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ntext: 四年，一千四百多个日夜，有多漫长，漫长到周遭的人全然换了一拨，从陌生到熟稔。又有多短暂，短暂到程恳还没得及将他从记忆里彻底剔除，他又再一次出现。程恳轻轻地摩挲着腕上的黑曜石。尘封的心生出钝痛，在这寂静无声的夜里，狂妄肆虐。第二天，程恳起得有些晚，临近十点才收拾妥当，开着她的那辆老福克斯晃晃悠悠地往城郊去。老林那儿有批新到的石头，程恳前几天就跟他约好今天过去挑一些。老林在郊外有家石料加工厂，专做来料加工和原石批发。说起来，他们的相识离不开庄清。有那么一回，庄清和秀秀相约来元洲看她，顺带介绍了老林给她认识。当年的一句戏语，最终却成了真，实在令人唏嘘不已。受了庄清的托付，老林对程恳照顾有加。程恳又经常从老林那里拿货，或者请他帮忙按照要求加工。出于共同的爱好，一来二去，年纪相差甚远的两人竟成了忘年交。将近五十公里的路程，路上车不多，周围的景色千篇一律。程恳有些无聊，顺手打开车载广播。城市精英调频，主持人阿束熟悉的声音传来，“听众朋友们上午好，今天我们很荣幸地邀请到齐心乐园的首席设计师，萧齐先生。萧先生，跟大家打个招呼吧。”“大家好。”冷静低沉的嗓音令程恳心头一颤。“众所周知，齐心乐园是国内首家大型水上游乐园。自去年九月在青市开业以来，已经吸引了数以百万计的游客，并成功带动了周边区域的经济发展。现在，萧先生带着齐心来到元洲，要在元洲打造第二座这样的乐园。对此，我们充满了期待。萧先生，“齐心”二字作何解释？我能猜到，齐，是您的名字。那么心呢，是另外一个人的名字吗？”“我的心。”“代表着您的心意，承载了您的心血。是这样吗？”“可以这么理解。”“那么，是什么原因让您想要设计这样一座乐园呢？”“因为有心人会喜欢。”“有心人？”“对。”“何谓有心人？”“有心爱人，有心被爱。”“……”程恳徒自拧掉广播，指尖颤抖，心中绞痛。她想不同，他为何要出现在元洲，还要建这样一座乐园。这么多年过去了，他放不开的到底是什么？为何要织这样一张密密麻麻的网，再一点一点的收紧，勒进血肉，将自己凌迟。程恳拼命遏住心中的痛意，抹了抹模糊的眼睛，静默片刻，狠掐了一下掌心，才重新凝聚起几近涣散的意志。“嘭”，可怜的老福吻上了前面奥迪A6的屁股，措手不及又似乎理所当然。程恳前后晃了两下，胸口撞在方向盘上，生疼。她木然片刻，才回过神来，懊恼地狠拍了一下自己的头。奥迪司机熄了火，走下车绕着原地转了一圈，过来敲敲程恳的车窗，“小姐，你没事吧？”“我没事。”程恳打开车窗，有些心虚地对窗外站着的年轻男子说，“真是抱歉，先生。我们先拍个照，再挪到边上等交警过来处理，好吗？”“你人没事就好。我看了下，我们的车问题都不大，就不要停在这儿阻碍交通了。我赶时间，你下次注意些啊。”男子冲她笑笑，转身往前去了。后面的几辆车不耐烦地按着喇叭催促。程恳一时半会儿没反应过来，顿了半晌，探出头冲前面喊，“先生，留个联系方式吧，损失我来负。”男子摆摆手，跳上自己的车。程恳拿手按压胸口，在心里念了好几声阿弥陀佛，老天开眼，遇上好人了。到城郊已经将近中午，程恳在边上卖冷饮的小店略坐一会儿，整理好情绪才来到老林的店里。这次到的货都挺不错，程恳抛开脑中的纷繁，沉浸在各色的珠子中，欢喜地挑着，心想要自留几串，再选一些送朋友。“林叔，这几条月光石真不错。这么好的货，您从哪儿搞到的？”“南边的一个老朋友，跟上次那批玉髓一个出处。”老林沏了一壶茶，乐呵呵地看着程恳忙活。程恳掂起一串，对着阳光细细地看，“蓝光足，无杂质，近乎玻璃体了。”“是很不错。”老林点点头，表示赞同。“对了，上次提到的毛衣链吊坠图样我都画了好，您看看。”程恳从包里拿出几张图纸。老林接过图纸慢慢地翻看，“很好，这几款石头的特点都被你完美地呈现出来了。小程啊，你真是我见过的最懂石头的女孩了，比庄清都厉害。”程恳淡淡一笑，“可能是因为很少有女孩子喜欢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吧。”脑海里闪过那人的影子，他说，因为你的心是石头做的，所以你才会喜欢这些破石头。老林呷了一口茶，“什么时候要？”见程恳杵在边上发愣，老林拿图纸在她眼前晃了晃，“丫头，想什么呢？问你啥时候要呢？”程恳回过神，笑得乖巧，“当然是越快越好啦！”“又催是吧，慢工出细活知不知道？”老林瞪圆眼睛看着她。“那就一个月，可以了吧？”程恳操起手，做出一副有商有量的样子。“一个月？这还差不多！包在我身上了。”老林拍拍胸膛。这时，一个高大英挺的年轻人走了进来，“爸，有客人？”“嗯。”老林招招手，让儿子过来，“小程，跟你提过的，我在国外的儿子，前几天刚回来。”程恳抬起头，小小地吃了一惊。“是你？！”男子也有些惊讶。“你们认识？”老林狐疑地看着面前神色讶异的两个年轻人，暗想，他俩应该没机会见面才对呀。“也不算，”程恳脸上浮起一丝尴尬，“我今天早上不小心撞了贵公子的车。”“没听你说啊，”老林看向儿子，“不严重吧？”“没事，小擦挂。”男子耸耸肩。“真是抱歉。”程恳走近一点，伸出右手，“我叫程恳，很高兴认识你。”“很高兴认识你，不过这认识的方式还真特别，哈。”男子微笑着，浅握住她的纤纤细手，“林笙，你也可以叫我阿笙。”程恳指尖一颤，收回手，“是哪个sheng？”“乐器，笙箫。”程恳眉头微蹙，瞳孔收缩，眼里泛起细碎的涟漪。林笙好似并未察觉她的异样，指着柜台上的珠子问，“这些是月光石？”程恳定定心神，点点头说，“很美，对不对？”“是很美。不过，据我所知，女孩们一般都更偏爱黄金钻石一类的才对呀？”程恳轻轻地拿起一串，“这些天然矿石看似质朴，实则华美。你瞧，这一圈圈的光晕，就好像在无声地诉说这一个个不为人知的故事一般，多么神奇。”林笙的视线轻轻扫过程恳的手再转向她脸上，凝视着她，目光幽幽，“你说得真好。”“我就随口说说。”程恳脸红了红。“小程，都这个点儿了，一起吃午饭吧。你婶儿在家做呢。”老林趣味地望着两个年轻人。“不了，林叔，我一会儿还有点事。”“就算有事也不能饿肚子吧。再说了，这一时半会你也找不到吃饭的地儿啊。说好了，待会去我家。”老林一副不容拒绝的口吻。程恳想想也是，不得不厚着脸皮应了下来。反正只要是饭点过来，到最后都被会老俩口留下来蹭饭。一顿饭吃得草草，菜色齐全，林婶一如既往的亲切，可程恳却有些食不知味。好不容易挨到午后，程恳起身告辞，林笙则奉命出来送客。“听我爸说，你不是本市人。”“嗯。”“老家哪儿的？”“青市。”“青市？”林笙表现出熟络的样子，“好地方啊，我有个好兄弟也是青市人，据说那边现在发展挺不错的。”“我已经很久没有回去过。”程恳一脸怅然。“元洲离青市也就几个小时车程，怎么不回去看看呢？”林笙好奇地问。程恳摇摇头，“谢谢你们的款待，我先走了。”“程恳，”林笙望着她，目光灼灼，“能约你一起吃顿饭吗？”程恳想了想，实在缺乏拒绝的理由，于是柔声道，“我来请，就当作修理费吧。”林笙笑起来，眉目舒展，“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程恳微微扬起嘴角，“林叔那儿有我的电话，你定好时间打给我吧。”“好。”程恳挥手作别，开着老福远去。林笙，程恳默念了一下男子的名字，不可避免地想起了跟他有着相同名字的那个人。四年前，他们最后一次见面的场景，程恳有些记不清了。似乎他一个劲儿地在道歉，而她只是淡淡地摇摇头，笑得不知所谓。那时候的她，心中鲜血淋漓，哪还顾得上给与他半分悲悯。程恳在元洲，这座包容的城市，平静安稳地度过了四年，原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孰料，那些经年老去的旧人旧影，在这个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夏天，再一次，令人措手不及地撞进她的生命里。 老巷深处几天之后，程恳果然接到林笙的电话。程恳看着屏幕上的一串陌生号码，迟疑了片刻才接起来，“你好。”“你好，程恳，我是林笙。”电话里传来男子爽朗的声音。“嗨。”虽然隔着电话，程恳还是不太习惯和不熟悉的人讲话。林笙开门见山道，“我们的约定你还记得吧。明天晚上有时间吗？”程恳咬了咬唇，“我可以的。”“那好，晚上六点，我去你店里接你。”林笙颇得林叔真传，说起话来不容人拒绝。“你知道我的地址？”“问过我爸了。”林笙笑起来，看样子程恳显然没搞清楚自己说话的重点。“那行，明天见。”虽然他总能轻易让自己想起以前的那些事，但那场莫名其妙的追尾，加上林叔儿子的头衔，程恳怎么都不可能不给他面子。镜子前，程恳摘下左腕上的黑曜石手链，露出一道猩红狰狞的疤。她并不看向那疤，只对着镜子里的自己默默站了片刻，转身从衣柜里拿了一件米色长袖雪纺衫，配上黑色铅笔裤，杏色高跟鞋。五点五十分，程恳四下清点，将柜子一一落了锁。林笙高大的身影从外面走进来，逆着光，眉眼并不清晰，却没由来地让程恳的心微微一颤。程恳拿指甲抠了一下手心，微笑着说，“欢迎。”“没打扰到你吧？”林笙指指刚走出门的两个女生。其实他已经到了一阵，刚才在电话里听到程恳在招呼客人，于是特地在车里多坐了一会儿。“嗯，已经好了，马上就可以走。”程恳走到电脑前，移动鼠标，点了关机。“怎么？”林笙笑着问，“不带我参观参观？”程恳也笑，“就这么点儿地方，你随意好了。”她的笑很轻，眉间有一缕抹不开的愁绪。林笙真就自己转悠起来。这间小店也就三十来平米，家具都是原木色。进门处一张小几，两把形状独特的椅子。往里是一个立式玻璃展柜，里面摆放着几款样式独特的项链和手串。对面有排长长的展架，上面放着许多未经打磨的原石，不同形状和颜色被人精心摆放在一起，偏偏有种粗犷与温柔并重的美感。展架下方应该是程恳的天地，小小的柜台上放着一台银灰色戴尔笔记本电脑，边上一把可坐可躺的椅子。林笙一边看，一边点头，“我还以为你会跟我爸一样，把个古玩店装得像个陈列馆似的。”“我这小本生意，哪能跟林叔的大手笔相提并论。”程恳走到茶几前，躬身为林笙沏了一壶新茶。“没什么好茶，你将就一下吧。”程恳用茶盘托着一杯茶，端到林笙面前。林笙端起来，放在嘴边抿了一小口，“是普洱。”“嗯。”程恳点点头，眼睛微微一亮，“你很懂。”林笙又品了一回，“入口微苦，回味甘甜，生普特有的味道。不过女孩子还是少喝一点的好，生普性寒，对胃不太好。”“就一点点，朋友送的。”程恳下意识地抬手，将飘到额前的一缕发丝拨到耳后。林笙看着她，突然说，“别动。”程恳诧异地抬起头，还未来得及反应，林笙温热的指尖已经触碰到她的左脸，轻轻一蹭，“好了。”原来是一根白色线头。程恳又羞又恼，瞪圆眼睛，瞳孔深处有隐约跳跃的火焰。“噢，抱歉！”林笙摊摊手，“我有强迫症，看见线头之类的东西总忍不住要出手。”程恳有些无语，这人没了初次见面时的绅士风度，全然一副无赖模样。程恳半天没说话，一张脸涨得通红，倒比第一次见面时多了几分生气。林笙心里微微一动，笑着问，“都收拾好了吗？走吧。”“你还没告诉我要去哪里。”程恳闷闷地说。“走吧，”林笙推推她，故作神秘道，“反正去了你就知道了。”程恳抓起柜台上的包，在心里喊，拜托，我和你真的没有这么熟。黑色的奥迪车在大街上兜了几个圈，驶入一条窄逼的小巷。未到尽头，林笙已熄了火，“只能停这儿，再往里进不去了。”林笙下了车，走到另一侧，体贴地替程恳开了车门，拿手臂护在她身侧，将她与边上的断垣残壁隔开。“这到底是什么地方？”程恳小心翼翼地走在石板路上，她怀疑没准儿自己会给卖掉还帮着数钱。林笙见她略带紧张的模样，不禁有些好笑，“往前一直走到底就是了。”程恳瞪了他一眼，暗自腹诽，故意卖什么关子，害自己穿跟儿这么高的鞋。巷子深处有间简陋的单层小屋，两扇小小的泥巴色木门虚掩着，门框上一副旧对联被撕扯得七零八落。门口一个大锅里正咕咕地炖着什么东西，香气扑鼻。林笙大老远就开始冲屋子里喊，“老板，出来接客了。”好半天，从门后闪出一个瘦削的身影，是个年过半百的老人，一张饱经风霜的脸，眼窝深陷，双眼深邃明亮。头发有些白了，收拾得整齐干净。“原来是你小子啊！”老人瞳孔放大，眼带笑意，显然没料到来人会是林笙。“王叔！”林笙一个箭步冲上去，跟老人热情地拥抱在一起。好半天，林笙才放开老人，向落在后头的程恳招招手，“介绍一下，这是王叔。王叔，我朋友，程恳。”王叔意味深长地看了林笙一眼，锐利的目光在程恳身上扫了一圈，“程小姐，你好。”“王叔您好，叫我程恳就行了。”程恳露出她招牌式的恬静笑容。“进来随便坐吧。”王叔招呼他俩，转身往屋里走。林笙来到门口的大锅旁，拿手在鼻子前扇了扇，“这牛肉快到火候了吧？”王叔瞅了他一眼，笑骂道，“狗鼻子似的。”林笙笑得谄媚，侧过头对身旁的程恳说，“这可是王叔的绝活，待会一定要多吃点。”程恳跟着林笙和王叔走进屋内。小小的屋子里居然别有洞天，风车、烟熏香肠、辣椒串，旧家具、木箱子……程恳仿佛置身童年时候的奶奶家。墙正中有块简陋的牌匾，上面龙飞凤舞的三个毛笔大字——牛肉王，程恳惊得张大了嘴。她倒是曾听宋妮提起过，元洲城里有家隐藏极深的牛肉铺子，那里的耙牛肉鲜香软糯，入口即化，吃过的人都赞不绝口。不过，据说老板是个古怪老头，每天只卖一锅，逢三六九休假，不接受预订不接急客。程恳怎么也想不到这个略显破旧的小房子居然就是那家传说中赫赫有名的馆子。不禁好奇地看向林笙，在心里各种揣测他和王叔的关系。“好奇呀？”林笙看穿程恳的心思。“嗯。”程恳难得大方地点点头，承认了。林笙扬扬眉，“就不告诉你。”程恳无奈地干瞪着眼睛。林笙转而认真说道，“以后吧，等你愿意静下心来听我说故事的时候。”以后？愿意？程恳愕然，一时间搞不清楚到底是他太过自来熟，还是自己太慢热。“来，先吃点东西垫垫底吧。”王叔端着个托盘从旁边的小厨房里出来，将托盘里的几个小碟子一一摆放在屋里唯一的一张桌子上。林笙拉着程恳面对面坐下，笑着问王叔，“您私藏的梅子酒呢？”王叔乐呵呵道，“马上给你拿，就知道你好这口。”“待会儿不是还要开车？”程恳提醒他，其实她不确定自己该不该管这么多。林笙笑着说，“没事，这是果酒，一点也不醉的。”“可是……”“王叔的私房货，你就不想尝尝？”林笙冲她眨眨眼。程恳不由得心动，眼里闪过一道微弱的光。林笙带些赞赏地笑了起来，“我就知道，你是个勇敢的姑娘。”程恳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支持酒驾也叫勇敢？顶多只能算鲁莽。”王叔的厨艺果然了得，看似普通的油炸花生米，不知给他加进了什么，竟比从前吃过的都要酥脆。还有鸡蛋干，她之前吃的都是从超市里买回来的真空包装，这种现做的还是第一次吃，味道似乎更纯正鲜嫩一些。程恳不觉食指大动，夹夹这个，尝尝那个。王叔拿过来两个土陶罐，刚扒开塞子，带着果味的酒香就飘出来。林笙拿起桌上的古铜色小酒杯，给自己和程恳各斟上满满一杯，“来，尝尝。”程恳小小地抿了一口，酸酸甜甜，略微有些酒味。程恳朝王叔竖起拇指，“好喝！”林笙冲她得瑟，“没骗你吧。”一杯见底，没等林笙动手，程恳拿过陶罐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程恳半趴在桌上，用手托着下巴，望着对面的林笙。果酒的香甜在心口慢慢地铺开，蔓延到嘴角，化作一个浅浅的微笑缓缓地溢了出来。林笙第一次见到程恳这样笑，好似春风拂过冰冻的大地，冰雪无声的消融，百花争相绽放。他心中一动，禁不住就这样与程恳无声地对望着，漆黑的眸子里星光点点。王叔揭开门口的大锅，拿大铁勺在里面一通搅和，再往一个大瓷钵里盛了尖尖的一钵。“牛肉来啦！”王叔端着热气腾腾的一钵牛肉走了进来。林笙仿佛从梦中惊醒，忽地站起来，接过王叔手上的瓷钵，放在桌子中央。“来，尝尝看，还是不是以前那个味道。”王叔夹了一筷子给林笙。“您也坐吧。”林笙抽出桌子底下的一根条凳，请王叔坐下。再拿起一个酒杯，给王叔斟了一杯。王叔端起酒杯与林笙碰了一杯，不无感叹地说，“咱爷俩好久没像这样坐在一块喝酒了。”林笙把酒杯送到嘴边，轻声说，“是好久了。”程恳诧异地看了一眼林笙，她觉得可能是自己耳朵出问题了吧，竟然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一丝伤感。王叔夹起一坨牛筋放进程恳碗里，“来，程小姐，尝尝这个。”程恳轻轻咬了一口，果真软糯非常，微辣中带点回甜，让人吃了一口忍不住再吃第二口。“王叔，这简直太棒了。”程恳一边感叹，一边往自己碗里又夹了几块肉。“你觉得呢？”王叔转过头问林笙。林笙大快朵颐，“您不知道，在国外的时候，我最想念的就是这个。”王叔看了一眼程恳，眯起眼睛，悠悠地说，“那个时候，你……”“叔，”林笙打断他，“都过去了。”王叔没再说话，长叹一声。晚风轻拂，程恳跟在林笙身后，晃晃悠悠地穿过长长的小巷，高跟鞋在幽静的夜里踩得梆梆响。梅子酒看似清甜，后劲却很足。此时，酒气一阵阵上涌，将程恳白皙姣好的面孔烧得通红。眼看就要到停车的地方，程恳脚下一滑，一个趔趄，险些摔倒。林笙手疾眼快，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将她快要接近地面的身子整个拽了起来。谁料刚一站稳，程恳就飞快地甩开他的手。林笙好笑地看着她，“怎么跟个小孩儿似的。”程恳侧过头乜了他一眼，“你跟我很熟吗？”林笙凑到她跟前，看进她的眸子里，“也许现在还不算熟，不过以后总会熟的。”程恳拿手拨开他的脸，噔噔噔地跑到副驾驶一侧，拉开门直接跳了上去，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林笙轻轻笑起来，慢悠悠地坐回驾驶座，点火发动。奥迪A6左拐右拐，兜了好几个弯才驶回宽阔的大马路。程恳头有些疼，静静地看着前方，拿食指在太阳穴上来回按压。“头疼了吧，不能喝就别贪杯嘛。”林笙递给她一瓶水，“回去记得泡杯蜂蜜水。”程恳接过水，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也不知道谁才是罪魁祸首！”林笙捂着嘴轻咳一声，“谁知道你的酒量这么浅。”“是你说不醉人的。”“是不醉啊，我喝了这么些年，从来没醉过。”“你！”程恳一时无语。林笙见好就收，“好啦，好啦，你不是也说很好喝的，对不对？”“那倒是，王叔的手艺实在是太好了。”程恳仍有些意犹未尽，突然想起什么，“哎呀”一声道，“多少钱？我给你。”“给钱？”林笙一挑眉，“王叔发起火来很可怕的。”“可是说好这顿我请的。”程恳有些懊恼，这顿饭的初衷完全给毁掉了。林笙绷着脸，努力不让自己笑得太过明显，“下次吧，有的是机会。”“下次啊……”程恳的头又开始疼了。“对了，”林笙转开话题，“我的号码你有存上吧。”“号码？”程恳反应了好一会儿，“哦，存了，存了。”“真存了？”林笙盯着她的眼睛。程恳脸一红，下意识的捏紧手中的包，“真的，比珍珠还真。”林笙笑起来，也不点破她，“那就好。”转眼，车子驶到程恳的店前，程恳道了声谢，飞快地解开安全带，抓起小包跳下车。“程恳，”林笙在背后叫住她，“住在你心里的，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程恳身子一僵，没有回头，径直往前走。缘起缘灭夜，程恳伏在桌上修改之前画的几张草图。手机“叮铃”一声，有短信进来。程恳没理会，继续在纸上涂涂改改。不一会儿，又是一声“叮铃”。程恳放下笔，颇有些不耐烦地拿起手机翻开。第一条，我的号码你到底存上了没？第二条，还是把我拉黑了？想到这人那天自来熟的表现，程恳真不愿意再跟他有过多牵扯，飞快地在手机上打了几个字：“谢谢提醒”。也不知道是说谢谢提醒把号码存上，还是谢谢提醒拉黑。抬头扫一眼墙上的挂钟，已经九点了。程恳站起身，走到窗前，伸伸懒腰，俯瞰楼下。白日里喧嚣的街道此时已渐渐沉寂下来，街头巷尾的点点灯火中，夜归的人行色匆匆，偶有出租车司机拉客的声音传来，为这清冷的夜增添了一抹温情。连绵悠远的铃声响起，这次不是短信。程恳叹了口气，走回桌边拿起手机，又一串陌生号码，看着应该不是林笙。“你好。”没人说话，电话的另一端传来浅浅的呼吸声。“你好。”程恳重复了一句。还是没人说话。程恳心想，串线了吧，手指滑到了挂断键。“嘟嘟嘟”，对方竟先她一步挂断了。电光火石之间，程恳心里升起一个让她心跳加速的猜测，她盯着屏幕上的一长串数字，看了很久很久。电话另一端，萧齐坐在车上，望着手机发呆。前些天，意外从曾黎那里得到她的消息，拿到她的号码，一遍又一遍地记在心里。还用尽心思导演了那么一场戏，到头来却没得到程恳的半点反馈。他觉得自己十分可笑，像个傻子一样。这些天来，他每每想到她那天的态度，便不止一次地想要斩断心底最后的留恋。可最终，思念却结成了一张网，将他捆了个密密实实。一想起她，心就会难过，会痛。可是又不知为什么，却还是有隐隐的十分确定的甜。他终于再见到了她，跨越一千多个漫长难熬的日日夜夜，她再次出现在自己面前，清澈的略带忧伤的眼神，倔强的紧抿的双唇，以及，那用了十分力气的狠绝的一巴掌。心心，如果遇见你，注定了我会一生等待的命运。那么，就算不能拥抱你的身体，我也仍会为你守候在原地。萧齐靠在椅背上，思绪纷纷扰扰。手机骤然响起。是曾黎。萧齐按了接通，“你好，曾黎。”“不至于吧，这么见外的口气，好歹我们也算男女朋友。”萧齐温和地笑笑，“上次的事，算我欠你一个人情，好吧？”曾黎笑了笑，并不深究，“这会儿有空没？出来喝一杯吧。我可知道，你要在元洲呆上很长一段日子。”萧齐看看时间，“你一个人？”“怎么，一个人，你就不敢来了？”曾黎调笑道，“我一个如花似玉的大姑娘都没说啥，你一个单身老男人，还怕了？”萧齐在交朋友方面一直很挑剔，但跟曾黎几次接触下来，萧齐感觉还不错，加之曾黎上次确实帮了他不小的忙，自然不好拒绝，径自驱车前往。来到酒吧，萧齐一眼就看到了半伏在吧台上的曾黎。她化了一个大浓妆，纵使光线昏暗，萧齐依然看清了那对长长的睫毛，以及格外夺目的烈焰红唇，这倒她平日清汤素面的规矩形象很是不同。萧齐坐到曾黎身旁，赞了一句，“都说女人是多变的，在你身上果然应验了。”“我就当你是夸我了。”曾黎悠然一笑，“喝点什么？”萧齐看了一眼曾黎面前的鸡尾酒，“来杯清水吧，我开了车。”曾黎撇下嘴，“都到酒吧了，哪能只喝清水啊，我帮你点吧。”不待萧齐回话，曾黎对吧台里的酒保大声喊道，“给他来杯莫吉托吧。”萧齐只能选择默认，沉默一会儿，“上次的事真是谢谢了。”“拜托，你已经谢过我很多次了。“怎么谢都不过分，让你答应配合我演那样一出戏。”“演戏挺有意思的，我一直都很期待这样的桥段。说起来，你还圆了我一个演员梦呢。”曾黎喝了一口酒，接着道，“再说了，我也不单单只是为了帮你，是你跟程恳那段刻骨铭心的感情把我给彻底打动了。就是，不知道她有没有起疑。”萧齐端起酒杯，跟她碰了一下，“你的表现完全没有问题，就连我也看不出什么破绽。”曾黎扬扬眉，“那你想要的目的达到了吗？”萧齐闻言，怔怔地盯着面前的酒杯，没有回答。萧齐也算个老江湖了，自认也有些识人之明。可一旦牵扯到程恳，他就怎么也看不清，这或许就是当局者迷吧。所以，程恳心里到底还有没有他，他是一点也看不出来。曾黎见萧齐不开口，追问道，“你都找她四年了，如果她还是，还是不愿意重新接受你，你要怎么办？”萧齐心中早有答案，却并不想回答，只淡淡地问道，“那个阿诚，是她现在的男朋友吗？”“阿诚哥啊？他俩关系挺奇怪的。按程恳说的，阿诚是她哥哥的朋友，这几年来一直对她照顾有加。他俩身边也没有其他异性朋友，却从来不承认是那种关系。现在还有你的存在，我就更不好判断了。这种事，除了他们自己，恐怕谁也说不好。”萧齐“哦”了一声，面沉如水。“那我俩的真实关系，要对姐妹们公开吗？”“暂时不要，再看看吧。”萧齐想了想，又征求曾黎的意见，“你这边，方便吗？”“没事。”曾黎笑笑，“不过这样的话，过几天你可得帮我个忙啊。”“什么忙？”“我奶奶啊，年纪大了，一直催着我交男朋友，我被她搞得头疼。你看，我自己还是个小孩呢，这么着急找什么男朋友啊。所以过两天，你帮着我去应付应付她吧？”萧齐心里十二个不情愿，可他有求于人在先，哪好拒绝，只得无奈应下了。自此，萧齐才知道曾黎今天叫自己过来喝酒的真实原因，不禁有些阑珊，早知道就不出那个馊主意，直接找上程恳算了。这可真是出来混，迟早都得还啊。******寰宇因为业务发展需要，决定在元洲开设一家分公司，既方便公司运营，又可以拓展公司在元洲的项目。当然，这主要还是因为寰宇从青州设立的分公司尝到了甜头。说来在青州开办分公司，作决定的自然是几位老总，但真正为他们提出建议，影响到众人决定的，却是一个连萧齐都不敢相信的人。戴倩。就是那位曾经害得楚汉良差点去蹲大牢的“前女友”，如今她又重新成了楚汉良的女人。楚汉良和她甚至在去年结了婚。若论世事难料，这一对当真对得起这四个字。具体情况，萧齐也不甚清楚。听楚汉良的意思，他为戴倩的诚意所感，明白戴倩上次害他也只是因爱生恨的一次弄巧成拙，两人冰释前嫌之后，反而走到了一起。甚至寰宇最终能拿下青市的水上乐园项目，戴倩也功不可没。今天是寰宇元洲分公司开业的第一天，也是寰宇与九旗集团就元洲齐心水上乐园项目的签约仪式。签约仪式规模很大，萧齐算是又小小地出了一次风头。新闻里，萧齐在众多记者面前侃侃而谈，意气风发的样子，让程恳不禁生出恍如隔世之感。仿佛从再次遇见他的那一刻起，程恳身边就随时随地充满了萧齐的影子，随之而来的，那些尘封在心底的记忆也慢慢浮上心头。程恳遏住纷乱的思绪，静静地看着手上那串缠绕了几圈的黑曜石。她知道，他们，终究是再无可能。吃过晚餐，程恳照例去了阿诚家，给他的爱犬Lucky喂食放风。Lucky是阿诚从小养到大的，现在已经四岁多，算得上成熟稳重。除了一开始有点儿兴奋外，程恳一般都能约束好它。程恳牵着Lucky沿着护城河慢慢溜达，河风袭来，夏日的暑意消散了不少。元洲的夏天倒是比青市凉爽许多。程恳本来还挺优哉游哉的，但Lucky突然之间却变得异常躁狂，拖着程恳死命往前冲，对着前方某处不停地吠叫。要不是程恳一直将牵引绳绕在手上，非给它挣脱了不可。程恳心中疑惑，顺着Lucky牵扯的方向探过去，离得近了，竟听到一阵婴儿的啼哭。程恳快走几步，发现不远处的大树下放着一个篮子，哭声就是从这个篮子里传出来的。程恳心中一跳，走近细看，果然，那篮子里装的不是别物，是一个用旧毯子裹着的婴儿。程恳环顾四周，没有人。她弯下腰翻了翻，毯子下面压着一张条，“3月5日”。是孩子的生日吗？程恳心中一痛，也不知道谁这么狠心，竟舍得丢下这么漂亮的宝贝。程恳赶紧掏出手机报了警。见婴儿小脸通红，哭闹不止，她有些于心不忍，把Lucky顺手拴在树上，轻轻地将孩子抱了起来。说来也奇怪，那孩子被程恳抱起之后，立马就不哭不闹，还趁程恳不注意，将她的手指含在嘴里滋滋地吮吸。程恳见此情景，心疼地将孩子抱得更紧了些。痛欲裂心很快，警车呼啸而至。两个民警就着路边的长椅，跟程恳做询问笔录。程恳一一作答，并上交了篮子里的那张纸条。民警看着纸条上的日期，跟程恳一样，主观上已经认为这五个月大的孩子怕是给人遗弃了，而非被某个粗心的妈妈弄丢的。民警做完笔录，准备带婴儿离开，可程恳刚要把怀里的孩子递过去，小家伙就“哇”的一声哭了起来，凄凄惨惨的样子让程恳心中极为不忍。“要不，我跟你们一起去趟派出所吧，等他睡着了我再走。”其中一个民警诧异地看了程恳一眼，开玩笑道，“这小孩儿跟你这么亲，该不会你就是他亲妈吧？”亲妈？程恳心中一颤，连指尖都跟着抖了起来。曾几何时，她也，差点，有这么一个漂亮的孩子，她和他的孩子。民警见程恳神色大变，以为自己说对了，沉下脸，“你不会真是孩子他妈吧？要知道遗弃小孩可是犯罪。”程恳看民警说得严厉，知道他们误会了，有些哭笑不得，“我真不是他妈妈，我刚也跟你们说了，今天是出来遛狗的。瞧，狗还在那边呢。”民警想想也是，不再多言。到了派出所，小家伙一直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直愣愣地看着程恳，还时不时地拿小手抚摸她的脸。程恳温柔地注视着他，一颗心都要融化了。这时，所长带着另外一个民警迎了出来，问明情况，就要将孩子接过去。哪知，还没离手，小家伙就死死地抓紧了程恳的衣服，嘴巴一瘪，眼看又要哭了。程恳心一软，把孩子重新搂了回来，“要不我先带回家照看着吧。等你们找到他父母，再上我那来领人，好不好？”民警们本来觉得这很不合流程，可眼下办公室里唯一的女同志也休假了。几个大男人商量了一会儿，所长发了话，“那就麻烦你了。不过，这样做很不合规矩，为安全起见，还得请你把身份证和详细的联络方式给我们留一份，我这边再派个兄弟送你回住处。”程恳连忙点头同意。护送程恳的民警倒是个过来人，回去的路上，带着她去买了奶粉、尿不湿等各种日常用品。“我们到家啦。”程恳领着孩子进了门，小家伙仿佛听懂了她的话一般，眼睛弯了弯，好似天上的月牙儿。民警四下查看了一番，见程恳这里环境不错，说了句保持联络便告辞离去。平常一个人的屋子，因为小孩的到来，仿佛突然之间多了些生气。程恳洗了手，拿指头碰碰小家伙柔软的脸蛋，轻笑着说，“也不知道你叫什么。嗯，我想想啊，现在正好八月，那就叫你八月，好吗？”似乎在回应程恳，小八月轻轻地蹬了蹬腿，咯咯笑了一声。真是个贴心的小鬼，程恳的心暖暖的。虽然一念之下接下了这个担子，可程恳根本没有带孩子的经验，最后只好叫了宋妮来帮忙。宋妮是姐妹几个里面唯一有孩子的，听了程恳的话，大吃一惊，“弃婴？天啊，你这是要弄啥嘞？”不过，宋妮还是很快赶过来了。看到程恳怀里果然抱着个孩子，有些发懵，“这，真是个弃婴？我还以为你在电话里开玩笑呢。”“这么大的事，我能随便开玩笑嘛。”宋妮点点头，“倒也是。”“乖，乖，”宋妮柔声安抚着，凑了上来，“哇，这小孩长得蛮漂亮呢，他父母怎么就这么狠心呢！”“来，阿姨抱抱。”宋妮刚刚抱上手，小八月就扯着嗓子哭了起来，宋妮连忙哄道，“不哭哦，不哭。”可八月非但没止住哭，反而越嚎越厉害。程恳赶紧上前接了过来，“八月，乖，不哭咯。”同样的哄人方式，宋妮带过孩子，自认比程恳更有方法，却震惊地看到八月在程恳怀里瞬间收了声。“这孩子，怎么看都像你亲生的啊？”程恳苦笑，“警察也这么说来着，弄得我自己都有些怀疑了。”见宋妮露出疑惑的表情，程恳索性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说了一遍。“哎，”宋妮叹了一声，“只能说这小八月跟你真的有缘。”“那接下来要怎么办啊？”宋妮又好气又好笑，“接手的时候不是信誓旦旦吗，临了却两眼一抓瞎。你呀，我真不知该说你什么好。”话虽如此，宋妮还是详详细细地跟程恳交代了一通。万事开头难，经过一天一夜的磨合，程恳发现自己跟八月的相处慢慢变得轻松和谐起来。也许是深知自己的处境，八月平常真的很乖，只要不是饿了或者拉在身上不舒服了，几乎不找程恳的麻烦。看着小家伙懂事乖巧的样子，程恳更是打心眼里喜欢上了他。一晃两天过去了，程恳跟八月之间已经有了长足的默契。期间，民警过来看了一眼，见两人相处不错，也略微放了心。这天晚上，程恳刚刚哄睡完毕，就接到一通电话。是阿诚。“阿诚哥……啊，你已经回来了啊。那太好了……Lucky在我这呢，你过来带它回去吧……嗯，好的。”终于，不用既要照顾小八月，又要看顾Lucky。其实大多时间都还好，可只要小八月一哭，Lucky就保准会凑热闹，要是刚好遇上顾客上门，非给这二重唱给震跑了不可。没多久，有车在店门口熄了火。程恳抬眼望去，果然见到阿诚从车里钻了出来。Lucky看到阿诚，激动得蹦了起来，跟着就要往上扑。程恳怕Lucky的叫声惊动了八月，赶紧放开了它。“怎么样？Lucky没给你惹麻烦吧？”程恳摇摇头，正要开口，柜台后面响起了一声嘹亮的哭泣，八月还是给吵醒了。阿诚听到婴儿的哭声，惊得呆立在原地，满脑子问号地看着程恳快步走过去，轻轻拍打着安抚哭泣的婴孩。有那么一刻，阿诚觉得自己一定是看错了。但他很快反应了过来，看了一眼脚边的Lucky，打趣道，“这不会还有人把小孩儿也托付给你了吧。”程恳把八月抱了起来，笑着说，“是啊，我这都成托儿所了呢。”阿诚凑拢过去，跟程恳一起逗弄八月。“这小脸蛋，粉嘟嘟的，真是可爱。眼睛又大又明亮，以后肯定聪明。”阿诚顿了顿，“这谁家小孩儿啊，居然敢托付给你照看？”“你什么意思，我怎么了，我就不能照看好了？”程恳笑骂一句，作势要捶他。阿诚连忙告饶，程恳这才把事情的经过跟阿诚说了。阿诚不禁唏嘘，“还是让警察尽快找到他的亲生父母吧，这么可爱的小家伙，怎么都该有一个完整的人生啊。”两人靠在柜台边，就八月的事聊了一会儿，Lucky却突然狂叫起来。程恳一抬眸，映入眼帘的，是一道熟悉不过的身影。那人黑着一张脸，薄唇紧抿，双手死死地捏成拳，像是在竭力隐藏心中的怒火。程恳蹙起眉，视线冷冷地扫过来人。不错，来的正是萧齐。其实萧齐已经到了好一会儿，远远地，他看到程恳正和一个陌生男人聊天，便一直没有过来。直到男人和程恳越聊越开心，俨然一副不欲离开的样子。萧齐才慢慢反应过来，难道这人就是那个叫阿诚的？一股怒火自心底窜出来，直冲脑门。萧齐还来不及发作，接下来的一幕，更是让他悲愤莫名。因为，他看见程恳竟然从柜台后面，抱出来一个婴儿。萧齐双眼血红，满脑眩晕，差点将满口牙齿齐齐咬碎。“程恳！”萧齐的身体完全不受控制，直到叫出她的名字时，才发现自己已经身处程恳的店内。“你来干什么？”萧齐被程恳冰冷的语气问得一窒，我来干什么，你不知道？问出这样的话，是不是代表你当真半点都不在意我了？萧齐内中滴血，强忍着剧痛，“怎么，不介绍一下吗？”程恳本不欲理他，但礼貌的惯性还是让她淡淡回道，“这是许赟诚。”又看向阿诚，“萧齐，上次跟你提过的，曾黎的男朋友。”阿诚不疑有他，虽然看萧齐的脸色有些怪异，但还是伸出右手，“你好！叫我阿诚就可以了。”萧齐终于确认，咬牙道，“阿诚？！”程恳确是了解萧齐的，看他的样子，瞬间便明白了萧齐想干嘛，连忙喝道，“萧齐！”气氛实在太过诡异，阿诚不禁纳闷，这曾黎的男朋友看起来有些神经质啊，这么一副跟谁都有深仇大恨的样子，难怪程恳上次对他的印象不太好。萧齐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问出最关心的问题，“那这孩子呢？”“你说八月啊？”阿诚正要和盘托出，程恳却生生打断了他，“孩子是我的，叫八月。”此话一出，阿诚自是诧异地看了程恳一眼。萧齐却觉得胸腹间骤然腾起一股气，堵在胸口，拼命挤压着他的心脏，似乎要冲破胸腔而出。八月，呵呵，八月。看着程恳爱怜地逗弄着怀中的婴儿。萧齐全身止不住地颤抖着，双拳松了又紧，两腿站立不稳，蹭蹭地往后倒退了几步，双目更是刺痛得厉害。他努力张嘴，想要说句违心的祝福，却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了出来。阿诚震惊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正要上前扶住萧齐，萧齐却惨然一笑，飞身没入茫茫夜色中。眼角扫到程恳的头似乎抬也未曾抬一下，唯有那条阿拉斯加在身后冲着他疯狂的吠叫。八月间的事阿诚收回视线，见程恳仍装模作样地逗着八月，忍不住出声道，“行啦，人已经走了。”程恳抬起头，冲阿诚尴尬地笑笑。阿诚望着程恳眼眸中的一缕哀伤，犹豫着问出口，“他，就是你逃来元洲的理由吗？”程恳没有做声，阿诚却显然已经猜到了答案。他想起那天程恳见完曾黎男友后的沮丧模样，没想到，真正的原因竟然在此。阿诚皱起眉头，“可你为什么要骗他？这孩子明明不是你的。你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程恳没有回答阿诚一连串的问题，只略带歉意地吐出三个字，“对不起。”“嗯？”阿诚眉蹙得更深了，“干嘛跟我说对不起？”“虽然并不是刻意要拿你做掩护，但我也没有直接否认。”阿诚明了程恳的意思，摆了摆手，“我是不介意。不过这样一来，他对你的误会只怕是更深了。”程恳扯起嘴角，冷淡地一笑，“随他的便吧。”误会吗？就让他误会去吧。反正，不会比那一天更痛了。阿诚见程恳缄默不语，心中虽有满腹疑问，却终究无法问出口，只轻轻拍了拍程恳的肩膀，陪着她，同样一言不发。送走阿诚后，程恳早早关了店门。小八月喝了奶，打着饱嗝睡了过去。世界再次安静下来，程恳靠在椅子上发了会儿呆，终是慢慢地站起身，拧了条抹地的毛巾，走到萧齐呕出的那滩鲜血旁，半蹲下身子用力地擦拭。一下，两下，仿佛要抹去的，是他在自己心里烙下的一道道印记，酸的、甜的、苦的、涩的……连同那些丰满的，苍白的，舒心的，绝望的记忆，统统抹去。地板锃亮了，眼泪却控制不住的，大滴大滴地往下掉。******第二天，程恳早早醒了过来，小八月却还在酣睡。程恳看着身旁睡得四仰八叉的小家伙，一种难以言喻的柔情涌上心头。她伸出一个指头，轻轻碰了碰八月粉嫩娇小的手指，小家伙受此打扰，也不烦恼，只将小胖手往边上挪开一点，继续香甜的梦境。程恳叹了口气，要是每个人都能像小八月这样无忧无虑，那该多好。可转念又想到孩子的身世，哎，还是不要像他这般可怜罢。因为是周六，程恳会较平日早一点开门。所以，趁小八月还没醒，她赶紧起床去买了早餐回来。刚一上楼，仿若心有灵犀一般，小八月翻了个身，醒了。小家伙看到程恳，一对黑亮的眼睛立马勾成了弯月，咯咯地笑着向她伸出了双手。程恳把孩子抱起来，温柔地在他脸上亲了亲。新的一天开始了。刚刚开门没多久，程恳店里就迎来了第一位客人，不是顾客，是林叔的儿子，林笙。程恳看是林笙，稍稍漏出点笑意，却仍坐在柜台后面给八月喂奶。林笙见程恳一点起身迎客的意思都没有，不禁有些好笑，扬声道，“老板在吗？这顾客都上门了，怎么不见人出来接待接待啊？”程恳白了他一眼，假意露出一个疑惑的表情，“你要买东西？”林笙一愣，搓搓鼻头，“呃，那倒不是。”“那不就结了。”“我们好歹也是朋友吧？”程恳认真想想，点点头，“算是吧。”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林笙顿时有些泄气，他问话的重点在这里吗。看程恳依然低头专注于手里的动作，林笙终于觉得有些奇怪。走上前一看，程恳怀里居然躺着一个小孩。跟阿诚一样，林笙也被惊了一跳，“你这，怎么突然冒出个孩子啊？”程恳没搭理他，一副交浅不言深的样子。林笙接着道，“听我爸说，你可还是单身来着。这孩子？难道是未婚生子？”“哇，真是没看出来，你还挺有勇气的嘛……”终于，程恳受不住林笙喋喋不休的聒噪，没好气地说道，“我捡的。”本来，她之前还觉得林笙跟某人的气质有些像，现在看来完全就是不同款嘛。“哦，我就说。”林笙趴下来看着八月，“长得还挺漂亮嘛，他父母怎么会舍得把他丢掉。”“你问我，我怎么知道。”一会儿，林笙终于想起了问题的关键，切切道，“你捡到的，没报警就自己带回来养了？”“报了报了。这几天派出所民警正在查找孩子的亲生父母，我只是带回来暂时照顾照顾。”“哦，这样啊。”林笙点点头，看似不在意地问道，“那你想过没，要是孩子的亲生爸妈找不到，你要怎么办？”“……”“按章程把他送福利院？”程恳沉默了，她之前也有想过这个问题。找不到孩子的爸妈，自然得把他送到国家办立的福利机构。可随着这几天的相处，程恳渐渐发现自己跟八月之间多了一些别的东西。真到了那个时候，她还能像之前想的那样把小八月送走吗。林笙见程恳不说话，自然了解她心里所想，“人都是有感情的动物，你跟他相处得越久，就会越难离开他。”程恳看了林笙一眼，觉着他这话不像是对自己说的，反倒是在自言自语。“听我一句劝，早点把孩子送去福利院，对你，对他都好。”“我不要。”程恳连连摇头，“你不觉得小家伙很可怜吗？他才五个多月，就没了爸妈。要是送去福利院，他就彻彻底底地成了孤儿。”“那你能做什么？”“我能，我能养他。”程恳见不得林笙那一副过来人般的教育口吻。而且，她是真的喜欢八月。这话一说出口，程恳不禁认真打算起来。她的小店收入还算将就，自己平日花费也不多，养个孩子应该绰绰有余。再说了，这四年来，也不是没有过可以重新开始的机会，她也尝试过一两次，可最终却发现，要开始一段新的感情实在是太难了。那么，彻底摒弃感情二字，和八月相依为命地过日子，似乎也是个不错的选择。林笙看着程恳满目憧憬的样子，轻轻摇头，“那你知道收养弃婴的条件吗？”“啊？”美妙的想法戛然而止。“第一个硬性条件，就是必须三十岁以上。你达到了吗？”程恳有些不信，“真的假的？你怎么知道的。”“我，”林笙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反正我就是知道。”程恳看林笙一脸笃定的样子，忍不住有些焦躁。三十岁以上才有资格，那岂不是意味着一旦小八月被确定为弃婴，她就不得不和他分开了。林笙看着神色凝重的程恳，知道她肯定陷入了天人交战的境地。“意思是不管怎样，我都没办法收养小八月了吗？”林笙笑笑，“有，有一个折中的办法。”“哦？”程恳眼里闪过一道光芒，“什么办法？”“就是我跟你一起收养小八月。”“啊？”见程恳拿奇怪的眼神盯着自己，林笙的脸也不由得红了红，“就是我出面领养小八月，咱俩一起把他抚育成人。”算起来，跟林笙认识不过短短几天，可程恳从第一次意外撞车就能看出林笙人品不错。既然他能在第一时间就提出愿意领养的建议，应该也是有着极大的爱心。毕竟正式收养一个孩子，就要受到法律的约束，这绝不能算是一件小事。可是，程恳仍很犹豫。林笙虽然人品方面没问题，但她总觉得他看自己的眼神有些特殊的含义，这让程恳觉得林笙的目的不太单纯。“你让我想想吧。”“当然。一定要慎重地考虑清楚。千万别轻易下结论。养一个孩子可不是那么简单的事。”于是，程恳就此陷入无限纠结之中。一会儿，陆陆续续有客上门，程恳忙着接待顾客。林笙看她忙碌，溜进柜台帮着照看八月。起初，八月还不搭理他，但林笙接连几个鬼脸一做，又陪着他玩了下藏猫猫的弱智游戏，八月就慢慢笑了起来。程恳偶尔回头，看着这一大一小在柜台内愉快地玩闹，脑子里闪过一个古怪的念头，要是自己真和林笙一起领养这孩子，那八月以后该怎么称呼他们呢？叫她妈妈？叫他爸爸？难道这就是林笙的用意？程恳俏脸微红，连忙把这极度不切实际的想法甩出脑海。也不知是不是小八月带来的好运，这个周六，店里的生意一拨接一拨，程恳应接不暇，好半天才得空休息一下。要不是林笙在一旁帮忙，只怕午饭都没着落。看着一直帮忙带娃的林笙，程恳心中涌起愧疚，“不好意思啊，还得让你帮我照顾他。”林笙摇摇头，示意没事，“是不是觉得挺不容易的？你想过没，要是你每天都这么忙，怎么顾得过来小八月？一个人养孩子，真不是想象的那般简单。”林笙的话让程恳再次陷入了沉思，甚至一度打起了退堂鼓。但程恳看着对着她憨笑的八月，全身又充满了勇气。她觉得，有八月陪在自己身边，她可以微笑着面对任何困难。八月，她曾在四年前的八月失去了所有。而四年后的今天，她又重新得到一个八月。这难道不是冥冥之中上天的有意安排吗？痴男怨女夜。酒吧里霓虹闪烁，空气中混杂着烟和酒的味道。舞池中央，形形*的男男女女随着震耳的的士高音乐疯狂地扭动身躯。即使最幽暗的角落里，依然不时发出酒杯相撞的砰砰声，以及年轻人肆无忌惮的大笑。萧齐穿着polo衫，独自坐在吧台前的高架椅上，端着一杯威士忌静静地喝。昨晚那一幕仍然在脑海里不断回放，萧齐面上不见丝毫破绽，只有那在吧台上越叩越急的左手食指，泄露了他内心真正的情绪。身着红裙的妖娆女子靠坐过来，“帅哥，一个人？”萧齐蜷起手指，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美丽女人，没有说话。女子撩了一把长长的卷发，暧昧地道，“可不可以请我喝一杯？”声音妩媚勾人。“My pleasure。”萧齐对着调酒师打了个响指，嘴却勾起一抹嘲弄，“不过也请你喝完就走，我朋友马上到了。”“不必了！”女子愤恨地看了萧齐一眼，转身没入人群中。“好久不见，魅力不减当年啊！”不知何时，林笙站到萧齐身后，边笑边摇头，“又伤美人心了。”萧齐对林笙的调侃付之一笑，指指身旁的椅子，“坐！”原来，萧齐在麻理做交换生时认识了林笙，因为林笙和程恳喜欢的人有着相同的名字，他也曾下意识地排斥过他。后来觉得自己的行为实在可笑，又与林笙在建筑设计上惺惺相惜，就慢慢对他敞开了心扉。林笙坐下来，要了一杯伏特加。两人拿杯子轻轻一碰，“cheers。”林笙把酒送到嘴边，却看到萧齐竟一仰头，将整杯酒给干了。林笙盯着萧齐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这么就不见，怎么你一来，就一副不把我喝倒不罢休的样子？”萧齐眯起眼睛，“咱俩上一次见好像还是两年前，在波士顿吧。”抬抬下巴，示意林笙别只顾着说话，忘了喝酒。那次，萧齐因为进修论文的事四处巡游，去美国考察当地一些有特色的建筑，两人匆匆见过一面。林笙点点头，“那时候你状态可不好。”“有么？”萧齐不置可否。“哈，不过照样还是有女孩追你，”林笙转了话题，不满一般皱起眉，“也不知道都是些什么眼光。”萧齐轻笑一声，“就一回，够你记这么久的仇啊。”“杰西卡可是我最好的朋友。”“她最近怎样？”“交了个新男友，日本人。”“那就好。”“你呢？”林笙侧过头看着萧齐，“你怎么样？”萧齐摇摇头，“没什么好说的。”萧齐的目光停在吧台对面的调酒师身上，只见他神情专注，拿着一瓶茶色洋酒，缓慢而均匀地注入酒杯中，眼前浮现起程恳秀美的容颜。她也是这样的，总是小心翼翼地把一颗颗珠子串在一起，神情专注而享受。林笙小口地喝着酒，饶有兴致地看着周围随处可见的拥抱亲吻的人影。“其实，”萧齐忽然开了口，“应该算不怎么样吧。”林笙微微一怔，慢慢垂下眼睑，“You need time. Time will change everything.”像是在对萧齐说，又像是自我告诫。萧齐沉默，时间没能改变一切，反而让她在自己心里烫下更深的烙印。他知道，她已经深深刻进了自己的骨头里，侵入骨髓，融进灵魂，再也没办法将她从自己的血肉中彻底剔除。像现在，就算她告诉他已经有了孩子，就算他已经确定那只不过是为了让他滚开而说的谎，他也依然想着她念着她。林笙见萧齐神色沉郁，用力拍拍他的肩膀，“振作一点，兄弟。”“不说这个了，”萧齐举起杯子，“喝酒。”“好啊，不过得悠着点来。”萧齐浅浅一笑，“说说你吧，这次回来有什么打算？”“想跟朋友合伙开间画室，正在谈。”萧齐诧异道，“开画室？那岂不是白白浪费了你的过人天分。”林笙开玩笑说，“谁知道我们赫赫有名的萧大设计师居然跑到元洲来了。我现在要做设计只能被你压上一头，心有不甘啊。”萧齐瞥了他一眼，“还没上场就认输，这可不是你的风格。”林笙收敛笑容，神色肃穆起来，“开画室是悦悦的心愿，我想帮她实现。”萧齐微微颌首，举起酒杯跟林笙碰了一下，“祝你成功。”“谢谢。”林笙眼里浮起一丝笑，似乎想到什么，抿了抿嘴，“不过回来也是个不错的选择。”萧齐点点头，附和道，“国内的发展前景很好。”林笙掏出手机发了条短信，一边又跟萧齐说，“我看过新闻，你那个项目反响不错啊。”“目前看来还可以。你知道的，无论做什么都要先于他人，才能创造更多的机会。”林笙表示赞同，“所以我也在考虑要怎样才能让自己的画室从众多选择中脱颖而出。”“我的几个大学校友应该有类似的经验，有机会介绍你们认识。”“那就先谢过了。”手机震动了一下，林笙点开一看，瘪了瘪嘴。萧齐不在意地问，“女人？”林笙眉间荡起一缕若有若无的春风，“一个有趣的女孩。”“怎么？有兴趣？”林笙沉默，他其实也没想好。两人东一句西一句，天南地北地聊起来。末了，萧齐仰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站起身，拍拍林笙的肩膀，“我得回了，明早还有点事，改天再约。”林笙起身跟萧齐握了一下手，“行，我再待会儿就走。”萧齐却没有回住处，他沿着元洲的护城河慢慢踱步。夜风从河面拂过，萧齐竟然在这八月炎夏间感到一丝刺骨的冷。轻轻呼出一口气，一丝酒气沁入鼻息，萧齐却并没有醉意。每当想要大醉一场的时候，他的意识反而会变得特别特别的清晰，这让他有些无所适从。一会儿，萧齐站到自己的车旁，掏出钥匙打开，只身钻到驾驶座上，远处车辆扫过来的灯光异常刺眼。轻轻闭了闭眼，方向盘上的车标让他想起了《疯狂的石头》里的那个梗，没来由地有些生气，竟神经质地拍打起来，嘴里念念有词，“我就摸你怎么了，我就摸你怎么了”，刺耳的喇叭声在夜里传出很远很远。只片刻，萧齐的声音就嘶哑了。萧齐终究没有自己开车，倒不是他害怕酒驾被查，只是他突然迫切地想去一个地方，他觉得以现在恍惚的眼神，肯定没办法以最快的速度到达那里。所以，他拦了一辆出租车。这是第二次，萧齐来到程恳的小店前。借着路灯微弱的光，眯起眼，轻声念道，“石来石往，石聚石散，石石有你？”“哈，石头？”萧齐嘲弄地一笑，上前拍响了店门。程恳因为一直想着八月以后的事，未能入眠，很快听到了楼下的拍门声。快十二点了，这谁啊。程恳有心不理，但又怕那人吵醒了八月。程恳起了身，下楼打开灯，拉开一条门缝，正要往外瞧，一只手伸了进来。程恳心中一紧，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萧齐整个身子便趁机挤了进来。程恳面色紧绷，微微扬起下巴，冷声道，“这么晚，你来干嘛？”萧齐盯着她，双眼在昏黄的灯光下幽幽暗暗，“一个人？你那个新欢呢？”程恳根本不想与他废话，“嚯”地一声拉开门，“没事就请离开。”“这是要撵人？”萧齐冷笑出声，“有了新人忘旧人，这倒不像你从前的风格啊。”程恳听懂了他话里的嘲讽，四目相对间，她只想冲上前去，狠狠撕下他虚伪的面具。程恳闭了闭眼，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萧齐，你这样有意思么？该说的话，我们早就说完了。”萧齐双眼发红，额上青筋暴起，“你倒是有意思，一声不吭的离开，找这么个鬼地方躲起来！明明还是单身，却骗我有了孩子？”最后两个字，像一个爆点，炸毁了程恳心底最后一道屏障。她咬着牙，指甲在手心里掐出血迹。“怎么，无言以对？”萧齐嘴角挂起一抹讥诮，“还是说，被我戳中了心事？”程恳痛得缓不过气，好半天，她才遏住心中的汹涌，几乎是哀求着，“萧齐，放过我吧，我已经有了新的生活，你现在也过得不错……”萧齐咆哮着打断她，“我过得好不好，你最没资格评价！”程恳怔了怔，连连点头，嗓音破碎，“是，我是没这个资格。不过，”她话音一转，反唇相讥道，“那你现在找来这里，又是为了什么？”“为了什么？”萧齐晃了晃身子，骤然失语。是啊，他大半夜地跑过来，难道就是为了和她吵上一架，让她也跟自己一样不好过？程恳忽略掉萧齐脸上浮起的一抹忧伤，指着门口，冷然道，“你走吧。”萧齐突然就势抓住程恳的手，一把将她扯进怀里。曾经亲密无间的日日夜夜齐齐涌上心头，萧齐瞬间脆弱得像个孩子，“心心，我想要的，从始至终不过一个你！”程恳全身簌簌发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那段最最灰暗的日子里，她曾无数次的盼望着，他能出现在自己身边，像现在这样，把自己紧紧地拥在怀里。从满怀希冀，到彻底绝望，他永远也会不知道，自己到底经历了怎样一种炼狱。程恳扬起泪湿的脸颊，如鬼魅一般的声音幽幽说道，“你不是知道的，你爱的人，压根儿就没有爱过你！”痴人痴梦程恳没有想到，自己纠结了好几个晚上的事，到头来只不过是空惆怅一场。因为，小八月的家人找到了。准确的说，是小八月的妈妈和外婆自己找上了门来，同来的还有负责这起案子的民警。民警跟程恳大概说了下情况，原来遗弃八月的并非他妈妈，而是他的外婆。说起来也是无奈，小八月是个非婚子，那个勉强可以算作他父亲的男人在他出生之后只露了一面就彻底失了联系。他们所在的小镇人不多，却充斥着流言蜚语。迫于压力，也为了女儿的将来，一天中午，外婆偷偷抱着八月搭了进城的车，一狠心将他丢在了阿诚住的小区外。结果可想而知，八月妈妈找不到儿子，几乎疯掉，先是跪地苦求，后来又绝食抗议，眼看身体就要垮掉了，外婆无奈，不想没了孙子再失去女儿，只得带着女儿找了回来。故事很简单，程恳却从中体会到太多人情冷暖。八月妈妈见到失而复得的孩子，激动异常，将八月小小的身子紧紧地搂在怀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程恳看着这一幕，也忍不住跟着掉眼泪。她很开心，孩子终于可以回到妈妈身边，可心里也同时涌出难言的不舍。这短短几天里，程恳已经跟八月建立起一种相依为命的感情，如果可以，她真愿意把他当做自己的亲生儿子。但终究，孩子是别人家的，程恳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八月被抱走。“我以后能去看他吗？”“随时欢迎你来，你可是孩子的大恩人。”握着八月妈妈的联系方式，看着疾驰而去的警车，程恳怅然若失。接连几天经历无法掌控的变故，程恳仿佛被掏空了身体，浑身软绵绵的，一点劲儿也没有。她没精打采地靠在躺椅上发呆，一时想起八月咯咯的笑声，一时想起昨晚萧齐离开时的萧索背影，没来由的，程恳觉得心里堵得厉害。这边厢程恳不好过，那一边萧齐更不好过。一想到程恳决绝的眼神和冰冷的语气，萧齐就心痛得难以复加。满怀期待而去，伤心失意而回，他总是在她面前狼狈得无以遁形。正当萧齐坐在办公室里伤春悲秋，曾黎一个电话挂了进来。“喂。”“萧总，听声音情绪不高啊，这是怎么了？”“有事儿吗？”“上次不是说好了，你今天有时间吗？”萧齐晃晃恍惚的脑袋，认真想了想，一时没想起来，“什么事儿？”曾黎叫嚷起来，言语里透着不满，“我说萧总，您可真是贵人多忘事啊。这才过去几天，就不记得了？那我提醒下您，就假扮我男人去见家长的事。”曾黎这话一丢过来，萧齐心里就开始打退堂鼓。倒不是他不愿帮曾黎这个忙，可眼下自己焦头烂额的事情一大堆，精神又差，实在没那个状态去帮她。“不好意思，今天手上的事特别多，估计得加班呐。”“那明天呢，明天不行后天也可以。要实在没时间的话，周末总行吧。”曾黎可是个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姑娘。萧齐有点头疼，可答应过的事不好反悔，只得讪讪地跟曾黎约好了时间。转眼周末就到了，萧齐践行承诺的时候也到了。但事情的发展显然超出了萧齐的预料。他以为不过就跟曾黎说的那样，随便应付一下她奶奶。岂料，一到现场，才发现几乎一大家子人全到齐了。那一刻，萧齐甚至有种一逃了之的冲动。萧齐拿满是疑问的眼神盯着曾黎，曾黎则无辜地撇撇嘴，表示她事前并不知情。没办法，萧齐只能强打起精神，挂着礼貌的笑脸，应付曾黎家的亲戚们。席间，萧齐的风度赢得了曾黎一家的集体好感。就连一向挑剔的曾黎姑妈也难得地竖起大拇指，直夸曾黎找了个好对象。这让曾黎大大地长了一回面子。临走前，曾黎奶奶更是拉着萧齐的手，让他一定常过来玩，嘱咐再三，才依依不舍地放他离开了。刚走出曾家，萧齐都来不及吐吐槽，曾黎就控制不住地哈哈大笑起来，还学着她姑妈的样子夸赞萧齐，弄得萧齐哭笑不得。“你之前可没说你们家会来这么多人。”萧齐依然耿耿于怀。“来都来了，我也没办法啊。”曾黎有些没心没肺，“不过你也表现得太完美了吧，我们全家都喜欢你到不行。”曾黎一边说着，一边又做出忧愁状，“这可怎么办才好，要是奶奶下次再叫我带你回去，我都不好糊弄。”萧齐大惊失色，“哎哎哎，说好的，就这一次啊，后面的事，你可得自己解决。”曾黎狡黠一笑，“后面的事后面再说，不过你今天表现这么好，为表感谢，我请你吃烧烤吧。”“多谢你的美意。不过，我最近有些累，只想早点回家休息。”察觉到萧齐想和自己划清界线的用意，曾黎内心突然涌起一丝不舍，鬼使神差地说道，“你不是想跟程恳多多接触吗？我有办法。”萧齐停下了脚步，眼中的微光一闪而过，“什么办法？”“我帮你约程恳出来一起玩，作为交易，以后我家人这边，依然由你应付。”出乎曾黎的意料，萧齐只犹豫了一瞬间，就拒绝了，“看得出来，你家里人都对你挺好的，就算你奶奶有些唠叨，但也是出于对你的关心。如果我们一直用这种虚假的关系去应付他们，他们要是知道了，肯定会很难过。”“不让他们知道，不就结了？”“可我们总不能一直这样吧，而且，就算这关系能一直隐瞒下去，到了以后，我们自己又该如何收场？”曾黎张张嘴，想说些什么，却终究半句话也没说出口。看着萧齐潇洒离开的背影，曾黎心里泛起一丝涟漪。过去的好感混合着今天家人对他的认可，竟让她的心悄无声息地产生了一点变化。生平第一次，贪玩爱闹的曾黎懂得了思念，对象却是闺蜜的前男友。******萧齐觉得，迄今为止，他遇到的所有无解的难题几乎全都来自于程恳。那晚之后，他再也没找过她，准确说来，是再没有出现在她面前。虽然程恳的话异常决绝，虽然萧齐最初听见的那一刹那几乎心痛得快要死去，可是，在他理智的思虑之后，他仍是不愿相信，程恳从始至终对他一点感觉都没有。那些春风拂面的笑，那些柔情似水的拥抱，那些没日没夜的纠缠，他善良娴静的心心，如何做得出那样的伪装。既然，她要的是断绝他的路，那他就如她所愿，暂时从她眼前消失吧。今晚，萧齐再一次将车停在石头店的马路对面，隔着人来人往的街面，痴痴地看着程恳在店里忙碌。好几次，萧齐都差点忍不住跳下车，冲到程恳面前，将她狠狠地拥进怀里。可是，他再清楚不过，就这样过去，只会把原本就降到冰点的关系弄得更糟。算了吧，只要还能再见到她，只要她没有再逃到他遥不可及的角落里，他还能有什么奢望呢。不过，萧齐也不是全然没有收获。几天下来，萧齐发现之前的孩子不见了。那果然不是程恳自己的孩子，证实了这一点，萧齐的心情莫名地好了些许。有了这个认知，萧齐到石头店附近的时间就更频繁了。只要下班有闲，他都会开车过来，远远地看着她，遥遥地触摸她的影子。她还是和以前一样，大多数时间沉静得让人几乎感觉不到她的存在。没有顾客的时候，她会伏在柜台上，细细地穿着各式各样的珠子。不用想，萧齐都能猜到她此时的表情，一定是认真的，又带着一丝满足。而在某个空洞的间隙，她会忽然抬起头，目光虚渺地望着某一处，眉心泛起深深的漩涡。那一刻，萧齐会心跳加剧，紧接着一阵一阵的抽痛。心心，我多想，重新回到你目光所及之处，哪怕，只做一粒不起眼的尘埃。这天，萧齐刚刚下班过来，就发现程恳关了店准备出门。强烈的好奇心驱使他跟上了程恳的出租车，迫切地想要一探究竟。出租车在前面跑了好一会儿，才在体育馆附近停了下来。体育馆周围人山人海，萧齐好不容易找到地方泊好车。出来时，哪里还有程恳的半个影子。不过，萧齐很快便知道程恳此行的目的，这里是“一片笙箫”元洲巡回演唱会的现场。毫无疑问，程恳是过来捧场的。萧齐掏出手机，想也没想就拨给了付俊生。几年前，萧齐也因为寻找程恳，病急乱投医地跟付俊生联系过，虽然没能从付俊生的口中打听到有用的消息，但两人却因为程恳的关系，有了些许交情。这一次，很难得的，电话接通了。不过，付俊生的回答却让萧齐有些失望，因为他也不知道程恳会来听自己的演唱会。按付俊生的说法，程恳自今为止都还没跟他有过任何联系。萧齐不禁失望，正准备挂了电话，付俊生却忽然嚷嚷着让他去后台，说他可能有办法帮到他。在工作人员的引领下，萧齐很快见到了付俊生。付俊生穿着白色演出服，身姿挺拔，俊朗不凡。不得不承认，作为明星，他确实有着与生俱来的优势。刚一见面，萧齐就迫不及待地问道，“你能帮我？”付俊生点点头，比起四年前，多了一份从容不迫，“我有一个计划。” 假如爱有天意付俊生简单说明了计划。萧齐很吃惊，他没有想到付俊生竟愿意帮他到如此地步。“真的可以这样做吗？会不会搞砸了你的演唱会？”萧齐难掩激动。付俊生淡定一笑，“我以前就跟你说过，程恳对我有再造之恩。没有她，就没有我今天的一切，更不可能让我有机会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她不但是我的恩人，也是我和潇潇的媒人！现在有机会帮到她，我是真的很开心。唯一值得担心的是，你愿意抛却尊严，为了她去承受那些可能出现的风言风语吗？”萧齐重重地点了点头。付俊生又问，“知道为什么我会觉得帮你就等于帮她吗？”萧齐正有此疑惑，脸上的表情立时肃穆起来。“我发自内心地希望她可以和自己心爱的人长长久久的在一起。”萧齐眼神里透出迷茫，口中喃喃道，“心爱的人？”“如果不爱你，她又怎么会躲了你整整四年？！萧齐，你也是时候清醒了。你必须得答应我，如果程恳愿意重新回到你身边，你一定要信任她，守护她，别再让她受到任何伤害了。”演唱会即时开始。萧齐还是头一次在后台看演唱会。付俊生和楚潇潇吊着威亚从高处缓缓降落，俊男俏女，在梦境般的烟雾中翩翩而立，宛若神仙人物。古筝起，两人相视一笑，执起对方的手：“一张机，采桑陌上试春衣。风晴日暖慵无力， 桃花枝上，啼莺言语，不肯放人归……”一曲罢，台下的粉丝兴奋不已，这注定是一场武侠与古风的狂欢。萧齐焦躁不安地等待着，张惶的心提起又落下，拳头松了又紧。终于，两个多小时的演唱会到了尾声，“一片笙箫”演唱完所有预定曲目，对着观众鞠躬致谢。萧齐捏了一把汗，眼看着付俊生和楚潇潇从容离开舞台，心里纳闷道，说好的计划呢？怎么说走就走了？萧齐满腹疑惑，整个元洲体育场也响起了“Encore，Encore”的齐声呐喊。一分钟，两分钟……“一片笙箫”似乎真的离开了，观众们悻悻地收了声。正当这个时候，付俊生和楚潇潇再次出现在舞台中央。全场沸腾，欢呼声差点掀翻了体育馆的天花板。“元洲的朋友们真是热情，非常感谢大家对一片笙箫的支持和厚爱。今天，除了你们，我们还要在此感谢两位来到现场的特别嘉宾。”“他们是我们生活中的好朋友，原本是一对恋人，却因为误会分开了很久。直到最近，男孩才找到了女孩。得知女孩来了演唱会现场，男孩也眼巴巴地跟了过来，希望能借这个机会，获得女孩的原谅。“在此，我们献上女孩最喜欢的歌，也同时送给全天下所有相爱的人，祝有情人终成眷属！”《假如爱有天意》！“当天边那颗星出现……”悠扬的旋律配合付楚二人动情的演绎，虽不及原唱那般凄美朦胧，却多了些唯美永恒。全体观众纷纷凝神，情绪随着旋律的变幻变化着。当唱到第一个“一转眼又不见”时，楚潇潇身边腾起一团烟雾，待烟雾散去，楚潇潇真的不见了，歌迷们开始疯狂尖叫。当唱到第二个“一转眼又不见”时，付俊生身边同样腾起一团白烟，烟雾散尽，付俊生也消失不见，唯有音响里依然传出性感的男中音。“当天边那颗星出现”，一束白光打在舞台后方的暗处，不知什么时候，那里立了一个观众们从未见过的英挺男人。大家本还以为是舞蹈演员，却发现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一言不发，面沉似水，直到整首歌结束。“……月光如春风拂面”，音乐止。观众们有些发懵，这什么情况，两位主角就这么消失了？眼前这个陌生男人又是什么情况？特邀嘉宾，助唱嘉宾？“我就是付俊生提到的那个男孩。”低沉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正是等待多时的萧齐。全场哗然，这意外的一幕虽有些让人措手不及，但观众们还是很快就报以了热烈的掌声，满怀期待地等待着一出爱情故事的上演。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萧齐心里也直打鼓，可他想到付俊生的话，想起那些甜蜜的从前，油然生出一种豁出全部的勇气。“四年前，因为一时的执拗，我深深伤害了最爱的人。待我反省过来的时候，她已经消失无踪。四年，一千四百多天，很难想象，我是怎么过来的。我不停地找她，翻遍了大江南北。明明很绝望，可我心里却始终不愿放弃。”“天可怜见，终于，一个偶然的机会，我在元洲发现了她的身影。我怎么这么傻，她一直就在离我不到三个小时车程的地方，我竟然没能早一点知道。”“我一边欣喜若狂，一边又忐忑不安，恨不得第一时间跑到她身边告诉她有多想她，却又异常害怕她再一次从我眼前消失。”“当我终于鼓足勇气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看着她冰冷的眼神，听着她决绝的话语，我的心比我想象的还要痛。我知道，自己当初对她造成的伤害已经无法挽回，也许她永远都不会再原谅我了。可我不甘心，我想重新开始，想回到那些美好的日子。我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在这里，当着这么人的面，向她真诚地道歉。”“对不起，心心。求你原谅我，求你！”萧齐嘶喊出声。“我知道你就在这里，就在现场，心心！”萧齐竭力控制情绪，不让泪流下来，“没有了你的声音，你的笑容，你的拥抱，没有你在我身边，我真的快要活不下去了。求求你，原谅我，好不好？求求你，重新回到我身边，我不能没有你！”台下鸦雀无声，这番感人肺腑的表白深深震撼着在场的每一个人。付俊生和楚潇潇适时出现在舞台中央，“让我们一起把女主角请上台，好不好？”于是，整个粉丝团体在偶像的带领下疯狂地喊着“上台，上台……”突然，场馆左侧的角落里，出现了一道突兀身影，在不绝于耳的呐喊声中悄然退场。萧齐在台上看得分明，举起话筒，撕心裂肺地喊道，“心心！”凄惨哀绝，让人肝肠寸断。灯光瞬间捕捉到了那道身影，但那人并不停留，飞快地往门口跑。“心心，别走！”眼看程恳就要离开，萧齐急得从两米多高的舞台上一跃而下，飞身追了过去。耳边响起付俊生抱歉的解释，可萧齐已经顾不得许多了。天可怜见，体育场外空旷一片，虽是夜晚却灯火通明，萧齐很快找到了那道熟悉的身影。“心心！等等！”萧齐冲上去，喘着气拦住了程恳。程恳撇开萧齐的手，冷声道，“你不觉得这样做很幼稚吗？”萧齐固执地坚持着，“只要你能回心转意，再幼稚的事我也愿意做。”程恳盯着他，咬字异常清晰，“我们已经回不去了，萧齐，别再做这些无用功了。”萧齐揽上程恳的肩膀，切切道，“心心，我真的知道错了，那时候我不该怀疑你，不该不相信你的。我只是，只是害怕，我承受不了失去你的后果。我只是，想要得到你多一点的在乎。”“如果你是要求一个原谅的话，”程恳扬起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说没关系，你可以放开我了吗？”“我不放，我不要没关系，我要在一起，我要继续在一起。我绝不相信你从没爱过我，”仿佛为了自我肯定，萧齐强调着，“对，绝不相信，你不要再骗我了。”“哈！”程恳勾起一个嘲弄的笑，一滴泪顺着脸颊滑了下来，“还真是好笑，四年前，你怎么都不肯相信我爱你，四年后，你又不肯信我不爱你。萧齐，你真是自以为是得可以。”“好，如果你真要让我相信你不爱我了，也有办法。只要你愿意亲眼看着我去死。”“你要干什么？！”萧齐没有回答，却从脖子上扯下领带，在脸上绕了几圈，直到眼前漆黑一片。做完这一切，他二话不说，径直朝着印象中马路的方向走了过去。程恳看出萧齐想干什么，他这是要拿命来赌她会不会拦住他。程恳气愤难当，狠抹了一把泪，拦在萧齐身前，“你发什么神经！”“不用你管。”萧齐拨开程恳的手，“你不是不在意我吗，干嘛还拦着我？”“行，我不拦着你，我就眼睁睁看着你去死。我倒要看看，叔叔阿姨知道了会不会难过。”萧齐心下恻然，可他已经不想管那么多了，他非但没有停下脚步，反而朝前越走越快。眼看萧齐就要跨上马路，程恳一把抓住他，扯开缠在他眼睛上的领带，“你疯了！”“是，我是疯了，被你的狠心逼疯的。”程恳怔了一秒，一边点头，一边喃喃自语，“我狠心？也对，害死妈妈，害死孩子的不正是我吗？”萧齐心中一窒，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当年的一句负气之语，终是在他最爱的人身上留下了一道难以愈合的伤口。程恳再次抬起头，已是泪流满面，“不过你不用担心，你口中那个狠心的心心早在四年前，就已经彻底地死掉了。”程恳说完这句，掉头便走，萧齐却听出了别样的意味，一把抓住程恳的手，“你什么意思？！”程恳摇头不理，极力一挣，挣脱了萧齐的钳制，但手腕上的串珠却也被萧齐顺势扯了下来。萧齐看得分明，那珠串背后，一道猩红狰狞的疤，刺得他几乎睁不开眼。程恳毫不理会萧齐的神色巨变，一扭头冲入了夜幕中。萧齐杵在原地，孤单凄苦，巨大的失落和恐惧感瞬间笼罩了他。风情与画第二天的娱乐版块果然被一片笙箫的演唱会及萧齐最后的深情表白霸占了，质疑的、祝福的、打酱油的，各色人都有，甚至还有资深粉丝将萧齐和付俊生的陈年往事挖了出来。一时间各种说法甚嚣尘上。对此，萧齐浑然不在意。他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一步也未曾离开过。累了就躺在沙发上眯会儿，醒来就呆坐着，饿了就煮包泡面。萧齐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般无所事事，惶惶不可终日。他是真的被吓到了。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的，只有程恳手腕上的那道疤，还有那一句惊雷般的怨语：“从前的心心已经彻底死掉了”。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四年来经历的痛苦和折磨完全抵补不了曾经犯下的罪孽。该有多绝望，才会让程恳走到那一步。现在看来，重逢后自己的屡屡纠缠，竟是那般幼稚可笑。那场他原本以为只要努力争取便可以慢慢化解的误会，原来早在他茫然无知的时候悄悄变成了一个死结。自此，萧齐也终于明白程恳为什么要一直躲着自己，程实为什么对自己置之不理，而一向疼他的程叔也总是一副一言难尽的模样。萧齐微微低头，一眼看到了茶几上的那串黑曜石手链。纷繁的记忆涌上心头，那个刻着“forever”的匣子，那些字字惊心的卡片，那个压死驮马的拥抱，还有这一串让他丧失最后理智的手链。是误会！这中间一定有什么误会！他从没有一刻像现在这般肯定过。萧齐拿起手链细细地看，很快，便皱起了眉头。不是。当初匣子里的那一串明显比这一条要短上许多，如果不是拿在手里，这么久远的事，他还真不一定能分辨出来。这么说来，程恳那一天戴着的，也未必就是顾怀笙送的那一串？萧齐心里一惊，整个人止不住地颤抖起来。天！他真的犯了一个不可饶恕的错误。一想到这，萧齐瞬间失去了全身的力气，一下子瘫倒在沙发上。耳边仿佛响起上天无情的嘲讽，萧齐啊萧齐，终于知道了吗，你才是害死自己孩子的罪魁祸首啊！他死死地揪住血淋淋的胸口，痛苦和悔恨一起涌上心头，一滴泪顺着眼角淌了下来。如果，当初他能更冷静一点，如果他不是那般执拗和自私，他和她，何至于落到今天这一步。手机响起，来自曾黎，萧齐没有接，任由喧嚣的铃声在屋子里突兀地响着。一会儿，林智也打来电话，萧齐想了想，按了接通键。“我都知道了，你昨晚真是大手笔啊。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你就是来说这个的？”萧齐打断道。“当然啊。现在公司上下都知道了这件事，正议论呢。不过都是说你勇气可嘉，并没有影响到你在公司的英武形象。”萧齐无奈地苦笑着，没有回话。“那你，你俩后来和好没？”萧齐眼中浮起一丝奢望，转了话题，“公司那边你帮我多看着点，这几天我稍微休息下，有什么急事给我电话。”“好。”林智没有多问，却已经从萧齐的态度中知道了答案。今天的电话特别多，萧齐一个也不想接听。因为他知道，他最想接到的那一个电话，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打过来的。程恳确实没有给萧齐打电话的意思，但萧齐昨晚的举动还是带给了她巨大的冲击。她知道他还爱她，从重逢的那一天起就知道了。可是，她并没有一丝欣喜。当你用尽心力去爱一个人，最后换来的，不过是对方对你一片真心的无情践踏。在程实绝望的呼唤声里，从剧痛中苏醒的那一刻起，她便发誓从此以后要过忘情忘爱的日子。而现在，随着萧齐的再一次出现，她好不容易建立的平静安宁又一次被打破了。今天，程恳没有开店，她想去周边景点散散心，找个地方把这些天累积起来的负面情绪统统丢弃。落霞古镇。一直以来，程恳都很喜欢这种颇有人情味的地方。棉花糖、糖人、糖葫芦、糍粑块、麻花……小时候记忆里的东西，这里应有尽有。不一会儿，程恳就觉得自己的脚步轻快起来。黑脸的张飞、假扮的铜人、穿着古装的模特，甚至是路人，这一切的一切都让人感到无比惬意。程恳深深呼了一口气，连空气都是甜的。前方不远处围了好些人，不断地响起叫喊声和欢呼声。程恳快走几步，来到近处，却发现是一个小型的泼水活动。这是个小广场，广场周围安置了很多水龙头，甚至还停了一台水车。人们就在这些水龙头下拿各种瓢盆或是水枪，泼水嬉戏。程恳站在边上，看着被朋友或陌生人当头泼下一身狼狈的人们，忍俊不禁。几个小朋友拿着水枪对着旁观的人一通乱射，夹杂着他们咯咯的笑声。路人被喷得满身是水，也不气恼。酷热的夏日，清凉的水泼过来，反倒消散了些许暑气。一些贪玩的大人，也不毫不示弱，从旁边取了盛具，很快加入这欢乐的海洋。就连一向内敛的程恳，也被这气氛感染，有了几分跃跃欲试。程恳站在一根水管旁，趁一个可爱的小孩过来接水时，拿水轻轻地泼了他，很快就引来了孩子的反击。程恳便悄悄地与这个陌生的小家伙对战起来，你一下我一下，换来的是双方纯真的笑容。程恳正跟小孩玩得开心，却不想被另一个孩子当面泼了个正着。看着程恳额前的头发湿淋淋地耷拉下来，乐得一帮孩子哈哈大笑。程恳不甘示弱，拿起一个大瓢，准备去追击那个倒霉孩子。还没走两步，一道身影跑到她的身旁，将手里的整盆水，兜头淋在了程恳身上。在一道没心没肺的笑声中，程恳彻底成了落汤鸡。程恳暗暗咬牙，趁那人得意忘形，一抬手，就将整瓢水迎面泼了过去。笑声戛然而止，那人生生被灌了一大口水。程恳这才来得及打量他，正眼瞧去，却是个熟人，林笙。“你怎么在这里啊？”林笙呸呸吐掉嘴里的自来水，也不答话，对着程恳邪邪一笑，转身又去接水。程恳见状，哪儿不明白他的用意，“啊”一声，连忙跑向另一边的水管。战斗一触即发。大人、小孩儿，男人女人，只要参与进来的人，无不被浇了个透心凉。虽然这场战斗没一个胜利者，但所有的人都笑得格外开心。这里有的，只是纯粹的快乐和美好。有多久，没有像今天这般开怀过了。程恳浑身都湿透了，却还有几分不舍。林笙递来新买的毛巾，程恳接过，道了声谢。一边擦着湿发，一边向停车场走。要不是想着车上有套备用衣服，程恳也不会像刚刚这般放肆。林笙感叹一声，“真羡慕那些孩子，精力旺盛，无忧无虑。”“你也会有烦恼？”“每个人都有烦恼吧……”林笙话到嘴边，生生止住了。“对了，你怎么在这里的？”程恳取了衣服，突然想起这个问题。林笙朝远处努努嘴，“我在前面画画，刚好看到你，就过来跟你打个招呼。”程恳没好气，“这就是你打招呼的方式？”林笙抿嘴一笑。“要不要过去看看我的画？”“好啊。你等等，我先去趟洗手间。”一会儿，程恳换好衣服随着林笙来到他之前所在的水吧。林笙的画大多是人物，有的写实，有的看着又挺怪异。程恳看不出什么好坏，只觉得有股子写意感觉，里面甚至还有刚刚见过的铜人像。“你一会儿功夫就画了这么多？”“开什么玩笑，我在这里已经待了快一周啦。”“哦。”“怎么样？”“什么怎么样？”“我这画啊。”“呃，这我可不懂，问了也是白问。”“……好吧。”林笙看着程恳的小娇羞，突然福至心灵，“要不我给你也画一幅吧？”“啊？我吗？”程恳连忙摆手，“不要不要。”“试试看啊，难得出来放松下，就不要太端着了吧。”林笙一边说着，一边让程恳随意摆个姿势。程恳有些无奈，但敌不过林笙的热情。而且照林笙的意思，她只需要摆出自己最舒适的姿势，正好可以休息休息，也就半推半就地顺从了。程恳单手支着脸，睫毛轻轻颤动，静静地看着远处的街道。那里有叫卖的商贩，有闲逛的路人，家长们在讨价还价，孩子们则追逐打闹，一幕幕温馨的场景构成了眼前的风土人情。程恳又开始放空了，思绪飘向远处。这样偷偷体会别人的简单幸福，真的很好。“好了！”不知过了多久，耳边传来林笙的声音。程恳回过神，“你还挺快的啊。”林笙眯起眼，轻轻一笑，将画板递了过来。程恳接过林笙的画，定睛瞧去。画中人半托香腮，眉目清秀，竟是那般妩媚婉约。然而，程恳最喜欢的并不是这个。画上的人，唇角分明掬着一抹会心的微笑，看起来是那样温暖安宁。还是好朋友这就是这一刻，我的样子吗？“画得真好。”程恳由衷地赞道。林笙浮起一个受用的表情，手轻轻一摇，横在胸前，做一个绅士的行礼，“谢谢你的赞美。”程恳被林笙逗得一笑，有意打击道，“我说好可没用啊，要客户认可才行。”“这张画，客户不就是你吗？”程恳怔了怔，“那倒也是。那这画，我买了。多少钱？”“谈钱就俗了吧，”林笙露出一排整齐的牙，“这张画啊，不卖！”程恳眨眨眼，“送我了吗？那我多不好意思啊。”林笙把画板轻轻夺回去，“谁说要送你了？！”“啊？”程恳有些反应不过来。“我自己留着啊，这张画状态很好，我得留着画室开张展览用。”“还，还展览？”程恳连忙摆手，“不行不行。”林笙勾起一个好看的笑，“这可由不得你咯。”“你，你这是侵犯我肖像权啊。”“那你去告我呗。你舍得让你朋友被法院发传票？”林笙开始耍赖，“再说，你这画像，我会标明为非卖品，那就不算是以盈利为目的，可就够不上侵犯肖像权啦。”程恳眯起眼，紧盯着林笙，“你是有预谋的！”林笙被程恳瞧得不好意思，一张俊脸罕见地红了红，假装低下头整理画稿，转移话题，“对了，下个月六号，我画室开张，到时候欢迎莅临指导。”程恳没好气地回道，“不来，肯定没空。”“咳，还是不是好朋友了？我这刚从国外回来，好不容易有个知心朋友，也不过来帮我撑场面？”“谁跟你是好朋友了？”程恳说完这句话，下意识地愣了愣。说起来，她跟林笙认识时间不长，严格说来是很短，见面的次数更是两只手都数得过来，却在不经意间熟络到了这种程度，这对于一向内敛慢热的程恳来说，也算是很不容易。就算是认识很久的人，她也很难得用这样的口气开玩笑、聊天。林笙只当没听见，“地址我发你手机上了，到时候一定要来，你可别忘了。”午后的气温渐渐升了起来，知了在不远的大树上叫得声嘶力竭，程恳也暂时熄了继续逛街的打算。两人点了些小食，就在这间小店里天南地北地聊了起来。一时说到林叔经营多年的石料加工厂，一时又聊到两人差点一起领养的小八月，甚至还提到了两人初次见面的那场车祸。就像一对经历过很多故事的老友，有着无穷的话题和谈资。直到，程恳的手机响起。程恳拿起来一看，是宋妮。“喂，程恳啊，我今天下午没事，过来找你玩啊！”“啊？这会儿吗？我这会儿没在店里呢。”“咦？这上班时间不开店，居然偷偷溜号，你该不会是约会去了吧？”程恳无奈回道，“说什么呢！我出来进点货，一会儿就回去。”林笙在对面作出一个“你撒谎”的口型，引来程恳一个白眼。“哦，”宋妮拖出一个意有所指的尾音，“那你什么时候回得来？”程恳想了想，说道，“我开车回来估计用不了一个小时。”终究不好让宋妮失望，毕竟程恳有事的时候，只一个电话，宋妮就跑来帮忙了。挂了电话，程恳起身跟林笙告辞。林笙开了口，“正好我这边也画得差不多了，就跟你一起回市区吧，还能搭个便车。”程恳微微一愕，“你倒是不客气啊。”旋即又问，“你自己的车呢？没开过来吗？”林笙洒然一笑，摆出一个颇为深沉的造型，“艺术家嘛，一个背包，一张画板，足矣。”逗得程恳噗嗤一笑。进了市区，程恳问端坐在副驾驶的林笙，“你在哪儿下？”“就在你店门口吧。”程恳不疑有他，老老实实开车。快到家的时候，程恳又接到宋妮的电话，说她快到了，问程恳现在到哪儿了。程恳说话间就停了车，正好看到宋妮从马路对面过来。宋妮走过来跟程恳招呼，程恳摇下车窗，“你等我下，我去停车。”宋妮早就看到副驾驶座上的林笙，打趣道，“该不是车上有什么人不好让我看到吧？”“说什么呢？他就一搭便车的朋友。”林笙于是下了车，毫不理会程恳的说辞，“你好，我是林笙，程恳的好朋友，很高兴认识你。”宋妮早为人妇，说话间少了很多顾忌，“哇，还是枚大帅哥呢。”她两眼发光，转向程恳，质疑道，“程恳，还说不是去约会的？”“懒得理你。”程恳一点油门，径自去了。宋妮见程恳离开，开始套起林笙的话来，“快说说，你俩到底什么关系？”“咳咳，呃，我们就朋友关系。”见宋妮不信，林笙补充道，“真的。”程恳停完车回来，看到林笙仍在跟宋妮闲聊，开玩笑道，“你怎么还没走？不会是想请我们家妮子吃饭吧？她可早就名花有主了。”林笙毫不气恼，笑着对宋妮说道，“就是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荣幸？”程恳没想到自己挖了一个坑。因为，宋妮正连连点头，“帅哥请吃饭，当然求之不得了。正好我们还有两个好姐妹，就叫上一起吧，可以吗？”“当然了。固所愿也，不敢请耳。”话语间，两人已经决定好晚餐的归属。程恳反倒被晾在了一边，完全没有发言权，到嘴边的反对一时间失去了立场。程恳糊里糊涂地跟在突然狼狈为奸起来的林笙和宋妮后面，觉得很是不可思议，这两人真是刚刚认识的吗，她怎么觉得他俩之间有什么猫腻呢。晚餐吃老火锅，程恳三人早早去占了位置。没多久，刘佳佳和曾黎也来了。曾黎一身火红长裙，分外惹眼。一到场，她照例热络地跟宋妮和程恳打招呼。只不过，与程恳视线相触的一刹那，两人皆是微微愣了一下，继而才微微笑了起来。很快，晚到的两个女生就注意到了在场唯一的男士，林笙。“这位帅哥是谁啊？你俩还不赶紧介绍介绍。”宋妮立马抢过话头，“林笙，林大帅哥，海龟，画家，程恳的好朋友。”程恳还在诧异宋妮这么快就摸清了林笙的底子，刘佳佳很快就从宋妮的话里体会到一丝别样的意味，“好朋友？”程恳都快对这样的质疑免疫了，没好气地点点头，也不在意刘佳佳是不是真的信她。宋妮举起酒杯，“来，敬今天的金主，林大帅哥，感谢他的慷慨解囊。”众人轰然允诺。几杯酒下肚，大家慢慢放开了，淡淡的陌生感很快就消散在年轻人的热情下。刘佳佳今晚有点兴奋，端了酒杯来敬程恳，嘴里却开着玩笑，“现在在座的就我俩还是单身了，这会儿有现成的帅哥一枚，你要不下手，我可就下手了啊。”程恳忙不迭点头，“尽管下手，随便下手。”林笙在一旁叫唤连连，“哎哎哎，可得问问当事人意见啊，这好歹是一大活人呢。”宋妮拍拍手，一锤定音，“可以发言，但意见保留。”林笙愕然半晌，无奈低头，几个女生同时大笑。“你跟程恳真不是那种关系？”曾黎的话很突兀，大家都能看得出她今天好像有什么心事，一副兴趣缺缺的样子。却没想到她也对这个话题这么感兴趣，只是这问题似乎来得晚了点儿。林笙却看出了曾黎的郑重，想了想，认真回答道，“嗯，确实不是。”但不等程恳展开得意的笑容，林笙又加了一句，“至少现在不是。”“哦~”宋妮和刘佳佳相视而笑，露出一个会意的表情。曾黎却没有笑，没人知道她此刻的心情有多矛盾。昨晚付俊生的演唱会视频，她已经看了好几遍。萧齐的脸，她更是看得分明。要不是先入为主，知道萧齐喜欢的人就是程恳，她也不会认出来那个掉头就逃的，被萧齐称作心心的女人，就是眼前的程恳。看着萧齐哀求的神色，程恳决然地逃离，曾黎的心难受得要死。那一刻，曾黎清楚地了解到一件事，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已经不再只是希望当萧齐的冒牌女友，她想做他真正的女人。所以，今天一来，当她看到程恳旁边的林笙时，就不由自主地皱起了眉头。她一直冷眼旁观着，希望能看出两人的真实关系。旁观者清，她能感觉到林笙对程恳言语之间的亲昵。说实话，她很开心，可一想起那人对程恳的迷恋和专一，曾黎又不希望有别的男人对程恳示好。如果程恳跟别人好了，萧齐该怎么办？然而，另一个声音马上跳入曾黎的脑海，如果萧齐和程恳重新在一起了，她自己又该怎么办。此时，听到林笙极具潜台词的回答，曾黎说不清自己到底是高兴还是难过。不过不管怎样，她必须得捅破那层窗户纸，“那你的意思是，准备追求我们程恳咯？”林笙笑笑，“这可就难说了，但也不排除这种可能性。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嘛，说不准哪天我们就在一起了呢？”看程恳脸色不好是要发作，林笙又婉转道，“也说不准哪一天，我们就变成了失散多年的亲兄妹呢？”程恳顿时无语。林笙这种惫懒货，有时候还真能克制她，总让她有种无从下嘴的感觉。程恳这一瞬间的沉默，让曾黎心中涌起了极大的不满，萧齐为你做到如此地步，你却在这里跟别的男人打情骂俏，简直岂有此理。如果前一秒，曾黎还在为自己要抢走萧齐的想法感到羞耻，那么这一秒，她已经觉得程恳根本配不上萧齐，萧齐就应该属于她曾黎。禽兽不如曾黎看着林笙与其他几个女人谈笑风生，没来由地一阵气闷。虽然从她自己的立场来说，她应该很乐于看到林笙和程恳走到一起，但一想到萧齐可能会因此不开心，她就有些深感同受。整整一天，萧齐都没有接自己的电话，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这对狗男女却一直在眼前晃来晃去，暧昧亲昵，真是叔叔可忍，婶婶不可忍。曾黎暗捏了一把手心，勾起一抹笑，“程恳，最近怎么没见阿诚哥啊，以前我们姐妹几个聚会，你不是总爱叫他来吗？”程恳看清了曾黎眼里一闪而过的狡黠，但心中无鬼自然正气，也不拐弯抹角，“阿诚哥最近忙着职称考评呢，估计这段时间都没什么空吧。”“哦。”曾黎点点头，转向林笙，“看到没，我们家程恳可是很受欢迎的。大帅哥，如果真想追她，那你可就得加把劲儿。”曾黎的用意很明显，提起阿诚，既可以给林笙添添堵，又能让他多点危机意识，早点对程恳发起进攻。这两个人最好能早点在一起，不然老是搞些小暧昧，萧齐看着难受不说，一时半会儿恐怕也不容易死心。林笙揉揉鼻头，以为是程恳闺蜜在借机敲打自己，“程恳这么可爱的女孩，身边自然少不了追求者。相信每一个她的爱慕者，都做好了参与竞争的准备。”一番话，竟是将曾黎的挑衅堵了个滴水不漏。就连程恳自己都无言反驳，因为林笙可没说他一定就是追求者中的一个。刚消停下来的刘佳佳，又开始大呼小叫了，“林帅哥真不愧是海龟啊，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听上去不知道哪儿好，但就是感觉挺有道理的。”宋妮“哈哈”一笑，“我怎么觉着今天这里最浪的是我们佳佳同学啊，明里暗里都夸了人帅哥好多回了，我这坐一边的，都闻到好大一团Sao气。”刘佳佳嗔怪一声，“妮妮姐，说什么呢？”“就是啊，说什么呢，说得我们佳佳都不好意思了。”程恳娇笑着，模仿刘佳佳的语气，变着法儿地调戏刘佳佳，几个人又是一阵嬉笑。曾黎看着大家玩玩闹闹，很开心，也不好一直刻意找茬，毕竟有的事点到即可，说得太多，意图太明显，反而适得其反。可明里暗里地，她却一再和程恳碰杯，指望程恳一不小心喝醉了，再做出点什么不可逆转的事来。程恳其实已经察觉到曾黎跟以往相比有了些不同，但毕竟是心思单纯的人，只觉得她可能知道了些萧齐和自己的往事，反而生出一丝歉疚，毕竟整件事，曾黎都是无辜的。所以，对于曾黎敬过来的酒，程恳几乎来者不拒，连一旁的宋妮都惊呆了，“这几天没聚，程恳，你的酒量见长啊。”于是乎，在宋妮和刘佳佳无心的助攻之下，程恳壮烈倒下了。刘佳佳量也浅，虽没像程恳一样直接醉趴下，但也胡胡咧咧的，不知道在嘟囔些什么名堂。五个人晕了两个，自然不能再继续high下去。宋妮便和曾黎说道，“程恳和佳佳都醉了，咋俩一人负责一个，送她们回去吧。”曾黎这会儿却蜷起身子，眉头皱成一团，“妮妮姐，我肚子好像有些不舒服，难受得很……”宋妮犯了难，这要她一个女人弄两个醉鬼，那可是相当困难。林笙适时插话，“我送程恳回去吧。”宋妮闻言，转过头用怀疑的目光打量了林笙一眼。这一眼里蕴含的讯息太丰富，林笙也不由得红了脸。好在他今晚喝了不少，面目红润，倒也看不出来。宋妮向来性子爽直，“你这本来就对程恳有所企图，现在要是让你单独送她，她这人事不省的样子，岂不等于羊入虎口？”林笙哭笑不得，“我的人品不至于这么禁不住考验吧？！”宋妮想了想，还是没有松口，“算了，我多辛苦一点，把她俩一起弄回去吧。”林笙讪讪地住了嘴。毕竟，这孤男寡女是事实，程恳喝断片儿也是事实。一个不设防的佳人躺在面前，还真不一定人人都能经受得住考验。曾黎忽然说道，“要不这样吧，我跟他一起把程恳送回去。我虽然肚子有些不舒服，但监督作用还是能起到的。”林笙自是让这两个女人的严防死守弄得有些哭笑不得，宋妮却眼前一亮，“那行，就这样决定了。我明儿还得早起送儿子去幼儿园，回去太晚，肯定要被我老公说。”曾黎起哄，“真没看出来，妮妮姐还是个夫管严。”“小丫头片子懂个p，这叫相互尊重。我要是夫管严，今晚我怎么就能出来浪，我老公在家带孩子呢？”宋妮得意一笑，扶着半醉的刘佳佳去路边打车了。曾黎看宋妮带着刘佳佳离开了，半扶着身子，似笑非笑地看着林笙，“大帅哥，那我们走吧？”林笙也不多言，扶着程恳站起来，但程恳的状态明显比刘佳佳差很多，自己根本站不稳。林笙不得不将她弄到身后，半蹲着身子对一旁的曾黎说道，“麻烦帮我扶一把。”出了店门，林笙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却不知道是店外的热风，还是背上程恳凹凸有致的曲线。拦下一辆出租，三人很快来到程恳的小店外。曾黎取了程恳的钥匙打开门，开了灯，看着林笙一路将程恳从车里背到店里。趁着他俩进店的当口，偷偷拿出了已经摸了无数遍的手机……林笙把程恳背到楼上的卧室，看着程恳安静地躺在床上，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他连忙定了定神，向还在楼下的曾黎求助。林笙喊了半天也没得到回应，下楼一看，却见曾黎蜷成一团，正坐在门前的椅子上压抑地呻*吟着。“你怎么了？”“我，我肚子疼。”“啊，疼得厉害吗？要不要我送你去医院？”曾黎摇摇头，“我自己去就行了，等下我会叫我男朋友到医院跟我会合。”一边说，一边摇摇晃晃地起身离开了。林笙原地呆立了半晌，心道这是什么情况，之前还对我各种防范，怎么突然之间又把我一个人晾在了这里？那他是应该就此离开，还是应该留下呢？但毕竟在海外待了这么些年，骨子里已然生出一种随意豁达。林笙想着程恳醉得这么厉害，没准儿还会需要他的帮助，便默默关了店门，转身上了楼。然而，当林笙再次站在躺得歪歪扭扭的程恳面前时，内心却升起了一种异样的情愫。程恳穿着湖蓝色短裤，一条笔直雪白的长腿光溜溜地暴露在空气中，竟显得那般有光泽；白色的T恤因为姿势的缘故上滑了好大一截，露出性感的小蛮*腰，林笙甚至看清了那娇小的肚脐。林笙顿感口干舌燥，连忙甩甩纷乱的思绪，跑到客厅，从冰箱里取了汽水咕噜噜地一通猛灌。他暗暗觉得这一定是喝酒过度的后遗症。一会儿，身上的火气被浇灭了不少，林笙便去了洗手间给程恳拧了把毛巾。半侧着身子躺下，林笙拿毛巾给程恳细细地擦拭。莫名地，他的心又砰砰乱跳起来。眼睛几乎是下意识地往程恳领口处瞄了一眼，脑海里浮现出的是中午程恳全身湿透时，印出的蓝色肩带，此时那肩带已经变成了黑色，想必是她之前在卫生间里换掉的。林笙暗咽了下口水，刚刚压下的邪火再次腾腾地烧了起来。脑子里冒出一只举着三叉戟的魔鬼，不断地在林笙的耳边叫嚣：吃了她，吃了她。林笙被自己突如其来的恶念吓了一跳。另外一个顶着头环的天使便跳了出来：你看，果然叫宋妮给说中了吧，难怪人家之前不肯信你，因为你压根就不值得信任啊。林笙狠狠地拍了拍自己的头，不敢再多看一眼。他怕他真的会忍不住化身成野兽，做出什么不可饶恕的事情。匆匆跑去给程恳倒了杯水，便逃也似地跑掉了。林笙一口气跑出好远，才气喘吁吁地停下来。程恳已经被他锁在了房间里，但林笙脑子里却还是不自禁地回想起那一抹雪白，直烧得他心里发烫、发痒，连身体都忍不住轻轻颤抖。林笙没想到，醉倒的程恳竟会对自己产生这么大的吸引力，难怪网上会流传着那个关于禽兽和禽兽不如的段子，实在是太写实了。这注定将是一个无法安眠的夜晚。对于林笙来说如此，对于萧齐来说同样如此。因为，就在刚才，萧齐的手机上收到了一个陌生的号码发来的照片。照片的背景很熟悉，是程恳的石头店。借着街灯透过来的光，一个男人正背着一个女人，跨过店门。虽然只看得清两人的背影，但那女人的身形，萧齐实在是太过熟悉。他几乎瞬间就认了出来，那是他心尖上的人，是他的心。萧齐咬着牙，死死地盯着照片上的一男一女，眼中腾起火焰，似乎要燃尽一切。亲爱的读者：最近那啥来得又快又准，清斐忍无可忍，只能采取防盗版这种方式了。请在更新后20分钟左右再阅读，应该就已经是正确的版本，非常抱歉给您带来的不便。无奈，无赖萧齐看着照片里的一男一女，脸上阴晴不定，沉默地叫人害怕。好半晌，萧齐重重吐出一口浊气，苦笑一声。如今的他，又有什么立场生气呢。一想到自己眼下和程恳的状况，他就不由得有些泄气。无论程恳现在怎样对他，都是他咎由自取，根本怨不得旁人。更何况，就算程恳喝醉酒被人背回家，有人拍照至少说明在场的不止他们两个人。而且，以程恳的个性，也绝不可能将后背交给自己不信任的人。曾几何时，程恳最信任的那个人永远是自己。现在呢，却不知道是谁，是那个阿诚吗？萧齐心中酸苦，满腔热血骤然冷却下来，生疼。嗯？这个拍照之人又会是谁？他为什么要发这样一张照片给自己？他有什么用意？是要让自己看到这一幕气恨恼怒，还是希望自己看了照片死心放手？萧齐自认没有得罪过什么人，应该不至于有谁会为了让他生气搞出这么无聊的事情。那么唯一的可能就是希望他能放手。想到程恳此前的决绝，会是她自导自演的一场戏，只为让他离开？不会不会，程恳绝不是这种工于心计之人。又或者是背着她的这个男人，想要除去他这个后患，一劳永逸？但如果是那样，是不是又说明，他的心心，实际上对他还是有些感情的呢？曾黎绝没有想到，自己的一番精心布置，竟会在有些偏执的萧齐心里，激起截然相反的作用。程恳也不会想到，曾经固执偏激的萧齐，可以这样冷静地考虑他俩的关系。然而，萧齐终究还是疏忽了一件早该向程恳坦白的事。但总算他的运气还不错，因为这件事在接下来的一天，被程恳的好姐妹们无意间挑破了。“一片笙箫”演唱会事件实在太火，至少对于那些关注着娱乐圈的人来说是这样的。所以，第二天上午，宋妮和刘佳佳都先后看到了那个告白视频。如果一开始她俩还有些不敢相信，但相互一印证，很快就确认了。刘佳佳拿不定主意，“怎么办？要不要跟小黎说啊？”宋妮皱起眉，“你说她会不会已经知道了？”“不管知不知道，都应该说一声吧，这个萧齐，之前看着挺好的，没想到还脚踏两条船？”“感觉挺奇怪的。你说这萧齐要是跟视频里说的一样，对里面那个心心感情深到如此地步，怎么会又突然成了曾黎的男朋友呢？”“……”刘佳佳打出一串点点点，“那要怎么跟小黎提这事儿啊？”宋妮抓抓头皮，“要不，发微信小群里，装作一开始没认出来是萧齐？”“嗯，这主意好。”刘佳佳立马赞成。于是，一条链接就出现在了姐妹几个的微信群里。曾黎点开一看，一张俏脸惊得有些扭曲。宋妮和刘佳佳都在讨论这个视频，那他与她之间的谎言就有些包不住了。有心装作没看见，刘佳佳隔了一会儿竟像是发现新大陆一般在群里吼，“你看这男主角像不像曾黎的男朋友啊？”曾黎诚然装不下去了，因为那两个女的竟然艾特了她。有心说不是，可曾黎也知道，萧齐实在长得太有特点了，模样帅气，为人风度，实在太容易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如果连她们都能认出来，那作为女朋友的自己还认不出来，那也太搞笑了吧。现在全天下人都知道了这件事，曾黎再隐瞒下去也没有任何意义。考虑再三，终于还是决定坦言此事。尽管在心里，她已将萧齐看作了囊中之物。“其实，之前，我跟萧齐是假装的！”“啊？为什么啊？”曾黎生恨刘佳佳的不厌其烦，破不耐烦地回答道，“不为什么，好玩！”微信群里陷入了沉默。宋妮悄悄给刘佳佳私信，“她心情不好，别去招惹她。”隔了一会儿，宋妮又说，“不过依我这么多年的老司机经验看来，这件事里面肯定有猫腻。我们就擦亮眼睛，等着看戏吧。”最后还附送了一个奸诈的笑脸。而此时，晕乎乎的程恳终于从睡梦中惊醒过来。程恳坐起身，怔怔地想着刚刚那个无比真实的梦，一时间难掩悲伤。想起昨晚因为心里有事难得地放纵一次，程恳不禁赧然，正准备拿手机向几个姐妹表示感谢，却看到了微信群里大家留下的信息。他们，他们竟是假装的？虽然程恳此前对萧齐和曾黎的关系也有一丝疑惑，可此刻经由曾黎亲自道破，才终于明白萧齐为什么在有了曾黎这个女友之后，还对她苦苦相逼。这下，一切都解释得通了。他大概是幼稚病又犯了吧，才会想出这么破烂的招式。随即，程恳也有些释然，总算，萧齐做出这样的行为，不像她之前想象的那般不堪。想到这里，程恳下意识地回想起刚刚的那个噩梦，痛楚如潮水般席卷而来。终归，一切都回不去了。程恳冲了个澡，下楼开店。刚一打开门，就被吓了一跳。门口立着一道人影。拍拍胸口，正眼一看，不是萧齐是谁。程恳皱起眉头，“你怎么又来了？”萧齐放低姿态，将一大束百合捧到程恳面前，又递过来程恳的黑曜石手链。程恳不接，掉头就走。萧齐也不气恼，径自走了店内，将百合放下。看程恳也不肯要手链，萧齐便将它挽在了自己手上。程恳见萧齐心平气和的样子，也不好发作，闷闷地坐在柜台里。她倒要看看他这一次又想整出什么幺蛾子。萧齐见程恳不理他，站了几秒，就着门边的椅子坐了下来。程恳以为萧齐有什么话要说，他却始终一言不发，只安静地坐在一旁，两眼直勾勾地看着她。“你到底想干嘛？”程恳终究沉不住气。“就看看你。”“有什么好看的？”程恳心中恼火，见萧齐又不说话了，气呼呼地道，“那现在看完了，可以走了吧？”萧齐摇摇头。“你什么意思？”“没看完。”程恳腾地站起来，有点压不住火，“我这还要做生意，你别在这里挡道。”萧齐微微抬抬下巴，“我要买些石头。”程恳看出萧齐的用意，暗暗提醒自己要沉住气，不能着了他的道，“那，你有什么需要？”萧齐深深看了程恳一眼，仿佛要看到她的灵魂深处，“先给我来颗红纹石吧。”程恳心里一跳，呼吸为之一窒。她强压住内心的波澜，控制好自己的语调，“红纹石在这边，你跟我过来。”程恳从柜台中取出一袋红纹石，放在盘子里，让萧齐挑选。萧齐一颗又一颗地慢慢挑选起来，那不以为意的做派直让程恳咬碎了牙，“你到底选好没啊？”萧齐将所有珠子挨个儿选了一遍，到最后竟来了句，“这个我也不是很懂，要不你帮我推荐推荐？”程恳差点没一口老血喷出来，这你什么都不懂，还做出一副挑挑拣拣的样子，到底是想干嘛？程恳暗自腹诽，可却不想给萧齐找事的借口，指了指其中一颗还不错的，瓮声道，“这颗。”萧齐拿起那颗红纹石，满脸发光，“这颗吗？”等程恳点了头，萧齐又道，“那给我说说，这一颗好在哪里？”程恳深吸一口气，耐下性子从石头的色泽光晕仔细地跟萧齐讲了一遍。萧齐拍拍手，满意地笑了笑，“行，那就这颗了。”程恳公式化的语气响起，“要帮您包起来吗？”萧齐想了想，“暂时不用，先放一边，我还要买别的。”程恳满头黑线，但也只能接着招呼萧齐。俗话说得好，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顾客就是上帝呢。萧齐明显掌握好了节奏，只要没有别的客人，萧齐就开始选石头。旁人来了，他就让到一边，让别人先选，自己则默默地站在一边看程恳给客人介绍。程恳全程感受着萧齐注目礼，满腹愤懑，却不得不强颜欢笑，当真是抑郁到不行。等又一波客人走后，程恳终于受不了，“你到底想干嘛？”萧齐知道过犹不及，看程恳忍不住要发飙，不为己甚，“先前的石头都包起来吧，算账。”一句话，程恳的满腔愤怒胎死腹中。萧齐在程恳店里呆了整整一上午，虽然不受程恳待见，心里却很开心。因为整个上午，程恳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期间也没有任何别的男人出现在他面前。这很好，实在是太好了。一连几天，萧齐都跑到程恳店里，每天带来一束花。只要程恳赶他走，他就选几颗石头。渐渐地，程恳竟有些麻木，索性直接无视了萧齐。任他在店里出入，心想着他总不能老是这么闲，毕竟设计师的工作几乎算是最繁忙的工种之一。萧齐一旦耍起赖，跟程恳用起了软刀子，程恳也确实没了好办法。今天是周末，程恳接到电话，阿诚要过来。看着在柜台外东逛西逛，甚至偶尔开始帮忙招呼客人的萧齐，程恳冷冷一笑，看你待会儿还能不能表现得这么淡定。齐聚一堂快中午，阿诚还没来，却突然冒出个鬼鬼祟祟的男人。大热的天，这人不仅戴着墨镜，还戴了个大大的口罩。进了店，也不说话，径自跑到角落里站定，拿眼睛打量着正在招呼顾客的程恳和萧齐。程恳满脸疑惑，甚至一度认为别不是什么神经病吧。等其他顾客都走光了，正准备过去问问怎么回事，却叫萧齐抢了先。程恳看萧齐走过去，和那人握了握手，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这，这人怎么越看越眼熟？很快，那人跟着萧齐一起来到柜台前，摘掉眼镜，冲程恳眨巴眨巴眼睛。还真是个老朋友，付俊生。程恳惊得倒退了一步，“你怎么来了？”付俊生微微一笑，确定没有别的顾客，便把口罩也拿了下来，“一早得了你的消息就想过来看看，只是这两天才闲下来。”付俊生钻到柜台里，和程恳轻轻地拥了拥，拍拍程恳的肩膀，上下打量一番。“瘦啦！”程恳似笑非笑，“你这演戏演多了，一来就想催泪？”付俊生爽朗一笑，“你说你，这么久不见，要不是因为萧齐，我都不知道你偷偷来了演出会。够意思不？”程恳微微垂下眉睫，“我不是怕给你招麻烦嘛。”付俊生不屑地“哼”了一声，又问道，“怎么样，你们小两口和好了吧？这是要开夫妻店的节奏？”程恳沉下脸，扫了边上的萧齐一眼，“别瞎说，我现在跟他没有任何关系。”付俊生转头看着萧齐，一脸嫌弃，眼神仿似在说，怎么搞的，哥们儿都帮你到这份上了，还没搞定？萧齐难得地露出个羞愧的表情，耸耸肩，“还在努力。”付俊生手指轻摇，点点萧齐，“哈哈，你也有今天！”转头看着程恳，“中午一起吃饭吧，我订了位置。”程恳为难道，“我这店？”“不是吧，就一顿饭的工夫，至于吗？”“你以为谁都跟你们明星一样，钱那么好挣呐？我这一周就指着周末两天呢。”付俊生尴尬一笑，拿眼示意萧齐。萧齐正竭力讨好程恳，哪肯为付俊生说好话，只装作没看到。付俊生偷偷嘀咕一声“没出息”，但也只能顺从地说道，“那叫外卖，就在这里吃？”“行吧，”程恳点点头，指指楼上，“我们待会去上面吃，就没人能看见你了。”付俊生见程恳考虑周全，忙不迭地点头。“那要吃什么，我来点？”程恳并不在意，“随便点个三人餐吧。”程恳话还没说完，萧齐眼睛一亮，笑得像个孩子。程恳瞥了一眼萧齐，冷哼道，“你笑什么？一会儿我还有个朋友要来，加上付俊生正好三个人。”萧齐满心欢喜瞬间化为泡影，付俊生却差点没笑喷。曾经不可一世的萧齐吃瘪的样子实在是太有趣了。程恳掏出电话，也不避讳在场两人，“阿诚哥，到哪儿了？……快到了？……那行。”萧齐闻言，呆呆地立在原地，看起来有一点不知所措。程恳心一酸，差点没忍住就要心软，暗掐了一把自己，才继续做出冷然的样子。萧齐本想一走了之，可想起这一回过来本就是为了让程恳出气，怎能半途而废。他深吸一口气，强自忍了下来。而且，这个阿诚一直横亘在自己和程恳之间，是个不能不面对的问题，萧齐决定再亲自会会他。萧齐起身到旁边的店面点了份套餐，拿回石头店里吃。付俊生默然地看着这奇怪的一幕，欲言又止。但终究，只是努了努嘴，什么也没说。一会儿，阿诚果然到了。萧齐平复下心情，慢慢站了起来，“又见面了。”阿诚跟萧齐握了握手，“你好！”看着萧齐和阿诚双眼间交织的无形火花，一旁的付俊生竟有一种看大片的感慨。他眨眨眼，看看萧齐和阿诚，又看了下程恳，心想我这趟来得可真是时候。萧齐早已查清阿诚的身份底细，但为了挑起话题，还是主动问道，“在哪儿高就？”“三院。”萧齐看阿诚没有继续聊下去的意思，试探道，“上次见面，也没好好打招呼。你应该知道我是谁吧？”阿诚没由来地觉着萧齐的表情和语气有些幼稚，似笑非笑地答道，“小黎的男朋友？”萧齐郑重纠正道，“是程恳的男朋友。”说完，紧紧盯着阿诚，想要看穿他表情里透漏的信息。阿诚显然没料到萧齐会这么直接，愣了愣神，才做出一副好笑的样子，“是前男友吧？”萧齐却对阿诚的反应很是满意。如果阿诚真是程恳的现任男友，受到自己这番挑衅，绝不会表现得如此淡定。看来，阿诚和程恳的关系大有水分。“马上就重新是男女朋友了。”萧齐撒了个小谎。阿诚果然迟疑了一下，偷偷去看程恳。他确实不知道之前这段时间，萧齐和程恳是不是有了什么新的进展。程恳见阿诚不说话，知道萧齐可能起了疑，连忙接过话头，“阿诚哥，这人有妄想症，你可别听他胡说八道。”不待萧齐说点别的，程恳拖起阿诚上了楼。付俊生摸摸鼻子，“我上去帮你打探打探？”萧齐忽然觉得心情不错，“那我就先谢谢你了。”萧齐安安心心地待在下面，有客人上门，还挂着微笑上前招呼，直把楼上偶尔看一眼监控的程恳气得牙痒痒。阿诚跟付俊生招呼过，看着程恳的模样，叹了一声，“你这又是何必？”程恳见阿诚在付俊生面前自暴身份，眉头一皱，对付俊生说道，“你可不许在萧齐面前说漏嘴。”付俊生突然觉得自己跟上来，实在不是个明智之举。阿诚对付俊生淡淡一笑，转头对程恳说道，“我觉得这就几句话的事，你要真不想和他在一起，直接跟他说不就完了，何必还要我来假扮。要知道，我对这个可是真的不在行，要找，你也该找付俊生这样的，人专业啊。”“阿诚哥，你到底是哪头的？”程恳恨恨说道。阿诚连忙举手投降，“当然是你这头的，我这是在帮你分析呢。”付俊生也帮腔道，“我觉得阿诚说得挺对的。你要真对萧齐一点感觉没有，根本不用费这么大工夫，要拒绝个人还不容易。说白了，你还是余情未了……”付俊生还没说完，程恳整张脸已经垮了下来，冷声道，“说完没有？”两个男人同时噤了声。看来，这两人之间的事，绝不像外人看到的那么简单。楼下的萧齐越想越开心，知道阿诚可能不是程恳的男朋友，对他来说意义重大。如果程恳这四年来一直都没交男朋友，那至少说明一个问题，她对以前的事还是有些放不下。“放不下”虽然是个沉重的词，但对此刻的萧齐来说，却是个天大的好消息。那至少证明，他依然在程恳心里占据着一席之地。他就怕隔了这么久，程恳对他已经心如止水，看到他就如同看到路人一般，那才是真的悲剧了。萧齐已然明白自己对程恳造成的伤害，知道两人之间问题的根源。虽然程恳现在恐怕对他最多的是恨意，可是谁说过，爱与恨本就是一对孪生兄弟。萧齐相信，只要他坚持下去，就一定会守得云开见月明。一时间，萧齐充满了信心。来了顾客，便兴冲冲地上去推销。他虽然不懂石头，但之前从程恳那里学了几句专业术语，哄些只看外表的门外汉完全不成问题。加上萧齐本就仪表堂堂，这会儿因为充满干劲，更是显得格外英气精神，居然一时间还将程恳的石头卖得不错。程恳在楼上干瞪眼，付俊生和阿诚则看着监控讨论得热火朝天，说萧齐以后要是不做设计了，跑来当个店小二也能混碗饭吃云云。没多久，外卖来了，萧齐对着楼上喊，“心心，你们的饭来了，要我帮忙端上来吗？”话音未落，程恳已经下了楼，拎起外卖盒子“蹭蹭蹭”往上走，正眼也没瞧过萧齐。萧齐毫不气馁，笑吟吟地对着程恳的背影喊，“心心，慢点儿，别摔着啦。”程恳一口气堵在喉咙里，直气得龇牙白眼。可萧齐已经摸准了她的命脉，知道她对他也做不了什么，顶多就骂他几句。可萧齐这几天不就是这么过来的么，又伤不了筋骨，有什么意义。程恳只能冷眼相对，祈祷萧齐自己的事情忙起来，就顾不上她。另外两个人看戏一般，一边吃着饭，一边笑嘻嘻地看着萧齐的一举一动。“我说你们两个有完没完？”付俊生不好多说，吃罢饭，就准备告辞。本来，他有很多话想对程恳说，但此刻显然不是什么好时机，也就不再多留，只是临走前给了程恳一张帖子。程恳接过来一看，竟是付俊生和楚潇潇的结婚请帖。程恳终于露出一个笑脸，“恭喜啦。”“婚期还有段时间，暂请保密。你也知道，明星这份工作不是那么好做的。”程恳点点头，“当然。”想起二人的初识，可不正是因为他被粉丝追逐的一场偶遇吗。程恳正准备送付俊生离开，一晃眼看到萧齐又在招呼一人儿。哀叹一声，今天店里怎么这么热闹，熟人都扎堆了。世人多痴来的不是别人，正是程恳在元洲的好友之一，泼辣又爽直的宋妮。宋妮看到一副店小二模样的萧齐，呆立当场，“你，你怎么会在这儿？”萧齐认得宋妮，知道她是程恳和曾黎的朋友，笑着答道，“我怎么就不能在这儿了？”“这什么情况？”宋妮一拍脑袋，想起之前还在讨论的视频，瞪大双眼，“那个心心，该不会就是程恳吧？”萧齐微微颔首，“你还挺聪明嘛。”宋妮脱口而出，“所以，你跟曾黎假扮男女朋友，就是为了刺激程恳？”萧齐假装沉下脸，“什么刺激，别说得那么难听好不好！”萧齐这才想到似乎还没正式向程恳坦白他跟曾黎假扮男女朋友之事，那天跟程恳表白失败，不知道这个因素占了多大比重。但现在不是懊恼这个的时候，萧齐自觉就算曾黎和他的事早已澄清，恐怕程恳一时半会也不会回心转意。程恳在楼上看到宋妮，赶紧下了楼。“程恳。”宋妮刚准备扑过去，却突然看到程恳身后跟着的人，更是震惊，“付，付俊生！”“哇，偶像！”看着宋妮像个小女孩一般，疯疯癫癫地跑过来，一把抱住了付俊生，程恳无语地抚抚额。她虽然知道宋妮平常就爱追星，却没想到会表现得这么狂热。要知道，上次她约宋妮去看付俊生的演唱会，宋妮还找借口拒绝了。付俊生轻轻拉开宋妮，一脸尴尬地看着程恳。宋妮也转头看向她，“没想到啊没想到，程恳，你这藏得够深呐。”“这是我朋友，宋妮。”付俊生朝宋妮笑笑，浅浅地跟她握了握手。一向豪爽大方的宋妮罕见地红了脸，让程恳好一通嘲笑。付俊生重新戴好口罩和眼镜，向众人告辞。临走也不忘让萧齐送他出来，将一些信息婉转地透露给了他，顺便还留了请帖。萧齐真诚地说道，“真是谢谢你了。”“我就只能帮你到这里了，希望下次见面，你跟程恳已经和好如初了。”“承你吉言。”晃晃手中的请帖，萧齐郑重地点点头，“争取能和心心一起去参加你们的婚礼。”送走付俊生，萧齐返回了石头店。今天是他放松心情的最后一天，所以无论怎样，他都要赖到最后一秒。萧齐回了店里，一言不发，只摆出一副诡异表情，对着程恳行注目礼。那样子，分明就是在说，小样儿，别装了，我已经看穿你了。程恳被萧齐的眼神搞得更加郁闷，可也不可能上前跟他争论，只能闷闷不乐地和宋妮在柜台内说话。宋妮心中早已燃起熊熊的八卦之火，“快，快，快跟我说说。”程恳的头更疼了，“说什么呀？”“当然是你跟萧齐的故事啦！”程恳没办法用对待阿诚和付俊生的态度对付宋妮，只能哭笑不得地解释一句，“没什么好说的，已经分手很久了。你就别跟着瞎添乱了。”宋妮听罢，两眼泛光，“他不会就是那个害你单了四年的罪魁祸首吧？”程恳彻底无语，这妮子真是典型的哪壶不开提哪壶。阿诚看两个女的躲在一边聊天，自觉今天恐怕用不着他帮什么忙了，就向程恳告辞。宋妮起身，“阿诚哥也不多玩会儿？”阿诚笑笑，“我就过来看一眼，没什么事先走啦。最近我还确实有点忙。”程恳知道阿诚正在用功，不好勉强，便假装热情地将他送到了门口。萧齐心中早有定论，看着程恳的表演，反而觉得很有意思，安然地坐在旁边，饶有兴致地看着她。萧齐那看穿一切的眼神，让程恳倍觉无奈，只得讪讪地与阿诚道别。萧齐心中有了数，更是得意。看着程恳忿忿的表情，心情大好，起身对已经迈出店门的阿诚大声喊道，“阿诚，欢迎下次再来玩啊。”阿诚回头看了一眼搞怪的萧齐，心道，真应该好好配合程恳，把这家伙气个够呛。这人，端的是得了便宜还卖乖。不过最终，阿诚只是几分好笑几分友好地对着萧齐挥了挥手。萧齐看程恳冷下脸，连忙谄媚地跑上前，“心心，你看。现在这情况，咱们都心知肚明了。你就别再想着瞒我了，根本没有意义。我知道我们的心是在一起的，人也应该在一起！”程恳定了定心神，垂下眼睑，“萧齐……好吧，我承认，我跟阿诚哥不是那种关系。但这又能说明什么？只能说明我不会再接受你，为了拒绝你，我什么样的借口都愿意找。而之所以要找借口，不是因为我心里还有你。相反，我心里已经完全没你了。只求你离我远远的，再也不要出现在我面前。”萧齐咽了下口水。她语气淡然的一席话，像无数尖刀，一把一把地插在他的心上。萧齐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怔怔地立在原地，半天不能吐出一个字。宋妮在旁边看得分明，却早已没有八卦的心情。任谁都能感受到程恳与萧齐之间的沉痛，她实在不明白这两人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才会搞到现在这种地步。半晌，萧齐颤抖着吐出一口气，勾起一抹苦笑，“我知道你心里有多恨，有多痛，而这一切恰恰是我一手造成的。所以，无论你怎么对我，都是我自作自受，咎由自取。现在，我涎着脸跑来这里，不是要求得你的原谅和宽宥。只是想告诉你，在我的心里，从始至终，即使到我死，就只有一个人。”萧齐直直地看进程恳的双眸，似要将她所有的心思看穿，“她的名字叫程恳，家里人都唤她心心，此刻她就站在我面前，距离不到一米……”程恳冷声打断道，“别再说了！萧齐，你还没明白吗，你我之间已经绝无可能。就算你说得再多再好再动听，又有什么意义？！”萧齐缄默，满脸哀伤，一言不发，转身。走到了旁边的柜台，开始清理刚刚顾客挑完石头留下的托盘。程恳张大嘴，有些搞不清楚状况。费了那么多脑细胞，放了那么多狠话，最后的结果就是萧齐果然不再多说，改为“多做”？程恳无语了。萧齐怎么变成这样了？他不是应该一言不合就冷脸走人吗？却不知道，在无数个辗转反侧的夜里，萧齐已经在脑海里无数遍地模拟了两人再次吵架的场景。他早就决定不再做个逃兵，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守护在程恳身边，哪怕少一些尊严，哪怕弃一些底线。话都说到这个份上，萧齐还是执意赖了下来，程恳是真没撤了，她总不能因此就打电话报警吧。说到底，那也不是生性善良的程恳能干出来的事。没办法，程恳只能重新坐回柜台里，跟宋妮大眼瞪小眼。宋妮舔舔嘴唇，拍拍自己的小心脏，表示有些承受不来，“会不会……太狠了点儿？”程恳叹了口气，不想回答宋妮。说那些话，程恳同样不好受，可她却不能在萧齐面前表现出一丝一毫，难受的感觉几乎让她窒息。宋妮看出程恳的沉默中包含太多复杂情绪，不好再说什么，只能建议道，“要不，我们下午出去浪吧，调节调节心情？”“店呢？”“都这样了，还管什么店不店的，先浪了再说吧。实在担心业绩，要不让那边那位留下来看店？”“你这什么馊主意啊？”话虽如此，程恳还真听了宋妮的话，出去玩了。当然石头店不可能真让萧齐帮忙看，于是在周末的下午，少有地关店歇业了。萧齐站在边上，看着锁门的程恳，欲言又止。但终究，没法儿再跟上前去，只得眼睁睁地看着她俩离开了。宋妮回头看了一眼落寞的萧齐，摸摸胸口，“我这心里怎么这么难受呢，你看看他，都快成望妻石了。”程恳强忍住回头的欲望，瞟一眼宋妮，“还要不要出去嗨了？”宋妮连忙打嘴，“怪我怪我。不提他了，那我们上哪儿去？”程恳心一横，“你不是经常怂恿我去‘欢乐谷’吗？”宋妮两眼发光，“过山车，大摆锤，跳楼机……？”程恳点头，“还有蹦极！”“哇，要不要玩这么大啊？”“你敢吗？”“怎么不敢啦，求之不得啊。”宋妮一脸兴奋，“你摸摸我的小心脏，是不是已经开始扑扑扑地乱跳了！”“那还等什么，赶紧的，周末人可不少。”于是，两人飞快地朝车库奔去。程恳趁着拐角，偷偷地向后瞄了一眼，却见萧齐依然杵在原地，默默地看着她俩离去的身影。就这个当口，程恳的心剧烈地抽搐了一下。人之所以会受伤，不过是自己最珍视的东西毁于一旦。虽然程恳早已想清楚跟萧齐再见亦是路人，但曾经的那些美好，却绝不是一两句话就可以轻松揭过去的。四年，人生能有多少个四年，更别说是风华正茂的四年啊。那些爱啊，恨啊，欢乐也好，悲伤也罢，到底在程恳心里划下了怎样一道伤痕，才会即使过了四年之久，依旧清晰如昨。终究，她还是做不到心如止水。脆弱很简单，失去也容易，而要她把那些记忆弃如敝履，通通抛诸脑后，程恳觉得，就算再过一个四年，她恐怕依旧做不到。自我挑战程恳后悔了。出发前还信誓旦旦的她，一到现场，望着那些高耸入云的建筑，真如宋妮所说的那样，一颗心扑扑扑地乱跳个不停，就算是在宋妮认为难度最低的过山车面前。和很多人一样，程恳有轻微的恐高症，特别是站在缺乏防护的高处，感觉尤为强烈。程恳开始打退堂鼓，“要不，咱去玩别的吧，这好多人排队啊。”宋妮不以为然，“现在哪个项目都一样，我们已经排上一会儿了，应该很快就到了。”程恳用力掐了掐手心，只得沉默以对。哎，自己吹过的牛B，含着泪也要把它圆回来。不知该说程恳的运气好还是不好，眼前这一拨刚好在她前面两个人结束，这说明她还可以再等上一轮才去经历考验，但那也意味着她将坐到第一排。“运气这么好？”宋妮一脸惊喜，“你可真是我的福星啊，程恳。”“坐第一排有什么不同吗？”“当然不同啊，视觉上更刺激。我来了几次都没坐成第一排。”看着眼前这个已经当妈的人，程恳觉得自己跟她的心态绝对是搞反了。眼见一切已成定局，程恳不可能到这时候还放好友的鸽子，只能默默地跟着宋妮一起踏上了征程。“准备好了吗？”宋妮两眼冒光。程恳想说还没呐，但“咔咔”声中过山车已经开始启动。“放轻松，如果害怕就叫出来，只有刺激，没有危险。”程恳深吸一口气，紧紧抓牢位置上的把手，默默感受着不断向上升起的天空视野。清风徐徐而来，炎热的天气里，程恳感到一丝清凉。心中一阵感触，突地变得坚定起来，来吧，反正死不了，怕什么。过山车急速向下，眼前的一切飞速变幻，程恳紧张激动的心却平静下来。思绪仿佛一瞬间飘到了远方，近在咫尺的刺激像是一场漫不经心的闲庭信步，等待中的忐忑变得那般幼稚可笑，一切，只不过是对自我的一场挑战，心灵上的一次修行。看清了，就会发现一切不过如此，心中无畏，自然不惧。害怕，或者不去害怕，如是而已。宋妮看着淡定下车的程恳，简直没惊呆。要知道，她虽然享受其中的快感，可途中也是会产生惊惧的反应，一路上更是各种尖叫和咆哮。而一直害怕过来体验的程恳，全程一言不发，就这么淡然地完成了，实在超出她的想象。“你是害怕过头了吗？”程恳一脸平静，“没我想象的那么可怕。”宋妮竖起大拇指，给程恳无言点赞。之后，程恳就又被宋妮拉去坐了更刺激更让人心跳加速的跳楼机。事实证明，玩这些项目确实是跟心境有关的。曾经谈虎色变的程恳，玩起这些项目，竟是面不改色心不跳。程恳听着坐在身旁高声尖叫的宋妮，还有心情调侃两句，“你这真是跟杀猪没什么两样啊。”直把落地后的宋妮气得没脾气。宋妮脖子一梗，“走，最后的生死挑战，蹦极。”宋妮看不得程恳从一个恹恹的恐惧者突然一跃成为淡定姐，便一路走一路跟程恳夸张地描述着蹦极是个多么危险的运动。一会儿说绳子可能会断，上次有报道过某个女孩遇到，一会儿又假惺惺地说蹦极太危险，要不还是别尝试了。“走快点吧，一会儿该关门了。”上了高塔，后悔的人变成了宋妮。“算了，算了，我还是不要试了。只往下看一眼，我就觉得头晕得厉害。太恐怖了，太恐怖了。”程恳见宋妮全身都在抗拒的样子，也不强迫，只让工作人员帮自己绑安全绳。然而，当程恳真正站在跳台上时，一切又不同了。剌剌的风吹过来，程恳有一种随时都可能被风刮走的感觉。四周别无它物，只有套在身上的绳子能给她极少的安全感。三面皆空，程恳深呼一口气，全身的血液开始沸腾，心脏砰砰地跳动着。程恳不断地给自己加油打气，安全员也在教导她正确的姿势。这从电视上看别人跳和自己亲自跳，差别实在太大了。这才是真正的恐惧吧。坐在车厢内和完完全全暴露在高空之中，真是一点都不同。正在这紧张的档口，宋妮却突然感到程恳包里的震动，“程恳，你有电话。”程恳摆摆手，哭笑不得，“这时候我怎么接电话？”闭上眼，继续心理建设。“喂，你好！”“喂……”电话那头迟疑了一下，“程恳？”“我是宋妮，林大帅哥，上次见过的，还记得不？”“哦，宋妮啊，程恳呢，她不方便接电话吗？”宋妮正要回话，耳边传来“啊”的一声尖叫，宋妮抬头望一眼，满目震惊，喃喃道，“真，真跳了？”林笙单是从电话里听到这几句，已经吓了个半死，“什，什么跳了？”“等下，我录个像！”宋妮激动到热血沸腾，哪还顾得上林笙在说什么，径自挂了电话，就开始给程恳录视频。还，还录像？“喂喂，说清楚啊，什么跳了。”林笙近乎咆哮。没跳之前，程恳确实有些胆战心惊，但当她真的飘在空中，却说不出的畅快。当然，她也叫得很畅快。风呼呼地在耳边吹过，程恳甚至能感觉到它似乎在跟她诉说着什么，难以言喻的漂浮感让心都快飞出了胸腔。这就是飞翔的感觉吗？或者是死亡的感觉？跟上次的感觉有些不一样呢。身体那般轻盈，一点负担都感觉不到，实在是太过畅快淋漓。可着了陆，程恳又开始觉得蹦极真是个危险项目，因为她全身都很痛，被绳子拉扯得生疼。宋妮下来看到程恳呲牙咧嘴的样子，终于平衡了，“还好没去，不然我这老腰，非得折了不可。”程恳深以为然，虽然蹦极是挺爽快的，可这代价也不小，一句话形容，就是腰酸背痛腿抽筋。“来，快扶我一把，这运动，可真不是我们这些小胳膊小腿能折腾的。”宋妮上前扶住程恳，“我们去前面的小店休息下吧，顺便吃点东西。”说着，就把程恳的包递还给她。两手相触的一刹那，宋妮看得分明，程恳左腕上有一道极碍眼的伤疤。她心里一惊，也不这里面隐藏着怎样的故事。表面上却不动声色地别过头，装作什么也没看到。程恳从包里翻出因为蹦极摘掉的手链重新戴上，拿起手机看到竟多了好些个未接来电。宋妮这才想起之前林笙给程恳打电话的事，后来因为忙着拍照，急着跟下来，并没注意到一再响起的手机。程恳刚把电话挂过去，对方就接通了，林笙激动颤抖的声音响起，“喂，喂。怎么样，程恳没事吧？”程恳很纳闷，“我有什么事？”“啊，程恳吗？你没事吗？那实在是，实在是太好了。”竟有些语无伦次。程恳满脸疑惑，“怎么了？”“你现在在哪儿，怎么刚听宋妮说你跳了，跳什么来着？”“哦，我在欢乐谷蹦极呢。那么高的地方，我那是说跳就跳，简直不要太厉害。”程恳依然有点小兴奋，顿了顿，想起林笙的语气，浮起一个好笑的神情，“你该不会以为我要跳楼吧？”林笙满头黑线，啪一声挂了电话。程恳愣愣听着听筒里的嘟嘟声，撇撇嘴，很快就将这事儿抛诸脑后。这身上的酸痛，也不知道要几天才能恢复。宋妮开启八卦模式，“怎么我觉着这林大帅哥很紧张你呀，你俩不会真已经勾搭上了吧？”“你想太多了。”宋妮自说自话，“那样的话，刘佳佳可得伤心了。”程恳不解，宋妮接着道，“刘佳佳对林帅哥印象好得不得了，几次让我问你，你们到底是不是那种关系呢，这摆明了是动了春心。”“你叫她不用管我，我跟他一点那种关系都没有。”两人点了餐，边吃边聊，应宋妮要求，程恳就蹦极的感受做了深刻的汇报，又弄得喜欢刺激的宋妮心痒痒起来。没多久，程恳再次接到林笙的电话，心里很奇怪，“喂？”“你现在在哪个位置？”“怎么了？”“我也到这边了，你分享个位置，我过来找你。”“啊？哦。”程恳把位置分享之后，才想起还没来得及问他这时候跑来干嘛。宋妮却一脸猥琐狡黠，“还说没奸情？”程恳给了她一记卫生眼，“这个，真没有。你中午也看到了，我自己的事一大堆，哪还有心思考虑别的。”“那你跟我说说萧齐的事儿呗？”“我说你这都当妈的人了，怎么还一天到晚这么八卦啊！”“八卦是女人的天性。对了，还有付俊生，也给我讲讲呗，你们关系看起来挺要好，真是想都想不到。”“明星也是人，有一两个圈外朋友，不是很正常的事吗？”宋妮想想，“那倒也是。可是，为什么不是我？”程恳眼珠一转，淡定地夹起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吐出让宋妮差点喷血的两个字，“人品！”“程恳！”仔细想想，程恳还是觉得自己的运气不算差。有一份喜欢的事业，有三五个好友，还有一个极其疼爱自己的兄长。日子算得上轻松惬意，又有什么不满足的呢。两人正说说笑笑，餐厅里突然闯进来一个人，抬头看去正是林笙。程恳还没来得及起身招呼林笙，林笙已如一道闪电般冲到近前，只一探手，就将她彻底拥了满怀。亲朋的力量“嘎……”程恳被林笙突如其来的这一出弄得有些措手不及。她眼睛瞪得老大，脑子里冒出四个字，什么情况？宋妮递过来一个你不用解释，我都懂的表情，程恳这才想起要挣扎。她结结巴巴地道，“你，你，你干嘛呢？”林笙任由程恳挣脱自己的钳制，眉间浮起一抹化不开的忧伤，声音低沉，娓娓道来，“如果之前我还不能肯定自己的心，但从听到你，你可能跳楼的那一瞬间，我就明白了，我心里已经实实在在有了你的影子。”“啊？”程恳满脸惶恐。她没想到宋妮刚刚开过的玩笑，转瞬间竟成了现实。“所以，程恳，做我的女朋友，好吗？”程恳又是一声“啊”。林笙这般直接，让她实在难以招架。这，国外回来的就是不一样。程恳下意识地就要摇头，林笙未卜先知般，温和地笑了笑，就好像刚刚那个情绪激动的家伙不是他本人。“你先别急着拒绝，好好考虑下，等看清自己的内心，再给我答复吧。”程恳有心直接拒绝，可宋妮就在边上，眼巴巴地望着，一张嘴大得能塞下鸡蛋。为了林笙的颜面，程恳只能强自按捺住，想着后面再找机会跟林笙说清楚。“嗬！你们这是都吃过了？”林笙指着她俩面前的碟子问。宋妮这才收回下巴，点点头道，“对，刚吃完。你呢，要来点儿什么？”林笙示意不用管他，“你们等下还有什么安排，要接着玩吗？”宋妮摇摇头，“程恳身子不舒服，我们吃完饭就准备回去了呢。”“哦，怎么了？”这句是对程恳说的。程恳脸上浮起一丝不自然，摇摇头，“没什么。”宋妮插嘴道，“刚蹦极的时候勒到了。没事，就平常缺乏锻炼，经不起这样的剧烈运动。”程恳好笑地白了宋妮一眼，“是谁吵吵着要刺激一把来的？”宋妮微眯着眼，“那也没让你一下就挑战这样的高难度啊？”又做出一副心疼的样子，“瞧这小腰给伤得，林笙啊，回头你可得帮我家程恳好好按摩按摩。”“按摩你个头啊。”程恳咬着牙，压低声音道。“切，说不定上次林大帅哥送你回去，都已经帮你按摩过了，还装什么装啊？”“啊，上次是他送我回去的？”“当然。就你醉成那副德行，我们几个娇滴滴的女孩纸，怎么弄得动？”“我居然都不知道。”程恳转向林笙，眉眼低垂，“那上次，真是谢谢你了。”“举手之劳。得幸参观一下你的闺房，林某乐意之至。”“哎哟！”宋妮一脸嫌恶，“鸡皮疙瘩掉一地啦。又帅又有型，说话又温柔，没事儿还能跟你调个情。我看啊，程恳，你这次在劫难逃了。”程恳连连扶额，“臭妮子，能有句正经话不？”宋妮装作无辜的样子，“我这可全是正经话啊。”气得程恳恨恨不已。三人闲聊了几句。林笙看出程恳的神色惶惶，知道她这会儿肯定还没转过弯来。也不着急，主动跑去吧台结了帐，提出告辞。临走前，也没忘邀请宋妮过些天和程恳一起去他新开张的画室参观。宋妮望着风一般而来，风一般而去的林笙，不住地感叹，“真是翩翩风度啊。要是倒回去十年，我非得把他拿下不可。”程恳知道这话是说给自己听的，好笑道，“他这是给了你多少好处，只不过见了两次，你就不停地帮他说好话。”“我可不是帮谁说好话，而是相信我自己的这双眼睛。”宋妮敛了笑，一脸郑重，“谁是真心对你好，我能看得清楚。”宋妮拉过程恳的手，“这几年，一直没见你身边有人。就算偶尔有那么一两个对你表示好感的，也被你不着痕迹地拒绝掉了。这些，我都看在眼里。说实话，我们姐妹几个私底下也猜测过你的事。”“直到今天萧齐出现，一切似乎才水落石出了。”宋妮轻轻撩开程恳的手链，“这跟他有关，对吗？”宋妮见程恳不回答，只当她是默认，“本来这是你们两自己的事，不该我这个外人多嘴。而且看起来，萧齐也算不错。可一个男人，连自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让她遭受这样的伤害，就算他事业有成，仪表堂堂，又有什么用呢？”“所以，说实话，我不喜欢他。相较而言，以一个过来人的身份看来，林笙的性格无疑更适合做一个丈夫。他会宠着你，爱护你，更重要的是，他懂你，理解你，为你考虑。这些，不正是一个女人真正需要的吗？”“程恳，你好好想想吧。不要再逃避了，争取自己的幸福才是你眼下最重要的事。”程恳看着这个来到元洲以后对自己最好的朋友，内心感动不已，她知道宋妮所说的话完全是在为自己着想。程恳反手将宋妮的手紧紧圈住，浅抿了下唇，“谢谢你，我会好好考虑的。”心中，一抹阵痛却突然而至，我真的还能争取到自己的幸福吗？入夜，程恳静静地靠坐在床头，脑子里来来回回地切换着两个同样俊朗不羁的身影。心里充满了悲伤的人，还有什么能力带给别人快乐呢？最终，程恳轻叹了口气，愣愣地看向窗外路灯下轻轻晃动的树影。身上传来一阵酸疼，程恳收回思绪，苦笑一下，哎，真是平白遭一回罪。想起小时候自己摔伤了，父亲总会拿红花油帮她细细按摩。程恳不禁思念起远在数百公里之外的家人。是有多久没给爸爸打电话了，上一次，好像还是端午节吧？程恳不由得有些羞赧，翻开那久违的熟悉的号码拨了过去。听筒里传来一段跟程恳印象不符的旋律，原来，程建国的彩铃竟换成了程恳现在最喜欢的一首歌——张信哲的《忘情忘爱》！程建国居然把这种流行歌曲设置成了手机铃声，实在有点违和啊。电话接通，程恳有些好笑，“爸，你怎么用这首歌做彩铃啊？”“什么？”“就打你手机时响起的音乐啊？”“哦，你说这个啊，我上次在你分享的朋友圈里看到的。当时听了觉得还挺好的，后来有次10086来电推销，我就顺便开通了这个业务，把这首歌弄成了铃声。”程建国无声地笑了笑，“想着你要有时间打电话过来，就能听到你最喜欢的这首歌了。”一小会儿，听程恳没声音，程建国轻轻嘀咕，“就是啊，这歌词不太好，太悲伤了。”程恳怔怔地拿着手机，没等程建国说完，鼻子一酸，一滴泪就从眼眶里滑落下来。这，就是父亲。这许多年来，一直以自己的方式默默爱着自己的父亲。程恳不敢想象自己了无消息的日子里，父亲是怎样度过那些日日夜夜的。他得有多希望，自己能给他打一个电话啊。“爸！”程恳忍不住哭出声来。长久以来的委屈和伤痛，像泄了闸的洪水，随着簌簌掉落的眼泪，肆意宣泄。程建国也被程恳的哭声感染，一时湿了眼眶，“傻丫头，别哭了。有什么委屈，就跟爸爸说，爸爸一直都在这里。”程恳闻言，更是一发不可收拾，几近嚎啕。好久，程恳才渐渐收了声，不免有些难为情。她自小就有些倔，几乎很少在父亲面前哭鼻子。沉默片刻，程恳吸吸鼻子，“爸，对不起。让您担心了。”程建国喟然一笑，“说什么对不起，我可是你爸，我不担心你谁担心你啊。”程恳默默感受着遥远而温暖的关爱，“爸，您最近身体怎么样？”“挺好的，就一点老毛病，能吃能跑，你放宽心吧。”“那您可得多注意身体，可别累着了，我离得远，有什么事你就多多劳烦我哥吧。”“你放心，我这好着呢，就是……”程建国欲言又止。程恳心中一跳，连忙问，“就是什么？”“就是你那边，我有点放心不下。”“我都这么大的人了，您还有什么不放心的？”程恳突然笑了笑，“您知道我今天干嘛去了吗？”“干嘛了？”“我去玩了过山车和跳楼机，厉害吧？以前我老觉得自己有点恐高，不敢尝试。今天体验了一下这些项目，也没觉得有多可怕。由此可见，爸，我也算是个强人了。”程恳没好说蹦极的事，免得让他担心。对于老一辈来说，那还是太前卫了些。程建国沉默少许，终于忍不住说出口，“我说的是你感情的事。”程恳心中一顿，没有答话。“那件事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你一直这么单着也不是个事啊。你还年轻，总得找个疼爱自己的男人来依靠。那样，我和你妈妈的在天之灵才能安心啊。”“爸！”“爸知道，爸知道。”程建国忙不迭地道，“这个事不着急，爸没有要逼你的意思。我只是，我只是就这么提一句，你要现在没这个想法，不用理会爸爸刚刚说的……”“爸！”父亲话语里流露出来的关心和小心翼翼，让程恳忍不住再次落泪。回家省亲挂断电话，程恳陷入了沉思。她第一次觉得自己的逃离，是否太过任性妄为了。也不知道这些年，父兄暗地里为自己操了多少心。虽然，程建国最后让她不用理会自己的意见，可程恳又何尝不知道，爸爸是怕给她过多的压力。想到他小心翼翼的样子，程恳心里愧疚极了。同时，强烈的思念也涌上了心头。这几年，程恳倒也回过几次青市，可每次也就小住那么几天。而且在家的多半时间里，她也只把自己关在卧室，很少跟父兄交流。他们也因为照顾程恳的情绪，不好念叨太多。关系一度有些疏离。此刻，程恳终于意识到，最最在乎自己的依旧是从不会对她有半句怨言的家人。这一夜，程恳一会儿想着父亲，一会儿又想起程实，还有穆小蕾，又甜蜜又心酸，直到夜半才慢慢睡了过去。第二天一早，程恳收拾好行李，在店门上贴了一张“东家有事，歇业数日”的小告示，就准备动身离开。一道温柔的声音，在程恳身后响起。“昨晚，我等了一夜，也没收到你的拒绝短信，还以为自己多少是有点机会的。所以今儿一早就过来看看，却没想到会看到这样的场景。所以，你这是要逃跑吗？我是有多让人讨厌，才会让你做出这样的决定啊？”程恳回过头，果然是林笙，但见他沐浴在和煦的晨光里，一双眸子反射出别样的光泽，干净又温暖。程恳心中一动，没来由地想起宋妮和程建国的话，俏脸微红，一时竟忘了要回答林笙。林笙以为程恳是在默认，不禁黯然，但良好的修养让他只苦笑一声，“你要真不愿意接受我，咱们依然还可以做朋友的，用不着选择离开这种极端的方式吧。”程恳才反应过来林笙误会了，笑着道，“你想多了。我这是要回老家一趟，并不是要逃跑。”林笙半信半疑，以为程恳只是为了让他好受一点。他不好多说，只能顺着程恳的意思问，“那你打算回去多久？”程恳认真想了想，“可能周末就回来吧。”林笙看程恳的样子不像敷衍，终于信了几分，重新展露笑颜，并伸手接过程恳的行李，“那我送你吧。”程恳没有拒绝。“你是开车还是坐高铁？”“开车，也没多远。”“哦。”林笙感叹着，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有意思的计划。林笙帮程恳把行李放上车，趁着她点火的间隙，突然拉开副驾驶的门，一屁股坐了进去。程恳瞪大双眼，“你，这是干嘛？”林笙勾起一个绝不讨人嫌的微笑，“我这两天正好有空，跟你去青市见识见识。”程恳有些转不过来弯，“你去青市干嘛？”“我在青市也是有朋友的，好不好。而且你车开累了，我还可以帮忙，免得你疲劳驾驶。”“可是……”程恳总觉得有哪儿不对，可一时间竟怎么也想不起来。“别可是啦。前阵儿一直忙着筹备画室，这两天好不容易得了空，去青市看看朋友，放松放松，不是挺好的吗？”挺好的？程恳甩甩自己的糨糊脑袋，昨晚休息得不怎样，思维有些跟不上，被林笙一通神侃，竟没觉得让林笙搭便车有哪儿不好。也许，换他开车自己还真能休息休息？程恳虽有些犹豫，但架不住林笙温言相劝，就这样，稀里糊涂地把林笙带走了，完全没有注意到林笙嘴角泛起的一丝得意笑容。到了服务站，林笙如约跟程恳换了位置。程恳乐得自在，倒在副驾驶座上，不一会儿就睡着了。下了道，林笙看程恳一时没醒，特地找了个阴凉的地儿停下来，也不熄火，任由程恳在凉爽的车里小睡一会儿。程恳睁开眼，看清地形，伸个懒腰，“这就到市区了啊，我还以为还早呢。”说着，又打了个哈欠。林笙被程恳娇憨的样子逗得一乐，“要不，你再睡会儿。只不过你得先把你家的详细地址告诉我。”程恳睡了一觉，脑子恢复清明，疑惑着问道，“你要我家地址干嘛？不去找你朋友吗？”林笙心里“咯噔”一声，但很快就找好了借口，“她这会儿还在上班呢，怎么好意思这个时候去打扰。下午下班了，我让她来接我。”“那，你现在要去哪儿？”林笙便用试探的语气问道，“要不，我们先去你家吧。”没想到，程恳反应很大，“你去我家干嘛？”林笙看程恳这态度，知道想就这么骗着去她家恐怕不太现实，转而求其次，“那把我放在你们家附近吧，那边肯定有不少好吃的，你给我介绍介绍，我自己随便逛逛，下午再让我朋友过来。”程恳想想，自家附近确实是有些好东西。不管怎样，林笙也算朋友，眼看着快到饭点儿了，不能请回家招待，但在家附近的店面请他一下也本属应该。便不再做声，让林笙径直开车前往。然而，事情的发展显然超出程恳所料。林笙和程恳刚到她家小区门口，就跟正准备回家的程建国碰了个正着。“心心？”程建国还没老眼昏花，相反，隔得老远发现有辆老福特，就下意识地去看牌照。自程恳买车之后，他就保持着这个习惯。虽然很多次都只能失望地收回目光，但这一次，老天显然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惊喜。“爸！”程恳只能让林笙停了车，跟程建国问好。程建国一眼看到驾驶座上的林笙，“这位是？”“这是我朋友，过来青市玩。顺路，就捎了他一段。”程恳不解释还好，这一解释，程建国反而神色诡谲地瞥了她一眼，“来都来了，上去吃个便饭吧？”就这么突然撞上程建国，林笙也有些猝不及防。原本他还想着打听好了，再买点东西上门。这下可好，只能硬着头皮上了。程恳看程建国走在前面，一把拉住林笙，“你还真打算上去啊？”林笙似笑非笑，“程叔叔亲自发了话，我要不去，岂不是太没礼貌了？”程恳气结，突然觉得自己像是掉进了什么坑里。程恳郁郁地领着林笙往家走，双唇紧抿成一条线。林笙却满目兴奋，扯着程恳问这问那。程恳火大，“你还真不拿自己当外人了。”“不不不，虽说以后的事不好说，但至少现在我还是个外人。”林笙吃准了她，程建国此刻邀请自己上门，谅程恳也不会在这时候让他难堪。这老父亲的面子，总是要给的。程恳彻底没辙，真是没看出来，这人脸皮居然这么厚啊。可也别无他法，只能怏怏不乐地带林笙进了家门。“坐吧，”程建国拿眼扫了下程恳，“还没介绍一下这位？”“林笙，就跟我店里有合作的林叔他儿子，最近刚从国外回来。”顿了顿，怕程建国误会，补充道，“是朋友。”本来程建国还真没太往那方面想，但程恳接连的解释反倒让他觉得有那么点意思，不禁老怀安慰。难道，女儿昨晚打电话本来就是想告自己已经想通了吗。这么想着，看林笙的目光就越发和蔼起来。程建国和林笙闲聊几句，心中满意。毕竟从样貌到谈吐到风度，林笙都算得上上上之选，要不然刘佳佳也不会仅仅见了一面就对他心生好感。林笙自有一种让人亲近的迷人气质。“你们先聊着，我去做饭吧。”程建国心情大好，这几年来头顶上的阴郁似乎都烟消云散了，连身体也轻快了许多。程建国一边做饭，一边给程实去了电话。说程恳回来了，还带着位男性友人，让他看看能不能回家一趟，顺带探探两人的口风。虽然这看起来有那么点意思，可事情不确定，他这心里就踏实不了。程实在电话里一听，当场呆住。阿诚可是他早在老妹身边埋下的棋子，听说最近萧齐找到了程恳，程实本来还有些惴惴不安。可想着这心结终究还是得程恳自己去解，就没有刻意去阻碍事情的发展。程实没想到的是，事情发展得出人意料的顺利。这才过去多久，程恳就想通了，往家里带人，这可真是个天大的好消息。早知道，他就该让萧齐早点去破局，白白浪费了程恳几年的美好时光。刹那间，程实就转过这么多念头，自然不可能注意到程建国还要他去探口风的事，想当然地认为程恳既然带了人回家来，那就是八九不离十了，便兴冲冲地告了个假，拖着穆小蕾往程建国家里跑。程实来得极快，程建国饭还未做好，程实和穆小蕾就到了。“哥，嫂子，你们怎么来了？”程实爽朗一笑，“妹子回家了，我这当哥的自然得马不停蹄地赶回来啦。”“更何况，我妹子带人回来省亲，那我还不得回来帮着招呼招呼。”一边说，一边跟林笙握了手，“你好，我是程实，程恳的哥哥。”程恳却没注意到程实话中的语病，因为她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到了穆小蕾的肚子上。“嫂子，你怀孕了？”心结难消其实，从前两年开始，随着程实和穆小蕾经济条件越来越好，两人就已经在着手准备要小孩了。但生孩子这事情，本就非人力所能操控，所以直到今年春节后，穆小蕾才终于怀孕了。但因为之前那件事，两人斟酌了很久，还是决定不要主动向程恳提起这个喜讯。所以直到此刻，程恳才得以眼见为实了。“嫂子，你这是几个月了啊？”众人见程恳没有表现出太多伤感情绪，都暗地里舒了一口气。“五个多月了。”穆小蕾温和一笑，语气较平日放缓了许多。看得出自怀了孕，穆小蕾的脾气秉性都收敛了不少。程恳一脸羡慕地走到穆小蕾身边，“能看到胎动了吧？”“嗯啊。还能听到心跳，你要不要试试？”程恳两眼放光，“好啊好啊。”拖着穆小蕾就进了自己的房间，早把林笙一股脑儿抛在脑后了。林笙和程实打过招呼，坐在客厅里聊天。显然，程实已经完全被程建国和程恳的表现给带偏，以为林笙就是上门探望的程家准女婿。两人都有些刻意结交的意思，相谈甚欢。屋内，程恳轻轻贴着穆小蕾的肚皮，前所未有的肃穆。一个新生命就将诞生在程家，这让程恳激动不已。但又像是拨动了尘封多年的琴弦，在为程实夫妇高兴的同时，她心中又不禁泛滥着一丝丝的悸痛。蓦地，程恳双眼一亮，连话也说不清楚，“我，我，我听到了。”穆小蕾脸上涌现出慈爱的笑容，禁不住讲起这几个月里腹中的小家伙带给她的麻烦或者乐趣。“真好。”程恳侧躺在旁边，怔怔地看着穆小蕾凸起的肚子。曾几何时，这样的笑容也曾出现在她的脸上。心中的痛意加剧，如潮水一般，不断地侵袭。穆小蕾注意到程恳的异样，很快收了声，伸手覆在程恳的手背上，轻轻地拍了拍。程恳视线转向穆小蕾，扯起一个笑，“嫂子，我没事。”“开饭咯。”程建国今天很开心，说话都带了点尾音。穆小蕾闻声，装作吃醋的样子，不住地摇头，“你看你回来一趟，爸都兴奋得找不着北了。到底不是亲生的啊，就算咱两个人都比不过你一个。”程恳知道她是在逗自己开心，也故意皱起了眉头，“坏人，你收服了我哥还不够，还想着收服老爷子啊。”穆小蕾绷不住，笑了起来，“说啥呢，我是那样的人吗？”程恳也跟着笑起来，“好吧，我承认，你不是。”两人说说笑笑着从房间里出来，看到一旁程实和林笙勾肩搭背的样子，都有些傻眼。穆小蕾满脸惊讶，“你俩以前认识？”程实摇摇头，语带夸张地说道，“咱们这叫一见如故。”程恳满头黑线，却见林笙得意地对她，露出了一排雪白的牙齿。林笙确实擅长与人相处，只稍许功夫就赢得了程家另外三人的好感。程恳恐怕家人对他俩的误会更深，刚吃完午饭，就借口林笙还要去见朋友，拖着他便出了门。林笙满脸无辜，“你这是干什么？”“我还要问你这是干嘛呢？刻意讨好我们家人，居心何在啊你？”林笙诡异一笑，理直气壮道，“你没看出来吗，我这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啊。”“啊？”程恳差点没反应过来，“你要不要这么直白！”林笙“嘿嘿”一笑，“你是想叫我不要这么厚脸皮吧。”程恳翻了个白眼，“你知道就好。还说是来见朋友，分明就是在骗我嘛。”“这个倒是真的。”程恳颜色稍霁，却依旧一本正经地赶人，“那你现在饭也吃过了，可以自己去见朋友吧。”“这么热的天喃，你忍心让我就这么出门吗？”“你不会打车啊？”“人还没下班，我现在去了也找不到人啊。”“那我不管了。”程恳开始耍赖，转身就要走。“你害怕了！”林笙语带戏谑。程恳顿住脚步，回头看着他，“我害怕什么？”林笙盯着她的眼睛，“你害怕爱上我！”程恳气急反笑，“你想多了吧你。”“你自己仔细想想吧。”林笙一脸从容，“为什么一开始，你会同意我跟你一起回青市，到了青市你又同意带我回你家，为什么见了你家人，你又开始担心我跟你家人关系太好？”程恳嘴角勾起一抹嘲讽，一字一顿，“你，真，的，想，多，了！”说完，转头便往来路奔去。“程恳，我喜欢你。”林笙在身后高喊，“你也不要做逃兵哦！”程恳闻言，身影微不可察地停顿一下，继续往前逃走了。林笙并不恼怒，脸上反倒浮起一个成竹在胸的微笑。程恳回了家，家里的三个人就围了上来。“我看这小子不错，样貌、家世、人品、个性，都是一等一的。”“哥，我还没说你呢，”程恳气得直瞪眼，“他跟我就普通朋友关系，你乱点什么鸳鸯谱啊。”程实一脸懵B，“不是带回家让咱爸相看相看的吗？”“我简直快无语死了。一直在那儿肉麻兮兮跟人套近乎，我都提醒了你多少次，在那儿当没听到，丢脸死了，搞得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程实突然有些脸红，“我还以为，我还以为……”穆小蕾见程实神色窘迫，赶紧解围道，“我觉得没什么，我看林笙的态度，分明就是对心心有意思。人家看心心的眼神都不带掩饰的，对我们也是有问必答。心心，你要有一点心，一准儿成。”程实立马来了精神，“就是就是。我就是被他的态度迷惑了，原来那小子还只是个单相思。不过，心心你放心好了，这小子虽然看起来不错，只要你没点头，那他依然别想进咱家的门。”程恳翻了个白眼。一会儿，程实看似跟穆小蕾咬耳朵，声音却足以让大家都听到，“不过，我感觉那林笙还是不错的。”程恳彻底无语。这时，一言未发的程建国终于搞清了真相，准备起身回屋，临进门，却停了一秒，“我也觉得那姓林的小子不错。”程恳倒进沙发里。程实还想说什么，穆小蕾却轻轻拉住了他。程实看懂穆小蕾的眼神，有些事，还是得让程恳自己想清楚，慢慢来才好。程恳回到房间，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发起呆来。林笙离开前的那句“我喜欢你”，似一道响雷，在程恳心里炸开一道裂缝。正如林笙所说，程恳为什么会这么轻易地让他跟过来，这对一向跟人保持距离的她来说是难以想象的，也难怪家里人会误会他俩的关系。之前，程恳一直在回避这个问题。可当真需要面对这一事实的时候，程恳发现，她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对这个有着非常亲和力的男人有了一些好感。程恳不知道这好感究竟有多少，但她在看到林笙和家人相处融洽、关系和睦的时候，又下意识地开始抗拒了。这难道就是林笙所说的害怕吗？程恳不知道。在害怕什么呢？害怕爱上林笙？还是害怕……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顷刻间从心底跳出来。程恳一惊，下意识地按住胸口，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些零碎的片段。“我爱你！”“不要离开我！”“为什么，为什么不爱我！”“我不要没关系，我要我们在一起！“我是疯了，被你的狠心给逼疯的。”“……”手上不知何时多了条月光石手链，躺在温润的掌心里，泛着灼灼的光。那一年，从他的房子离开前，她留下了所有关于他的东西。唯独，悄悄带走了这条月光石手链。那是她回国那天他送她的礼物，寓意着温柔美好的爱情。她不知道自己那时候为什么要带走它，或者只是盲目地想要为这段惨烈的爱，留下最后一点念想。程恳呆呆地望着手上一颗颗晶莹剔透的珠子，不知不觉间，白皙清丽的脸庞，已是泪痕布满。******林笙抬头看了看当空的烈日，叹了一口气。天气这么热，可不能再待在马路边放风。给朋友去了电话，让她分享了地址，招了车径自前往。青市，林笙曾经来过，这一次却完全找不到方向，变化实在太大了。好在现在是打车，也不需要他自己辩方向，很快他就来到了一栋高耸的写字楼前。林笙仔细看了看，发现这整栋楼都属于同一家公司，是该公司的总部，心中闪过一种奇特的情绪。林笙压下奇怪的念头，走进大厅，也不跟前台招呼，找了个位置坐定，给他朋友打了电话。并不像他之前跟程恳所说的那样，他朋友下班后才过来跟他汇合，因为林笙收了线没多久，空旷的一楼大厅里就哒哒哒地走来一个人。来人一袭蓝裙，风姿绰约，婷婷袅袅，眉黛浅饰却美艳不可方物。她在看清林笙之后，双眸一亮，严肃的面庞展露出一个动人的微笑，当真是一笑生百媚。快走几步，到林笙面前站定。林笙掬起一个好看的笑，从沙发上站起来，展开双臂，轻轻拥住了她。“好久不见！”“好久不见！”各有牵念好久不见！林笙揽住女子的双肩，对着她上下打量了一番，“廖晴，这多少年了？”原来，眼前的女子不是别人，竟是久未露面的廖晴。廖晴微微一笑，“算算快七年了吧，我回国以后，咱俩硬是一回也没见过。”“时间过得真快啊，好多事仿佛还发生在昨天，可是一转眼却已经七年了。”林笙叹口气，眼中流露出无限惆怅。廖晴眯了眯眼，“是啊，转眼，我们都老了。”林笙摇摇头，“你没老，还是跟上学那会儿一样。我倒是老了。”“说什么呢？！”廖晴听出林笙语气中的萧索，开玩笑道，“就算是老，也是老当益壮，壮心不已。”林笙假意敲了一下她的头，“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调皮。”“是吗？我给你的印象就只是调皮？”廖晴一边躲，一边叹气，“难怪你那会儿不待见我，还是悦悦深得你心啊。”廖晴说完，自己先是一愣，再异常紧张地盯着林笙。林笙怔了怔，没有说话。廖晴看着林笙落寞的样子，小心翼翼地问道，“你不会，不会还在想着她吧？”林笙沉默半晌，深吸一口气，摇摇头，“人都应该往前看，不是吗？不然，我也不会回国了。”廖晴却没有安心，近十年，林笙才有勇气回来。她知道，当年的事，带给他的影响几乎是毁灭性的。廖晴不愿林笙继续想下去，挥挥手，“走，带你去喝点东西。”“下午没事？”廖晴眨眨眼，“能有什么事，比我这个哥哥回来看我更重要？”林笙璀然一笑，“这话说得漂亮，我爱听！”廖晴取了车，等林笙坐上来，突然想起什么，“你都这么久没回国，还能联系到朋友载你过来，面儿挺大啊！”林笙想到那犹如小白兔的程恳，会心一笑，“还行吧。”廖晴两眼一亮，瞥林笙一眼，“女的？”“哪儿那么八卦，就不能是男的啊。我在青市也是有几个小伙伴的。”“谁啊？说来听听。”廖晴满脸不信。“萧齐啊，你们那会儿关系不是挺亲近的吗？”见廖晴沉默不语，林笙疑惑道，“你回国后没跟他联系吗？你们行业应该挺对接的啊？”廖晴有些不想回答，但还是一边发动车，一边答道，“他们公司跟我们倒是有些合作，不过我现在主管后期，接触得少。”“他这段时间好像主要元洲那边，有机会，我把他叫出来，我们仨聚聚？”廖晴一顿，笑了笑，“行，要是大家都有空的话。不过，我这两年迷上了旅行，平时一有时间就往外跑。你呢，喜欢做什么，还是画画吗？”林笙一听，来了兴致，“旅行吗？”两人很快将话题转了向。而此刻，被二人议论的萧齐，正站在程恳的小店前，愣愣发呆。萧齐刚从外地出差回来，一下飞机就转道而来，想着远远看上一眼也好，却没想到只看到“东家有事，歇业数日”的告示。萧齐下了车，走到石头店门前，轻轻抚了抚那张告示，内心揪紧。程恳为了躲开自己，还真是煞费苦心。连店都关了，是又要逃走了吗？他掏出电话，想要即刻拨过去，对着她一通质问，却在指尖触到屏幕的一刹那，将手机重新放回了口袋里。心心，究竟要怎样，你才能回心转意？萧齐内心哀鸣，声声啼血。******第二天清晨，林笙和廖晴站在城郊的一个山岗上，默然静立。林笙望着眼前孤零零的一座坟茔，双唇微颤，泪水瞬间模糊了双眼。曾几何时，林笙觉得自己已经可以直面悦悦逝去的事实。但此刻真的站在她的坟前，悲伤却如潮水般一浪一浪地扑打过来，林笙的胸口被压迫得厉害，险些透不过气来。“我以为你真的放下了，早知道就不带你过来了。”林笙将手里的鲜花放下，声音有些暗哑，“总归都是要来的。”廖晴没有再说什么，只默默地陪在一旁。林笙俯下身，轻轻拭去墓碑上的尘埃，碑上的字刺痛了他的心，“悦悦，对不起。”几个字刚出口，林笙的声音就已经哽咽了，“这么久才来看你。”廖晴背过身，走远几步，把空间留给林笙。林笙席地而坐，靠在墓碑旁。这是个依山傍水的好地方，山间绿树成荫，花香鸟鸣。山脚，青江蜿蜒而过，依稀能听到波涛拍岸的回响。指尖轻抚过墓碑上历经风雨褪成黑白的照片。照片上，她的眼，明亮如昔；她的唇，欲说还休；她的容颜，不染风尘。林笙内心抽痛，一滴泪顺着脸颊蜿蜒而下，很快就没入身下的青草中。悦悦，还能再这样静静得陪在你身边，真好。那些遥远却清晰的记忆，那道已经结了疤蜕了皮的伤口，那些儿时天真又诚挚的诺言，那些爱情和亲情之间的彷徨，终于，在尘封近十年之后，直直地击打林笙的心灵。半晌，林笙艰难地道，“如果那时候，如果那时候……”却终是，哽咽得说不下去。廖晴在一旁看着林笙痛苦自责的模样，终究于心不忍，走上前来，揽住林笙的头，“不要责怪自己，这不关你的事。要怪，就只能怪这命运，太无情……悦悦在天之灵，肯定也希望你能真的放下，好好地生活下去。”林笙止住情绪，廖晴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们走吧。”下了小山岗，廖晴把车钥匙抛给林笙，“你来开吧，我要跟同事交待点事。”林笙不疑有他，乖乖拿了钥匙去了驾驶座。廖晴钻进后排，摸出手机，编辑信息发送出去，却是跟工作无关，“现在满意了？”林笙绝没有想到，他俩刚离开不久，林子里就转出来两个女子，其中一个女子的手机上显示的内容分明就是廖晴发来的信息。女子带着鸭舌帽，怔怔地望着墓地前的那束花，洁白无暇，是她最爱的百合。女子艰难地俯身拾起那花，下意识地抬眸去追寻林笙和廖晴的踪迹，可哪还能看到两人的身影。女子把帽子摘下，身体剧烈地颤动着，不知不觉间，已是泪流满面。******萧齐近来注意力开始变差，一不留神，就会神思恍惚。不过总算最近事务很多，手头有事，萧齐就不得不强迫自己把精力集中到工作上。但下班之后，寂寞和空虚却席卷而来。往往，萧齐会呆呆地待在办公室里，脑子里一片空白，然后无限地发散思维，各种胡思乱想，想得累了，就直接睡倒在公司里。这天，当最后一名同事也离开，夜幕降临，萧齐又开始盯着自己的电脑屏幕发呆。每到这个时候，萧齐就觉得时间特别难捱，想着再去石头店看一眼，可又害怕看到不想看到的结果。萧齐很落寞，也很彷徨。正在这时，电话响了，萧齐接通，“喂？”“在干嘛？出来喝一杯。”是曾黎。萧齐犹豫，曾黎显然有备而来，“还有两个我们公司的同事，你也认识的。”萧齐想了想，同意了，总是待在这里也没什么意义，或许喝醉了，还能忘掉一些不愉快。萧齐开着车一路往曾黎在电话里提到的Pub而去，中途却鬼使神差地绕了一个大圈，可那店门却依旧紧闭着，上面的告示晃得萧齐眼花。萧齐右脚用力踩到底，汽车在大街上飞驰。来到Pub，曾黎已经到了。跟上次一样，曾黎又化了个大浓妆，格外性感妩媚。只不过，萧齐其实对这类妆容并不感冒，面上却不表露分毫，跟曾黎和她的两个同事打过招呼，就坐下了。“喝点儿什么？”“啤酒吧，痛快！”曾黎听萧齐答得这么爽快，微微诧异，眼底却划过一丝喜色，“行，那我也陪你喝啤酒。”虽然跟其他两人平常有些合作，但萧齐此刻却不愿与他们多聊，只心不在焉地盯着Pub中央的驻唱歌手。不知是刻意，还是无意，加上萧齐终究不是曾黎公司的人，萧齐很快成了对面三人的主攻对象，又因为他自己也有些刻意买醉，没多久，萧齐，就有些高了。“来，干。”萧齐进入节奏，一杯接着一杯，隔一会儿斜着眼，“你们怎么都不喝啊，太不够意思了吧？”曾黎媚眼如丝，“哎，我们几个哪能跟萧总你的海量相提并论啊。”“话可不是这么说,” 萧齐晃晃头，笑得有些戏谑，“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们这酒喝得可有些不地道。”三人的脸各自一红，但显然萧齐不打算深究，端起酒杯又开始和几人碰杯。没多久，萧齐就陷入迷醉状态，摇摇晃晃地起身告辞。曾黎双眼一亮，对两位同事说道，“你们玩，我先送萧总回去吧。”说着，就欲上前搀住萧齐。萧齐保留着最后一丝意识，轻轻挡开曾黎的手，“谢了。不用送，我自己可以的。”曾黎还想努力，但萧齐已经努力地、坚定地迈开步子，一摇一晃地往外走去。曾黎怔怔地立在原地，脸上的喜悦已经凝固，慢慢地阴郁黯然下来。因为爱，拒绝爱人生总有很多无奈和遗憾。很多时候，我们想当然地以为那个相伴一路的人不会走远，却未曾发现已在不知不觉中遗失了对方。说什么一生一世，不过是悲伤还未来得及转头而已。萧齐的身体已经醉成一滩烂泥，意识却愈发清醒。双重的折磨几乎让他头痛欲裂。好不容易摸索着回到住处，却只能躺倒在沙发上，望着雪白的天花板发呆。寂寞的夜是可怕的。风吹草动中，似有一头潜伏的怪兽，睁着血红的眼，伺机便会扑过来。就连那天花板中央的吊灯影子里，也似隐藏着令人心悸的杀机。萧齐狼狈地一坐而起，打开灯，神经质地将窗帘拉紧再拉紧，直到一丝缝隙都不曾留下。重新躺下，脑子里依然嗡嗡作响，却丝毫不妨碍他留意到静谧的夜里，睡眠模式下空调轻微的运行声，以及窗外山风拂过，树木花草的浅吟。久违的雨，终于在这个夏末秋初，萧齐久久难眠的夜晚，酣然而至。这真是一场及时雨，以至于萧齐烦闷的心，也因雨后的清爽空气舒坦了不少。当然，这场雨不是关键，重要的是，当萧齐第二天下班后再次转道来到石头店时，店门居然是开着的。萧齐的心轻轻跳动着，带了几分难得的雀跃。她不是为了再次躲开自己才关店的，这个认知让他几乎要大笑出声。萧齐停了车，几步冲进店内。程恳正在清点东西，显然刚刚回来不久。四目相对，萧齐有刹那间的恍惚，就好像程恳从未离开过，而一切也似乎未曾改变。“心心！”程恳的确才回到店里，却没想到刚一开门，就会和萧齐碰了个正着。程恳全无准备，生生惊了一跳。按捺下咚咚乱跳的心，程恳转过头，神色漠然，“你怎么又来了？”萧齐的欣喜戛然而止，口里发苦，“心心，你这些天去哪儿了？我好想你。”程恳凝望了他半晌，眼眸转深，透着哀伤，“哥哥，到底要怎样，你才肯放手？”哥哥？萧齐愕然当场。她，好像总是能够轻易抓住自己的弱点，给他致命一击。程恳走近两步，盯着他的眼睛，“我真的不明白，我这样的人，到底有什么值得你念念不忘的。你有没有想过，或许你根本已经不爱我了，不肯放手只不过是因为你不甘心。又或许我也不爱你了，你这样一再勉强，到最后又有什么意义？难道你真打算这样一辈子执着下去？”耳畔嗡嗡作响，萧齐已经听不清程恳到底说了些什么，眼睛里只看得到她清冷的颜，嫣红的唇。他一个急扑上去，将她紧紧地箍进怀里，覆上那日思夜想的柔软，肆意碾压。熟悉又陌生的气息让程恳心头一窒，下意识地就要挣脱开萧齐的钳制，脸上却突如其来地划过一道清泪，淌进交缠的嘴角，又苦又涩。“心心，”萧齐离开了她的唇，却仍将下巴抵在她的额角，“如果狠狠伤我可以让你解气，那就来吧，我不痛的。至于有没有意义，我自己心里有数，我爱你，只要我爱你就够了。不管你现在爱不爱我，以后爱不爱我，我都依然爱你，到死都爱你……”大滴的泪伴随着哽咽的语调，没入程恳乌黑的发丝里。萧齐从没有一刻像现在这般，将整颗心完全袒露在程恳面前。他已经不惧一颗真心尽付流水，只想将心中所想全都告诉她，匍匐在她的脚下，任她垂怜，或者践踏。程恳心里痛极了，他的怀抱温暖如昨，他的坦白真挚动人，他甚至为了她黯然落泪。她知道，自己不是不能原谅他，自己也可以试着努力回到他的身边。可是，仅凭这样，那些她一想到就会痛不欲生的往事，就真的可以一笔勾销吗？而谁又能保证，曾经的伤害不会再卷土重来？程恳颤抖着手，抚上萧齐英俊的脸庞，微凉的指尖缓缓揩去那滚落的泪。萧齐怔怔地望着程恳，还来不及喜悦，便在她残酷的话语里连连倒退了几步。“放我走吧，难道，你想看着我再死一次吗？”原本就支离破碎的心，稀里哗啦摔了个粉碎。萧齐泪如泉涌，嘴唇颤抖着，却拼凑不成一个完整的句子。她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她的心，他却感受不到了。曾经以为只要使尽招数在她身边赖下去，就可以守得云开。可现实的残酷，最终让他明白，一厢情愿只能是一厢情愿。脚步声渐行渐远，程恳背过身，捂着脸，喉咙里发出近似哀鸣般的呜咽。******林笙的画室即将开业。头天傍晚，林笙来到程恳店里，再次对她发出了邀请。不怪林笙谨慎，而是从这两天跟程恳发的信息看来，程恳于他，较之前生疏冷漠了很多。“程恳。”林笙心情不错，天气渐渐凉爽，画室虽没正式营业，却已经有很多学生前来咨询。程恳托着腮，没有回应。林笙走近几步，“程恳！”程恳依然支着手臂，像是没有听到林笙的声音。林笙转到程恳正面，心中微微一沉，那张脸毫无表情，冷得让人心里发寒。“程恳？”林笙拿手在程恳面前晃了晃，“你怎么了？”程恳这才回过神，“哦，你来了。”脸上的寒冷收起一分，却依然保持着难以言喻的漠然。林笙皱眉，“你这是怎么了？”“没怎么。”“之前提过的，明天我的画室开张，你还记得吧？”程恳眨了下眼，“哦。”“那你可要赏脸过去。”“好。”答应得比想象中要痛快，可是那语气，却让林笙不由得生出一丝疑虑。“你心情不好。”林笙用了肯定句，“说说看，看我能不能帮你解决？”程恳微笑着摇摇头，并没打算多说，但林笙却那微笑里体会到前所未有的距离感。没来由地，林笙心中有些难过，但终究没办法套出程恳的话，只能转了话题，“晚上一起吃饭吧？”程恳怔怔地看着林笙，直把林笙看得心内发毛，她今天的表现实在太怪异了，“怎么了？”“我们是朋友！”“嗯？当然。”“我们只是朋友。”林笙明白了。因为是朋友，所以她会参加他画室的开业仪式；因为只是朋友，多余的约会，她不再回应。“为什么？”林笙很失落。程恳不想回答，林笙却显然想得到一个结果，“总有个理由吧？不然我可不会轻易放手。”程恳垂下眼睑，不知道该从何说起，“或许，我的心已经死了吧。”“那算什么理由？曾经，我也心死过。可现在不也有了起色？人，总要往前看，没有什么过不去的。”程恳抬起头，看着林笙，“真像你说的那样吗？”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程恳的神色有些戏谑，但那一刻，林笙却真的沉默了。“你先别急着下结论。”林笙抿了抿嘴，“多给自己一些机会，说不定会有不一样的心得。”程恳淡淡地摇头，食指抵住胸口，“这里，早就空了！”她的语调很平淡，却又像是有了魔力，林笙感同身受，思维一下回到了多年前，自己痛失挚爱的瞬间。“时间会治愈这一切的，不要放弃希望。”程恳对这个全家都非常满意，却在最后关头依然被自己否定的人回以微笑，“或许吧。”四年时间，没能让她放下，再过一个四年，就真能放下了吗？“那明天？”“放心吧，一准到。”程恳哭笑不得，他还真是执着。第二天是周末，一大早，程恳就约了宋妮一起去林笙的开业展览，因为刘佳佳对林笙颇有好感，也连带着一起叫了。至于曾黎，程恳没提，宋妮和刘佳佳也默契地没有问起。画室比程恳想象的大很多，临近一所中学，不但兼营画作销售、代理等常规业务，也会招一些学生进行艺术培养。三人到的时候，林笙正在接待客人，看到她们几个，跟人告罪一声，便迎了过来。“还以为你们不会来了呢？”宋妮抢着道，“大帅哥的新店开张，怎么能不来帮忙撑场子？”刘佳佳满目笑容，“就是啊，你看我，算不算不请自来？”林笙笑道，“请都请不来呢，随意参观吧。”三人进了画室，发现里面的画作分门别类，比程恳想象的也要多。她原以为展览只有林笙的作品，没想到里面除了林笙的，还有很多别的作家的作品，琳琅满目，目不暇接。她们对书画没什么研究，但经林笙的介绍，也不断地发出感叹。一幅画作便是一个故事，程恳怎么也没法想到，原来画画也是这么有意思的一件事。刘佳佳惊叹于林笙的画作，双眼冒星星的样子直让宋妮不断地敲打她“要矜持要矜持”。夸张的赞叹让林笙这个海龟都有一点不好意思，“你可别太夸张了，我离那些真正的艺术大师，差老远呢。”宋妮和程恳在旁边偷偷地笑。几个女人在林笙的陪伴下，欣赏着不同风格的作品。就在此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道程恳无比熟悉的声音。“林笙！”堪破“林笙！”林笙转头看清来人，露出一个灿烂的笑脸，“大忙人，你可算来啦！”张开双臂就迎了上去。“萧齐？”宋妮和刘佳佳皆是吃了一惊，下意识地去看程恳，眼中满是探寻。程恳也不明白萧齐为何会出现在这样的场合，情急之下，只能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盯着墙上的画细细的看。萧齐看到前面的宋妮和刘佳佳，顺着她俩的视线，果然，很轻易就捕捉到程恳的身影。那天分开后，他刻意让自己冷下来，努力不去想，不去见。只待内心的难过消化完全，再好好考虑以后的路。可是没想到，他的心里建设还未完成，又这样与程恳不期而遇。萧齐无措地止步原地，眼睛望着程恳的方向，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林笙惊诧地看着几人，“你们认识？”宋妮见程恳没有开口的意思，帮着答道，“嗯。”又对着萧齐微微一笑，“又见面了。”萧齐回以微笑，“嘿，你们好。”空气中弥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宋妮的眼神虽然隐晦，但林笙还是瞬间找出几人视角的焦点，程恳。心中千回百转，只能暗叹一句，这世界，还真是小啊。画室里人来人往，林笙只来得及跟萧齐匆匆聊几句，又忙着去招呼前来捧场的亲朋。萧齐跟在程恳三人身后，慢慢地往前走。双手局促地放在身侧，拳头松了又紧。一时想着拉着她找个静谧的地方好好说说话，一时又怕这般唐突会让她更加憎恶自己。刘佳佳看出萧齐眼中的惶恐和焦灼，会意地扯扯宋妮的衣袖。哪知，她俩还没往前走出两步，程恳就紧追了上来，死死地拽住宋妮的手臂。萧齐眼眸转黯，嘴角浮起一抹苦笑，程恳连个单独说话的机会都不肯再给他，他还有什么指望。蓦地，一幅画吸引了在场四人的注意力。是程恳的画像。画中的程恳托着腮，静静地望着前方，目光悠远，笑容宁静。落日的余晖透过窗户照进来，打在她的肩头，温暖又美好。“好美啊！”刘佳佳赞叹道，“画得可真好。”萧齐闻言，心中竟是一痛。她是有多久，没在自己面前流露出这般纯粹安宁的笑容了。她在想什么，她在看什么，她为何笑得这般满足又幸福，干净又温暖。萧齐本该为程恳这一刻的平和安宁感到高兴，可一想到程恳的笑与自己毫不相干，甚至她是为了别人而笑，他到底高兴不起来。而待他看清作者的名字时，心头登时窜起一股火。林笙！他俩到底是怎么认识的，现在又是什么关系。他甚至有了一种被背叛的感觉，但他却无力质疑，因为他早已失去了质疑的权力。宋妮看着萧齐阴沉下来的脸，有些担心捏了捏程恳的手心。程恳深知宋妮的用意，却仍是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淡然冷漠。刘佳佳幽幽一叹，“哎……”带着几分寂寥。宋妮和程恳同时听出了其中的含义。程恳拉着两人走到一旁，看萧齐没有跟上来，便认真地对刘佳佳说，“你要有什么想法，可别藏着掖着，我跟他什么关系都没有。”刘佳佳抿嘴一笑，“没事，我就只是随便感叹一下。”程恳扯起一个笑，轻轻地拥了拥刘佳佳的肩，言尽于此，只看她的造化了。林笙应酬完一拨人，转了回来。看到三个女人已经去往另一边，独留萧齐一人呆立在原地，怔怔地望着程恳的画像。他心中一动，在萧齐身边站定。萧齐头也没转，“很美，对不对？”声音低沉，透着几分寒意。林笙点点头，“是很美！”人来人往的画室里，两个高大英挺的男子，并肩站立在一副画像前。看似关系亲密，实则透着几分疏离。良久，萧齐终是忍不住开口，“你们……？”不待他说完，林笙已经抢着答道，“没错，我在追求她。”萧齐霍然转身，直愣愣地盯着林笙，拳头攥紧，“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话没尽说，林笙已经会意，他微抬起下巴与萧齐对视，眼神里没有歉意，“以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所以？”萧齐几乎要咬牙。“我不打算放弃。”林笙看到萧齐骤然拧紧的眉，忽然笑了起来，夹杂着一丝苦涩，“可是看起来，她并不打算给我这个机会。”没有来地，萧齐松了一口气，可转念想到自己现在的处境，却并未感到半分轻松。“所以，你就是那个程恳躲了几年的人？”萧齐没有回答，他想起那天晚上林笙在酒吧里提到的有趣女孩，只能叹了一声，“世界真小。”“你们俩究竟怎么回事？”林笙想到昨晚跟程恳的对话，不明白眼前这两个人到底经历过怎样的惨烈。萧齐摇摇头，“我的错。”却不打算继续说下去。沉默片刻，萧齐指着程恳画像上面的小标，“非卖品”，问林笙，“这画，能转给我吗？”林笙朝程恳的方向努了努嘴，“不让卖！”萧齐有些失望。知道林笙正在追求程恳，本来也没抱太大的希望。终究不能强人所难，只能闷闷地转向别的画作。程恳三人在前面走马观花。宋妮忍不住八卦道，“那两个人跟那儿一动不动，不会是要动手吧？”“你想象力能不能再丰富点？”程恳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好想过去听听他们在说什么喃，实在是太好奇了。”刘佳佳也附和道，“是啊，你这么一说，我也开始好奇了，这颗八卦的心简直熊熊燃烧起来了。”宋妮低低嚎一声，“谁能借我一对顺风耳啊。”夸张的语气，弄得程恳哭笑不得。她明白，宋妮这是变着法儿的逗她开心呢。突然，程恳的目光被眼前的一幅画深深吸引住了。程恳走上前，皱起眉，翻来覆去地看画里的人，总觉得有些面熟。宋妮却似一语道破玄机，“我怎么觉着这眼神跟程恳好像，该不会又是你的画像吧？”程恳听了宋妮的话，脑子里划过一道闪电，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破茧而出，但就差那么一点，却怎么也没办法想起来。画中人穿着洁白的纱裙，安安静静地端坐在那里，目光清澈，透着柔情。刘佳佳认真看了看，意见却不同，“不是程恳，整体看起来还是很不一样。而且你们注意到没，日期是十二年前，咦，作者也是林笙？”十几年前？电光火石间，程恳猛然想到一人。她又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终于确定画中人是谁，不由得万分震惊地朝林笙看过去。难道，那人念念不忘的人竟是林笙吗？程恳不敢往下想，有些激动，又莫名的心疼。程恳按下砰砰跳动的心，走到林笙的面前，“你这会儿有空吗？我们过去那边吧。”林笙有些摸不着头脑，却还是点点头，跟上了程恳。萧齐也有些诧异程恳的表现，亦步亦趋地跟了上来。“这画上的人，她们都说像我。可以问一下，这画的是谁吗？”林笙奇怪地看着一脸慎重的程恳，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正是自己当年最为珍视的作品。“是，是我……”该怎么定义她呢，林笙眼底滑过一丝悲伤，“最珍视的人。”看着画中的女孩，萧齐终于明白林笙为什么会喜欢程恳。她们，本就是同一类型的，清丽动人，不染风尘。画框上同样标有“非卖品”的三个字，让萧齐倍感刺眼，却又莫名地觉得这个女孩似乎在哪儿见过。程恳听到林笙所说，两眼一亮，“她叫什么名字？”“林悦。”“林悦？”程恳重复了一遍，也许自己太过想当然了，看到一个相像的人，就以为真的是那个人。可这名字，完全不沾边啊。“怎么了？”程恳很少这样一惊一乍，当下有些不好意思，“我，我还以为是我一个朋友呢。”林笙不在意地笑笑，看似波澜不惊，唇角却泛起一丝苦意，“她已经去世很多年了。”程恳满脸歉意，“对不起。”她抬头再看了一眼画像，那眼眸，那弯眉，那高挺的鼻梁，还有那唇畔的微笑，世界上有如此相似的两个人吗？脑子里突然惊雷般的响起Lillian的一句话，“他以为我已经死了！”他以为！程恳簌簌抖了起来，指甲深深抠进肉里。要不要告诉他，又或者怎么才能真正的确认呢？萧齐看出程恳的异样，忍不住站到她身旁，柔声问道，“怎么了？”程恳抬头，两人视线相触。萧齐猛地转过念头，是程恳上大学时教的那个女孩，坐轮椅，廖晴的亲戚！对，他怎么能忘了这一层关系呢。难怪那一次，虽只是远远的一面，他却生起一种摆脱不了的熟悉感。原来，他早就在林笙的钱夹里见过她，原来，一切竟是这个样子。萧齐转过千百个念头，真相让他惊得张大了嘴，脱口就要喊出来，“是……”程恳却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眼神里全是暗示，不让他再继续往下说。尘封的旧事林笙未料到程恳会约他见面，在画室开业后的第三天。选的地点也很奇怪，老王牛肉馆，他们第一次约饭的地方。林笙暗自揣测，程恳大概是想聊聊她和萧齐的事，以此断掉自己最后的念想吧。不管怎样，他还是如约而至，在夕阳西下的黄昏开车来到程恳的小店前，载了她往熟悉的巷子去。一路上，林笙敏锐地注意到，程恳较平日更加沉默，甚至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喂，你怎么啦？”林笙唤了程恳一声。“啊？”程恳慌忙将视线从窗外收了回来，眼神躲闪，“没什么呀。”“你知不知道自己有个习惯？”“什么？”“一紧张就会抠手心。”程恳脸红了红，尴尬地将膝上的双手摊开，在膝头抹了两下。“放心吧，我不会给你压力的。”林笙笑了笑。程恳知道他误会了自己的意思，也没分辩，却还是忍不住低低地叹了口气。林笙迟疑着问道，“你是想，跟我聊聊萧齐吗？”程恳看了林笙一眼，眉头皱了皱，犹豫着该怎么回答。过了一会儿，她说，“我和他已经结束了，早在四年前。”“我看未必。”林笙悠悠地道，“至少，你现下没有别的打算。我是指，感情方面。”程恳苦笑着摇摇头，突然抬眸看着林笙，脱口问道，“难吗？”“什么？”“远走他乡，独自消化失去爱人的痛苦。”程恳一咬牙，不打算在遮遮掩掩。林笙猝不及防，笑容僵在脸上。好半晌，他才掩饰好情绪，反问道，“你今天是过来安慰我的吗，因为那幅画？”程恳想了想，“你就当我想听故事了吧，毕竟她们都说我像她的。”林笙还没来得及开口，两人已经到了地方。停好车，一路往巷子深处走，却遗憾的发现王叔家大门紧闭，今天显然没有开张。“这可怎么办？”程恳讪讪地跺了跺脚。“来。”林笙拉起她，沿着青石板路，绕到小屋背后。那里居然是个花团锦簇的小院儿，还有几张干净的石凳。林笙抚了抚一张的石凳，拉着程恳坐下，“饿不饿？”程恳摇摇头。“那我们就在这儿等他吧。”不知道为何，程恳觉得这一刻林笙看她的眼神，埋藏了很多复杂的情绪，宠溺、怜惜、爱恋……似在看她，又似看着别的人。程恳心中一酸，不知不觉又抠了抠手心。在这个宁静的院子里，他开始讲他们的故事，声音很平静，却富有感染力。******那一年，他六岁。一天黄昏，他在院子里玩，妈妈周敏从外面回来，领着一个女孩，身上的衣服旧旧的，鞋子破了个洞，几根脚趾露在外头。“来，小笙。”妈妈脸上洋溢着笑，冲他招招手，“这是悦悦，以后她就是你的妹妹了。”“妹妹？”林笙疑惑地皱了皱眉，下意识地去瞅那女孩。小女孩怯怯地看了他一眼，不自觉地往妈妈身后躲了躲，低垂着头，双手不安地搓着衣角。她皮肤很白，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像一只，胆小的兔子。其实，林笙曾有个亲妹妹，四岁那年因为意外夭折了。老林见妻子迟迟无法从丧女之痛中走出来，就起意再要一个孩子。可事与愿违，周敏的身体状况不允许她再次怀孕。后来，老林终于想到一个不算办法的办法，收养一个女儿。就这样，几经周转，悦悦被带回了林家。妈妈告诉林笙，悦悦没有爸爸妈妈，很可怜，要他好好照顾她，关心她，保护她，把他当亲妹妹一样疼爱。林笙很听妈妈的话，他决定好好照顾她，保护她。他把自己最喜欢的玩具小狗借给她玩，跟她分享自己最喜欢吃的糖果，还带她做游戏，用心地逗她笑。有一回，不知从哪儿爬来一只蟑螂，林悦吓坏了。林笙脱掉鞋子，费尽周折把蟑螂赶跑，他保护了她。那天，林悦第一次主动喊了他哥哥，他好开心，心里甜滋滋的。很快，林笙该上小学了。林悦舍不得跟他分开，对着妈妈又是撒娇又是哭求，终于提前一年上学，和林笙成了同班同学。那是怎样一段无忧无虑的日子啊。每天清晨，林笙都会牵着林悦一起上学，日落时又领着她一起回家。有时候，他们也会在学校旁边的小卖店前徘徊很久，为买棒棒糖还是干脆面争执个不休。又或者，林笙无意中扯掉洋娃娃的头发，惹得林悦大哭不止。可每当看到泪珠从她的大眼眶子里一颗颗滚落下来，林笙就慌得手足无措。他会想尽办法讨好她，把所有能用上的招式都用上，送玩具，扮鬼脸，学小狗叫……直到，她再次破涕而笑。就这样，从小学到中学，日子如流水般静静地淌过，平静又安详。直到某天，林笙和林悦放学回家，发现家里来了客人，一向待人和蔼的老林发了火，跟客人不欢而散。过了好些天，林笙和林悦才从周敏口中知道，那人叫廖明生，他说自己是林悦的亲生父亲，当年迫于无奈丢下了林悦母子，如今费劲千辛万苦找了回来。廖明生之后又来了好几次，每次都会给他们带好多糖果和玩具，可林悦一见他就跑得老远，似乎生怕他会直接绑了她走。又一次，林悦发了狠，咬着牙对廖明生说，她对进孤儿院以前的事一点印象也没有，她只认老林这一个爸爸，叫他不要再过来了。那之后，廖明生果然没再出现，倒是廖明生哥哥家的女儿，跟林悦一般大的廖晴，开始经常出没林家。三个孩子年纪相仿，相处融洽。只一点，廖晴性子活泼，又极好强，事事喜欢争个先。于是，常常跟同样争强好胜的林笙斗嘴。每每这时，林悦便在旁边做出一副坐山观虎斗的样子，谁也不帮。有天，林笙无意中问起，廖晴最近怎么不来了？林悦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说廖晴的父母在准备移民手续，她自己也忙着学英语。林笙点点头，“哦”了一声。林悦却突然反问道，你很想她来吗？没有啊，林笙有点莫名其妙，就是好些日子没她在旁边叽叽喳喳了，感觉怪怪的。林悦没说话，脸上的表情隐晦难测。那天之后，林笙发现林悦似乎在有意疏远自己。林笙很奇怪，原本亲密无间的关系一朝冷淡下来，他很不习惯。可每次要跟林悦沟通，她都会诡异地跑开。林笙很难受，这些年朝夕相处，林悦依赖着林笙，林笙又何尝不是深深地依赖着林悦。林笙生病在家，满脑子里装的都是林悦。他思前想后，发现生命中所有有意思的事情，都带着林悦的影子。那一刻，林笙没来由地有些慌乱。他烦躁地在家里转来转去，突然鬼使神差地钻进林悦的房间，坐到她的书桌前。咽了下口水，按捺不住心中的欲望，偷偷拿出了林悦的日记本。刚开始的日记倒还正常，只记录了一些琐事。但慢慢地，似乎有些不一样了。“今天，从同学那借到一本书，《第一次亲密接触》，他们说，是一个纯洁而悲情的故事。”“今天放学，明菁又跑过来要跟我们一起回家。我很不开心。她为什么老是缠着哥哥，看哥哥的眼神也怪怪的。不知道为什么，每当看到她跟哥哥有说有笑，我就有些难受。”“哥哥好像很喜欢跟廖晴姐姐玩，每回姐姐过来，他都表现得好积极。而他俩一斗嘴，我就觉得自己是个多余的人。”“哥哥好像真的很喜欢姐姐，不然他为什么老向我打听姐姐的消息。我很难过。”“今天是跟哥哥冷战的第三天，哥哥完全没有发现我为什么不理他。可我看到他呆呆傻傻地站在那边，又很不忍心……”“跟哥哥冷战好多天了，我觉得我的脑子生病了，总想他，想他的怀抱，想他的温柔，但这些画面又让我害怕，我不知道在害怕什么，他是我哥哥啊。”“终于看完了痞子蔡的故事，结局很悲伤，我哭了个稀里哗啦啦。哥哥过来问我，我却不能告诉他。”“哥哥最近好像也很不开心，是因为我不理他吧。我却突然觉得有些开心，他终究是在乎我的。可又有些难过，他是因为我是他妹妹才着急的吧。可是，我不想当他的妹妹了，我想喊他，林笙……”这天，林笙第一次看到林悦喊他的名字，在日记里。他很惶恐，又有些窃喜。不知道为什么，知道了林悦的心思，林笙不但不再焦躁，反而开心了起来。他想方设法地接近她，逗她笑，至于那些刻意亲近他的女孩，他再也不想理。他和她又重新回到了以前，依然是一起上学放学，但他与她似乎又有了些不同。他们开始做一些平常难得做的事，一起去吃肯德基，看电影，一起爬山，去游乐场……不知不觉间，他们之间的感情发生了变化。他们都意识到了，但谁也没有退据。林笙生日，父母本来说在家好好庆祝，林笙借口说要跟同学一起过拒绝了。林笙确实是跟同学一起庆祝的，只不过，同学只有一个，是林悦。那天，林笙很开心。林悦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一个蛋糕，小小的，点着蜡烛，火光在林悦脸上跳跃着，明明灭灭，她一脸郑重地将蛋糕捧到他面前，“林笙，生日快乐！”这天，林笙16岁，第一次听到林悦喊他的名字，从她口中。他满心欢喜。物是人非林笙看着程恳，脸上泛起一抹淡笑。夕阳的余晖中，他的眉眼暖暖的，让人忍不住想要摸一摸。故事的开头很美，像极了她和顾淮笙。程恳甚至生出一种冲动，希望林笙就此打住，不要再继续讲下去。林笙指了指程恳身下的石凳，“有一阵，悦悦也喜欢坐在这里发呆。我那会儿好傻，竟不知道她是为了我在烦恼。”“你们之前住这里？”“嗯。”林笙顿了顿 ，“高中后才搬的家。”程恳心头一酸，还是忍不住问出口，“后来呢？”后来，极残忍的两个字。世间事，有多少欢喜的开头，最终毁在这握不住、堪不破的“后来”里。是什么时候被父母发现的呢？自以为聪明的两个孩子，又怎会知道，看似隐忍的眼神，小心翼翼的相处，在历经世故的父母眼中，不过是幼稚而愚蠢的欲盖弥彰。周敏最先察觉到孩子们的异样，她起初并不相信，按兵不动的观察了好些天，终于在某个下午翻出了林悦没有藏好的日记本。林家兄妹放了学，欢欢喜喜地回家，迎接他们的，却是一场始料未及的疾风骤雨。生平第一次，林笙挨了耳光。狠狠两巴掌，霎时便在他白净的脸上留下两座五指山。周敏几乎站不稳，“我，我，我究竟造了什么孽，养出你这么一个猪狗不如的东西！” 颤抖的指尖戳在他的脑门上，生疼。她说他猪狗不如，一向亲和宽厚的母亲骂他猪狗不如。旁边的林悦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叩得“咚咚”响，“妈妈，您别怪哥哥。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周敏看也不看她一眼，只盯着儿子，声音冷得吓人，“你打算怎么办？”林笙没有说话，跟着跪了下去。“好，好，好！我养了两个好孩子！”周敏捂着胸口，蹭蹭后退几步，一下子栽倒在地。那一晚，林悦在母亲床头跪了一整夜。林笙躺在床上，也是一眼未合。天明的时候，林悦敲开了他的房门，叫了他一声“哥哥”。他愣愣地望着她，她亦定定地看着她。他笑了，极难看；她哭了，泪如雨下。从高二到高三的一整年，他拼命学习，只为了考离家最远的大学。这一年，他和她说过的话屈指可数。四月的一天，连日细雨后的一个晴天。放了学，他照例同往常一样，远远地跟在她身后，往家走。中间明菁跑过来跟他搭讪，他心不在焉地答了几句，再抬头，已经没了林悦的踪迹。林笙慌了神，赶紧追了上去。跑了一路，终于在小巷的尽头瞥到她的一片衣角。林笙放慢脚步，她大概是生气了，才会抄这条平日都不会走的近路。“你们要干什么？！”他听到她的呵斥，急忙赶上去。林悦就在前面，几个痞里痞气的年轻人挡住了她的去路。“悦悦！”林笙大声唤道。林悦回头，看到是他，紧紧奔了过来。“小子，别管闲事。”一个黄毛抬抬下巴，鄙夷地看着他。林笙几步跨过去，挡在林悦身前，压低声音，“我挡着，你快跑。”“我不走。”她揪着他的衣角。“听话，跑到大路上，唤人。”“哥……”“乖！”这大概是他们这一年来，靠得最近的一次。拳打脚踢雨点般地落在他的身上，他忘了躲，只切切地盼着她能够跑远一些，再远一些。可却在意识消失的最后一秒，绝望地看到她被人死死地钳住了双手。林笙再次醒来，置身在一个破旧的房子里，烟味弥漫，酒气熏天。所幸林悦就在他身旁，衣衫完好。“哥，你终于醒了！”她眼里噙着泪。“悦悦！”“痛不痛？”她小心翼翼地拨开他额角伤口上黏住的一缕头发。“不痛的。”他勉强笑了笑。房子里没有别人。有人在走道上打电话，嗓门震天，脏话连篇。“一百万，现金！我TMD今天晚上见不到钱，你就等着收尸吧。哦，没想到，廖总的女儿还真TMD正点，配我那几个兄弟，可惜了！”林悦抖了一下，朝林笙身边缩了缩。“别怕！”他安抚地捏了捏她的手，心里却咚咚直跳。这几年，廖明生的生意越做越大，连带林悦也被人盯上了。要怎么办，怎么办？！林笙四下打量了一番，这里应该是拆迁区，没有住户。不知道他们现在身处几楼，看起来很高。门外大概有三个人，而他顶多只能对付一个。他脑子飞快地转动着，手心濡湿一片。门吱嘎一声响，那个黄毛吊儿郎当地走了进来。“哟，醒了？小子，挺能抗的嘛？要不是这个丫头片子暂时还不能死，我今天非一起结果了你们。”林笙没说话，倔强地盯着黄毛。“看什么看，看什么看！”一个巴掌甩过来，林笙的左脸迅速肿起一片。“你干什么！”林悦死命地推了黄毛一把。黄毛趔趄两步，冲到林悦面前，卡着她的脖子，“别以为你是廖明生的女儿，老子就不敢动你！”满口恶心的黄牙就要凑到她的脸上。“你放开她！”林笙挣扎着站起来，一口咬在黄毛手臂上。黄毛吃痛，放开了林悦。林笙扑上去，将黄毛按在墙上，死死地卡着他的脖子，双脚用力地踹在他的身下。“叫你欺负人！叫你欺负人！”屋外的两个人听到动静，一股脑儿冲了进来。林笙见状，抄起脚下的一个啤酒瓶，在墙上猛地一磕，举着瓶子，将林悦死死地护在身后。“就你TM这两下，还敢跟老子横！”领头那人嘲弄地一笑，一脚飞过来，便把林笙踹倒在了阳台边。瓶子哐当哐当地滚到黄毛脚下，那家伙弯腰拾起来，脸上浮起一个残酷的笑。砰。“啊！”在林悦的惊呼声中，温热的液体顺着林笙的额角淌了下来。闭眼之前，他瞥见林悦猛冲过来，发疯似地顶着黄毛往外推。那里，是拆了一半的阳台。林笙做了一个冗长的梦，院子里的小花园，洁白的花开了一地。林悦站在花丛中，甜甜地唤他哥哥。不知为何，他却心酸地想要掉眼泪。“小笙，醒醒，小笙！”是妈妈在唤他。林笙猛地睁开眼，“悦悦呢？”周敏没说话，眼眶已经红了。林笙挣扎着爬起来。“悦悦呢？妈！”他又问。周敏摇摇头，眼泪跟着就掉了下来。林笙不敢相信地盯着周敏，半晌，翻身下床就要往外冲，却被从外面进来的老林死死地揪住。“笙儿，悦悦没了。”悦悦没了，父亲说。林笙愣了半天。突然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让人毛骨悚然。他说，“你骗我。不过是怕我们重新在一起。你们都骗我。”他出了院，回了学校。周围的人议论纷纷，他充耳不闻。那一年的高考，他发挥得出奇的好。全市理科第三。他去了北京，进了他曾想去的，最好最远的大学。整整两年，除了用力读书，他几乎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在学校里，他长得好看，学习又好，起初身边也有些莺莺燕燕。可后来，不知从哪儿起了流言，说他根本不喜欢女人，他是gay。周围的人一哄而散，他反而笑了。直到大二寒假，老林将一堆国外大学的资料推到他面前，“笙儿，出去走走吧，散散心。”他翻出林悦的日记本看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对两鬓染霜的父亲点点头，说，“好。”******林笙说完了他们的故事，脸色很平静，程恳自己，却早已哭了个稀里哗啦。“你还爱着她，对吗？”林笙没有说话，站起身，示意程恳跟上他。他俩在院子一角的银杏树下站定，林笙在树干上细细地摩挲，突然眼睛亮了亮，“这里。”程恳凑拢一看，两个小小的“笙”和“悦”紧紧挨在一起。是他们的名字。程恳也终于明白了，Lillian为什么会叫廖霖，她大概，并不想放弃自己原来的名字吧。一切都水落石出了。可程恳依然犹豫着要不要告诉林笙，林悦还活着的事实。她不知道，Lillian千方百计要隐瞒下来的真相，自己是否有这个权利将它戳破。不过不管怎样，程恳已经达到了她想要的目的。回去之后，程恳思虑了很久，还是给Lillian去了电话。她们都是清冷的性子，只有逢年过节才发发短信，所以程恳的这个电话，让Lillian小小地吃了一惊。听了程恳的话，Lillian沉默了很久。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Lillian叫她不要再插手这件事。“为什么？我看得出来，他仍然很在乎你。”“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物是人非事事休’。程恳，十多年了，我连他的样子都忘得差不多了。”“可是……”程恳想问，那你为什么还要整天把自己关起来，又那样努力地补习英语，可她终究没有问出口。“我跟他，终究是有缘无分。此生能做一场兄妹，对我来说，已经够了。”挂了电话，程恳难过莫名。电话的另一端，美丽的女子也用力地捂住了胸口。风雨声程恳恢复了从前的日子。每天开店，偶尔出门进货。平淡又安宁，她觉得就这样，挺好的。萧齐或林笙会时不时地来她店里。但程恳将他们的位置摆得端正，一个哥哥，一个朋友，虽然他们自己并不这么想。时间一溜就来到了九月底，这天，是程恳的生日。一大早，程恳就接了很多祝福电话，其中一个，来自阿诚。“程恳，生日快乐。”“谢谢你，阿诚哥。怎么样，你的职称升上去没？”“托你的福。”“真的吗？恭喜恭喜啊。是不是，要请客呀？！”“行啊，中午一起吃饭？”“好啊。”“那，老地方见？！”“嗯，好。”程恳到“食寄”的时候，阿诚还没来。“食寄”是一家隐秘在林立高楼中的私房菜馆，50多平的房间被装修成地中海式风格，蓝色的门窗，白色的墙壁，点缀上贝壳、鹅卵石，让人仿佛置身于西班牙的浪漫海滩。程恳靠在椅子上发呆，老板徐荣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徐荣是阿诚的朋友，因为经常过来，程恳也跟他很熟。“有心事啊？”徐荣淡淡地问了一句。“啊？”程恳恍惚了一秒，“没有呀。”“都写在脸上了。”徐荣指指程恳微蹙的眉头。程恳笑了笑，“就，想点生意上的事。”“你这个小丫头也会为生意的事烦恼？”徐荣一脸不信。“荣哥！”程恳无奈地唤他。一个大男人，怎么跟个女的一样八卦。半个钟头后，阿诚匆匆赶到。阿诚跟徐荣打了声招呼，在程恳对面落座，“等很久了吧？临出发才被病人家属拖住了。”“没事。”程恳拿起桌上的空杯，给阿诚倒了一杯水。“生日快乐。”阿诚递过来一个白色口袋。“谢谢。”程恳打开一看，是个玫红色的TB链条包。“这，”程恳右手停在包上，“太破费了吧。而且这颜色，跟我也不搭啊。”“你现在这个包都背了好几年了，早过时了。”阿诚指指程恳的小包，“女孩子，不是应该趁年轻好好打扮打扮自己吗？你看看你，全是蓝白黑，我就没见过你穿过亮一点的颜色……”“好啦好啦，我只是在想，要不要买身新衣服来搭你的礼物。”程恳赶紧止住话题，她知道他能唠叨个一箩筐。“我说真的哎……”阿诚忽然又笑了起来，“不过，你也确实用不着刻意打扮，追求者众啊。”“说什么呢！”程恳不满地瞪了阿诚一眼，不想理他，低头扯指甲边缘的一根毛刺。阿诚转向柜台，“阿荣，上菜了吧。”“食寄”有个“怪”规矩，不接受点菜，去几个人就上几人份的菜。这也是程恳很喜欢这里的一个原因，不用费心考虑要吃什么，全凭主人安排。应该是阿诚跟徐荣提前打过招呼，今天的菜全是程恳喜欢吃的，奶酪蜜酱焗虾、南瓜培根煎饼、美极杏鲍菇、上汤娃娃菜，甜品是一个小小的慕斯蛋糕，上面画了一个笑脸。吃到一半，程恳的手机响了。程恳对阿诚笑笑，“我哥。”阿诚点点头。“心心，生日快乐。”“谢谢哥。”“最近还好吗？在干嘛呢？”“不好不坏。这会儿正跟阿诚哥一起吃饭呢。”“阿诚也在？正好我有事找他，你把手机给他吧。”阿诚接过去，两人聊了好久。大概是学术上的问题，心脏搭桥手术之类的。程恳也听不明白，索性埋头吃菜。过了一会儿，手机重新回到程恳手中。“嗯，”程实的声音听上去有点犹豫，“你跟那个林笙怎么样了？”程恳微微一愣，“没怎样啊。”程实叹了一口气，又问，“萧齐最近常去你店里？”程恳低低地“嗯”了一声。程实沉默片刻，“心心，你到底怎么想的？”“哥，我能处理的。”程实又叹了口气，“有件事，我想了想，还是应该告诉你。”沮丧的语气让程恳的心莫名收紧，“怎么了？”“爸的身体出问题了，可能要……”程实顿了一下，“做心脏手术。”“什么？！”程恳急了。“刚才我也跟阿诚讨论过，情况不太妙。”“什么时候的事？上次我回去，看着不是还挺好的吗？”“有大半年了。爸怕你担心，一直不让告诉你。”程恳心里怕极了，却还是不得不问出口，“有危险吗？”程实似乎还在考虑着措辞，程恳手心已经开始冒汗，耳朵嗡嗡响了起来。程恳跟阿诚分开，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天空中应景的飘起了雨，落在她的发间、眉梢，程恳浑然不觉。程实说这些年爸的身体一直不太好，住过好几次院，有一次甚至进了ICU。他说，爸是太想念妈妈和她了。自程恳走后，爸虽然嘴上不说，可一闲下来，心里的担心和难过就没停过。程实最后说，心心，回来吧。如果手术失败，爸爸的时间可能就不多了。雨越下越大，间杂着初秋的风，天地间像挂起了一副无比宽大的珠帘，迷蒙蒙一片。地上的水越来越多，汇合成一条条小溪。五颜六色的伞撑了起来，没伞的人也匆匆奔向避雨的屋檐。程恳没有躲，在铺天盖地的雨幕里，万物都变得异常渺小，包括她自己。她突然蹲下身，把头埋进膝盖里，肆无忌惮地放声哭泣。萧齐开着车来到程恳的小店，透过雨雾能看见紧闭的店门，是跟人出去过生日了吧。他来得这么早，以为肯定能在程恳下班前堵住她，却没想，还是扑了个空。萧齐扫了一眼驾驶台上的红色盒子，一脚踩在油门上。车子穿过了很多条街，萧齐无意识地望着前方的路。转角处，迷茫的大雨中蹲着一个单薄又熟悉的身影，头埋在双臂间。萧齐心里一紧，吱嘎一声刹住车，打开车门几乎是跳着冲了出去。雨点打在脸上，带着冰冷的钝痛，短短几米路，他却好似跋山涉水般用尽了全身力气。最后几步路，萧齐放缓了脚步，小心翼翼地走到程恳跟前，生怕一个不小心就会将她惊跑。他慢慢地蹲下身，用湿漉漉的双手捧起她冰凉的脸颊，与她对望片刻，猛地将她拥进怀里。程恳整个人都湿透了，带着彻骨的寒意。“我们去车里，好吗？”他把头埋在她的耳畔，轻轻地说。程恳没做声，冰冷的身子微微颤抖。萧齐一把抱起她，三步并做两步奔回车里。萧齐小心地将程恳放在副驾驶座上，抓起后排座上的一条毯子，把她整个人裹了起来。再扯了几张纸巾，胡乱地擦了擦自己脸上和手上的雨水。他看着程恳，柔声问道，“回你店里吗？”程恳没说话，双眼微阖，整个人蜷在座椅上，嘴唇乌青，头发还在滴着水。萧齐不再作声，发动车子，一路疾驰回到自己的住处，抱着程恳径直冲进了洗手间。他把程恳放在洗手台前的高脚凳上，放好热水，冲她招招手，“在雨里淋了这么久，快过来泡一泡。”程恳没有动，呆呆地看着他。萧齐走过来，将程恳拥进自己的怀里，轻轻唤她，“心心。”程恳默然片刻，颤抖着手，环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的胸前。周围很安静，静得可以听见彼此的心跳。多久了，萧齐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心前所未有的宁静。好一会儿，萧齐松开手，摸摸程恳的头，“乖，先泡着，我去给你找件干净衣服。”程恳圈住他，仰起头将颤抖的双唇贴在他微凉的唇上，嘴角轻轻溢出两个字，“别走。”萧齐浑身一震，双手无措地停在空中，做出一个虚空的环抱的姿势。片刻之后，猛地收住，将她紧紧地箍在怀里，毫不犹豫地回吻她。周围的温度迅速升高，萧齐呼吸变得灼热，双手不受控制地在程恳身上游走，耳根，脖颈，后背。潮湿的触感令他蓦然清醒，瞬间停住了手上的动作。这实在不是个好时候，她刚淋过雨，现在全身冰冷。程恳觉察出萧齐的停顿，伸手扯住他的衣领，笨拙地去解他的衬衣纽扣。萧齐抓住她的手，“心心，别这样，会着凉的。”程恳挣脱开，冰凉纤细的手从他的衬衣底部滑入，附上他灼热的后背。萧齐浑身一抖，顾不得思考，薄唇便落向程恳湿漉漉的双眼，停在她清凉细腻的眼睑上，再碾向脸颊，嘴角，脖颈......程恳承受着萧齐激烈的亲吻，情不自禁地叹了一声。他心中的火烧得更盛，猛地将她打横抱起，转身回到房间里，把她抛进洁白的大床上。萧齐撑着身子趴在程恳上方。程恳勾手拉下他，固执地去扯那开了一半的衬衣。萧齐终于等不得，他知道自己又要趁人之危了。潜意识里响起一道声音，大概是老天给他的再一次机会。这样想着，火热的吻便再次落了下去，程恳止不住地战栗，无意识地唤他的名字，“萧齐。”时隔四年，她终于又一次这样黏黏腻腻地唤起自己的名字。萧齐整个人被彻底点燃，附身上去，瞬间的圆满让他差一点就丢盔弃甲。骤雨后房间里，令人血脉偾张的喘息声渐渐平息下来。释放的那一刻，萧齐满腔欢喜。似乎，再一次，他彻彻底底地拥有了她，那些曾经决绝无情的话，仿佛不过是女人惯来的口是心非，转瞬即变。但当萧齐看清程恳那双原本清澈透亮的眼眸时，心却止不住重重地颤抖了一下。那眼中没有一丝激情过后的饕足，掩藏不住的，是源源不绝的哀伤。“心心，你怎么了？”萧齐把程恳搂在怀里，紧紧的，不敢放松分毫。程恳没有做声，视线失了焦点，呆呆地望着眼前的某一处。萧齐抚了抚她的头，声音柔软低沉，“心心，遇到什么困难了吗？别藏在心里，告诉我，我们一起解决。”程恳仍是不动。好半天，她拨开萧齐的手，慢慢坐起身来，“我去洗洗……”萧齐看着程恳湿漉漉的头发，没有拦着她，只默默起身，给浴缸里重新加满了热水。萧齐坐回床上，想着刚刚发生的一切，心里甜蜜又茫然。程恳的想法，总是让他捉摸不透。思绪纷乱间，浴室里却传来一声压抑的哭泣。萧齐心中一惊，飞快地从床上一跃而起，刚冲进去，便看到程恳正抱坐在浴缸里，额头死死地抵着膝盖。萧齐心中一痛，一个箭步跨到程恳身旁，一把将她搂住，“心心，心心，怎么啦，别哭了好吗？有什么事告诉我，我跟你一起承担。”程恳只是不答，却因他突然的出现，再也控制不住，放声大哭。萧齐用力地搂紧程恳赤*裸的身体，之前的惊鸿一眼，他终于看清了她手腕上那道狰狞的旧疤，他呆滞了一秒，仿佛有把钝刀，木木地刺进他的心里。“对不起，对不起……”除了这三个字，萧齐找不到别的话。程恳慢慢止住哭声，眼泪却还是成串地往下掉。她一言不发地从水里站起来，优美的曲线全无保留地展现在萧齐面前。几道水线顺着洁白无暇的胴*体往下滑落，萧齐却感觉不到半点欲念。程恳眼里、脸庞和身体写满了悲伤,刚刚的激情，就如同一场白日里的幻觉。以为重新拥有了她的念想，在这一刻，突然变成了奢望。萧齐无助地低声唤道，“心心……”他不知道她今天为何会脆弱成这样，明明是她的生日，一个应该庆祝的日子。程恳终于回过神，怔怔地望着眼前同样几乎全*裸的萧齐，伸出手，轻轻摩挲他那五官深刻的脸庞。她是有多久没有这般饱含深情地看着自己了，那双葡萄般的眼中仿佛闪着奇异的光，萧齐的心狠狠一动，不由自主地陷落其中。可还没等萧齐细细体会这来之不易的柔情，程恳的话已然脱口而出，却是跟手上的动作毫不匹配的冷漠，“刚才的事，怪我。你忘了今天发生的一切吧。”萧齐愕然当场，“你什么意思？”程恳不动声色地将衣服套上，“如果可以，以后别再来找我了。”“为什么？凭什么？”萧齐恼怒又哀伤，一拳砸在洗手台上，“发生过就是发生过，你怎么可以一句话就统统抹掉？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程恳扫过他颤抖的右手，用力闭了闭眼，“你就当我，当我……”她酝酿了半天，找不出狠绝的说辞。“当你什么？”萧齐一把扯过程恳，将她整个人罩进自己的阴影里，“你又想用什么狠话来刺伤我，逼退我？！”“萧齐，”程恳看着萧齐眼中喷射的火苗，惨淡一笑，“我是个不祥的人。别再挂念我了，寻找你自己的幸福去吧。”“你这说的什么话？什么叫不祥，难不成，这几年你还信起这个来了？”“这是命。”程恳柔弱哀恸的神情让萧齐心如针扎，“你看，我害死了我妈，又害死了我们的孩子，现在，就连我爸，我爸也快被我害死了……”萧齐打断她，语带哽咽，“你不要这么说，当年是我一时冲动，才会说出这么不过脑子的气话，是我错了，你不要再放在心上了。这些都是意外，是巧合，跟你没有一点关系，一点关系都没有。”四年前，自己的决绝该是带给程恳多大的伤害，萧齐恨不得狠狠甩自己一个耳光。他将程恳的头揽进怀里，切切地安慰着，“至于程叔，我不知道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但一定会有办法的，一定会有的，你相信我。”程恳挣开萧齐的怀抱，紧抿着唇，不住地摇头，眼里噙满了泪水。她咬着牙，努力不让泪水掉落下来，“真的，别来找我了。我求你，好不好？”萧齐绝没有想到，刚刚还在跟自己刻骨纠缠的人，此刻却说着如此绝情的话，滚烫的泪水先一步从通红的眼中滑落下来，“别求我，好吗？我求求你，别求我。”程恳最终还是走了，即使萧齐近乎哀求般的一再挽留。萧齐能感觉到程恳心里是有他的，却又觉得程恳的心离他更远了。他说不出来，是收获多一些，还是失落多一些，只能默默地跟在程恳身后，很久很久。今天是程恳的生日，萧齐紧赶慢赶抽出半天时间，巴巴地跑过来，却连一句“生日快乐”都没来得及说出口，车上的礼物更是没有半点机会送出手。萧齐看着程恳孤单萧索的背影，心里像压着一块大石头，几乎喘不过气。正值难过，却收到一通电话。萧齐打开手机一看，不是公司的人，来自曾黎。上班时间，合作方来电，萧齐不能不接，清了清嗓子，“喂！”“萧齐，晚上有时间没？”“有事吗？”“没事就不能找你了？”“那就是没事？”“晚上一起吃饭吧，算不算有事？”“对不起，我今天要加班。”萧齐实在没心情跟曾黎墨迹，见她半天不说正事，直接挂断了电话。曾黎听着电话另一头传来嘟嘟的忙音，不禁异常恼怒。心想，多少人抢着对我曾黎大献殷勤，我都不屑一顾。三番五次地放下身段主动找你了，你却是这个态度，简直没把人放在眼里。又一转念，是不是自己一直没有直接对萧齐表露心声，所以萧齐才不理不睬的。还是说，萧齐到现在还对程恳念念不忘，所以才会对自己这么明显的倒贴置若罔闻。一向自视甚高的曾黎，几番惨遭萧齐拒绝，终于发了狠，决定亲自找上门，逼着萧齐表明态度。还没到下班时间，曾黎就跟同事打了招呼，驱车前往寰宇元洲分部。到了寰宇，让曾黎没想到的是，萧齐压根儿就不在。曾黎出离地愤怒了，这简直就是赤*裸*裸的欺骗，说什么加班，根本就是借口，老娘就那么让人不待见吗？那个程恳有什么好的，看起来没二两肉，随时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就那么让你上心？连带着，一笔抹掉跟程恳昔日的情谊，连她也嫉恨起来。曾黎压不住心中的火，再次拨了萧齐的电话。萧齐正开车跟着程恳的出租车，见曾黎一再打电话过来，实在烦躁，索性直接关了机。曾黎咬牙切齿道，“萧齐！”正要恼怒地将手机一把摔掉，宋妮的电话又打来了。经宋妮提醒，曾黎这才想起今天是程恳的生日。往年，她总是第一个想起程恳的生日，但今年，似乎有些不同了。不知有意还是无意，曾黎竟忘掉了今天。“程恳的电话打不通？”曾黎想到关机的萧齐，“是不是跟谁出去约会了？”“往年都是一起过的，就算去约会，也不至于电话都不接吧？我跟刘佳佳准备去她店里看看，你要一起来吗？”曾黎正想去看看萧齐在不在，满口答应道，“好啊。”此时的萧齐哪儿顾得上照顾别人的情绪，他正皱着眉焦虑地盯着出租车上程恳若隐若现的背影。没多久，程恳回了石头店。萧齐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下车去找她。可就算站在她面前，又能有什么用。刚刚分开时，两人虽然还没彻底崩裂，可萧齐却感受到了程恳坚决的心意，他实在是害怕，程恳一时冲动，说出更可怕更狠绝的话。于是，萧齐就坐在车上，目不转睛地盯着石头店里的一切。可程恳进去之后，很快就关了门。萧齐等啊等，二楼的窗帘动一下，心里也跟着莫名地激动一下。看着人影晃动，心跳也会不自觉地加速。可是，萧齐期望的事终究没有发生，程恳甚至没有往这边看上一眼，更不可能跑过来，投进他的怀抱。五点半，林笙来过一趟，拍了门，程恳没应。六点，宋妮、刘佳佳和曾黎也来了，拍了门，程恳同样没应。宋妮三人在原地等了一阵，见屋内没有动静，宋妮说，“程恳不会出什么事了吧？”刘佳佳摇摇头，“别大惊小怪的，哪儿那么容易就出事。可能，她真去约会了也不一定，等晚点再打下她手机吧。”其实，程恳倒不是不接她们的电话，而是，实实在在，她的手机淋了雨，死机了。“那我们自己去吃饭吧？”曾黎却一口拒绝了，“你们去吧，我等下还有点事。”她早看到了萧齐的车，而且萧齐也似乎正在车上。诡云起曾黎踱步走到萧齐停车的地方，俯下身，轻轻叩了叩车窗。萧齐早看到曾黎过来，情知被她发现，也不再刻意躲避，将车窗摇下，跟她点头示意。萧齐不咸不淡的样子让曾黎有些窝火，曾黎强压住心中的不满，但语调里的调侃已是毫不掩饰，“萧总就是萧总啊，都能这样加班？”都是场面上的人，萧齐没想到曾黎会这么直接，微微一顿，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呃，刚从客户那儿出来，路过这里，顺便来看看……”“所以，萧总现在是有时间了？”“等下，恐怕还得回公司加班。”曾黎看着萧齐平淡无波的样子，差点没气出内伤。话都说成这样，萧齐却依然没有把她放在眼里的意思，曾黎实在有些难以接受。曾黎微微眯起眼，一言不发地死盯着萧齐。萧齐被曾黎看得心里发毛，总算觉出她的眼神里似乎含着一些别样的意味。不怪萧齐后知后觉，实在是他的全副心思都放在了程恳身上，分不出多余的头脑来思考别的，所以即使曾黎经常主动约他，他也不过以为是曾黎天性好玩。毕竟曾黎之前找他假扮男友，就是为了多玩几年，晚一点结束单身生活。萧齐被曾黎这么一直盯着看，终究觉得怪异，率先开口，“怎么了？”曾黎深吸一口气，露出一个沉静的表情，认认真真地说道，“萧齐，我喜欢你。”“啊？”萧齐讶异地长大了嘴。“我喜欢你！”萧齐一脸懵B，被曾黎这突如其来的告白弄得有些手足无措。刚刚她还一副要你好看的模样，这怎么突然就冒出这么一句。萧齐眨眨眼，愣是不知道该如何反应。“我说，我喜欢你，萧齐，我喜欢你！”说实话，曾黎是那种很容易让人心生亲近的类型，所以萧齐在跟她接触几次之后，会拜托她来假扮女朋友，后来心情不好的时候也会接受她的邀约，跟她和她的朋友们一起玩。萧齐骨子里有些高傲，能接受曾黎作为朋友，也说明了曾黎的可取之处。可当曾黎明明白白地说出“喜欢”二字时，萧齐不得不沉默了，甚至下意识得想要跟她拉开一些距离。几秒之后，萧齐低下头，“对不起。”坦然的，没有一丝歉意。曾黎苦笑一声，“就算这样，我也一点儿机会都没有吗？”“对不起。”萧齐重复着，“你知道的，我有深爱的人。”“可程恳她根本就不再爱你了啊。你看，今天是她的的生日，她连门都不让你进，你为什么还要这么死心眼呢？”萧齐摇摇头，“不管她爱不爱我，只要我清楚且确定，我爱她，这不就够了吗？”“程恳到底有什么好，给你们这些男人灌了什么迷*药，一个个都五迷三道地喜欢她？”萧齐闻言，脸霎时阴沉下来，“程恳好歹也是你的朋友，你这么说，是不是太过分了？”曾黎心头的火蹭蹭往上窜，她都这般低三下四了，萧齐却还是只想着程恳，念着程恳，甚至连一句重话都说不得，“我有说错什么吗？程恳要不是给你们这些男人灌了迷*魂汤，凭什么一个个都这么死心塌地地喜欢她，爱她？”萧齐瞳孔收缩，微微眯起了眼。曾黎毫无察觉，依然发泄着心中的怒火，“你看，多年前的你算一个，据你所说，四年前，造成你们分开的那个人算一个，这几年一直跟她暧昧不清的阿诚算一个，前不久，刚刚才回国的海龟帅哥又是一个，这么多的……”“够了！”萧齐厉声呵斥道。曾黎被萧齐突然的呵斥吓了一跳，但很快，心中的怒火烧得更旺，“我有说错吗？这么多男人围在程恳身边，我没说她水性杨花已经算口下留情了。”“曾黎！”萧齐怒目圆睁，吼出声来，“你别太过分。”萧齐双眼通红，怒不可竭。若对方是个男人，恐怕他的拳头已经挥了上去。曾黎终于有些心虚，避开了萧齐咄咄的逼视。可长久以来的顺风顺水和骄纵跋扈，再次盖过了面对萧齐的胆怯，“我过分？我哪儿过分了？我说的哪句话不是事实？就只有你，沉迷在她的陷阱里，不可自拔，自欺欺人。”“你说够了没？”萧齐的声音已经彻底冷了下来，“说够了，就可以离开了。”曾黎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萧齐却丝毫没有收起脸上的阴郁，“从今往后，我想，除了公事，我们还是互不往来了吧。”“什么？”曾黎想不到，自己刚刚表明心思，就这样被萧齐瞬间判了绝对的死刑，甚至连朋友都不愿意跟她做了。曾黎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绝情的男人，这个朝思暮想的男人，想着自己好不容易动了心，用了情，竟就这么无疾而终，不由悲怒交加，“萧齐，你会后悔的！”说完这话话，曾黎飞快地转身，捂着脸跑开了，萧齐从后视镜里看着曾黎奔跑的背影，面沉如水。他并不后悔，即使之后在与九旗集团的合作中会多出很多挫折，萧齐依然不后悔。萧齐在程恳的店外守候一阵，见程恳没有开门的意思，不得不驱车离开了。晚上，萧齐回到住处，躺在床上，却翻来覆去睡不着。一时想起今天是程恳的生日，却连句祝福都没机会说；一时又想着不知道程叔的身体到底出了什么问题，程恳会这般难过伤心。蓦地，萧齐又想到程恳可能连晚饭也不会吃，恐怕此时也跟他一样，躺在床上难以成眠。想到这里，萧齐再也待不住了，猛地从床上坐起，抓起手机和钥匙，飞快地冲入电梯。萧齐来到程恳的石头店时，已经快十二点了。萧齐停下车正要熄火，就看见程恳的店门口极鬼祟地立着一道黑影。那人影见萧齐在路边停了车，丢掉手里的东西，飞快地往边上逃走了。萧齐心里咯噔一下，头皮没来由地一麻，这人实在太诡异了。三更半夜的，在程恳的店外乱晃，也不知道安的什么心。萧齐定了定心神，将手机电筒打开，往黑暗尽处照去，那人早已跑得没影儿了。萧齐收回目光，又往程恳的店门上照过去，眼前的场景不禁让萧齐倒抽一口凉气。那门上，竟诡异地画着一副血红的笑脸，眼角和嘴角的血迹还未干，慢慢地往下淌落。萧齐强压下心中的恐惧，走近了些，便看到门下刚刚那人丢落的东西，原来竟是一些颜料和一支毛刷。“砰”，萧齐怒火中烧。程恳平日里一直谨小慎微，根本不可能得罪人。到底是谁，会用这样的手段来恐吓她，萧齐莫名想到今天下午那人忿忿离去时，那怨怼的眼神。是你吗？为了心中的私欲，竟用这等卑劣的手段？但眼下没有证据，萧齐只能将这份怀疑默默地放回心中。当然，目前最重要的是程恳的安危，萧齐顾不得其他，疯狂地拍响了程恳的店门，“心心，心心……”确实如萧齐所料，程恳还没睡。自下午回来，程恳就一直心神难安，想妈妈，想孩子，想爸爸。本想再给程实打一个电话，却发现手机已经死了机。她苦笑一下，越发觉得自己是个天憎之人。程恳笔直地躺在床上发愣，迷迷糊糊之间，听到一会儿有人在敲门，一会儿，又有人来敲门，但她实在提不起精神去应付来帮她庆生的朋友们。到了深夜，剧烈的敲门声再次响起。程恳听清是萧齐的声音，语气中满是焦虑和恐惧。程恳极少听到萧齐如此惶恐，想着该不会是程实找不到她，电话打萧齐那里去了吧，于是赶紧下了楼。“心心！”萧齐见程恳全须全尾地站在自己面前，激动得一把将她搂紧怀里。程恳没来开门的这段时间，萧齐不知道转了多少念头，担心和恐惧差点没把他压垮。“心心，你没事就好，你没事，那就好了。”程恳有些好气，又有些感动，“你以为我会做什么傻事？那种事，做了一次，就不可能再有勇气做第二次，你白担心了。”萧齐摇摇头，拉起程恳的手，将她带到门外，“你自己看。”“啊！”程恳也被这诡异的血红笑脸吓了一跳。萧齐急忙拥住她，跨进屋内，关上了门。萧齐等程恳冷静下来，才出言问道，“你最近有得罪过谁吗？”程恳果然摇头，一脸疑惑，“没有啊。我就守着店，平常都难得出趟门。”“那会不会是什么顾客，对买到的东西不满意？”程恳再摇头，“我开这店，又不是为了赚多少钱，一般都能让客户满意，应该不会有人做这样的事。”两人商量一阵，也没能合计出个所以然，萧齐抿抿嘴，“我们报警吧。”程恳想了想，“算了。反正，过不了几天，我就要把这店盘出去了。万一就是一个路人的恶作剧，事情弄大了，反倒不好。”萧齐看程恳态度坚决，也不好把今天下午发生的事说出来，只能顺了她的意。不过很快，萧齐就想到一个顺水推舟的主意，“出了这样的事，我实在不放心，这几天，我就留在你店里吧。”程恳有些没转过弯，“你什么意思？”萧齐忍住笑，突然觉得这个恶作剧，自己竟也有重大的动机。“我说，这几天晚上，我都会留在你这里，过夜！”最近家里有事，更新较晚。不好意思。打铁趁热“什么？在我这里过夜？”程恳终于听明白萧齐的诉求，不禁哭笑不得，“谢谢你的好意。不过，真的不需要。你回去吧，我能应付。”程恳说着就来撵人，指尖触碰到萧齐手臂上滚烫的皮肤，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萧齐心中也是一乱，却装出满脸严肃的样子，“你别逞能了。现在程叔情况不明，你这里要是再出什么岔子，不是平白给你哥添乱吗？”程恳听他提起父亲，神色转黯，嘴上却仍犹豫不决，“可是……”萧齐打断道，“别可是了，就这么说定了。出了这种事，让你报警你又怕给店里带来不好的影响。所以，要么你上我那儿，要么我留下来。如果你实在不愿意，我就去外面，在车上凑合一晚。”萧齐见程恳还有话说，眼珠一转，给她下了狠药，“你要是能独自面对外面的那张鬼脸十分钟，就当我刚刚什么也没说。”程恳犹疑片刻，终究沉默了下来。他说得对，自己怎么都得平平安安地回到青市才行。萧齐心情愉悦，他就知道程恳耳根子浅，自己这一大堆理由抛出来，她想拒绝都难。可当石头店的灯重新暗下来时，萧齐却只能干瞪着一双明亮的眼眸，无奈地望着眼前的一排柜台。他呀，虽然厚着脸皮赖了下来，却被程恳毫不留情地丢在了楼下。程恳自己的小闺房，萧齐依然无缘得见一面。黑暗中，萧齐卯足劲，支起耳朵，希望能听到程恳的一声半响，哪怕是在床上翻个身，又或者是浅浅的酣睡声。但即使黑夜静谧如斯，萧齐依然听不到楼上的半点响动。一想到心爱的人就睡在自己头顶几米远的地方，萧齐一颗心酥酥麻麻，带着难以言喻的骚动。几米远的大门上，那血红的笑脸，此刻也给了萧齐一种奇异的刺激感。他甚至觉得今天那个恶作剧的人实在有些可爱，要不是他，他怎么能有机会，和程恳同住一个屋檐下。而下午那久旱甘霖般的缠绵，更像是一剂催化剂，让萧齐整颗心都心猿意马起来。那些让人脸红心跳的片段，不受控制地在萧齐的脑中飞速地闪过，连带曾经与程恳最最亲密的往事，也如同放电影一般在他脑海里流转。萧齐连连暗吞口水，滋润干涩的喉咙，甚至一度觉得自己的嗓子眼在冒烟。他喘了几口粗气，掀开程恳先前扔下来的毛毯。萧齐感觉那毛毯上一定残留着程恳的芳香，那味道直往他的鼻孔里钻。终于，萧齐再也按捺不住心中所念，穿了鞋顺着楼梯偷偷往上爬。每往上一步，他就觉得自己的心跳加快了一点，等他终于摸到楼上的地板时，他甚至觉得自己的心都快要跳出胸腔了。萧齐匆匆打量一眼楼上的布置，刚看清卧室的方位，就发现卧室门口分明立着一道人影，萧齐猝不及防，生生惊了一大跳。“啪”，客厅的灯亮了。萧齐被突来的强光刺得眯起了眼，等慢慢定下神来，正眼瞧去，却看到程恳正斜倚在门框上，直直地盯着他，一脸的似笑非笑。四目相对，萧齐尴尬地躲开了程恳的逼视，“呃，那个，那个，我有点口渴……”“楼下的饮水机，你应该知道位置吧？”“那个，我，我想上个厕所。”萧齐看程恳的样子，知道这会儿说什么都是白瞎，“哦，对，楼下也有卫生间。好吧，我就是想看看你睡着了没。”程恳不说话，萧齐硬着头皮道，“你看，你睡不着，我也睡不着，不如，我们随便聊聊吧？”程恳斜睨萧齐一眼，半天一言不发，只是抬抬下巴，向楼梯口的方向示意了一下。萧齐秒懂程恳的意思，讪讪地抓了抓头皮，往楼下去了。萧齐重新躺下，可眼前浮现的依然是程恳的音容笑貌，一时半会儿又如何睡得着。此时，程恳也同样躺在床上翻覆，一想到楼下多了一个萧齐，她就觉得每个毛孔都透着不安，并非恐惧，而是对内心想法的不确定。她害怕自己一个心软，就会重新投入那令人眷念的温暖怀抱。这种危险感，自下午她跟萧齐的一时冲动之后就更加明显。那道曾经高筑的心防，随着萧齐一次次的哀求忏悔、无赖相随，似乎慢慢变得薄弱起来。程恳觉得自己的生活简直一团糟。爱情，爱情处理不好，亲情上，更是愧对父兄。她不知道还有谁比自己活得更糟糕，忍不住要狠狠唾弃自己。而父亲那里，要不是还有程实帮忙扛着，程恳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程恳幽幽叹了口气，觉得还是不要再继续胡思乱想了。眼下，最重要的是，就是把店里的事情处理好，然后回到青市，好好陪伴、照顾父亲。说是什么都不想，但等程恳真正睡过去时，差不多快到凌晨了。清晨，程恳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突然触摸到床边一样不该有的物事。她猛地一惊，意识回转。程恳睁开眼，就见到萧齐正明眸弯弯，对着她轻笑。程恳没来得及做出反应，萧齐又对着她轻轻眨了眨眼。程恳猛地坐起身，“萧齐，你，你……”萧齐单手撑起头，满脸戏谑，“我怎么？”程恳咬着牙，恨声道，“你怎么跑到我床上来了？”“哦，其实昨天晚上我忘了告诉你，这几年因为相思成疾，我得了一种病。”程恳没看出萧齐有半点得病的样子。萧齐假意叹了口气，“真的，这种病叫夜游症，也就是人们常说的梦游。”程恳半信半疑，“骗谁呢？”“你看，我昨天不是就梦游到你床上来了？”程恳终于搞清楚了，萧齐绕了半天，又是想随便找个理由糊弄自己。她恨恨地抬抬下巴，还没示意方向，萧齐已经立起身，“我懂，我懂，这就出去，这就出去。”说着，一溜烟儿就往楼下逃了。程恳看着萧齐仓惶的样子，突然想到，她好像又忘了怪罪萧齐不声不响溜到她床上的事儿了。“萧齐！”程恳内心很是不忿，可不知怎的，却又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柔软。程恳洗漱好，看看时间，已经八点多了，正准备去做早餐，发现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新鲜的油条豆浆。程恳这才想明白，恐怕之前萧齐也未必真在她床上过夜，不然她不可能毫无察觉。程恳坐下来，看到盘子旁边有个红色盒子，盒子下压了张纸条。程恳拿起纸条。原来，萧齐今天一早有个会，刚刚让他出去的时候已经离开了。程恳目光流转，慢慢拿过那个红色盒子，犹豫一瞬，打开来，却是一串品质极高的黑曜石手链。她仔细数了数，珠子的数目正对应了前些日子他在她店里购买的石头。手链下方，静静躺着一张精致的小签，“生日快乐！”程恳将黑曜石手链紧紧抓在手里，整个人止不住地轻颤。曾几何时，就是这样一串手链，让他俩分崩离析。如今，她居然又从他的手里收到一条这样的手链。程恳凝视着一个个黑得发亮的珠子，心脏重重地跳动着，是些什么感受，她也说不清了。程恳下了楼，目光扫过用心经营的小店，心中充满了不舍。今天，她准备先跟一些长期合作的供销商打好招呼，再去委托中介办理其他手续。开了门，突然想起昨晚的诡异血脸，心跳不禁快了些。她小心翼翼地往门上瞧去，却发现那笑脸已经不见了，如果不是确定地见过，程恳甚至会怀疑昨晚的一切是在做梦。当然，门上依然残留着清洗过的痕迹。程恳反应过来，恐怕是萧齐趁她睡着的时候偷偷做的。一想到萧齐可能大半夜不睡觉，又担心吵到自己而小心翼翼擦洗的样子，程恳更觉得心里难受。萧齐对她这么好，程恳反倒很不安。两人已经试过了，结局清晰地摆在眼前。她真的害怕宿命会再次找上她。那些痛，那些伤，就像挥之不去的梦魇，总会在她开始贪享温柔的时候跳出来，提醒她，打断她，让她不得安生。孩子没了时的血和痛，刀片割破手腕时的满目猩红。蓦然思及昨晚的那个鬼脸，同样的鲜血淋漓，触目惊心。程恳白日里生生打个寒颤，这难道是上天对她的暗示吗？今晚，今晚绝对不能再让萧齐进她家门了，她绝对不能让曾经的悲剧再次重演。程恳锁上门，她努力让自己的动作看起来坚定一些，仿佛像是为了重新锁好她松动的心门。萧齐心情很愉悦，开着车努力地加速，再加速。他满心欣喜，甚至能看到程恳重回身边的景象。四年来，多少个日夜，萧齐从未像今天这般开心过。他只想快些开完那个无聊的会，尽早回到程恳身边，看着她，陪着她，守着她。程恳已经确定处理好这边的事就会重回青市，那他也得尽快安排好元洲这边的公司事宜。只有时时陪在程恳身边，让她重新接纳自己，心甘情愿地回到自己身边，萧齐才能安心。打铁要趁热，这个道理，萧齐懂。演技爆棚与九旗集团的例行会议，曾黎第一次缺席。萧齐有理由相信，昨晚上那个血红的笑脸，曾黎有重大的作案嫌疑。今天曾黎难得的缺席，仿佛就是最好的佐证。她一定是害怕了，害怕被自己当面揭穿。不过，萧齐暂时不打算找曾黎对质。因为他知道，这种事，没有真凭实据，说得再多也没有意义。只要对方咬牙否认，萧齐根本毫无办法。但现在的萧齐对这个并不在意。说起来，如果是曾黎找人做的这个事，萧齐反倒还要感谢她，因为，是她给了他重新进入程恳生活的契机。会一开完，萧齐就匆匆离开了。他迫切地想要回到程恳身边去，多一分，多一秒，他都已经无法忍受。萧齐用最快的速度赶回了程恳的石头店，迎接他的却是紧闭的店门。萧齐敲了敲门，屋内静悄悄的，没有回应。心知程恳恐怕出门办事去了，无奈之下，只能给她打了个电话。程恳为了方便跟家里联系，早上出门办的第一件事就是恢复通讯。此刻，接到萧齐的来电，程恳却犹豫了。今早刚下的决心，她不想就这样轻易放弃。咬了咬牙，程恳将手机扔回包里，任由它持续地响着。萧齐见程恳不接电话，一时没有更好的主意，只能守株待兔，重新回到车上苦等。功夫不负有心人，中午时分，萧齐终于看到了程恳的福特，隔得老远。萧齐微微一笑，悄悄下了车。等程恳开了门，正准备进屋，他一个箭步冲上去，跟在她身后一起跨进屋内。程恳愕然当场，“你，你从哪儿窜出来的？”萧齐得意一笑，“从你心里。”程恳连连扶额，头痛不已，“能不能不这么幼稚？”萧齐眨眨眼，做出一个可爱的表情，“这样吗？”程恳白白瞪了他一眼，无语至极。然而，趁程恳一个不留神，萧齐已经绕过她，径直上楼去了。程恳急得在后面大喊，“哎，哎，哎，谁允许你上去的？”萧齐充耳不闻，蹬蹬蹬几步上了楼，站在楼梯口，冲着楼下的程恳说道，“我之前学了几道菜，待会儿煮给你尝尝，让你试试我的手艺。”一边说，一边溜进厨房捣鼓了。程恳愣愣地傻在原地，这似乎跟她之前的设想有些不符啊。程恳刚想赶萧齐离开，可肚皮却不合时宜地咕咕叫了起来，这一上午忙下来，还真有些饿了。她又觉得，要不，先尝尝他煮的菜吧。这么一想，程恳便默认似地，心安理得地去卧室休息了。萧齐原本还挺心虚，他生怕程恳一个坚持，就将他轰出门去。要那样，他纵有百般本事，也只能望洋兴叹了。萧齐想得很清楚，对付现阶段的程恳，没别的招数，就一个字，赖。不管是无赖还是耍赖，这只要能赖下来，就已经成功了一半。程恳性子偏软，骨子里却又极倔强。萧齐只能尽可能地顺着她的心思，避免给她带来不好的联想，只有这样，他才能慢慢地重新靠近她。程恳倒在床上，也不知是心安还是太累，一时竟睡了过去。再度醒来，果然第一时间就看到了萧齐那双黑幽幽的眸子。程恳皱眉瞪眼，“你怎么又进来了，不是跟你说了吗，不准进我的卧室！”萧齐满脸无辜，“你什么时候说的？”“那从现在起……”萧齐当然知道程恳想要说什么，指指程恳的嘴角，打断道，“口水……”“啊！”程恳涌起一丝羞赧，捂着嘴就往卫生间跑了，哪儿还顾得上跟萧齐说别的。萧齐看着她仓皇而逃的样子，得意地笑了。程恳气冲冲地从卫生间跑出来，正要质问萧齐，却发现他已经坐到了餐桌边，对着她温柔地笑着。“快来坐，还好天气还不冷，不然饭菜都该凉了。”示意程恳坐下吃饭。程恳看着满桌子的菜，有些吃惊，“这些，都是你做的？”萧齐拍拍胸膛，“如假包换。不信的话，以后我现场做给你看。”程恳犹豫着坐下，“可我记得冰箱里没什么东西了啊。”萧齐笑笑，却不打算透露，“来，尝尝看。”萧齐一会儿让程恳尝尝这个， 一会儿又尝尝那个，眼看一整碗都装满了，程恳连忙喊停，“我自己来就可以了。”萧齐夹起一块排骨，细心地把骨头剃掉，做出一个喂食的动作，“啊。”程恳实在看不下去了，筷子一撂，“能不能好好吃饭？”不待程恳继续发作，萧齐却一口将肉投进自己的嘴里，装作刚刚发生的一切都是幻觉，反问道，“怎么了？”程恳哭笑不得，只能再三提醒自己要淡定，千万不要失了方寸，入了萧齐的套。好不容易，一顿饭吃完，程恳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感慨。程恳刚放下碗筷，萧齐已经自动收拾了碗碟去洗涮。程恳眼见争不过萧齐，也只能随他去了。那一刻，一种不知道该如何形容的心情，在程恳心里蔓延开来。萧齐洗了碗出来，挨着程恳在小沙发上坐下，“下午有什么安排？”程恳斜睨萧齐一眼，没有做声。萧齐知道程恳在生闷气，眼珠一转，朝程恳坐近一些，“下午外面还挺热的，要不然就别出门了。”没等程恳反对，萧齐从兜里掏出一个u盘，“早下好的电影，爱情片，动作片，知名大片，应有尽有，想看什么我给你放。”程恳微张着嘴，看着萧齐熟门熟路地将U盘插在电视上，又熟练地操作遥控器将多媒体调出来，如臂指使的样子，像是在这里呆了很多年。说来这电视买了好几年了，程恳却不知道它竟然还可以连接u盘。萧齐不等程恳转过弯，一边调动选框，一边问，“心心，看哪个？”程恳下意识地去看那些片名，萧齐仔细观察程恳的表情。等选框选中某处时，萧齐眼角一跳，“美国队长？”程恳依然沉默，但萧齐却认认真真地点开。很快，程恳发现这片子跟她印象中的主角一个都搭不上，里面虽然一个个都是帅哥靓女，但动画效果却如同儿戏。程恳终于忍不住，“这是美队？”“你看到片名了啊，高清版呢。”话音未落，程恳分明看到屏幕上男主已经跟女主吻在了一起，各种限制级的动作开始上演。没一会儿，男女主角竟然一丝不挂地呈现在面前。没错，两人就是一丝不挂，因为程恳已经看到了两人彻彻底底的裸*体。“萧齐！”程恳涨红了脸，咬牙切齿地大吼道。没看过猪跑，难道还没吃过猪肉？程恳终于反应过来，那片名上的H版，不是说的高清版，而是成人版？！萧齐连忙摆手，“我也不知道啊，这片是林智传给我的，我都还没来得及看呢。”程恳哪还肯信萧齐的解释，抓起抱枕朝着萧齐劈头盖脸地扔过去。萧齐尴尬一笑，一手抓住程恳的手腕，一手举手投降，“我真是冤枉的……”话还没说完，电视里已经继续响起了让人血液加速的声音。萧齐和程恳同时往电视那边望去，又同时以更快的速度转回头来。两人相视一望，气息皆凌乱了几分。萧齐没话找话，“那个，我真不是故意的……”“嗯。”程恳低下头，声若蚊蝇。耳朵却情不自禁地被电视里的靡靡之音吸引，终于受不了里面的刺激，“还不关了。”萧齐有些犹豫，抓着程恳的手舍不得放下，暗咽了下口水，准备继续向程恳靠拢。程恳恨恨地瞪着萧齐，用力一挣，就把萧齐的手甩开了。萧齐知道事不可为，只能灰溜溜地换了别的电影。“呃，这个正常了。你说林智也是，有这些东西，也不提前给我打个招呼。”程恳操起手，缩到沙发的另一角，淡淡地瞟了萧齐一眼，仿佛在说，你就少此地无银三百两了。萧齐老脸一红，娇羞地低下头，却趁机朝着程恳的方向挪了一步。眼看着爱情片里，程恳开始进入角色，萧齐默默地递过纸巾。程恳接过，擦去眼眶里的泪，萧齐演技爆发，看程恳伤心，竟莫名地红了眼，只是屁股彻底地挨住了程恳。程恳觉出些异样，正要对萧齐发火，却抬眸看到萧齐跟她同样通红的眼。萧齐的睫毛很长，颤颤的，眼睛既大又闪，水汪汪的样子。程恳莫名地被萧齐的眼眸吸引，突然觉得四年不见，萧齐真的变了，变得跟以前不一样了，多了些感性，对她同样的好，却又多了些烟火气和人情味。这些，真的很难能可贵。程恳正看着萧齐的侧颜发呆，猝不及防萧齐突然转过脸来。程恳没来由心里一慌，赶紧调转视线，盯着电视屏幕。但不管她怎么努力，却再也没办法进入到情节里。程恳正盯着屏幕发呆，却忽然肩头一沉。回头之际，萧齐已经将头都靠在了她的肩上，程恳正要发火，却清楚地看到，一滴泪顺着萧齐完美的侧颜滚落。那滴泪沿着萧齐的下颔一路往下，最终滑落到萧齐的前襟，落在程恳心上。

Summary: 程恳的生活在萧齐再次出现后变得复杂。萧齐在元洲开设了齐心乐园，其成功的背后隐藏着对程恳的深情。程恳在去老林工厂的路上因听到萧齐的声音而分心，发生了车祸，但幸运地遇到了善良的奥迪司机。在老林的工厂，程恳与林笙的关系逐渐发展。萧齐在酒吧与曾黎相遇，两人讨论了萧齐和程恳的过去，曾黎提出要萧齐帮忙应付她奶奶的催婚。萧齐在元洲分公司的开业和签约仪式上出尽风头。程恳意外发现了一个被遗弃的婴儿，她报警并决定暂时照顾这个孩子，取名为八月。程恳在与八月建立了深厚的感情。然而，当阿诚回来取回他的狗Lucky时，萧齐误会了程恳和阿诚的关系，以及程恳与婴儿的关系，愤怒之下吐血离去。林笙和廖晴在城郊的山岗上默然静立。萧齐深爱着程恳，但他的痛苦和无奈让他在醉酒后更加清醒。程恳、宋妮和刘佳佳参加了林笙画室的开业展览。林笙承认自己正在追求程恳，但也知道程恳可能不会给他机会。萧齐很失望，但也松了一口气。程恳注意到另一幅画像，画中人与她相似，但日期是十二年前。她意识到画中人可能是林笙曾经深爱的人，这让她十分震惊和心疼。萧齐也认出了画中人，意识到林笙和程恳之间的联系。程恳和萧齐在这一刻有了更深的理解和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