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ntext: 时间过得很快，眨眼就到了叶晋中与李媛媛结婚的大日子。我的父母提早一天到了成都，住在我家里面。妈妈见到我的第一句话，便是问：“你还没有找到男朋友吗？”这话说的，跟我没有人要似的。我爸则道：“把时序叫过来，一起吃个饭吧，我给他带了些茶叶，这孩子老喜欢我们雅安的茶叶了。”我翻了翻白眼，对于二老的诉求相当无奈。尤其是我爸爸，一直将时序当成准女婿看待，过去听说时序有女朋友，他好长一段时间还不高兴。也不能怨他，那些年我与邓宇交往，却从未将其带到他老人家跟前去过，在他的印象里，似乎我的生活里只有时序这个异性朋友。大概有人会以为我在开玩笑，会不会夸张了些？但大概只有正在创业，或者创过业的人才知道，忙碌是怎样一个情况，严重的时候连吃饭都成问题，更别说谈恋爱了。而我与邓宇的那一段感情，更是建立在他在读书、我在广州的情况下，是我与时序、李华玲的创业初期。现在回想起来，我却感到很庆幸，还好没有将他带到爸妈跟前来，否则，他们会不停地追问邓宇的家庭状况，分手后还会仔细盘问我为什么会分手。光是想一想，我都觉得是一件烦不胜烦的事情。恋爱如果没有到谈婚论嫁的地步，双方还是不要见父母比较好。我叹了口气，说：“爸，人家时序是有女朋友的好吗？你别每次来成都都问人家，搞得我很尴尬啊。”我爸看我一眼，面色沉了下去，不高兴了。老年人到了一定年纪以后，相当孩子气，使性子闹脾气可一点不比孩子逊色。他这会儿跟我摆脸子，下一步肯定就是我妈苦口婆心地唠叨。果然，我爸叹了口气，我妈就说：“你不是说他跟那个……你们那里打工那姑娘，分手了吗？刚好啊，你们两个都单着，为什么不试着处一处呢？”我歪在沙发上，啃着我妈递来的苹果，漫不经心地说：“华玲姐也单着的。她喜欢时序那么多年，大家都知道的，我怎么可能横刀夺爱啊。再说了，时序不是我喜欢的类型，他太聪明了，我不是他的对手。”“瞧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话，什么对手不对手的。男女在一起，为的是相互扶持，共同前进，在漫长的岁月里，相濡以沫，只有这样才能够成就美好的爱情、美好的人生。你把婚姻当什么了？打擂台吗？”我妈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估计是怕我孤独终老。我知道他们是为了我好，所以没有顶嘴，只想着时间可以证明一切，我肯定能够找到一个称心如意的对象。便是此时，我妈说出她的担忧：“明天叶晋中的婚礼，夏家的人都会去。你这些年都没跟他们打过照面，就这样孤零零地一个人去，合适吗？”“有什么不合适的？”虽然我依旧嘴硬，但心里头还是没有底的。我爸爸的大妹妹夏志琪可是个以刻薄著称的人。假如她想要贬低一个人，怕是无论我怎样做，都逃不过被踩的命运。但如果我方方面面做得无懈可击，她大概也就编不出什么伤人的话来了。想了想，我觉得魏仁的存在还是比较重要的。于是我说：“您二老别担心，我有个朋友可以帮忙的。”“什么朋友？帮什么忙？”我爸提高警惕地问。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也就没必要隐瞒了。“我那个朋友在武侯区工作，人倒是长得不错，职业也不错，是个公务员。听说我有一帮特别刻薄的亲戚，他有些气不过，前几天自告奋勇地说要来帮我撑场子。所以你们就别担心了，叶晋中的婚礼，我会去参加的，而且还会漂漂亮亮地参加。”爸妈听我这么一说，好奇心顿起，竟然要求今天就叫魏仁来。我经不住他们反复催促，便给魏仁发了条短信。晚饭时间刚到，门铃响了。“哎，肯定是魏仁来了。”妈妈很激动，但又碍于长辈的架子，便端坐在沙发上，同我使眼色：“去开门啊！还愣着干吗？”我颇感无奈地起身，恭迎魏仁的大驾。打开门一看，我还是一愣。门前站着的，除了魏仁之外，还有一个年龄同我差不多的姑娘。她个子高挑，皮肤白皙，看起来还算比较有气质，与魏仁端端地往门口一站，倒是挺般配的。我心里咯噔一下，完了，这位大概是魏仁的女朋友。不对啊，他不是一直念叨着喜欢我吗？就在我走神儿的当口，那姑娘率先自我介绍了：“你就是夏青吧？我叫柳飞絮，是魏仁的表妹。”原来是兄妹。我连忙撤回刚才对魏仁那怨念的一瞥。对于我的表情变化，魏仁不是看不出来，他的脸上扬起了得意的笑。柳飞絮还在说：“我知道你是唐心的同学，唐心是我表姐，你看，我们这代人亲兄妹的很少，表兄妹倒是一大堆。”“啊，你是唐心的表妹啊。”我连忙邀请，“快请进吧。”唐心这个名字，曾经出现在我的世界里很久，她是我上学时候关系特别好的姐妹，如果没有她，我也不会认识魏仁。柳飞絮说：“我哥一天到晚在我跟前念叨你，说你年轻漂亮又聪明能干，是他见过的最棒的姑娘。”还真会夸人。我嗔怪地看了魏仁一眼，他却是一笑。放这两人进屋子以后，他们完全自来熟，一点也没有初次见面的拘谨，很快就得到了我父母的喜欢。我在厨房里洗水果，身后来了个人，问：“需要帮忙吗？”说罢，他就没当自己是个外人，从中拿了一个草莓就往自己嘴里送。我瞧他一眼，有些不解：“本来是叫你过来帮忙糊弄过去的，怎么你一来，反而弄得你跟我好像真的在谈恋爱？”他靠在橱柜上，似笑非笑地看着我：“这样不挺好的嘛，像我这样的男朋友，有正经工作，长得又高又帅，还有才华，谈吐如此不凡，你还挑什么呢！”“谁承认你是我男朋友了？”“我看叔叔阿姨挺满意我的啊！”“那你做他们的男朋友去啊！”“嘿，几年没见，你这丫头怎么变得伶牙俐齿的。”他双手环抱，瞧我的目光充满了探询，“以前你多文静啊，又听我的话，魏仁哥哥魏仁哥哥地喊个不停，我说什么你都服。现在怎么跟个刺儿头一样？”我仰头看他：“那你就好好的，哥哥有个哥哥的样子，别来招惹我。”“我跟你说，虽然说四川人喜欢认哥哥妹妹，但我从来不认为这事儿靠谱。”他凑到我耳边来，低声说，“小时候不懂事、害羞，对喜欢的姑娘不太敢表白，就假装认个妹妹，其实啊，心里头都揣着想法呢。”我白了他一眼。他依旧厚颜无耻地说：“我跟你说的可都是真话，但是真话往往比较讨人厌，所以你现在排斥这种可能，是正常的。不过我希望你能够理智地看待这个问题，毕竟我喜欢你，是真心实意地喜欢。”“好了魏仁哥哥，你别说了，我浑身起鸡皮疙瘩了。”我推开他，往客厅走去。怎么说呢，我是不讨厌魏仁的，甚至还有一些依赖他，从小就依赖，甚至流浪的第一站，也是他的家乡，那个叫新津的成都小县城。但是在几年后，这个让我感到很有安全感的人，突然跟我表白，说他喜欢我，想做我的男朋友，这件事情还是令我有些无法接受。我把他当哥哥，可他居然想睡我……所以，在这种非常矛盾的心理状态下，我对他的亲密接近，有些抗拒。后来很多年后再回忆起来，那种矛盾心理，大概是源于我太年轻。因为年轻，所以还不懂得爱情其实有很多种形态，而盛行于80年代90年代出生的人之间认“哥哥妹妹”这种情况，其实也是爱情的一种初始形态。因为这个区间段出生的人，大部分非常悲催地是独生子女，依靠着顽强的生命力长大成人。由于是孤独长大的，所以女孩子总是特别向往能有一个哥哥来疼自己，而男孩子也很愿意有一个妹妹来崇拜自己。就因为这种供求关系，所以在我们那个年代，平白无故认出来的哥哥妹妹，实在是不胜枚举。尤其长得好看的“哥哥”和“妹妹”，显得更有市场。人嘛，谁又不是外貌协会的呢。那一天的见面，对于我来说，印象并不十分深刻。但柳飞絮记得很清楚。她后来成为我最好的姐妹之后曾跟我说，第一次看见我，发现我眼里对她的敌意和醋意毫不掩饰，便知道她来对了。那天是她的生日，正缠着魏仁要生日礼物，听说有我的存在，也有我拜托魏仁的这么一个事情的存在，便吵着闹着要一道来，说要以身试验，以她一个作家的视觉来看看我对魏仁到底有没有意思。感情这种事情，往往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的。她虽然与我同龄，可写东西的人通常长了一双善于观察的眼睛，她看出了我内心的挣扎，当然这种挣扎也可以被称为矫情。可是这种来自感情的困惑，我一面觉得苦恼，一面又觉得快乐。亲人又怎样，不一定有亲情叶晋中的婚礼，选在他创业的酒店举办，这是我感到意外但似乎又在意料之中的事情。为什么意外呢？以叶晋中的家世，婚礼现场应该选在高端大气上档次的地方才正确，他家里虽然说有亲戚在官场，但都不是直系亲属，影响不大，不需要刻意制造清廉的假象，所以经商的还是在经商，炫富的还是会炫富。总而言之，少年时候，我对“土豪”这个词语的认识，便是从叶家得来的。几年没见，他们家突然变得这么低调，我感到很反常。但转念我又想，肥水不流外人田，叶晋中如今是创业者，假如自己的婚礼都不在自己家的餐厅里办，今后还指望别人来？当时蜀王谷统共就三家店，其中两家属于快餐型，规格很小，有一家稍微大气点，但在成都的川菜酒家里，也只能算是中等偏下的类型，随便念叨几个酒家出来，都能秒杀它。不过在成都，或者说整个四川盆地，对于吃的讲究不以环境论英雄，而以味道定胜负。大家对于吃的评鉴，放在第一位的是味道，其次才是环境，否则就不会有无数个类似明婷饭店这样的川菜馆的存在了。蜀王谷当时还未在成都的餐饮界打出一片天地，但我上次尝过他们家的菜，味道还不错，是颗冉冉升起的新星。也许就差一个营销事件，就能让餐厅更加有知名度。这是我离家这么多年来，在夏家那帮人跟前的第一次露面。虽说过去我总是在我父亲面前保证不记恨爷爷奶奶，也不会再对夏志琪、夏正心存芥蒂，但实际上有些伤害，还真的是刻骨铭心。我只想着，假如这个场面是推托不了的，那么无论如何，气场也不能输。我的父母是脾气很软的那种人，无论别人怎么欺负他们，只要说几句好话，他们可能就把那些不愉快给忘记了。这种性格，说得好听一点，是大气，不记仇；说得难听一点，就是没骨气。我横竖不愿意做个没骨气的人，所以带着战斗的心理准备去参加婚礼。等我特别费心思地打扮好自己，才想起自己居然没有车。虽然现在有房子、有事业，也有存款，可是我并没有去考驾照，更没有买车。临到需要排场的时候，我才发现没有道具，这还挺尴尬的。魏仁的出现化解了这个尴尬，他有一辆车，不算很高级，但也不算很不高级，非常符合他一个普通公务员的身份。我带着爸爸妈妈下楼时，开始为自己今后的出行方式打算。我们抵达婚礼现场时，时间还早，从雅安那边过来的人恐怕还在路上。蜀王谷的大门口铺了红地毯，在地毯的尽头是一对儿新人，在他们身后的大型喷绘布上，是两人的婚纱照合影。真好看，男的俊俏女的漂亮，一对璧人。瞧着叶晋中俊朗潇洒的样子，我情不自禁地看了看自己今天的男伴——不输他，挺好。魏仁知道参加这次婚礼对我来说有着怎样的意义，所以他今天又特地收拾了一下自己，整个人看起来温文儒雅，风度翩翩。我与他走向叶晋中的时候，叶晋中正好也看向我们。“恭喜恭喜。”魏仁微微躬身，与他握手。我则是奉上红包，改口喊了李媛媛，道：“嫂子真是个大美人儿。”我的父母则被新郎新娘身边的双方父母迎接过去。一切都遵循着婚礼的步骤，体面又平静地进行着。我的小姑妈，也就是叶晋中的继母夏志萍，甚至还拖着我的手寒暄了两句：“很多年没看到青青了，完全长变了，要是今天没见到你，怕是在大街上面对面地走过来，也未必认得出来啊。”我妈妈在一旁笑吟吟地附和：“就是啊，越长越像她爸爸的样子，瞧那双眼睛，简直就是一模一样的。”夏志萍和蔼地盯着我瞧了瞧，又瞧了瞧我身边的魏仁，问：“这位一表人才的小伙子，就是青青的男朋友吧？”我尴尬地一笑，没有说话。我妈已经热情地介绍起来：“是啊，是青青的男朋友。来来，魏仁，跟姑妈打个招呼。”她那个态度，把“丈母娘看女婿”演绎得可真是淋漓尽致。叶晋中脸上有一些疑惑，他很清楚我与魏仁重逢并不是太久，如今竟然发展成了男女朋友的关系，大概觉得有些诧异，连着看了我好几眼，满脸探寻。魏仁嘴甜，姑妈姑爹喊得比我还亲热，对叶晋中、李媛媛也是一口一个“哥”“嫂子”，瞧他那殷勤的模样，完全一副新女婿上门的姿态。我感到很好笑，也感到很欣慰，尤其是看见那些很多年未见的远房亲戚眼里所流露出来的羡慕之后，就更加欣慰了。魏仁确实是我目前为止，在势利的亲戚面前拿得出手的最佳男朋友人选。进了酒店，专门为婚礼安排的侍应生领着我们去品茶区。蜀王谷统共有三层楼，第一层是婚礼大厅，第二层是包间小厅，第三层是茶楼棋牌室。在品茶区，我们选了一张临窗的沙发坐下。爸妈忙着和亲戚们打招呼，我跟魏仁一个都不认识，反而落了个清净，便问服务员要了两杯竹叶青。我又四下打量了一番，还是没能忍住，便对身边的魏仁说：“假如按照这种模式经营下去，不知道晋中哥哥这家店有一天会不会撑不下去。”“哦？怎么？有什么不妥吗？”我怕得罪人，便压低了声音说：“你看啊，他们家的这种格局，其实非常符合成都区域中档川菜餐厅的设置，这样虽然讨好了绝大部分成都人，但也因此显得特别平庸了。晋中哥哥和他的合伙人想要从不计其数的同类型川菜馆中脱颖而出，恐怕还需要费些心思。”“你有什么建议吗？”我笑：“我能有什么建议，我又不懂餐饮。首先恐怕还是要问问老板，他们的受众群体是什么人，然后再根据这些人的需求来制订营销计划才行。”魏仁瞧我的目光里盛满笑意，说：“不错啊，利弊分析说得还挺有道理，从前我怎么没有发现你这么有商业头脑啊，聪明的姑娘。”我白了他一眼：“老子一直很聪明的好吗！”就在我们两个说笑间，有个服务员急匆匆地从我们跟前经过，跑向隔壁的卡座，同与我背对背坐着的人说：“邵总，餐厅里出了点状况，恐怕需要您过去看看。”我很好奇，就转身去看。这时候从隔壁座走出一位气宇轩昂的男子。他个子很高，挺拔俊朗，脸上带着和气的微笑，一看就是个典型的生意人。他路过我身边的时候，对我微微一笑，然后再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我脑中“嗡”的一声，好像有什么炸裂了，脸一下子就红了。魏仁看出了我的不安，问：“怎么了？”我尴尬地掩着脸：“完了，刚才坐我们隔壁的，好像是晋中哥哥的合伙人。”“就刚才那个帅哥？”魏仁循着那方向看去，还能见到邵峰的背影。他笑了笑，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安抚道：“没事，你的意见对他们有用，他今后会感谢你的。”我端起茶杯轻轻地喝了一口，对自己目前的一些行为进行了反思，说：“做人还是要低调，不能到哪儿都一副不得了的样子，也不能背后说人，万一被别人听见了，是要笑话我的。”魏仁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末了，他在我耳边低声说：“不过呢，晓得反思也好，虽然说言论自由，但你们毕竟是亲戚，还是要注意一点，否则被别有用心的人听见了，再去搬弄是非，很有可能会影响你们两家的关系。所以，今后还是得注意。”我颇感意外地盯着他，原以为在我与他还未明确恋情的情况下，他应该是一味附和我的，却没想到他如此客观。很多年前，我之所以喜欢他，在还不懂男女感情的那些年华里，将他视为兄长一般来信任，大概就是源于他从来不会为了讨好我而说一些糊弄我的话吧。他的情商很高，也很聪明，做事情有分寸，方方面面都能照顾周全，说话也令人感到舒服妥帖，像这样的男人，我为什么不可以换一种身份去依赖他呢？我开始认真思考，假如他是我的男朋友，我们会是怎样一种生活状态。距离婚礼开始还有半个小时，服务员来邀请大家下楼入席。爸爸妈妈和我与魏仁，被安排在主席旁边的位置，算是男方家比较亲近的亲戚。大概是考虑到我与夏家人的关系比较紧张，所以我们那一桌后来安排入座的，都是叶晋中的叔伯婶婶们。而我的爷爷和奶奶作为长辈，是坐在主桌的。至于夏志琪、方伟、夏正，则被安排在主桌旁边的另外一桌。仇人见面分外眼红的情景并未出现。毕竟生活不是拍电影，大家都懂得克制，也晓得要给今天的主事人一点面子，所以整个婚礼过程，还算是相安无事。婚宴结束了，我和魏仁起身，准备招呼爸爸妈妈一同离席，没想到爸爸却同我说：“你爷爷奶奶在那边，还是过去跟他们打个招呼再走吧。”我万般不情愿，站在原地不动。妈妈也恳切地说：“去吧，你到底是晚辈，该尽的礼数还是要尽到的。”我还是不想去，只板着一张脸。其实我过去打个招呼倒也不是不可以，也不会少一块肉。但我一想到自己来到这个世界上就不曾得到那两位亲人的喜欢，还遭遇他们的百般刁难与嫌弃，给我留下了深刻的童年阴影，说没有怨念，那是骗人的。我还在想为什么就一定要我打这个招呼，假装不认识不行吗？魏仁的手轻轻放在我的肩膀上，温热的手掌握着我的肩头，轻声说：“走吧，尽到咱们做晚辈的本分就走。你呢，也不必多说话，别人说什么你都不必搭理，有我在呢，啊？”他的胸膛很厚实，肩膀很宽，手臂温暖有力，被他圈在怀里的感觉很好，让我很有安全感。他的声音很轻，却很有力量。我抬起头，看向他的脸，他正微笑着看我，那笑容仿佛四月的清风、五月的太阳，一股暖意涌进我的心头。我于是应了一声：“嗯。”他欣慰地一笑。我们来到主桌，爸爸妈妈簇拥在我们身边，脸上带着夸张的笑容，想要以此弥补我此刻乌云密布的表情。叶晋中见状连忙站起身来，笑着说：“青青和魏仁过来了啊，给爷爷奶奶敬酒啊？”李媛媛是个聪明人，迅速倒了两杯饮料，放在我与魏仁的手中。我的小姑妈与小姑父也是笑呵呵地同我打招呼，整个气氛被烘托得其乐融融。而我的爷爷奶奶碍于情面，脸上也是带着淡淡的笑，看向我们。我勉强地喊了一声：“爷爷、奶奶。”他们点了点头。我却在心里打了个哆嗦。其实在离家出走之前，我也很少开口喊他们。那种相互的恨与敌视是从小就积累起来的，源于我的性别，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我从心底看不起他们的迂腐与落后，更觉得被这样的人歧视，完全是对我生命的一种侮辱。可是现在，为了给大家留下一个美好的印象，我不得不开始演戏。也许戏演到这里我们转身就走，就不会有后来那些添堵的事情发生了。然而我爸爸大概是憋屈了半辈子，急着显摆他得了一个多么出色的准女婿，便拖着魏仁的手，同大家介绍说：“爸、妈，亲叔、亲孃（四川方言，代表姻亲关系的父母，这里指的是小姑父叶豪的父母），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青青的男朋友，魏仁。”我有些惊讶，没想到爸爸会来这么一出。魏仁却很淡定，举杯谦卑一笑，说：“爷爷奶奶们好，晚辈叫魏仁，和青青祝愿各位老人家身体健康，天天开心。”虽说隔了辈分，但叶豪的爸爸妈妈还是站起身来。我爷爷奶奶原本还想摆架子，但见亲家都这么做了，也只好端着杯子站起来。小姑父的父亲笑着说：“魏仁，我见过你。”“啊？爷爷您见过我？什么时候？”“很多年前啦，你那个时候还很小，这么高一点点。”叶家老爷子比画了一个两三岁孩子的个子，说，“当时你妈妈出差，没人带你，你爸爸又要到市里来开会，所以就把你带在身边。你爸爸和你叶权叔叔是同事，关系好着呢，瞧你爸爸带个孩子来开会实在太艰难，就把你搁我家里面，让我跟你叶奶奶照看一下。”魏仁恍然大悟：“啊我想起来了，是叶权叔叔……”说着，他到处看了看，又问，“叶权叔叔不在吧，我记得这几天他应该是在外面调研……”“对，他有公务，所以没来参加晋中的婚礼。倒是你，按说你跟叶权属于一个部的，怎么没跟着去？”“我，我这不是要陪我们家领导嘛，所以请假了。”他瞧着我，一脸宠溺。叶家老爷子赞许地竖起大拇指：“不错，颇有乃父风范！”我知道，魏仁的父亲当初没有接受往市上调任新职，就是不想跟魏仁的母亲分开，还跟着魏仁的母亲一起调往更为偏僻的郊区城市工作。魏仁是在一个充满爱的家庭里长大的，所以他才能有那么高的情商。叶奶奶非常欣慰地同我爷爷奶奶说：“夏青福气好，遇上魏仁这孩子。他家里教养特别好，家世也好，爷爷奶奶可是著名的书画大家，叔叔伯伯也都是大学教授。魏仁的爸爸妈妈虽然没在市上，可在地方上也是身居要职，这样的家庭，可真没的挑。亲家亲家母好福气啊，得了这么一个长脸的孙女婿，可真令人羡慕。”她说这话的当口，似有若无地瞟了李媛媛一眼。我心中不禁产生了疑惑，莫非李媛媛的家庭背景与魏仁属于两个极端？这个疑惑很快得到印证，李媛媛的父母就在桌上，沉着脸未发一言，但也显得有些局促不安。我心中颇感同情地看了他们一眼。曾几何时，我的外公外婆也面临过如此尴尬的境地，尽管我的父亲母亲恩爱，可依然建立在一个不怎么般配的局面上，门不当，户不对。虽然我们现在讲爱情可以战胜一切，这话是没错，只要两个人一条心，当然可以排除万难。但假如走入婚姻，便是两个大家族的一个联系。血缘亲人之间尚且有狗眼看人低的情况，更何况是姻亲关系呢。婚姻最要讲一个门当户对，假如一方高攀了另一方，怕是就要面对这种令人无法启齿去指责的难堪局面。显然，从我与魏仁的家庭背景来讲，我是低于他的。也因为如此，我的爷爷奶奶不由得便以仰视的目光看魏仁。爷爷说：“有空和夏青一起回家来，尝尝你奶奶做的酸菜鱼，夏青最喜欢吃的。”我的嘴角噙起一丝冷笑。酸菜鱼确实是我最喜欢吃的，但印象里，我似乎并没有尝到过奶奶的手艺。我跟他们能有什么交情呢，十多年来，不是看着他们欺负我的爸爸妈妈，便是听见他们吵架，哪里可能有酸菜鱼的存在。估计爷爷是记错人了，把夏正想成了我。可这会儿是与魏仁套近乎，虽然就连我也不清楚魏仁究竟有着怎样的背景，但从叶家爷爷奶奶的语气来判断，应该属于我爷爷得罪不起的那类人。我其实非常憎恨夏家人的现实、势利，又谄媚权贵。但凡比他们低一等的人，他们便要去践踏；但假如是比他们高一等的人，他们又要去攀附，真是叫人感到羞愧难当。我从这样的家庭里走出来，也许基因里就带着现实的因子。虽然还不至于到攀附权贵的势利地步，但我尤其欣赏有用又有才华的人，并且深刻地认为只有和这样的人做朋友，才能让自己进步。我从来就没有想过要让自己的青春和一群庸碌无能的人掺和在一起，更不愿意贪图享乐，白白浪费光阴。可是我又很懂得隐藏自我，从来不会将自己现实的一面暴露出来，它一直悄悄地隐藏在我内心的角落里，也只有我自己深切地了解自己到底是怎样一个人。有人却毫不客气地将我的弱点曝光在大庭广众之下。这个人，便是仿佛生来就与我作对的夏正。他脸上挂着一副眼镜，这些年瘦了一些，但还是个胖子，再加上可能有些心术不正，即便五官还算清秀，却透着一丝猥琐油腻的气质。他端着一杯酒，摇摇晃晃地来到魏仁身边，笑吟吟地说：“听说这位，就是我的新姐夫？”新姐夫？新？呵呵，他还真是刻薄。我提高警惕，却没有说话。魏仁正要应话，没想到夏正又说：“哦，不对，你们两个还在谈恋爱，没有领结婚证，就算不得我真正意义上的姐夫。”魏仁挑了挑眉，笑说：“这事儿你说了不算，你姐说了算。”“是是是，哥你说得对。说起来，我这个姐姐也是个人才，听说她的前任男朋友是个富二代，家里搞房地产开发的，不然她怎么可能才二十二三岁就在成都有好几套房子呢。不过这位魏先生，你也不算逊色，好歹也是个官二代，我姐是个聪明人，一般的男人她可是看不上的。你看她那个合伙人，外地来的，大山里的，她不就没看上人家嘛……啊！”他的话还没说完，我已经随手端了盘菜往他脸上泼去。偏生不巧，夏正是个很不幸运的胖子——我端到的是一盆黄辣丁。我想，这大概也是命运，让我端到了这样一盘菜，才能狠狠地教训到夏正这个刻薄、满身是毒的人。此时此刻，他正捂着眼睛哇哇大叫，红艳艳的辣椒油使他的脸变了色，还有一条中指长的黄辣丁挂在他的眼镜上，使他显得滑稽又可笑。场面瞬间尴尬起来，长辈们都吓傻了，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叶晋中的合伙人邵峰是第一个赶来救场的人。在他身后还跟着两个服务员，端着一盆清水。在众人还目瞪口呆之际，他迅速叫夏正蹲下，方便清理。与此同时，餐厅里响起节奏感十足的音乐，一队衣着整齐的服务员踩着节拍上了舞台，餐厅的司仪声音高亢又快乐地说：“非常感谢我们英俊潇洒的新郎官叶晋中先生，以及温婉美丽的新娘李媛媛女士，感谢你们的信任，也很感谢各位贵宾的莅临，为表谢意，蜀王谷特此献上一支舞蹈，为贵宾们佐餐助兴。”音乐响起来，是潘玮柏与张韶涵的《快乐崇拜》。舞台上的服务员训练有素，舞蹈整齐，充满活力，来宾们的注意力很快就被吸引过去，从而忽略了我们这一桌发生的事情。不过短短几十秒，邵峰已将夏正眼睛上的辣椒油清理干净，然后由服务员护送夏正去了后面的休息室。而邵峰留下来安抚大家道：“没事，小问题，一场意外。”叶晋中颇为感激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谢谢。”他笑了笑，又同大家拱了拱手，便迅速转身离去。我心中突然明白为什么蜀王谷能够在短短几年间连续开三家店了——叶晋中寻到了一个非常优秀的合伙人。蜀王谷的应变能力、危机公关能力，是我望尘莫及的。与夏家人七年没见，我又将这次见面搞砸了。爸爸妈妈很尴尬，爷爷奶奶也很尴尬，周遭气氛在快乐的音乐下，依然令人窒息。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也许等一会儿，夏正、夏志琪与方伟回到大厅里来，会对我爸爸妈妈进行更加难听的语言攻击；也有可能未来的日子里，爸爸妈妈在雅安城里会因为夏志琪传播出去的那些闲言碎语而抬不起头来。我很浮躁，强烈的自尊心就是我的软肋，而夏正十分了解我，知道用什么方法能够戳破我强作优雅的脸孔。所以七年后，即便在同龄人里算是成功者的我，还是输了，输给了夏正的无耻与刻薄。我感到无地自容，走到叶晋中与李媛媛跟前，低声说了一句“对不起”，然后不待他们反应，便迅速转身离去。魏仁跟了上来，我走多快，他就走多快；我走多慢，他就走多慢。我强忍着泪水，故作冷漠，却又带着哭腔道：“你跟着我干吗？”他一把将我揽进怀里，紧紧抱着我的肩头往前走：“送你回家啊。”“可是我让你难堪了。”“哦？”“你是长辈们都认可的男朋友人选，我却是个不识大体的女朋友，万一叶奶奶把我今天的行为转达到你父母的耳朵里去，他们会不喜欢我的。”魏仁沉默片刻，突然傻笑起来。我捶了他的胸膛一下，怒问：“你笑什么啊？”“没什么，傻丫头，还挺可爱的。”说着，他捏了捏我的鼻子，轻声说，“以后遇到这种情况啊，一定要忍，就算你是被欺负的那个，也不能用这么笨拙的方法去报复。”“可是他真的很讨厌啊！从小到大都讨厌，无耻、猥琐、尖酸刻薄。”“那你何必跟这样的人置气呢？打个比方，狗咬了你一口，你是不是也要去咬狗一口呢？”我愣住了，瞪着他。“我们假设一下，把你弟弟……”“他不是我弟弟。”“好，把那个胖子换作社会上的任何一个你不认识的人，假如人家说话伤害了你，你会不会拿红油菜汤去泼人家？”“那得看别人说的是什么话了。”“无论别人说的话多么难听，都不要急着与对方争辩对错。万一对方是戾气很重的人，采取了比你更为过激的报复手段，怎么办？说得可怕一点，你不仅会被人伤害，还很可能会有生命危险；即便没有生命危险，那如果别人打残了你、毁了你的容，怎么办？”“警察会惩罚他，法律也不会放过他。”“对，没错，法律可以为你伸冤，但是你呢？你很有可能失去一只胳膊一条腿，被毁容，甚至失去性命。就为了逞一时嘴快，换来这样的结局，你觉得值得吗？”我咬了咬唇。“其实被人诬陷诋毁，这些语言伤害我们每个人都会经历的。嘴长在别人身上，就让他说去嘛，又不是事实，能把你怎么着？就算是事实，又能把你怎么着？”我冷笑：“你大概没有被亲人伤害过……”“刚才你都说了，他不是你弟弟，这会儿又跟我讲亲人？矛盾不？如果你不把他们当成亲戚，就一个有着血缘关系的陌生人，他们作妖的时候，你就不会在乎。但实际上，你心里并不是这样想的，你还是很在乎。因为只有我们在乎的人说出难听的话，才能变成利剑伤害我们。”他的话很有道理，但我依旧倔强地瞪着他。他冲我讨好地一笑，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伸手不打笑脸人，况且人家说得也没错，我嘟着嘴。他见我没有发火，便又哄着我往停车场走去：“从前是不晓得你的家庭情况这么复杂，还好昨天阿姨专门找我聊过一下，我心里有了点准备。”“我妈什么时候跟你聊的？”“你去厨房洗碗那会儿。”昨天他和柳飞絮赖在我家里吃的晚餐。爸妈特别喜欢他们兄妹两个，天南地北地聊着，吃过饭打扫卫生的重责就落在了我的头上，柳飞絮人很好，便陪着我打扫卫生，让魏仁陪我爸爸妈妈。但是我没想到原来妈妈同他说了那么多。我低下眼睑，难过地说：“我家的亲人可不一定是有亲情的，你要明白这一点。假如今后我们两个在一起了，还有不得不面对这帮人的情况，说不定他们还会说出更多难听的话来。你们家那个背景，受不受得了这些乌烟瘴气啊？”“我们家啊……”他没有给出明确的态度，反而是沉默。我有些担忧，他们家那个层次的，肯定无法接受夏家这种市井小民般的家庭。一种强烈的自卑感笼罩了我。不知不觉，我们已来到停车场，他给车子解了锁，我却拖住他，不让他走。“怎么？”“我还有话要说。”“那上车再说啊。外面人来人往的，被人听见了多不好意思。”想想他说得有道理，我便依了他的意思。等坐到车内，我心中还是有些忐忑，便又说：“魏仁哥哥……”“嗯。”“我高中没有毕业。”“我知道。”“我爸爸妈妈早年为了生儿子，双双辞了公职。现在妈妈是个家庭主妇，爸爸在爷爷的厂子里工作，也不是什么体面的工作，就是雅安一个普普通通的服装厂……”“华海制衣有限公司？”“你怎么知道？”他只是笑笑，说：“你继续。”我又说：“我十六岁离家出走……”我有些犹豫，但还是说了，“后来在你外婆家那座城市流浪了大半年，结果被人拐卖了，差点儿死在凉山……”魏仁闻言愕然，看着我，眼中满是疼惜，双手握住我的手，轻轻摩挲着：“你……这事儿，怎么没听你说过？”我摇了摇头，说：“我根本就不想去回忆。还好他们没有把我卖出去，我在半路上跳了崖，被华玲姐救了，拣回一条命。”这些往事，我从前不曾对邓宇讲过，因为我希望留给邓宇的印象是美好的，是一个漂亮快乐又单纯的女孩子，而不是有着复杂家庭背景、坎坷人生经历的一个姑娘；我希望他是发自内心地爱着我，而不被任何外在因素所影响。但是后来我发现，越是存有太多秘密，越是无法走入对方的心。就像此刻再回首去看，我与邓宇为什么会分手竟然仍是一个谜。但也因为我们从未向彼此坦白过家庭与经历，分手之后反而牵挂很少。但是今天，我将这些年从未向他人吐露过的艰辛苦楚统统向魏仁倾诉了，将我的死里逃生、在荷花池的起早贪黑、在广州的孤独无助、做电商时的通宵达旦，统统告诉了魏仁。最后，我也说了与邓宇的结局。“邓宇家里是做什么的，我是在与他分手之后才晓得的。我买房子、做生意，他是帮过忙，借过钱给我，但我最后也把钱还给他了，所以事情并不是夏正说的那个样子。至于时序，我跟他的关系一直分得很清楚，他是我所能选择的最好合伙人，我们的合作是可以让利益最大化的。假如是你，还有更长远的商业野心的话，会和你的生意合伙人牵扯上暧昧的感情吗？当然这个问题不是绝对正确的，别人怎样我不管，但我绝对不会这样。再说了，他一直有女朋友，喜欢他的女人也很多，我性格很强势，眼睛里容不下半粒沙子，并不想去凑这个热闹。”魏仁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我又说：“可能这些年来，我看起来比同龄人能干一点，但实际上，这只是表面现象。我吃过的苦受过的累，是你绝对无法想象的。这个世界上比我更苦更累的人当然很多，但能够在经历苦难之后，还晓得站起来挺直胸膛向前进的人，却不一定多。我说这些不是为了标榜自己，也不想卖惨来博取你的同情，只是希望通过刚才跟你说的这些让你明白，我也许不是适合你的人，你的家庭背景那么好，恐怕不能接受我这样的女孩子……”“你这样的女孩，是怎样的女孩？”他笑着问。“我，我家庭关系太复杂，严格来说，除了父母之外，我可能并没有亲人。”“那不正好？逢年过节我们还懒得去拜年了呢。再说了，谁规定血缘上是亲人的人，就一定是情感上的亲人？在中国这个社会，千百年来家庭关系就一直很繁复，鲜少有人能幸运地拥有一团和气的大家庭。别说你没有，我家在外头听起来好像还挺不错的，但实际上知识分子家族仍有一些不太好说的矛盾。”说着，他又揉了揉我的头发，安抚道，“总之呢，你不要想太多了，我们谈我们的恋爱，其他事情就不要多想了。”我脸一红，扭头不看他：“谁说我要跟你谈恋爱了？”他一笑，轻轻将我搂进怀里，满是怜惜地说：“真没想到你过去受了这么多苦……你胆子也是太大了，后来我在学校里见不到你，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就托人去你家打听情况，别人带回来的消息只说你辍学出去打工了。我当时还在想，为什么这么着急就辍学出去打工？明明是有机会考上重点大学的人……真没想到，你居然是这样一个情况，还被人拐卖……还好你福大命大……没事了，啊？今后有我在，就不会再让别人欺负你。”当时我信了。后来确实也没人欺负过我，除了魏仁他自己。然而未来的事情，在当时，谁又能预料到呢？我只抱紧了他，以为自己找到了今生的依靠，心中感到非常幸运，也幸福不已。汶川大地震我与魏仁恋爱后没多久，时序与李华玲在温州拿下了两个女装品牌的四川总代理。做品牌服饰的区域代理当然是有条件的，但在那个时候相对现在来说，品牌对于总代理的要求还算是比较宽松的，在押金和销售额的保证上头，都留了余地。因为那个时候温州女装也在寻觅最佳的合作伙伴，大家都在找战友，密谋如何在女装市场上头占领一席之地，共同成长。所以当时序找上门的时候，因为大家同是温州人，又同样有着服装批发经历，便一拍即合，签订了区域总代理的合同。所谓的区域总代理，其实也是做个中间商，二道贩子，却为我们后来的发展帮助很大，是个很好的铺垫与助推。不过品牌女装有一个规定，为了不影响市场价格，任何代理商都不允许在网上进行销售。因此，当九龙服装城那家名叫Sissy的散货批发店关张之后，我主管的网店，即将面临的是货源问题。这代表我将会有很长一段时间，需要研究沉忆未来的发展方向。而魏仁也要去外地三个月，听说是领导安排他去读什么青年干部培训班。我并不清楚政府部门的晋升制度，但是晓得，作为“80后”的年轻公务员来说，魏仁是非常有上进心的一个。虽然刚刚恋爱就又要面临异地，但我一点也不担心感情会因此被影响。也许是对魏仁的爱还留有余地；也许是因为经历过一段失败的恋情，所以我不太敢拼尽全力去爱别人；也许是年纪渐长，懂得了珍惜，越来越理解对方的难处……总之我与魏仁的恋爱，就如潺潺流水，温柔又长久。我们将邓宇家的铺面还出去不到半天，就有新的商家入驻了，可见那店面多么抢手。2008年初的九龙服装城，房租是以翻倍的态势在涨价。可即便这样，也阻挡不了商家的入驻。其实原因很简单。那几年因为外剧大热，剧中主角的穿着都是女性观众争相模仿的，引发了很多服装爆款。中国商人最擅长的是做高仿，而中低端阶层女性消费者的审美观基本上是被仿版的欧韩时尚服饰所控制，而无论是一线城市，还是二三四五线城市，总归有一些招牌后缀名为“欧韩时尚”的店铺吸引着成千上万年轻又时髦的女性。我们在这个捞金的大好时期，急流勇退，很多业内的对手都感到大惑不解，还有些等着瞧笑话呢。但未来的规划已经制订完善，我们不可能再有改变。当时序告知邓宇我们准备退铺子的消息之后，邓宇曾经给我打过一个电话。那会儿我正和何小玉、邹小月、杨玉石他们在打理从合作厂家那边发过来的一批样货。见是他的电话号码，我稍微一愣，但也大概猜到了他打来电话的原因，便去了自己的办公室。“你说。”见我这么直接，他愣了一下，声音像是从遥远的星球传来的：“这么久没联系了，你连跟我客气一下都不肯了吗？”我一屁股坐在办公桌上，说：“以你我以往的交情，还需要说客气话吗？”他在电话那头哈哈大笑。我等他笑够了，说：“什么事，说吧，我还挺忙的。”我语气冷漠，心中尚有怨气。听说他的新女朋友是白羽之后，我就有一种被愚弄的感觉，并认定他在还没有与我分手的时候，便与这个女人纠缠在一起了。可是现在，以我和他的关系来说，早已没有再质问他的必要。对于我的冷漠，他有片刻的讶异，但很快反应过来，说：“听说你的新男友是个官二代？”“这个问题对你来说应该并不重要吧，难道你是为了这个才给我打电话的吗？”他沉默。我冷笑：“要没什么事的话，那我挂电话了。”“夏青！”他的语气很急切。我没有应声。他说：“为什么要退掉店铺啊？生意做得好好的……”我淡淡一笑，缓缓地说：“我不打算一辈子做个在九龙商城做服装批发的小妹儿，我还有一些别的人生理想，所以想要去尝试一下。非常感谢邓总多年来的照拂，否则我们也不可能这么顺顺利利地做这么几年的生意。”他叹了口气，莫可奈何地说：“我们之间讲话，真的有必要这么客气吗？”“那你希望是什么样子？刚才怪我太不客气，现在怪我太客气，你到底想要怎样？”他沉默。对啊，现在的他和我，为了这些事情而纠缠不休到底想怎样呢？分手之后还能继续做朋友的男女，大概都不曾深刻地爱过对方。只要还有爱，就没有办法将曾经抵死缠绵的人当成朋友对待，无论情商有多么高，也未必能做到对情感的克制，除非彼此都不再爱了。但等到那个时候，连做朋友的想法都不会有的。对于新生活已经无限热爱的人，哪里还有工夫去参观旧爱的世界呢？只当是前世发生过的事，再也不想回头了。过了很久，他温和地说：“我希望你过得好……”“你希望就有用吗？”你既然希望我过得好，那当初为什么要放开我？然而这句话，我并未说出口。我说：“邓宇，我们已经分手了，而且分手很久了。你有新的女朋友，我也有新的男朋友。假如我们想要成为一个好的前任，真正为对方好，就应该彻底退出对方的生活，不要再过问对方过得好不好。”“为什么？不能做朋友吗？哪怕是可以偶尔相互问候的朋友。”“你很缺朋友吗？”他被我的话堵得语塞。“就这样吧，以后我们不要再联络了。Sissy的店铺还给你，非常感谢你过去几年给予的支持与帮助。如果没有你的话，我也没办法和时序创业，说不定现在还在荷花池卖衣服呢。是你让我成长起来。但是现在，我们应该就像两颗交会过的行星那样，在各自的轨道上运行就好，不要再回头，更不要再绕圈子……我知道你现在有喜欢的人，你给我打电话，也只是想学电视里那样，做一个友好的前任。但是很抱歉，我的性格不太适合跟前任做朋友。在我的世界里，爱过的人，就没有办法再回到朋友的位置，希望你能理解我。”良久，他在电话那端叹息一声，说：“好，我尊重你。但愿你一切都好。我的电话号码不会变，假如你需要我的帮助……”他大概觉得措辞过于直接，便又委婉地说，“或者说，还有用得着我的地方，随时欢迎你跟我联络。”我笑：“好啊，谢谢你。”挂了电话以后，我心里不可避免地又是绵长的惆怅。前任对每一个人来说，都是很复杂的一个人。曾经我深爱过这个人，幻想过和他的种种可能，甚至今后生几个孩子，老了以后要怎么跟儿媳妇、女婿相处，帮不帮忙带孙子……你看，我们考虑得多么长远。为什么会考虑到这么细致的地步？那是因为我当初抱定了必然会嫁给他的打算。没有人会在相爱的时候去想象分手之后应该怎么办，要不要做朋友。大家只会幻想十年后我们是什么样子，二十年后我们又是什么样子。等到白发苍苍的时候，是我牵着你走，还是你牵着我走？这些想象都是美好的。后来变得不美好，统统是因为爱情坏了，愿景坍塌了，把相爱到老的美好蓝图也全部给撕碎了。然后再面对这一地狼藉，又该如何释怀呢？恐怕也只能依靠时间。在一段坏掉的感情面前，唯有时间是最好的良药，也是唯一的良药。很多年后，我听到一首歌，歌名忘记了，但有两句歌词倒是印象深刻：爱有时只不过求一个记得，人间的聚散也不过是花开和花落。是这样的。2008年5月，成都沉忆商贸有限公司在开业短短两个月的时间里，已经发展了七家品牌加盟店，进行规范化的品牌装修。同时，市区内两家直营店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店铺装修。而沉忆电商平台，开始往文艺风路线发展。我与时序、李华玲的合作模式，依旧稳定。时序负责整体大局调控，与上游品牌公司联络，安排客户经理进行品牌推广，发展加盟商客户；李华玲负责整体销售的管理，以及财务管理——这个时候的她，与时序的关系已变得非常亲密，但两个人尚未变成男女朋友关系，也不知道时序究竟是什么打算。而我，依旧主打电子商务这一块。起初，沉忆的电商平台销售的依旧是合作稳定的广州批发商所发来的欧韩高端定制，衣服的质量很好，价格也不菲。但是很快，我发现这并非一个长久之计。欧韩高仿女装虽然时尚，但流行速度太快，很多货品进回来还没有拍照上传，潮流的方向可能就换成了另一个款式。我和杨玉石、邹小月、何小玉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衣服的价格垮下来，然后以低价，甚至亏本的价格甩卖出去。连续这么折腾了好几次之后，我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最终得出一个结果：欧韩时尚不适合二道贩子以网店的形式经营。当我把这个判断在工作室内部开会指出来时，大家都感到一筹莫展。假如不做欧韩服饰的网店，那么又能做什么款式呢？没有人能够给我准确的答案，我愁了整整两周，也没有想到办法。时间走到了2008年5月12日。这一天对于四川，乃至整个中国来说，都是惨痛的一天。但在下午的1:30左右，这个世界依旧安静而祥和，一切都还是有序地进行着。我在尚都的办公室里，刚刚在会议室里将何小玉递上来的策划案拍在桌子上，完全否定了她的策划，然后，我就接到柳飞絮的求助电话。“嫂子……”“叫名字，我还不一定嫁给你哥呢。”“行，青青啊，你这会儿忙不忙？”“忙。”“忙也得给我送条裙子来啊。”她的语气焦灼而急切，可怜巴巴的都快要哭了。我也跟着担心起来：“咋的啦？”她语带哭腔：“我今天穿的是白裤子，但是‘大姨妈’来了，把裤子给弄脏了，你可以想象一下有多可怕……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我跟主编在同一个办公室，主编是男的，隔壁办公室的同事也是男的，生存环境相对恶劣且尴尬……”“你们办公室没有其他女同事？”“有一个，但性格像男的，穿得也像个男的。”“所以跟她借件外套或者裙子什么的，根本就不可能咯？”“对啊。”她低声说，“反正我现在没办法起身，整个人就像钉在椅子上似的，挪都不敢挪一下。你能不能给我送条裙子来啊？我就在你们淘宝店里选一条。”“好啊，你选好了，我让人寄同城快递。”“别，同城快递很慢的，不如你给我送过来吧，我们顺便到附近咖啡馆喝杯咖啡。”“你不上班了啊？”“上啊，但咖啡还是要喝的。我们杂志社新来了个姑娘，性格真是火辣得很，又率真可爱，估计你会喜欢她的。”对于她提出的额外吸引条件，我并不感兴趣。但这个时候我本来就烦得要命，对于今后淘宝店的发展走向该何去何从无从下手，不如出去吹个风，看看风景。于是，我叫邹小月从展示厅的货架上取了一条黑色连衣裙，准备下楼。经过时序的办公室时，我通过玻璃门看到李华玲正待在他的办公桌前，两个人似乎在商量什么，然后很有默契地笑了起来。我感到很欣慰。真好啊，至少公司还有品牌加盟这个区域是正常运营的，没有像我这边这样，充满艰难险阻。李华玲曾劝过我：“要不你就放弃吧，反正网店也赚不了多少钱，不如把精力用在品牌加盟店的拓展上。你这么聪明，如果你来掌管销售的话，肯定比我厉害很多倍的。”我当时就拒绝了，说：“你什么时候见过我对某件事情轻易说过放弃？现在是挺艰难，但肯定是我们的方向不正确。电商的发展是未来零售业的必然趋势，现在的困难都是为了将来的顺利做准备。你就别担心了，跟时序多给我一些时间，让我好好琢磨琢磨。”“我们倒不着急，就怕你把自己给急坏了。”善解人意的合伙人，对我从来都是信任与鼓励，我想这大概也是我的福气。生意人讲究和气生财，时序与李华玲和我，都信奉这个原则。这间办公室统共一百五十平方米，贷款每月都从公司账户直接走账偿还，虽然压力很大，但至少我们感到很踏实，地盘是自己的。这个办公区不算大，但也不算小，被划分为五个区域，三个独立的小办公室，分别是我、时序、李华玲的。外面的大办公室五十多平方米，还有一个二十平方米左右的会议室，然后就是休息区、茶水间。总的来说，设计还算合理。我路过这些部门，快步进入电梯，手中拎着装了衣服的纸袋，按下了一楼的电梯按键，并没有觉得今天与昨天、前天，与过去的任何一天有什么不同。我依然没有时间去考驾照，所以只能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直接往东二环奔去。天晓得2008年从市中心打车去东二环得花多少钱，但当时的我脑子里就是一片空白，只想着赶紧给柳飞絮送裙子去，顺便蹭一杯咖啡。当时的柳飞絮还很年轻，也不是一名职业作家，在一家杂志社做编辑。其实那也不是多入流的杂志社，差不多是属于DM类的，针对受众是机场休息室、咖啡馆杂志区的客户。变相来说，就是一个广告类杂志，赚点商家的广告钱。只不过因为又在重点打造大熊猫的产品推广，和卧龙大熊猫自然保护区的关系非常密切，所以公司门口挂了一个四川卧龙大熊猫文化推广中心的牌子。让柳飞絮在这样的地方工作，有些大材小用，毕竟她当初可是某市日报社的编辑。然而她觉得无所谓，对于这份工作也是热爱极了，最重要的原因是办公地点非常有意思。这是一片用废弃的工厂改建的办公区。她原本是去找朋友的，结果上个洗手间出来，喜欢上了这个地方，便跑去主编办公室问对方还要不要招人。就这么一个文艺属性的姑娘，此时此刻正等着我去解救。一想到她那个狼狈的样子，我就忍不住想笑。路上有点堵，等我抵达东二环SM广场时，时间刚好两点。我快步走入成都东区音乐公园，往柳飞絮的办公室走去。当时这个地方还没有改名为后来的“东郊记忆”，而是叫东区音乐公园。它的前身是成都国营红光电子管厂，年代非常久远，大概是建于上个世纪50年代。等到后来工厂被废弃了，政府觉得拆了可惜，便又被改建成成都的文化创作交流园，吸引了一些文化公司、画廊、餐厅、摄影展区到这里来。但那个时候，这个地方还不算特别有名，也没有成为网红地。不过它确实具备吸引艺术家和文化人的气质，真的是文艺至极。这是一栋红砖房，从外观上看非常复古。我从走进这个办公区开始，就感到很疑惑，以为自己穿越到了民国时候——有几个年轻女孩子，也就是二十来岁的样子，居然穿着红色的绣花鞋和棉麻的袍子，镇定自若地在楼道里飘来飘去。假如不是她们手里捧着文件夹，又一副职业女性的表情，我真怀疑自己是不是见了鬼。前台的小姑娘打开了遥控门，我也进行了访客登记，然后来到柳飞絮的办公室。她果然一脸惨白地坐在椅子上，还要佯装没事地笑着同我打招呼：“嘿，青青。”同办公室的两位同事不知道她的秘密，只是瞟了我一眼，又继续做事情。我来到柳飞絮身边，装作不经意地往她凳子上扔了一条黑色的丝巾，然后说：“走吧，陪我去一趟卫生间，顺便帮我试试我的新裙子。”她笑着起身，我将另一条黑色丝巾搭在她的后背上。其实现在回想一下，我还是觉得自己当时蛮好笑的。来例假时多么正常的一件事，不小心弄脏白色的裤子，只能说是意外，大大方方地去卫生间清洗并且替换干净的裤子就可以了，为什么要假装没事地做那么多掩饰呢？就算同办公室的男同事知道了，那又怎么样呢？假如是有风度的男士，要么帮忙掩饰，要么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给女同事留一些颜面。然而那个时候，我与柳飞絮都是年纪尚轻的小姑娘，面浅、害羞，不懂得如何落落大方地处理私人应急情况。他们公司与一个画廊毗邻而居，共用一个以文艺著称的卫生间，就连空气里都充满书香气。我这辈子感受过最有文化氛围的工作环境，大概除了这里也就再没有别的地儿了。在卫生间里换好衣服后，柳飞絮将脏裤子裹了起来，放进塑料袋里，整个过程猥琐至极。我倚靠在门边瞧着她，忍不住想笑。她有些窘迫，嗔怪地瞪了我一眼，说：“谢谢你啊，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的夏菩萨！”“不客气！我也是想出来透透气。”她努努嘴，提议道：“坐会儿？尝尝我们公司的速溶咖啡？”我顺着她所指的方向看去，发现那是一条连接画廊与他们公司的长廊，两米左右宽，两旁是铁栏杆。走廊两侧摆放着四张咖啡小圆桌，坐在那里可以欣赏到楼下公园的旖旎风光。我点头：“行啊，走呗！”在很多很多年前，成都的东门是一个工业区，有许多大大小小的工厂。后来随着城市的发展，工厂逐步被拆迁，而存留下来的红光电子管厂因为其独特的建筑风格，被当作工业文明的遗址保存了下来。坐在这样一个铭刻着历史印记的地方，我原本一团糨糊的脑袋似乎也变得清醒许多。楼下岁月静好，有一对老人牵着两岁大的小孙儿，说笑着往公交站走去。不知道在许多年前，老人们还很年轻的时候，是否也曾在我身后的工厂里，为梦想、青春挥汗如雨？我再将视线放得更远一点，隔了一条街的地方，便是现代化的高楼林立。在那参天的大厦里，是万千个如柳飞絮一样的白领在格子间里用青春肆意书写着梦想。我有些感慨，其实我们每个人都一样，并没有谁能够轻轻松松地到达理想的彼岸，都要跋山涉水，都要披荆斩棘，假如坚持到最后，就能够收获成功所带来的喜悦。五月初夏的清风徐徐吹在脸上，我突然像是看明白了这个道理，顿觉豁然开朗。柳飞絮端来了咖啡，说：“办公室条件有限，只有普通茶叶和速溶咖啡，凑合着喝点儿吧。”我接过咖啡，道了声谢谢。她看了看时间：“才两点过，距离我下班还有两个多小时，要不然你就在这里看看风景和杂志，等我下班，咱们去人民公园门口的老妈蹄花儿吃饭，吃完再去省川剧院看川剧？”“川剧？看啥？《嫁妈》？”她被我这么一句话堵得无话可说，愣了半秒才问：“哇，你居然看过《嫁妈》这个剧呀？”“小时候我们家有台黑白电视机，好像只能收到几个台，其中一个就是四川台。哎呀我跟你说四川台真的好烦啊，天天都要放各种川剧。除了《嫁妈》还有什么青黄白红绿五袍记，还有《白蛇传》什么的。不晓得有啥好看的，听又听不懂。”“这你就不知道了吧！传统文化你得静下心去欣赏，只要你静下心来，就绝对听得懂。”我无力反驳。她用手指头敲了敲桌子：“那就这么说定了啊，咱们晚上去看刘谊的新戏。”我有些困惑，问：“刘谊是谁啊？”“刘谊你都不知道？她可是四川省川剧院的当家花旦，今年刚被提名第二十三届中国戏剧梅花奖，可厉害了。”“你很崇拜她？”柳飞絮的脑袋点得很厉害，她一副迷妹模样地说：“也不知道我哪天才有那个福气能跟她学一段，只要学一段就好，我就心满意足了。”“瞧你那谄媚的样子！”柳飞絮吐了吐舌头。我真羡慕柳飞絮，她似乎有永远也用不完的精力，对于新鲜事物也总是充满好奇。不过她喜欢川剧是出乎我意料的。毕竟一个喜欢穿高跟鞋、一身职业女性打扮的她，怎么可能对传统文化如此痴迷呢？我问：“你什么时候开始迷川剧的啊？”她神秘兮兮地说：“有段时间了。托我那位新同事的福，就是我之前跟你说的那个名叫阿娇的姑娘。那姑娘刚才下楼去了，不然我就介绍给你认识了。”我突然想起在楼道里遇见的那个“女鬼”，恍然大悟：“哦，穿绣花鞋那个？”“对啊，她很喜欢汉服和绣花鞋。”我哭笑不得：“穿成那样出门得多大的勇气啊。”“你不管，她喜欢就好。”“倒也是，服装本来就是用来取悦自己的。”“对。服装她只穿汉服，男朋友只交外国人。我觉得她的性格特别鲜明，是很有意思的一个人。”“这算不算中西合璧？”“算啊。既保留了传统的美好，又接受了外来文明的熏陶，我觉得这样蛮好，很进步。”我笑：“你是不是有了新的灵感，想要创作新的小说了？”她点头：“嗯，正在酝酿。”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原来作家交朋友都是有目的的。她会挑选她觉得有性格特点的人，进行更深入的了解。她的主动亲近，都是为了从对方身上获取灵感，用以文学创作。作家这个群体啊，都爱幻想，对人性也特别敏感，做他们的朋友，总是很容易被洞悉内心，而你又猜不透他们到底在想什么。所以许多年后，当我也变成柳飞絮笔下的人物时，我一点也不诧异，反而觉得奇怪，为什么她要拖那么多年才肯写我。“对了，你跟我哥联系没有？”她终于提到了她哥哥。我将视线从公园转移到她身上，正准备回答她，却突然感觉到这个世界似乎有些异常——她背后的吊灯在抖动。接着，是一阵天旋地转的感觉，搁在桌子上的咖啡杯也在剧烈地抖动！“什么情况？”我与柳飞絮面面相觑，惊呆了。这个世界瞬息的变化根本不允许我们多思考——仿佛整栋楼都在抖，墙上的瓷砖和玻璃不断簌簌掉落，就像电影里世界末日来临时的感觉，我和柳飞絮扶着栏杆，又恐惧，又不知所措。有人从画廊与办公区跑出来，一面跑一面喊：“快跑啊，地震了！”周围的尖叫声此起彼伏，大家所有的思考能力都被恐惧占领，不断有器物从高处落下。我抬头，一盏灯即将脱落，在它下面，是同样惊慌失措的柳飞絮。就在千钧一发的那一刻，我拖住柳飞絮的手，毫不犹豫地往楼道跑去。当我们离开走廊后，那走廊上所有的吊灯不约而同地掉落下来。太可怕了。我与柳飞絮将手放在头顶，迅速往楼下跑去，并且幸运地躲过了簌簌落下的灯与玻璃，还有脱落的墙体。我们逃到了办公区前面的空地上，那是一个广场，是东区这一片最大的空地。地震发生后，不断有人从周围的大楼里跑出来，拥向这里，有的穿着职业套装、衬衫西裤，有的穿着休闲服、运动装，有的白发苍苍，有的稚嫩年幼。可无论是什么年龄、什么职业的人，无一不是满脸惊恐，面色惨白，眼睛里写满了恐惧——我们刚刚都经历了什么？我们刚刚与死神擦肩而过。我与柳飞絮抱在一起，因为恐惧，眼泪忍不住往下掉落，心脏也是剧烈地跳个不停。我们已经站立不稳，蹲在地上。人群中有人开始哭泣。有人大喊了一声：“有没有人受伤啊？受伤的人到我这里来，我车里带了医药箱。”陆续有人朝着他那个方向走去。又有人大声问：“谁知道哪里地震了啊？震中不会是成都吧？我的手机打不通了，也上不了网，什么信息都不知道。”“我的也是。”“咋个办？我们应该咋个办？”“别急，再等会儿，看看一会儿打不打得通电话。”“不晓得是哪里的移动机站被毁了。”“哎呀完了，我妈还自己在家头呢，她行动不太方便，我们家又住在二十楼，不晓得我妈现在有没有事……”“别想太多，肯定没事的。”“不行，我要回家去看看，她多半吓到了。”说话的是个三十来岁的职业女性。她原本穿着一双高跟鞋，在发现电话打不通之后，果断地摘掉了鞋子，赤着脚朝马路边跑去。如果她幸运，应该能够打到一辆出租车。以她为开端，更多的人平复了心情，开始往家里跑去。人人都有家，人人家里都有最为牵挂的人。我也一样。我拿出手机，想要打电话给爸爸妈妈，发现根本打不通。没有人的电话能够通话。与其等待，不如自己去寻找真相。我看着柳飞絮，说：“飞絮，我回公司去看看情况。”“好，你注意安全。”“你也是。”我们各自转身，往最应该去的地方奔去。此时此刻，电话连线艰难，整座城市都陷入恐慌里，出租车很难打，人人都着急回家，想要看看最亲爱的人是否无恙。我万幸地遇见一个顺路的司机，他正好也要往春熙路赶。眼下我只能先回公司，看看能否用座机联系上身在雅安的父母。如果不能，我便要亲自回去一趟。不知道魏仁怎么样？他在学校里，应该不会出什么大问题。终于，在出租车上，我听见电台里主持人的紧急播报：“根据国家地震通报，在今天下午，北京时间14:28:04，汶川发生了里氏震级8.0级大地震……我的眼泪瞬间汹涌而出。8.0级地震，足以摧毁整座城市。不知道这一震，又有多少人要面临死别，与至亲天人永隔……良师益友2012年12月24日，西方的平安夜。这一日，宜安床，祭祀，祈福，忌安门，作灶，治病。嗯……治病还是不要看日子比较好，毕竟病来如山倒，不治不行的。世界末日的神话已经破灭，是世纪大预言还是世纪大谎言，留待他人评说。我从一个绵长的睡梦中醒来，稍稍偏了一下脑袋，就觉得胸腔疼痛难耐，紧接着，便是一溜花束映入眼帘。很多花，那些花摆放得煞有介事，高低错落，十分雅致。我暗自数了数，光是我目光所及之处，就有十来束花，清一色的白玫瑰与桔梗花。几个意思？我想了想，在这场梦醒来之前，我似乎出了一场车祸，车子横穿马路，撞上了一辆对向驶来的黑色车子。所以现在，我是死了吗？这是摆放在我的灵堂里的花？因为我偏好白玫瑰与桔梗花，所以大家就拿了这两款花来祭拜我？我越想越觉得丧气，想我一个大好年华的姑娘，还没能披上婚纱嫁人为妻，怎么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没了呢？这种郁结之气堵在心口，堵得胸腔越发疼了，于是我长吁了口气。“唉……”我刚刚将这一声叹息吐出来，屋子里立马响起一个女人的声音：“咦，夏青是不是醒了？我好像听到她叹气。”这似乎是李华玲的声音。很快，她那张因为怀孕而略显浮肿的脸就凑到了我跟前，加之穿得太厚，她整个人圆滚滚的就像一个球。见我与她对望，她险些喜极而泣，努力挑了挑眉毛，才将矫情的情绪压下去，旋即一个小拳拳轻轻落在我的小腿上。她又惊又喜地埋怨道：“老夏，你果然醒了，可把老娘给吓死了啊。你说你好端端的，撞什么车啊，魏仁再不是个东西，你的命也不值当为他给丢了啊……”“喀喀，”这声音是时序的，他用咳嗽打断了李华玲的话，并做出了一个丈夫应有的教导，“媳妇儿，怎么说话的？”李华玲这才尴尬地掩了掩嘴。“夏青，你觉得好点没有？”我缓缓地移动视线，循着声音，将目光往李华玲身后看去。时序就站在李华玲身后，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质地上乘的灰色大衣被熨烫得挺括笔直，那双沉着的眼睛看着我，神情一如寻常，没有特别关心谁，也没有特别不关心谁。这个三十五岁的男人，刚刚进入他的大好年华里，冷峻的脸上有着经过岁月磨砺之后独有的气质。我淡淡地笑了笑：“不怎么好，浑身疼。”时序眼中掠过一丝担忧。我又笑着看向李华玲：“不过还没死，真是万幸。”“对对对，万幸万幸，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这个声音是从门口传来的，我认得她是谁。我想要调整视线看去，可是脖子转动一下都很疼。好在那个说话的人自己走进了我的视线里。柳飞絮穿着一件黑色的双面呢大衣，下身配一条黑色双面呢长裙，再搭配黑色的皮靴、黑色的贝雷帽。若非手指上戴着玫瑰金的戒指做了些点缀，她这套打扮倒像是去扫墓的。我嘴角扯出一丝笑，悠悠地说：“要不要给你递一炷香？穿得这么黑，你当你来上坟的？”她见我贫，俏白的脸上绽放出一个温暖的笑容：“你心中不是正好就有座坟吗？”她话中有话：你心中有座坟，住着一个未亡人。而这个未亡人，就是她的表哥，我的准前男友，魏仁。她真是个不懂得审时度势的家伙，所以才会沦落到以写小说营生的地步。我翻了个白眼，不想理她。她却不知好歹，还自以为幽默地戏谑道：“你也是万幸，肋骨断了两根，脖子受了点伤，昏昏沉沉地睡了两天，但是没有大碍，养一养就好了。”“我记得我撞到了别人的车……”“哦，人家的车质量比你的好，没伤到人。两辆车子都拿去修了，也报了保险，你放心吧，都是我哥处理的。”我又白了她一眼。她的哥哥就是本次车祸的罪魁祸首，若不是因为他，我也不至于躺在这里。柳飞絮见状尴尬地一笑，又说：“所以你要快点好起来啊，关于你的那个故事，我还等着你的回忆，才能继续写下去呢。”我闷声回了一句：“别写了，写出来也没人看。”“谁说的？”她笑着推开李华玲，凑到我跟前来，嬉皮笑脸地说，“如今你发生这样的转折，我倒觉得更有戏剧性了。”“你的脸皮真的很厚，与我有的一拼。”“看来你对自己的认识倒是十分客观。”就在我跟她斗嘴的间隙，我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这个声音让我咬牙切齿，爱恨交织——他似乎也努力地让自己的呼唤显得情真意切：“青青……”李华玲与柳飞絮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的表情，似乎想从这里获取一些足以令她们讨论一下的信息，我却淡定地同时序说：“序哥你带她们出去一下，我跟魏仁聊两句。”时序脸上带着淡淡笑意，点了点头：“好。”然后不管李华玲的抗议，他搂着她便往病房外走去。柳飞絮是个识趣的人，轻轻拍了拍我的手，低声说：“有话好好说，我们就在外面。”我扯出一丝浅笑。病房里再没有别人，除了魏仁与我，以及一室的花。他坐到我跟前来，胡子拉碴，一双俊逸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衣服还是我前几天见过的那一套。他低着头，满脸的狼狈与惭愧。“对不起……”“别急着说对不起，爱情这种事情，走好走歹，都不是一个人的过错。”见我说得这么通情达理，他越发惭愧：“其实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个样子。”“你跟杨琳，是实实在在地在一起待了一个晚上对不对？”我微笑着看他，他却避开了我的注视。我的心，顿时仿佛被插入了一把匕首。思绪回到了2008年5月12日。那一天，发生了令整个四川刻骨铭心的汶川大地震。我在路上堵了整整两个小时，终于回到位于春熙路商圈的尚都服装城。与东区音乐公园如出一辙的是，整个春熙路商圈拥堵不堪。因为害怕余震，大部分人都逗留在大街上、空地上。我在楼下找到了时序。他心急如焚，见到我的那一刻就怒吼道：“夏青，你跑到哪里去了？我打你的电话根本就打不通！”我也着急：“怎么办？座机能打通吗？我想知道我妈妈他们怎么样。”“应该能。走吧，我们上楼去打电话。”说着，我们穿过人群，逆流而上，不敢再乘坐电梯，只能爬楼梯。商场内的人屈指可数，这样的情况叫人害怕。“玲姐呢？”“她回家去了，她奶奶在家里，怕出事。”“你怎么还在这儿？”他脱口而出：“没看到你，我怎么走！”我被他急切的愤怒给吓住了，愣愣地看着他。他似乎也察觉到自己用词不妥，便又补充道：“万一你出事了，我怎么跟叔叔阿姨交代？还有魏仁，他在外地学习，还要一段时间才能毕业回来呢。”我充满感激地看了他一眼。虽然手机信号中断，无法打通电话，但座机还能用。电话接通以后，我听见了妈妈的声音，激动得哭了起来：“妈，你跟我爸都没事吧？”妈妈也很激动，显然她也是联络我很久。她说：“没事没事，你怎么样？你的电话一直无法接通，快吓死我们了。还有魏仁，他很担心你，给我们打了电话，说全家人都联系上了，唯独你联系不上，非要买机票往回赶。”“他回来了吗？”“不知道啊，可能吧。他在电话里跟我们说他马上去请假，要回来寻你。哎呀你看电视没有？电视里地震灾区好惨啊！”“还没有呢。”“你回去看一下，接下来还有密密麻麻的余震，要小心一点。”“我知道了，妈你放心吧。你跟爸爸也要注意安全，晚上尽量不要住在屋子里，去政府安排的避震场所待着，啊？”“我们知道的。你在成都要保重，跟着时序他们走，不要一个人。”“嗯。”挂了电话，我觉得应该给魏仁打个电话，然而意外的是，他的手机居然是关机状态。时序说：“也许他真的买机票赶回来了。”他说这话的时候，眼中有一闪而逝的忧伤，我看不明白是什么原因。由于地震，城市的交通陷入困境，谣言的范本换了一个又一个，层出不穷。我回家简单地收拾了一下行李，准备和李华玲一起，跟着时序在附近的公园里搭帐篷避震。那一天天气非常诡异，也许是一夕之间添了太多枉死之灵，那天上午原本晴好的天气，到了傍晚的时候却乌云密布，随后下起了绵绵细雨。李奶奶和李华玲的弟弟买水去了，时序将车子停在公园旁的马路边。我跟李华玲搭着帐篷，脸上提不起一丝一毫情绪。突然间，从我背后伸出一双强有力的臂膀，将我牢牢地圈在怀里，紧接着是男人激动万分的声音：“夏青，终于找到你了。天哪，我，我好害怕你出事……”我回头，是魏仁。他风尘仆仆，衬衣、西裤已经起了皱褶，黑色的皮鞋上蒙了一层灰，一看就像是还在工作中。“你怎么回来了？”“地震发生后，四川区域的青年干部纷纷请假，学校就直接放了假，让我们回来协助救灾。”“那你怎么还在这里？”“我下飞机就到处找你，可是你们三个人的手机都打不通，公司和家里的电话我又不清楚，所以只好一个地方一个地方地找。听说这附近的公园是避灾场所，我就找过来了。你在就好，我终于放心了。”我心里十分感动，嘴里却说：“没事的，成都市区内不可能出大事……”“有啊，听说有人跳楼，还有人被塌了的墙打死了……”“没有得到证实的，都有可能是谣言。”“对对对，你说得对。”他笑着再次将我搂进怀里，“我作为公职人员，更不应该犯这种低级错误，听信谣言。但是关心则乱，你知道的……好了，你没事就好，我也应该走了。”“你要去哪里？”我很紧张，握着他的手臂的力道加重。他松开怀抱，忧心地说：“发生这么大的灾难，很多事情需要处理的，我有可能要进灾区去。”我百般不愿，拖住他的手：“去灾区干吗？那边余震不断，山体随时有可能坍塌下来，你不要去。”他安抚地拍了拍我的手背，微微一笑，没有说什么。这个时候时序也回来了。李华玲同他笑道：“哎呀你可算是回来了，我在旁边当了好久的电灯泡，他们两个在演琼瑶剧，太感人了。”面对她不合时宜的玩笑话，我们都没有责怪。时序来到魏仁跟前，从钱包里掏出一沓钱放到他手里：“进灾区的时候，帮我买些帐篷、棉被、矿泉水，给灾民带去。”“好。”魏仁看了看我，再同他说，“照顾好她们。”“嗯。”天灾跟前，这座城市的人将心系在一起，众志成城，对抗上天给予的伤害。而我因为眼前这个男人不顾一切地飞奔而来，突然觉得，也许嫁给他会是一件特别幸福的事情。恋爱中的女人失去自我，便是从萌生想要嫁给那个男人的念头开始的。2012年12月24日。躺够了，我试图从病床上坐起来。魏仁连忙伸手来扶我。我没有拒绝，然后低声说了句谢谢。他有一瞬间的诧异，大概料想不到我与他的关系会疏远至此。调整好坐姿以后，我问：“我现在丑不丑？脸是不是肿得跟猪头一样？”他摇头：“没有，你一直很美。”我笑：“那跟杨琳比起来，谁更美？”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因为不管怎么回答，都是找死。我自嘲地笑了：“应该是她更美一些吧？毕竟她的胸比我大呀！”“哎呀你！”他原本想反驳，但发现我冷冷的目光，便又住口了。“你跟她睡了没有？”他抬头看我，然后移开了视线，说：“我跟她之间没什么。”我冷笑。奇怪，明明这是我期待听见的答案，为什么当他说出来以后，我却认为他是在骗我呢？他的回答是模凌两可的。我的问题是“你跟她睡了没有”，他完全可以直截了当地回答我“睡了”或者“没有睡”。但是他的答案是“我跟她之间没什么”。没什么的意思就很广泛了。没有过感情，但睡了。没有睡，但是他很爱她。年龄相当又长得般配的男女之间，没什么是不可能的。病房里很沉默，谁也不知道该如何接下一句话。我想了想，说：“还记得2008年，你下飞机后，千方百计地来找我吗？”他的思绪似乎也被拖回了从前。我说：“那个时候的你，是那么在乎我，害怕失去我，我从来没有感受过被人这样强烈地深爱着，感到自己很幸运，老天待我不薄。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全心全意地去爱你，把你当成余生唯一的依靠，信任你、依赖你……我甚至失去了过去所有的骄傲与强势，崇拜你、仰望你……”说到这里，我忍不住又自嘲地一笑，“像个小女孩那样。”他叹了口气：“在我眼里，你本来就是一个小女孩。”“所以，不够性感，不够成熟，不够有魅力吗？”他再次因为我的问题而语塞。我眼中的他，渐渐被泪水模糊。他是多么好的一个人啊，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就失去了他的爱呢？2008年因为那一场大地震，有很长一段时间，这座城市都陷入一种兵荒马乱之中。一周以后，城市恢复正常运转，学校继续上课，工厂继续上班，写字楼里的白领们，也回到了工作岗位上。而我，对于沉忆的品牌定位也有了初步打算。复工一个月后的第一个会议，我对时序与李华玲说：“我准备将淘宝的三个店，分为鞋子、文艺、青春时尚三个风格。”“三家店，三个风格？”时序很吃惊，“精力够吗？这么做会不会适得其反？”我拿出准备好的策划案，放在他们跟前：“这是我这段时间仔细研究市场后做出的策划案，你们先看看。”时序与李华玲相视一望，倍感欣慰，嘴角含了一丝笑意。李华玲说：“这肯定也是魏仁在背后给予你的建议吧？”我坦诚道：“他教了我做事的方法，告诉我实际操作还是需要靠自己努力。”时序感慨：“他还真是一个不可多得的良师益友啊。”我如获至宝般甜蜜一笑。是啊，魏仁在我的生命里，就是一个良师益友。他头脑非常清醒，对于未来的规划，目标明确，也很有谋略。某一天，他下班回家，看见我愁眉不展地瘫在沙发上，一副神游状态，笑了，说：“咋回事？我们的励志女王今天没精打采的呢？”我抬了抬腿，黯然说道：“我不晓得该咋办了。”“咋了？”他在我身边坐下，将我的腿放在他怀里，轻轻地捏着。这是他的习惯性动作，因为我长期在店铺和公司走动，每天回家小腿肚就很痛，需要他帮我捏一捏。时间长了，他也养成了习惯。“九龙的那个店铺关了，现在网店的货源就很成问题，到底应该咋个做，我脑袋里一团乱麻，也不晓得这个决定做得对还是不对。”他微微一笑，漫不经心地说：“做散货批发虽然赚钱，但十年、二十年后，一旦商铺与市场趋势发生变化，就定然会被淘汰。”我想了想，说：“现在我觉得自己的决定太冒险了。”他说：“没有哪条路不冒险，但我们可以把眼光放得更加长远一点，选择更容易通往成功的路。当然，我不是要你去走捷径哈。你必须先明白一个道理，一个人倘若想要成功，就必须脚踏实地地过关斩将。通往成功的路是没有捷径的。但是呢，我也不希望你绕弯路。毕竟做生意的人，一旦走了弯路，就是要拿钱来买经验的，如果能规避这个风险，就会避免损失很多钱。你只要奔着这个目标去解决问题，问题就很好解决了。”“那电子商务平台应该怎么发展呢？”他的建议是这样的：“在你搞不清楚究竟哪一个是发展潜力最大、最容易赚钱的项目时，可以先进行一下自我评估，看看能力是否能够承担一定时间段的考核。用同样的精力去打理多项选择，然后最终评估，择优重点发展。不过这个前提是，你必须有足够的时间和金钱用于评估选择。”当我提出三个淘宝店分别以鞋子、文艺、青春三个风格走时，他表示赞同，但也有反对。赞同的是：“如果有固定货源，可以三个同步进行，但这个事情很耗精力。网店还是要做爆款才能赚钱，它跟门店式批发相比，又有很大差别。门店的批发讲究款式多、数量少，可能这次来拿货的客户，一次性一个款也就拿几件，十个客户也就几十件，对不对？但是网店的话，一个爆款可以卖几百件，甚至上千件，它针对的是全国的客户，而不是开门店批发店铺那样，只针对省内，甚至可能只是成都以及成都周边范围内的客户。你衡量一下，如何打造爆款，才是最重要的。”反对的是：“同时做三个风格，肯定会转移你的注意力，不知道哪一个才是重点。你想啊，十根手指头，能够按住几个跳蚤呢？术业有专攻，如果其中有你不太熟悉的领域，建议还是放弃。人承受失败的能力是有限的，失败个一次两次还好，就怕反反复复，也怕一次性遭受沉重打击。总之你一定要慎重。”我被他唬得一愣。“你也就比我大了三岁而已，一个普普通通的公务员，为什么懂得这么多和商业有关的东西呢？”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要用这里思考啊，大姐。”被他嘲笑，我羞愧难当，笑着骂他“讨厌”，然后扑进他的怀里。他紧紧将我抱住，笑说：“傻老婆。”我想，这个世界上也许再没有比他更聪明的人了吧。就这样，沉忆服饰砥砺前行。到了2009年底，代理品牌女装加盟店全省发展达到十七家、自营店四家。而自创品牌的鞋子、文艺风女装以及青春时尚风格的女装，统共销售额近千万，成为同期在九龙服装城创业的商家中，唯一一个转型成功的案例。这里头，魏仁起了很大作用，他是我的头号军师。我们的爱情，一开始还是很美好的。回忆起过去的点点滴滴，再看看眼前的感情废墟，我心中免不了有些哀伤。病房里到处是我喜欢的花，芳香扑鼻。虽然浑身都很痛，但幸好没有伤筋动骨，连着躺了好几天，我准备起身下床走一走。魏仁见状，连忙上前想要扶住我。我有些犹豫，但还是接受了他的搀扶。“就到窗户边上吧，我想透透气。”“好。”他十分乖顺，就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我心中一软，便暗暗在心底劝说自己，也许他和杨琳真的什么事也没有呢？万一是杨琳那个女人故意搞鬼呢？我心中涌现两个我，一个说着狠话，必须分手。另一个则温言细语，告诉我爱情不易，且行且珍惜。我很犹豫，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个问题。过去在网络上看到过太多正房捉“小三”的视频，我也是恨得牙痒痒，总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地替那被“绿”了的正房做决定，渣男留着过年吗？拎着垃圾的手又怎么可能放进别人的掌心里？诸如此类的“毒鸡汤”，总是说得孤冷决绝，一副大不了就不爱的洒脱劲儿。真正轮到我自己头上，我才知道这件事情做起来有多难。我看着窗外的风景……不，窗外根本就没有什么风景。成都的冬天是灰扑扑的，就像蒙上了一层灰色的幕布，你别期待它能够探出太阳来，一个冬天能有十来个晴天，已经算是老天爷开眼。这里是盆地，云层遮住了冬日暖阳，送给人们的是刺骨的寒。我叹了口气：“今天外面，一定很冷吧？”“嗯，早上雨夹雪……”“成都什么时候能正儿八经地下一回雪啊。”“很难吧。就算下了雪，也很难积起来。”他站在我身后，满是惆怅地说，“我还欠你一场雪，说过很多次了，要带你去看雪，可是直到现在都没有实现。”我微微一笑，淡淡地说：“你觉得，你还能带我去实现这个承诺吗？”他无言以对，久久之后，才叹了口气。后来的我们两车相撞，强烈的冲击力弄得我虽然断了两根肋骨，还全身软组织损伤，但也不是特别严重的事情，在医院里休息了一段时间，我便准备出院。魏仁想来接，被我拒绝了。虽然我口口声声说要体面，不要动怒，然而心胸还是不够开阔。唉，开阔？把你换到我的位置上来试一试，都准备好了要嫁的男人，突然劈腿了，还劈了自己的闺密，这口气你咽不咽得下？既然拒绝了魏仁，总得有人来接我出院啊。纵观身边诸位，要么是有妇之夫，要么是有女朋友的人，找谁都不合适，我只好让公司员工来。何小玉与杨玉石前来帮忙，主要是办理出院手续，再将病房里的水果、营养品什么的给搬到车上去。而我坐在病床上，百无聊赖，盯着窗外发呆。人在经历大悲大喜之后，很难再有更多言语，似乎说什么都是多余。而我心中对于2013年，也有了些畏惧。毕竟这年才刚开始，不知道未来还会发什么匪夷所思的事情，我很忐忑。何小玉拿了一件外套为我披上，轻声说：“夏姐，你等一会儿，玉石推轮椅去了。”我一惊：“轮椅？用来干吗？”她温柔地说：“推着你去停车场。”“用得着吗？”“哎，你就享受一会儿吧。等我一会儿啊，我去护士站问问。”我正想说不必了，却见杨玉石已经将轮椅推进来了。我哭笑不得，抚着额头：“你们这是干吗呢？”杨玉石笑着说：“夏姐上来吧，从病房到停车场还有些距离，懒得走了啊。”“有没有搞错，我好好的。”“谁规定好好的就不能坐轮椅啦？来吧，让我跟小玉伺候伺候你。”说着，他不容拒绝，就将我扶到了轮椅上。我一个四肢健全，顶多就是脸上还贴着两块胶布的健康女子，生生被这两个人当成了重症伤员。不过这样也好，有他们推着我，我索性也可以看看这家医院的风景——也是躺糊涂了，医院能有什么风景，就算这地儿风景再好，也未必是我愿意留恋的。等我被推着走远了一些，听见身后这两孩子说说笑笑，才明白他们是没有玩过轮椅，很想试试推轮椅是个什么感受。我不禁翻了翻白眼。出了住院部大楼，就见迎面走来两位英俊挺拔的伟岸男子。一位戴着鸭舌帽，身着白色羽绒服，看起来二十来岁，正值壮年小鲜肉的模样，手中捧着一束花，刚好是我喜欢的白玫瑰。另一位年纪稍微大一点，三十多岁，穿着质地考究的大衣。两人是道靓丽的风景线，路人皆纷纷侧目，我也被吸引去了注意力。然而更加霸道的情况出现了……就在众目睽睽之下，这两人原本还在寻寻觅觅，却在发现我之后，脚步一滞，相视一眼，然后径自走向我。“什么情况？”我心里扑通扑通狠狠地跳起来。难道我的美貌已经足以震惊路人，到了随时有可能被搭讪的地步？就在我内心戏十足的时刻，腿长两米的小鲜肉已走到我跟前，试探性地打招呼：“请问……是夏青，夏小姐吗？”我故作镇定地点了点头，强烈压抑住心中的悸动，面无表情地说：“是我。请问你是？”他笑着看了旁边的男子一眼，然后将花递到我怀里来，说：“我是被你撞到的车主，我叫姚胜。”原来如此。我接过花，尴尬地说了声谢谢。按理说，肇事方是我，这么多天以来，我还没有去关心慰问过被我撞到的对方，人家却通情达理地先来看我了。我感到有些脸红，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那位名叫姚胜的车主还在跟我说客气话：“本来一早就该来看夏姐的，但我老婆生孩子，守在医院好几天。听说夏姐今天出院，所以我无论如何也要赶过来看看你。”他说得这么客气，我更加不好意思了，连忙说：“兄弟你太客气了，这事儿本来是我不对，怎么好意思让你来看我……弟妹是在哪家医院，要不我跟你一起，去看看她和孩子？”意想不到的人给予的关怀，令我不知道该如何应付。他见我这副模样，笑着说：“还是别了，我没想到你会伤得这么重。”我连忙从轮椅上站起来，一面起身一面解释说：“没有没有，我好好的，是他们想推一推轮椅，所以没办法，为了满足他们的好奇心，我只好勉为其难地让他们推一推了。”杨玉石与何小玉连连称是。被撞方主动前来探望肇事方，这事儿搁谁身上都会叫人感到措手不及。对方见我手足无措，却看了他身边的人一眼，然后再对我说：“没事，夏姐，咱们都不是外人，我大舅哥和我老婆，都是你的朋友。”“朋友？”我很惊讶，这才往站在他身边的男人看去。他站在旁边很久了，一直很安静，不说话也不动，跟个木头桩子似的，很没有存在感。我想他大概与我们这场荒唐的车祸没有任何关系，便没有在意他。但现在，他的身份似乎比较特殊，他是我的朋友？我的目光从他考究的衣服往上看去，映入眼帘的，是一张俊朗容颜，那紧抿在一起的嘴唇，似曾相识。我再往上看去，那双清澈的眼睛，正朗朗地看着我。我心中一惊，他的样子，同埋在我深远记忆中的那个人重叠在了一起。在我还未将他的名字脱口而出之时，他已微笑着跟我打了招呼：“青青。”我无法抑制内心的震撼，掩嘴惊呼，并往后退了两步，打量他许久，才喊道：“林峰？”他微笑着点头。我感到不可思议，看着他，却不知道该有怎样的反应，只能怔怔地站在原地，傻傻地盯着他，一言不发。他却十分淡定，脸上带着淡淡笑意，轻声说：“好久不见。”玉林路有很多家咖啡店，每一家都很有特色，假如是寻常时候去，我可能会对咖啡品头论足一番。但今日，我慌了神，只能由着林峰安排。“找个地方坐会儿？”“呃……好。”“想喝点什么？”“呃……随意。”“你额头上的伤还好吧？”“呃……还好。”在见面的最初半个小时里，我与他之间，基本上就是这么一个对话模式。我像个傻瓜似的，失去了组织语言的能力。时间过得可真快，不过是一眨眼的工夫，我与林峰分手已经十年。说到分手，当初的我做得可不怎么磊落。在分手之前，我便已精神出轨邓宇，又在与邓宇发生关系之后，才同林峰正式说分手。而且那个时候我心里就知道自己理亏，像个缩头乌龟似的，给林峰发完短消息，就像扔一块烫手山芋似的，把电话卡给扔掉了。我原以为这样就能彻底断绝联系，与林峰相忘于江湖，可没想到，魏仁的出轨，令我发生这样的车祸，撞上的居然是林峰妹夫的车子。我突然想起，姚胜刚才说，这几天在医院里照顾刚刚生产的老婆，于是问道：“林希生孩子了？”这是一个不错的，打破尴尬的话题。林峰点了点头，说：“对，生了一对龙凤胎。”“哇，这么能干！印象当中她还是那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其实在我的印象中，她是被人猥亵后衣衫褴褛的模样。当时的她有过很长一段时间的心理问题，不得不去看心理医生，还转了学校。林峰的目光往我脸上一扫，显然从我的表情里看出了我心中所想。他脸上带着一丝了然于胸的淡淡笑意，说：“姚胜是她转学后认识的同学，这个男孩对她不错。那个时候我在北京上学，她在成都，周遭又没有什么亲人，假如没有姚胜的帮助，恐怕她很难过得像现在这么好。”这些我当然是知道的，也都记在心里。可那个时候，我也很年轻，甚至还要忙于生计，根本就无暇顾及一个朋友过得好不好、心情怎么样。在林希与林峰人生中最艰难的岁月里，我是缺席的，甚至不告而别。我很惭愧，低下头来，并不敢与林峰的目光相撞。他又看穿了我的心思，居然说：“你不必自责。如果当时不是那样绝望的境地，林希大概没办法坚强起来。人总是要被逼一下，才能突破自己的极限，所以，其实对林希来说，这是一件好事。”见他说得这么诚恳，我点了点头，淡淡地说：“那就好。”是的，那就好。千言万语抵不过一句“那就好”，这三个字蕴含了太多歉意。电影里出现过很多旧情人见面的桥段，如何破解尴尬、如何从头聊起，可临到头来，我脑子里一片空白，想要参考一下都没有办法，根本不知道该从何说起。我的手忙脚乱，与林峰的淡定如初相比，就幼稚多了。从见面开始，直到现在，一直是他在掌控全局。他从前就有这样的本领，让人不由自主地就想依赖，就想依靠。落座以后，他也没有问我意见，点好了甜品与咖啡，然后看着我说：“我听说姚胜被人撞了，十分好奇，想看看究竟是个怎样的女司机，才能够从对向车道，跋山涉水、翻山越岭地跑到别人的车道上来。结果第二天就看到新闻说，该女司机因男友劈腿，一时想不开，想要自我了断。”“啊？事情不是报纸上写的那样……”我又羞又窘，“这个新闻的出现是来自热心市民的臆测好吗！”林峰放松地靠在椅子里，脸上带着淡淡笑意，说：“那现在，我问你两个问题。”“你说。”“你有没有男朋友？男朋友有没有劈腿？”我哑然，半晌反应过来，瞪着他：“你审犯人啊？”他笑：“对啊。”我也笑了，对啊，他公安大学毕业的，可是正正经经的警察叔叔。“现在过得怎么样？在哪里工作呢？”关于我的情况，报纸上有过简单报道，他大致应该清楚。但对于他的情况，我一点也不清楚。不过从他的衣着来看，想必过得也是不差的。他没有让我审视太久，已经给了我答案：“去年从局里退了下来，辞职了。现在和妹夫一起做点小生意。”“辞职？为什么啊？好好的公职……”“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人生有很多种可能，可以尝试的方向也很多，没必要在一件已经没有意义的事情上继续下去，对不对？”“对。”我想了想，刚想问他结婚没有，却瞥见他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戒指。他也注意到我的视线落点，没有说什么。我心中有些怅然若失。人的劣性于此刻真是展露无遗，我既盼望他能得到一个好的归宿，以此减轻我内心的愧疚，又期待他是看了报道之后，因为心中旧情难忘，所以千方百计地来找我。可真正的结果，可能是十年后，命运安排我撞上林希丈夫的车子，而林峰协助自己妹夫处理车祸事宜，却听说肇事车主的名字叫夏青。他来看我，大概是因为好奇，想要求证肇事车主是不是他认识的那个夏青。场面一度有些尴尬，突然间两个人都找不到话题，十分安静。最后，还是他主动打破僵局：“你过得怎么样？”我装作若无其事地说：“就那样吧，忙于工作，到最后事业爱情两相误。”他笑，然后说：“我见过你的男朋友。”“更正一下，他现在已经不算是我的男朋友了啊！”“哦，对，前任。”他想了想，却又问了一个意味深长的问题，“你是不是已经习惯单方面提出分手，也不问对方是否同意？”“嗯？”“撞车之后，你所有的事情都是魏先生帮忙处理的，看得出来，他是非常不错的一个人。”“然后呢？我不明白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表达一下，他不错。”“我是说，你前面那句话，什么已经习惯单方面提出分手？你什么意思呢？”他看出我的不悦，也不准备再拐弯抹角，便说：“关于你跟你男朋友之间的事情，其实我不应该参与。但既然今天你我面对面地坐在一起，那么作为朋友，我有义务提醒你，应该和他好好谈一谈，如果有误会，解决误会；如果没有误会，他劈腿是实锤，那就好好说分手，不要赌气，也不要单方面就宣布单身了。爱情是两个人的事情，不是谁说了就算的。”他这么苦口婆心，我心中反而生出一丝别样的感受。我叹口气，终于将压在心中许久的话问了出来：“你是不是在怪我当年没有跟你说清楚就分手？”他的目光落在一旁，然后他又淡淡地看了我一眼，说：“以前有过一段时间，想起你就很生气，也很难过。但我那会儿身不由己，让段成奎来成都找过你，不过没找着。”“段成奎？”我笑了，“这个名字距离我好像隔了几辈子。我记得在机场烧烤的时候，我还贿赂过他，只求他能帮我盯着我的男朋友不要被别人给抢走了。”林峰闻言，又是一笑：“结果是你被别人给抢走了。”我很尴尬。服务员正好送来咖啡，我借着这个机会，掩饰了内心的慌张，轻声对他说：“对不起，当时太年轻，不晓得该如何说分手，所以……稍微简单粗暴了一点。”他双手环抱，靠在椅背上，盯着我看了半晌，说：“你那个时候，是喜欢上别人了吗？”我没想到自己出院这一天还要面临十年前的男友的质问，莫可奈何地摊了摊手，无比艰难地说：“是。我……我那个时候确实……异地恋你知道的，很容易被其他人吸引注意力，所以我不小心就喜欢上了其他人……”“是魏先生吗？”我连忙摇头：“不，不是他。”林峰脸上依旧波澜不惊。我反倒慌了，反问他：“你是来做情感调查，然后给我做情感顾问的吗？”他说：“夏青，我们十一年没见了，今天跟你见面，我很开心。但我不是奔着做你的情感顾问来的，所以我所有的忠告，也就到此为止。”我笑：“我也不是想听你说教来的。”“那说说你的工作吧，这十一年来，你都做了些什么？”“真当自己还是警察呀，审我？你先说说你自己，哪，结婚了吧？孩子几岁了？几个啊？”他脸上终于绽放出灿烂的笑容。这个笑容我期待了很久，包含着他的原谅与释怀。旧情人见面，假如不能将过去的种种误会释怀遗忘，是没有办法重新成为对方的朋友的。虽然当下的男女也不怎么缺朋友，尤其是前任做朋友，更是江湖大忌。但我与林峰之间的关系，似乎要比其他情侣更简单一些。说得通俗一点，我们没有肉体关系。我还没有和旧情人做过朋友，并不知道接下来会怎么发展。但林峰这个人，是值得信赖的。他诚恳、直接，不喜欢绕圈子，十多年前是什么样子，十多年后待我依然真诚。他说：“我去年从局里辞职之后结的婚，目前还没有孩子，但准备要一个。”我很欣慰，犹豫了很久，问：“嫂夫人是做什么的？”对于我的措辞，他笑了笑，说：“公司的合伙人，挺聪明能干的一个姑娘，我很欣赏她。”“那你们公司是……”“做家具的，在新都区。”“哦，那边做家具的‘土豪’很多的。”我将目光停驻在他身上，眼睛一亮，“我记得你的梦想是做警察啊，怎么会辞去公职呢？”“人的梦想是会改变的。年少时候的梦想和长大以后的梦想，多少会有一些出入，谁也不想过那种一眼就望到头的生活，对吧？”“嗯，对。”“跟你说一件事。”“什么？”“我将我继父送进去了。”“什么意思？”“他贩毒。”我惊得捂住了嘴巴。他继续说：“他害死了我妈还不够，差点儿将林希也给毁了。这样的人，不能让他在外面继续害人。”“什么时候的事？”“我参加工作后，就送他进去了，判了十七年。听说他在狱中表现良好，有过两次减刑，大概过两年就会被放出来吧。”我颇为担心：“那他出来以后，会不会继续作恶呢？会不会伤害你？你现在已经没做公安了……”他不以为然地说：“做我们这一行的，当然会结下很多仇人。不过我做刑警不久，就改做行政方面的工作了，而且辞职这么久了，也没有人来寻过我的麻烦。”我放下心中的担忧，说：“那就好，你照顾好自己。”“别担心。”我们相视一笑，久别重逢后的尴尬完全化解在亲切的微笑中。我从未想过这辈子还会与林峰重逢，在我的认知里，两个分别的人，想要再次相遇，不知道要有多少缘分才能撑起这份巧合。但偏偏就叫我遇见了，而且是在我遭遇劈腿这个节骨眼上。过去我曾听柳飞絮说过，在感情的世界里也是有轮回的。你曾经在别人身上遭遇的不公平，总有一天会有另一个人来还给你。你曾经给予他人的伤害，也总会有一天由另一个人替他讨回公道。起初我觉得这些都是谬论，是情感博主们用来诓人钱财的伎俩。直到现在我才发现，也许真的有这样的可能。我曾背叛过林峰。他何其无辜，只不过因为远在千里之外，便给了旁人可乘之机。对于那一段感情的遗憾，我又有什么资格怨恨邓宇来勾引我？一个巴掌是拍不响的，假如我没有意乱情迷，又怎么可能会抛弃林峰，选择邓宇呢？我也曾经历过感情的挣扎，也曾纠结过到底应该选择哪一个。我又不是圣人，在面临诱惑的时候，也会动摇，这是人之常情。可是，我在面对每一段感情的时候，也都认认真真地在爱，是奔着牵手就要一辈子的念头去爱的，只不过没料到半路上遇见了岔路，被吸引去注意力。这样一想，我对魏仁的怨似乎少了些。我突然也就释怀了，也许这就是我与魏仁之间的命运。其实背叛与被背叛的故事，在爱情里一直在不停地上演，只不过这一次被背叛的主角换成了我，强烈的自尊心令我整个人都崩溃了，根本无法接受。我还爱着魏仁，爱得很认真。我将他视为人生最值得信赖的人，我爱他、敬仰他、敬重他，想要和他一辈子在一起，想要跟他结婚，想要给他生孩子……虽然我忙于工作，可是对于未来的幻想，从来没有停止过。我以为我们结婚是早晚的事，就像一件早就约定好的事情，不会因为任何问题而改变。你看，我们熬过了汶川大地震，也是同生共死过来的人，可到了世界末日，还是没能将感情撑过去。不知道当年的林峰，在遭遇我莫名其妙提出分手要求就人间蒸发之后，又是怎样熬过来的呢？能在十一年后向他坦白我曾背叛他，这也是需要莫大勇气的。而他也许早就猜到了这个可能，可是最终他还是选择原谅我，毕竟都过去那么久了啊。我想，对于魏仁与杨琳，还是要有一个答案的。体面杨琳接到我要求见面的电话时，一点也不觉得意外。她仿佛预谋已久，就等着我召见她。说真的，她这么无所畏惧，我心里头还是很不高兴的。到底是谁给了她这么大的底气？两个女人为了争夺一个男人而起的战争，在影视剧和小说里，可是见怪不怪的。大家都特别喜欢看正房撕“小三”的桥段，似乎这么一撕，就能一解心头之恨。然而戏剧到底是戏剧，生活虽然狗血，但我并不愿意让自己的生活受到戏剧的影响而变得同样狗血。爱和不爱，我都可以接受，只要双方能够同我说清楚。在我出院后的第二天，我选择留一个机会给杨琳。为了方便她，我们定在华润万象城见面。华润万象城在二十四城的西北角，杨琳家就在二十四城。我猜她现在趾高气扬的样子，大概也是不愿意往南边来找我的，不如我亲自去东边见她。万象城有一家来自香港的连锁咖啡店，名叫Pacific Coffee，过去我与杨琳还是闺密的时候，经常去这家咖啡馆见面。两个人逛完街，拎着大包小包，手挽手地坐在临窗的位置，等着服务员跟我们说一句：“两位美丽的女士，还是老规矩吗？”这时候我们会问他，有没有新鲜的品种可以选择。假如有，我们会尝试一下。假如没有，也没关系，好姐妹在乎的是在一起聊天，而不是吃什么喝什么。我们的关系已经好到两个人像是一个人的状态，我是很爱她的，并且也相信她对我的爱如我对她那样。然而，没想到事情并不是我想的那样简单，她更爱的人，是我的爱人。Pacific Coffee的服务员见到我，非常热情地说：“女士，你朋友已经在了，这边请。”我笑着对他点头，然后大步往咖啡馆深处走去。杨琳穿着一件牛仔吊带裙，丰满的胸部呼之欲出，路过的男士女士都忍不住侧目。我不得不承认，她的胸比我大很多，这是我无论如何也无法胜出的。她显然也知道自己的优势在哪里，悠悠闲闲地坐着翻手机。我在她面前坐下，桌上已经摆放好咖啡与甜点。我看了一眼，然后问：“来多久了？”她看了看时间，说：“没多久，你的咖啡刚上来，你就到了。”“看来是算准了我的时间啊。”她笑：“这么多年的好姐妹，这点默契还是有的。”听她这席话，我心中涌起一些不适感，我强迫自己压抑下去，装作若无其事地说：“现在我们就好好聊一下，关于你和魏仁，以及我的关系吧。”“好啊。”她撑着半张脸，带着淡淡笑意瞧着我。她这副镇定的样子，一看就是有备而来。在决定见杨琳之前，我曾给柳飞絮打过电话，也就是昨晚。柳飞絮那会儿应该在写稿子，昏黄的台灯下面，一张宽大的实木桌子上面摆着一束花、一杯酒，酒要么是白的，要么是红的。这个人，无酒不欢，不喝酒似乎就写不出东西来。听说我要约见杨琳，她先是在电话里冷笑了两声，然后说：“这事儿老魏知不知道？”她向来这么没大没小，对她表哥总是直呼其名，半点儿也不客气。我说：“没告诉他。他最近都住自己家里，我跟他没怎么联系。”“所以你是准备将他推给杨琳了吗？这次你约见杨琳的目的是交付主权？”“你胡说八道什么呀！”“那你图什么？你们两个这种情况，很有可能打起来的，你去见她干吗啊？”“想问个清楚。”“问什么？问她跟老魏到底睡没睡过？”我嗯了一声，底气已经不是那么足了。只要我还在意他们两个到底有没有睡过，就证明我还在为这件事情纠结，还在为魏仁伤心。但我凭什么不伤心呢？能伤我的人，都是我爱的人。倘若我不爱，就不会有人能伤我。人食五谷杂粮，不可能说爱就爱，说不爱就不爱，又不是机器人，抽出芯片就能把一切全部遗忘。所以我理直气壮地伤心，理直气壮地纠结，理直气壮地耿耿于怀。柳飞絮叹了口气：“其实我问过我哥，问他跟杨琳到底是什么关系，他说他和她之间没什么。”“你信吗？”“我信不信不重要，关键是你信不信。”她在电话里又叹了口气，说，“其实感情这种事情，一旦有第三个人介入，哪怕只是误会，都很有可能令这段感情瓦解。你知道为什么吗？”“为什么？”“钢化玻璃很坚固对不对？但假如它被碰裂了，有了裂痕，就很难再像过去一样美观了。就算这块玻璃还能继续使用，但是那道裂痕还在，等到某个机会，便会彻底将整块玻璃瓦解。”我陷入了深思。她继续说：“你跟魏仁的感情，就像一块钢化玻璃。而杨琳的介入，就是嵌入这块玻璃里的小石头，就算你已经把它取出来了，它造成的伤害依旧存在，而这个伤害早晚有一天会令你与魏仁反目成仇。”“所以，我跟魏仁是真的完蛋了吗？再也不可能像从前一样好了吗？”“这要看你怎么想了。你看倪匡的儿子倪震，香港大才子，家里有个仙女一样的女朋友周慧敏，还不是要出去偷吃。发现他偷吃后，大家都盼着周慧敏跟他分手。当然，两个人确实分手了，但后来还不是结婚了。这么多年过去，人家两人现在过得好好的，而那个介入他们的女学生也结婚生子了，一切尘埃落定。我说这么多，只是想告诉你，感情的事情不是外人能够影响的，关键还是要看你自己怎么想。有的人选择原谅那些坏的，记住那些好的事情；有的人选择彻底放弃，绝不释怀。你要想清楚，你是属于哪一类的。而我哥，老魏的性格你也要搞清楚，这一次是他被迷惑了，还是自投罗网，你要自己去分析。”“所以我见杨琳是有必要的，对吧？”“见归见，可别打起来，有话好好说，都是有文化的人。”我被她的话逗笑了，忍不住打趣说：“你才是文化人，我只是一个俗人。”“不管你那么多，总之我只有两个忠告，别打架，两个美女打架太难看了，比打架本身还不体面。”“不会打架的啦。”“还有，看一看自己的心胸。”我埋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襟，她在电话那边却笑了起来：“你别往你的胸围瞧，得好好想一想你的胸襟有多宽广，能不能容忍自己的感情里突然出现的这一个小插曲，接不接受魏仁现在甚至以后还是会被更多女孩子喜欢这样的情况出现。假如能，那么你就再给魏仁一次机会；假如不能，你就好好想一想，应该怎么处理这件事情，处理你们的关系。”“好，我知道。”“爱情的路还长着呢，走完了这段感情路，还有下一段。走完了爱情路，还要继续走婚姻路，别以为婚姻就是爱情最完美的结局，其实那也是一场避无可避的浩劫。”“说得跟你结过婚似的……”“呵呵，我就不跟你讲为什么我知道了。总之，言尽于此，我最后再叮嘱一次，别打架。好了，挂电话吧，再不挂，让你微信发我红包了啊！”“挂挂挂，你赶紧写稿子去吧。”就这样，在挂了她的电话之后，我在台灯下坐了很久，然后给杨琳发了条信息。我从前没有发现杨琳原来长得这么好看，现在近距离地打量她，其实人家长得真的很精致。先不说她的脸上到底打了多少针，单说她的眼睛，桃花一般撩人，双眼皮微微上翘，漆黑的眼珠子带着勾人的神光。她的脸比较长，也有点大，但这双眼睛是很出彩的。我突然想起一件事，便说：“你知不知道，在很早以前，我们刚认识不久，魏仁跟我说过一件事，关于你的。”“哦？是什么？”她没想到我这么淡定，有些意外，但还是问道，“是骂我的话吗？”“不。”我笑，“他怎么会骂你呢，你什么时候听见他骂过谁吗？他夸你呢。”杨琳依旧是一脸不信的样子。我叹了口气，幽幽地说：“他跟我说，你的眼睛长得真好看，尤其上了年纪以后，这双眼睛会更加具有吸引力。我在想，他是因为你的眼睛，所以开始喜欢你的吗？”她被我泫然欲泣的样子惹得有些心烦，便不耐烦地说：“夏青，咱们挑明了说吧，别拐弯抹角的。”我心中腾起一股怒火，脑子里不停地重复着柳飞絮叮嘱我的话“别打架，别打架”。但是讲真的，如果你的男人被你的闺密给抢了，你想不想打她？可我还是要风度的。像我这样青春靓丽又好看的姑娘，是不可能为了一个男人，和另一个女人在大庭广众之下撕起来的。于是，我说：“我问你两个问题，请你如实回答我。”“你说。”“第一个，你跟他睡过没有？第二个，你们两个到底什么关系？”关于这两个问题，其实在我出车祸以前，我就在电话里质问过她了，她还冲我发了脾气。而今天，她冷笑一声，说：“夏青，我为什么要回答你的问题？你不会回去问你男人吗？”“他说没有。”杨琳脸上一阵难堪，过了很久，她才艰难地说：“他说没有就没有呗，你还来问我干什么？”“我觉得他在撒谎。”“哈哈哈。”她情不自禁地大笑起来，“我和他的答案一样，你觉得我是不是在撒谎？”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也许柳飞絮说得没错，我和魏仁的感情出现了裂痕，这个裂痕就是杨琳。即便他们真的没有睡过，那又怎样？我还是介意。我觉得他们就算现在没有睡，今后还是会睡的。男人女人，不就是那么回事吗，脱个裤子又能花多少时间？我是不信任他们了，任何一个，我都不信。因为我太爱他们，一个是我的恋人，一个是我的闺密，而这两个人勾结起来，给了我一个致命的伤害，我怎么可能轻轻松松就让这件事情过去呢？忘不了的。最亲的人给的伤害，这辈子都很难忘记。她应该也知道这道伤痕有多深，不是简简单单一句“对不起”就能够解决的。当然，她似乎也没打算同我说对不起，从我落座到现在，她的态度一直很明确，要么是来见闺密的，要么就是来见情敌的。终于，她做出了她的选择，淡淡地说：“夏青，我喜欢魏仁，我认识你，就是为了和你争这个人。你觉得我卑鄙也好，不要脸也罢，但喜欢一个人是没有错的。况且你们还没有结婚，我应该也有竞争的权利。所以，对不住了，我不会放手，不管我跟他有没有什么事，这都与你无关。从那天晚上开始，我敢将与他的合影发出来，就不怕你生气，也不怕别人骂我。总之，你做好准备，我会继续和你抢魏仁的。”面对她咄咄逼人的宣战，我对她竟然生出了一丝敬意。究竟是她没有羞耻心呢，还是因为我太软弱，由着她随意拿捏？“魏仁有这么好啊，让你连脸都不要了……”我想了想，魏仁确实蛮好的，不管是为人处世、事业前途，还是床上功夫，无论哪方面，他可都是佼佼者。杨琳会喜欢他，倒也是情理中的事情。但是，杨琳对他的了解又到了哪一步呢？突然间，我想起了一首歌，是李宗盛写给江蕙的《晚婚》。2013年，我二十九岁，即便这个时间结婚，也是晚婚。这首歌里头有几句歌词，非常戳心，却非常符合我此刻的心情：将来若有人跟我争，他答应不会默不作声。然而此刻，当我将杨琳刚才说的话偷偷录了语音发给魏仁之后，他却默不作声。过了很久，我收到他的微信，内容是：有什么等我回去再说，我在江苏出差。对，他出差去了，单位要去江苏考察社会主义新农村，他作为最有潜力的年轻干部，昨日一早就乘飞机去了目的地。但是还有什么可说的吗？假如他心中没有杨琳，在他听完录音之后，完全可以直接告诉我，不要相信杨琳的话，他心中只有我。其实他哄哄我就够了，我要的不多，只要他哄哄我，让我有足够的安全感，我就会既往不咎，彻底原谅他。只要他肯认错，只要他保证从此以后与杨琳不会再来往，也许我就相信他了。对，也许。可是他连一个“也许”的机会都没有给我。从劈腿被发现到现在，他说过对不起，也说过与杨琳之间没什么，但是为什么两人会有那么一张亲密合影，却不肯解释？他也不肯承认是不是因为给过杨琳承诺，所以才让杨琳对他生出了幻想。我始终觉得，一个巴掌是拍不响的，任何感情的开始，一定是要两个人共同密谋的。终于，在我的期待中，杨琳的手机微信提示响起。她打开看了看，脸色微微变化，却不再像刚才那样咄咄逼人。让我猜一猜，这条微信一定是魏仁发给她的。内容会是什么呢？他是不是告诉她，说话不要那么狠，不要跟我理论，更不要惹恼我，一切等他出差回来，由他自己来解决？一定是这样的吧，否则，杨琳不会那么快就收敛。我心中不禁感到有些悲哀。魏仁这样的行为，比不闻不问还要伤人。我就像个局外人，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狼狈为奸。心中的怒火熊熊燃烧，可我依旧默默念叨着柳飞絮叮嘱我的话……好，不打架，也不撕，那么，还有什么可说的吗？套用一句四川骂人的脏话：说锤子啊。我站起身来，对她说：“魏仁，我不要了，赏你。”然后，我便转身大步离去。我以为自己会走得很潇洒，仪态会很优雅，可到底还是没有撑住，走出咖啡馆没几步，眼泪就汹涌而出。我在气场上到底是败了。没有杨琳叫嚣说“你准备好，我会继续和你抢魏仁”的理直气壮，也没有柳飞絮所期待的落落大方的正房范儿……我就是一个loser（失败者），在面临情敌来抢男人的时候，像一个缩头乌龟，怂了，只会逃。说真的，太艰难了。任何人遇到这样的情况，怕是都很难做到稳如泰山。我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爱情路原来这么坎坷不平。从邓宇开始，被他看不起，不肯领到他的家人跟前去；到与魏仁的四年相恋，却依旧换不来一个善终……我到底是造了什么孽，老天要这么作践我？难道是因为我对林峰感情不忠，所以才要遭受后来感情上接二连三的折磨与纠葛吗？我只想简简单单地谈一场恋爱，找个踏实沉稳的人托付终身，为什么就这么难？我有无数个疑问，可是终究没有宣泄的途径。车子拿去修了，我没有车，只能擦干净眼泪，强撑着仪态，到马路边上打车。我孤零零地站在马路边上，看着车来车往，却没有一辆肯为我停留，心里是绝望的。我真的不知道，接下来我应该怎么办了。虽然说了将魏仁赏给杨琳的狠话，可实际上我根本就做不到。我还爱着他，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就将他送出去呢？Marry you像所有经历感情挫折的女人那样，我以为我可以很坚强，但实际上我很脆弱，并且弱爆了。我开始荒废工作，至少现在没有半点心情去管理工作室的事务，一到办公室就会想起很多通过魏仁帮我才想出的商业好点子，也没有精力去打理网店的事情。我们现在除了三家金冠淘宝店，还有一家旗舰店，刚上线不久。虽然有杨玉石、何小玉、邹小月三个得力助手帮忙打理，新来的员工也都很能干，可是我怎么突然就对赚钱这件事情失去信心了呢？一场失败的爱情，夺走了我的自信，我开始变得颓废。我开始酗酒，喝醉了会打电话把魏仁痛骂一顿，直骂得他挂掉电话。我就像千千万万个表面说要体面处理感情困扰，实际上却因为发现不再被爱了而恼羞成怒、气急败坏的怨妇，整日里以泪洗面，特别难看。然而很奇怪的是，人越是在失恋的时候，身边的异性越是很少。以往还会来安慰我的时序、只要一个电话就会出现的叶晋中，仿佛也在一夕之间突然变得忙碌起来。他们并没有时不时地打电话来问候我，也没有像从前那样突然就出现在我面前，拖着我出去吃饭喝酒。他们也正处在人生的分岔路口。时序马上要当爸爸了，除了忙工作，还要忙着照顾李华玲。而叶晋中，听说他与李媛媛的关系吃紧，两个人跑民政局办离婚证都三次了，还没有办下来。你看，其实每个人都有人生之难，只是有的人愿意说出来，而有的人保持沉默。这些道理，都是柳飞絮告诉我的。她真是一个好闺密，不会跟我抢男人，还会听我哭，听我笑，然后再苦口婆心地告诉我，这是人生的必经之路，只不过我不巧遇见的是杨琳这个奇葩罢了。大概是魏仁从江苏出差回来的那一天，我原本以为他会如约而至，回到我家里来，然而等了一整天都不见人影，也没有电话。我很沮丧，如丧家之犬一般枯坐在阳台上，看着府南河上缓缓流淌的绿水清波，心中涌现出种种猜想——他是不是去了杨琳那里？这些天来，他们是不是每天都在联系？他在给我发完信息之后，是不是马上又要给她打电话？他们亲过没有？一定亲过的吧！他们也一定睡过了，不然杨琳不会那么理直气壮地跟我说抢魏仁的话。魏仁这个王八蛋，真就是个衣冠禽兽。我还不够好吗？为什么他要和别的女人纠缠在一起，践踏我的自尊？我真是恨死他了，这样的男人就像垃圾，太脏了，必须扔掉。你看，我像个神经病一样，将自己关在屋子里，不断说着狠话，不断给自己离开的勇气，却将手机牢牢地攥在掌心里，期待着魏仁的电话，期待着他回头。这份期待，直到夜里八点，依然没有盼来结果。我翻了一下朋友圈，六点半左右，杨琳秀了一张晚餐图，配文是：某人的厨艺真是超棒。菜不多，就三个，看得出来是两人份的，都是寻常菜，但紫菜蛋花汤的做法，叫我感到有些眼熟。魏仁在做紫菜蛋花汤的时候，喜欢把生鸡蛋整个打进汤里，然后用勺子不停地搅，搅得稀巴烂。他说这样营养更丰富一些，可我非常嫌弃这种做法，并且吐槽他做的这道菜卖相极差，好像婴儿拉的稀粑粑一样。但是现在，这份紫菜蛋花汤就摆在杨琳家的餐桌上。今天是魏仁出差回来的日子，他没有半点音信的原因，是去了杨琳家里吗？这种揣测一旦发生，我就像被人迎头打了一记闷拳，打得我晕头转向。一个在起飞与降落时都跟我发过信息的人，怎么转眼间就去了杨琳家，为她做饭呢？我实在很难接受，爱了那么多年的男人竟然是个朝三暮四、表里不一的人。李华玲发来一条信息：你还好吧，在干吗呢？吃饭没有？要不要来我家，我让阿姨给你做点好吃的。我冷笑。看，杨琳这条朋友圈的效果达到了，就连李华玲都看出来了，这道紫菜蛋花汤是魏仁的拿手菜。我没有回她信息，又翻开朋友圈看了看，杨琳那条朋友圈下面，柳飞絮回复了一条：你们家这碗蛋花汤就像一个水色清澈的池塘。水色清澈的池塘是什么意思呢？我愣了两秒，反应过来。柳飞絮这是在骂杨琳“碧池”啊！干得好！她说出了大家想说却一直没敢说的话。有人替我出了一口气，我当然觉得欣慰又高兴，可是转瞬间又觉得很委屈。为什么杨琳发朋友圈肆无忌惮、毫不畏惧？难道魏仁就这么放任她给我难堪？我不能再想了，再想下去也是想不到答案的，而且很容易钻牛角尖，人也会变成神经病。我给柳飞絮打了一个电话：“飞絮，今晚去兰桂坊。”“啥？”她显然被惊倒了。自从我跟魏仁谈恋爱以来，基本与夜店绝缘。为什么会这样？因为魏仁说，他的职业不太适合去那样的地方。我想想倒也是，年轻的公务员素日里生活作风严谨，那种灯红酒绿的地方，确实不太适合他。就是因为他，我将闲暇的时光全部用于看书、练字、学画画……没错，因为他喜欢文静的姑娘，所以我努力向那样的姑娘靠拢。其实我一个做买卖的，学什么书法、绘画呢？我就做一个庸俗的、只认钱的姑娘不好吗？为什么要为了男人而改变自己呢？当然这些改变也不能说完全因为魏仁，他对我的影响至少还属于正确的方向，我总归没有把业余时间白白地拿去糟蹋，倒是习得一身颇为文艺的好本领，同柳飞絮这样的标准文艺女青年扎堆儿玩耍的时候，也不至于感到腹中空空无物。当然我也是有野心的，寻思着早晚有一天是要嫁给魏仁的，而魏仁前途无量，谁知道会走到什么样的位置呢？假如我自身素质再高一点，那么配他倒也不差的。就因为这些，所以我几年来很少去娱乐场所。既然如今与他的关系已经走到这个地步，那我又何必苦苦坚持一件并没有多少意义的事情呢？我到衣帽间取了一套超短的紧身连衣裙，又挑出一双十厘米以上的银色高跟鞋……去他的贤良淑德优雅知性！成都兰桂坊是一个比较容易发生故事的地方，与九眼桥的香艳程度不相上下。我是奔着寻艳遇去的，左右衡量之后，觉得兰桂坊遇见帅哥的可能性比较大一些，就义无反顾地去了。实际上夜生活距离我紧张的创业生涯实在是太遥远了，我将自己困在目标明确的物质欲望和一段自以为安稳的感情中太久，忘了这个世界其实也是精彩纷呈的。想要在成都寻一场艳遇，实在是一件相当容易的事情。小半个城的年轻人，单身的非单身的，一到夜里就蠢蠢欲动，想在灯红酒绿中释放白天的压力与无趣。成都这座城市，芸芸众生，泾渭分明，有的懒惰成性，有的勤奋至死。当然任何城市都不缺乏这样的两派，但成都更胜一筹的是，这是一座以“休闲”著称的城市，本地土著世世代代的麻将盖碗茶生活，为这座城市染上了一层“得过且过”的慵懒色彩，连带着成都姑娘看起来也比别处的姑娘更显温婉柔媚。虽然我是奔着买醉来的，可见到昏暗角落里拥吻的陌生男女，心中还是有强烈的不适。我到底没有开放到随便找一个男人来慰藉寂寞的地步。搭讪的英俊男人来了几拨，我却在自己的位置上岿然不动。柳飞絮接到电话就赶了过来，她怕我被人捡走了，一坐下来就不停地数落我：“怎么着，为情所困，学人家买醉啊？至于吗？我打电话求证过了，魏仁一直在单位加班，没有去杨琳那个‘绿茶’那里。杨琳不知道打哪儿学来的厨艺，假装是魏仁做的。”我醉眼迷离地盯着她，问：“那你能确定……魏仁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呢？他们两个中间，总有一个是在说假话，你选择信哪个？”柳飞絮叹气，然后问我：“这得问问你自己的心了。你愿意信哪个说的，才会信哪个的话。”柳飞絮的微信亮了一下，她瞟了一眼，对我说：“好了，时间也差不多了，咱们回去吧，我还要赶稿呢。”“我不走，要走你先走。”她环顾四周，发现企图不轨的男子还不少，于是附身在我耳畔说：“行了啊，跑酒吧来寻艳遇这种事情你也干过了，差不多就行了，魏仁在外面等着咱们呢。你看，听说你等了他一天，他不也马不停蹄地来了吗？给他一个机会，两个人好好谈谈，以后能不能继续走下去，还是要看你们是否能够迈过这个坎了。”“我不走。”“夏青，你够了啊。这事儿还没盖棺定论呢，万一是杨琳故意搞的鬼呢，你总得信魏仁一次。”对，我得信他一次。这么想着，我便果断起身，步履蹒跚地往外走去。果不其然，魏仁焦灼地靠在他的车子旁边，正低头抽着烟。一见我们，他立马迎了上来，将我拥进怀里，再对柳飞絮说：“走吧，我送你回去。”柳飞絮摆了摆手，对他摇头：“用不着，我没喝酒，自己开车来的。好了，你们赶紧回去吧，小别胜新婚。不过她前段时间刚出车祸，今天又醉酒，你还是悠着点儿，别又给弄医院去了。”“臭丫头，胡说什么呢！”兄妹两个到底是兄妹，就算她哥哥是劈腿渣男，也不会影响他在她心中的地位。但就这件事情的处理态度来说，柳飞絮算是做得很不错了。我满怀感激地冲她挥了挥手。她见我这个样子，仿佛也放心了，便按开了车子的遥控解锁器。我转头看向魏仁，强撑了许久的倔强与冷漠，在与他四目相对时，一瞬即破。这是我的男人。这个男人是我的。我抱紧了他，在他耳畔低语：“回家。”酒精是一个特别神奇的东西，它能够释放一个人潜藏在内心的情绪，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都会在微醺状态下展露无遗。后来我也曾想过，为什么在怀疑魏仁已经出轨的状态下，我还要同他上床。这个问题，非常难寻求答案。也许是因为寂寞吧，也有可能是因为，那个时候我觉得这个男人那么贱，不用白不用，指不定哪天就睡不着了。也许是因为……爱。我还爱他，所以尝试着用身体去原谅他。万一，就原谅了呢？那是我的印象当中，我们最为疯狂又激烈的一次。他将我抱回家，一进门我就主动吻上他，带着恨与怨，将所有的委屈化为狠戾的亲吻。我想要证明什么呢？证明自己依然风情万种？证明他的身体是诚实的，他依然爱着我？我不知道，总之那是一次糊里糊涂、带有报复的欢爱。他大概没有料想到原先还颇为矜持的我，此刻会如饥似渴地要他，整个人痴缠在他身上，恨不得将他揉碎了塞进身体里。我明明是恨他的，闭上眼睛也会想象他在另一个女人身上做同样的事情，可偏偏忍不住想要，一次又一次，直到他筋疲力尽地趴在我身上，低声说：“不行了不行了，来不起了……”我这才从醉梦里醒来，冷冷地说：“今天下午在杨琳那里，做过了吧？”他久久没有说话，趴在我身上一动不动，我能感受到他的热情瞬间冷却，最终在沉默中，他从我身上翻下去，躺到一旁。我突然发现自己很蠢，原本想要借着欢爱一场，同他好言好语地聊一聊，搞清楚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可最后还是没能沉住气。其实事到如今，我对他已经失去信任，不论他承认也好，不承认也罢，杨琳这件事情无论真假，在我和他之间都像是吞了一只苍蝇那么恶心。我愤恨的是，我曾那么爱他，他却背着我和别的女人纠缠在一起。退一万步来讲，即便他是无辜的，是被骚扰的那个，我依然无法接受他隐瞒我。假如他是无辜的，那么当杨琳对他表示有想法之后，他不是应该断然拒绝吗？为什么他不拒绝？为什么他还要同她出去玩？这是第一次吗？不，应该不是第一次。所以，他没有拒绝杨琳的示好，也没有同她保持距离。他不是无辜的。他如同千万个禁不住诱惑的男人一样，很乐意享受被女人争夺的幸福。如果这次我原谅了他，那么很有可能还有下一次，再下一次，甚至在未来的几十年里，还会出现李琳、王琳、刘琳。男人就是贱啊，就算家里边供着个仙女，他也会对外面的妖精产生兴趣。这个坎，看来我真的是过不去了。我开始反思，为什么我会被劈腿？到底是什么原因让自己失去了在魏仁心中独一无二的位置的？在感情这条道路上，我还要走多少弯路，才能找到最正确的那个人？而正确，又是什么意思呢？2013年，我二十九岁。我的合伙人时序与李华玲迎来了他们的第一个宝宝，是个漂亮的小姑娘，长得更像时序多一点。我的御用摄影师李苏，结婚了。我的闺密柳飞絮，虽然继续单身，但她的感情世界从来就不荒芜。而我，原本计划在世界末日之后成为魏仁幸福的新娘。然而现在，突然间人生的规划全部归零。我很难过。从2008年开始恋爱，到2012年，这将近五年的时间里，我与魏仁都生活在一起。虽然他有一套房子在东门，但实际上更多时候他都是在南门与我同住。假如你问我，为什么五年时间，我们都没有想过抽空去结个婚呢？说真的，我一直不认为那一纸结婚证书就能够证明感情有多么牢靠与深刻。结婚就是爱情的最终目的吗？结婚就能天长地久，就能白头到老吗？我们都知道答案不是肯定的，但为什么还是要对这个目的地满怀憧憬呢？我们一直忙于工作。与大部分恋爱中的男女有着不一样的目的，也许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幻想过未来的种种可能，也希望能够永远在一起。然而，他热爱工作，忙于晋升；我对未来又野心勃勃，想要赤手空拳地打出一个商业王国，与我爷爷奶奶的家业争一个高低。于是，我们就这样耽搁下来。你看啊，只有到最后没能成为彼此的归属，我才敢用“耽搁”这个词语。让我想想，杨琳是怎么闯入我们的生活的？不瞒你说，她曾经是我的闺密。呵呵，闺密，多么可笑的一个词语啊。大概是在2011年，沉忆服饰要进行冬季新款发布会。这是我们自创品牌以来，第一次主办新品发布会，一切都让人感到很新鲜，也很陌生忐忑。彼时，我们连同我们省内各级加盟商参会，再联合我们所代理的两个温州女装品牌，举办了这次冬装发布会。会场选在了成都世纪城新国际会展中心的一家五星级酒店里。杨琳是这家酒店的营销策划部经理。酒店是李苏推荐的，她把我的电话号码给了杨琳，杨琳第一时间同我联系，十分殷勤。大概是因为她的职业，这个人情商很高，说的话总是能够哄得别人很开心。像我这种死倔还有原则的人，情商之差，在她面前根本就不值一提。坦白说，从一开始我便是因为她会说话，觉得她亲切有趣，才逐渐将她从一个陌生人接纳成朋友的。那两天，我们真的忙疯了。因为我们是第一次办服装发布会，毫无经验，只能仰仗加盟品牌的陈列师过来帮忙设计。杨玉石、何小玉，邹小月都是资深员工，还有一些门店的店长、跟着时序多年的装修队伍，以及李华玲麾下的销售主管，统统泡在会场。从布置会场，到模特安排，以及音乐、嘉宾、媒体，整个流程非常复杂。我们从三个月以前就开始准备了，还让沉忆的设计师专门为这次冬装发布会设计了几个特别款。时装这一块儿，花了近十年的工夫，非得通过一次新品发布会，我与时序、李华玲才能真正意义地从一个倒货的变成一个品牌创始人。国产女装品牌的新品发布会一般会邀请国内顶尖的模特来走秀撑个场子；如果国际时装周的时候，还会邀请明星出席，或者国际名模来站个台。我跟时序去参加过几次，晓得其中的路数。但坦白说，作为省级代理，以及初涉自创品牌的我们来说，是请不起国内顶尖模特的。我们只请得起省内顶尖的模特，或者是参加选秀节目，入了全国多少强那种不知道多少线的艺人和模特。听我这么一说，你大概能够分辨出，在2011年，沉忆是个什么路数的品牌了吧？我不怕你笑话，那会儿的沉忆刚刚开始时尚之路，加盟门店仅限于省内十余家，品牌设计师也只有两位，每一季的原创款式不足五十款，其余的全部是在借鉴的基础上进行改进，用于订货充数。我们还在学习走路，但是希望能够走得快一点。魏仁是本次服装发布会的幕后军师。平心而论，我是非常倾佩他的，他甚至改变了公职人员在我心中的形象。在我的印象当中，公职人员就是板正、守旧的人。等到魏仁成为我的男朋友，当我开始近距离了解这个团体，才发现每个年代的公职人员，有着每个年代的不同任职观点。而且这个团体，也并不像网络所妖魔化的那样。当然每个团体都有害群之马，但每个团体也有值得信赖的人存在，这部分人肩负着百姓的信仰，负重前行。魏仁之所以被我敬仰与深爱，正因为他除了一些必不可少的作秀行为——譬如说住老宅、开普通车这种过于形式化的标榜清廉的行为之外，其实他是一个非常聪明且睿智有远见的青年干部。我甚至因为他的洁身自好、睿智英明，而对这座城市的整个公务员团队生出了崇高的敬意。你看，其实一个团体的形象，真的会因为一个人而被影响的。他作为幕后军师，从联络模特到媒体都没少出力。到了真正开展那一天，偏偏他有一个很重要的会议要参加，所以没办法在第一时间赶来。正因为如此，他与杨琳才有机会相识。我是主办方，被困在会场，是没有办法想走就走的，嘉宾与模特是我当晚最需要操心的事情。而杨琳作为酒店方，非常热情，让我有事就吩咐她。在秀场开始前半个小时，她还专门跑来问我：“夏总，你们还有没有什么嘉宾、朋友什么的要到会场来的？还没到的，都可以把电话给我，我帮你接到会场里来。”按说这种事情我应该交给杨玉石去办。但是当天的人太多，事情也太复杂，我与时序、李华玲都已分身乏术，而手下的员工更是忙得焦头烂额——人生第一次，大家都没有经验，手忙脚乱是很正常的事情。于是，我将几个还未到场的加盟商电话以及魏仁的电话号码给了她，并且万分感激地说：“那就拜托杨总了，待会儿我可能会很忙，如果那位魏先生来了，请将他带到我旁边来，我帮他留了座位。”“好的，没问题。”“谢谢啊，杨总。”“应该的，您太客气了。”好的，就因为这份“应该的”，我亲自将魏仁的联系方式交到了一个野心勃勃的女人手里。我是不是傻？后来回想起来，我不是傻，是蠢，蠢到相信自己可以成为魏仁真正爱一辈子的女人，蠢到不信会有其他女人取代我的位置。盲目自信，往往就是悲剧的开始。走秀到最后那个阶段，魏仁终于来了。他在杨琳的引领之下，气宇轩昂地来到我跟前。我回过神来，看见杨琳满脸柔媚微笑地瞧着魏仁。那个时候我就应该提高警惕的，然而那个时候魏仁眼里只有我。他说：“不好意思，来晚了。”我佯装生气：“这么重要的事情，你怎么能够迟到呢？”他哄我：“好了好了，你乖，别生气。我这不是来了吗？”然后，他对杨琳说：“谢谢你啊杨小姐。”杨琳微笑：“不客气，应该的。那我先去忙别的了。”“嗯。多谢。”你看，那个时候大家都很拘谨，非常客气有礼。那一天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发生。当所有新品走完，整个冬装发布会取得圆满成功时，时序带着设计师和模特上场，走完一圈之后，时序从主持人手里接过了话筒。我们都很好奇，他会说什么结束语。以他的出身，能够走到今天这一步，不得不说是人生中一个里程碑式的纪念。他终于从一个温州大山里走出来的小孩，成长为在一个日趋国际化的大都市里有着一席之地的人。甚至在很多人眼里，当时不过三十三岁的时序，已经是非常成功的一名年轻企业家了。然而他并未成家。三十三岁，与他同龄的男子大多已成家，有了妻儿子女。他确实也是因为创业而被耽误了。突然，酒店放起了一首很特别的音乐——It's a beautiful night we're looking for something dumb to doHey baby I think I wanna marry youIs it the look in your eyes or is it this dancing juiceWho cares baby I think I wanna marry youWell I know this little chapel on the boulevardWe can go whoa whoaNo one will know whoa…是Bruno mars的marry you。人群中开始有了口哨声，大家都意识到即将发生什么事情。时序站在舞台中央，目光投向我们落座的方向，温柔深情而专注地说：“今天，我想借我们沉忆冬装发布会的现场，当着众多家人和朋友，向一位了不起的女士，求婚。”场面越发热闹，口哨声、起哄的声音此起彼伏。对，有情人终成眷属，是大家喜闻乐见的事情。可是这位女士，究竟是谁呢？我当然知道的。我微笑着，注视着那个舞台。今天，将是证明爱情最美好的时候。魏仁颇感欣慰地握住我的手，低声在我耳边说：“可以啊，真没想到时序还懂这一招。”酒店的大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扎着两个麻花辫的小姑娘。她二十岁左右，年轻、稚嫩，一脸纯真，却穿得土里土气。时序说：“这个姑娘，在我一无所有的年纪来到我身边，成为我的左膀右臂。那是我人生当中最艰难的岁月，很穷，好不容易在舅舅舅妈的帮助下，在荷花池开了一个小小的店铺，卖着从师父的厂里批发来的鞋子，但是生意很不好，连人都招不到……是她陪着我，一双鞋一双鞋地累积出最初的创业资金……那个时候我请不起更多的员工，她就一个人顶三个人，我们常常加班到很晚，送她回家以后，我总是叮嘱她第二天可以晚一点到店里，但是第二天，她总是早早地就在店门外等着我……”大屏幕上的照片根据他的讲述进行切换，此刻放在上面的，是我们开Sissy时候的一张集体照。照片里面，有一个身份特殊的女人——冯翠。时序在看到这张照片的时候，略略停顿，然后感慨万千地说：“那个时候，我爱上了别人。她很伤心，但并未强求什么，而是退到了遥远的地方，沉默工作，静静喜欢。我现在回想起来，也许老天就是要我走一些弯路，才知道正确的人在哪里。我很感谢她没有离去，一直站在原地。”照片还在滚动，是李华玲与时序在温州跑商家时候对彼此的一些抓拍，烈日炎炎之下，两个人在街边的长凳上一坐，李华玲热得妆都花了，却依然专注地审视着各个品牌的资料。时序说：“那个时候我才发现，她真的很美。一个认真做事、斗志昂扬的姑娘，是最令人钦佩与欣赏的。我很幸运，老天爷安排她来到我身边……我们从认识到现在，已经十一年了。今天，是沉忆服饰的第一次新品发布会，我想借这个场合，向我最心爱的姑娘表白，我想告诉她……”他往前走了两步，目光一直追随着台下那个捂嘴傻哭的姑娘——李华玲。他微笑着，径自从舞台上走到她跟前来。灯光落在他们身上。时序单膝跪地，从兜里拿出一枚戒指，钻石的克拉数不小，在灯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人群中传来有人羡慕的低呼。时序接着说：“华玲，我爱你，我想一辈子和你在一起，想要照顾你，想要拥有一个我们共同的孩子……你愿意嫁给我吗？”音乐已至高潮——Hey baby I think I wanna marry youIs it the look in your eyes or is it this dancing juiceWho cares baby I think I wanna marry youJust say I do ooh ooh oohTell me right now babyTell me right now baby babyJust say I do ooh ooh oohTell me right now babyTell me right now baby babyIt's a beautiful night we're looking for something dumb to doHey baby I think I wanna marry youIs it the look in your eyes or is it this dancing juiceWho cares baby I think I wanna marry you…李华玲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只知道哭。人群中开始有人跟着音乐唱，还有人高声呼唤：“嫁给他，嫁给他！”我站在一旁，早已被这一幕感动得热泪盈眶，见李华玲还傻愣着直哭，于是在她耳畔低声说：“快上去接过他的戒指，抱住他呀。”“哦。”她这才回过神来，慌手慌脚地擦了擦眼泪，上前一步，伸出自己的左手。时序将戒指套在她的无名指上，两个人紧紧地拥抱在一起。便是此时，舞台上来了几个模特，就着音乐进行了一段freestyle，场面气氛更加热烈起来。我很羡慕。在那一刻，我萌生了想要结婚的念头。站在我旁边的魏仁似乎也被感染了，将我拥进怀里，低声在我耳畔说：“等咱们结婚的时候，不搞这些虚头虚脑的假把式。”我瞪他：“你什么意思？”他笑：“我啊，就直接把你领到民政局，把证办了。”“你想得美！”我爱过你，我不恨你那一天整个过程都很圆满。时序求婚后几个月，就与李华玲举行了婚礼。作为他们爱情的见证者，我非常激动，也由衷地希望他们能够白头到老。婚礼是在时序位于牧马山的别墅里举行的，仿西式，草坪被婚庆公司布置得如诗如画。看着李华玲身着婚纱走向时序的那一刻，我突然想起冯翠来。当时冯翠为什么要和时序分手呢？大概是为了一套别墅。其实2011年的成都房价尚且温柔到谷底，不到一百万就可以在双流与新津交界的地方买到一套小别墅。这个价格低得可怕。因为是成都的郊区，当时发展得也不是那么好，所以价格非常便宜，还可以贷款按揭。但时序拒绝去这个地方买房子，以要在尚都买商铺自创品牌为借口，拒绝为冯翠的虚荣心买单。其实现在看来，他那个时候应该就有了要分手的念头，只是一直没有找到借口。与冯翠分手后不到半年时间，时序就在牧马山买了一套四百平方米左右的别墅。同样的别墅，不一样的女主人，不知道冯翠听到这个消息以后，会作何感想呢？但此时此刻，我也不见得有多开心。婚礼当天，来了两位不速之客——邓宇和他的女朋友白羽。邓宇与时序一直保持着非常友好且密切的朋友关系，我的生活状况是怎样的，假如他想要打听，是必然能够打听到的。而自从听说他与白羽珠联璧合一般恋爱之后，我对他就再也没有半点儿好奇心。这个男人在我的生命中已经被我彻底打了个叉，否定掉了。所有辜负我的人，终将被我遗忘，这就是我的处世原则。但是在几年后，旧恋人分别牵着各自现任的手面面相觑的场面，也是不太好看的。至少我觉得挺尴尬的。时序与李华玲自然知道这份尴尬，所以提早通知了我。然而我是伴娘，与宾客的正面接触是无论如何也避不开的。还有一个伴娘是杨琳。你绝对意料不到的是，杨琳作为我们一个刚认识不久的朋友，居然能在短短三个月之后，就变成可以跟新娘子肝胆相照的朋友，并被邀请成为伴娘之一。我现在回忆起来，也不得不佩服她的情商与取得别人信任的能力。因为我，魏仁做了伴郎。他说他来做伴郎主要是介意别的伴郎牵我的手。你看，那个时候的他多么在乎我，就像所有占有欲强横的男人一样，不愿意自己的女人被其他男人亲近，哪怕只是礼节性的牵手也不行。就是这样，我与魏仁、杨琳还有另外三个伴郎伴娘一道陪在李华玲与时序身边，迎接嘉宾。白羽挽着邓宇的手臂出现在婚礼现场时，我虽然早已有心理准备，但在见到他们的那一刻，还是有些紧张。魏仁察觉到了我的不适。原本还在同人说笑的我，突然就神色异常、沉默、转移视线——对于我刻意想要回避的状态，魏仁觉得是不正常的，看了我一眼，转头再看向来人，是邓宇。魏仁还没有成为我的男朋友前，曾在我的QQ空间里见过邓宇的照片，还夸奖我眼光好，前男友长得很帅。我原本以为他们永远不会相见，便将与邓宇的那一段简单地讲给他听了。其实我们每个人都会有忍不住跟现任讲与前任的失败恋情的情况，有时候是充满遗憾的，有时候是表示庆幸的，而我表明的态度，是怨。所以魏仁曾经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犹豫过要不要追求我，因为他觉得我心里可能还有前男友的影子，也许还爱着前男友。但实际上，我的怨可能更多的在于邓宇在与我保持恋爱关系的那几年里，并未真正将我介绍给他的亲人和朋友，我在这段关系里所感受到的傲慢与偏见，令自尊心大受挫折，并导致很久之后都没有再恋爱的勇气——我那个时候觉得自己挺low的，也许别人不太容易看上我。就算别人看上我了，我一个开服装店，连高中都没毕业的人，人家家里人能接受吗？坦白说，我吃了没文凭的亏，遭了没文化的罪。所以从那之后，我花了很多时间恶补文化知识，多读书，多学习，还恶补了英文口语。而这些，都是我在积极创业、自创品牌的闲暇里做的。所以每当听见别人说自己没时间学习什么的，我都觉得是借口。然后，我就遇见了魏仁。再因为他是非常美好的一个人，我又心生自卑，便努力去提升自己的个人素质，以求在各方面都能和他更登对一些。魏仁认出了邓宇，邓宇应该也看出了魏仁与我的关系，他在同新郎新娘客套几句之后，便来到我跟前。还真是避无可避。“你好，好久不见。”邓宇脸上带着淡淡笑意，举止温和且绅士。我在心中翻了几个白眼，但还是努力保持稳定情绪，淡淡一笑，没有应话。白羽跟着过来了，挽着邓宇的手臂，妩媚一笑，看着我道：“夏青姐……”“快别叫我姐，不敢当。”我笑，“我跟你又不是很熟。”白羽顿时感到十分尴尬。对于我的言行所造成的冰点气氛，魏仁正准备出手挽救，在一旁的杨琳已经反应过来了。她迅速站到我旁边来，抓了一把喜糖就往白羽和邓宇手中放，笑嘻嘻地说：“哎呀你们俩好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一样，男的帅女的美，我们玲姐和序哥真是人善心美朋友多，还个个都长得这么好看。”白羽笑着说了声谢谢。杨琳便连推带邀请地说：“来来来，亲爱的，往会场里面走，椅子上面都有名牌的。哎呀你的香水好好闻啊，用的什么牌子啊？”“Gucci有一款其实还不错。”“待会儿咱们加个微信，回头麻烦你把名字发我手机里吧。”“好啊，我送你。”“这怎么好意思……”“大家都是时总与玲姐的朋友。”“倒也是，都不是外人。来来来，扫个微信。”就这样，杨琳迅速与白羽搭上了关系。我与魏仁虽在远处，却也瞥见了整个过程。魏仁不禁低声赞叹：“这个杨琳确实有点能耐啊，与人交际的本事可真不小，才几句话啊，就能把人的微信要到手。”我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什么话也没有说。他察觉到我的不悦，求生欲极强地说：“但是她被这个世界磨圆了棱角，太过于圆滑，不如你有个性。”“那你喜欢圆滑的姑娘呢，还是有个性的姑娘呢？”“我只喜欢你。”我心中一暖，目光却满是嗔怪地瞪向他，再也忍不住地抱住他的腰，咯咯笑了起来。我一直不太明白那些纠结在前任感情中的男女，为什么非要留恋曾经的人与曾经的爱？人的一生那么短暂，难道图的是日日思念，夜夜痛哭，最后把时间留给一个伤害过你的人？我那个时候选男人的眼光已经非常正了，只有爱我的、懂我的，还晓得逗我笑的，才应该是我去爱的。所以再见邓宇，我只是有点慌乱，但心中并未扬起涟漪。毕竟爱过他的那个我，其实早就已经死了。我想，曾经爱过我的那个邓宇，应该也死了，否则他不会带着白羽跑来同我打招呼。一切绅士风度，都不过是表演，你永远不要妄想猜透男人真实的想法是什么。但我还是控制不了自己对邓宇投去好奇的一瞥。他和白羽寻到了座位，坐了下来，没有说话，只是拿出手机来玩。就在我专注观察他们的时候，魏仁在我耳畔低声说：“以后咱们的婚礼呢，可能办得不会像这么浪漫，一切最好简单朴实，希望你能理解我……”我注视着他，他也注视着我，一本正经的样子，不像是在开玩笑。此刻我心中因为前男友的出现而带来的悸动与不适，逐渐平复。我在怕什么呢？我又有什么可遗憾的呢？陪在我身边的这个男人，深爱着我，在乎着我，关注着我的一举一动，这是多么幸福的事情啊。要有多深的爱，才能做到这样呢？所以，前任什么的，就随他去吧，都是前世的往事了，我只想过好今生。我瞪了魏仁一眼，说：“谁说过要嫁给你的？”“哦？难道你还有二心？”“我等着周渝民来求婚呢！”魏仁不怒反笑，低头在我唇上吻了一下，说：“我盖了章的，你是我的，周渝民没机会了。”杨琳走过来，便见到这一幕，不停地啧啧啧，还戏谑地同别的伴郎伴娘说：“瞧瞧这两口子，专虐我们单身狗啊。”有伴郎起哄说：“你单身啊？这么巧，我也单身，不如咱们凑合一对儿吧。”杨琳笑：“谢谢您啊。”那一次，是我们把朋友圈子介绍给杨琳的一个途径。等到现在我再去回想，才觉得后怕。在我认识她的这几年里，她基本与我的朋友们打成了一片，成为我这个朋友圈里的人。然而我对她的情况，知之甚少。不得不说，这是一件令人感到匪夷所思的事情。我也不得不承认，人家确实有那个本事，在短时间内就取得我的信任，以及我朋友的信任。至于她是怎样勾搭上魏仁的，我实在不清楚，他们两个都不说，我根本就不要想得到真相。这件事成为我二十九岁这一年，最大的困扰。我在无数个深夜里因为这份屈辱而从梦里哭醒，醒来时身边却没有那个我深爱着的男人。那一夜之后，他又因公出差，不在身边。从前我不会感到没有安全感，但是现在，只要他不在身边，我就怀疑他是否在欺骗我，是不是根本就没有出差，而是私下在与杨琳见面。或者说，就算他原本在出差，但谁能管得着他的手机呢？他还是会同杨琳联系的。杨琳杨琳杨琳，这个人的名字对我来说，简直就是噩梦。我与魏仁还未正式说过分手，所以严格意义上来说，我们只是处于尴尬的冷战期，依然是情侣，他依然会每天发一条消息来，看看我到底在做什么。有时候我会回复他，就像寻常一样——出现这种情况，是因为我想要装作豁达大度挽回颜面，不让杨琳得逞。有时候我会将手机扔到一边，根本就不理会——这种情况便是我对他俩恨得咬牙切齿时，一想起就会感到阵阵恶心。他们在我眼里，就像老鼠一般，是龌龊、低贱的，见不得光。可尽管如此，我依然感到很痛苦。这种被背叛的伤痛，并非影视剧里所说的那么简单，轻轻松松就能放下。只有不爱了，才能放下。如果是还深爱着的人，怎么可能说放下就放下呢？魏仁对我实在是太好了，我也实在忘不了那些美好的过往。邓宇跟我分手的时候，我似乎都没有此刻这么痛。阳台上的烟灰缸里，烟蒂一夜比一夜多；角落存放的红酒瓶，快要没地儿放了，我甚至暂停了请保洁阿姨来打扫卫生。似乎每一个不眠之夜，只有酒精与香烟，才能麻痹自己。那段时间，我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在往下坠落。但我始终撑着一口气，于是我在痛苦的逞强状态中，终于回到公司，着手打理公司与门店的事务。2013年4月，成都的天气有些反常，有很长一段时间与月份不符地炎热。因为遭遇过2008年那个惊天的苦难，所以但凡遇到些与众不同的情况，譬如蟾蜍集体迁徙，天空出现疑似“地震云”的东西，四川人民就会感到非常恐惧，以为大灾大难又要来了。但是那段时间，我一直过得浑浑噩噩，在分手与不分手之间痛苦徘徊，对于任何反常现象都漠不关心。前几个月我发生车祸，这件事是瞒着父母的。还好雅安和成都有一些距离，我在这里发生了什么事，他们在那边不一定能知道。前几天，妈妈打电话来，说：“你爸让我问问你最近过得怎么样，问你想不想吃酥肉，他给你炸了一些，托隔壁的王老三给你带过去，王老三明天正好要去成都。”“噢，我爸爸是想我了吧？”“肯定想你啊。动不动就叫我给你打电话，一会儿说天气变凉了，一会儿说天气变热了，就怕你照顾不好自己。”“那他咋不自己给我打电话啊？”“唉，你爸的性格你还不知道？他怕是把电话打通了，也不晓得该说些啥子。”我笑。这就是父爱啊，深沉内敛，不善言辞。第二天，我妈口里那个被称为王老三的同乡拿了一口袋炸得里嫩外酥的酥肉给我，金灿灿的，相当诱人。四川酥肉是川菜系的一大特色，也是我尤其爱吃的东西。爸爸自然晓得我最喜欢吃这个，索性做了沉甸甸的十来斤，不知道他是不是把我当成猪来养的。我将酥肉分装了好几小袋，妥善放在了急冻箱里，等到心情特别糟糕的时候，就拿出一点煮了，然后一个人静静地把它吃完。就这样，我熬过了最痛苦的那段时间。后来，魏仁出差回来了。但这个时候我们已经是分居状态，他没有再来我家里住，而我也已恢复正常上班。但我们偶尔还是会见面，只是偶尔。原本带着一颗重修旧好的心约着吃饭，没想到说着说着我们就扯到杨琳身上去了，然后吵架，最后不欢而散。他真是一个优柔寡断的男人，我也真是一个拖泥带水的女人。既然一段感情彼此都知道回不去从前，为什么还不能都放手呢？这大概是我经历过的藕断丝连最久的一段感情了吧，那个男人毕竟是我深爱过、想过要托付终身的男人。2013年4月19日，我决定跟魏仁摊牌。我还记得那一天，星期五，前一晚我因为失眠几乎通宵没有睡，早晨醒来就给魏仁打了一通电话。结果他没接。我只好发消息给他，说：“要不我们还是分手吧，我成全你跟杨琳。”过了很久，他回复我：“我在开会，下来再说。”他这不紧不慢的态度，更加令我感到心情烦躁，我却拿他没有办法。谁不知道公务员的会多呢？其实我的会也不少。按捺着心中的不悦，我到了公司，马上开会，会议内容主要是商讨冬季新品的货品计划。你大概会问，为什么才4月，就开始考虑冬装的问题了？其实，在我刚刚进入品牌女装圈的时候，对这个问题同样感到困惑。但是后来我才了解，因为货品流行趋势、颜色、面料、款式的发展与变化多端，不得不提前进行款式的研究，这才是品牌服饰的正常运行轨迹。于是，我也就慢慢明白了做原创品牌与散货批发的区别。设计师出了一些图，放在屏幕上供大家看。我发现有一些款式看着颇为眼熟。“等一等。”我皱了皱眉头，指着上面的某一件连衣裙说，“这条裙子看着怎么那么像去年Dolce & Gabbana的款？这个腰带，完全就是一模一样的，还有领口的点缀，基本上没有任何区别。这个……这个是抄袭款吧？”设计师的表情很坦然：“是的夏姐，这款是向Dolce & Gabbana致敬的。我们除了这款，还有几款也是致敬款。”“致敬？是不是但凡抄袭的，拿个致敬糊弄一下，就能蒙混过关啊？别人不会看吗？买我们衣服的朋友万一正好有朋友有原版的裙子，两个人聚餐的时候撞上了，你说我们的客户尴尬不尴尬？”设计师一脸茫然，语气无辜又坦诚：“可是我们的价格只是原版的十分之一，而质量也许比原版的还好。”“就算我们的裙子质量好到天上去，也不会有人觉得我们的东西比原版的好，在原版面前就是会抬不起头来。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这是抄袭，是盗取别人的劳动成果，是无耻。”对于我的愤怒，设计师感到很茫然。时序见情况不是很妙，咳嗽了一下，对我说：“青青，这种致敬款，其实我们每一季都有的，卖得还不错，很受高端客户欢迎……当然你必须明白一点，就算我们不致敬，别人也会致敬的，这原本就是国内中低端时尚女装公开的秘密啊。”我看了他一眼，淡淡说：“我当然晓得这是公开的秘密，但我们既然打着‘原创品牌’的旗帜，至少应该对得起‘原创’两个字啊，这种一眼就让人看出是抄袭的衣服，还好意思说自己是原创吗？那不如说自己是高仿啊。”设计师嗫嚅道：“那，那要不我再改一改，改得不那么像一点？”我翻了翻白眼：“你就不能做几款真正原创的裙子出来吗？那我们请你来做设计师干吗？买两款原版回来让工厂直接加工不就行了吗！”也许是这句话说得太重了，年轻的女设计师脸涨得通红，这种被羞辱的感觉，谁也受不了。其他的设计师手中拿着稿子，都不敢递过来了。我知道，这里头也不乏许多的“致敬款”。时序见状，连忙说：“这样，这些设计稿都先交给我，我下来再跟夏总商量一下，然后下周我们再开会。散会吧。”听见他说散会，我踩着高跟鞋，噔噔噔地就往自己的办公室走去，其间还听见时序跟办公室里的人说：“明天就是周末了，大家抓紧时间把手头的工作做完，周末就不用加班了，可以好好陪家人出去玩一下，啊。”我猜，他还会去安抚那个被我骂的女设计师。他就是公司的平衡柱，负责协调每个人的情绪，从来不将喜怒哀乐表现在脸上，所以每个员工都很喜欢他，也愿意死心塌地地跟着他一起打天下。时序就是一个天生的领导者。我在自己的办公桌前胡乱摆弄着电脑，其实心里也很困惑，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了，为什么平白无故就发了脾气，对着人家姑娘乱吼一气。门被推开，时序走了进来。他关上门，然后来到我桌前，一屁股坐在办公桌上，笑着看我：“怎么回事？咋突然发那么大的脾气？沉忆每个季度都有‘致敬款’的嘛，过去甚至还有照抄款式的。从前你都觉得还可以，咋这次就觉得咱们无耻了啊？”我不知道怎么说，总不能说是感觉吧，所以就什么也不说，视线落向别处。他叹口气，低声问：“你这段时间情绪都很不好，你知道吗？”我翻了翻白眼：“这不是废话嘛。”“咋个了嘛？哪个惹到你了？是‘为人民服务’哇？”他突然说起了四川话。温州人说四川话很蹩脚的，但他也学了个六七分像。他说的“为人民服务”，是拿魏仁的名字在开玩笑。我叹了口气：“序哥，我跟魏仁分手了。”他很惊讶，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怎么会？前段时间他出差之前，还跟我说回来以后要向你求婚的。”“求婚？”我冷笑，“他回来以后，就没有来看过我。”“他昨天才回来好吗，你什么时候跟他分手的啊？”“今天早上。”“所以你什么时候给过他机会呢？”时序看我的眼神宛如看一个智障。见我不说话，他叹了口气，从我桌上下来，然后在一旁的沙发上坐下，环顾四周，说：“我记得之前摆放了一套茶具在你的办公室呀，哪里去了？”“早就让小月他们搬去公司会客室了。我这里放那玩意儿做啥子？我又不喜欢喝茶，也就你们这些老男人才喜欢附庸风雅。”他又叹气：“瞧瞧你说的什么话，怎么处处怼人啊，我们又没惹到你。”我不说话。这确实是我目前的状态，看谁都不顺眼，逮谁怼谁。“按说我不该在办公室里跟你讨论你的私事，但是你最近的状态真的很差，让我非常担心。华玲刚生孩子，一天到晚在忙孩子的事情，但不代表她不关心你。她常常叫我多注意你的情况，多开解你。”“但是你并没有开解过我啊。”我突然感到有些生气。在我的感情陷入危机这段还不算短的时间里，柳飞絮、李华玲、时序、李苏、叶晋中这几个我特别信任，也特别依赖的朋友，偏偏人间蒸发似的，常常连一个人影子都看不到，更别说开导慰问我了。叶晋中是情有可原的，他给我打过两次电话，我每次都说没事，事情已经过去了，我跟魏仁好着呢。对，我是拒绝麻烦叶晋中的。因为他毕竟是我的亲戚。虽然我与夏家的人现在关系不算特别坏，不再像从前那种水火不容的地步，但我依然不愿意他们知道我的任何动向。至于其他几个人，谁知道他们在忙什么呢？也许每个人正在自己的轨道上进行着难以诉说的故事，就如我一般，也在悲欢离合喜怒哀乐里浮沉。只不过我将自己的不幸放大了，因此沉溺在痛苦中无法自拔。时序叹了口气，歉意地说：“劝你要放过自己的话，我们其实都讲过，你在医院里那段时间，还有出院后，我们都说过对不对？有些道理，如果你自己不想开，其实我们说再多也没有用，这就是我们都不来打扰你的原因。你说你遇到这种事情，痛苦当然是有的，毕竟跟魏仁在一起那么多年，都打算结婚了。可这突然冒出来的杨琳，明摆着就是有目的的啊，难道你还看不出来吗？你说，这话我跟华玲还有飞絮他们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感情不是儿戏，不要一时冲动就把爱你的人给丢了……”“那万一他不是爱我的那个人呢？”“怎么就不是了？”时序皱眉，“我来说句公道话吧。可能他确实被杨琳所诱惑……”“应该是彼此诱惑，毕竟一个巴掌是拍不响的。”“好，就如你所说，是彼此诱惑。那么这是否很正常呢？杨琳长得不丑吧？身材也很好。虽然比你大几岁，但人家会说话、会处世……”“你的意思是我不会说话、不会处世咯？”“你必须正确认识自己，你确实是一个脾气火爆的人，人家杨琳的性格就是比你好一些，还挺会聊天的。”我冷笑：“哼，你们男人都很喜欢这种婊。”“你看你，恼羞成怒就骂人，这是很不好的。佛家来说，这是造口孽，是会反噬的。”我知他信佛，便没再多说什么，只道：“就算杨琳条件很好，魏仁被她吸引，那我现在正式退出，成全他们不是很好吗？为什么我决定分手，成全他们了，你们还是觉得我做得不对呢？”“你至少应该给魏仁一个机会，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我没给吗？2012年12月发生的事情，到现在是2013年4月19日了，差不多快半年时间，他要么出差，要么就是加班，我们碰面的机会已经非常少了，而且一碰面就吵架。你说，再好的感情，是不是也要被吵没了？”说到这里，我抽出一支烟，准备点燃。他连忙阻止：“喂，办公室不允许抽烟的，这项规定还是你定的。”我只好黯然地放下手中的烟，接着说：“我真的是疲惫了。序哥，你还记得邓宇吗？我跟邓宇就是反复纠结分手还是不分手，他不肯改，我也想不开，他一直拖着，不就是等我主动提出分手吗？在那段感情里，说起来是我主动不要他的，但实际上他早就放弃我了。你看看他现在的女朋友白羽，明明就是我跟他还在恋爱的时候两个人就好上的……我觉得这真的是命还是怎么回事，或者说是一种报应。谁让我背叛了林峰呢？所以老天爷给我安排的后面的恋人，总是让我被辜负……”“我觉得你真的想太多了。一段感情出现问题，必然是两人共罪。你总要给他个机会，或者说你主动去修复，感情才有可能恢复健康啊。”“序哥，你简直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我冷笑，“你的感情一直顺风顺水，永远是你在挑爱人，也从来没有被女人辜负过，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说让我去修复感情啊？你明明就是一个没有经历过挫折的人。”“谁说我没有？”他突然叹了口气，然后站起身来，往落地窗户跟前一站，良久才说，“我喜欢过一个人，但是她心里一直没有我。”我被他这严肃的样子弄得一怔，问：“谁啊？婚前还是婚后？我认不认识？”他突然转身，目光奇怪地看了我一眼，然后笑道：“你怎么这么八卦啊！”“对啊，我就是八卦。那到底是婚前还是婚后啊？这姑娘是谁，我认识吗？”“婚前，你不认识。”“哦，婚前无所谓，婚前的事情根本就不值得追究。”我笑了笑，又说，“你赶紧把那小贱人忘了吧，今生今世，你只能爱我玲姐一个，你看她才给你生了个大胖娃娃，多好的福气啊你。”时序闻言，莫可奈何地摇了摇头，说：“小贱人？呵呵……你还真是毒舌，谁都不放过……”我想了想，觉得自己确实有点刻薄，便说：“时序，其实我变得这么刻薄也是有原因的，我很痛苦。我不想分手，但我不想再像从前那样拖泥带水，把原本还可以做朋友的两个人生生地拖成陌生人……你看，我对邓宇就是连打个招呼的念头都没有，为什么呢？因为当时谁也不肯主动说再见，即便觉得也许两个人明明就不可能了，却还是苦苦撑着不肯放手，直到怨恨把心中仅存的一点爱都给吞噬掉……”“所以你想在还不是那么恨他的时候，跟他好聚好散？”“对啊。也许我们好好分手后，还能做朋友。”这是我最后的期望。拖了四个多月，我深刻地感觉到自己根本无法原谅魏仁的劈腿。哪怕他到现在都没有准确地承认自己劈腿，可是从杨琳挑衅的态度来看，这事也八九不离十了。“我不是没有给过他机会，但在这四个月、一百二十多天的时间里，他并没有向我坦白与杨琳的关系。假如他和她真的一点暧昧关系也没有，那他为什么不能当着我的面跟她彻底断绝往来，断了她那个念头呢？他什么都没有做，只是把更多的时间投入到工作里，以为时间可以治愈一切。可实际上，时间就是个王八蛋，并不能疗伤，只会让伤口恶化、流脓。”时序静静地看着我，良久，才说道：“这样吧，晚上我组个局，让杨琳、魏仁一起来，你们三个人坐在一起，好好谈一下这个事情。华玲要带孩子，她就不来了。我约一下飞絮，让她务必参加，你觉得怎么样？”“不，我拒绝。”对，我是拒绝这种尴尬场面的。演戏给谁看呢？然而时序不容我拒绝。“逃避？不是说好了好聚好散吗？你以为你这样不明不白地分手，就能化解仇恨吗？你会在长久的怨恨中慢慢地消耗你自己，让自己变成一个怨妇。”“我就算变成怨妇又怎么着？碍着你们了吗？”说出这种充满对抗性的话，我以为他会生气，转身开门就走。然而并没有，他只是看着我，动了动嘴唇，似乎有些犹豫，见我依旧剑拔弩张，他叹了口气，说：“你看看你现在都变成什么样子了？每天戾气很重，敏感、多疑、脾气暴躁，皮肤都变差了，整个人的精神状态非常颓废。”我瞪着他，没有说话。他继续说：“我希望你好好的，希望你是一个积极快乐的人，希望你像从前那样，每天都光彩照人地到公司来，希望你对每一个人都和和气气，希望你不再颓废，希望你能够爱惜自己，所以，这事我管定了。今晚，你们必须都到场。”“我不去！”“由不得你！”说完，他连看也不看我一眼，转身走了。时序是一个平时看起来很好说话，似乎什么事情都可以，很佛性的人。但实际上，假如他认定了一件事，就绝对没有更改的可能。正因为都了解他的性格，所以到晚上七点，魏仁、杨琳、柳飞絮都没有例外地出现在四川广播电视塔339旋转餐厅。我不知道时序用的什么办法，总之我在餐厅里见到他们的时候，大家的表情都很尴尬，但似乎又没有办法逃避。这种局面，当然不是我想看到的。339旋转餐厅是整个四川位置最高的餐厅，身处高位，悬挂在四川广播电视塔213米的高空，同时可以容纳近两百人用餐。这家餐厅最主要的功能就是可以一边吃东西，一边俯瞰大成都的美景。餐厅的包间不多，每天晚上都特别紧俏，很难订到位置。但不知道时序用了什么办法，居然预订到了观景最好的那一间包厢。一开始我是拒绝来这里的。第一次来这里，是魏仁带着我来的。当时我仰望了一下电视塔，不禁瑟瑟发抖，抱着车门说：“这么高，好吓人啊，刮大风的时候，餐厅会不会也跟着晃荡啊？哎呀，我害怕，我的腿都在打颤了。”魏仁是笑着把我从车门上摘下来，然后搂在怀里，抱着上去的。而我全程不敢瞧塔下面，直到临走之前，觉得上都上来了，要是不看一看再走实在是亏得慌，我这才哆嗦着往玻璃窗那里站了会儿。当时风景是极好的，而我又感到幸运，身后还有一个深爱我的男人陪伴着。后来，我们也时常来这个餐厅，我恐高的毛病算是治愈了，但从未想到，这一次再来，会是这样一个局面。我被安排坐在魏仁身边。杨琳没有刻意被隔开，而是坐在魏仁的另一边。时序就像大家长，坐在我们的正对面。至于柳飞絮，她基本上是一个来看戏的。说真的，你能指望一个作家给出怎样的建议呢？她至多是个旁观者，兴许今日这一幕，能够给她带来写作的灵感，提供一些写作素材。桌上虽然摆满了吃的，杯中也都倒满了酒，但并没有人动筷子。大家都丧着脸，沉默地端坐着。当然，准确地说，是我和魏仁以及杨琳丧着脸。时序端起酒杯，说了句开场白：“今天把大家约到这里来，是我的意思，谢谢你们肯给我这个面子。我有一个请求，不管你们有多大的误会、多大的仇恨，今天能否都放下？我们好好吃一顿饭，喝点酒，聊点有意义的事情。酒足饭饱了，再来说一下感情的问题。我不管你们同意还是不同意，总之现在大家已经来了，就听我的安排。第一杯，我作为你们的大哥，先干了。感谢各位赏脸。”说完，他像喝啤酒一样，竟然将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魏仁叹了口气，也端了酒站起身来，对时序说：“序哥，谢谢你安排的这个局。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这杯酒，我干了。”又一个一饮而尽的。我看看这两个男人，又看了看杨琳。她正好也看着我，手中捏着红酒杯，似笑非笑地向我示意。我回她一个淡淡的笑，将酒杯放至唇边，但随即又放到桌上。假如要装作大气又有风度的样子，我应该把这杯酒喝了。但我为什么要为了假装而委屈自己呢？人生一世，草生一秋，本来不顺意的事情就很多了，我为什么要做违心的事情呢？我不喜欢杨琳，跟她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已经算是给时序面子了，还要假装友好地跟她喝酒？呵呵，开什么玩笑？这桌上的人都藏了心事，但因为来都来了，总要给东道主一个面子，所以都隐忍不发。我埋头吃东西，不想理会旁边的人。从进门到现在，我与魏仁没有说过一句话。当然，他与杨琳也没有说过一句话。其实现在这个局面已经很明显了，魏仁与杨琳也在刻意避讳着什么，他甚至不敢像从前那样给我夹菜，给我剥虾。我拿起一只虾自己剥的时候，心中涌起难以抑制的委屈。明明身旁的这个男人过去会帮我做这些事情，现在却像一个陌生人，对我不闻不问。我剥着剥着，突然就崩溃了，将虾往魏仁碗里一扔，哭了。“为什么不帮我剥虾？”魏仁抬起头来，看着满脸是泪的我，叹了口气，抽出一张纸巾就要往我脸上擦。我没有躲避，眼泪完全止不住，委屈地看着他，顺便也瞟了一眼他旁边的杨琳。杨琳嘴角含着一丝冷笑，将剥好的虾放在魏仁的碗里，柔声说：“本来是给你剥的，但既然她想要，你就给她好了，我再给你剥一个。”魏仁没有应声，但静静地看着我，眼中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神情……我想了想，那大概是一种被称之为“慈悲”的东西，或者是怜悯。假如一个男人看你的眼神里出现了慈悲或者说怜悯，那你还有什么哭的必要？他对你的爱情早就没有了啊。我笑看着魏仁，眼泪止不住地往下落，说：“魏仁，今天在这里，你能不能当着杨琳，也当着序哥和飞絮的面跟我说，你跟杨琳之间，现在到底是什么关系？”魏仁不说话，脸上的表情很痛苦。杨琳又放了一只虾到他的碗里，淡淡地说：“其实答案大家应该都看出来了，只是魏仁是一个念旧情的人，所以有些话他可能说不出口……”“杨琳。”魏仁看了她一眼，然后一顿，再说，“这是我跟青青之间的事情，希望你不要多言。”杨琳的表情看上去仿佛胸口被打了一拳，但她还是忍住了，接着微微一笑，说：“好啊，那你们聊，我为你们多剥一些虾。反正她喜欢吃，你也喜欢吃，但是过去你都顾着她，也没顾着自己。”说着，她又像没事儿似的开始剥虾。坦白说，我真的蛮佩服这个女人的，生生把一个“小三”演成识大体的正室范儿。反观我，明明是名正言顺的女朋友，现在却哭哭啼啼的，像个失宠的“小三”。魏仁没有多言，只顾着给我擦眼泪。时序却看不下去了，说：“魏仁，说句话吧，你到底是怎么想的？”魏仁欲言又止地看了时序一眼。时序突然笑了，说：“其实我蛮佩服自己，居然能组这么一个局，太有意思了，电视里都不一定能这么演。我估计柳老师又有写作素材了。”柳飞絮闻言，抬眼笑了笑，没有接话。时序接着说：“我呢，不问两个姑娘了，就问你。既然你今天有胆子来这里，就晓得会面临这么一个局面。来，跟哥哥说一说，现在两个姑娘都爱着你，你到底更爱哪一个？哎，婚姻法可规定了，只能一夫一妻，你还是公务员，更不能犯错误。当然，公务员也是人嘛，又不是跳出三界的神，对吧，所以肯定也会有感情上的纠葛。我理解你，但是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两个姑娘受罪啊。你这优柔寡断的性格是不行的，今天就当着大家的面说说，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反正二选一，你必须做出选择。”魏仁看着他，一副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的表情。而杨琳仿佛置身事外，只顾着给魏仁剥虾，直到将魏仁的碗都装满了，她才说：“你吃完虾不要喝果汁哈，我看网上说虾跟果汁混着吃，容易变成砒霜还是什么，会中毒的。”魏仁没有应话。我终于看出端倪。这场战役，杨琳以柔克刚，早已胜券在握，她现在赌的是魏仁的良心。魏仁早就已经不爱我了，他的心在杨琳身上。说句公道话，换任何一个男人，假如一个女人温柔，一个女人蛮横，哪怕这些明明就是表面上的，可是这个男人的情感天平还是会往温柔的那一个那边倾去。男人啊，可不就都喜欢仰望着自己、温柔体贴的女人吗。杨琳此刻的做派，完全就是正牌女友的风度。而我哭哭啼啼的，实在丢人。于是我笑了，并擦干了脸上的泪水，淡淡地对时序说：“今天早上我就跟魏仁说了分手。现在，我跟他的关系不过只是朋友而已……当然，这要看杨琳同不同意我与魏仁做朋友了。”说出这话，我便是将女朋友的位置拱手让出了。其实心中是有不甘的，但自尊告诉我，我只能退出了。我此言一出，当然引起了魏仁的诧异。可他只是惶恐地看着我，却又说不出一句挽留的话。过去那个敢作敢当的男子汉，在此时此刻彻底怂了。这个男人大概想要维护一个正直的好男人形象，又想要左右逢源，获得其他女人的爱慕与青睐。他怎么能这样贪心呢？他不知道鱼与熊掌不可兼得的道理吗？我心中生出一丝怜悯，脸上带着淡淡笑意，轻声说：“魏仁，我爱过你，我不恨你。”这句话我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出口，便是彻底放下了，我好像涅槃重生一般，回头看了一眼过去的自己。过去的那个我啊，爱着眼前这个男人，依赖他的智慧，依靠他的肩膀，依偎着他的胸膛，以为可以这样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然而直到现在我才明白，这个世界上永远不会有一个胸膛终身为我开放。我认为坚实可靠的肩膀，其他人同样会那样认为，她们也会觊觎，也会向往，还会跟我抢。所以，我突然就释怀了。既然爱情不能成为一辈子的事情，那又何必苦苦执着？不属于我的，终将被我遗忘。爱有时不过只求一个记得说完那句话，心里痛快了许多，我开始注意眼前的美食。虾啊蟹啊什么的，都是我的最爱，吃不够，吃不腻。我开始大快朵颐，一边吃还一边没事儿人似的招呼魏仁和杨琳。这两个人显然被我强烈转折的反应给吓坏了，目瞪口呆地看着我。魏仁低声问：“青青，你没事吧。”我嘴里含着虾，瞪了他一眼，说：“姐好着呢，你以为跟你分手后我会要死要活的？呵呵。”我喝了一口酒，然后再看着他，坦然说，“确实要死要活过一段时间，因为过去我太爱你了，还以为可以嫁给你。但是现在……”我又看了一眼杨琳，摊了摊手，说，“既然你们才是有情人，我又何必苦苦执着不放呢？你们给我最大伤害的那段时间差不多已经过去了，所以现在，既然序哥把大家都叫到一起了，又算是一个朋友圈子里的人，除非以后老死不相往来，否则总会有碰面的时候。所以我想，今天当着杨琳的面，我也说一下。杨琳，你放心好了，这个男人呢，我让给你了，今后你们两个好好珍惜彼此。不过如果你们要结婚的话，还是不要请我喝喜酒了，我不想参加你们的婚礼。”“青青，说什么呢。”时序有些不忍，开口阻止我。我笑了，眼睛弯成了月亮，举着杯子对魏仁喊道：“我真的以为有一天我会嫁给你。老公……过去你管我叫媳妇，我管你叫老公，这么多年了，没想到会演变成现在这个遗憾……”我留意到了杨琳脸上的不悦。这一句“老公”的杀伤力对她来说确实蛮大的，但是相较于她对我做的糟心事来说，又算什么呢？魏仁满脸通红。我知道他很难堪，也知道接下来，他可能会在杨琳那里遭遇什么。可那又怎么样呢？关我什么事呢？我笑：“真的好遗憾啊，这辈子是没机会了。那我就敬你一杯吧，好歹在一起几年，等喝完这杯酒，你我的爱与恨，才算了得干干净净。”说完，不待他说话，我已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葡萄酒被我当成饮料似的喝，可不是理智的行为。酒下肚不久，我便感到有点晕了。我问时序：“这酒是餐厅的还是自己带的？”他说：“自己带的。”“挺好喝的。”“还有呢，还要不要喝？”魏仁连忙阻止他：“别让她喝了，她酒量不好，胃也不好，喝醉了起码瘫两天，没精打采的，她自己难受。”我抬起头看着他。眼前的他，脸上的焦灼是发自内心的，他的关怀也是发自内心的。坦白说，在过去的岁月里，我似乎并没有蛮横无理的地方，对他虽不如杨琳那般迁就，但也不至于落到被辜负的地步。可是现在，再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我只好笑着说：“谢谢你，魏仁，谢谢你记得。其实，爱有时不过只求一个记得，记得就好。”说完，我再瞥了一眼杨琳，她的脸色已经非常难看了。原先要报复的念头，此刻已经消失，我擦了擦嘴，对时序说：“我吃好了，时间也差不多了，我预约了一场电影，该走了。”说罢我便站起身来，拎了包准备离开。柳飞絮问：“什么电影？”我张了张嘴，却答不出来，略尴尬地瞧着她。她在沉默了一晚上之后，终于在最后这一刻想要击破我强撑的豁达。真是过分，她到底想怎么样？难道要我忍辱负重继续和杨琳争吗？就在我万分难堪之际，时序站起身来，说：“走吧，你喝了酒，我送你去。”“你要走？”柳飞絮感到不可思议。时序叹了口气，说：“单我已经买了。你们正好一家人，你跟你表哥表嫂好好聊聊。我呢，带我妹子去看电影。就这样啊。”他说着，来到我身边扶着我，便要往外走。魏仁却突然起身，拖住我的手臂：“夏青！”我回头，他欲言又止。眼前的情况让我觉得似乎回到了十多年前，我和他都还是高中生，我高一，他高三。那个时候都是我不管不顾地缠着他，因为他那么聪明，那么优秀，总是让人情不自禁地将目光投在他身上。我是喜欢他的，在那个时候，我觉得他是全校最好看的男生，但是因为不懂什么是爱情，我以为那种欣赏是源于他给我的安全感。但是现在，一切应该结束了。我摆了摆手，淡淡地说：“再见。”他眼中满是愧疚与绝望。我微微一笑，步履稳健地往外走去。时序紧紧跟随。进了电梯，我很平静地看着时序，说：“你故意的吧？搞这么一出戏！”他说：“也许这样，你才能彻底放下。”我点头：“是，彻底放下了，在杨琳给他剥虾的那一刻，我明白自己比不上她。她对他的好是我不及的。愿赌服输，不存在的。”“别这么说，也许是每个人爱他人的方法不同罢了。”我表示无所谓。时序看了看时间：“走吧，想看什么电影，哥陪你去。”我白了他一眼：“谁要跟你一个有妇之夫看电影，送我回家吧。”在那个时候，我非常明确地告诉自己，在感情上，一定要远离有伴侣的男人。对于爱情，我还是有洁癖的。爱就是爱，不爱就是不爱，不要在已经不爱一个人的时候却还贪恋他的温暖，苦苦纠缠。高跟鞋伤脚，我才走了几步就很痛，可是距离时序的车子还有很长一段路。我顿住脚步，看了一眼脚上的鞋子，叹了口气，然后躬身脱掉了鞋子。“怎么了？”他不解地看着我，“干吗要脱鞋子？这么好看的鞋子，你要做啥子？”我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鞋子好看归好看，但是伤脚，会痛好吗！每走一步都跟上刑似的，我为什么要为了好看而委屈自己？”说着，我将鞋子拎在手里，冲他粲然一笑：“走啦，我要回去睡觉了！”他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连忙跟了上来。到家后，我收到了魏仁的短信，只有三个字：对不起。我没有回复，翻看了一下朋友圈，杨琳发了一张在电视台顶端往下看的照片，配文是：情之一字，不知所起，不知所栖，不知所结，不知所解，不知所终。我冷笑，她还真是一个热衷于网络热句的人啊。我最讨厌这种复制粘贴网络热句来标榜自己的人，晃动手指头，把杨琳的微信删了，电话号码拖进了黑名单。我可没有那么大度，能继续跟抢过我男人的女人做朋友。这一夜，我睡得很安稳，无梦无忧。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被一阵剧烈的晃动摇醒，我以为自己在做梦，天摇地晃，仿佛是2008年地震时候的感受。地震？当这两个字闯入脑海时，仿佛一道冰冷的光穿透了我的身体，我猛然起身，瞪大眼睛，发现头顶的灯在晃动，床也在晃动。“地震！”这是我醒来后的第一反应。我翻身下床，抓过外套披上，捏了床头的钥匙和手机就往外跑。我家住在九楼，这个时候是不能坐电梯的，只能走楼梯。等我冲出门，同层的邻居也冲了出来，我们不约而同地往下跑去。楼梯间里满是人，大家一面惊慌失措地奔跑，一面议论着：“咋个又地震了？”“哎呀震感好强哦，活生生把老子晃醒了，不晓得震区有好惨。”“我估计这个震级起码有七八级喔，跟汶川地震的时候差不多，好像比那个时候还要晃。”“千万莫要又来一个8.0啊，再震，再震四川就要垮咯！”“就是啊。四川到底咋个了哦，震个没得完了……”我一声不吭，混在他们中间，凭着本能，只想迅速逃离高楼，去安全地带。在那一瞬间，我又觉得有一丝悲凉。我真正发现自己深深爱上魏仁的时候，是2008年汶川大地震，他千里迢迢地赶回来见我一面。等到发现自己不再爱他了，我却又遇见一场大地震，只是还不知道这次地震，又将被冠以什么样的名字。楼下的广场上已站满了人，大家难以掩饰脸上的惊恐，有些人甚至裹着床单，狼狈又尴尬地躲在人群里。大家已经开始议论纷纷。“到底是哪里地震了？网上有没得说的？”“哇呀，我的朋友圈全是刷‘地震了’的人……”“把老子吓惨了。”“哈哈哈哈，我更惨，我连衣服都还来不及穿，莫法了，只好用床单裹起了。”“龟儿子大清早的，地震啥子嘛地震！回回都赶到睡瞌睡的时候来这一下，老天爷啥子意思嘛！”“有消息没得？国家地震局出结果没有？”“雅安！雅安地震了！”我的心顿时像被一块沉重的石头压住，压得我喘不过气来，脚下一软，踉跄着走了两步，追问说话那人：“雅安哪里？”那人看了我一眼，见我面色惨白，心中似乎有了数，连忙说：“妹儿你莫慌，是雅安芦山，山里头，7.0级地震。”芦山距离雅安市区还有三十多公里，但7.0级地震，已经是很可怕的了。我脚下发软，不知道此刻父母在家中是怎样的情况，连忙拿出手机拨打家里电话。电话响了，却无人接听。于是我又换手机。这一次比汶川大地震幸运的是，通信设备没有出问题，爸爸的手机在第一时间就接通了。他气喘吁吁，在电话里说：“青青，我跟你妈都没事，我们逃出来了，在避震公园里。哎呀刚才晃得呀，可把人吓惨了。你没事吧？”“我没事，爸，我妈呢？”“你妈在的呢。”说着，他将电话递给我妈，“秀兰，幺女打的电话。”妈妈接通电话，声音很着急：“我正在给你打电话呢，我说怎么打不通，原来你在给你爸打电话啊。没事，我跟你爸都好好的呢，我们跑出来了，哎呀，房子晃动得可厉害了。当时跟你说过不要买电梯公寓嘛，你偏不听，这次心脏病都要给我吓出来了……”听见她不停地数落我，我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了，虚软的双腿终于回来一点力量。我站稳了脚步，稳定了情绪，说：“没事就好啊。买电梯公寓是怕你跟爸爸年纪大了爬楼梯不方便嘛。好了，我努力赚钱，我们重新买，买栋别墅。”“什么别墅不别墅的啊，别墅就不地震了啊？地震来了照样晃得吓死人。我看到夏志琪、夏正他们都跑到公园里避震了……咦，奇怪，你爷爷奶奶怎么不在？”我没说话，她又接着说：“哎，我的电话响了啊，魏仁打电话过来了，我让你爸接一下电话哈。夏志杰，女婿来电话了！”我爸爸嘟嘟囔囔地接过电话。我妈继续唠叨：“哎，这会儿时间还早啊，你们两个没有在一起吗？”我想了想，终于还是决定跟她说：“妈，以后别管魏仁叫女婿了，我跟他已经分手了，人家现在有别的女朋友。”“啊？什么时候的事情？”我决定不出卖魏仁，便说：“很早很早以前就分手了，怕你们担心，我就一直没说。”“那……那他怎么这么快就找新女朋友了啊？他是不是……”“没有，不是的。是我性格太强势，其实我们去年就分手了，他这个女朋友是最近才谈的，挺好一个姑娘。”“这都分手了，魏仁还给我们打电话？”“嗯，不奇怪啊，他这个人为人处世向来很周到，平时也总是帮我。你放心好了，我们非常平和地分了手，所以还是朋友。”“噢……分手后还能做朋友？”妈妈的语气有些惊讶。我淡淡地说：“好了妈，没事就好。我晚上回去看你们，把你们接到成都来，跟我一起，这样我放心一些。”“也好，我们跟着你，看着你，我们也放心一些。”“那就这样啊妈，你跟爸爸说一声，我去上班了哈。”挂了电话，我拨了拨头发，大步往楼上走去。魏仁的电话在两分钟之后响起，我接了。“喂，没事吧？”“嗯，还好。你呢？”“我没事。”“那就好。谢谢你打电话给我爸爸妈妈，照顾好自己和家人吧，代我问候叔叔阿姨，请他们保重身体。”魏仁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过了良久，才说：“阿姨跟我说她知道了我们分手的事情，向我道歉……”“道歉？”我皱眉，“我妈道歉做什么？”他叹了口气道：“阿姨说，因为青青不够懂事，所以很遗憾没有成为魏家的人，感谢我还关心他们，说我永远是他们的好孩子，欢迎我以后再去雅安玩……”我笑：“嗯，我妈过去当老师的，你看多会说这些场面话啊……”“谢谢你，青青。”“谢我什么？谢我宽宏大量？谢我替你隐瞒了你劈腿的真相？”听见我连珠炮似的怨怼，他又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了。我笑：“好了，你好好的，我也好好的。总之呢，你结婚的时候别请我，我也不想看到你们那些消息。就这样吧，魏仁，这会儿恐怕你还有几个电话要打，去吧，我这边没事的。”“青青……”“再见。”对，再见。无论多么和平友好地分手，总归都要说一句“再见”。尽管有时候这句话说出口了，就是永生不见。手机里又来了几条微信，我点开一看，是邓宇、林峰。他们无一例外地询问我的情况、家中情况。我礼貌地回复了他们。有时候回想一下，我还是觉得人生很美好，就算不再爱了，在遭遇天灾人祸的时刻，他们始终还是记得我的。爱情啊，有时候不就是求一个记得吗？我们的人生那么长，遇见新恋情的机会那么多，很难做到对同一个人忠心不二，从一而终。不是没有，而是很难。所以，为什么不宽容一点呢？就算两个人分开了，不再爱了，但只要心中还记挂着彼此，那就不枉费过去相爱一场。我始终认为，好聚好散，是人生应有的态度。不过我还是很小气，对这些旧男友，其实我们是互相屏蔽的状态，不去看别人的动态，也不让别人看见我的动态。我们于对方而言，不过有一个微信可以联系，就像储存的电话号码那样。我拿出手机，将魏仁与我的朋友圈互相屏蔽了。从此以后，这个人也将只是前任队伍里的一员罢了。我突然有些泪目，真不知道还要谈几次恋爱，才能把自己嫁出去呢？我快三十岁了啊。女人三十不知道是谁跟我说过，也许是时序吧，这种“毒鸡汤”只有他最擅长了。他说人一旦过了三十岁，时间就过得非常快了，一眨眼的工夫，就到了四十岁。我想了想，这也许是他自己的切身体会。2014年，我满三十岁。对于我来说，起初最大的恐慌是已经不在二字头上，却还没有一个靠谱的男朋友，我对婚姻的渴望也是空前绝后。到后来，这份恐慌就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对我父亲的身体状况的担忧。在这一年里，发生了很多事情。2013年底，因为雅安芦山大地震受了惊吓，我的奶奶精神状况出现很大的问题。在2014年初，她过马路的时候又险些被车撞，以致基本不认识家里的亲人了，离家出走好几天，警察和家里人寻了很久，才在垃圾焚烧场找到蓬头垢面的她。我从未想到过去那个精致高贵的老太太，有一天会变成如今这个样子。我回家去探望过她。夏家如今早就不如从前了，因为叶晋中的家族出现了一些情况，叶家再没有坚实的政治背景，所以再也给不了夏家更多庇佑。单凭夏正的脑袋瓜，根本不可能让一个奄奄一息的服装厂起死回生。现阶段全凭过去积累下来的财富维持夏家的正常生活，同时夏家在雅安市内还投资了一些别的，譬如火锅店、川菜酒楼这样的生意。否则，我实在很难想象，以夏家人挥霍无度的生活习惯，还能挺多久。距离我上一次在叶晋中的婚礼上与夏正起冲突，已经有些年头了。这么些年没见，夏正似乎瘦了很多，一副眼镜挂在脸上，看起来倒是斯斯文文的。也许是因为年纪大了，也许是因为受过的挫折多了，他少了许多戾气，多了一些平和，跟我见面也不再是剑拔弩张的样子。只是我们之间并没有亲情，也没有友谊，所以相视一眼便算是打了招呼，指望从他嘴里喊出一声“姐姐”，怕是永远不可能。至于姑姑夏志琪与夏志萍，姑父方伟与叶豪，我当然会喊，但也仅限于喊一声而已。我既然回去了，我爷爷我自然也是要认他的。但当我身处那样一个大家庭里时，却感觉不到一丝一毫亲情的包围。原生家庭的残酷，会给一个人的成长造成非常大的影响，最终有可能塑造出偏执、暴戾、充满仇恨的性格。就算没有到这样的地步，也会令人自卑、敏感，拥有攻击性。我就像是一个从沼泽地里爬出来的人，带着满身的毒，一步一步远离了那个足以吞噬我所有正能量的地方，所以我非常恐惧再次回头，也不愿意承认他们曾经是我的亲人。我就是这么一个从小就没有感受过家族关爱、有着一些性格缺陷的人。快三十岁的人了，再拿原生家庭说事，似乎有些懦弱，可这毕竟是事实啊。我特别羡慕那种和乐融融的大家族，非常非常羡慕，因为那是我从未拥有过的。和魏仁恋爱的时候，我时常同他一起回家，与他的表兄弟、表姐妹一起玩。我们会一起出去旅行，一起喝酒，一起看电影。魏仁家的人之间相处氛围特别好，他的兄弟姐妹都像是老天爷从他一生下来就给他安排的至亲友人一般，他们之间从来没有猜忌，也不存在争宠、争家产的矛盾，反而是一方有难，八方支援，不会让任何一个人落单。那种世世代代书香门第的家庭，家风就是特别好，人人斯文有礼、谦和礼让，让我这个没怎么享受过家庭温暖的人一度感到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如何与他们相处。魏仁跟我说，只要用心就可以了，以心交心，真诚相待，假如没有收获同样的回报也没关系，相信老天另有安排。好吧，我承认，在魏仁身上，我学会了很多东西，其中一个就是仁慈。我不再记恨过去夏家带给我的苦难与痛苦回忆，而是将之视为人生的必经之路。就像唐僧取经一样，是必须接受的磨难。我的奶奶正在遭受磨难，她的人生经历，想必也是早就写好了剧本的。众目睽睽之下，我无比艰难地喊出了“奶奶”两个字，她却根本不认识我。我爷爷绝口不提从前对我和我母亲的种种不公平，他年纪大了，说话也比从前温和许多。奶奶是在2014年冬天过世的，她终究没有熬过严寒。我回去参加了追悼会，在葬礼上见到了一个许久未见的人——叶晋中。我有多久没有见过他了？似乎在2013年庐山大地震之前……不，是在更早以前，大概是我与魏仁开始闹分手，我出车祸前后……关于车祸的事情，因为怕被夏家的人知道，所以我连叶晋中也一并隐瞒了。再说那会儿他的婚姻似乎出现了很大的问题，他忙着协议离婚。但是最后到底离没离，我不太清楚。像我们这个年纪的人，因为忙着操心自己的事业和感情，所以对其他人和事也就不那么上心了。我后来翻看过叶晋中与李媛媛的朋友圈。叶晋中的朋友圈状态停留在一年以前，而李媛媛的朋友圈则是一道横线，想来情况也不是特别乐观吧。但那个时候我都自顾不暇，便没有询问他。所以，我在祖母的葬礼上见到他，差不多是一年半以后的事情了。我之前说过，成年人的日子过得特别快，因为每天都有很多事情要忙，所以一年两年三年四年，都是眨眼之间的事情，并不像小时候那样刻骨铭心。假如没有印象深刻的事情，我常常会对某一段时间彻底失忆，根本就不记得到底怎么回事，时间就没有了。所谓蹉跎光阴，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老太太出殡的时候，我妈妈哭得特别厉害。我面无表情地跟在后面，和叶晋中待在一起。说真的，我就好像是去参加一个远房亲戚的葬礼一样，没有交情，没有感情。见我妈哭成那样，我反而觉得有些尴尬，低声对叶晋中说：“你说，我妈的眼泪是真的还是假的啊？”叶晋中闻言，原本板正的脸上表情变得有些扭曲，大概是想笑，但又不敢笑。他只能在我耳边说：“能不能严肃一点？”我点头：“能。”葬礼结束后，我立即要回成都，叶晋中也要往回赶，但我们各自开了车，不可能同行。奇怪的是，现在的他要从雅安离开，再没有十多年前夏家老幼举家挽留的情况。我寻思着，大概因为他家道中落，不比从前各方面都有靠山吧。如今的他，可是一个实实在在、地地道道的纯生意人，跟朋友合伙开的餐厅发展得好不好也是未知。这两年做什么生意都很艰难，我跟他从未就这些问题讨论过。在他刚结婚那年，因为久别重逢，我们有过一段时间比较密切的接触。但后来发现李媛媛很在意我与她老公走得太近，我便主动疏远了他。再说，那个时候我也有男朋友，有什么事情哪里需要去询问别人的丈夫？所以，基本上我与他们就停留在朋友圈互相点赞的交情上，偶尔会一起吃个饭，时间间隔大概至少一年多。现阶段的我与他，除了我爸爸妈妈依依不舍地送别我们之外，再没有旁的人跟着出来。走出门很远了，我终于回头看着我妈，说：“妈，你那些眼泪，都是认真的吗？”爸妈愣住了。叶晋中嘴角牵起一丝笑意，说：“你这问题，问得是认真的吗？”我仰头看他：“是认真的啊。我很好奇，妈妈难道已经原谅他们了吗？他们过去可是像对待仇人一样对待我们。”我妈看了我爸一眼，然后说：“不是原谅了，而是觉得走到今天，你也成才了、争气了，我跟你爸爸过得也挺好的，就没有什么可怨恨的了。至于为什么要哭，因为她是你爸爸的妈妈啊，如果没有她，就没有你爸爸。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够比你爸爸对我更好，所以我要感激你奶奶培养了这么好的一个儿子……人一辈子不容易，只有这一世的亲人、这一世的敌人，没有下辈子的，她这一走，就是永别，所有的仇恨也都该两清了。我的眼泪，当然是认真的。”我看向爸爸。这个半生都夹在妻女与父母之间的中年男人，满眼的疲惫是被岁月印刻而成，大概终身也消散不了。他这几天仿佛瘦了很多，整个人的精神都垮了似的。我不能理解被困在恶劣的婆媳关系中的男人究竟是怎样一个心理状态，但是我晓得，他们活得也并不轻松。我说：“我知道了。你们在雅安待一段时间，过段时间不如就搬到成都来。我听说时序他们家附近还有小一点的别墅出售，就搬去那里吧，平时跟时序、李华玲他们家爸妈也有个照应，你们离我近一点，我也放心。”爸爸点了点头，黯然地说：“你回去也多注意身体，有什么事情给爸妈打电话。”然后他又对叶晋中说，“平时帮舅舅多照顾一下你妹妹，她一个人在成都也不容易。”“放心吧舅舅，我会的。”我皱了皱眉，忍不住笑了：“爸，你年纪大了以后变得好啰唆噢。”虽然啰唆，但是我非常享受这样的温情。我笑着对爸妈挥了挥手，因为天气太冷，所以阻止他们再往前送。我与叶晋中往停车场走去，突然想起一个问题，便问：“嫂子怎么没有一起来？”他看我一眼，淡淡地说：“她不想来。”“啊？”我很惊讶，李媛媛是真的有个性。他仿佛看穿了我心中所想，又说：“你应该听说了，我们在闹离婚，闹了两年多了，都挺累的，所以我也不想勉强她做不喜欢的事情。”“为什么呢？”“关于这个问题，实在是很难回答，太复杂了，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所以我不想讨论这件事情。我们走到今天这一步，毕竟不是单方面哪个人的错。”“那你……你们准备怎么办？”“等着财产分割吧，她想要什么都给她，没什么问题。”他靠着车门，双手环抱，看着我道，“对了，我是今天才听说你跟魏仁分手了，还挺久的，到底为什么啊？”我笑着摇了摇头：“不告诉你。”他皱眉：“这都要瞒着哥呢？”“我也不想去讨论前任的好与错啊，毕竟如你所说，两个人走到今天这一步，不是单方面哪个人的错。总之他现在过得蛮好的，我也不错，情况就是这样。”“很好，丫头可算是长大懂事了，晓得换位思考。”“一直很懂事的好吗。”“好好好。今后有什么困难或者麻烦，记得给哥打电话，我随叫随到。你看你在成都这么多年，我也没帮上什么忙……”“你敢帮吗？”我笑，“我记得之前有两次麻烦你什么事情来着，哎呀李媛媛看我的那个眼神啊，跟瞧狐狸精似的。算了算了，我才懒得麻烦你。”“这怨气。”他摇了摇头。我忍不住笑着说：“开玩笑的啦，我没事。如果以后有搞不定的事情，我肯定会给你打电话的。”在寒风中的停车场里聊天，也挺萧瑟的，我看了看时间，对叶晋中摆了摆手：“好了，我们该回去了，不然待会儿就遇到下班高峰期了，不知道堵得有多惨。”“要不到成都我们约个饭？你下午有事吗？”我摇头：“不跟已婚男人单独吃饭！”“我是你哥。”“那也不行。已婚男人是这个世界上祸害红颜的源泉。”见他一副受伤的表情，我忙又说：“好啦，骗你的，我晚上有约了，又推不掉，所以咱们改天再约吧。”“好。你路上开车慢一点啊，我在你后面。”我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什么呀，各开各的，我才懒得等你呢！”说着，我开了车门，毫不犹豫地启动车子走了。三十岁的年纪上，我开始独立思考，往内修养，学会了自己处理很多事情，不再依赖男人，更不愿意将自己脆弱的一面暴露在别人面前。假如伤口变成了负能量，并不能引人同情，反而叫人感到烦心。回家路上，我接到了李华玲的电话。电话那边的她不遗余力地推荐着一个青年才俊。“你真的应该见他一下，万一又看上了呢？人家是大学老师，父母都是做生意的，家庭条件很好，性格也不错，我觉得你们两个挺般配的。”“多大年纪啊？”“今年三十五。”“离异啊？”“没呢，人家还没结婚呢。”“我不要。三十五岁还没有结婚也没有女朋友的男人，性格肯定有问题。”“胡说八道！他是前不久才失恋的。”“那更不能要。刚分手没多久就来相亲，可见一点都不念旧，这样的男人不能要，目的性太强。”“大姐，你这是要把我活活给气死啊，怎么说你都能挑出别人的毛病来。”“人长得帅不帅？有没有一米八，像不像周渝民？要是这两个基本条件都没有的话，今后就别给我介绍对象了啊！”“个子差一点，一米七八行不行啊？”“不行。我一米七的身高，又喜欢穿高跟鞋，站出去比他还高一个头，这不可笑吗！”电话那头的李华玲差点没被气吐血。这是我拒绝的第八个相亲对象了吧。不知道别人有没有这样的情况，总之我在与魏仁分手后的那段时间里，突然变得清心寡欲起来。我对男人失去了兴趣，也不想再伪装自己，为了某个男人而去培养兴趣爱好，我希望我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自己开心。把自己放在人生的第一位以后，我就很难再感到伤心与难过了。用“我高兴”来做判断，杜绝了很多不开心的事情，于是人也就开心了。挂掉了李华玲的电话，我扶了扶眼镜，突然想起很久没有见过柳飞絮了，于是拨通她的电话。“喂，柳老师在干吗？”“打字啊，你没听见敲击键盘的声音啊？”“写什么呢？”“还不是那个故事，写古蜀国的。”“《蜀山云无月》？”“嗯。”“别写了，写出来也没人看。”“信不信老子踢死你！咒我呢？”“哈哈哈哈，我回来了。晚上一起吃饭吧？去邵峰的餐厅。”“邵峰？不就是你哥他们的餐厅吗？”“不去我哥那家，去邵峰管的那家。”“咋啦？这是看上邵峰啦？”我笑：“怎么可能啊，我跟他都不认识，这是个活在你们的对话里的人物。”“这样吧，来接我，我们去吃火锅，把李苏、万茜也叫上。最近有一个新派火锅出来了，还挺火，去试试。”“可以啊，不过万茜真的很忙，我从认识她到现在，总共见她不超过十次。”“她的生意在乡下嘛，你理解一下。”我笑。万茜是柳飞絮的闺密之一，一个顽强、独立，甚至有些倔强的川菜馆老板娘。前段时间，她们三个加盟了我的品牌，在南城开了一家专柜，一天到晚跟我抱怨库存难消。虽然如此，但她们从未放弃过。我觉得这应该就是女人的心态吧，嘴里说着多么苦多么累，但从来不愿意放弃前进的脚步。晚餐我们选择了去琴台路吃粥底火锅。李苏带了一个北京来的女朋友，也是个摄影师，怕她吃不惯太辣的，我们决定还是吃点清淡的。粥底火锅当然是最佳选择，蘸料的可选择性很大，吃完了肉，还可以喝里面的粥。说到成都的火锅，这几年每每听说哪里开了新店，哪里又有老字号特别有名，我都会慕名而去。来到这座城市，我不由自主地就变成了一个资深吃货，火锅什么的，吃不够的。但凡有人问我到成都来吃什么，我能一口气报出几十个火锅店，譬如狮子楼、蜀九香、皇城老妈、秦妈、味道江湖、德庄、孔亮、刘一手……哪家的鹅肠很脆，哪家的毛肚很鲜，哪家的牛肉用的是牦牛肉……啧啧啧，如数家珍。火锅大概是我融入成都生活的一个重要原因之一，在潜移默化之中，我像个本地人一样，向外地来的朋友介绍这里的美食和美景，每当看到外地朋友充满羡慕地赞同，我也由衷地感到欣慰。在这个时候，我觉得自己就是一个成都人。而我的出生地雅安，似乎离我越来越遥远，乡愁什么的，尽管依然有，但那种感觉仿佛存在于上辈子的记忆里。我也曾问过时序与李华玲，他们是否也有这样的感受。时序是沉默的，他父母双亡，又打小离家，视在成都的舅舅和舅妈为至亲父母，父母在什么地方，家就在什么地方，对于他来说，也许乡愁不过是瑞安层层叠叠的群山。李华玲从越西过来，虽然每次回家都要折腾差不多一天才能到家，但毕竟是触手可及的。她说：“现在通信这么发达，交通也很便利，跟古时候差别很大了好吗？想念家里人，打个电话就好了，所以你说乡愁什么的，我还真的没有。”就这样，虽然身处他乡，却将他乡活成了故乡的我们，在成都这座城市生根发芽。嗯，李华玲和时序是生根发芽了，我还没有。我记得在我年纪很小的时候，曾听说过成都户口多么多么金贵——彼时我还是个小孩子，听姑妈夏志琪与姑爹方伟嚼舌根的时候聊到的。当时夏志琪十分羡慕她的妹妹夏志萍，大学毕业后能够留在成都，嫁给一个成都人，将户口从雅安那座小城市迁到了成都这座大城市来。所以那个时候，对于成都户口，我是充满憧憬与向往的。等我到了三十岁的年纪，在成都有车有房有企业，也正常缴纳社保若干年后，我早已对成都户口无感了。因为这座城市的包容性很强，无论你是从哪里来的人，在这里都不会因为户口问题而受到区别对待。再加上勤奋的我用不懈的努力已经换取了良好的经济条件——我不是拜金，也不是炫富，只是想说，只要你努力工作，努力拼搏，老天都会给你一个交代。等到了那个时候，曾经困扰你的许多问题，也许真的就不算什么问题了。但是，我的合伙人并不这样认为。2017年的某一天，我在办公室里瞧着库存数据发愁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我抬眼一看，是李华玲。我垂下眼睑，淡淡地说：“董事长夫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自己随便坐啊。李华玲坐到我跟前的椅子上，问我：“哎，你要不要把户口迁过来啊？”“迁过来做什么？”“以后孩子读书什么的，方便一些啊。”我皱眉：“你在开什么玩笑？我连男朋友都还没有，一天到晚操心怎么处理库存，哪里有心思考虑到孩子读书这么长远的问题上去啊。我有孩子吗？你以为我是你啊。”李华玲叹了口气，戴着硕大钻戒的手托着腮，愁眉苦脸地说：“对啊，我就是在愁啊，要不要把户口迁过来……”“符合资格吗？”“当然是符合的，现在只要在成都居住三年、有合法固定住所，并且缴纳三年社保的人，都可以将户口迁到成都来。”“那就迁呗！有啥好愁的。”“但是我奶奶不让迁啊，她说家乡的宅基地随时有可能搬迁，我要是把户口迁走了，就会少一口人的配额……”“那就不迁啊。”“可是孩子上幼儿园、读小学、升高中，都很要紧……家长们个个挤破头地要让自己孩子去读好的学校，你说我跟时序的户口要是一个都不迁到成都来，以后孩子读书可怎么办啊？”我翻了翻白眼：“不晓得你在愁什么。我只知道有很多海外侨胞，甚至是国际友人的孩子，都能够在成都读到非常好的学校。你一个中国人，不，你一个四川人，还怕自己娃儿在省府读不到好学校？听说你生孩子的时候，把一层楼的产妇都认识了。按照那家医院的标准来说，能住进去的非富即贵，不是一般人，你不能找你新认识的那帮富婆贵妇姐妹询问这些吗？为什么要来找我这个孤家寡人？你是闲得没事做，故意来找我吹牛的吧！”她讪讪一笑，眼波流转，低声说：“大家都是场面上的朋友，哪能有你这么了解我？再说了，时序很不喜欢我跟那些女人来往，他说她们层次太低，凑在一起就喜欢说这个那个的坏话，他怕我跟她们在一起久了，也变成个肤浅的女人，叫我多跟你来往，多向你学习，做一个腹有诗书气自华的女人。”“说完了？”“嗯。”我将堆积如山的销售报表推到一边去，严肃地看着她：“这就是你来找我摆龙门阵的原因？”“嗯。”“无聊。”我翻了个白眼，“时序说什么就是什么？你能不能有点自我？那些新朋友对你有没有好处，你不会自己判断吗？”她茫然地摇了摇头：“不太会。”我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她一眼，忍不住伸出手戳了戳她的脑袋，咬牙切齿地说：“气人。你还是听你男人的话吧，我懒得理你。”“啥子哦，你说了半天，又喊我听他的……”“对啊。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像你们这样的良家妇女，不听你男人的，听谁的？”被我这番话一刺激，李华玲无言以对。她叹了口气，站起身来，幽幽地说：“你马上就要满三十三岁了，自从跟魏仁分手之后，这两年追你的人不少，你看我们品牌的湖南区总代理赵姐的亲弟弟，就一直对你穷追不舍，可是你连正眼都不瞧人家一下。还有广汉市的代理商、邛崃市的代理商，都是正值壮年的青年才俊，虽然说可能不比你有钱，但瞧着人都不错，还个个比你年纪小，你就没有考虑过？嗯？还是你有其他潜在的对象？不过这两年你似乎也没有正经谈过男朋友，你……你……”她欲言又止。我抬头看她：“我怎么？”她眯着眼睛，犹豫许久，然后露出一个阴恻恻的笑容，说：“你就不寂寞吗？就不想睡男人吗？生理上就没有需求吗？”我挑了挑眉，靠入宽大的沙发椅背里，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她也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俗话说，女人三十如狼，我自己什么情况我自己清楚，所以也比较关心你的情况。”“谢谢你啊，费心了。”我指了指门，淡淡地说，“你可以滚了。”她忙又觍着脸讨好说：“我是真的关心你……”“我知道的。”我笑，“但是，能否请你多花一点时间在监督销售上面去？现在我们直营店的库存货品已经有五千多件了，这得压多少资金啊？这个月是玉林路直营店亏损经营的第六个月，是双楠路直营店亏损经营的第五个月，是高升桥直营店亏损经营的第三个月。朋友，你不着急吗？每个店每个月的固定支出十多二十万，每个月都亏，我都快愁死了，真想说服你男人同意关掉直营店。”“就为这个，你连男朋友也不谈了？”李华玲叹气，“值得吗？生意归生意，生活归生活，该有的感情归宿还是要有的。”“先把这些问题解决了再说儿女私情不行吗？”“行的。但是时总肯定不会同意你关掉这几家直营店。”“为什么？”“因为这几家直营店是品牌的标杆性店铺，是吸引更多加盟商前来加盟的参考样本，即便亏损，也要做下去。反正客户又不知道我们在亏损经营。”说着，她摊了摊手，一副奸商的无耻嘴脸。这也许就是当下品牌门店经营的现状吧，想要把传统经营模式继续维持下去，只能挺住。就是此时，时序推开了我的办公室门，往后看了看，然后关上门，自己在沙发上坐下，又向李华玲示意她也坐下。我看这对夫妻的意思，是要在我的办公室开个小会了。我低声问：“要不要去会议室？我这个办公室合适吗？”我指了指玻璃墙壁。写字楼的普遍装修法则，单独的办公室也未必是隔音的。时序摇了摇头，说：“没事，你坐过来，我们三个好好谈谈。”他的表情如此严肃，是我始料未及的。我到他们跟前坐下，问：“你在隔壁听见我跟玲姐的聊天了？”时序没有回答，而是说：“这几年，电商的发展一年比一年厉害，证明夏青当初的判断是正确的，2016年天猫双十一的成交额达到了1027亿，这个数字令人瞠目结舌。而我们沉忆服饰的天猫旗舰店，也在双十一达到了一千多万的交易额，这是我们大家都没有料想到的。”“我觉得今年天猫的情况应该会更好。”“是，大家都是这么认为的。但是你有没有发现一点？”“什么？”“当网店已经成为我们公司的主要经营途径时，门店经营就变得越发艰难。”“两者有什么根本的联系吗？或者说，是网店的繁荣影响了门店的发展吗？我是说我们品牌的。”“有一定的影响。”我有些不高兴了，我是电子商务的主要负责人，他这话是在抹灭我的战绩。我双手环抱，瞪着他，怼道：“门店所有的亏损都是网店给弥补的好吗，怎么可能会有影响。”时序脾气很好，温和地低声说：“2016年，我们发展三四线城市的加盟店统共有二十家，但同时关门倒闭的客户也有七家。在成都范围内，距离成都市区较近的郫都区、新津县、双流区、都江堰市、温江区等地的加盟店，全部亏损经营，最终难以为继，关门倒闭。反观在距离成都市区比较远的地方，比如绵阳市、德阳市、广汉市、金堂县、越西县、荣县、仪陇县等地，生意非常好。这是为什么呢？”我没有回答，只是淡淡地瞟了一眼他身旁的李华玲。她真是一个夫唱妇随的好女人，小鸟依人地待在男人身边，放弃思考，一言不发，只满眼崇拜地看着她的老公。我笑：“郫县、新津、双流、都江堰、温江基本上距离成都市区只有三十公里左右，也就半个小时到一个小时的车程，住在这个区域的女孩子，大部分比较喜欢到成都来买衣服，不太喜欢就近解决，这是这些区域门店经营比较艰辛的原因。”“对，这是一个原因。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这些可以说是成都范围内比较繁荣富强的区域，在这个区域的姑娘大部分非常擅长网购。这就对我们的加盟店形成了非常具有杀伤力的伤害。你想想看，如果是你，在门店需要花一千五百块钱才能买到的衬衣，在网上只需要花八百块钱就行了，你说你是愿意在网上买呢，还是去门店买？”我沉默了，这是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时序继续说：“在距离大城市较远一些的地方，或者经济比较不发达的地方，也许年轻人不是特别依赖网购，所以这些地方的门店经营相对红火一些。”“你想表达什么？”我很讨厌他这种有话不直说，总是绕着弯来的方式。他淡淡地说：“有很多加盟商客户向我们反映，能否改变一下电商的经营方式？”“怎么改变？”“撤销新款，将销售新款的资格留给门店，网上只上库存款。”我大惊失色：“怎么可能！网上每年的销售额是门店总和的两倍多，你居然叫我撤销新款？电子商务是必然趋势，你咋想的？你这是在自毁前程你知道吗！”“你先不要激动。”李华玲安抚我说，“先听听序哥怎么说。”我已经快气炸了，冲她吼道：“你老公这个提议会导致每年少几千万的销售额，我怎么冷静得下来？搞了半天，你们两口子早就商量好了，故意来给老子下套的。”“瞧你说的什么话，多难听。”李华玲噘嘴，“我们三个是一家人好吗？一根绳子上的蚂蚱，他能做坑自己的事情吗？”“谁知道呢，万一你们两口子就是有开门店的情结呢？”“夏青！”时序突然抬高了声音。我吓了一跳，这才冷静下来，朝他看去。他压抑住怒气，淡定地说：“你听着，我有一个两全之策。”我没有说话，只是气鼓鼓地看着他。他接着说：“网上店铺依然有新款，但是所有价格与门店一致，所有顾客享受门店的打折制度，也享受积分制度。在国家法定节假日，网店与门店一起进行打折促销活动，顾客在门店买的价格和在网上买的价格是一样的，这样他们就会将自己的购买力转移到门店去……”“你这是明摆着抢我网店的生意啊！”我又奓毛了，并且觉得他这样简直就是匪夷所思。眼下的局面其实很清楚，我负责网店的主要销售与经营，李华玲负责门店的经营与销售，而时许负责新款开发与渠道拓展。门店的经营难以为继，他们就开始打我网店的主意。我很生气，我到底是个外人，人家两口子才是一家人。见我气得不轻，李华玲连忙拍了拍时序的手臂，然后轻轻地摇了摇头。时序住口，然后出去了。我瞧着李华玲，说：“你还不走？”李华玲叹了口气：“你别这么大的敌意，我们是在商量解决问题的办法。”“不管你们怎么商量，但如果想要网店退步来弥补门店经营的亏损，我是不会同意的。”我的立场非常明确，态度也很强硬，李华玲知道她无法说服我。便是此时，时序推开门，手中拿着一个文件夹，他将文件夹递到我跟前说：“这是我做的一个经营模式改变后的评估报表，如果说按照我所说的方式进行经营改革，我们每年将会多增加至少好几百万的销售额。”我没有接文件夹，依旧是防卫姿态。时序将文件夹放在我桌上，然后看了李华玲一眼，李华玲非常自觉地跟在他身后往外走去，一边走，一边捂着嘴做干呕状。时序发现了她的异常，关切地问：“怎么了？”李华玲捂了捂胸口，低声说：“不知道，最近几天总是犯呕，胃里好像被啥子东西抵住了似的。”“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去医院看看吧？”李华玲抬眼嗔怪地看了他一眼，害羞地说：“傻不傻啊你，看什么医生，你可能又要当爸爸了……”“啊？”两个人的窃窃私语终于消失在门外。我盯着那扇轻轻合上的门，心中涌起无限悲凉，一种孤立无援的感受将我整个人包围。人家遇到困难还有个人可以商量，而我呢？结了婚的男人碰不得在与魏仁分手后的这两年里，我当然也遇见过令我心动的男人。但我运气似乎不太好，总是在心动之后，发现对方已有女朋友，或者已经结婚了。我当然晓得控制自己，在我的恋爱原则里，只要是已结婚的男人，绝对不能碰。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吗？不怕你笑话，其实我也是刚从坑里爬出来的那一个。2014年，与魏仁分手后，我有一段人生的低谷期。那段时间我拼命工作，强迫自己用工作来填满内心的空虚，但还是常常感到寂寞。李苏与柳飞絮约我去万茜的餐厅“六方桑林”喝酒，我毫不犹豫就答应了。几个女人千里迢迢地从市区开车四十分钟到新津，就为了喝一口六方桑林的桑葚酒。六方桑林位于天社山脚下，紧邻南河。在新津这个从不缺美食的小城里，六方桑林能在这几年崛起，并成为业内新秀，多亏了老板娘万茜的聪明才智。我第一次来的时候，就对柳飞絮说过：“十多年前，我也在新津待过，2002年左右吧，好像那个时候还没有听说过六方桑林这个地方，只晓得张粽子……”柳飞絮得意地说：“那个时候就已经有六方桑林了，不过当时生意确实很一般，而且万茜家里出了点事情，所以你没听说过也很正常。”我打量着这个地方，成片的梨树与桑树组成了餐厅的园林部分；有一个蚕桑体验区专门是为儿童设定的，可以养蚕；还有几栋古朴自然的房子隐匿在梨树林子与桑树林子里，听说是民宿，以方便前来旅游的人居住。最后，设在桑林旁边的，是一片朴素的茅屋，那是餐厅。从外观来看，六方桑林也许很原始，但内部装修颇具艺术感，令人觉得小资情调是有的，古朴典雅也是有的，文化氛围也颇为厚重，看得出来，老板是一个读书人。但老板万茜每次在柳飞絮面前，都是非常谦和的态度，自诩是个粗野村姑，没读多少书，浅薄且无知。我很喜欢这个姑娘，为人非常低调，所以我时常去六方桑林吃饭、住宿、度周末。六方桑林的老板万茜作为我的加盟客户，也逐渐在向朋友转变。不过，她跟李苏、柳飞絮开在南门的加盟店，也一直是亏损经营的状态。那天，我们在六方桑林的包间“惜之”吃饭，席间谈到为什么大家都不恋爱的原因——我、柳飞絮、万茜，统统是大龄单身的苦闷少女。而李苏，离婚了。这肯定不是我们的原因，一定是风水的问题。柳飞絮说：“我比较喜欢把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而不是被别人追。我没有取悦任何男人的兴趣，只想取悦自己，所以我选的男人，必须得是喜欢的，否则恋爱将毫无乐趣。”她是一个狩猎型的女人，别看她长得斯斯文文，骨子里却非常女王。李苏说：“老子刚离婚没多久，还在跟前夫纠缠不休呢，谈什么恋爱？再说了，哪有那么多优质男人随便我们挑啊。我们都什么年龄了？三十好几了，这个年龄的女人，指望能找到什么样的男人呢？年纪大的，不一定选我们这个年龄的，人家可以选择比我们小的；而愿意选择我们这个年龄的，我们又未必看得上人家。所以这是一个非常难解的问题，只能随缘。”万茜叹了口气。她穿了一套特别好看的裙子，柔顺乌黑的头发自然地垂在腰际，整个人的气质冷冷淡淡的，全然不像一个餐厅的老板娘，倒像是一个饱读诗书的美人。她说：“我就从来不去思考这个问题。我觉得缘分要来的时候，自然会来，根本不需要为它烦恼焦虑。”她很淡然，在大好的年纪里，一个漂亮女人竟一门心思地将精力放在事业上，并不谈儿女私情。她相信该来的会来，要走的也会走，强留不住的。轮到我，还未开口，李苏就开玩笑地说：“夏青跟万茜一样，都这么漂亮，根本不缺男人追，不过夏青似乎更喜欢年下男吧。是不是准备找一个小鲜肉？”我已经几杯桑葚酒下肚，两颊通红，撑着下巴，口齿不清地说：“坦白说，在我这个年纪实在是不太喜欢年下男，什么恋上小鲜肉就是人生赢家这样的观念，在我这里是不成立的。”“嘁，话是这么说，但假如来个比你小五六岁的小哥哥向你告白，你还不动心？”我嗔怪地瞪了李苏一眼，嘟囔道：“我是真的不喜欢年纪太小的男孩子，特烦人，什么都不懂，什么都要问。”“这么说，你是谈过了？”柳飞絮非常敏感，歪坐着，问，“什么时候的事情啊？咋都没听你说过？”我摇了摇头，说：“没有谈过。但凡有那种想法的、年纪比我小的男人，都被我自动屏蔽了。”柳飞絮皱眉：“你都不准备谈一个感受一下？”李苏夹了一颗花生放进嘴里，悠悠地说了句：“年轻小伙子体力不错，其实就生理上来说，跟我们这个年龄的女士蛮配的。”大家听懂了她的言下之意，一个个笑得很贱很猥琐。“流氓。”我无可奈何地笑了笑，说，“男人的心智本来成熟得就比较晚，再摊上个年下男，你还得劳神费力地替他操心这个操心那个……”“人家电视里、韩剧里、网上都说年下男贴心又可爱，是小奶狗呢。”“小奶狗？呵呵，谁爱要谁要，我可没那个精力。我就喜欢成熟稳重又懂事的，不想在男女感情上面费太多心思。假如遇不到那么合适的，就单着呗，又不是没了男人就不能活。”大家觉得我说得有道理，纷纷表示赞许。三十多岁的女人，在男女关系上面差不多都有相似的观点，因为吃过同样的亏，走过同样的弯路。“我去……上个洗手间。”我笑，然后起身往外走。柳飞絮喊：“包间里有卫生间，你往哪里去？”“我回房里拿个东西。”说着，我踉踉跄跄地往院子深处的客房走去。我选择回客房，一来是吹吹风，醒醒酒；二来是好好想一想，我真的不需要男人吗？我需要的啊，也有无数个夜晚辗转反侧，孤枕难眠，渴望能够躺在一个宽厚的胸膛里，安睡到天明；也有无数次感到疲惫的时候，想要有一双温暖的臂膀将我搂在怀里，轻轻地拍着我的背，低声说：没事，我在呢。我是一个女人，需要男人给予的爱。可是我怕了，我害怕再谈一次无疾而终的爱情；害怕付出全部的爱与热情之后，只留下一个远去的背影；害怕爱上一个不如我的男人，怕自己没有足够的耐心等到他变得更加优秀；害怕爱上一个特别优秀的男人，而自己没有足够的自信与勇气，在面对他移情别恋的时候不伤心难过绝望崩溃……我怕的太多，所以不敢再爱了。于是我投身工作，全心全意地把精力用在拼销售上面，消灭了一次又一次库存危机，成了全胜将军。时序与李华玲在开发新款与拓展加盟门店的路上，根本没有后顾之忧，因为无论剩下多少库存，我都能想办法一一解决——做服装销售，资金周转的困境就是库存。可是我也很累，我也想好好地休息一下，和相爱的人一起去任何想去的地方。我越想越悲凉，也许是酒精的作用，也许是心中压抑许久的痛苦在这个时候想要释放，我在快要抵达自己房门前的时候，突然停住脚步，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从未想到，在我房间隔壁的花园长凳上，坐着一位男士。他听见我的叹息，从院子里走出来，绅士又温暖地说：“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我转头，看见一个气宇轩昂的男子，挺拔地站在独栋民宿的花园门口。他双手插在裤袋里，风度翩翩，气定神闲，看他的年纪，四十岁左右，一双充满智慧的眼睛深不可测。我后来想了想，之所以会喜欢上他，大概就是因为他那双眼睛，那是一双和梁朝伟、周渝民特别相似的眼睛，很忧郁，也很有故事。我礼貌地摇头：“没事，一切都好。谢谢。”他看了看我前面的屋子，又问：“你住隔壁？”我点头。他笑：“很巧，我们今天是邻居。”这个笑容十分魅惑，令我也不禁展颜。见我笑了，他将撩我的目的表现得更明确，又提议道：“有空吗？要不要跟我一起出去散个步？听说这附近的风景还不错，有山有水的好地方……”“您是第一次来？”他点头：“对，我过来出差。”一个外地人。我想起自己回房间的目的，于是说：“那你得等我一下，我回屋里拿点东西。”“好，我在前面等你。”他指了指前面的凉亭。这是一个非常好的开始，两人一见如故，就连约会也干脆利落，并不矫情。我回房间补了补妆，又偷偷地洒了一点香水，然后快步出门，向他走去。三十多岁的女人，少了扭捏作态，把矜持换作了万种风情。他就站在前面不远处等着我。我露出一个优雅的微笑，暗暗揣测这样的男士会喜欢什么样的姑娘，然后一步步地走向他。你看，我上一秒还在自艾自怨，觉得生无可恋，感情不可能再有什么结果，也遇不到好的人了，可是下一秒，撞见好看的男人，还是忍不住跃跃欲试。我发了条微信给柳飞絮，说自己出去散步了，然后就将手机关了静音。这个五河穿城的小县城，现在是成都的一个县，今后可能会被划为一个区。它对于我的意义是很深刻的。我的初恋，是在这里。我被劈腿且迄今为止爱得最深的那个男人，他的外婆家在这里。我最好的闺密，是这里的人。所以，我对于这座城市的感情之深，一如沉迷古蜀故事创作的柳飞絮对于广汉的深刻感情。而此时此刻，我和一个认识不过一个小时的男人，结伴爬到了老君山顶上，站在轩辕台边，远眺着这座小城的夜景。他突然说：“你胆子挺大的，怎么也不问我是干吗的，就在夜里跟着我往这荒山野岭跑呢？”我心中一紧，他说得倒是很有道理。但我看了看周围，络绎不绝前来散步的人还是挺多的，于是放下心来，说：“你看起来不像是个坏人，我刚好心情有点差，出来散散步也是可以的。”“发生了什么事吗？”“没有，就是有点小情绪。”“你这么年轻，人生遇到点困难与颠簸是正常的。”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似笑非笑，目光深沉，静静地看着遥远的夜空。我抬头看了他一眼，也笑道：“你看起来也没大我几岁。”“我应该大了你十来岁吧。”“这个不重要。现在有魅力的大叔可比年轻的毛头小子更讨女孩子喜欢。”他微微一笑：“也包括你吗？”我笑弯了眼睛，没有回答。他问：“姑娘怎么称呼？”我们走了一路，聊了彼此的工作、生活、兴趣爱好，居然没有问对方的名字。我始终觉得自己还是要有一些女性的矜持，所以没有开口询问。现在等到了这个机会，我马上回答：“我叫夏青。先生你呢？”他没有犹豫，从卡包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我：“李治。”“这名字好耳熟……”我联想起了一位历史人物，忍不住笑起来，“武则天的老公？”他尴尬地笑了笑，没有说话。我也觉得自己的玩笑过于尴尬，便说：“你看今晚的月亮，真漂亮。”他抬头。我也抬头。“哇，好多星星啊。在城里就看不到这么美的天空，这里真好，有山有水有星星。”他笑，低声说：“还有你。”我心中淌过一丝暖意，羞涩地看他一眼。成年男女倘若对彼此有意，直截了当地互撩，这种感觉是非常美好的。两个人心中都有一个完美伴侣的影子，而这个影子刚好就在身边。我们两个静静地站在轩辕台上，接下来什么话也没有说。但是这个时候，我的手机在包包里开始不停地振动，就连站在旁边的李治也感受到了，提醒我说：“你的电话在响。”我有些尴尬，只好拿出手机接通电话。电话刚刚接通，我就听见柳飞絮奓毛的声音：“你人呢？上个厕所你就尿遁了？”“我出来走走……”“酒都还没喝完呢！你赶紧给我滚回来。这会儿大家吵着要去唱歌，就在六方桑林的KTV，等着你啊！”“哎……”“哎个屁，赶紧的。”说完，她就不容拒绝地挂掉了我的电话。手机的声音太大，李治在旁边听得十分清楚，还没等我说话，他便说：“走吧，我送你回去。”我有些不好意思，便说：“要不我自己回去吧，你不是还要散步吗？”他微笑：“那是因为我看你心情不好，所以想陪你走走。”我心中又是一颤。他倒是镇定自若地控制着全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于是我轻轻点了点头，往阶梯下走去。夜晚的老君山幽意甚浓，前来散步的人们也陆续往山下走去。我和身旁这位颇有魅力的中年男人缓步前行，看起来倒是非常般配，竟然引来旁人的侧目，甚至有人窃窃私语：“瞧瞧人家后面那一对，男的有气质，女的好漂亮，真是叫人羡慕。”人都是虚荣的，当你身边陪伴着一个非常美妙的异性，再听见旁人说出这样的话，是让人感到非常开心的。我努力保持着女性应有的矜持与优雅，在他没有说话的时候，也保持着沉默——这大概也是每一位女性在面对心仪的异性时会有的反应。他的话不多，看得出来是一个非常严谨的男人。夜色与昏黄的街灯将我与他的身影重叠在一起，我心中竟然有一种类似《花样年华》般美好的意境，希望这条路能够一直走下去。然而很快，在六方桑林民宿门口，我就遇见了一个不速之客——一个三十七八岁的女人，身材婀娜多姿，医美整形保持下来的精致五官。在乍见她的那一刻，我感觉到身旁的男人脚步一滞，然后步伐越来越慢，直至停了下来。那女人双手环抱，虽然姿态优雅，但脸上冷若冰霜，看我的目光犹如一把利剑，仿佛遥遥地便可一剑穿透我的心脏。我开始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果不其然，这个预感刚刚在心中生出，马上就应验了。她与他相隔三米，谁也不肯向前一步，可是对峙的态势令气氛非常紧张。她先是往我身上一瞟，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嘴角含了一丝嘲讽的笑意，说：“原来你从成都跑到这里来住一晚，为的就是跟她见面啊？”李先生见殃及无辜，连忙解释：“这位姑娘只是一位普通朋友，请不要乱说。”她依然冷笑道：“你这袒护的姿态，可不像是普通朋友关系。”我对她的印象陡然变得不好起来。这位看起来如此美丽优雅女士，为什么说的话却令人感到如此不适呢？除非她是李先生的伴侣……我心里也很慌乱，难道刚才的我，对一个有妇之夫动了心？光是这样想一想，我就觉得很羞耻。因为曾经被人劈腿，所以我对第三者有着一份仇恨与鄙夷，做别人感情之间的第三者，是我一直不齿的行为。然而现在，我在不明不白之中，掉入了“第三者”这个嫌疑人身份里了吗？我感到有些不快，也很恐慌。那位看似优雅的女士，依旧有着与她形象气质十分不符的咄咄逼人气焰。她看了我一眼，阴阳怪气地说：“我老公长得挺好看的吧？呵呵，他可不光长得好看，还挺有钱。”我感觉受到了冒犯，冷冷地回道：“这位女士，我与你先生并无私情，请你不要血口喷人。”她冷笑。真是有够气人的，她只需一个冷笑，就将我击得粉碎。“我血口喷人？你们两个从街灯下走来，挨得有多近多亲密，你们自己心里没数吗？我站在这里远远地看着你们俩，真是好一对璧人啊……”李治连忙打断她的话：“有什么我们回去再说，这里是大街上，人来人往的。”“你终于知道要脸了？”他的退让反而令女人变本加厉，竟然不依不饶起来，“我一直在猜到底是什么样的女人令你这么义无反顾，毫不犹豫地想走就走，今天一看，也不过如此。”我皱了皱眉，冷声说：“这位女士，请你对我放尊重一点，我再申明一次，我同你先生只是刚刚认识，没有任何其他关系。”虽然我心里知道，遇到这样的情况千万不要同她撕起来，可是到底没忍住。我大好年华的一个漂亮姑娘，凭什么要被一个陌生女人当众羞辱？然而我忘了一句虽然很低俗却很有道理的话——如果狗咬了你一口，你是应该赶紧躲开它去医院打针呢，还是扑上去反咬它一口？答案是显而易见的。然而我年轻气盛，偏偏犯了个愚蠢的错误。就因为这句话，引来了她更加强烈的敌意。“刚刚认识你就大晚上的跟他往山上跑？你就这么轻浮？”“这条山路上男男女女那么多，是不是走在一起就是有瓜葛？你凭什么认为我是跟着你先生上的山？”“凭什么？凭你们两个挨在一起的那个劲儿。你说你们没关系，你问问路人，看看他们会不会那样认为。”我叹了口气，抬头颇感同情地看了李治一眼。而他也正看着我，眼里满是歉意。偏偏就是这么一个对视，彻底激怒了那个大概患了妄想症的女人。恰在这个时候，从六方桑林门口的一辆车子上下来三个中年妇女，年纪比我面前的女人大一些，身材比她更胖一些，满脸性生活不协调的模样。我心中一惊，已觉得十分不妙。眼前的阵仗，显然是专门为捉奸而来的正房团……当然，也可以称为“怨妇团”。也只有这种闲着没事儿干、身材变形发福、老公半年不会碰她们一次的女人，才会热衷于插手管别人的夫妻生活里有没有第三者。为首那个妇女起码两百斤，满脸横肉，指着我二话不说就开始骂：“狐狸精臭婊子，不要脸的东西，看你长得斯斯文文的，居然干勾引别人老公的事情，你就是欠打。”我心中已是骇然，脑补出了过去在网上见过的各种正房撕“小三”的画面。那些女人无一例外都是叫上闺密，轻则将“小三”打得头破血流，重则扒了“小三”的衣服，当众对其羞辱。我感到非常恐惧，很怕自己成为未来某段时间里流传在网上那些不堪视频中的主角。此时此刻，六方桑林门口已经聚集很多不明真相的群众，有人甚至拿着手机开始拍小视频。我摸出手机，准备给柳飞絮她们打电话。然而手机刚刚拿出来，就被那个胖大婶儿一个箭步冲上前来抢走了。李治见状，连忙挡在我面前对她们说：“不关她的事，你们不要伤及无辜。”然而他越是护我，就越是刺激这帮丧心病狂的女人。李治的老婆号啕大哭起来：“你还护着她！你还护着她！”事情发展得太过突然，那三个胖女人显然就是来做打手的，而李治老婆的号啕大哭就是一个信号，让她们动手打我的信号。温文儒雅文质彬彬英俊不凡风流潇洒的李治在此时此刻没有任何作用！我被一个泼妇按在地上，另一个泼妇扯着我的头发就往我脸上扇巴掌！天地良心，活到三十几，我从未经历过这样可怕的事情。劈头盖脸的耳光打上来，令我晕头转向，还有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高跟鞋，在往我身上踢。我曾经被时序的前女友冯翠误会，当时她来我的办公室闹事，好在魏仁在那里，护住了我。假如他不在的话，我会不会经历今天这样的事情呢？我不知道。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我根本来不及还击就被打倒在地。因为害怕被人拍到脸，所以我现在能做的只是捂住这张脸。那真是万分惨烈的一场战斗，不知道跟我萍水相逢的李治究竟做过多少对不住他老婆的事情，总之他老婆和她的姐妹们下手之狠毒，每一拳每一脚招呼到我身上来，都是致命的疼痛。我完全没有料到自己今生会遭遇这样的侮辱，感到很委屈。当然，我也完全忘了两个小时以前，在六方桑林的院子里，我见色起意，对这泼妇的老公心生邪念的事。虽然刚才我理直气壮地说自己与他毫无关系，可在刚刚两个小时的单独相处里，我们彼此眼中的光、心中的悸动，却是天知地知、他知我知的。李治还有点良心，一直尝试将几个肥硕的妇女从我身上拖开，还向周围的人求助，说着：“不关这姑娘的事，不要拍她，快来帮忙拖开她们。”吃瓜群众当中，也还有些明辨是非的人上前来帮了忙。可真正阻止这场我生命历程中可以说是最屈辱的悲剧的，是万茜、柳飞絮与李苏。当时已经是夜里将近九点，因为这样一场“捉小三”的闹剧，六方桑林门口被堵得水泄不通。保安出来瞧了瞧，发现是我，连忙跑去KTV室报告了万茜。柳飞絮当时正晕乎乎地唱着歌，大概是她的拿手曲目，来自范晓萱的《氧气》。听说我被人打，她立马扔了话筒，问保安要了一把扫把就往门外冲去。面对三个肥婆，我的三个女神级闺密，用扫把、锅盖、门卫室的垃圾桶当武器，把三个女人从我身上打了下去。一位善良的中年妇女用随身携带的丝巾盖住了我的脸和身子，借着灯光挡住了我的脸，然后同周围的人说：“别看了别拍了，快打120，这妹儿恐怕伤得不轻。”有不明真相的围观群众往我身上吐口水，恶毒地说：“打啥子120哦，这种贱女人就该往死里打。”“别个的老公，她去抢啥子嘛，找不到男人要了吗？”“没得点羞耻心。”“那个男的呢？应该连那个男的一起打。狗男女。”“男的报警了，他老婆跟他打起来了，就在那边——”“年纪轻轻的不学好，跟结了婚的男人搅和啥子嘛。”“刚才那个男的跟这个女的在山上就卿卿我我的，相当亲密，我们还说他们两个好般配，没想到是在搞婚外情。哎呀婚外情就要不得了嘛，有啥子感情要开始，起码把上一段感情结束了才得行噻。”“多半是这个妹儿被那个男的祸害了，这种事情，女娃儿最吃亏了。”“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这种事情都是互相勾引，哪个都不是无辜的。”我闭着眼睛捂着脸，嘤嘤哭泣：“我不是第三者，我没有勾引别人的老公，我是无辜的……”可是没有人听我的解释，假如这件事足够狗血、足够成为他们茶余饭后的谈资，他们便只会选择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事情。挡在我身旁的中年妇女低声说：“没事，妹妹，我相信你。”我没有看清楚这位老姐姐的样子，后来也不知道她叫什么，就是这么一个陌生人，在我的姐妹为我打坏人的时候，默默地陪在我身边，信任我，并守护着我的尊严。我想，她这么善良，一定是一个美貌且家庭幸福的姐姐吧。围观群众还在议论，突然间，我听见一声怒喝。“给老子爬开爬开，说了这妹儿是无辜的，你们耳朵聋了是不是？到底内心是有多黑暗，非要践踏别人，还要往别人伤口上撒盐。”是柳飞絮。她一个斯斯文文的女作家，竟被激怒到不顾形象地破口大骂。人群当中似乎有人认出了她，低声说：“这女的是不是新津县那个写书的？“有点像……”“哎呀，一个作家，素质咋个这么低？”“平时在公众面前形象多优雅的，肯定是装的嘛。”柳飞絮听见了，还要继续骂，被万茜挡住了。她对柳飞絮说：“你跟李苏把她送屋里去，这里交给我。”柳飞絮这才来扶我。她是个颇有侠义精神的女人，但情商比起万茜来说，可就低太多了。万茜笑嘻嘻地对周围的群众说：“让大家见笑了，这是我店里的两位客人，发生了一些误会，不是什么婚外情捉奸见双，希望大家能够理智对待，不要平白无故地侮辱清清白白的好姑娘，人家真的是被冤枉的。”人群中有人提出反对的声音：“打成那个样子了，是冤枉的啊？不像哦……”万茜继续赔着笑脸道：“是冤枉的。警察马上就到了，绝对是冤枉的。我们就在老君山脚底下，头上三尺有神明，大家莫要乱传哦，这是要造孽的，菩萨不得保佑你的哦。”有人认得她，笑着说：“是的，万老板说得对，大家莫要乱传，不好的，把视频删了……”万茜连连摆手：“不删不删，发给我，来来来，加我微信，我好给警察提供证据。哎呀谢谢，你们太好了，好人有好报，改天来我这儿吃饭，我请我请……”就这样，万茜顺利地将我被殴打的视频拿到手，并且加了所有拍视频的人的微信，阻止了这件事情更加恶意地扩散。同时，警察也来了。我第一次被当作第三者嫌疑人被打，然后被带到公安局。接下来更让我觉得难堪的情况是，我到了派出所却遇见一个十多年前的旧朋友——林峰的高中同学，段成奎。他也是一名警察，当晚正好去事故发生地派出所办事，就撞见了鼻青脸肿的我，然后，这件事情就传到了林峰那里。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我的手机已经被摔坏了，林峰通过段成奎的手机慰问了我。我接过段成奎的手机时，表情是很复杂的。他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在我如此难堪的情况下，还要面对初恋男友？段成奎看我的眼神也是很复杂的。他大概在想我是如何把自己的人生过得如此糟糕，走到今天这个地步的。电话里，林峰的声音很急切：“夏青，你怎么样？”我没好气地说：“不怎么样，被当成第三者打成了猪头。”“我马上过去，带你去医院看看。”“你不在新都？”“今天刚好回来。”“你别过来了，我有朋友陪着的。”其实我很想说，你过来做什么？来看我的笑话吗？上一次我跟他见面是因为魏仁劈腿，我气急攻心，撞上他小舅子的车，刚刚出院，一副狼狈不堪的样子，还坐在轮椅上。而他一副成功人士的体面模样。后来我们没有再见面，也很少联系，顶多就是节假日互相发微信问候一下，盯着彼此的微信头像发会儿呆，回忆一下青春，仅此而已。然而现在，又要以一个刷新纪录的方式，让他看到我狼狈不堪的样子吗？这一次更加可笑，我居然是被当作第三者让人给打了。他会怎么想？从前那个羞涩又倔强、跟他山盟海誓过的小姑娘，为什么现在总是过得不太好？他会感到难过吗？还是觉得痛快？毕竟当初是我负了他。我想他应该会觉得难过吧。像他那么善良又大度的男人，并不会纠结过去我对不住他的地方。是我太过狭隘了。而老天爷大概也是在为他鸣不平，所以才总是让我在最难堪的时候面对他。我并不想面对他，于是再次说：“你别来了。”然后，我便挂掉了电话。我想，假如他是一个明白事理、晓得人情世故的人，应该能够理解我此刻多么不想见到他。假如他能够理解，应该就会回避。然而，他依然来了。挂掉电话十分钟后，他便急匆匆地赶到了派出所。那个时候的我，头发被扯掉了很多，蓬松得像个鸟窝耸立在头顶；原本漂亮有型的衣服被人撕碎，沾满了泥土。我身上披着的，还是万茜的外衣。我就是这样一个状态，被林峰看见了。发现他进门的时候，我眼里盛满了绝望。一个小时的调解之后，彼此都了解清楚了情况。李治在几年前曾经出过轨，但因为对妻子和孩子还有爱与责任，所以与外面的女人断了关系，回归家庭。然而破碎了的镜子是很难恢复原先的模样的，他的妻子因此非常缺乏安全感，对于有钱又很优秀的老公充满不信任。一个说自己已经痛改前非，另一个却根本就不信，所以两个人彼此折磨，生活过得非常痛苦。李治年过不惑，并不想过于折腾，所以在和妻子吵架之后，便来到六方桑林这个网红民宿居住。可是李治妻子的说法是，六方桑林曾经是李治与他的情人相遇和幽会的地方。所以，当她看见与李治的情人长相颇为相似的我，便立即判定我就是李治的情人，认为两个人旧情复燃，重修旧好。于是，就有了后来发生的那些狗血剧情。我什么都没说，只是看了李治一眼。他也看着我，眼里充满歉意。我不知道他的歉意究竟是因为他妻子的恶行，还是因为他在遇见我之后，所有行为和说过的话都带着欺骗性质，把我当成他情人的影子？真相往往是残酷的，我想，他应该两者皆有。他和他的妻子向我道歉时，我冷冷地说了一句：“假如就这么原谅你们，太对不起我自己了。让我的律师来处理这件事情吧。”李治的妻子见情况上升到要打官司的地步，哇的一声又哭了，扯着我的袖子哀求：“我不想打官司，对李治不好，他的职业最好不要招惹官司……小姐，不，姑娘……妹妹你得饶人处且饶人，该赔钱我们赔钱……”真是可笑，她根本不信任她老公，拖着三个胖姐妹来捉奸，为什么这会儿又要为她老公的名誉着想，不愿意惹官司了呢？她这种心理，我委实看不明白，但也不需要明白。我冷冷地看了李治一眼，为我几个小时以前对他萌生的心动感到羞耻，然后在调解书上签了字，转身就走。柳飞絮、万茜、李苏陪着我，林峰也跟着走了出来。柳飞絮好奇地问：“这位是？”我还没有开口介绍，便听见林峰自我介绍道：“我是夏青儿时的朋友，林峰。”柳飞絮听说过他的名字，也晓得我与他之间的往事，点了点头，然后说：“没事了，我们姐妹几个陪着夏青就好，这边派出所可能还要麻烦你跟你朋友善后一下。”林峰说：“我陪她去医院吧，医院里有我的朋友，这样方便些。”柳飞絮笑：“我也是这里的人，医院里也有我的朋友。”林峰还打算说什么，柳飞絮说：“我听说林先生已经结婚了，这次应该是和妻子一起回来的吧？”林峰有些犹豫，但还是点了点头。柳飞絮微笑，又说：“那您最好不要再插手夏青的事情了。发生这么多的误会，我真的挺怕别的女人也把她当成假想敌来对待。毕竟一个女人的名声还是很要紧的，否则，她也不会说出要跟李先生那两口子打官司的话来。所以，你要是真的关心她，回头给她打电话吧，现在还是避个嫌比较好，毕竟你跟她过去也不是单纯的朋友关系……”林峰明白了她是知情者，于是点了点头，对离他远远的我喊道：“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我没关机。”我没有回头，但说了一声谢谢，然后钻进了车子。有些感情，说不清，道不明你以为事情就这样算了？不可能的。我去医院做了检查，还好没有伤到筋骨，但是全身软组织损伤比较严重，医生开了药，叫我注意休息。等我们回到六方桑林已经是夜里十二点了，万茜给我们开了一个大的套间，姐妹四人盘腿坐在套房的客厅地毯上，一点没有要去睡觉的打算。我如一只丧家之犬，被她们围在中间。柳飞絮问：“你给我老实交代，跟那个姓李的男人到底有没有一腿？”我摇头：“真没有。”“那为什么手机关静音？为什么大晚上的跟他往山上跑？是不是钻小树林去了？”李苏与万茜忍不住笑了，提醒道：“明明就有房间，干吗要钻小树林？”“也是。”我知道她们心中肯定有一万种猜测，毕竟我将手机关了静音，这就是一个非常不靠谱的行为，并且在她们面前，我也很难隐瞒什么，只好坦白交代：“我承认，在院子里遇见他的时候，确实动了心。人家长得确实挺好看的嘛，个子又高，样子也帅，温文儒雅，文质彬彬，穿衣品位也不错，只要审美没有缺陷的，都不会对他视而不见吧。”“他长得是挺好看的。”李苏赞同地点了点头，“我还记得在派出所里，一片闹哄哄的乌烟瘴气里，他双手插在裤袋里，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哎哟喂，那个与世无争、仙气腾腾的样子真的太帅了，好迷人啊，我都忍不住多看了他好几眼。”“那是你。”柳飞絮白了李苏一眼，淡淡地说，“有着一张好皮相的男人，本来不需要怎么勾引就能获得女人的芳心，假如他自己再不晓得洁身自好，就是一个祸害。摊上这么个男人，他老婆才会觉得没有安全感。”其实柳飞絮说得对，李治是一个挺容易招女人喜欢的男人，越是长得好看的，越应该端正自己的品行，否则就容易引火烧身。当然，这话是我默默在心里对自己说的。柳飞絮见我没有说话，又问：“他对你说话是不是很暧昧？”“算是吧……很暖，挺关心人的。”“这种男人对任何人都很暖的，中央空调似的。你以为他对你特别，其实他对任何女人都一样。”我脑海中突然涌现一个人，魏仁。魏仁也很暖，李治对人的关怀，像极了魏仁关心人的方式。但魏仁的暖是绅士、礼貌、克制的，只要他不愿意，就不会给别人更多幻想的机会。所以我从未想过，会有那种对任何女人都要示好的男人……虽然我知道有这样的贱男人存在，可是并未想过自己会遇上。即便是现在这样，我依然觉得李治并没有蓄意勾引我，正确地说我们是互相勾引。但是我说不出这样的话，也没有脸面跟我的姐妹说这样的话。柳飞絮还在问：“他有没有说过自己结婚的事情？”“没有。”说完，我又补充了一句，“我也没有问他啊，假如我问了，也许就会少很多麻烦。其实就是两个互生好感的人结伴散步，然后……就现在这样了。”三个女人知道我不想再说了，互看一眼，等待她们的意见领袖说话。柳飞絮叹了口气，目光复杂地看了我一眼，然后语重心长地说：“俊男靓女互相吸引，本来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这怨不得你。但是，结了婚的男人千万不要碰，因为这样的男人有可能本就在婚姻里空虚寂寞太久，想要寻找一些感情慰藉，就算不是你，也有可能是别的女人。”沉默许久的万茜也突然说：“他可能真的喜欢你，但你要明白一点，婚外情并不是值得歌颂的关系，因为这样的感情就像一把刀，当你们互生爱意的时候，这把刀已经悬在空中，随时可能伤害你们以及你们的伴侣。”对于万茜突然如此诗意又富有哲理的言论，柳飞絮与李苏都特别震撼，目瞪口呆地盯着她，问：“你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经历过什么？怎么懂这么多？”万茜白了大家一眼，没有说话。柳飞絮接着说：“其实茜茜说得很有道理。比如说李治的妻子，她有什么错呢？她为什么要遭遇那些不好的事情呢？你好好想想，是不是突然觉得她的暴戾、神经质，都是可以理解的？”“我当然能理解，但我不会轻易原谅他们，律师肯定是要请的。”“请律师当然没有错，我不阻止你，但如果事情往大了闹，传到叔叔阿姨耳朵里，说不定会气到他们。而且你们家那帮亲戚会怎么看你？”李苏靠着沙发，懒洋洋地接着说，“你是一个死要面子的人，最好还是不要冒这个险了。”万茜也说：“得饶人处且饶人，我看那个李治也挺可怜的，摊上这么个老婆。”我愣住了：“你们拐弯抹角地说了半天，是要叫我放弃追究这件事情啊？”柳飞絮从冰箱里拿出几罐啤酒放在我们跟前，淡淡地说：“我没有叫你放弃追究，但是我希望你能够从这件事情上吸取教训，引以为戒，下一次才不会走弯路。当然这个世界上有许多优秀又完美的男人令人垂涎欲滴……”“你还作家呢，形容词用得这么庸俗！”“我是怕用得太高雅了，你们听不懂。”大家嘿嘿直笑，这是属于亲闺密之间的默契。柳飞絮说：“不管这些男人多么优秀，我们一定要记住，他们身上盖了别的女人的章，他是属于别人的，我们就算做梦也想要拥有他们，也必须克制住自己。因为有些人只适合远远地喜欢，默默地欣赏，却并不适合靠近他、拥有他。很有可能当你靠近他的那一刻，实际上他已远离了你心中最美好的样子；当你真正拥有他的时候，也许就已经失去他了。我不太赞同任何女性以爱情的名义去和有妇之夫恋爱，因为那是一种盗窃行为。”我听她说得义正词严，忍不住拉开一罐啤酒往嘴里灌了两口，然后说：“首先，你们放心，我真的不知道他已经结婚了；其次，你们放心，我跟他真的没有什么；最后，请你们放心，老子这辈子就是不嫁，也永远不会去招惹已婚男人。”说完我白了她们一眼，咕噜咕噜地将手中那罐啤酒尽数灌下。六方桑林那次被殴打事情，在柳飞絮、万茜与李苏的合力保密下，终究没有传到李华玲的耳朵里去。她要是知道了，恐怕我朋友圈里所有的人都会知道。这件事就这么悄悄地过去了。从那以后，我对已婚男人总是退避三舍，无论是工作接触，还是朋友之间遇到，只要知道对方已经结婚，我就绝不与其单独相处。我实在不愿意被纠缠进一段复杂的恋爱关系里。然而，有时候总是事与愿违。2015年，上海国际服装周，沉忆服饰作为参展服饰提早进场准备。这一次公司的实力比第一次强大了很多，全国的加盟商达到两百多个，也有钱邀请国内比较重量级的模特来走秀，我感到非常满足。但时序对于这进步并不知足，他不止一次说：“我们公司还需要发展，还需要进步。”我就笑问：“你这是想干吗？要上市吗？”他非常严肃地点了点头：“对啊，难道连这点追求都没有吗？”我很惊讶。讲真的，十多年前在荷花池批发市场打工的时候，我只期望有朝一日能够开一间属于自己的店铺，赚得比打工的时候多一些，每天都有新衣服穿，从来没有想过某天能够在这座城市拥有自己的一席之地，还有了属于自己的公司、自己的品牌，还有那么多人信任我们，追随我们，做我们的加盟客户。我认为这已经很成功了，上天已经非常眷顾我了。至于上市不上市，对于我来说太遥远了，我甚至不知道作为一个服装公司，想要上市需要发展成什么样子。我像个傻瓜一样，怔怔地看着时序。他看着我一脸蒙的样子，情不自禁地笑了：“好了，其他事情你就不要担心了，一切随缘，我不会操之过急。”我倒不担心他说的事情会很着急，现阶段国内上市的品牌里，时尚女装还少之又少，这大概与时尚女装属于快销品，而国产原创女装品牌又总是上不了台面有关。但是时序有这个目标，还是让我觉得我们公司的发展会越来越好。他是公司的扛把子，我当然要听他的。就这样带着他的美好愿景，2015年上海国际时装周，我们带着沉忆服饰来到了上海。李华玲因为要带孩子，没有一同前往。我与时序带着团队提早一周就到了上海。原本我应该和工作人员住在同一家酒店，但大部队住的那家酒店已经被订满了，所以杨玉石把我和时序的酒店安排在了另外一个地方。虽然说带来的员工很多，我与时序不需要凡事亲力亲为，但由于是第一次参加上海国际时装周，所以整个过程我都特别紧张。我与时序分工明确，时序负责协调场馆布置，我负责协调加盟商客户，每天都忙到很晚才能回到酒店。原本一切都好好的，与寻常时候没什么不同。时装周的开幕式是晚上，前来参加活动的客户都很兴奋，这大概也是他们第一次参加如此大规模的活动，就连拍照发朋友圈的频率也比过去高了很多。邹小月与何小玉是安排客户住宿与交通的主要工作人员，另外还给他们配备了四个助手，即便这样，我觉得也忙不过来。时序那边就更不用说了。我们在电视里看到的各种时装周走秀场面都是高大上的，其实一开始我也满怀期待。可是等我作为参展方入手之后，要接触各种脏乱差以及烦琐的事情，我的耐心被磨干净了，情绪也变得很焦躁。这一次参展花了很多钱，所以我们对于每一位加盟商都安排了订货任务。但是区域总代理和加盟商总是会提出很多反对意见，想要规避自己的风险。这简直就是一个斗智斗勇的过程，是情商与智商的战斗。终于一切安排妥当，所有嘉宾也都盛装出席——当然你在电视屏幕上是看不到上海国际时尚中心外面那乌泱泱的一大片人，借着昏黄暧昧的夜上海霓虹灯光，站在场馆外面排队的狼狈情景。你只会看到衣香鬓影，又酷又美的模特穿着穿不太出门的时装踩着节奏走在T形台上。作为参展方，从我的视觉角度看与在电视上看到的画面完全是两码事。我们就好像一个个演员，努力扮演着传播时尚的角色，把那些苦与累、脏与乱，统统忘记，最终呈现出一幅美好的时尚画卷。那个时候我想，我已经从一个单纯的服装导购进化成一个时尚导师——尽管直到现在，我并不认为自己是一个很时尚的人，但在那一天，还是穿上了设计师专门为我设计的礼服。时序见到我的时候眼睛一亮，对加盟商们说：“我觉得我们的模特可以少请一个，夏总就是现成的模特啊。”我嗔怪地瞪他一眼，没好气地说：“我已经老啦，别逗我。”他似笑非笑，盯着我一本正经地说：“谁说的。在我心里，你永远是那个活泼伶俐的十八岁小姑娘。”说罢，他又对周围的加盟商们说，“当初我第一次见到夏总就惊为天人，气质好、身材好，长得还漂亮。只可惜那个时代自媒体不如现在这么发达，否则以夏总的姿貌，可以秒杀那些网红几条街。”加盟商们一阵起哄附和。我有些不好意思了，本来这就是美人如云的场合，每个人都铆足了劲儿打扮自己，想要成为焦点。时序倒好，把这个焦点指向我，让我成为别人议论的话题。我瞪他：“你这是在夸我吗？这么多漂亮的姐妹簇拥着你一个，你专门逮我说？信不信我向玲姐告状呀！”他笑，并不反驳，只是目光牢牢地锁住我。我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这件白色的长礼服长及脚踝，剪裁简单大方，搭配了一个小巧的手包、细细的钻石项链、不太张扬的钻石耳钉，以及同样低调的钻石手链……总体看来，典雅，内敛。但是时序眼中的光令我感到有些诧异。那是一种我似乎很熟悉，又似乎很陌生的光，很多年前在他眼里出现过。那个时候的我，还只是在他舅妈的店里做销售人员的寻常打工妹，他领着我出去吃好吃的，带我去看好看的风景时，我偶尔回头一瞥，会发现他眼中有这样的光芒。后来，我与邓宇谈恋爱，他和冯翠在一起，他眼中那样的光似乎收敛了许多，再后来，就趋于平静了。但是此刻，在异地他乡，我对于他毫不避讳的注视感到有些担忧，尤其是还当着这么多加盟商的情况下。大庭广众之下，受到一位有妇之夫的关注，我的内心是恐惧的。我微微一笑，然后别过头，同临近的加盟商闲聊起来。Oliver Schories作曲的秀场音乐响起，大家踩着节奏入场。这一新奇的感受，令来自三四线城市的加盟商客户们感到有些局促。我负责维护客户的情绪，寻到了看台的位置，在台阶上席地而坐。整场秀上的衣服款式与以往的风格完全不同，在过去我们以文艺风和简约时尚风为主打，都是平时可以穿的款式。但在这次大秀之中，我们突破了以往的风格，完全以走秀为目的，最终达到提升品牌档次的效果。我也听到了有些加盟商客户的窃窃私语：“这次走秀后，沉忆肯定会抬高品牌价格，提升价值，我们就等着涨价吧。”我的客户，也是好朋友万茜，也来参观了走秀，但是她似乎遇到了一位神秘的朋友。那是一位男士，她带着他坐在秀场最后的位置，没有与我多交流。我回头看过她两次，她身旁那位男士长得很帅，气质很好，温文儒雅，颇有绅士风度，倒是万茜喜欢的类型。我很高兴，偷偷拍了一张照片发给宅在家里码字的柳飞絮。她回我说：瞧着倒像是我的一个熟人，不过我也不敢确定……看来老万好事将近，就等着吧。”这是好事，我抿嘴一笑，关掉微信。恰在此时，坐在我旁边的时序探过头来，暧昧地问：“怎么？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消息吗？我一来就关掉。”我咧嘴笑：“对啊，男朋友发来的消息。”他愣住了，一副大惊小怪的模样：“你什么时候谈了个男朋友？”我笑而不语，懒得解释，将手机放进包里，认真看秀。一个小时的秀，虽然时序也会照顾左右的客户，但我完全能够感觉到，他如坐针毡，有些不安。也许他是担心大秀被搞砸吧。这次秀我们除了请知名模特之外，还邀请了几位时尚博主、网红过来站台。当然，也邀请了一位过气女明星，我就不点名了，她的名字并不重要，但是她的出现对于沉忆这个来自四川成都的原创设计品牌来说，是很重要的。女明星和网红们来了之后，拍几张照片，我们公司的策划团队再请媒体写几篇报道，今晚之后在一周之内反复制造话题，提高品牌知名度……这是没有进行大规模融资的原创设计品牌惯用的套路，沉忆也不能免俗。说到融资，我曾经向时序和李华玲提出过这个想法。一个品牌想要发展得越来越好，成为高端时尚知名品牌，必然要吸收更多精英股东进来，以达到促进发展的目的。但是时序的控制欲很强，他直接拒绝了我的提议，并且明确告诉我，他有更科学的发展方式。我不知道他会用什么样子的发展方式来进行腾飞，我是一个小富即安的人，更何况现在的我们已经不算小富了。这场筹备了几个月的大秀终于结束了，设计师邀请我与时序陪她上台，我们按照原定计划，两人牵着手走上台去。在踏上T台那一刻，我听见了身后来自加盟商群体的鼓掌声、起哄声。我知道，我又给了他们一次制造八卦的机会，尽管后悔，可已经来不及了。我不知道后来的李华玲看到那个画面的时候，内心是什么感受。但从台上下来后，我感觉到了不妥，因为所有人看我们的目光都是充满暧昧的。大秀结束之后，有一个十多分钟的采访，我们说完一些场面话，该送嘉宾的送嘉宾，该送客户的送客户。时序则邀请几位重量级的总代理去酒吧消遣，叫我一同前去。我摇了摇头：“不行，我身体不舒服，想回酒店休息。”他却挑了挑眉，问：“怕男朋友查岗？”我笑：“对啊。”他脸上陡然涌上不悦的情绪，低声问：“你什么时候交的男朋友？怎么都没听你说过？是干吗的呀？”“以后你就知道了。”他的表情一言难尽，大概没有想到我会这样回答他。我也不是故意隐瞒，但本来就没有男朋友，我从哪里去找一个男朋友来告诉他？我走出秀场大门时，已经是深夜，路边停了一排豪车，我直感叹时尚界的人真的是好有钱。我给万茜打了个电话，她说她和朋友有约……难道是那位坐在她身边的神秘男士？难怪以往都不见她有男朋友，难道是因为男朋友在上海？司机送我回到酒店，我一进房间便开始脱衣服，鞋子、裙子脱得干干净净，光溜溜地站在三十楼的落地窗前，眼前是一望无际灯光如昼的夜上海。我非常疲惫，只想解放我的身体。李华玲的电话打了过来，我连忙接听。“喂，玲姐有何吩咐？”“吩咐倒是不敢的，夏老板这几天在大上海玩得可开心？”“怎么可能有时间去玩，每天都忙得要死不活的。”“发布会可还顺利？”“非常顺利。虽然这一次呈现的都是特别款，但客户们都觉得非常大气，建议我们今后出一些高端款，用以提升品牌形象。”“真好啊，看来参加上海国际时装周这个决定是正确的。你不知道，最近有一些什么把成都当作‘中国时尚第三城’的说法在坊间流传，我们要把握住这个机会，好好炒作一下，把沉忆做成一个知名的时尚品牌。”“是舒适时尚，我们还是以舒适为服装的主打功能比较好。”“对对对，按照你的意思来。”说到这里，李华玲突然沉默了，但她的沉默并不是无话可说，而似乎是有什么想法，却欲言又止。我问：“咋啦，这位妇女，突然沉默是几个意思？你有什么想说的吗？”她略有犹豫，终究还是问了出来：“时序到上海好几天了，电话也很少，都不知道他每天的情况怎么样，我刚才打电话他也没有接……”“我就知道你兜着圈子说了半天，其实只是想知道时序的情况吧？”我笑，“你老公带着那些区域总代去酒吧玩了，说是要感受一下上海的夜生活。可能太吵了，或者人太多了，他没有及时回你的电话。你要不就等等他，如果特别着急的话，我可以帮你给那几个总代理打一下电话，请时序给你回个电话。”“哦……不用的。你们两个没有在一起？”我皱眉：“我没有跟他们一起出去玩。我实在太累了，所以就直接回酒店了。咋啦？”“哦，没事。”“你该不会以为我这几天都跟你老公腻在一起吧？”“没有没有，我怎么会那样认为。”“嘿，我真的每天都跟他腻在一起。”我故意说，“朋友圈我们牵手的视频你看到了吧？气坏了吧？吃醋了吧？哈哈哈哈，怕你老公被拐走？”李华玲被我连珠炮似的问题给吓到了，连连解释：“没有没有，我怎么可能担心这个，你们两个永远不可能，你们要是对彼此有兴趣的话，就没我什么事了。”她这话说来，还是显得没什么底气。我沉默片刻，终于还是开口说：“玲姐，我把你当成自己的亲姐姐对待，时序对我来说就是兄长，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我没有不放心……”“肯定有人在你面前碎嘴了吧？”不用说我都知道，必然是某些别有用心的加盟商，特别添油加醋地说了我与时序牵手走秀的事情。其实牵手原本没什么，但偏偏我跟时序郎才女貌，非常般配，站在一起完全就是金童玉女，任谁都会浮想联翩。再则这十多年来，我一直没有把自己给嫁出去，难免会有人揣测我深爱的人其实是时序，因为他已经结婚了，我找不到别人替代他，索性就一直单身。更有甚者，说我跟时序有一腿，其实就是时序的“小三”。这些风言风语，在两百多位加盟商里面口口相传……女人多的地方，是非就很多，这些加盟商多是女人，私下聊什么我原本是不可能知道的，但她们不知道万茜跟我除开合作关系之外，还有密不可分的友情——我与她拥有同一个至亲至爱的闺密，柳飞絮。就因为这个，万茜才会将这些风言风语告诉我，并叫我留意自己的言行。也许是因为李治的那个插曲导致我现在对与有妇之夫来往显得特别小心，总是刻意地拉开距离，然而越是刻意，越是可疑，在小范围内的谣言也越来越多。我料想过总有一天这些谣言会传到李华玲的耳朵里，到时候我又应该如何解释？除非我能有一个男朋友傍身。可是现在让我去哪里找一个男朋友来？我苦笑，接着说：“那些风言风语你千万别信，我们公司现在这个样子，肯定会有人议论的。”“我倒是不怀疑你，只是担心你，怕你被这些谣言伤害……”“伤不了我，就怕伤到你。”“你在开什么玩笑，你跟时序是我最信任的人，我怎么可能因为别人说些闲言闲语就来怀疑你们呢。”李华玲说完哈哈大笑，但我知道，她心里其实很忐忑。我知道现在无论怎么解释，她都会有一些怀疑。就算这份怀疑被彻底打消了，恐怕也需要一些时间来消除困惑。这就是为什么无论多么要好的闺密关系，只要牵扯到一个男人，再由旁人添油加醋地混淆视听、捏造是非，讲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那么就必然能够粉碎她们的感情。女人的感情啊，其实真的挺脆弱的。

Summary: 夏青是一位年轻女性，经历了男友魏仁的背叛和谎言，在一次车祸后，她彻底失望，决定放弃这段感情。她的朋友们包括李华玲、柳飞絮、何小玉和杨玉石，都在她经历情感挫折时给予了她支持和鼓励。李华玲与她共同经营服装品牌“沉忆”，并经历了怀孕和分娩。柳飞絮是作家，以夏青的经历为灵感进行创作。虽然“沉忆”取得了一定的成功，但夏青的感情却屡屡受挫。她曾与邓宇和魏仁都有过一段恋情，但都因对方的背叛而分手，这让她对爱情产生了怀疑。夏青的个人成长经历十分坎坷，家庭背景复杂，早年父母为了生儿子辞去公职，她十六岁离家后曾被拐卖和经历流浪。这些经历使她变得更加坚强和独立。在一次与朋友的聚会中，夏青遭遇了一次被误认为是第三者的暴力事件。这让她意识到，真正的爱情应该建立在信任和尊重的基础上，而不是猜疑和背叛。夏青与李华玲共同将“沉忆”带到上海国际时装周，并取得了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