十指连心，断一指便痛彻肺腑，何况十指齐断，唐玮痛吼一声，踉跄退了一步。与此同时，在他左边，金川发力将马哈木摔起，风车般一抡，重重地砸在木板搭就的看台上后，马上屈身抓起马哈木切肉的小刀。小刀不长，却很锋利，扎在一块又肥又大的羔羊肉上。金川抓刀在手，立即奋力一挥，坐在马哈木身畔的脱欢乍见父亲被拖出席外，狠狠惯在地上，大惊之下就要扑上来，却万万没有料到金川将马哈木狠狠一掼，便返身向他扑来，目标竟然是他！脱欢大骇欲退，只觉喉头一凉，等他倒跌出去，摔在几个扑上来的侍卫怀中时，喉头鲜血突突乱喷，已被金川这一刀破开了咽喉。脱欢双手紧紧掩住喉咙，鲜血自指缝间溢出，一双眼睛闪烁着惊栗的光。金川一招得手，旁边一个侍卫业已拔刀劈来，金川正欲返身去杀马哈木，吃这一刀，持刀的右臂整个儿离体已去，金川痛极，大吼一声，打着转儿旋过身去，双腿一屈一弹，便合身向马哈木压去。他摔开马哈木，刺杀脱欢，只在电光火石之间。马哈木身体强健，自幼也习摔跤，吃他这一摔，虽然骨痛欲裂，神志却还清醒，这时忍着痛正要爬起，冷不防金川浑身浴血，又复向他扑来，一个近两百斤重的身子又重重地撞在了他的身上，将他再度压倒在地。另一边，赵锋同样抓向哈什哈，用的也是摔跤术，哈什哈及时退了一下，避开了他这一抓，但是哈什哈的侍卫反应却不及早知将要发生什么的杨亘，他的刀刚刚抽出一半，赵锋就纵身疾进，握拳如喙，“噗”地一下击打在哈什哈的喉部。纵然再结实的人，喉部都是脆弱的，赵锋自幼苦练武术，就算是普通练过硬气功的人，或者颈部肌肉结实，提前有了防备，绷紧颈肌硬抗这一击的，虽能顶住一拳重击，也抵不住他这握拳如喙的透针击法。赵锋全力一击，哈什哈喉部“咔”地一声脆响，喉骨已被击断。这时赵锋已一步踏上矮几，赵锋下盘功夫极稳，这一脚踏去，重有千钧之力，只听“砰”的一声，脚下杯盘带着矮几一齐踏碎，在脚下变成齑粉！赵锋身形一高一低，右手并掌如刀，顺势击下，一掌砍在那个侍卫颈上，登时砍断了他的脖子。那侍卫一颗头颅软绵绵歪向一侧，口鼻中一起喷出鲜血，溅了赵锋一脸，赵锋左手抹一把脸上鲜血，右手拔出那侍卫钢刀，右足向下一踏，又是“嗵”地一声闷响，倒在地上掩住喉咙正丝丝吸气的哈什哈被赵锋一脚踏断喉咙。这一脚之力，几乎将哈什哈整个颈部都踏平了，如何还能活命？这时，哈什哈身后几名侍卫全都反应过来，齐齐拔刀扑上，以赵锋此时站位，应该顺势砍杀万松岭，可他们豁出一死，就为万松岭上位，哪能叫他受了伤害。众侍卫一拥而上，正合赵锋心意，这样的反应本就在他们算计当中，赵锋掌中刀一抡，挡开凌厉刺来的几口钢刀，顺势仰摔出去。这种种情形，说来复杂，却只发生在刹那之间，三层看台上四周持矛武士，尽皆挺枪刺来，如狼似虎，唐玮大喝一声，张开双臂扑了上去，“噗噗噗！”几柄长枪尽皆贯入他的身体。矛尖自后胸挺出，唐玮目赤如血，嘶吼一声，张开双臂，又抓住两杆长枪，向前死命冲出，迫得那持枪武士连连退步，唐玮攥住矛尖发力一振，竟将那两个侍卫振下高台。死士！唐玮的作用，仅仅是佯刺万松岭，然后就是血肉之躯为两个伙伴争取刹那机会！两个侍卫被振下高台，唐玮也终气绝，他双手倒握两杆长矛，胡须虬张，豹眼怒凸，立在那儿犹自不倒！饶是那些侍卫虎狼成性，杀戮寻常事，竟也被他神威震撼。几杆长枪攒刺在他的身上，因他奋力前冲，那几杆枪都刺穿了他的身体，红缨被血黏成一绺，鲜血顺着笔尖似的红缨“嗒嗒嗒”地落在地上，片刻就积成一洼。就在唐玮以身挡枪，拦住多名侍卫的刹那，倒摔于地的赵锋舞起地躺刀，旋风一般自唐玮以身挡枪给他让出的空间滚杀到金川和马哈木身边。四下里长枪短刀纷纷乱刺，却均未料到这人并不是站起来跑过来，而是就地翻腾，而且身姿矫健敏捷之极，两丈宽距离他只一个腾跃就到了马哈木的身边，一时纷纷刺空。马哈木被金川一头扑倒，肘弯狠狠撞在他的胸腑前，撞得他有些岔气，可这是生死关头，马哈木哪敢怠慢，伸手便去扣金川肩膀。金川断了一臂，只能用双腿绞紧了他，另一只手与他搏斗。马哈木一把扣去，正是金川断臂处，五指扣进肉中，痛得金川又复大叫，把头一低，张开大口，便狠狠咬住马哈木鼻子，马哈木痛极大吼，被金川咬紧了一挣脖子，竟把他的鼻子硬生生咬了下来。这时武士们纷纷抢进，要救出马哈木，可赵锋已舞着地躺刀滚地而来，四下迫近的武士膝部、足踝纷纷中刀，惨叫着跌摔出去，金川看见，大叫一声道：“来！”单臂抱起马哈木就地一滚，便将马哈木背部迎向赵锋！马哈木惊骇欲绝，奋力挣扎，金川双脚将他牢牢扣住，单臂箍紧他脖子，向赵锋嗔目大喝：“杀呀！杀呀！”赵锋一咬牙，扬臂刺出一刀，“噗”地一声，自马哈木后心笔直刺入，金川牢牢扣着马哈木，彼此纠缠的不见一丝缝隙，这一刀刺穿马哈木心窝，顺势又刺入金川身体。金川痛得身体一颤，犹怕马哈木不死，猛住箍住马哈木脖子，身体左右一拧，只听“咔嚓”一声，赵锋手中一口百炼钢刀齐柄而断，陷在马哈木身体里的一截长刀绞烂了他的肚腑，连接马哈木和金川身体的那一截刀类也断了，把金川的胸口也绞出好大一个窟窿，鲜血汩汩喷出。马哈木和金川二目圆睁，已是同时气绝。被赵锋地躺刀迫得向后急退的侍卫们潮水般又拥上来，杨亘也在其中，他绷紧着面皮，抢在众人前面，一口刀高高扬起，狠狠劈了下去。赵锋躺在地上，喘息未定，见杨亘目蕴泪光，扬刀劈来，仰天便是一声长笑：“哈……”只笑得一声，钢刀落下，一颗大好头颅咕噜噜滚出好远，一腔血浅出，喷了杨亘一头一脸，杨亘再也拿不住刀，双腿也软得像是面条，他“噗”地一下瘫跪在地，心中只暗叫一声：“兄弟们，一路走好！”眼泪便合着鲜血流了下来，也分不清哪里是泪，哪里是血！两天之后，赵王回京，夏浔约了纪纲同时登门拜谒，赵王见夏浔与纪纲同来，便明白了他的心意，心中甚是不快，却也不好表现出来。夏浔对赵王说了《永乐大典》运抵京城，已安放文渊阁的事，并提起了皇上编撰大典，欲发行天下，惠及万千百姓的事情。这是文教大事，又是朱棣亲自安排，赵王倒是甚感兴趣。他就藩北平以来，北疆无事，武功无从展示，难得有这么一个机会在文教方面立些功绩，所以立即大包大揽地应承下来。此事若成，与国与民皆是一件幸事，夏浔见赵王没有因为对他的不满而敷衍，反而对此事甚为热衷，正中下怀，便即告辞。夏浔登门时，赵王虚怀若谷，亲迎至府邸门外，今见他没有投靠自己的意思，也就失了兴致，只冷冷淡淡地将夏浔二人送到客厅门口，便大袖一卷，回去了。夏浔与纪纲此时都在等候瓦剌那边的消息，消息传来之前，无法采取任何行动，也只是各归各府，静候结果。一直过了七天，这天午后闲来无事，夏浔叫了巧云、小樱和弦雅，陪她们打叶子牌，夏浔只是为了陪她们解闷罢了，不甚计较胜负，打得便不专心，叫小樱、巧云和弦雅各赢几回，三女俱是眉开眼笑。正打着牌，忽有人来禀报，说是夫人派了人来，夏浔连忙散了牌局赶出去，小樱和巧云、弦雅也追出去，一到厅中，就见二愣子一身风尘，正站在厅中。一见夏浔翻身便拜，喜孜孜地道：“恭喜老爷，贺喜老爷，夫人叫小的给老爷来报喜讯儿，祺夫人和让娜夫人生了，两个都是男孩，母子平安。”夏浔闻讯，欣然大笑，小樱和弦雅连忙上前道喜，巧云这些日子专宠于老爷身前，每天都是由她侍奉枕席，可肚子还是不见一点动静，这时听说祺夫人和让娜都有了儿子，心中好生不是滋味，却还得强作欢容，上前道喜。夏浔非常高兴，听二愣子说，夫人请他为两个儿子取名，便道：“三子叫怀迩，四子叫怀安吧，呵呵，我早取好了名字的，却未想到这么快便都用上了。看这样子，我还得想几个待用的字备着才行。”弦雅转眼瞧见巧云似有心事，便附耳道：“夫人，你急什么呀，陪着老爷出来前后一共才一个月的时间，哪有这么快的。”巧云一想，确是自己心急了些，不觉“吃”地一声笑出来。就在这时，下人又来禀报，说是纪纲登门拜访。夏浔心中一震，因为生子带来的喜悦心情立即被紧张所取代，赶紧叫女眷回避，二愣子也下去休息，便去迎纪纲。一眼看见纪纲神色，夏浔的心马上就放下来，纪纲眉飞色舞，一脸欢愉，只看他模样，就晓得行刺成功了。果然，纪纲一见夏浔，便哈哈大笑，得意洋洋地道：“国公，幸不辱命！‘荆轲’……得手了！”可汗大帐，锦幄初温。一阵奇怪的声息，若有若无，却妖娆之极，软媚之极，叫人听见了，便心旌摇动，不克自持。豁阿夫人俯身跪趴在榻上，像一只小母狗儿，高高翘起她的臀部，脸上写满迷离慵倦的情绪。她的眼角已经有了浅浅的皱纹，但这丝毫无损于她的美丽，相反，却更给人一种成熟的魅力。她的脸上写满了不情愿，却无法摆脱身后的男人，只能紧紧抓着锦幄，一口贝齿咬紧了被角，发出细细长长的呻吟，任由他一次次凿穿自己的身体。她的上身还是着装整齐的，下半身却光洁溜溜，看样子像是被强迫推倒在那儿的。她的袍子都堆在腰间，依旧不掩腰肢的纤细，一波一波的冲击中，她再也忍受不住，张开檀口悲鸣一声，便软软地仆倒下去，身后的男人失去凭恃，也俯压到了她的身上。喘息着，许久，豁阿冷冷地道：“放开我！”身后传来万松岭的声音，霸道而不容质疑：“现在你是我的女人，专属于我一个人的女人，为什么要放开你？”豁阿咬着牙道：“你骗我！你说要我帮你制造机会，你说要杀掉马哈木，太平和把秃孛罗便不得不依附于你，从而渐渐夺回属于可汗的大权，可是……你没说哈什哈也是你的目标！”万松岭沉默一阵，说道：“没错，这件事，是我骗了你！”豁阿挺身就要翻起，却被万松岭用力制住，在她耳边道：“豁阿，你该知道，大明钦封的瓦剌三王联手，才能与哈什哈抗衡，马哈木和脱欢父子一死，我固然可以扶立一位新的首领，可是马哈木的其他儿子会服么？太平和把秃孛罗会不想取代马哈木的地位么？以哈什哈的强大，那时就是他成为真正的瓦剌之主了！豁阿，我事先没有告诉你，是不想叫你为难，毕竟……他是你名义上的丈夫！不过……”万松岭蛊惑地道：“你是被他抢来的，你本来的丈夫，是被额勒别克汗杀死的，哈什哈又杀了额勒别克汗，才抢到了你，你真的爱过他么？豁阿，能够得到你的倾心，我很开心，可是如果就这么下去，且不说我的大业毫无可能，一旦被他发现你我的私情，连我们的性命都难保全了。”豁阿依旧不忿：“你不该骗我！”万松岭眼珠转了转，放柔声音道：“我只是……担心事情失败，如果那样，我就一力承担，不想叫你受我牵连！而且，坦白地说，豁阿，为了大业，固然是我动手的一个理由，可我要杀哈什哈，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我是为了你！”豁阿娇躯一颤，道：“为了我？”万松岭道：“对！为了你！我不舍得你，我想要你……”豁阿的语气松动了些：“我……已经是你的人了……”万松岭激动地道：“不错！可你还是哈什哈的妻子，我一想到我们只能偷偷摸摸，他却可以光明正大地拥有你，我就妒火中烧！”豁阿被这句话击中了心底最柔弱的一处，撑起的身子轻轻软了下去，无力地低喃道：“你……你这是何苦？”万松岭听她语气松动，心中暗喜，连忙趁热打铁道：“豁阿，帮我巩固大汗的权力，我立你的儿子为部落首领，这样我们就可以长相厮守了，等风声平息，我就正式娶你为妻！”豁阿为之心动，心中更加软弱，却道：“别说傻话了，我的儿子年纪还小，他那些哥哥们都已成年，哪肯服他？再说，马哈木部落诸子争位，也是这样，太平和把秃孛罗以前唯马哈木马首是瞻，现在马哈木死了，他们未必就没有窃据马哈木位置的野心！唉！你知不知道，你把哈什哈和马哈木都杀了，只能换来瓦剌大乱……”万松岭冷静地道：“未必！你说的这些，我已经想到了，如果你能助我掌握统管瓦剌诸部的权力，哪怕只是一部分权力，我就有能力下旨立你的亲生儿子为部落首领。你在部落里拥有最大的地盘和最多的牧民，再加上我的全力支持，哈什哈那些未成气候的儿子纵然不服，安敢反抗？内部不合，可以引个外敌来促进它的融合。我已经定下计划，将这件事栽到鞑靼太师阿鲁台的头上，撒木儿公主一向支持我重掌大权，她并不知道自己的丈夫马哈木的真正死因，如果你提议由我统摄诸部，她一定赞成，如果我提出向鞑靼复仇，她也一定会全力赞成。马哈木和脱欢一死，马哈木的部落里面，她就是最强大的一股力量，她的儿子业已成年，她若立自己的儿子为首领，马哈木其余诸子莫可与之争。等到对鞑靼开战，那就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们纵有不服，也不敢在这时横生枝节，以致被外敌征服。这样的话，等这一场仗打下来，你的儿子和撒木儿公主的公子，完全可以在你们的帮助下利用这场战争清除异已，整合部落中的力量，等战争结束，他们的地位已牢不可撼，而我也将真正可以左右瓦剌诸部，那时，这里就是我们的天下啦！”豁阿有些失惊，迟疑地道：“发动……战争？”万松岭道：“对！战争！你和我，都需要这一战！豁阿，这一战之后，我就可以大权在握，你和我，也就能长相厮守了！”豁阿听了，默默不语。这时帐外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大哥，祭礼要开始了！”万松岭微微一笑，站起身来系起袍子，又把有些无措的豁阿扶起，替她拉下袍袂，遮住丰腴迷人的双腿，理了理她鬓边凌乱的头发，柔声道：“走吧！我的人会在灵堂上拿出证据，证明刺客是鞑靼太师阿鲁台所差遣，到时候，你我就全力主张对鞑靼复仇！”万松岭贴着豁阿元宝般可爱的耳朵，轻轻地吻了一下，柔声道：“在亲人的丧礼上，会更容易激起复仇的怒焰！”了心声“誓扫匈奴不顾身，五千貂锦丧胡尘。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馆驿中一角亭阁，建于高台之上，旁边有一假山，藤萝依旧纠缠，枝叶却已枯萎。夏浔吟叹方罢，纪纲便好生不耐烦地道：“国公，成大事者不拘小节，现在可不是念阿弥陀佛的时候，瓦剌那边我已首战告捷，接下来，就看国公您的妙策了！”纪纲搓搓手，兴奋地道：“怎生挑唆得二虎相争，北疆之事一举砥定，便是你我的不世之功啊！哈哈！”夏浔摇头道：“你这是治标不治本，我想的却是除根的法子。要对付他们，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们乱，在咱们攒足力气，足以一举治之前，一直乱下去，双方的元气才能消耗怠尽，将来咱大明再出面收拾残局就容易些。如果这一仗就叫双方损失惨重，双方必然息兵罢战，十年生聚，十年教训，转回头来，又是一个难缠的死敌！”纪纲一怔，不甘心地道：“国公，这么做的话，你我的功绩可不够彰显啊！”夏浔道：“善战者无赫赫功名，纪兄那功，煊赫一时，终成泡影，用此稳妥之见，才能一劳永逸！”纪纲的心登时凉了一半，虽然说他被贬出中枢，迁谪北京，可是既然叫他负责此事，却又是一桩可遇而不可求的大功劳。如果这件事办得轰轰烈烈，他纪纲也算是有了一桩于国于民的大功劳，有此丰功伟绩，瑕不掩瑜，万代千秋之后，谁还计较他的那些瑕疵。可以说，此功到手，生前事，身后名，俱都在手，可夏浔却……思来想去，终觉不甘，纪纲把心一横，咬牙道：“国公，此处只有你我，纪纲有一番肺腑之言，想与国公坦白，却不知当讲不当讲。”夏浔道：“纪兄请讲，杨某听过便罢，绝不外传！”“好！”纪纲虽与夏浔一向为敌，却知他为人，当下放下心来，便点一点头，诚恳地说道：“国公，只要立此不世之功，你我不但在朝堂上可以稳如泰山，而且将彪炳史册，就算比之‘封狼居胥’也不遑稍让，千秋万代之后，亦让后人津津乐道。可是若以你的办法循序渐进，固然妥当，然则功成之日，你我还占几分功劳呢？待来日整个草原尽入我大明之手，再也不可分割，到那时又有谁知是你我辅垫？狼居胥如今已不在我汉人手中，可是谁也不曾忘记冠军侯。这等名利双收、扬名千古之事，若不善加利用，岂不抱憾终生？前人栽树，后人乘凉的蠢事，如何做得？”夏浔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缓缓道：“我这主张，行前曾说与陛下，陛下深表赞同！”纪纲听了心中大恨，一股恶念陡然升起，他强忍了忍，才道：“既如此，纪纲听从国公安排便是！”夏浔对他眼中倏然闪过的一抹凶光视如不见，从容地道：“所以，我们要挑唆得双方一直争斗不休，要让他们双方都不会觉得再打下去就是两败俱伤，旁人渔利，而是觉得只要自己再多付出一份力气，就能统一整个草原。之后么……”夏浔阴险地笑了笑：“就由咱们的皇帝陛下，再丢给他们一个饵，叫他们觉得只要取得胜利，就能获得整个草原，并且将会获得大明的认可，而不是出兵干预。这样，他们就不会忌惮旁边还有一头雄狮虎视眈眈，而是不遗余力地自相残杀。在此期间，辽东会逐渐渗透，加强与鞑靼的关系，暗中，我们却会支持瓦剌，叫瓦剌逐渐取得上风，等到阿鲁台末路穷途之时，就会向我大明求助，那时随便找个理由，出兵援之，藉机控阿鲁台为傀儡，融合鞑靼诸部，举兵讨伐瓦剌。瓦剌有万松岭在，只要一直不叫他全部控制整个瓦剌，建立自己的武装，培养自己的亲信，他就只能任我摆布。到那时，不管是强取，还是威迫，都足以令西蒙古彻底臣服，叫他们如云贵土司们一般，虽世袭亦全部纳入大明治下，而非以前那般既不听调也不听宣，只是口头上认个便宜老子！”纪纲瞠目道：“这样也使得么？若叫他们相信皇上的话，原也不难，我天朝上国，言必行，行必果，皇帝金口一开，他们自然不疑，若是出尔反尔，那信誉岂不彻底破产？”夏浔淡淡地道：“纪兄，别傻了，忘了你当年在蒲台县时，是如何分说舜皇‘禅位’于禹皇一事的真相了？你那真相，谁人听之？你被逐出书院，不就是因为这些‘荒诞无稽’之语吗？”夏浔撇撇嘴，道：“历史，是胜利者书写的！”纪纲怔忡良久，苦苦一笑道：“罢了，我本以为，至少有一点是强于国公的，现在看来，也不如你！”夏浔奇道：“什么事不如我？”纪纲长叹道：“心黑啊！”夏浔摸摸鼻子，若无其事地道：“瓦剌那边，还是全权由你负责，鞑靼那边我会尽快安排人过去。”纪纲眸中异光一闪，道：“下官费尽心力，又有万松岭为内应，才在瓦剌埋下几根钉子，经由行刺一事，又被毁去大半，还要重新部署，再行设计。国公现在才往鞑靼派人，来得及么？”夏浔微微一笑，说道：“纪兄可还记得小樱姑娘从何而来？”纪纲道：“自然记得，当时她陪在本雅失里汗的皇后图门宝音身边……”纪纲说到这里，声音戛然而止，他已经明白了。夏浔眨眨眼道：“这位姑娘本就是鞑靼的人，而且还是阿鲁台太师的义女，她来到中原的消息，外界全然不知，你说她若重返鞑靼，并且带去瓦剌即将发兵攻伐鞑靼的情报，阿鲁台会不会信？”纪纲此时方知小樱还有这样一层身份，惊讶之后，随即起疑，道：“此事关系重大，这个女人……可以信得过么？”夏浔道：“绝对可靠！”纪纲道：“国公何以敢如此断言？”夏浔迟疑一下，说道：“这其中有许多事，一直也难分说清楚。总之，鞑靼之事由我负责，我是不会冒险的，你放心便是！”纪纲目不转睛地看了他半晌，呵呵地笑起来：“我明白了！”夏浔蹙眉道：“你明白什么了？”纪纲嘿嘿地奸笑两声，道：“死士忠卫之由来，无非以下几点，示之以恩，晓之以义，动之以情，诱之以利，迫之以威。国公如此笃定，想来这位小樱姑娘是情网深陷了，呵呵，这的确是最最可靠的！”夏浔听了忽然一怔，整个人都定在那里。他只是笃定小樱一定会为他所有，一定会尽之以忠，根本没有理由，根本不必深思，他就是有这个把握，直到纪纲这句话出口，才如一根铁杵狠狠地撞中了一口大铜钟，震得他心口嗡嗡直响。为什么？为什么我可以这般信任她？为什么她可以如此忠于我？只因为……很快，纪纲的人又送来消息，就在马哈木、脱欢父子和哈什哈灵前，侍卫们找到了刺客来自鞑靼的铁证，参加吊唁的瓦剌诸部首领在大汗脱脱不花和豁阿哈屯首倡之下，一致决定发兵讨伐鞑靼。因为脱脱不花身份见不得人，虽然由其统帅全局，但是对外公开宣称，却是由顺宁王马哈木的遗孀撒木儿公主统驭诸部。紧接着，瓦剌向大明派出的使节赶到了北京，由大明驿署负责把他送到南京去见皇帝，他带来了一份以马哈木遗孀撒木儿公主以及瓦剌诸部联名签署的奏章，控诉鞑靼阿鲁台太师密遣刺客，杀害哈什哈和马哈木两位部落首领的事，并说明瓦剌倾其全族，向鞑靼寻仇。因为马哈木是大明钦封的顺宁王，而鞑靼的阿鲁台太师现在是大明钦封的和宁王，为了出师有名，在道义上、礼法上站住脚，避免大明干预，所以撒木儿公主抢先向大明上表控诉阿鲁台，以期得到大明的支持。实际上瓦剌的实力目前在鞑靼之上，虽然哈什哈和马哈木两位杰出的首领遇刺，对瓦剌的综合实力来讲，目前还造不成什么影响，而且还有一种哀兵之势，撒木儿公主并不需要大明真正的帮助，只要大明能因为瓦剌占了道义，袖手旁观便是了。瓦剌使者到了北京便把消息散布开来，驿丞署的人还没把他送出北京城，瓦剌死了两位大人物的消息就已在整个北京城里传开了。夏浔知道，小樱也该出发了。长亭外，古道边。草木凋零，冷风瑟瑟，第一场冬雪大概很快就要到了。小樱一身男装，头戴皮帽，蒙着防尘的面巾，与夏浔并辔，缓缓而行。“你们稍候，我与小樱姑娘有话说！”夏浔一声令下，负责护送小樱的潜龙秘探王如风、姜明等侍卫立即勒马站住。小樱扬起浅蓝的双眸，诧异地看了夏浔一眼，见夏浔依旧策马向前，便也随之而行，二人又行二十余丈，在一片白桦林下停住。小樱蓝眸轻转，疑惑地道：“不是都已交待清楚了么，还有什么事没说？”八臂哪叱八脚蛛夏浔清咳一声，说道：“有件事，我想向你讨教一二。”小樱柳眉微微一扬，微蓝的眸中满是诧异：“你，需要向我请教问题么？”夏浔干笑道：“这个……因为她是一个女孩子，你也是个女孩子，我想你对女人的心思，总是比较了解的。”小樱一听女人，就像一只突然嗅到了什么危险的小兽，耳朵马上竖了起来，非常警惕地道：“你说！”夏浔道：“有一个女孩，喜欢了一个男人，其实那个男人也很喜欢这个女孩。那个男人很有些势力和地位，本来嫁给他的话，是个不错的选择，终身有靠，夫唱妇随，我想那个女孩应该也是这么想的……”小樱突然明白了什么，脸上顿时不自然起来，好在她脸上蒙了遮沙的风巾，就只露出一双眼睛，发烫的脸颊不用担心被夏浔看到，小樱鼓足了勇气，小声地问道：“然后呢？”夏浔轻轻叹息道：“可是，宦途险恶，这个女子若真的跟了那个男人，未必就会过上她所想象的生活，她可能会吃很多苦，完全不是她所以为的嫁过去之后将要过上的生活。甚至，现在的生活也要舍弃。她在江南有一所宅院，虽然不大，在镇上也是极好的。她很喜欢那里，也很满意那里，可是若跟了这个男人，很可能……以后颠沛流离，连这样的日子也成了奢望。你知道，男人嘛，总是希望自己的女人过得很好。如果他担心自己不能给她想要的生活，他就会担心，会没有勇气接受对方。可那女孩痴心一片，他又不想让这女子伤心……”夏浔这一番话，斟酌着说的很含蓄，小樱很努力地听，还是不能完全理解。不过她已经听明白了一些，她知道夏浔说的那个男人就是他自己，那个女人就是她。而他所担心的……夏浔长叹一声道：“你说，他现在该怎么做才好呢？”小樱气往上冲，脱口道：“这样没出息的男人，你叫他去死吧！”“啊？”小樱道：“他怎么知道这个女子想要跟了他，就是为了享受荣华富贵？她若想享受荣华富贵，当初何必离开鞑靼去瓦剌做个侍女？当瓦剌大汗脱脱不花想要纳她为皇后的时候，她有机会拥有自己的幕帐、领地和牧奴，又何必跟了那个白痴男人逃到中原去？”夏浔有些尴尬：“这……”小樱越说越是不平，愤愤地道：“一个自幼生长在草原上的女子，她真的会突然喜欢困在一所庭院里的生活？一只自由自在的小鸟，那笼子再精美，你问它愿不愿意住进去？她喜欢江南那幢宅院，只因为那儿让她的心里宁静，因为那儿离她喜欢的男人很近！这个白痴男人，如此的自以为是，你说他还活个什么劲儿？”夏浔眸子里放出光来：“那个男人，很可能会失去现在的权势、地位！”“只要他对她好！”“嫁给他，未必能过上优渥、富贵的生活！”“只要他对她好！”“可能，还要舍弃那精致优美的宅院，过上颠沛流离的生活。”“跳出笼子，她会很开心。只要，他对她好！”夏浔目光灼灼地盯着小樱，风在他们身边轻轻地盘旋，卷起几片落叶，就像他们现在七上八下的心情……许久许久，夏浔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轻轻说道：“那个男人，现在有四个儿子，怀远、怀至、怀迩、怀安，远至迩安，很吉祥的名字。”小樱又迷糊了，眨眨眼，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夏浔又道：“那个男人现在又想了几个字，等他再有了儿子就可以用上。文修武偃，呵呵，远至迩安，文修武偃，你觉得这几个字好听么？”小樱更加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了：“你儿子叫什么关我屁事呀，怎么突然把话题转到你儿子头上了……”看过许多杂七杂八的戏文儿的小樱脑海里突然浮起出这样一副画面：一位书生握住一位姑娘的手，悲悲切切地道：“你我二人，终是有情无份，只希望你我子女，能够圆了我们未竞的心愿。将来，你我二人各有子女，若是生男，便结为兄弟，若是生女，便结为姊妹，若是一男一女，便结为夫妻……”……不会这么狗血吧！小樱想得都晕了，晕呼呼地道：“好听……又怎么了？”夏浔眸中露出欢喜的笑意，低低地说道：“如果这个女人愿意，这个白痴的、没出息的男人，希望他们两个能有孩子，那就可以用上其中的字了，比如怀文、比如怀修……不晓得这个女子愿不愿意？”小樱心里又转了转，突然绕过了这个弯儿，她的脑子“轰”地一下，好像突然炸成了一片片碎片，飞扬在整个天空，飘飘扬扬的，上不着天，下不着地，这种感觉和她在玄武湖中落水时似有几分相似，但是却绝不会让她产生无依无靠的孤独、恐惧感，她的全部身心，此时都已被巨大的喜悦和幸福包围了。小樱的脸上爬满了红晕，眸波迷离，仿佛在做梦一般，不敢置信地道：“杨怀文、杨怀修……你……你说的是真的吗？”“当然是真的！”夏浔目光一垂，在小樱穿着胡式马裤，尤显圆润丰满的臀部上溜了一眼，戏谑地笑道：“我看那位姑娘，好像是很能生养的样子。如果她能把文修武偃这四个字全都用了也没关系，大不了让那个白痴男人再想一句备用着，你说对不对？”小樱大羞，脸蛋红得仿佛要滴出血来，眸子里却湿得要滴出水来，她手中的鞭子下意识地扬起，下意识地落下，眼看将及夏浔的肩头时，却突然收了气力，在他肩上只是轻轻地一抹，然后手腕一转，“啪”地一声，鞭梢抽在马屁股上，磕镫松缰，便轻快地驰了出去。顺着风，小樱在夏浔耳边只留下一句软绵绵、甜丝丝、满是喜悦和期望的话：“等着我回来！”看她远去背影行如春风一缕，夏浔的心情也莫名地轻快起来。馆驿里面，工部尚书宋礼展开图纸，正与夏浔解说，夏浔回来时，宋礼正在馆驿里候着，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听他大谈建筑：“国公您瞧，在这条街上，工部准备承建十五幢王府，共计八千三百多间房屋，给亲王、郡王们居住，在这里……”夏浔心道：“这些王府一建成，这条街就该叫王府街了，原来王府井因此而出现，亲眼见证其形成的过程，倒也有趣。”宋礼又道：“北京原为幽州，据说上古时候叫苦海幽州，后来辽金定都于此，城西南的无定河水果然经常泛滥，百姓深受其害，所以元朝刘秉忠建大都时，将整个城池往东北方向迁移，远离频频肆虐的‘无定河’，又将都城建成三头八臂哪吒城，以降龙镇水。这一次重修北京城，对于北京的整个格局，三头，丽正门、顺承门、文明门；八臂，建德门、安贞门、光熙门、崇仁门、齐化门、肃清门、和义门还有平则门，双脚，安定门、德胜门，我们都未触动，整个布局未变，只在细处规划做了规划，国公瞧这里……”夏浔打断他的话道：“玄之又玄的事情，不可不信，亦不可尽信，更不可全然以之为凭仗。工部承建北京，对周围一切有所关联的环境地理，都要注意。神仙也有打盹儿的时候，万一这位三坛海会大神一时疏忽，镇不住无定河，再叫北京受了水患，皇上大怒，可不知要多少人头落地了。尚书大人，对无定河的治理，万万不可懈怠，要下大力气，总有一天，叫这无定河变成永定河，才可永解北京水患！”宋礼忙道：“国公放心，河道治理，亦有专人负责，工部是不会懈怠大意的。”两下里又分说一阵，宋礼卷起图纸告辞，夏浔急忙绕回书房，戴裕彬正等在那里，一见他来，连忙行礼，夏浔摆手道：“不必拘礼，坐下说话。”两人坐定，夏浔道：“小樱已经叫王如风率人护送着，往鞑靼去了。此前，我已分别叫辛雷和费贺炜往辽东和西凉一行。这边，辽东都司，奴儿干都司可以向鞑靼阿鲁台表示善意，而西凉和哈密则可以好生敷衍着瓦剌，叫他们没有后顾之忧，可以放手一搏。”夏浔闭了闭眼睛，缓缓又道：“现如今，朝廷有辽东都司、奴儿干都司，牢牢掌控着北疆，西边有甘肃卫和哈密卫牢牢控制了西凉和哈密，自帖木儿帝国内乱以来，他们的势力渐渐撤出别失八里，现如今能影响别失八里政局的唯有我大明和瓦剌。我大明就像八臂哪吒，已掌控八方。瓦剌野蛮，屡屡西侵，别失八里王沙迷查干只能全力倚赖我大明，近两年来，别失八里屡屡入贡，其王沙迷查干但凡国内发生大事，莫不禀报天朝，由我大明天子裁决，等瓦剌一旦势危，必定更加倚重天朝。将来若是平定瓦剌，迫其就范，可能还需要别失八里援之一臂之力。因此种种，别失八里的作用很大，可我们此前在西域一直就未曾打开过局面，就是情报收集也不见成效。当然，这也是因为此前我们的重点不在那里，人手也有限。可如今不同了，你此前的情报收集卓见成效，我这次叫你来，就是希望你到那里去，务必趁此良机，打开西域局面。”戴裕彬起身道：“卑职遵命！只是……鞑靼这边……”夏浔微微一笑，道：“这边你不用再操心了，事到如今，皇帝会亲自关注的，有锦衣卫在里边掺和着，咱们不宜再频频露面，现在是到了功成身退的时候了。干咱们这一行的，‘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才是运长命久之道！”戴裕彬不再多言，拱手道：“卑职马上赶赴西域！”草原上的红色曙光初冬的饮马河，天气好的时候阳光灿烂，万里晴空，不好的时候冷风嗖嗖，风沙满天。今天刚下了初冬第一场雪，雪浅浅的、薄薄的，不到傍晚大部分便消融了，草原上东一块西一块，残留着片片白雪，就像难看的疤瘌头，要等真正的大雪下来，覆盖了整片草原，沃雪千里，那才好看。不过，雪舞银蛇，原驰蜡象的北国风光，对草原上的人来说绝不是一种享受，如果那样的大雪下来，对以农耕为主的百姓来说，固然是一件喜事，对以游牧为主的民族来说却是一个大麻烦。雪后总是寒冷的，虽然储备了大量的草料，可是牲畜御寒也是个大问题。这里是阿鲁台部的驻地，距辽东开原和兀良哈三卫的领地很近。冬天的时候，游牧部落会选择一个地方定居下来，等春暖花开再游牧，所以若是以前，鞑靼定居汗帐绝不可能设的离辽东这么近，不过现在鞑靼向大明称臣，与辽东的关系日益密切，完全不虞双方发生战争，这些顾虑就没有了。今夜很宁静，而且有些暖和，雪刚下的时候，天气总是暖和的，要到次日才会感觉到寒意。今夜的风不大，黑色苍穹下看不到几颗星星，那夜空中一定布满了乌云，酝酿着更大的一场雪。牧地上也静静的，牧人们都躲在帐篷里，偶尔会有牛羊的叫声和骏马的长嘶传来。阿鲁台的营帐里温暖如春，正在举行一场晚宴。马头琴、科库儿等乐器奏起欢快的曲子，节奏鲜明，乐曲生动。四个少女，穿着鲜丽的蒙古袍服，正在大帐中央表演筷子舞，每位少女都双手各握一把筷子，随着乐曲翩翩起舞，双手时而交叉胸前击打筷子，时而俏皮地击打双肩，双手交叉于腹前击打筷子时，于欢快之中尤其于男人一种愉悦的视感。她们跳的是快舞，长辫儿飞扬，飘洒矫健。当乐曲的节奏变得既轻松又急骤时，一双筷子上下翻飞，在周身各处敲击出明快的节点，把这场表演推到了高潮，头人们纷纷叫好，捧起大碗饮酒，或者用小刀切下大块的牛羊肉、血肠什么的，塞到口中大嚼。阿鲁台太师坐在上首，与众首领们的欢畅愉快的神情全然不同，即便是在笑着，他的眸子也是清而冷的。他现在是大明钦封的和宁王，鞑靼真正的主人。虽然现在鞑靼的实力较之以前弱了许多，但他从幕后走到了台前，再也不用藏在大汗的阴影之下发号施令，这样的荣耀和满足是前所未有的。为了抗拒来自瓦剌的压力，这两年阿鲁台频频向大明纳贡，表现得十分温驯。利用他是大明钦封和宁王，乃是大明臣属的身份，同辽东和兀良哈三卫加强了经济往来，像今年冬天，他除了令所有部落提前准备了充足的牧草和过冬衣袍、寝帐，还向辽东购买了一批米粮以备不时之需。如今他兵精粮足，他有信心在几年内就恢复元气，重新与瓦剌抗衡。不过，同辽东的交往中，他也发现，兀良哈三卫已经变质了，曾经以游牧为生，骁勇善战、精于骑射的兀良哈三卫，现在热衷于农耕这种更稳定的生存方式，也热衷于经商、做生意，兀良哈三卫的领地里出现了大批的汉人，由于他们带来的诸多好处和财富，被兀良哈三部奉若上宾。阿鲁台对此颇为警惕，汉人掌握着更先进的生产方式，经商贸易更是此道高手，如果放开自己的部落，很快他的族人就会被吸引、效仿，直至同化。这才短短几年工夫，兀良哈三卫的男男女女已经以穿汉服、说汉话，以延请汉人教子女识汉字读汉文为荣了。阿鲁台可不希望出现这样的局面，所以尽管他大力发展同辽东的边贸易关系，却严格设定了几处交易场所，断然不敢像兀良哈三卫一样，毫无戒心地放开自己的领地。内部来说，反对他的声音还是有，但是鉴于他卓越的领导能力，软硬兼施之下，敢予反对他的部落首领越来越少了，即便是有些部落首领不甚服他，也不至于跟他唱反调、打对台。“再给我一些时间……”阿鲁台饮了一口烈酒，眯着眼睛想：“再有两年时间，我就可以整合整个鞑靼，令得上下齐心。再有五年时间，我的牛羊、马匹、财富，就可以恢复全盛时期的实力。我得继续想办法挑唆大明征讨瓦剌，藉机壮大我的力量，如果我能一统整个大草原，二十年后，我就有实力吞并辽东，三十年到四十年的光景，就有能力向大明发起真正的挑战！”阿鲁台眯着眼睛瞟了眼他的继子石捏尔干，石捏尔干正端着大木碗，与其他首领豪爽地对饮，放下酒碗，又拿过一架火不思，拨拉着琴弦，大声唱起了歌儿。阿鲁台微微一笑，抚须想道：“这些大事，未必全能在我手中完成，不过等我铺好了路，我的继子自然去完成。到那时，他就是忽必烈，而我，将成为成吉思汗！”就在这时，毡包上厚厚的帘子猛地被人推开，一个穿着土黄色肥大蒙古袍的汉子快步走进来，刚刚舞蹈完毕正要退下的姑娘们连忙避向左右，那大汉快步向前，速度极快，带着两旁燃着的火苗也呼地一下飘向他疾步掠去的方向。“王爷！别乞回来了，乌兰图娅别乞回来了！”那个侍卫以手抚胸，向阿鲁台行礼，神情激动地道。乌兰图娅是鞑靼草原最美丽的姑娘，不知受到多少男儿的倾慕，这个侍卫与她地位相距太远，或者只有远远倾望、暗恋的份儿，但是心目中女神一般的姑娘回到了部落，那种由衷的喜悦还是让他欣喜若狂。“什么？”一向镇定沉着的阿鲁台霍地一下站了起来，又惊又喜地道：“你说什么？我的乌兰图娅……回来了？”当初阿鲁台决定放弃自己的杀子之仇，不以杀死夏浔为目的，而是挑唆辽东汉人和女真诸部之间关系的时候，小樱不肯从命，依旧坚持要报父仇，阿鲁台既无法阻止她，就等于是舍弃她了，如果他的计划成功，小樱很可能就会丧命辽东，在大业和私情面前，阿鲁台最终选择了前者。等辽东事败之后，有关辽东那边的消息众说纷纭，有人说有个扮作总督大人侍女的鞑靼女奸细行刺总督失败，被凌虐至死，又有消息说，总督大人开恩宽赦了那个女刺客，把她赶出了辽东，还有人说，那个侍女被挑断脚筋，送进了窑子……众说纷纭，没个准谱儿，阿鲁台叫人着意打听了一下，始终没有她的准确消息，只当她已死掉，也就息了念头，想不到她竟然还活着。一时间阿鲁台又惊又喜，连忙道：“在哪里？快带她来见我！”话音刚落，几个侍卫簇拥着一个男装打扮的姑娘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她已摘了面巾和帽子，肩上垂下一条乌黑油亮的大辫子，脂光艳艳，明眸皓齿，可不正是乌兰图娅。在座许多首领也认得她，一见小樱出现，顿时讶声四起。阿鲁台既兴奋又高兴，闪身走出几案，张开双臂，激动地道：“我的乌兰图娅，你终于回来了！”乍见阿鲁台真情流露，小樱心情十分复杂，可是想起他为了巩固地位设计自己与他儿子的婚事，为了他的大业，毫不怜悯地牺牲自己，心中又冷静下来，小樱急走几步，对阿鲁台急急说道：“干爹，速作准备，瓦剌要发兵攻打咱们啦！”“什么？”阿鲁台大吃一惊，他到底是个成熟的政客，一俟闻此消息，天伦之情登时抛诸脑后，阿鲁台急急拍了两记手掌，沉声吩咐道：“筵席散了，所有人退下！”众首领听了小樱的话，正惊诧不已，一听阿鲁台这般吩咐，只得纷纷退下，帐中一空，阿鲁台急忙拉住小樱问道：“图娅，你这几年都在哪里？你说瓦剌要发兵伐我，是何道理？”小樱来时早就想好了一番说辞，便讲她行刺失败，却被夏浔大义释放，当时愤于义父不顾她的父仇和她的生死，不想回归鞑靼，便单骑独马流浪于草原之上，后来流落到西蒙古，被她的远亲豁阿哈屯收留，于是这几年就一直待在瓦剌。前不久，脱脱不花大汗召开大忽力革台，哈什哈和马哈木双双遇刺，连脱欢都死了，瓦剌诸部愤怒已极，决定发兵讨伐鞑靼。小樱虽寄托于瓦剌，毕竟是鞑靼人，虽然不忿于义父的冷酷，可是这种生死关头，那些许恩怨终究掩不了这么多年的感情，她怎忍自己的族人受瓦剌屠戮？于是藉机逃走，赶来报信。一连串的消息把阿鲁台惊呆了，他没想到最近竟发生了这么多的事，瓦剌来攻，对眼下的他来说固然是一桩急难，可是马哈木和哈什哈这两个劲敌遇刺，从长远来讲，却是一件大大的好事了。对于小樱，他是没有怀疑的，因为小樱所说的这些事，他回头只要一打听就能知晓。小樱示警，可以叫他提前有所戒备，如果瓦剌不来，那就是消息不真，如果瓦剌真的发兵，他早知消息便可早做准备，有百利而无一害，所以他信之无疑。阿鲁台歉疚地道：“图娅，义父要为一族之未来着想，大义面前，不能不割舍亲情，是义父对不住你。如今，你能赶来给义父报信，不枉义父疼你一场。如今，义父是和宁王，已独掌鞑靼大权，你回来了，从此就是我鞑靼的公主，义父再也不会委曲了你！”两人又叙谈半晌，阿鲁台便叫人带小樱下去休息，他独自在帐中沉思良久，沉声吩咐道：“来人，速召各部首领，帐中议事！”心心系远辛雷风尘仆仆地赶到金陵，径去东辑事厂去见木恩，木恩见了夏浔的密信大喜若狂，先厚赏了辛雷，打发他离开之后，马上召来左右掌刑千户陈东和叶安，三人关起房门密议很久，便将夏浔那封书信烧掉，一俟离开，陈东便开始秘密安排人手，接近纪府家人，探拿纪府消息。朝廷这边，朱棣又接到了安南消息，前番投降、已被任命为安南布政司副使的陈季扩又反了！朱棣闻讯勃然大怒，这陈季扩首鼠两端，形势利于他时就称王，不利于时他就投降，一俟朝廷大军撤走兵力空虚的时候他又复反，如此这般反复无常，将朝廷戏弄于股掌之上，朱棣安能再容他。朱棣立即下诏给张辅和沐晟，赦令二人再征安南，兵马钱粮就地征集，当地本应解送京师的税赋在账上抵扣便是。如此就便应急，唯一的要求就是这一次无论如何务必擒拿陈季扩，断不再容他逍遥，也不容他故技重施。张辅得了圣旨，便与沐晟再度发兵，浩浩荡荡杀进安南，一场鏖战又开始了。旨意颁下没几天，夏浔和纪纲联名所上的密奏就到了京城，朱棣看过密奏龙颜大悦，这时皇太孙朱瞻基正在他身边读书。朱棣对朱瞻基的宠爱的确是非同一般，虽然他已立了朱高炽为太子，但是一般来说，是不会越俎代庖，替儿子立下孙子辈的储君的。再者说，朱高炽不止一个儿子，虽然朱瞻基是长子，将来做储君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不过少年早夭又或出现重大失德的事情，从理论上来说还是有可能的，如果先立了皇太孙，之后罢黜，总是一桩动荡朝堂的事情，所以皇太子已经立了，没必要这么早立皇太孙。可朱棣居然就把皇太子和皇太孙都确立了，他对朱瞻基的宠爱的确是非同寻常。平时有暇，朱棣常把朱瞻基唤到身边，考较他的功课，教他为君的道理，尽享天伦之乐。此时朱瞻基正伏案用功，朱棣阅罢秘奏欣然畅笑，朱瞻基听了不禁抬起头来。这几天，因为安南平了又反、反了又平、再平再反，缠绵不断的烦心事，让朱棣一直很不开心，平时阴沉着一张脸，不要说宫中上下、文武百官，就算是皇太子见了他都战战兢兢，生怕惹起他的无名之火，只有朱瞻基在他面前敢说敢笑，这时瞧见爷爷高兴，朱瞻基也高兴起来，便搁了笔，问道：“皇爷爷，什么事这么开心啊？”朱棣笑吟吟地道：“杨旭和纪纲在北京把事情办的很不错，纪纲在瓦剌行刺干得漂亮，杨旭运筹全局策划的也妙。好，很好，北面，本来是比南面还要头疼的一处所在，他们把北面的问题给解决了，只剩下交趾那区区弹丸之地的话，那还有什么好担心的！朕就不信平不了它！哈哈……”朱棣笑容满面地拍拍手中的奏章，又对朱瞻基道：“你皇爷爷靖难的时候，前途未卜，希望渺茫，他们那时就已忠心耿耿地追随你皇爷爷了，这两个人呐，都是真正有本事的，能做事。可是叫他们闲在京里的时候，却也少不得勾心斗角、拉帮结党，把他们打发出去，叫他们心生危机，这就犹如船在河中，浪急欲翻，同船之人安能不放下私心杂念，齐心协力去稳定这条船呢？”朱瞻基见他兴致颇高，便笑道：“皇爷爷世之明君，驭人之术自然是极高明的，孙儿会牢牢记在心头的。”朱棣哈哈大笑，招手把他唤到身边，叫他在自己身边坐下，趁着兴致解说道：“圣人书是要读的，不过不可以拘泥于书，一样米养百样人，人与人不同，用的法子就要不同，书中所言不会那么全面。有些人识敬，有些人不识敬，有些人大度，有些人小心眼，有些人狂傲，有些人谦虚，有些人得去鞭策，有些人得去夸赞，为君者，最重要的就是识人之明，因人付事，不可概而论之。万物分两级，一阴一阳，总有两面性，人也是一样的，再无能的人，总有最适合他发挥所长的地方，再无所不能的人，总有他不能办到的事情。一个天下，永远不愁无人可用、无才可用，更不存在少了什么人便天塌地陷的可能，孔圣人死了，难道就日不升月不落，天下从此不为天下了么？如果你身边尽是庸碌无能之臣，那不是臣子们无能，而是因为你用人不明。识人固然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要建立一个缜密的、所有人来遵从的制度，一大群人、一小队人、一两个人所采用的方法，都是有区别的，人少的时候可以靠感情，如那落草为寇的山大王，而人多的时候必须靠规矩，治理一国，尤须如此。”朱瞻基知道这都是皇爷爷为帝一生的经验教训，是以心中默默记诵，及至这一番话都记得牢牢的，再不忘记，这才对朱棣道：“皇爷爷，孙儿已经记下了。”朱棣见他如此懂事好学，欣然一笑，习惯性地捶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天冷了，江南的冬天湿寒气重，他的老寒腿尤其受不了。朱瞻基乖巧，一见爷爷双腿难受，连忙顺下炕沿，蹲在地上为他轻轻捶腿，同时吩咐殿上的内侍们道：“快把火盆搬近一些！”朱棣欣然抚了抚孙儿的头发，双目望向殿外，悠然神往地道：“天冷了，北方现在应该已经开始下雪了，孙儿，皇爷爷想带上你再去北京走一走，这回咱们在那儿住久一些，你说好不好？”不等朱瞻基回答，朱棣便喟然一叹，伤感地道：“爷爷已经很久不曾见过北方的雪了……”北京城里，夏浔和纪纲这些天每天见面，忙碌的很。图谋关外的计划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着，由于有小樱先行告密，阿鲁台征集各部落勇士提前做了戒备，瓦剌大军果然气势汹汹杀到鞑靼，却被早已有备的阿鲁台坚壁清野，撤走了几个处于交战区域的部落，集中优势主力，全歼了瓦剌右路先锋大军逾两万人。在大雪纷飞的冬季，要迁徙一个部落是很困难的，征调各部落勇士事先严阵以待，又没有城池等要害之地可以屯守，对等候一方来说，也是一件极其难熬的事情，可鞑靼居然做到了，由此可见在瓦剌大军还远远没有赶到鞑靼境内时，鞑靼就已做好了准备。这个认知，使得瓦剌诸部没有因为一支主力被消灭而偃旗息鼓，反而更加的群情激愤。如果设计刺杀哈什哈和马哈木的不是阿鲁台，他岂能这么早就有所戒备？须知此番军事行动极其秘密，那些不甚可靠的部落头人都未能获悉全部计划。只是到了调兵遣将的时候，才由脱脱不花大汗下令调动，所以即便他们是心向鞑靼的人，也根本无法事先向对方提供如此准确的情报的。更何况，原本心向鞑靼的一些西蒙古部落，之所以心向鞑靼，是因为当时鞑靼才是蒙古正朔，他们拥有黄金家族的可汗，而今则不然，黄金家族血统的蒙古大汗在瓦剌部，鞑靼的阿鲁台正是背弃大汗的那个人，这些原来的亲鞑靼派同之勾结的可能极小。因此瓦剌诸部群情汹汹，更加愤怒，这一回，阿鲁台的罪名算是彻底落实了。先期的小小失利，他们并没有放在心上，军事计划本来就该是根据战场形势随时可以变化的，在草原上打仗，不像在中原地区，有些交通要道你必须得走，有些险关要隘你必须得攻取，所以高明的对手可以预计你的行动并做出相应对策，草原上四通八达，随处可以行进，敌人只能占一次先机，却占不了第二次。再则，冬季迁徙部落是十分艰难的，眼下已经连下了几场大雪，更增加了迁徙的困难性，在这种大迁徙中，非战斗减员情况非常严重，更有大批牛羊马匹离开了避风的山坳、挡寒的雪墙，会大量冻死在路上。而现在瓦剌是进攻方，鞑靼可以迁徙几个部落，却不可能也没有足够的力量迁徙所有的部落，这就是鞑靼的弱点。因此“脱脱不花”会同撒木儿公主、豁阿哈屯，以及太平、把秃孛罗等首领，就首战失利检讨一番失误之后，重新拟订了作战计划，专去攻击鞑靼部落，迫使阿鲁台太师领兵主动寻他决战。草原上利用冬季驻牧的地方不是很多，那些鞑靼部落往常在冬季的驻牧之地，他们基本上是了解一些的，可谓一抓一个准。这一来阿鲁台就穷于应付了，好在他已经歼灭了对方一支主力，大长了己方士气，主场作战又有地利人和等各方的优势，所以勉强还能与气势汹汹的瓦剌“复仇”大军抗衡。夏浔和纪纲所忙碌的，就是根据每天送回来的情报，仔细分析鞑靼和瓦剌的势力消长，每当双方实力发生不均衡的重大变化时，他们就得利用埋在瓦剌的万松岭和藏进鞑靼的乌兰图娅这两个打进了对方权力核心的超级间谍，左右下一场战斗的结果，确保双方的实力仍旧保持均衡，唯其如此，双方才会都有信心继续打下去。夏浔和纪纲就像操纵着斗鸡比赛的两个奸商，哪只斗鸡稍强，就压制下去，哪只斗鸡没了精神，就撩拨一下，虽然他们早就内定了比赛结果，却故意把比赛搞得难解难分，如火如荼，忽悠得一帮看客如痴如醉。这天下午，夏浔和纪纲正在房中仔细分析着前方送来的最新战报，评估着鞑靼和瓦剌的势力消长，门口忽然被人轻轻叩响，传来一个馆驿佣仆的声音，道：“国公爷，有人到馆驿寻你！”夏浔正思虑伤神，闻言微怒道：“不是说了每天午后本国公概不见客吗？”外边那人期期地道：“国公爷，那位姑娘……哭得很是伤心，所以小的……小的……”纪纲听了向夏浔投以暧昧的一眼，嘿嘿笑道：“接下来的事，下官来做，国公自管去吧！”终向歧路行夏浔一推房门，只见天地一片白茫茫的，大雪纷飞，连天漫地，地上已是厚厚一层积雪，软绵绵的好像铺上了一层白驼毛的地毯，一股清新的风裹着雪花直往屋里飘来。夏浔忙掩上身后的房门，眯起眼睛看看那漫天大雪，欣然道：“好大的雪！”他与纪纲进到书房处理情报时还没有下雪，院子里也清扫的很干净，这才多长工夫，已是银装素裹了。夏浔长长地吸了两口清新的空气，问那身着绿袍的馆驿仆卒：“来人在哪里？”那人连忙点头哈腰地道：“未经国公允许，小的没敢叫他们进来，只是瞧那女娃儿可怜，先为她通禀一声。”夏浔点点头，道：“如此大雪，正当一踏，我去看看来人是谁。”那馆驿仆人撑起雨伞要为他挡雪，夏浔却觉这雪甚美，并不叫他撑伞，任由大雪落到头上、肩上，大步流星出了馆驿大门，往门下一站，向雪中定睛看去，就见雪中一女二男正站在那里。那女子年纪甚轻，身段虽似抽了条的柳条般苗条婀娜，却还明显地透着一股稚嫩的味道。一张雪白的小脸，头戴昭君卧兔暖帽儿，身上兜着一件松鹤鸣春的‘一口钟’披风，身后站着两个短褐大汉，不远处又停一辆长途大车，套了四头大黑骡子，显然是他们的乘坐工具了。大雪弥漫，雪中站着的三人就这一会儿工夫，已被盖了一身的白雪，仿佛一个雪人儿。夏浔在雪花飘摇中，乍一看还未认出那女子模样，定睛再一看，不由失声道：“赛儿，怎么是你？”唐赛儿扁了扁嘴儿，未及说话，眼泪就扑簌簌地流下来。夏浔忙道：“好大雪，快随我到厅中叙话。”那传讯的仆佣是收了人家好处才入内通禀的，这时见国公爷果然识得来人，彼此还很熟稔，这钱也就收得更是心安理得了。夏浔迎了唐赛儿进了大门，一问那穿短褐的两人，却是西门庆派来护送赛儿的，便叫那仆佣领了他们先到门房歇息吃茶。西门府上的两个家人得了嘱咐忙跑回去停放马车，卸马喂料，这且不提，夏浔将唐赛儿接进一间客厅，一边替她拍打身上积雪，一边道：“这样天气，你怎么跑来了？”唐赛儿除去暖帽，抖落斗篷，里边赫然一身缟素，夏浔讶然道：“这是……”唐赛儿哽咽地道：“婆婆，她过世了！”一语方了，便哇地一声大哭，扑进了夏浔怀抱。“不哭不哭，赛儿，别太伤心了！”夏浔手忙脚乱一阵哄，黯然叹道：“人有生时，便有死地。婆婆高寿，天年尽了，自然便去了，这是谁也奈何不了的，不要太伤心了。”这时再瞧唐赛儿，一张小脸因为憔悴而显得瘦瘦的，原本还有些许婴儿肥的脸颊，这时下颏尖尖，两眼大大，眼泪汪汪的好不可怜。夏浔不禁责怪道：“到了门口怎不报出自己身份呢？险些便被我拒之门外。”唐赛儿依旧止不住泪，抽泣地道：“西门哥哥说，你到北京是要做大事的，我又是这样一身打扮，来寻你颇为不便，恐会惹人非议。我安葬了婆婆，不想一个人回金陵去，要来寻你又不想惹人闲话，便只好不说身份了。”夏浔皱眉道：“西门哥哥？我那侄儿也到蒲台去了么，莫非高升兄先离开蒲台了？”唐赛儿抽抽答答地道：“西门哥哥……就是西门庆啊！”夏浔愕然道：“那怎么能叫哥哥？他比你干爹我岁数还大！”唐赛儿无辜地道：“是西门哥哥让我这么叫的么，叫习惯了……”夏浔无语，眼见唐赛儿还在抹眼泪，心中怜意大起，便柔声道：“好啦，你不要哭了，婆婆去世已经有些时日了，她老人家在天之灵知道你这么孝顺，也会很欣慰的，可你这么伤心就非她所愿了！”夏浔一面说，一面替她轻轻抹去眼泪，那大手温暖、有力而温柔，彷徨无依的唐赛儿忍不住又抱住他痛哭起来。赛儿自幼丧父，母亲又性格柔弱，只因拜了裘婆婆为师，自幼有她照料，这才不受人欺负，所以与她感情非常深厚。在认识夏浔，渐渐移情于夏浔之前，在她幼小的心灵里是把裘婆婆当成自己父亲的角色的，所以对她的去逝极为伤心。夏浔又好言宽慰一番，携了她往后宅去。赛儿也知道自己这一身重孝，不宜出现在官府馆驿里面，心算一下，业已过了重孝服丧之期，到了后宅便先随弦雅下去，洗了洗那哭得梨花带雨的一张小脸，换了一身素净衣裳再出来重新相见。巧云和弦雅都是善解人意的女子，两人委婉宽慰之下，赛儿才渐渐平静下来。这才告诉夏浔，西门庆本想亲自送她赴北京的，只是他那长女婚期将近，如果先往北京就无法赶及女儿的婚事，女儿成亲，做父亲的岂能不在场，无奈之下才派了两个可靠的伙计送她赴京，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封西门庆的亲笔信来。夏浔打开一看，倒也没有其他的说法，主要就是因为医术有限，不能治好裘婆婆，颇有些自责，又向他说明不能亲自护送赛儿赴京的原因，请他原谅。裘婆婆年事已高，夏浔在蒲台时就有预感，恐怕她将不久于人世了，药石之术只是尽人力而听天命，夏浔自然不会见怪。至于因为女儿成亲，分身不得，这也是人之常情，夏浔虽贵为国公，却把西门庆当兄弟看待的，哪能当成门下驱使，心中也无成见。这些事，回头再写封回信，叫西门庆府上两个下人带回去便是，眼见巧云和弦雅劝得赛儿悲凄之意已减，夏浔便安抚几句，先回了纪纲所在的那处书房。纪纲正在扶案忙碌，看见夏浔回来，推案笑道：“既有佳人相约，国公怎回来的这么早？”夏浔苦笑道：“休得说笑，只是一桩故人身故的消息罢了。”纪纲听了，忙道：“抱歉，抱歉。”夏浔摇摇头，问道：“这一遭的计划拟的怎么样了？”纪纲递上自己刚刚拟好的意见，夏浔看了颔首道：“不错，此一战后，阿鲁台粮草被烧，吃力不住，就该向我大明求助了，到时候辽东兵马就可以堂而皇之进入草原，以调停之名，渗透控制。就这么办吧！”就在这时，门口又有人急急来报：“国公爷，纪大人，京里有旨意下来，给两位大人的。”夏浔与纪纲对视一眼，均感惊奇，纪纲连忙站起，将拟好的回执压在镇纸下面，二人出了书房，对守在书房外的侍卫吩咐一声：“此机要之地，任何人不得妄入！”便匆匆赶到前堂接旨。夏浔和纪纲匆匆赶到前厅接旨，接完了旨意，纪纲笑容可掬地对传旨太监道：“公公辛苦了，正下大雪，行动不便，且请侧厅歇息，喝一杯茶。”说着一卷宝钞便顺了过去。纪纲这是礼多人不怪，如今被贬出御前，御前这帮人想要欺上瞒下，手段多的是，纪纲比谁都清楚，自然热情结纳。那传旨太监是个新上位的，还不大经历过这个，又知道这纪纲的凶名，先还不敢收，纪纲笑容可掬，不由分说便塞到他袖中，这传旨小太监忐忑不已地袖了那钱，便向二人拱手告辞。夏浔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也不理会，只等那传旨太监带了锦衣护卫离去，才对纪纲道：“皇上又要北巡了。”纪纲眉飞色舞地道：“可不正好！北疆正打得精彩纷呈，正好叫皇上来了，看看你我手段！”纪纲转念一想，忽地击掌道：“国公，你看咱们要不要修改一下本来的计划，叫塞北这场戏，打得更加激烈一些，如此一来，皇上到了，更识得你我的本事！”夏浔怦然心动，可是转念一想，又摇了摇头，压下了这个诱惑，说道：“不妥，咱们原本的计划一环扣一环，可以巧妙地耗尽他们双方所有的力量，到时再由我大明收拾残局，事半功倍。如果突然改变计划，就得修正一系列的后续计划，一着不慎造成双方势力不均衡又无法进行补救的话，这场仗就打不下去了。”纪纲急道：“国公，你要缓进，为求一劳永逸以竞全功，舍了个人千秋功名，纪纲依了你。如今只不过稍作变通，你也不答应么？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国公就不为自己有所打算？”夏浔沉声道：“如果可能，我当然也想为自己打算！但是两者不可兼顾时，你叫我如何取舍？纪兄，万一功亏一篑，就算咱们依旧能够平定塞外，也要付出万千将士的鲜血，用无数袍泽的性命作为自己的进身之阶，你安心么？不错，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正是为了自己，为了自己心安，所以，不能答应！”纪纲的心情，夏浔能够理解，一位大人物巡视地方，地方上劳民伤财、不遗力地折腾一两个月，就为了等那大人物过来走马观花地看三分钟，这种事屡见不鲜，如果可能，夏浔也不介意做点面子工程。但是这件事若有差迟，代价就是万千性命，他不敢冒险。或许，他不敬畏鬼神，但他敬畏生命！纪纲听了夏浔这句重话，脸色变了变，最终化为干干一笑，不复言语。夏浔察觉二人渐趋缓和的关系陡然又变僵了，心中也是无奈，他淡淡地瞥了纪纲一眼，道：“回头咱们再商量迎驾事宜吧，我前边还有一点事！”说完便举步出了大厅，往门房去安置那两个西门庆府上的家人。纪纲站在那儿，脸色阴晴不定半晌，突然把牙一咬，冷笑道：“你不做，老子自己做！总不成叫你姓杨的毁了我纪某人的大好前程！”人各有心，心各有见白雪皑皑，茫茫一片。阿鲁台登上一个积雪的土坡，俯瞰着一望无际的雪原。坡下，一顶顶毡帐正在紧张地拆开、装车，他们很快就要转移阵地了。阿鲁台微微蹙着眉，暗自盘算着敌我双方手中现在还剩下的筹码——仗打到这个份儿上，实在有些出乎他的意料，在他想来，对瓦剌一方的决策者们来说，应该也是一样的感觉，仗打得很尴尬，双方都是骑虎难下。瓦剌来犯，阿鲁台没理由不予还击便逃之夭夭，即便他可以逃，他却无法让自己的部落子民在这样的大雪寒冬季节从容进行迁徙，如果他弃了这些部落不顾，那么他空有一片草原却没有部民，那他还有什么呢？所以瓦剌以鞑靼部落作为进攻目标，阿鲁台就不能不挥军来援。冬季，在浩瀚无垠的雪原上作战，对双方都是一个巨大的消耗，按照常理来说，再大的仇也大不过部族的生存，当战争进行到其中任何一方已无力为继的时候，他们都会想办法与对方妥协、媾和，除非对方有把握不接受投降而能获得更大利益，双方总能达成协议的。但是这一次不同，阿鲁台得小樱报信，占了先机，先吞掉了对方一支主力。一支两万人的精兵，在草原上来说，绝不是任何一方势力在短期内就可以得到补充的重要力量，这支主力被吃掉，使得双方本来强弱明显的实力渐趋平衡。在以后发生的数次大战中，双方各有输赢，以致双方的兵力损耗始终保持在一个同步下降的状态中。因此，这仗虽然打得越来越辛苦，但是双方却都有一种似乎可以一战永逸的希望。如果阿鲁台能咬着牙撑住，把这支汇集了瓦剌所有精锐的复仇大军拖死在鞑靼草原上，即便脱脱不花、撒木儿公主这些首领人物能够逃回瓦剌，也将无力再与他抗衡。作为胜利者，他的权势和威望将一时无两，他将挟大胜之威，一统整个蒙古草原！他所梦寐以求的、一统蒙古草原的理想，按照原来的设想，如果一切顺利、一切尽都按照他的设想发展的话，也需要至少二十年才有可能实现。二十年，将发生多少他现在无法预计的变数？谁知道未来会是什么样子？胜败谁属，殊难预料，而现在这机会就在眼前，一旦成功，就能破而后立，一生抱负尽可实现，他不舍得放手，也放不了手。更重要的是，他心有所恃，他同样向明廷派了使者，携了大批的金珠玉宝走动关系，抗诉瓦剌的无端指责。在他看来，哈什哈和马哈木之死，很可能是瓦剌内部争权夺势的一种结果，那位脱脱不花大汗更是大为可疑，说不定就是幕后真凶，只是他无凭无据，也奈何不得对方，只好向明廷上书，只为自己抗辩。他知道，一旦真的大败，事不可为时，明廷一定会出面调停的。对这一点，他很清楚，因为大明是不会坐视瓦剌一统草原，将他们的铁蹄逼近辽东的。有此恃靠，后顾无忧，他就可以全力以赴，而不必担心自己遭受灭顶之灾。而且，他现在正在搜集瓦剌私立大汗的证据，只要能让他拿到铁证……想到这里，阿鲁台长长地吁了口气，焦虑的心情被一种隐晦的窃喜所取代。就在这时，三声长长的号角声响起，阿鲁台纵目望去，遥遥便见数里之外的雪地里，数百骑快马飞驰而来，一看见那火红一片，他就认出这是明军的鸳鸯战袄。近来他同明军的交往日益密切，这明显是来了解草原战况的一支大明武装，阿鲁台立即驱马下了高坡，向那群明军迎了上去！小樱坐在帐中，正对镜梳妆，神情郁郁，波动的眸光，透露着她的心中正在进行某种挣扎。忽然，一个蒙古袍服的少女跑进来，对她道：“格格，辽东明军又来人了呢，我方才看见，领头的还是那个姓丁的很英俊的汉人将军，嘻嘻，他一定是找借口来见格格的，格格要不要见他呀？”小樱心中一喜，霍然站起道：“丁宇来了么？”雪原上，绵亘无边的营寨，在雪地中特别显眼。旌旗在寒风中猎猎飞扬，箭楼耸立，刁斗森严，雪又开始下起来，风卷雪花，无边无际。可汗大帐里边，万松岭踱来踱去，心事重重。公孙大风盘膝坐在案几后面，托着下巴看师傅走来走去的样子，越看越觉得师傅比起当年好像要威风了许多。似乎，他那一睥一睨，一举一动，所谓的大汗就该是这副样子。万松岭的心境的确与以前大不相同，权力的味道他渐渐品尝到了，那是一种叫人上瘾的感觉。回想当年，他智计百出，只不过为了骗些钱财，每次得手，都沾沾自喜好久，此刻回想起来，真是索然无味。只有像现在这般，才是男儿大丈夫的人生啊！万松岭负手站定，向帐口望去，帐帘卷起，帐外大雪飘飘，两个侍卫扶刀按在雪中，肩上披了厚厚的雪花，却依旧一动不动。更远处，隐隐传来一阵人喊马嘶，声音并不集中，可是从四面八方此起彼伏地传来，却叫他清楚地知道，那是万马千军，尽在他的掌握。只要他一挥手，一句命令，无数的勇士就得前仆后继为他拼命，这种感觉真的是太美妙了，叫人如饮醇酒，飘飘欲仙，哪怕他骗一座金山回来，也不可能享有这样的感觉。他开始不甘心受到大明的控制了，他想做主人，掌控一切的主人，一位帝王！万松岭飞快地瞄了一眼正盘坐帐口内，轻轻擦拭着佩刀的杨亘，这是大明锦衣卫派到他身边的人，他如果想要这个杨亘去死有的是办法，问题是，他不知道锦衣卫在他身边暗地里还按插了多少人，他不可能把自己的侍卫全都清洗了。再者，他的家人还有知道他底细的人，包括那个真正的脱脱不花的亲兄弟阿噶多尔济，如今都在大明的掌握之中，他不能冒险。尤其重要的是，他现在还不能掌握整个草原上的权力，大明需要利用他，他同样需要利用大明。想到这里，万松岭吐了一口浊气，在几案后面坐下来。一口喝干碗里的马奶酒，万松岭咂一咂嘴儿，渐渐品出了味道。一开始，他可喝不惯这种酒，只觉这酒比最粗劣的烧酒还要差，简直叫人难以入口，现在喝来，却也别有一种甘醇的味道了。他的侍妾满达日娃乖巧地凑过来，又为他斟满了一杯。他现在有四个侍妾，都是撒木儿公主和豁阿哈屯选送来侍奉他枕席的少女。其中有两个已然婚前失贞，这在草原上却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情，除非是自幼习汉学的上层贵族家庭，普通的草原少女们在婚前大多与情郎会发生关系，虽然两人最终未必能成正果。满达日娃侍奉万松岭之前，就不是处子了，不过四个侍妾之中，她的容颜最美，尤其是她那丰腴圆润的美臀，曲线姣美如梨，股肉结实富有弹性，肉感十足，十分对万松岭的胃口。每次抱着她那圆滚滚的粉臀驰骋之际，万松岭就如在天堂，所以对她最为宠爱。他最爱的当然还是草原上的第一尤物豁阿夫人，不过现在他立了豁阿与哈什哈所生的儿子为该部落之长，这个孩子年纪尚幼，整个部落实际上是掌握在豁阿手中，豁阿需要带领本部兵马，平时难得有机会与他相见，满达日娃便成了他的专宠了。见满达日娃跪坐在身边，弯下身去为他斟酒，那硕大浑圆的臀部就在眼前，万松岭淫心又起，一只大手忍不住抚上去，在肥嘟嘟的屁股上捏了一把，满达日娃向他回眸一笑，娇羞中带着一种冶荡的风情，万松岭淫心顿炽：“这个小骚货！这双眼睛真他娘的像一双钩子！”看着满达日娃笑如弯月的一双眼睛，万松岭不知怎地，忽然想起了那个在瓦剌内乱中下落不明的乌兰图娅，一想起那个脂光艳艳的绝色娇娃，万松岭欲火更炽，便想拖了满达日娃到后边小帐里来个白昼宣淫。就在这时，帐口来了一人，杨亘收刀迎了出去，不一会儿顶着满头的雪花走回来，大步到他面前，低声道：“大汗，卑职有要事禀报！”万松岭知道他所谓的要事，必定是从大明锦衣卫传来的消息，一腔欲火顿时熄灭了。他现在很不爽于受到大明的挟制，却还没有力量反抗，只好放开已被他揽进怀中，正媚眼如丝地瞟着他的满达日娃，挥挥手叫她回避。等满达日娃退出去，杨亘立即对他低低说出一番话来，万松岭吃了一惊，失声道：“原来不是说要派一支轻骑，突袭敌后，烧其粮草么？怎地……怎地又变了计划？若以粮草为饵，诱敌决战，我们的大军岂不有深入敌后之嫌？太凶险了吧……”杨亘脸色一沉，目中隐隐露出肃杀之意，低声叱道：“你原不过一个江湖骗子，懂得什么兵法！我们死了那么多兄弟捧你上位，你道是为了叫你享清福的么？哼！这是纪大人的吩咐，你只管依计从命便是，少说废话！”万松岭大怒，他忍了忍心中怒气，垂下双眸，避免被他看见自己眼中凶光，只是咬着牙，狠狠地点了点头！铁马冰河入梦来小樱伸出手掌，一片雪花袅袅地落在她的掌中，化入掌心不见。小樱轻轻吁出一口气，口中微微的白雾稍稍一现，便融入空中，亦复不见。丁宇见她百无聊赖的样子，睨了她一眼道：“现在，阿鲁台日渐狼狈，东躲西藏的，地点难定，战机也是瞬息万变，姑娘你在这里，已经很难再起到什么作用。所以国公叫我捎信来说，我可以找个由头，以邀请姑娘赴辽东一行的理由带你回去。”“他是这么说的？”小樱的神情有些落寞，瞟了丁宇一眼问道。丁宇道：“当然，否则丁宇岂敢自作主张呢？姑娘也是到了该功成身退的时候了。”小樱幽幽地道：“可是功尚未成呢！”丁宇道：“却也差不多了，只待阿鲁台的粮草被烧，他就不得不正式求助于朝廷，我辽东秣马厉兵、枕戈以待多时，到时就可以堂而皇之进入鞑靼调停，姑娘在这里，所起的作用也有限了。如果……我所料不差，国公有此吩咐，应该是顾虑你眼见同胞相残，心中不乐，所以才想叫你早些离开。”小樱也是这般想的，如今从丁宇口中得到证实，知道情人体谅，心中不由一暖。她绕着敖包慢慢走过去，低声道：“眼见那些部落受战争所迫，大雪寒冬，奔波流离，路上倒毙许多人畜，我确实很难过，可我是在草原上长大的女子，我非常清楚，为了胜利、为了生存，就是要这么惨忍。我也曾见过，当敌人来袭时，把父母妻儿所有的拖累都抛下，任由敌人屠杀，只为能逃得一线生机……”小樱怅然望向远方，雪越下越大了，前方一片迷茫，什么都看不清楚。小樱幽幽地道：“在这里，最值得敬畏和争取的，是生存。从古至今，我们始终顽强地生存在这片土地上，却不知有多少人为了整个族人的生存而死去，或因自愿，或因被迫。我们一直想打到中原去，只因为我们想要生活在更容易生存的地方。可是在中原生活了这么久，我见过了许多中原人，我也会想，为什么？为什么为了我们的生存，就必须得杀死本来就生活在那儿的人，占据他们的土地？以前我是不会这么想的，当需要舍弃时，我们可以任由生身父母被人杀死、结发妻子被人凌辱，亲生的子女为奴为仆，只要自己能生存下去！”小樱站定脚步，扭头看向丁宇，深深地道：“一定要你死我活么？如果一定要这样，以大明之强大，我的族人又怎么可能有成功的希望？为什么就不能合而为一，变成兄弟姐妹？中原，那广袤的中原领土上，原本也是有很多国家的，现在却都叫大明，不是么？”“所以，我想我正在做的，或许并不是一件坏事。现在会死一些族人，但是将来会少死很多很多族人，十倍百倍于现在。如果这里属于大明，皇帝就不会坐视他草原上的子民遭受黑灾、白灾，而我们那些强壮的族人也不用在天威面前只能忍痛让妻儿冻死饿死，自己则像饿极了的狼，冲到中原去‘打草谷’，没有道义是非、没有礼义廉耻地去抢钱抢粮抢女人，以保证本族的繁衍！”小樱俯下身，从雪中捡起一块突出的石头，堆到敖包上去，拍拍手上的积雪，说道：“这敖包在整个草原上到处都是，它本来的作用是作为指路的标志，因为在这茫茫草原上，没有其它的标识可以让我们辨别道路。这草原就像大海，没有人可以永远生活在海上，同样的，草原上的人不可能割舍了中原独立存在，既然这样，何不成为一体呢？”她缓缓转过身，凝视着丁宇，道：“不能功亏一篑！我还是留在这里，至少……等到粮草被烧，他不得不求助于辽东，大局已定时，我再离开！”远远的山坡下面，阿鲁台负手站在帐前，眯着双眼看着敖包前面并肩而行的丁宇和小樱。一旁，他的继子石捏尔干妒火中烧：“父亲，这个丁宇自打见过图娅一次，就三番五次地往咱们这儿跑，每次来对父亲的请求都是繁衍了事，却只缠着图娅。”阿鲁台淡淡一笑，道：“不然又如何？这是他知道分寸，懂得进退，许多大事，不是他能做主的，他需要明廷的旨意，而明廷……”阿鲁台下意识地往南望了一眼，轻轻叹道：“除非明廷自顾不暇，心有余而力不足，否则明廷是绝不会坐视瓦剌吞并咱们的，只是……他们巴不得我们杀个你死我活，不到最后关头，他们是不会插手的。”石捏尔干道：“既然如此，反正明廷总要援手的，咱们又何必巴结于他？”石捏尔干瞟了阿鲁台一眼，试探道：“父亲疼爱图娅就像自己的女儿，如果我们两个人能够结为夫妻，不是就能永远侍奉于父亲膝下了么，那丁宇……”阿鲁台脸色一沉，扭头斥道：“不要痴心妄想！如果你有此雄心壮志，就与为父一道一统草原，然后挥师南下，夺取万里花花世界。当你成为成吉思汗的时候，何止草原上最美丽的女子，普天下的美人儿，不管她是哪一国的皇后、王妃！还不是尽在你手？”石捏尔干不敢抗辩，只是慢慢低下了头，阿鲁台又看了一眼高坡上雪花飘摇中的二人，沉声道：“明廷虽会插手，但是更偏袒哪一边，谁得到的好处更多，却是大可商榷，皇帝高高在上，不能亲力亲为，许多事，还不是要听这些具体办事的人说法？叫图娅跟了你，就为了让你多一个寻欢作乐的女人？哼！如果丁宇真的有心于图娅，为父……是乐见其成的。”山坡上，丁宇轻轻叹了口气，道：“姑娘既然做此决定，丁宇如实禀报国公就是了。那我这就回去了，姑娘还有什么话，需要我捎给国公的么？”“没……”小樱犹豫了一下，又道：“哦！有！”丁宇有点迷糊地道：“到底是有还是没有？”小樱脸蛋红了红，低声道：“我……我有一句话，请你替我告诉他！”“姑娘请说”“曼三亚克西酷鲁曼！”哈喇莽来西部七十里处，有一处地势天然形成的大面积的平坦缓坡，在靠东的一面缓坡上，有一座座矗立的粗大滚圆的粮仓，因为大雪的覆盖，大地一片白茫茫的，在远处是看不见的，只有到了近处，才能从那高低不同的阴影分辨出这里似乎有些东西。那些高高低低的粮仓蔓延成片，这些粮食是阿鲁台用牛羊、马匹和各种动物皮毛、兽筋、牛角等物资从辽东换来的，原本购入这些粮食，是为了预防可能爆发的白灾或黑灾而提前做的准备，瓦剌突然入侵之后，这就成了鞑靼的一笔极其重要的军用物资，这批粮草，也正是阿鲁台坚信能够取得胜利的最大保障。游牧部落的机动力是勿庸质疑的，而且游牧、狩猎，本来就需要互相的协作和遵守一定的组织纪律，因此草原上的战士生就天然，一个合格的牧民，自然就是一个合格的战士，召之能来，来之能战，其集结速度、作战效率和战前培训，都比中原农耕民族简单而迅速。他们不需要繁杂而长期的招募、操练、不需要熟悉复杂的攻防阵式、不需要进行繁琐的武器和军纪培训、不需要准备太多的辎重粮草，他们的补给主要来自于掠夺。因为辽阔的草原为他们提供了足够的回旋空间，他们也不怕被人截断粮道和后路什么的，所以战争方式简单易学。阿鲁台有信心继续打下去，就是随着他的不断收缩，并采用壮士断腕的酷烈手段，抛弃了许多来不及撤离的部落老幼，甚至连牛羊和粮食都不留给他们，只撤走所有强壮战士和生活物资，坚壁清野，诱敌深入，随着战线的延长，对方抢无可抢，渐渐就会造成补给困难，这时就是阿鲁台逆转战局的时候。而对瓦剌来说，即将打到鞑靼的纵深地带，很快阿鲁台就将退无可退，如果能因此消灭他的全部主力，就能毕全功于一役，从此彻底占领鞑靼草原。因此，眼下的形势，虽然对双方来说都很艰难，却正如夏浔所描述的，双方都觉得自己只要再坚持一刻，就能赢来胜利，一旦胜利，就是彻底的胜利，一劳永逸。所以，双方始终都没有息兵罢战的念头。胜负未分，结局未定，谁知道谁能成为笑到最后的那个人？屯集粮食的所在处于阿鲁台大军的后方，留守的人马本不担心会有敌人赶到，但是这天下午，朔风呼啸、大雪纷飞中，突然响起了“呜！呜呜！”的凄厉的号角声！负责看守粮草的守将阿当罕正在帐中小睡，闻讯惊讶地跑出大帐，手搭凉蓬骇然远眺，只见风雪扑面，一片迷茫，无数小黑点突然从暴风雪中鬼魅般地出现，它们从四面八方密集地汇集起来，逐渐形成恶涛狂潮般的一线汹涌，恶狠狠地翻涌着扑向这缓坡上一处处白色礁石般的粮仓……此时，丁宇正带着人返回辽东，他戴着厚实的皮帽子，脸上遮着阻挡风雪的毛巾，骑在马上，念念有词：“慢三呀克死了……不对，这是哪儿的话呀，都不明白意思，可怎么去记！慢三呀可惜的哭的慢……也不对，这下完了，我给忘了！慢三呀……可惜轱辘慢？对对对！就是这句！慢三呀可惜轱辘慢！哈哈，我想起来了！”一怒为我兜共一声高亢嘹亮、摄人心魄的鹰鸣！小樱反手摘弓，认扣搭弦，一式犀牛望月，回身瞄准俯冲而下、又复振翅高翔的雄鹰，一矢怒射，动作一气呵成，快如闪电。鹰飞太快，又是那种体型较小的鹞鹰，小樱这一箭未射中它的要害，箭穿羽而空，那鹰悲鸣一声，歪歪斜斜地飞走，空中飘落几支鹰羽。小樱收了箭，疾声道：“快走！追兵片刻就到！”鹞鹰可以用来狩猎，向主人示以猎物所在，自然也能示之以敌踪。小樱很清楚，空中这只鹞鹰，绝对是有人饲养的，而非野生的扁毛畜牲。阿鲁台的粮草被烧毁，消息传到阿鲁台那里，令得阿鲁台大吃一惊，小樱闻听此事，知道大局已定，不会再生别的变化，便准备候着丁宇再来，便装作与他你侬我侬，两情相悦，往辽东一行，趁此远走高飞。因为她清楚，按照本来的计划，瓦剌那边是不会马上发动进攻的。阿鲁台军中有存粮，短时间内是不会令军心不稳的，所以粮草烧毁的当时，瓦剌大军不会即时进攻，他们会紧紧咬住阿鲁台，直到耗光他军中余粮，这才一举进攻，到那时刻，阿鲁台别无他计，唯有向大明请求援助。而大明则会以辽东粮储有限，无法再予交易为由，拒绝给予粮食援助，而山穷水尽却不甘束手就缚的阿鲁台没有第二个选择，只能邀请大明军事进驻、武力调停，或者申请率部逃入辽东暂且避难，不管他采用哪种手段，大明都可出师有名，从容接手，收拾残局。可她没想到粮草被烧的消息传来没有多久，便又传来已迁往后方的部落受到那只烧毁粮草的瓦剌轻骑袭击的消息，原来他们烧了粮草之后居然没有功成身退，立刻返回瓦剌主力部队，而是得寸进尺，继续往纵深逼近，直接骚扰阿鲁台的后方营寨去了。阿鲁台勃然大怒，正要调兵遣将，全歼这支入侵的瓦剌轻骑，便接到前方探马来报，瓦剌大军四路齐出，浩浩荡荡迎面杀来，这一次用的竟是铁索横江之法，堂堂正正，决一死战！而阿鲁台已经退无可退了。阿鲁台大惊失色，连忙摆兵布阵，但是军粮烧毁的消息传开，诸部士气低落，战斗力无形中便减了几成，更有一些早就有心投靠富有的辽东，却迫于他的控制一直不敢有所妄动的部落，开始打起了自己的小算盘，只等战端一开，大家自顾不暇，便以战败为由逃之夭夭，往辽东讨生活去也。如此情形怎还能与士气大振的瓦剌诸部抗衡？阿鲁台连战连败，虽也斩杀不少瓦剌将士，自己的伤亡却尤其惨重，无奈之下，阿鲁台一面派人急赴辽东求援，一面派人再往中原告状，一面调动兵马向辽东与鞑靼接壤地带退却。他料瓦剌也不敢穷追猛打，如果瓦剌追进辽东的警戒范围，必然引起大明军方的武力干涉，因为抱着这个侥幸，他向辽东求援的信使，所求的依旧是粮草，而非借兵。跑江湖的人中或许会有路见不平的游侠儿，一个国家的军队，如果不是利益攸关，绝不会拿自己的子弟来帮你打仗，阿鲁台心知肚明，安肯前门拒狼，后门进虎。因为战事不利，阿鲁台率主力苦苦抵挡，掩护各部迅速后退，这些部落就是他安身立命的本钱，当然不能再舍弃了。小樱此刻就是与一个部落的老弱妇孺，在少数士兵的保护下，继续向东退却。瓦剌显然也估计到阿鲁台会狐假虎威，向辽东靠拢，他们左右最外翼的两路人马在太平和豁阿的带领下，竟然绕过阿鲁台的主力，跑到后方来拦裁了。小樱急急催促，整个部落顿时加快了步伐，一些老弱年幼乘不得马，车轮陷进雪坑，坐在那儿号啕哀呼，周围的人也只是埋头急走，根本没有人去帮扶他们，草原上的生存规则是残酷的，放弃他们的人不是不想讲亲情，而是草原上千百年来血的经验告诉他们，这时候容不得半点慈悲。小樱虽然不忍，却也无可奈何，徒然去救，只是叫更多的人遭了敌人的毒手而已，她只好把心一横，率领大部族人拼命东行。急急逃出不过一刻钟工夫，后面人马如潮，蹄声轰鸣如殷雷滚地，瓦剌铁骑潮水般扑了上来，“喔噢喔”的嗥叫声惊天动地。再跑下去只能被追兵从后面一矛捅翻，或者一刀劈成两半了，小樱霍然圈马回身，按住了肋下佩刀。只一看，小樱的心就沉了下去，追兵整个儿散布开来，约三千余骑，成两道圆滑疾劲的弧形，自后方追来，向侧翼插去，只要杀到，排成一条臃肿长龙形状的族人将会被凌厉地切成三段，然后被无情地吞噬，护送的这八百将士分散在整个队伍当中，根本起不了任何作用，甫一交手就会被绞杀得一干二尽！小樱绝望地放开刀柄，振声大呼道：“所有人不许抵抗！统统住手！”左右侍卫大骇，急叫道：“格格？”小樱黯然道：“这样做，或还有一线生机！”北京，未来的礼部会同馆，如今已经建造的初具规模了，主体建筑已经完工，只剩下周围的一些辅助建筑和院内园圃的装饰部署尚未完工，外面的院墙也尚未粉刷盖瓦。这里被暂时借为誊录永乐大典的地方，各家书馆派来抄录宝典的抄手每天就在这里早晨借出宝典，抄录一天，傍晚还回，直到他们想印刷销售的部分全部完成，这样一来，《永乐大典》将会以数百种版印格式的书集模式出现在市面上，所有有生命力的文章都能广泛传播开来。同时，会同馆下设的北京四夷馆也已经成立了，上一次帖木儿帝国派来使者，却因为没有相应的翻译人才，而致汉王闹出笑话，大大地丢了天朝上国的脸面。朱棣是有心交通万国，宾服四夷的，到时候外国使节来了，你居然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岂非大大的笑话？这一次郑和下西洋，带回了一些翻译人才，这些人倒未必是博学多才之士，只不过是多懂一门语言罢了，有的甚至还不识字，只是口语流利无比，俱都被朱棣厚赏留用，让他们留在会同馆，一面担任通译，一面教授学生，朝廷为了鼓励翻译人才，还相应的也提高了通译的待遇标准，四夷馆最高官职提到了四品大员的位置。除了原有的蒙古、女真、日本、朝鲜、安南、吕宋等国翻译，现在还增加了大量南洋国家的语言人才，诸如阿拉伯语、波斯语、突厥语、印地语等等，都有专人或正准备延聘专人担任通译。夏浔视察了一番正在誊录宝典的书馆人员，吩咐相关人等务必照看好宝典，不要有所损毁、玷污，之后正要离去，忽然想起一件事，便绕到了四夷馆。夏浔先找到精通蒙古语的通译，随便闲聊几句，便道：“慢三呀可惜轱辘慢，唔……也许是慢三呀可惜骷髅慢，是蒙古语吗？”那通译目瞪口呆，只是摇头，夏浔又找到女真语通译，那人依旧不解其意，夏浔便想：“这定是突厥语了！”幸好四夷馆刚刚也找了两位突厥语通译来，夏浔又去询问，二人还是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这一下夏浔也没辙了，开始想：“丁宇这家伙，该不是记错了发音吧，小樱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呢？”夏浔百思不得其解，只好按下这个哑谜，离了会同馆想回转馆驿去，刚刚走到战马旁边，远处突然有两骑快马疾驰而来，马上骑士俱着一身胡服，虬须遮面，威风凛凛。到了夏浔近前两条大汉翻身下马，快步向夏浔跑来，夏浔身边侍卫按刀迎上前去欲拦，夏浔认得其中一人叫胡汉成，正是潜龙中成员，便道：“叫他们过来！”侍卫听了让开道路，那两人急急跑到夏浔面前，喘息未定便从怀中掏出一封密信递与夏浔，夏浔接过来展开细看，只看了三行脸色便倏然一变，待他将整封信急急看罢，一张脸已是颜色铁青，眸中像要喷出火来：“纪纲！这个利欲熏心的狗东西！”夏浔恶狠狠地骂了一声，信在手中紧紧攥成了一团！他跟纪纲斗了这么多年，不管明枪暗箭，任何手段，纪纲加诸于他的，都不曾叫他如此愤怒，见此消息他却有些控制不住了！夏浔只骂了一句，便铁青着脸扳鞍上马，一提马缰，一言不发便纵马狂奔而去。众侍卫一见国公大怒，俱都不敢言语，只是提马跟上。夏浔狂风一般冲到纪纲府前，翻身下马大步登门，那应门的门子还认得夏浔，连忙上前，赔笑道：“哎哟，国公爷，您找我们纪……”夏浔伸手一拂，只是手掌指尖触及那人胸口，那人就觉被一股大力推了一把，脚下腾空，倒飞出三尺，双脚一着地，前后晃悠了一下险险没有跌倒，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夏浔便沉声道：“纪纲在哪？叫他出来见我！”说着已大步流星，直奔正厅而去！一杀了因果纪纲听得夏浔突然过府，又听管家细述夏浔挟怒而来的模样，便知他为何而来了。事情本就是纪纲干的，他心中如何不明？纪纲本在后堂，正与清墨、吟荷两个爱妾吃着火锅，闻讯之后，也不更换衣服，只在燕居的便衣之上加了一件袍子，便迈步到了前厅。一进大厅，就见夏浔挺拔地立在堂上，脸上毫无表情，威严煞气，犹如一柄出鞘的宝剑。纪纲虽然早就有所打算，故意做出一副毫不知情的随意模样，见了夏浔难得一现的煞气，心中还是暗暗一惊，稍稍生了些怯意。纪纲收慑心神，快步迎上，“讶然”道：“国公因何而来，怎不等下人通禀，纪纲也好去迎候国公大驾……”夏浔冷笑一声，直截了当地道：“纪纲，真人面前莫说假话，瓦剌未按计划行事，一俟烧了粮草，立即倾巢出动，这个鬼，是你搞的吧？”纪纲立即叫起撞天屈来，大声道：“国公何出此言？纪纲一切事物莫不与国公商议而后执行，何曾自作主张过？国公说什么？瓦剌未按计划行事？”纪纲眨眨眼道：“下官还不曾收得消息呢，不知国公所言，到底是什么意思？”夏浔见他还在装蒜，冷笑着把事情经过简要说了一遍，逼视着纪纲道：“若非是你授意，瓦剌安会如此？”纪纲讪笑道：“国公，这却是国公冤枉下官了，下官对此却是一无所知。下官传达于万松岭的指令，是与国公商议、得国公首肯的，至于瓦剌为何不曾依计而行，下官一无所知。”纪纲眨眨眼，狡黠地道：“或许，这是出自瓦剌诸部首领的意思吧，国公您也知道，万松岭现在还不能控制整个瓦剌，许多事情，他要商量着跟那些人去做，瓦剌的行动又怎能尽如国公之意呢？国公若是不信，不妨叫那万松岭与下官对质，若是下官妄为，任由国公处置便是了！”“哈哈哈……”夏浔怒极大笑，对纪纲道：“小小伎俩，岂能瞒我耳目！纪纲，若说瓦剌举动不能尽由万松岭掌握，我信！但是烧了阿鲁台粮草，俟其粮尽再攻，与瓦剌大大有利，瓦剌诸部首领不会连这个简单的道理都不明白！如今瓦剌偏偏反其道而行之，事出反常，你叫我如何信得？”夏浔怒声道：“这一战固然惨烈，固然打得热闹，却也提前叫他们分出了胜负，息兵罢战几成必然，而他们的力量还没有耗光，图一时之快，却是贻下无穷后患。至少，我们现在只能强行插手期间，而不能等阿鲁台穷途末路，主动求助，以显出师有名！至少，一旦事态超出预料，我们将不得不动用武力，而本该在他们之间内耗掉的那些力量，现在却得用我大明将士的性命去换！”纪纲若非心虚，未必能忍夏浔如此呵斥，听到这里，终于还是忍不住撇嘴，懊恼道：“国公何出此言？当兵的就是打仗的，欲开疆拓土，安能没有流血牺牲？”夏浔厉声道：“本可死三千，却要死一万！流血牺牲，数倍于前，这不是拜你纪纲所赐吗！”纪纲心头一跳，被夏浔威风所慑，一时竟不敢分辩，反正夏浔再如何愤怒，也不能把他如何，纪纲只以沉默对待便是。夏浔冷冷地盯了他一眼，一字一顿地道：“皇上就要来了，你给皇上放了好大一场焰火，漂亮！很漂亮！可这焰火，是用许多本不该也不必牺牲掉的性命堆出来的！纪纲，你会付出代价！”“国公……”夏浔拂袖而去。纪纲站在堂上，怔立良久，讥诮地一笑，道：“你来，就为摞一句狠话，向我纪纲摆你的威风么？呵……呵呵！”夏浔出了纪府的大门，扳鞍上马，冒大雪行过三条街道，眼看就要拐向所住馆驿，忽然一拉马缰，将那前来报信的胡汉成唤到身边，厉声吩咐道：“你往金陵去，到东辑事厂找木督主，告诉他说，‘一杀了因果！’”彤云密布，朔风萧萧，今年草原上的雪是一茬接着一茬，也只有这连续不断的暴风雨，才能掩去草原上不断洒落的鲜血、吹去那浓浓的血腥，还天地一个清白干净。寒冬腊月，滴水成冰，积雪盈尺，深可没膝，这种恶劣得无以复加的鬼天气，并不利于行军作战，而纠缠在一起的鞑靼和瓦剌双方，又不可能在这样的气候下暂且休兵罢战，对峙着直到春暖花开，因为鞑靼远道而来，所需皆取之于战，他们是以战养兵，如何休战？一旦休战，这一冬过去，他们所有人就得活活饿死、冻死！如此一来，双方在大雪中俱都行动迟缓，无法摆脱对方，就只能不断交锋，用小刀削肉的方法，将彼此的实力一层一层地慢慢削去，这样的手段，不致叫他们一下子就惊觉已是损失殆尽，等到明年春天，他们将分别陷入一个无解的困境。对鞑靼来说，经过这一冬的苦战，他们的牧场没了，营寨迁了，牲畜在迁徙和战乱中大量死亡，当草长莺飞需要放牧牛羊的时候，他们会发现已经没有牛羊可以放牧，手中残存的牲畜要么用来裹腹，要么就得吃草根啃树皮，即便如此，到了秋冬时节，牲畜的繁衍数目，恢复的也不够让他们安然度过寒冬。草原部落的政权本来就是松散的，那时候阿鲁台的兵马又已损失殆尽，阿鲁台将对鞑靼彻底失去控制，大树将倒，猢狲尽散，明廷可以轻易地接手鞑靼的统治，如果不是想师出有名，甚至可以撇开阿鲁台，连个傀儡的名份都不给他。而对瓦剌来说，等到来年开春，他们的力量也消耗的所剩无几了，大明会“突然得到”他们秘密拥立大汗的情报，于是出兵讨伐，只需少量军队，再以鞑靼的残余兵马为前驱，就可以把这支远征军全部消灭在这儿。而在他们的大后方，虽然部落元气未失，主要力量却尽数葬送在鞑靼了。这时候，辽东都司依旧蚕食鞑靼，西凉宋琥、哈密王、别失八里王则奉命从西南、西北出兵，山西都司出雁门关，北京行部出山海关，奴儿干都司自东北俯压，齐头并进，对瓦剌形成合围，瓦剌主力大军已经被消灭，除了投降就只有向西北的帖良古惕（即后来的新西伯利亚）逃窜这一条路可以选择了。而被讨伐的蒙古大汗脱脱不花实际上却是个西贝货，这个西贝货那时却已控制了一部分瓦剌贵族，他们可以在瓦剌内部发生作用，在大明的武力和政治双重攻势作用下，迫使瓦剌臣服，在许诺保证瓦剌贵族的世袭地位的基础上，仿照贵州、云南、甘肃的土司管理制度，把瓦剌纳入大明的直接管辖之下，是完全可行的。这就是夏浔的计划，可纪纲眼见皇帝即将北巡，眼下这种不愠不火的打法很难在皇帝面前展现他的功绩，情急之下竟然改变了计划，提前打破了瓦剌和鞑靼的平衡局面，大明就只能提前插手了，这一来，将要付出成倍的努力和牺牲，万一哪个环节出了纰漏，这如意算盘就打不得了，夏浔如何不恼？在纪纲府上发了一顿脾气之后，夏浔也清楚眼下不是跟纪纲怄气的时候，而是替纪纲擦屁股，赶紧亡羊补牢，把失去控制的北方战局再度调整回可控范围之内。这是关乎万千黎民、大明气运的一件大事，在这样的大事面前，一个纪纲又算得了甚么？对于纪纲，他根本不需要自己出手，杀心既动，只需一声令下，木恩是很乐意扮演这个刽子手的。夏浔回到府上，立即把北疆发生的变故详细写下，并提出了自己的处置意见：辽东都司立即出兵，以调停为名接管鞑靼，安抚瓦剌。眼下时节大雪寒冬，并非出兵佳季，却也无可奈何，必须马上下旨，令各部兵马趁瓦剌本部重兵在外，内部空虚予以讨伐。西凉、山西兵马都好办，那是大明的兵，吃的是大明的俸禄，可哈密王、别失八里王和奴儿干都司诸部将领都是世袭土司，其将士也大多是他们自己的土兵，寒冬出兵，非战斗减员严重，他们必定不甚情愿，虽然不敢抗旨，如果消极作战敷衍了事，也是个大麻烦，说不得要施以一些加官进爵的恩惠，许以一些攻入瓦剌境内后允许他们大掠三天一类的好处，这些事却须皇帝斟酌确定了。夏浔急急拟定计划，反复思量之后，又补充了几条，然后抄成奏章，命人以八百里快马急报天子。此时朱棣北巡，已然过了黄河，军驿快马迎头赶去，也费不了几天工夫，皇帝在行营中见了奏章，立即就可以下旨应变。派人送走了奏章，夏浔才长长地舒了口气，心中好不疲惫。北京城的格局是降龙镇海的八臂哪吒，可这位三坛海会大神也降不住所有的水患。夏浔身在八臂哪吒腹心之地，犹如一只八脚蜘蛛，满天下的布着网，却也未必就能捕尽天下蚊蝇。眼下，他能做的都已经做了，接下来只能是尽人力、听天命了！揉一揉隐隐作痛的额头，夏浔仰靠在太师椅上，情不自禁地便想到了小樱：“瓦剌大军齐进，鞑靼被迫决战，小樱身在乱军之中，十分凶险，也不知她如今怎样了？”此时，夏浔只接到了瓦剌突进，打乱部署的消息，却还不知小樱已身陷敌手！走马换将雪原上一片忙碌。营帐包围的中心，有一大块空地，空地十分广阔，足以容纳数千将士集结。四周有持械的士兵，用兽皮裹着长矛或刀柄，慢悠悠地踱来踱去。空地中央，乱纷纷的好像在开集市，牛羊成群，又有许多男女老幼，正在其间忙碌着。这些是被瓦剌军俘虏的鞑靼牧民，他们正被组织起来，宰杀牲畜。牲畜活着就要喂养，鞑靼军队连战马吃的草料都靠抢的，哪有余力喂养，如今正是寒冬季节，把牲畜宰杀了也保存得住，所以正好利用这些被俘的奴隶进行处理。地上血迹并不多，草原上的牧人，无分男女老幼，都有一手高明的宰杀牲畜的技巧，手中只有一柄巴掌大的小刀，就能把一头牲畜宰杀、剥皮、分解，连血都不浪费，整个过程中，溅到地上几滴血，都算是手艺不精。牲畜被宰杀后，皮、毛、肉、角、筋、胶、骨等要进行分类处理加工，牲畜全身都是宝，每一部分都有大用，都是财富，自然不容浪费。负责宰杀牲畜的牧民神情麻木，许多牲畜本来就是作为今冬的食物的，宰杀了并不可惜，另有许多是选作明年的母畜，准备繁衍生息，做种子用处的，如今也都被宰杀了。但是草原上的部落，崛起与衰亡，今日为人主，明日为人奴的现象所有人都司空见惯了。他们的适应性很强，也能正视现实：今日你是我的附庸，明日你打败了我，我就附庸于你；今日我是他的妻子，明日被你掳去，我就侍奉你的枕席，为你生儿育女。草原上生存不易，生命的存在，是居于节义、贞操和情感之上的，明知沦为奴隶，这却已是最好的结局，所以他们很快就进入了角色，尽心竭力的干着活。一顶灰秃秃的破破烂烂的帐篷里，小樱站在那儿，脸色冻得铁青，捏捏脸颊，似乎都冻僵了。这是给奴隶们住的帐篷，地面上自然不会铺有毡毯，如果坐下，将更加难过，所以她只能站着。忽然，有一队持戈披甲、服饰整齐的队伍簇拥着一个人向这顶帐篷走来，那些正在场地边逡巡，指点着场中正在劳作的妇人女子，看谁模样还过得去，打算等宰杀牲畜的工作一结束，就拖回帐中一呈淫欲的战士们一见这场面，知道来了贵人，都纷纷避开去。场中劳作的女人是没有太漂亮的，比较俊俏的女子已经被那些头领们抢先一步，弄回自己的帐幕了。剩下这些女人如果被人选中，其实也不是一件坏事，至少她可以有个比较暖和的宿处，能吃到比其他人更多的食物，活下去的希望更大一些。而那些普通的奴隶，或冻或饿，能否坚持下来，那就只能听天由命了。在这残酷的生存环境下，拥有美貌的女人，远比普通人更具活下去的可能。那队人马走到关押小樱的帐前就停下了，分列左右，站在那儿，中间一人带着四名侍卫大步走进帐去。她是豁阿夫人，上身穿一件名贵的海龙皮的皮袄，下身却是一条狐皮的套裤，脚蹬一双牛皮的毡靴，保暖效果很好，也易于骑射，只是稍嫌臃肿的穿着，掩饰住了她那颠倒众生的妖娆身材，头上因为戴了貂裘的皮帽，皮帽又有掩耳，连那月色花容也掩去了。远远望去，仿佛一个面容白皙、气度雍容的贵族首领，只有到了近处，才能看清她那魅惑众生的五官，还有一双水汪汪的桃花眼。这双桃花眼，此刻却是隐含煞气，冷冷地瞪着小樱，许久许久，豁阿夫人才缓缓地吐出一句话：“乌兰图娅，你好！你很好！”小樱已经知道自己落进了豁阿夫人派来的追兵手中，她的身份被人供出以后，她就知道一定会跟豁阿夫人见面，此刻倒是神色平静，毫不慌张，只是向豁阿夫人行了一礼，平静地道：“乌兰图娅见过哈屯！”“我本以为，你在哈什哈与三王大战中死去了，我还为你伤心了许久……”说到这儿，豁阿夫人白净的面皮上泛起一片愤怒的红潮：“乌兰图娅！你我虽是远亲，但是自从你投奔于我，我待你如同至亲，着实不薄啊！你为什么不告而别，又投奔了阿鲁台？我瓦剌大军甫入鞑靼，便被偷袭，他们对我们的行进路线竟了如指掌，我一直想不通，却原来是你告密！为什么？你为什么这么做！”小樱早知这件事是瞒不住的，豁阿夫人一定可以从其他被俘将领那里打听到真相，她早就想好了一番说辞，这时轻轻垂下双眸，淡淡地道：“因为，我不想嫁给大汗！”小樱缓缓扬起双眸，轻轻地道：“哈屯命运多舛，如今虽手握权柄，统治一方，一生归属，可曾由得过自己？乌兰图娅不想步哈屯后尘，我一无所有，如今就只这一个身子是属于我自己的，我想把它交给一个我爱的人！”豁阿夫人大笑：“荒唐！荒唐之极！男人？哈哈哈，草甸上的苇子，靠得住吗？给你一根冰凌子，能做得了拐杖？只有财富、权力、地盘，才是实实在在的东西，你居然还抱此幻想！就为了这，你就背叛了我？你说，我们发兵讨伐鞑靼，你又是从哪儿打探的消息？”小樱不语，只将双眼闭起，长长的整齐的睫毛覆到眼睛上，下巴微微一扬，做出任君处置的模样。豁阿夫人旁边一名近卫大喝道：“大胆，哈屯问话，你敢不答！”豁阿夫人止住了他的动作，对小樱冷冷地道：“听说，阿鲁台收了你为义女？”小樱抿唇不答，豁阿夫人冷冷一笑，道：“好！我待你如同亲生，你却叛了我，投奔阿鲁台，我们且看那阿鲁台，对你又如何！”冰天雪地，大雪塞途，行人绝迹，但是在茫茫雪原里，却有一行人正向前跋涉着。雪深过膝，马匹已无法奔跑自如，一旦停下来，还要给它们包上防寒保暖的裹暖、裹肚，披上毡毯，以防马匹冻坏，这是不宜骑马出行的时候，所以百余人分成十几辆爬犁，用狗拉着，驾驭爬犁的是从女真族找来的驾爬犁高手，在他们的驾驭之下，爬犁在雪原上飞驰电掣。丁宇身上套了羊皮袄、棉夹裤、涩牛皮面的毡靴，头戴狗皮风帽，脸上蒙了一条毛巾，毛巾的边缘已被呵气蒙上一层白白的霜雪，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上，也沾了不少霜，弄得一双浓眉都变成了白色。远远的可以看见一片灰影，那是一片帐幕，阿鲁台的驻地将要到了……此时，阿鲁台正在大帐里接见一位瓦剌使者。阿鲁台粮草被烧，怒不可遏，他开始怀疑自己内部有敌人奸细了，因为那粮草的屯扎之地十分机密，就算是本族内部大部分人也不知道，可是既然能够清楚这底细的都是鞑靼的核心人员，他实在猜不出是谁泄密了。眼下鞑靼岌岌可危，他又不可能大动干戈地清洗内部，为了稳定人心，只得按下此事不提，暂且向辽东求粮，同时向大明皇帝急求调停。因为纪纲作了手脚，局势发展已超出夏浔的控制，需要采取的紧急措施，涉及军事、政治、外交等重大方面，没有皇帝的允许，夏浔调不动也不可能去调动兵马做出安排，因此他急急写了奏章，先去禀报皇帝，此刻圣旨还未下来，丁宇是接到阿鲁台的求粮讯息，得知鞑靼大败，急急赶来探察最新情况的。辽东将成为接管鞑靼的主力，丁宇是辽东方面知道夏浔全盘计划的仅有的三个人之一，自然清楚这个任务。另外两个人就是都指挥使张俊和布政使万世域了。既然得知鞑靼突变，他当然要来看个仔细，以便了解清楚，为辽东插手做好准备。阿鲁台虽然吃了大亏，幸好还有辽东这个靠山可恃，所以倒未绝望。与瓦剌方面一番硬碰硬的死磕，他虽损失惨重，却也予瓦剌方面以重创，阿鲁台折了几员大将，却也俘虏了瓦剌的几员将领，其中就包括烧他粮草的那个瓦剌将领满都拉图。得以叫他稳住了军心的最主要因素是：乱战之中，挥军杀来的瓦剌贤义王太平中了一支流矢丧了性命。这还是他事后打扫战场才获悉的好消息，如今太平的人头就悬在帐外的高杆上，捞到了这根稻草，即将崩溃的鞑靼各部，总算稍振了士气，不致土崩瓦解。瓦剌方面的使节并不是那位“脱脱不花”大汗派来的，而是豁阿哈屯派来的，满都拉图是豁阿哈屯帐下智勇双全的一员大将，更是豁阿哈屯的坚持拥戴者，他的被俘，对豁阿哈屯打击不小。豁阿哈屯派人送来消息，愿以乌兰图娅交换满都拉图，双方来个走马换将。阿鲁台盘踞上首，一听来使说明来意，便放声大笑道：“荒谬！豁阿哈屯安敢以一女子要挟本王！你们要换也成，走马换将，换的自然是将，本王麾下大将阿尔斯愣被你瓦剌所擒，用他来换，本王便答应！”阿尔斯愣的父亲，查巴干部的首领那日松大人闻听，不禁感激地看了阿鲁台一眼。豁阿哈屯的使者道：“阿尔斯愣是被贤义王太平大人的部落擒住的，太平大人战死，该部群情汹汹，哈屯如何能为了换下本族大将而向贤义王的部落讨人？据我所知，这乌兰图娅乃大王的义女，是她通风报信，才让大王首战告捷，歼我瓦剌两万大军，与大王有莫大的功劳，大王真的忍心弃之不顾么？”阿鲁台目光一寒，厉声喝道：“本王志在天下，区区一女子，何曾放在心上！漫说只是一个乌兰图娅，就算她是本王的生母、亲女，结发妻子，亦不足惜！豁阿要换，便放我爱将归来，否则，不过是个你死我活的局面，谈有何益！”风雪赴辽东“报！大王，辽东开原侯丁宇到了。”阿鲁台闻讯大喜，这丁宇来的真是时候，正好叫这瓦剌使者亲眼见证自己与明廷的密切，从而为自己争取更多的机会。阿鲁台傲慢地瞟了一眼那瓦剌使者，对众头领道：“诸位首领，请随本王去迎开原侯！”丁宇是侯爷，而阿鲁台受大明封赐为王，在大明爵位里边属于郡王一级，比亲王低，但是比公侯伯爵要高，平素丁宇到他这里来，阿鲁台是不会亲自出迎的，这一遭他有意向瓦剌示威，是以亲身出迎。那瓦剌使节倒不知他所言真假，有心窥个虚实，便也悄悄跟了出来。利益所在，现在的丁宇在阿鲁台眼中，就代表着大明，确实是叫他无比欢迎。阿鲁台接了丁宇，欢欢喜喜把他迎进来，丁宇一眼就看见那瓦剌使节逡巡着跟进，神色有些异样，不似阿鲁台的人，虽然从衣饰上看不出个所以然来，但是那人的神情举止，与阿鲁台身边众将可是大不一样。丁宇坐定身子，便向阿鲁台问道：“王爷，这一位是……？”阿鲁台一脸沉痛，低声道：“侯爷有所不知，瓦剌来侵，阿鲁台叫小女图娅率一个部落先行退却，谁知却被瓦剌掳走了……”丁宇大惊，失声道：“乌兰图娅姑娘被掳走了？”丁宇可是清楚当年乌兰图娅在辽东试图刺杀辅国公，却被辅国公释放经过的。如今时过境迁，莫名其妙的，乌兰图娅竟然成了辅国公派到阿鲁台身边的奸细，丁宇又不蠢，安能不知其中别有隐情，是以大为震惊。阿鲁台却以为丁宇果然情系乌兰图娅，知道心上人被抓才如此失态，不禁沉痛地道：“不错！正是如此，老夫闻讯，也是痛彻心扉，如今他们遣人来意图换人，要以图娅交换被我俘获的瓦剌大将满都拉图……”丁宇松了口气，喜道：“如此甚好，那便交换就是了！”阿鲁台正色道：“乌兰图娅是老夫义女，若能换她回来，老夫如何不肯？可老夫千肯万肯，也不能这么做！”丁宇一愣，愕然道：“这却是为何？”阿鲁台道：“侯爷！那满都拉图烧我粮草，袭我营寨，烧杀抢掠，双手不知染满我多少族人的鲜血……”丁宇不悦，蹙眉道：“此非私仇，两军交战，哪能容得半点慈悲？如今战事已定，难道坐视被俘人等被对方杀掉？大不了交换过来，若是不服，堂堂正正再行打过便是！”阿鲁台道：“侯爷所言固然有理。不过，我方尚有一员大将阿尔斯愣落在瓦剌手中，阿鲁台身为鞑靼之王，只能先公后私，如果要换，也要先换阿尔斯愣回来！如果他们肯将阿尔斯愣和乌兰图娅换回，叫我多换几员被俘的瓦剌头领回去原也不可，奈何他们却不答应。如此这般的话，老夫纵有万般不舍，也不能循私了！”说到这里，阿鲁台忍不住老泪纵横。人群中，阿尔斯愣的父亲，查巴干部的首领那日松激动的热泪盈眶，对阿鲁台，他原也谈不上十分的忠心，到了这一刻，却是死心踏地，唯阿鲁台之命是从了。丁宇还待再说，话都嘴边，突然又咽了回去。眼下瓦剌与鞑靼一战，已经打得不可收拾，辽东提前介入已成必然，原本想等到阿鲁台兵力耗尽，由不得他做丝毫反抗，便全面接收鞑靼的统治，并通过分发赈粮、衣服、毡帐等手段，对鞑靼百姓编户造册，以辽东改造部落的成功经验，打破鞑靼的原有编制，将鞑靼牧民纳入朝廷治下。百姓们一旦直接受了朝廷控制，原来的那些头人首领、高官贵族便成了无根之萍、无源之水，徒然保留已有的财富，权力却荡然无存，只能依附于朝廷，受朝廷驱使，这是朝廷的千秋大事。到时候说不得要软硬兼施，拉一批打一批，对抗拒改造的牧民和贵族施以血腥手段。游牧彪悍，不可力取，草原浩瀚，无法施以中原治民之法，故而只能分其势以散其力，分其地而治其民，通过一个较长时间的融合和治理，叫他们依附于大明，再也摆脱不得。要达成这一目的，只能利用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一旦错过机会，叫他们缓过劲儿来，便不管用了。如果再为小樱姑娘强力争取，这老狐狸恐怕就要化被动为主动，牵着自己的鼻子走了。他说的大义凛然的，自己如何能强迫于他？如果那么做，这老狐狸再假惺惺做作一番，反而叫他更得军心民意，如今阿鲁台还掌握着一定的实力，到时候就不宜对鞑靼的统治群体分化瓦解了。再者，丁宇与夏浔不同，他是这个时代土生土长的男子，江山与一女子孰重孰轻，他的观念与阿鲁台却也差不多。在他想来，国公纵然喜爱这位小樱姑娘，以国公的权势地位，什么样的绝色女子不能招之即来？断不致为了她而影响朝廷大计的进行，如果自己妄作主张，只怕要弄巧成拙。有此想法，丁宇便不敢擅作主张了，只想着把这消息报与国公，任由国公处治罢了。阿鲁台狡黠地瞟了丁宇一眼，见他低头不语，神情百变，心中不由暗暗得意。如此一举，他既争取了军心民意，又会让丁宇这位大明开原侯交恶于瓦剌，如果乌兰图娅一直好端端的，丁宇必然在他向明廷请求调停之后，软硬兼施迫瓦剌放人，那时自己就不用因为用一举族痛恨的敌将换回义女而失去人心。如果乌兰图娅受到凌辱虐待甚至处死，这位喜欢图娅的开原侯岂不就成了瓦剌的仇人？以草原诸部对待俘虏一向的习惯，乌兰图娅既然失去交换价值，豁阿哈屯为了向族人有个交待，对她大加凌辱乃至处死，都是非常有可能的，如此一来，自己在族人中就得了一个为了族人利益忍痛割却私情的好名声，而瓦剌不知这丁宇甚爱图娅，无端便为自己招来一名强敌了。阿鲁台越想越是得意，他这心态读者看来或者诧异：怎么这人连对他有大功的义女都无情舍弃，反而会受到族人拥戴了？其实这与当时该地该族的习俗有关，莫看塞外游牧剽悍好斗，但是他们可以为了一族的草地、水源而斗，可以为了男儿意气而斗，却绝不会为了女人去打仗。哪怕这女人是族长头人的母亲、妻子或者女儿，如果你以她被人掳走或凌辱为理由发动战争，会受到族人的唾弃，认为你胸无大志，没有出息，竟然为了一个繁衍工具而牺牲诸多族人的性命，不配为其领袖。想让他们如特洛伊战争一般为了一个女人而大打出手，那是想都别想。虽然特洛伊战争，所谓是为了海伦王后，只是一个堂皇的借口，背后是为了深刻的经济利益，但是这个借口至少是被全体国民所接受的，更有无数勇士甘为这个理由而捐躯，而在这里，这样的理由是根本喊不出口的，喊出来也只能受到全民的唾弃和嘲笑，故而阿鲁台的算盘，打得并不离谱。……朱棣尚未到北京，便接到了夏浔以八百里快马送来的急奏，朱棣阅后深感事态严重，一个不慎，努力创下的这大好局面就要全部丧失，只消几年工夫叫他们恢复了元气，塞北依旧是一个鞑靼、一个瓦剌，两头恶狼择机而噬，所以当机立断，立即批准了夏浔的建议。朱棣在行程之中，连下十余道圣旨，命辽都都司、奴儿干都司、山西都司、陕西都司、哈密卫、哈密王、别失八里王、北京行部分别出兵，同时下诏给南京，叫正在南京监国的太子立即筹措军饷、军粮，同时又发恩旨，对奴儿干都司、哈密王、别失八里王等各予封赏，以安其心。鉴于塞外形势瞬息万变，朱棣唯恐有失，又令夏浔立即赶赴辽东，亲自主持局势，来不及请旨的事情可以便宜从事，先斩后奏，因纪纲主要负责瓦剌那边的消息，去辽东的话中间反要隔着一个鞑靼，有诸多不便，所以仍令他坐镇北京。夏浔获悉皇帝已经做出果断的处置，不由暗暗地松了口气，局势最终如何发展，眼下尚不得而知，但是至少该做的都已经做了，即便事情失败，也不必因为明明可以有所为却未为而感到遗憾。夏浔经略辽东三年，对那里很了解，在辽东三司和女真诸部、乃至朵颜三卫中拥有崇高的威望，尤其是他在辽东所制订的民族融合政策卓见成效，叫他去辽东，正是最佳人选。夏浔不敢怠慢，立即打点行装，直奔辽东。朔风如刀，雪沫子漫天飞舞，悬崖绝壁，林莽沉沉，一条雄浑如龙的大河被严寒冻住，冰厚三尺。百余骑身着御寒皮袍的战士将全身裹得严严实实，只在眉下露出一线，在大雪中艰难地行进着。到了大河边，因为冰上有雪，道路太滑，他们必须下地步行，一名担任向导的边军战士这才凑到前边一人面前，拉下表巾，气喘吁吁地道：“国公爷，过了这条河，大约两里地，就有一个驿站，那儿的驿站就开始配有爬犁了，咱们的速度……就能快起来！”风太急，一张嘴就往嘴里灌，只说了这几句，那人便剧烈地咳嗽起来，夏浔点点头，眯着眼向对面望去，忽见河对面有三个骑士，正牵着马要过河来，三个骑士也都穿着臃肿的御寒皮袍，看不出是军是民，但是在他们肩后，都插着一面红色的三角小旗，这却分明是军驿的驿卒了。夏浔站住脚步，吩咐道：“对面有人来，且先不行，等他们过来，问一问辽东情形！”我欲我行“你们是什么人？”三个驿卒登岸，警惕地看着围上来的侍卫们。这里属于辽东地界，而且距山海关不远，绝不会是鞑靼或瓦剌的人，而马匪胡贼也不可能出现在这儿，这样的严寒天气，关外商旅断绝，少有人敢截官兵。再者，官兵在这种气候下出动，要么人数众多，要么是诸如驿卒一类的苦哈哈，身上没有几文钱，出动一次，截得的财物还赶不上大雪寒冬天气出门的消耗。所以，马匪胡贼也是要猫冬的，顶多会出现在他们寄身的山寨附近，搜刮一下当地百姓。夏浔的侍卫向他们亮明身份，三个驿卒验过他们的腰牌，态度便亲热起来：“原来是关内的兄弟，要往辽东镇去的啊，我们正从那儿来，要往北京城，去杨督府上送一封信。”其中一个驿卒笑嘻嘻地看看身前的几名侍卫，赞道：“不错啊！关内的兄弟刚到我们这里时，大多要冻成鹌鹑，你们却还是一副龙精虎猛的样子，这份本事，很了不起。”夏浔的侍卫向他们亮明身份，也只是亮明自己的明军身份，当然不可能逮着人就大喇叭，到处声张自己是护送辅国公往辽东去的，那驿卒随口说一句“杨督”，侍卫未往心里去，夏浔听了却是心中一动，问道：“这位杨督，是哪位大人啊？”那驿卒看他一眼，见这人虽然穿着与其他侍卫一色的御寒皮袍，但神情气质不俗，晓得定是个将官一类的人物，倒不敢怠慢了，便道：“杨督就是辅国公啊！辅国公曾任我辽东总督，如今国公虽早已还朝，咱们辽东的人可依旧记着国公爷的好儿，咱们这儿的人提起辅国公，都说杨督。辅国公，那是朝廷的，杨督，那是专属于咱们辽东的，嘿嘿，亲近不是？”夏浔心中涌过一股暖流，微笑道：“你说杨旭是么？”那驿卒脸色变了变，道：“你是何人？竟敢直呼杨督大名！”夏浔身边几名侍卫忍不住笑起来，七嘴八舌便道：“你还说杨督是你的自己人，如今辅国公就站在你面前，怎么却不认得？”那驿卒大吃一惊，失声道：“甚么？这位……就是杨总督？是辅国公爷？”夏浔笑道：“这个自然不会有人冒充的。”为免多费唇舌，夏浔亮出了自己的印衿，那驿卒见了再无怀疑，三个驿卒慌忙跪倒，又惊又喜地道：“小的们奉丁侯之命，往北京去见老爷，想不到竟在这里碰见，老爷您这是要重掌辽东了么？”夏浔道：“起来说话，不必拘礼。本国公是奉旨往辽东一行，关注鞑靼情形的，是丁宇派你们来的？”三个驿卒站起，道：“正是丁侯爷差遣。”当中一人取出怀中所藏秘信，双手呈给夏浔，道：“丁侯吩咐，务必以最快速度赶赴北京，将这封信交给老爷，这里遇见，那是再好不过。”十几个侍卫站过来，在上风口挡成一排，给夏浔遮住了风雪，夏浔打开丁宇的秘信，匆匆看罢，瞿然变色，那一颗心沉甸甸的，半晌不见动作，持着信纸的双手僵在那里，信纸在风中瑟瑟发抖。“国公爷，您这是怎么了？”夏浔身边侍卫统领闫川见他神色大变，不禁问道。夏浔轻轻摇摇头，将信折好，揣进怀里，缓缓踱开几步，眺望西北方向，怔立不语，风雪扑面而来，他却如同一尊雕塑，丝毫不觉寒冷。众侍卫面面相觑，都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故，有人悄悄向那送信的驿卒问起，那驿卒只管送信，又哪知信中说些什么。许久许久，夏浔才回过头来，向那三名驿卒问道：“我既来了，你们就不用往北京去了，带我去距此最近的一座驿站！”“嗵！”的一声，夏浔的皮袍子脱下来，往椅子上一扔，竟然发出重物坠地的声音。这皮袍子在风雪中也冻得硬了，脱在那儿硬邦邦的。驿丞史秋生连忙端过一盆热气腾腾的水来，殷勤地道：“国公爷，请净面！”史驿丞是上两辈儿就举家迁到关外的汉人，本来兄弟四人，分别叫史春生、史夏生、史秋生、史冬生，带一个生字，是为了避开史的谐音（死），但那时人口夭折率高，史家在关外当时过得尤其困苦，名字上讨个吉利，终究不能保得周全，四兄弟有两个幼年夭折了，只剩下史秋生和他大哥史春生。如今，史春生跟着辽东的经商浪潮，做了一个专门收购、运输的皮货商人，史秋生早年做驿卒，多年打拼，到如今混上了驿丞的官儿，虽说这个驿署设在辽东道上，油水不多，可家境比起当年，也是强了万倍。他这小驿署还从来没有接待过这么大的官儿，史驿丞生怕手下人粗手粗脚，惹得国公不快，是以亲自侍候。夏浔的脸上涂了御寒的旱獭油，一进了房间油腻腻的，正要洗漱净面。他先扑湿了脸面，又用皂角，换了两盆水，才洗净了脸面，便吩咐那驿丞道：“下去忙吧，我休息一下！”史驿丞如释重负，赶紧谄媚地道：“灶下烧着饭菜呢，国公爷先歇着，小的一会儿就给您送来！”夏浔候那驿丞离开，便吩咐站在门口的侍卫闫川：“去，把唐枫、张文涛、何天阳叫来！”史驿丞出了国公爷的卧房，只见驿卒们正忙忙碌碌地接待国公爷带来的一百多号侍卫，要说关外驿署不好干，全因这关外最大的就是兵，兵大爷们行伍出身，粗野狂放，少识礼节，到了驿署颐指气使、呼呼喝喝还算好的，一个不对付，抽你一鞭、踹你一脚也是家常便饭。这时候的驿署还未像后来那样，纳入锦衣卫的外围组织，没个强硬后台，只好任人欺负。不过国公爷的这些侍卫反倒比那些普通的兵大爷好说话，这倒不是国公爷的侍卫就知书达理、循规蹈矩，比起那些普通的边军大兵来，他们自然更加的目高于顶，只是国公爷就在眼前，可没人敢摆威风。因此那些驿卒们倒未受人斥骂，一个个的照料马匹，溜马、饮马、上厩、喂料，挑选宿住房舍，安排茶水饭食，各司其职，那些侍卫大爷倒也没有难为他们。史驿丞见了暗暗松一口气，便一溜烟儿跑到厨下去安排饮食了。驿卒们忙着喂马上廊，安排房间，这些房舍许久没人住，铺盖都得现从仓房取来，火坑也得现烧。侍卫们也没闲着，有人探察周围环境，有人布设警哨，院角、房顶、瞭望台，都安插上自己人，其他人等都站在夏浔房外的廊下，一方面等候被国公唤进去的头领们出来分排站岗放哨的任务，一方面等着驿卒拾掇好房间。房间里，一听夏浔的打算，四个侍卫统领就炸了。“不行，我不同意！国公不能冒此奇险！”何天阳脸红脖子粗地低吼道：“如今塞上形势难以预料，国公想救小樱姑娘，也不能孤身涉险。如果要去，也得先到辽东，带了大军以调停之名进驻鞑靼，再与瓦剌交涉。”夏浔慢条斯理地道：“以前，瓦剌不敢伤我天朝重臣，现在他们更加不敢，我若赶去，看似惊险，实则没有半点凶险之处，如果先去辽东，再往鞑靼，接着联系瓦剌，旷日持久，恐怕夜长梦多，生出事端来。”张文涛反驳道：“国公，他们不敢明着下手，难道不敢暗着下手？咱们只有这么一点人，一旦到了他们的地盘上，岂不由他们摆布？如今草原上诸般势力混乱，若是杀了国公，还可顺手推舟栽到他们的对头身上，国公应当明了，朝廷一举平定塞外，乃是重中之重，如果有了替罪羊，纵以国公之尊，朝廷也不会不依不饶，务必追究！再者，纵然追究，又能查出什么来？有这个缘故在，他们还不敢动手么？”夏浔当然知道张文涛所言不假，只要能够推卸责任，只要有人顶包，大明在此关键时刻一定会忍了，这是政治。何况不忍，他们也确实不可能查得到什么真相？难道还能为了他一个人，发动一场试图消灭整个草原部落的战争？如果那样，塞北就变成了第二个安南，而且比安南还要难缠百倍，大明的战争成本十倍、百倍于草原部落，不等把他们消灭光，大明自己先国力耗尽，民怨沸腾了。然而，小樱本来好端端地生活在秣陵，是被他硬拖入这场风波的，她不是大明的兵，纵然抛开两人的私情不谈，夏浔又如何能袖手旁观，将她的生死置诸天命？先去辽东再去鞑靼，这一折一返，最快也得半个月甚至一个月，这么长的时间，可以发生很多很多事了。夏浔表面上从容自若、心如止水，其实自从得到这个消息，内心便没真正平静过，胸中一股戾气时时躁动不已，只是强自按捺罢了！这时见众侍卫极力反对，夏浔便有些按捺不住了，沉声说道：“如果我一定要去呢？”唐枫、闫川、何天阳等人互相看了一眼，缓缓跪坐起来，沉声道：“卑职们的责任，是护佑国公安全，如果国公一意孤行，卑职等只好得罪了！”夏浔眉锋一扬，道：“你们敢对我动手？”唐枫道：“职等不敢，但职责所在，不得不为！”夏浔淡淡一笑道：“你们，不是我的对手！”张文涛跳下地去，大声喝道：“那么，再加上他们呢？”“来人！”何天阳一声大喝，正站在门外的那些训练有素的侍卫立即呼啦啦地冲了进来！鹿鸣呦呦夏浔冷笑道：“你们好大的胆！”闫川抱拳道：“朝廷交予职等的唯一使命，就是卫护国公安全，任何人试图伤害国公，职等都要用命去填，只要我们还在，便不容国公受到伤害！如果意图伤害国公的人就是国公本人，职等也要坚决阻止！待护送国公到达辽东镇后，要杀要剐，卑职等愿受国公处治！但是现在，国公要听我们的！”夏浔微微垂下眼帘，半晌才道：“我若不去，于心不安！”张文涛听他语气有些松动，不禁大喜，忙道：“可国公如此前去，实为不智！国公，先去辽东，领了兵马再入鞑靼，要救人，也得先有自保之力呀！”夏浔沉默半晌，轻轻叹了口气，黯然挥了挥手，唐枫见状，忙叫侍卫们退了出去。夏浔意兴索然地道：“做个国公，好生无趣！”这时候史驿丞领着一班驿卒端着大盏大碗的送进来，瞧见张文涛等四人呈扇形把国公围在中间，有点剑拔弩张的样子，不禁微微一呆。热气腾腾的饭菜端上来了，紧张的气氛也就告一段落。没有精致的细瓷杯碗，就是辽东地方烧制的那种粗瓷大碗，那碗一个个都跟小脸盆儿般大小，火炕上边摆着一张大炕桌，夏浔就盘腿坐在最里边，背靠窗户。窗棂糊着窗纸，刚刚过了大年，窗棂上边还贴着红色的剪纸窗花，颇有喜庆气氛。唐枫、张文涛、何天阳三人再加上闫川，就坐在下首，五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用餐。没啥精致的菜肴，都是辽东风格的冬季炖菜，不过拾掇得很用心，肉香扑鼻。干豆角子炖红烧肉，冰窟窿里刨出来的肥大的河鱼、干蘑菇炖小鸡儿、大白菜豆腐熬猪肉等等，主食则是面食为主，馒头包子和面条，此外还备了一坛子烧酒。饭吃了大半，夏浔和他们才渐渐恢复了常态，彼此对答说话，气氛缓和下来，几人这才暗暗放下心事。他们赶到驿馆的时候就已傍晚时候了，冬季天短，那时天就大黑了，待安顿下来，用过晚餐，外面已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旷野里呼啸的风好似野狼的嗥叫，凄厉、悠长，无休无止。四大侍卫统领虽知夜袭驿馆的可能近乎为零，但国公在此不敢大意，警哨部署依旧严密，四人又分作两班，上半夜和下半夜亲自值戍，巡守在夏浔所住的房间前后。夏浔晚膳用罢，叫几个侍卫担了大桶的热水进去，洗了个热水澡，然后更衣宽坐，灯一直亮到近三更时分才熄灭。巡守于前后的侍卫只能从窗棂透出的身影，看到国公执笔端坐，想是又在思索赴辽东后的诸般事宜，也不敢打扰，只放轻了脚步，静静地守候。到了天亮，值守后半夜的唐枫和张文涛见国公房门紧闭还在酣睡，便打个呵欠，径去找驿丞史秋生商量今日行程。冬季与辽东的联系是很困难的，大雪弥漫，彼此间切断联系的时间长达三四个月，占了一年的四分之一，政令不达，无法实施有效统治，对辽东的控制不如其他地区得力，这也是个主要原因。夏浔经略辽东的时候就发现了这个问题。他当时曾大力发展驿路建设，把女真人冬季出行、狩猎最常使用的爬犁纳入大明军方的交通工具，重点进行建设，现在北方驿路四通八达，冬季交通主要就使用爬犁。像以前几次辽东传出消息，都是一路通过爬犁运输，将近山海关时，才在驿馆换乘马匹，所以这驿路上一座座驿站都备有大批的爬犁。爬犁本是女真人常用的交通工具，可以人拉、牛拉、马拉、狗拉，一些地区甚至还有鹿拉。其中最主要的就是马爬犁和狗爬犁。马爬犁适用于平原地区，而且雪不甚深的情况下，即便负重很多，要它日行二三百里甚至都不是难事，特殊情况下甚至可以作为冬季军粮运输的工具。当然，考虑到气候的复杂多变，和各个路段的不同，有些路段不适合马爬犁，所以辽东一方面自己扩大农耕生产，在生产规模还不足以自给自足之前，则在冬季来临之前，通过海路，从关内运来足够的粮食储备着，很少动用这种手段。狗爬犁则适应各种路况了，山地、林地、深雪、浅雪……它们的负重不及马匹，但是比马匹更适应环境，不但可以在各种路况下行走自如，而且照应起来也方便。狗能吃粮，也能吃肉，甚至可以自己猎取食物，野外雪地中过夜休息相当容易，同时还能起到警戒、看守、搜索、追踪等作用，而马则不然，要带足够草料，要注意御寒措施……麻烦的很。所以经过比较，各个驿站最终大量利用的就是狗爬犁，每个驿站都养了大匹的狗，夏浔下榻的这个驿站因为是承上启下，联系辽东和关内的第一站，所以饲养的狗尤其多，在驿站扩建出的宽敞的院子一角专门建有犬舍，养有百十条狗。昨儿夏浔的人已经跟史驿丞交待过，要在此更换爬犁继续北上，反正那爬犁和狗都是现成的，史驿丞并未太往心里去，如今一见两位军爷来找自己，心中不禁暗暗嘀咕：“这也太急了些吧？”其实唐枫和张文涛原也不想这么早上路，但是昨天虽然力阻了国公，他们也清楚国公心急如焚，既然国公答应不再亲身涉险了，还是早点赶到辽东才好，也省得大家提心吊胆，是以一早就来催促。史驿丞忙道：“两位将爷稍等，我这就去安排，厨下正备着饭食，等国公爷和各位军爷用过早餐就能上路，绝对耽搁不了。”一面说着，史驿丞一面招呼了几个驿卒，跟他到后院去准备。牵出狗来，套上笼头，系好爬犁，正忙碌着，突然有人奇道：“驿丞老爷，咱们养的那三头鹿呢？”史驿丞扭头一看，另一侧的牲口圈里果然空空如野，难道三头鹿都趴下睡了？史驿丞赶紧跑过去探头往牲口圈里一瞧，依旧是空无一物。在这一侧，有马廊、牛圈，还有几头鹿。牛是用来拉牛爬犁进山打柴草时用的，那鹿却是从野人女真那儿买来的，鹿爬犁和狗爬犁一样，都比马爬犁有优势，但是用鹿爬犁的极少，那太奢侈了些，史驿丞买这几头鹿来，原也只是想饲养着弄点鹿茸赚点钱，却没想到鹿竟不见了。门还关的好好的，这鹿竟然就没了？史驿丞进了牲口圈仔细看了几圈，立即想到，怕是国公爷那些侍卫捣鬼了，这是唯一合理的解释，否则好端端的几匹鹿怎么就没了？史驿丞心中愤怒，急急就回来找两位侍卫统领申诉委屈。唐枫二人听了只觉荒唐，如果说是侍卫们搞鬼，他们能把鹿弄到哪儿去？难道他们昨夜还把鹿烤了来吃不成？史驿丞吃他们呛了几句，无可奈何，只得忍气吞声离开，到了厨下越想越是不忿，揭开锅盖，往粥里狠狠啐了几口唾沫，这才气平了一些。不一会儿饭菜做好，众侍卫也都起床洗漱完毕准备用餐了，这时夏浔依旧紧闭房门不曾起来，唐枫眉头一皱，暗觉蹊跷。他一直担任国公侍卫，自然清楚国公的作息，国公每天起床甚早，比侍卫们还早的多，总要打几趟拳，练几趟刀剑这才洗漱净面的，今儿怎么睡了这么久？唐枫与其他三个头领商量了一下，便去叩门，一连唤了几声，房中全无动静，唐枫几人顿时警觉起来，又是叩门又是敲窗地招呼一阵，依旧不见房中有人应答，几人大急，便破门而入。房门踹开，冲进去匆匆一瞧，内外房中哪里有人，榻上空空如野，桌上却摆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几个大字：“臣杨旭敬启，皇帝陛下御览！”“……臣有一言，发自肺腑，辽东变故，乃纪纲邀功媚上，急于求成之举。臣无证据，亦无风闻奏事之权，但臣此去，生死未卜，故不得不言，望皇上明察！臣自知不该去！但臣不去，良心一世不安，臣非英雄、亦非壮士，更不是一个合格的臣子，一介匹夫，一个男儿，唯此而已！”……鹿鸣呦呦，雪花飞溅，一辆爬犁正疾驰在黎明的雪原上。山川、平原，银装素裹。林中寒鸦雀猝然啼叫几声，尚未展翅逃开，爬犁已自树下飞驰而过，大地依旧凄清寒寂一片。阴郁凄凄的山色，崎岖的山岭之间，积雪皑皑，一片茫茫，道路都已消失，沟壑也难以分辨，唯有呼啸的寒风，挥洒着入骨的寒意。爬犁在雪上滑过，发出沙沙的声响，夏浔坐在爬犁上，裹得厚厚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一头一身都是霜雪，就像一位圣诞老人。前面还坐着两个侍卫，正在全神贯注地控制着爬犁的走向，这两人正是昨夜被他唤去担水沐浴的两个人，谈博、彭浩，这是他安插在侍卫中的两个潜龙秘谍，关键时刻，还是完全由他一人掌握的力量，才会毫不质疑他的决定，唯其命是从。已到图穷匕现时刻，明军奇袭瓦剌后方的消息一旦传到正在前方征战的瓦剌人耳中，大明的目的便昭然若揭，不管瓦剌人是否清楚小樱本是站在明军一方，穷途末路的他们杀人泄愤都是非常正常的举动，如果他先去辽东再赴鞑靼，那就是昧着良心自欺欺人，只是去给小樱收尸而已。卿本无辜，是为了他跳进火坑的，他要么去把她拖出火坑，要么去陪她跳火坑，这是情意，也是道义！决裂朱棣的圣旨先夏浔一步送到了辽东，丁宇立即带兵进了鞑靼的领地。阿鲁台对明军的果断介入感到目瞪口呆，立即提出了强烈抗议，但是形势比人强，他如今实力损失严重，为了躲避瓦剌人的追杀，各个部落纷纷后迁，许多部落现在就在辽东都司的辐射范围之下，暂时反而与他失去了联系，而明廷又是他承认的宗主国，明军打着冠冕堂皇的理由，他也无可奈何，总不成跟兵精良足的明军再干一场？由于纪纲暗动手脚，草原上固然打得激烈了，但是瓦剌与鞑靼的实力都未耗损一空，明军又被迫提前介入，出师名义虽然堂皇，总是不如由阿鲁台主动请求来得光明正大，所以还是遇到了一些麻烦。有些部族首领或是因为一直顽固地仇视大明，或是因为阿鲁台的暗中授意，公开反抗明军的接管，甚至诉诸武力。丁宇已经接到详细的指示，毫不手软，立即以血腥手段进行镇压，用屠刀和鲜血给鞑靼人上了一课：我们不再是满口仁义道德，被你们这些流氓用仁义道德束缚住手脚的冬烘先生了，老子现在就是要用拳头和刀子跟你理论，你奈我何？这一来，一些本该借由瓦剌之手来消耗掉的顽固势力只能由大明自己来剪除，杀人一千、自损八百，伤亡自然也不小，这都是纪纲造孽，眼下却也无可奈何。于此同时，怀柔手段同时上演，大棒和胡萝卜都到了。辽都布政使万世域亲自押解着大批粮食、草料进入鞑靼，这些粮食用于向鞑靼人实施救济，但是要接受救济，就得接受处置。你要吃、要住、要衣穿，我们怎么知道有没有人冒领啊？有没有分配不均啊？有没有不甘臣服大明的部落来占便宜啊？所以万世域带来了大批书院的学生，这些学生大多有蒙古、女真血统，是辽东那些部落里头领和富有长老家的子弟，叫他们向鞑靼各部广泛宣传皇帝陛下的仁慈和苦心，在牧民中树立大明的良好形象。同时对愿意接受赈济的部落登记造册、进行安置。各个部族的牧民被完全打乱了原来的部族范围，重新进行编户，并由辽东布政使司按十帐、百帐、千帐分别指定一些有威望和能力的部落首领统领，他们或者是原本没有这么大的权力，要么是打乱了原来的组织秩序，上司和下属皆非原有部落的人员。接受安排，可以享有权力，同时得到赈济，不接受，就会活活饿死，所谓的权力也要烟消云散，旁边又有丁宇那个杀人魔头磨刀霍霍，大多数人只能接受这样的安排。百帐以上的部落首领之任免，统一由辽东布政使司来控制。眼下或由于旧日威望，原来的部落最高头人还能影响到这些中层的首领，可是假以时日，他们的影响力势必日渐薄弱，不借大明之势，他们连自己的地位都无法保证，这就确保了整个部族无法统一行动，与大明离心离德。一些部落的损失还不是那么严重的，眼下对于粮食和各种救灾物资的需求尚不是十分迫切，其首领不甘交出至高权力，还存在着观望之意，万世域也不强迫，对这些迁移较早，部族组织建制和部落财富尚未受到瓦剌人严重破坏的部落，他也友好地伸出了橄榄枝。万世域就跟笑面虎儿似的，非常慷慨地允许这些部落保持自己的建制和领地，不必接受大明的编户和分配，缺衣少粮？没关系，开榷场！哥跟你换！马匹、牛羊、铁器、弓箭、皮毛、金银器、羊毛、草药、毡毯……你拿任何东西来，我都跟你换，哪怕只值几个小钱的破烂货，也能换一把米回去吃上一顿。这些东西没了就没了，尤其是像牲畜一类的资源，想要繁衍生殖，手里头必须得有足够的“种子”，这些东西全拿去换吃的了，眼下的困难是解决了，明年开春放牧时候怎么办？那就只好走一步是一步了。部族里的上下尊卑比中原更加严重，头领们拥有大量的财富，而普通的牧民所拥有的物资却极其有限，贫富差距极大，谁会散尽家财，把自己的财产慷慨地分给他人？东西换出去一件就少一件，换来的粮食却是吃一天就少一点，没用多久，一些普通的牧民便撑不下去了。可是那些头领们既不可能把自己的家产拿出来无偿地给他们去换粮食活命，又无法解决他们的生计问题，同时还用强硬手段控制着，不允许他们接受辽东布政使司的编户安置条件，这些活不下去的普通牧民便与自己的头人首领渐渐产生了摩擦。万世域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再耐心等些时日，窝里反的好戏就要上演了。万世域干的风风火火的时候，丁宇一面抡起大棒打杀鞑靼部落中顽固的反动分子，一面便向瓦剌以调停名义提出会晤，并要求善待所有俘虏，听候明廷的裁决，丁宇不好直接向瓦剌点名索要小樱，只有以此手段进行保护。此时，正是夏浔乘鹿爬犁，孤身赴瓦剌的时候。瓦剌大汗脱脱不花的大帐里，曾经蜜里调油的一对情侣剑拔弩张。豁阿哈屯气得脸色胀红，愤怒地道：“是你说，收到准确消息，阿鲁台的粮草不只一处，所以才要藉烧掉一处粮仓，阿鲁台军心不稳的时候决死一战，可是如今阿鲁台其它的粮仓在何处？明廷已介入调停，我派去鞑靼的使者回来说，阿鲁台麾下诸部因缺衣少粮，纷纷接受明廷的处置，如果阿鲁台仍有存粮，至于如此？”万松岭道：“消息总有不实的时候，你这么生气做什么？”豁阿大怒，喝道：“我这么生气做什么？如果不是你这样说，我和撒木儿公主岂会坚决支持，迫使其他诸部也同意你的决定？如今我们伤亡如此之大，反叫明廷趁机介入，坐收渔人之利，难道不是你的错？太平也在这一战中死了，难道不是你的错？太平部落矢志为太平报仇，处死了阿尔斯愣，阿鲁台立即还以颜色，处死了我手下大将满都拉图，如此种种，难道不是因为你的错？”万松岭不以为然地道：“打仗哪有不死人的，满都拉图死了，这笔账咱们总有一天会向阿鲁台讨回来的！至于太平，呵呵，太平一死，剩下把秃孛罗独力难支，以后这瓦剌不就是你我说了算嘛。非如此，我如何独掌瓦剌大权？所谓不破不立，豁阿，你仔细想想就会明白，这对你我是大为有利的。”豁阿夫人脸色一变，骇然看向万松岭，不敢置信地道：“难道……让我们这么多的族人白白牺牲，竟然本就是你的一个计策？你从一开始打的就是这个主意？”万松岭连忙道：“哪有此事，我也是事后想来，觉得这事未必就是坏事。”万松岭甜言蜜语地道：“豁阿，我的心肝，我怎么可能一而再、再而三的欺骗你呢？不错，我们的伤亡也很严重，可是阿鲁台却更惨，他有那么多部落被明廷接收，以后还拿什么跟咱们抗衡？阿鲁台不只军力损失殆尽，连部落子民都折损严重，又被明廷趁机吞掉他一大块，嘿嘿，从此他就不足为患了。可咱们的远征军虽伤亡惨重，根基却未受到创伤呀，等咱们在明廷的调停中弄到足够的好处，回转咱们的地方，等春暖花开时候，就能接收鞑靼的大片丰美草原，五年八年之后，你想想，这大草原上，除了你我，还会再有第二个主人么？”说着，万松岭就靠进豁阿夫人，轻轻揽住她的腰肢，欲故技重施，以情欲软化她的态度，豁阿夫人狠狠推开他，目中喷火，怒不可遏地道：“我不会再信任你了！脱脱不花，我豁阿瞎了眼，竟然相信你是个大英雄！从今以后，我再也不会信任你了！”“豁阿……”万松岭叫了一声便无奈地止步，豁阿哈屯已决然而去，出了帐篷，跃马扬鞭疾驰而去！万松岭转转眼珠，心道：“豁阿这个臭娘们，大概是被男人骗的太多了，为了手下一个将领，就要与我决裂。幸好撒木儿公主本部损失不大，对我尚不至如此激烈，我要站稳脚跟，看来还得好好巴结巴结她才成。”心里盘算着，万松岭也出了大帐，直奔撒木儿公主的大帐去了。难怪豁阿哈屯大光其火，她虽在部落中拥在最大的领地和最多的牧民，但她毕竟是个外来户，该部原有的贵族头领们未必就那么服气她，这满都拉图是部落中极有权力和威望的一位首领，他一直有些迷恋豁阿，所以对她言听计从。如今满都拉图一死，部落里群情汹汹，就有些心怀叵测者开始算旧账，说她不该唯脱脱不花之命是从，让他们的部落受到如此之大的损失，煽动对她的不满情绪，她的地位已经开始不稳了。她来找万松岭发脾气，未尝不是想寻求一种心灵的慰藉，想不到万松岭竟然……豁阿哈屯越想越是心寒，一路疾驰，马不停蹄地回了自己部落，翻身下马，大步入帐，立即沉声吩咐：“来人！召集所有部落头人首领们观礼，我要把阿鲁台的义女点天灯，以告慰满都拉图在天之灵！”珠沉玉碎只为谁？鹿爬犁终于驶到了豁阿哈屯驻地附近。一路上，夏浔费尽波折，在来路上，他们遇到过逃散的鞑靼牧人，那些牧人得知这辆鹿爬犁上的人是明军以后，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热情。曾经，他们与大明将士是死敌，但是眼下大明无疑就是他们的救星，虽然阿鲁台竭力减轻明军在族人中的影响，但是在普通鞑靼牧人的眼中，明人此刻就是他们的大救星。是明军出兵，制止了瓦剌人对他们赶尽杀绝，是明军带来了粮食和衣物，叫他们不致冻饿而死。这些散落各处躲避战争的牧人也是听到了明廷介入，并开始赈济灾民的消息后，才开始向那里迁移的。他们为夏浔三人热情地指点了道路，确保他们始终走对了方向。这里是鞑靼的地盘，瓦剌远征军长驱直入，也担心鞑靼人占了地主之利，一旦分兵过多，会重蹈刚刚进入鞑靼境内时，被阿鲁台分而治之、全歼一支两万人的精锐主力的故事，所以一直保持着严密的互为犄角的进攻阵形，此次与阿鲁台大决战后，他们也伤亡惨重，所以原本四路大军的阵势合并成了钝三角形，夏浔一路行来，并不虞会遇到鞑靼人的散骑游勇。但是在到达鞑靼人驻地附近时，还远在五十里外，他们就遇到了鞑靼人设在最外线的第一层警哨。一枝鸣镝带着尖锐的呼啸射向远方，随即数骑快马向鹿爬犁疾驰过来。游骑警哨本不负责接敌交战，一旦发现敌踪，他们迅速向后方示警就算达成任务，但是因为闯入者只有一具鹿爬犁，爬犁上面也没有几个人，所以四个游骑警哨大胆地靠近。“嗖！”一枝狼牙箭横贯长空，只是一闪，便狠狠射中一头鹿的脖子，这人臂力惊人，估计至少用得是三石的硬弓，这一箭就射穿了鹿颈，那鹿悲鸣一声，轰然仆倒在地，在雪原上又向前滑出老远，才拖得其它两匹鹿止住了脚步。“站住！统统不许动！”四骑瓦剌游哨绕着爬犁快速地转着圈子，手中的箭矢始终紧紧地对准他们。夏浔三人没有反抗，他们走下爬犁，站在那儿，并且主动解下腰间的佩刀，扔出好远。瓦剌人在喊什么，三人中谈博和彭浩都听得懂，他们二人都精通蒙古语，这也是夏浔刻意把他们调来伴从自己去辽东的原因。不过夏浔不用问他们也知道瓦剌游哨喊话的意思。四名游哨见三人都束手就缚，便有两人冲上前来，翻身下马，先不理会三人，而是登上爬犁检查了一番，然后又到三人面前，浑身上下搜查一番，这才用生牛筋捆住他们手腕。在此过程中，其余两个游哨始终用箭牢牢地锁定三人，直到三人毫不反抗地任由他们的人捆住了手腕，这才驰近过来，翻身下马，一边在齐膝深的大雪里向前迈进，一边向另外两人用蒙古语大声问道：“他们是什么人，为什么闯向我们的营地，问清楚了么？”就在这时，夏浔突然动手了。他大喊一声：“动手！”整个身子便向下一伏，力道之大，似乎要把整个身子没入雪中，但是身子挨着雪地的刹那，双腿一蹬，力道突然向后，整个人便像一支箭似的射出去，只一眨眼，就滑到了那两个正蹒跚走来的瓦剌游骑面前，飞跃而起，硬底毡靴“砰”地一下踢中一个大汉的胸口，将那人狠狠踹飞出去，人在半空，一口鲜血便哇地一声喷出来。另一个瓦剌游骑大惊，手刚摸到腰畔刀柄，夏浔已振身跳起，一个斜插杨柳，肩头狠狠一撞，撞得那人腾身而起，在空中风车般一转，身在半空尚未落下，夏浔便一个旋风腿，穿着毡靴、裤腿与毡靴间还绑着兽皮以至显得像大腿般粗细的小腿，就像鞭子似的狠狠抽在他的颈上。夏浔斜着一个翻跃，轻如鸿毛地落地，卸去了自己的力道，这时那人才轰然一声跌落雪中，他的颈部挨了一脚，脖子已被踢断了。谈博和彭浩同时动脚，将一个瓦剌哨骑踹倒在地，然后合身撞向另一个人，那人伸手拔刀，却被谈博和身撞倒，急忙就地几个翻滚，刚刚爬起身来，钢刀出鞘，眼前一花，夏浔已直挺挺地站在面前，与他贴身而立，面面相对。夏浔向他咧嘴一笑，这人骇得怪叫一声，挥刀便砍。夏浔一个膝撞，“噗！”地一声，听着就叫人蛋疼无比，那人钢刀脱手，一声没吭，便昏得不知人间何世了。那脱手飞出的钢刀扬到空中，复又落下，“嚓”地一声插入雪地……半晌之后，谈博拖着一个刚刚被他审讯完毕的瓦剌骑哨，像拖死狗似的拖到夏浔面前：“国公，卑职都问清楚了。”夏浔点点头，沉声道：“好，让他带路，引你前去。彭浩，咱们走！”“是！”彭浩答应一声，便牵过两匹瓦剌游哨所骑的骏马，夏浔伸手一按马背，腾身而起，稳稳地落在马鞍上，便策骑驰去……

Summary: 夏浔在朝中地位高崇，他因为选皇陵一事压力山大，在驿站闭门不出。夏浔在驿站遇到少女小樱，夏浔得知小樱在院里无聊，带小樱去城郊游猎。小樱在游猎中展现出了骑射风采，在追一只白狐时与赵王朱高燧的侍卫发生冲突。赵王赏识小樱的骑术。赵王也试图招揽夏浔，但夏浔从未明确表态。夏浔和小樱在草原上共度美好时光，小樱对夏浔表白，夏浔虽也喜欢小樱，但出于考虑，没有回应小樱。夏浔和纪纲讨论了关于瓦剌的计划，两人试图挑起瓦剌和鞑靼之间的矛盾，以利大明。夏浔计划中涉及一个五人团队，成员各司其职，预备在瓦剌的大忽力革台上同时刺杀哈什哈和马哈木，来激化矛盾。刺杀计划成功，瓦剌的内部动荡。夏浔开始考虑巩固大明在北方的势力。期间，夏浔在家国大义和与小樱的儿女情长之间动摇挣扎。夏浔和纪纲的计划达成，两人的暂时合作停止，矛盾也逐渐显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