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ntext: 未来的女性城墙的一方，升起了巨大的火柱。奔跑中的长政，下意识地用一只手挡住了脸。燃烧的木片，像长了火焰的翅膀一般，随着火热的旋风从他的脸边掠过，朝着身后飞了过去。“大人，大人！”“我跟您同去！”侍童浅井於菊、河濑丹三、肋坂左介等跟了过来。“於菊，袈裟带了吗？”“带来了。”“拿过来！”长政拿起袈裟，轻轻披在了铠甲上。浓浓的黑烟沿着地面四处弥漫。大势已去。城内已经冲进号称一号队、二号队的先锋队。火烧到了本丸的房屋处。火焰沿着屋檐下的导水管迅速地蔓延开来。长政看准了潜入附近的一队铠甲士兵，喊道：“是敌人！走！”他突然从侧面发动袭击。赤尾新兵卫、浅井石见，以及其余侍卫和族人，都跟着他向敌人冲了过去。火焰之下，黑烟之中。铠甲叮当作响。枪与枪、刀与刀之间互相撕咬，咆哮，转眼之间，大地上只留下死伤的士兵。据说，一半的城兵都跟随长政进行了果敢的战斗，最后都壮烈牺牲了。还有一半人，受伤或者失踪。被俘和主动投降的人极少，从这点来看，小谷城的溃败和越前的朝仓以及京都的将军家的败亡不能相提并论。可以说信长当初将他选为妹夫，绝非失误。当天夜里，藤吉郎和藤挂三河守他们，费尽心力才将市夫人还有年幼的孩子们从战火中救出，其疲惫程度甚于披挂上阵。攻城的士兵们如果能花上一个半时辰等他们出城，他们就不必如此费事了。无奈走出本丸之时，城内已是一片火海和肉搏战场，单是保护四名儿童出城，就已经颇为困难。最小的公主还未断奶，由藤挂三河守背在铠甲上，次女初姬，由监护人中岛左近背着，万寿则由小川传四郎直接绑在背上。木下藤吉郎也将背对着年龄最长的茶茶公主，说道：“来，我背你。”但茶茶却不乐意，怎么也不愿离开母亲身边。市夫人也不愿和女儿分开，她抱着女儿蹒跚地走着。藤吉郎分开二人，说道：“您可不能受伤了。看在长政大人曾交代过我的分上……您就把孩子放到我背上吧。”他无暇说些温柔的话语来安慰她，语言虽然客气，但语气却很吓人。市夫人抱起茶茶，放到了他的背上。“大家都准备好了吗？请一定不要离开我身边，市夫人，请把手拿来……”藤吉郎背着茶茶，伸出一只手拉着市夫人，跑在了前头。市夫人也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跑了起来。但她被藤吉郎牵着的手却悄悄地躲开了。她身为一名母亲，心中一边惦念着前后孩子们的安危，一边在人间地狱般的环境中发疯似的奔跑起来。信长将大本营从虎御前山阵地推进到北边的上山田，他凝视着几乎烧尽小谷城正面的火光。三面的山和山谷间都是一片通红。城池如同一座巨大的熔炉，喊杀声如同沸腾的铁浆发出的声音。火光渐渐暗下去时，信长感觉一切都将结束了。他感叹道：“这个笨蛋！”妹妹的命运让他有一种想哭的冲动。信长在看到比睿山上全部的僧院和僧俗人等的无数生命时，眼中充满冷漠，但此时却饱含泪水。因为他这次失去的是他唯一的妹妹，和比睿山的屠杀不能相提并论。兼具理智和本能的人，都会存在这种矛盾。然而，对信长而言，火烧比睿山，其中有着他宏大的信念。他夺走了如此多的生命，但那将让更多的人拥有长久的幸福。简而言之，这是一种出于大乘信念的行为。浅井长政则不具备这样的信念。长政只是为小乘的义气和感情而战，同样，信长的战斗也不得不沦落到小乘的境界。可以说，只要长政能抛弃小义，理解信长的大义，局面将豁然开朗。他对长政自始至终都采取了宽大的政策。然而，宽大也是有限度的。今夜，即使他想原谅对方，手下的将领们也不能忍受。甲斐的信玄虽然已经死去，但其他的豪强依然健在。而且风闻信玄的儿子武田胜赖的才能更胜其父。长岛的门徒军也绝未衰微。他们只是在等信长挫败的时机。远方的越前可以一鼓作气拿下，北近江的一小块地方，居然如此费尽周折，这只能说是非常愚蠢的战术。在军事会议上，面对众将领的劝谏和进言，信长无法说出自己这样做是因为怕伤及市夫人。于是，他将最为深知自己愚蠢一面的藤吉郎作为“仅限今天的使者”，派入了城内。白天的时候，他还收到了成功的信号，但从天黑等到深夜，却依然杳无音信。“是不是中了敌人的计？”“看来是遇害了。”“敌人肯定是谋划着要乘虚而动吧。”攻城的众将领都义愤填膺。怀疑之下，众人步步逼近城池，开始了骂战。大约到了傍晚时分，形势已经处于一触即发的危险局面。信长也感觉已经再无希望了。于是他最终下令发动总攻。然而，如此决定之后，想到自己牺牲了藤吉郎，感到痛恨不已。这种痛恨的感情又加到了市夫人身上。信长觉得自己给了她那么好的出城机会，但她却不予珍惜，所以信长出于骨肉亲情，对她的坚贞无法给予称赞。这时，一名身着黑色缀绳铠甲的年轻人扛着长枪从一头冲了过来，枪尖几乎都要碰到信长了。“啊，主公！”他猛地站住，气喘吁吁地喊道。“退下！”“把枪拿到身后去！”信长周围的人瞪着他说道，年轻人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刚刚，我主藤吉郎回来了。他平安无事地出城了……”“什么？藤吉郎回来了？”“是，是的！”“一个人？”信长迫不及待地问道。年轻人似乎这才注意到自己没有说完整，于是慌忙补充道：“从城内出来的还有市夫人，另外还有几位少主，他们都绑在浅井家的三四名监护人的背上，一同……”“啊？”信长晃动了一下身体，接着问道，“你没看错吗？亲眼看到了？”“我等数人在半道上负责护卫大家，从烧毁的城门处，拼命冲到了城外。大家都极为疲惫，故而带领大家到安全的地方先去喝点水。”“……嗯，是吗？”“我主藤吉郎吩咐说，此刻主公想必一定非常悲伤，所以让我马上前来禀报，于是我便匆忙赶来了。”“是吗，啊……”信长口中反复念叨着。“那，你是藤吉郎手下的人吧，你叫什么？”他问道。“我是侍童头目，堀尾茂助。”“有劳你前来汇报了，休息一会儿吧！”“谢主公！不过现在正是战斗之时，事情既然已经完成，那我便告辞了。”茂助说完，便转身就走，冲进了远处的阵地中。“真是……皇天保佑啊。”信长身边有人重重地叹息了一声。说话者是柴田胜家。丹羽、蜂屋和佐久间等众将领也祝福道：“没料到有此幸事，主公想必也很满意吧。”这其中，也暗藏了另一种心情。他们有人忌妒藤吉郎的功劳，有人曾劝说信长放弃，提早发动总攻。不过，信长的欢乐是难以抑制的。他愉快的心情马上让整个军帐充满了喜悦。当大家还在想着如何表达祝贺之意的时候，世故的柴田胜家对信长说道：“我去那边迎接他们吧。”得到了信长的许可，他带着随从，火速下山而去。那里有处陡坡，遍布石子。不久，信长等待的妹妹，在藤吉郎一干人等的护送下从山坡下来到了信长所在的高地。一小队士兵在前边举着火把引路。藤吉郎背着茶茶，从后面气喘吁吁地走了过来。在火把的光亮下，信长首先看到的是藤吉郎额头闪闪发亮的汗水。接着，敌军的老将藤挂三河守及负责监护的人各自背着少主走了上来。信长默不作声地看着这些孩子，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柴田胜家隔了大约有二十步路，从后面跟了过来。他身穿铠甲的肩膀上，搭着一只白色的胳膊，那是市夫人的胳膊。她已经处于半昏迷状态。虽说是敌将的夫人，但毕竟是主公的妹妹，拉着部将的手是有失礼仪的，所以胜家特意让她将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一步一步地登到最高处。“到阵地了……阿市大人，兄长大人就在您的眼前。”胜家来到主公面前，轻轻地将她的胳膊从肩膀上放了下来。阿市回过神儿之后，又继续哭泣起来。女人的哭声，瞬间让整个战场都安静了。周围的将领们也感觉十分难过，然而只有信长，不知为何却突然现出极不痛快的神情来。他如此深爱着自己的妹妹，就在刚才还在担忧她的安危，现在却没有欣喜若狂地迎接市夫人的归来。众将都感到奇怪。是什么惹他不开心了？就连藤吉郎也糊涂了。信长的左右一直为主公的这种喜怒无常的性情所苦恼。看到他那善变的脸色，众人都保持着沉默，在沉默中提心吊胆地等待着。而信长本人也很难轻易地恢复心情。能够读懂这些微妙之处，让烦恼的信长解开愁眉之人，即使是在他的侍臣之中也为数不多。只有藤吉郎和现在人不在此处的明智光秀等人可以做到。藤吉郎看了一会儿，见无人出来打圆场，便飞快地走到市夫人身边，朝着她哭泣的身影说道：“夫人，快到大人身边，说说自己的生活，另外感谢这次搭救之恩吧。您别光顾着喜极而泣啊。”“……”“您这是怎么了，您二位不是亲兄妹吗？”市夫人依然一动不动，没有抬头看哥哥信长一眼。看来她显然还没有忘记丈夫长政。每当想到长政，她就感觉信长是那个害死丈夫的敌将，而自己现在正身处敌营之中，是一个受尽屈辱的俘虏。信长一眼便看穿了妹妹的心思。他在为妹妹的平安感到欣慰时，也对她那不理解兄长大爱的愚昧想法抱有一种难以平息的不满，甚至觉得有点不耐烦了。“藤吉郎！”“在。”“别管她，多余的话不用讲。”信长突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接着拉开一边的帷帐，看着远方的火势，说道：“小谷城已经攻下了啊。”城中燃起的火光以及四周的喊杀声都渐渐变得微弱了。山峰和山谷间，残月洒下白色的光亮，正在等待天明。这时，有一队将士一边庆祝着一边登了上来。他们来到信长面前，展示了浅井长政及其部下的首级。市夫人颤抖着哭出声来，四个孩子也靠着母亲一同哭了起来。这时，信长突然大喝一声：“烦人！胜家，快将孩子们抱到一边去！”“是。”“阿市和孩子们都交给你了……马上把他们带到我看不到的地方去！”他大声地说着，丝毫不觉得有任何不自然，接着他又将藤吉郎喊了过来，说道：“浅井城就交给你来处理了。后续处理和管理，你都要小心打点！”信长见城已拿下，便打算马上返回岐阜城。哭哭啼啼的市夫人也被搀扶着下了山。不久，这位女子便嫁给了胜家。命运更为奇特的是和母亲一同下山的三位年幼公主。长女茶茶，后来成为大阪城的淀君，初姬则嫁到了京极高次家。而最年幼的公主，两次嫁人，又两次和丈夫分开，第三次婚姻时，她幸运地嫁给了德川家的第二代将军秀忠，生下了家光和东福门院。第二年天正二年三月初时。宁子收到了一条喜讯，不用说，是来自丈夫藤吉郎的：“敬复母亲大人和你的来信，我再三阅读。”看来这是藤吉郎写给她和母亲发去的信函的回复。他的信中总是充满了想要取悦妻子和母亲的心情，但这次的信中有让两人欣喜若狂的特殊内容：今滨的建设工作虽仍在进行之中，但我极想见到母亲大人和你，故而请你们准备动身。此事请转告母亲大人，草草如上。藤吉郎仅凭这段文字，想象不出来发生了什么事，但在这个好消息传来之前，从新年开始，夫妻就已经多次书信往来了。近来，藤吉郎一直辗转作战于北近江的山间，即使偶有闲暇，也要奔命于各处，丝毫得不到休息，这次平定浅井和朝仓之后，信长终于对藤吉郎说：“你把家人也接到近江去吧”，首次认可了他在领地里永久居住的权利，并且建议他将家人也迁到那里。在攻打小谷一役中，他的战功当居首位。然而，信长对之前不过是一名军官的藤吉郎，先是让他住在城内，然后又将浅井领地中的十八万石交给他，这赏赐显得不同寻常。不仅如此，信长甚至还赐姓给他，从今以后他将木下的姓改成羽柴。这个姓是从丹羽五郎左卫门和柴田胜家各取一字而得。丹羽和柴田二人都是织田家重臣中的上席将领，其人品也广受世间好评。“臣感激不尽，今后我就自称羽柴筑前守秀吉。”他感觉非常满足。当上筑前守，也是最近的事。这样一来，他就一跃进入大名的行领，领地有二十二万石。如果还是用木下藤吉郎的名号，显得有些不太相配。可能是考虑到这个原因，信长便让他改姓。不管怎么说，此时秀吉的地位已经和世代老将们平起平坐了。而且，他还不甘于仅仅居住在小谷城中。他认为这座城过于保守，虽然适合退守，但不利于进攻，而且主公又是胸怀大志之人，自己不能被这样的地方所束缚。于是，他看中了南边三里湖畔处的今滨，将那里选为住处。得到岐阜方面的许可之后，他立即开始修建，这年春天便造好了白灰箭楼和坚壁铁门。秀吉写了封急信，信上说城造好了，便将家人接到今滨去，他的妻子和母亲都迫不及待地想要过去，写了好几次信催促他。终于，今天的回信到了。洲股城当然是还给信长。秀吉的母亲和妻子宁子，都住在城内的一处房屋里，整理行装也没有费什么功夫。数日后，蜂须贺彦右卫门一行从今滨赶过来了。他们是前来迎接的。老母亲和宁子坐在涂漆的轿子里，跟随前后的将士们都是平常打扮。大约百人的队伍中，既有女人也有童女，从沿道的田中看去，非常漂亮。“我们会经过岐阜城的城下，你要作为秀吉的妻子求见信长大人，感谢平日里的恩情。”之前母亲就和她说过此事。宁子感觉此事责任重大，为此也花了不少心思。她生怕自己到了岐阜城见到信长时，吓得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到了那天，她将母亲留在旅馆里，自己一个人带着各种礼品，来到了岐阜城的宫殿中。这时，她觉得自己心情平稳了，忘记了自己之前的种种劳累。而且，初次见面的主公比想象中要爽朗得多。“你在筑前守不在家的期间，要承担赡养老母亲的责任，想必很是操劳吧。不对，比起这个，更难受的应该是寂寞吧。”信长亲切地和她聊着家常。她意识到自己的家人和这位主公也是有关系的，于是便完全松了一口气。“您这话我可不敢当，正是因为丈夫外出参战，我才能安稳地生活，感谢已经来不及了，要是还想着寂寞的事，真是要遭天谴了。只是母亲大人年纪大了，多有不便。”信长笑着说道：“非也非也，女人的心思说也无妨，不必掩饰，寂寞是正常的。正因为感受到丈夫不在家的寂寞，才能理解到丈夫的优点嘛。有人唱过一首歌，下句我忘了，只记得一句：‘一出门在外遇风雪，才知妻难得。’可能筑前守也等着你过去呢。而且今滨城是新城。战时离家太久了，很辛苦吧。这次全家得以团聚，你们又可以回忆一下新婚的时光了。这种欢乐只有军人才能体会啊。”“这个嘛……”宁子跪坐着，脸红到了脖子根。肯定是不由得想起了十六岁时的事情。信长看着她，微笑起来。之后，信长招待宁子用餐。宁子从信长手中接过红色的酒杯，优雅地喝了一口。“宁子……”信长带着笑，很随意地说道。“是。”宁子答应道，抬起了双眸。此时宁子才敢直视信长。信长突然说道：“你可不要吃醋啊。”“……是。”宁子不明所以地回答道，但后来一想，脸一下子红了。因为她想起丈夫秀吉有一次带着一位美丽的女子来到了岐阜城，于是她就和身边的人说了些平时不会说的话。“这个嘛，我说的是筑前守。他这方面的作风看来不太好……不过，茶杯没有瑕疵就没有趣味了。人人都有嗜好，普通人如果有过度的嗜好，就不好办了，但藤吉郎在男人中可算是少有的有才之士。你看中他，你也是很有眼光啊。我一直在想，像他那样的男人到底会选什么样的女子陪伴终生？今天在此看到你，这才恍然大悟。难怪他会喜欢你了……听好了，不要争风吃醋，两个人好好过日子啊。”宁子不明白主公为何会如此了解女人的心思。既感到害怕，又觉得他对丈夫和对自己而言，都是一个让人放心的主公。这是她的真实想法。她既觉得开心，又觉得有些尴尬，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虽然如此，宁子还是给信长留下了很好的印象，一切都很顺利。她离开岐阜城的时候，收到了许多赏赐，多到搬不动。她先领走了赠品名单，回到了城下的旅馆里。然后和早已等候多时的老母亲说了起来：“大家说起信长主公来，都吓得发抖，所以我也在想他到底是何等人物呢，想不到居然是世上少有的温和的主公。那样优雅的主公，骑到马上后，连鬼神都要惧他三分，真是让人难以置信。主公也听说过母亲大人的事，说您有个好儿子，是全日本最幸福的人，他还向我说，像筑前守这样的男人世间少有，开玩笑说我选对了丈夫，眼光也很高。”老母亲眯缝着眼睛，笑着说：“是吗？是吗……”听得很是投入。一般来说，被称为名将的人物，不仅是麾下的将士佩服，就连每个将士的家人也都觉得他是国家的顶梁柱，仰慕不已。本来，如果得不到这样的景仰，没有人愿意让自己最爱的丈夫，或者是独一无二的儿子，为主公去拼死作战。而且，战士们不仅死得光荣，活下来的人也为此感到欣慰和光荣，所以可想而知，为将之人，不仅要精通战略和政治，还要留心其他事情。那些不知民众疾苦、不了解世间人心、所谓大名或者将军之类的人，都是些享尽太平的官宦之后。而到了信长的时代，一切凭实力来决定，这类特殊人物将不复存在。义昭、义景还有今川义元之流，虽然沉湎于自己的地位和名门之后的地位，但转瞬之间便被历史的洪流淹没了。因此，能在这个时代立足的大将，除了需要有很好的教养、地位以及权力以外，还必须了解平民的实际情况。一方面他必须是个知识分子，另一方面，他必须是个充满野性的人。这无论是对扫除腐朽的旧势力，还是对建设新时代来说，都是绝对的力量。他既不能是过于纯粹的文化人，也不能是完全的野蛮人。总之，从那以后，宁子和母亲都更加深切地感受到主公的恩德，甚至在晚上睡觉时都不愿将脚朝向岐阜城方向，这也成为婆媳之间、夫妇之间以及自己作为主人管理手下时的基本礼仪和道德规范。虽然处于混沌的乱世，但和平地区的社会以及家庭内部并没有出现混乱，这也是因为每个家庭和主从之间，存在这样良好的道德观和优良的家族传统吧。婆媳二人平安无事地翻过不破山，坐着轿子来到了春天的湖畔。那天今滨的热闹程度，据说是今滨有史以来最隆重的一次。秀吉建好新城之后，就将今滨改名为长浜。满城的祝贺中，也包含了这一层庆祝的意思在里面。乐在此处春天的早晨，湖水微微映着红色的朝霞，四周仍是雾霭缭绕，山色昏暗。“大人醒了，醒了。大人醒来了！”长浜城内的墙壁还是崭新的。一大早，便有人来掌灯了。堀尾茂助负责昨夜的值班，他从秀吉的卧室旁边沿着值班房间和侍童的房间一直喊着，一直走到走廊正面。各个房间里都有人在准备起床。大家嘴里都在念叨着：“真早啊！”虎之助也已经起床。他七岁的时候，被母亲牵着手，第一次带到了洲股城，当了九年的侍童，今年已经十五岁。最近，他已经赶上前辈市松了。福岛市松已年过二十，但却经常被年纪比自己小的虎之助叫醒。“市松，你真是的——老爷已经醒了啊！”市松蓦地爬起床，但所谓春眠不觉晓，他一边揉着迷离的眼睛，一边说道：“天还没亮啊，你就跟麻雀一样，一到天快亮就叫个不停，别慌啊。”“那你就继续睡怎么样？老爷已经起床了，在做事呢。”“真的？”市松不得不穿上了衣服。“为什么今天早上起这么早？看，天上还有月光呢。”“就算这样，车队到长浜的时间，不是定在中午的时候吗？”“计划是这样，但他心里肯定等不及了，所以睡不着了吧。”“有这回事吗？不管是哪场战斗，主将都没有不睡觉啊。”“这不是一回事。市松你是个不孝子，哪里明白老爷的心情啊。”“你这小子，大清早的就这么狂！”市松说着，用眼睛瞪着他，但对虎之助来说，这种眼神不大见效。秀吉虽然人比较懒散，不修边幅，但却喜欢泡澡。一有机会他就去泡澡。即使是在战时，遇到长期作战的时候，他也让人在野外挖个坑，在坑里铺上桐油纸，将热水倒满坑，进去泡澡。“这个露天澡堂真舒服，泡在热水里，看着蓝天和飞鸟的肚皮，真是惬意啊！”不爱泡澡的人，不明白这有什么好。想来，他的入浴爱好不是因为好打扮或者是洁癖，而是因为年少时四处漂泊，身上遍是污垢，有时甚至两三个月都没有机会泡个热水澡，所以等到他的身份足以达到轻松泡澡的时候，当年的欲望在得到满足的基础上，就演变成了一种“喜好”，成了他的习惯吧。今早他一起床，便来到了浴室。鸬鹚在浅滩上叫着。早上起来泡澡虽然是他的喜好，但四周的环境却有些吓人。“於福！於福！”他在浴池中喊道。於福就是那位碗铺的落魄公子，两三年前在湖畔做壮工时，被秀吉救起，之后便在横山城内负责烧制茶碗。他虽然身为武士，但却只会烧制茶碗，这未免显得太过无能。于是秀吉几次让他到战场上捡几个首级回来，但他吓得连连摆手。周围人故意逗他，说要把他硬拉到战场上，结果他不停地求饶，就差没哭出来。因此虽然年过四十，却成天被侍童组的虎之助和市松他们嘲笑，说他是个胆小鬼。秀吉觉得他很可怜，便把他从院子里调走，安排他到不怎么和人打交道的浴室里工作。“您在叫我吗？”“是於福吗？衣服，衣服！”“我正在给您准备剃刀。”“脸吗……算了，我出来后再剃吧，快把衣服递给我！”“您这就出来了？”於福急忙将衣服抱来。他是个天生的老好人。他慌忙绕到秀吉身后，替他擦背和脚，连指甲都擦得干干净净，然后又打开木门，蹲在旁边。“哟，天晴啦，天气不错啊。”秀吉一个人大声地说着，走到了外边。侍童虎之助和市松二人，捧着他的佩刀等在门口外边。“你们刚起来？”“是……睡了一会儿懒觉。”“没事，今天我起得早。剃胡子吧，市松，把镜子举起来。”“是。”市松将镜台放在宽敞的客厅的角落里，秀吉让他将镜台移到更亮点的窗边。书窗上映出了红红的朝阳，照得镜子上闪闪发亮，但秀吉丝毫不在意晃眼，他咧着嘴，开始剃脸上和下巴上的胡须。他属于体毛较多的人，但是下巴即使几天不剃也不会长出胡须。现在看上去还没有长齐。虽然他的精神已经成熟，但肉体还没有发育完全。也可能是因为这个原因，他有时会表现出几分稚气。不管年纪多大，总有些不太像成年人的地方。“好了，剃刀可以拿下去了。这次是头发。市松，你到我后边，帮我把头发扎起来，鬓角沾点水。”“借您的发簪一用。”市松说着，坐到了主人身后，将秀吉的镶金发簪拿了过来，在盛水的盘子里蘸了一下，接着抚摸了一会儿秀吉的头发，说道：“这样可以吗？”“可以，可以。”“要不要把发根绑得再紧一点？”“不用了，绑这么紧，眼角都要吊起来了，这样就行了。”“大人。”“什么？”“您只有今天天还没亮就醒了，而且还梳理打扮，这是从未有过的事儿，大家都感觉很奇怪。”“有什么奇怪的。很正常啊。今天可是我和日本第一的恋人见面的日子啊。”“哈哈哈，大人您还显出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哈哈哈。”“市松，你笑什么？”“不过……不对，听您这么一说，夫人想必很开心吧。”“你以为我是说我的妻子？宁子是排第二位的啊。”“第二位是什么意思？”“我说的第一恋人是指我的母亲，明白吗？”“啊，原来这样啊。”“我要是蓬头垢面的，我那天生操劳命的母亲，肯定会担心我这个儿子吧。看到儿子劳累，新城再壮丽和宏伟，也只能让母亲更加担心，就算住在这里，她也不能发自内心地开心。”“不好意思，我不知道您是这样想的……”市松俯身行礼，接着将秀吉面前的镜台搬走了。然而，捧着佩刀、孤零零地坐在秀吉身边的虎之助，看上去要比市松听得更加入神。秀吉看着他，喊道：“阿虎！”“在！”“你也很想念故乡的母亲吧。”“不想。”“为什么？”“因为我还没有建立像大人您这样的功勋啊。”“嗯……这家伙净说些好听的。”他看着虎之助的身影，说道：“对了，我听说长浜城下有个叫作冢原小才治的兵法家，过几天你去冢原的道场里读点书吧。好好努力，学点东西！”虎之助看上去很开心。这时，贴身侍卫们将早茶搬来了。可能是秀吉洗完澡有些口渴，马上喝了起来，但好像又想起什么似的，说道：“给我淡茶。”他的家中还没有茶艺师。他感觉不需要这类闲人，所以一直没有招。然而，他在小谷城里，坐在茶室中，看到那个上面印有和自己十分相像的猴子底纹的锅之后，就感到茶道是个极好的事情。一旦有了这样的感觉，他就马上热衷起来，这就是他的性格。“好……淡茶，明白了。”也不知道是谁泡的茶，因为没有懂这行的人，所以肯定是侍卫中略懂茶刷拿法的人哗啦哗啦地搅出来的茶。虽然如此，秀吉还是十分满意。他几次看过主公信长的做法，只知道如何拿茶碗，如何对茶碗行礼。“啊，好喝！”他大大咧咧地喝完茶，端详起捧在手心的茶碗。“这个是於福在横山城的院子里烧的茶碗啊。”“正是。”侍卫答道。秀吉一会儿将茶碗的底翻过来，一会将它放在地上，入神地欣赏着茶碗。“有意思。看来他还是有他的天分的。把於福喊过来，於福！”他似乎突然想起什么。不久，负责浴室的於福战战兢兢地过来了，刚一坐下，秀吉就说道：“你今天就不要在浴室干活了，那种活儿看来不适合你的天性。”於福小心地睁大眼睛，看着秀吉的脸。原来他以为自己有什么失误之处，导致自己的工作被撤了。他那怯懦的眼神中已是泪光闪闪。“唉，你这个怪人，伤心什么啊？我没有责怪你。我是突然发现了你的天分，所以想趁你还没有忘记，帮你指条明路。快把砚台拿来！”“是。”侍童来到秀吉面前，放下了砚台。秀吉拿起一张白纸，随意地写起信来。他的措词有点奇怪，文风也极为幼稚。接着，他顺手从盛文具的盒子里掏出了一些钱，和书信一起交给了於福。“你拿着这个，到泉州的堺市去吧。钱用作路上的盘缠。信是写给堺市的千宗易的，你见到千宗易之后，再考虑将来吧。肯定能发挥你的天分。”“那么您是要让我休假了吗？”“是啊，这也是为你好。”“那也只能如此了。”於福不仅没有欢欣鼓舞，反倒趴在地上哭泣起来。虽然秀吉一再说这是他的天分，但他自己并不知道那是什么。远离秀吉的庇护比前程的事更让他伤心。“哈哈哈，真是搞不懂你。什么时候出发，随你的便。也不用急。我突然告诉你，是因为我怕自己忙起来就忘了这事了……不知道你这是不是喜极而泣，反正别让我看到眼泪了，今天可是我大喜的日子。”说完，他又像一阵风似的来到了院子里。朝阳照遍大地。他大步流星地走到本丸里面的山城上。在一片树林中，有座古老的神社，那边传来轻快的拍手声。下来时，他对侍童和仆从们夸耀道：“怎么样，今天的天气？”仿佛这是他自己创作出来的一样。接下来是早饭时间。他一放下筷子，便跑开了。他来到武士们扎堆的地方，跟年轻武士们搭着话。看上去是说了什么笑话，年轻的武士们大笑起来。“喂！喂马的。”“在！”“马匹都还健康吗？”他好像将这几十匹马也当成了自己的家人一样。负责马厩的马夫跪在地上，向他禀报说马匹都很健康。“今天我要骑哪匹马去接母亲大人呢？快点儿，把草鞋拿出来！”秀吉让马夫带路，前去挑选马匹。狭长的马厩里，排着很多看上去很凶悍的战马。这些马都是战斗的有功之臣。它们看到了秀吉的脸，不知道是因为认识还是害怕，都在嘶鸣或是以蹄击地，躁动不已。“嗯？这个鼓声是怎么回事？”秀吉竖起了耳朵。可能是因为这个，马匹才焦躁起来。远处的城下町方向，传来了热闹的锣鼓声。“这阵鼓声是怎么回事？”秀吉有些纳闷。一名马夫答道：“城下的农民和市民们，为了庆祝今天的入城，从昨天起就在练习跳舞和伴奏了。”“是不是那种以前我看过的舞？对了，我们从小谷搬到长浜时，不是办过入城典礼吗？”“不是的，今天的典礼是为了庆祝老爷的母亲大人和夫人进城。”“今天的喜事只是我个人的私事，连居民们都这样开心？”“大家为了欢迎几位远道而来的贵客，在路上铺好砂石，门上都贴着赏花帘，屋檐上都摆好了装饰品，所以才弄得这般热闹。”“我也想早点看到啊。”“还没有到时间吧。”“今天的上午为什么过得这么慢啊。”“因为您天还没亮就醒了吧。”“啊，是吗？”还没有见到母亲，他就开始表现出孩子气了。他想象着母亲和妻子的轿子可能已经到湖边了，现在又正在朝哪边走呢。“马上就要到城下的尽头了。”一名派到城门处察看情况的士兵骑马回来禀报。这时，他已经将马匹拉到城门内，带领手下两三百人，有徒步也有骑马的，众人排好队，安静地等待着。城门打开了。四周如同新年一般一尘不染。沿着宽阔的道路可以看到城下町一带。衣着光鲜的队伍跟在秀吉身后，随着海螺的声音，整齐地走出了城门。这天，秀吉的服装自不用说，侍童和贴身侍卫以及队伍中的每个人，都穿着华美的服饰，宛如展开一幅画一般。街道上连只小狗都看不到。路两侧围着金色屏风，屋檐上插着假花，人们都穿着漂亮的衣服，跪在草席上。秀吉的脸上油光闪亮，他在士兵的簇拥下，走了过去，大街小巷中充斥了鼓声和民谣的声音：咚咚呛咚呛大将军身穿那个啊金丝红底铠甲铠呀么那个甲铠呀么那个甲银色头盔上绑着红丝线映着朝阳映着大海和高山大海和高山，马儿前面哟彩旗花车上画着个金葫芦闪闪发亮哟闪闪发亮，马蹄声哟真呀么真叫响了不起的大将军大将军哟大将军，年轻的武士们勇敢向前进身披紫色斜纹披风披风呀披风，威风凛凛四方平定五谷丰登百姓安心哟。百姓安心和平的歌声伴着锣鼓喧天，连尘土看上去都像瑞气升腾的彩虹一样。这首歌谣是秀吉将居城从小谷移到长浜时，居民们喜悦之下情不自禁地边跳边唱出的作品，歌词可能是村夫或者是不太识字的市民所编，显得比较粗糙，但因此却包含了居民们的真情实感。“就在这边等吗？”秀吉在手下的提醒下，下了马。这里是通往城下町的道路，可以看到街旁的松树。旁边有间临时设置的茶亭。他坐到条几上休息起来，但其间又忍不住数次走到屋檐处，朝着路边看了过去。“还没到吗？”不一会儿，快到中午时分，远处来了一队人马和轿子。阳光突然显得无比灿烂，天空中除了飞舞的蝴蝶别无他物。“是母亲啊，是母亲啊……前面那个轿子！”秀吉踮起脚张望着，看着左右的家臣，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可能是因为不好意思说出来，他并没怎么提到宁子。“辛苦了，辛苦了！”他大声说着，走到了队伍前。队伍停到了临时茶亭边，停了下来。领头的蜂须贺彦右卫门下了马，朝着秀吉鞠了一躬。秀吉大声地慰劳彦右卫门及手下的随从们。接着，他立即来到两个涂漆轿子边。“宁子，还好吗？”他首先找到了妻子，看到她笑眯眯的面孔后，他又来到老母亲的轿子边，跪了下来。“我是藤吉郎，前来迎接母亲大人。请您在这里的茶亭稍事休息如何？”老母亲也报以一笑。暖洋洋的春日阳光，展示了她心中的幸福和谢意。秀吉感到极为满足，这一瞬间的欢乐，胜过以往任何时候。他深刻地感受到，人生最为幸福的时刻就在此时。母亲很想像过去那样，将儿子抱到膝上诉说思念之情，但她只是礼貌地说道：“路上隔一里便有小休，隔两里便有大休，彦右卫门及其他人对我们极为照顾，丝毫不觉疲劳。我想快点看到你的新家。”听到母亲有此愿望，秀吉便招来马匹，翻身上马，领着队伍走向了长浜城。这时，整个城下，如同过节一般欢腾热闹。无论贫富老少，大家都为城主的喜事而欢欣，他们将秀吉的孝行当成了对自己父母的孝敬。“母亲大人到了！母亲大人来啦！”大家将花车推到路口，沿着护城河，里三层外三层地跳起了舞。虽然城门近在眼前，但队伍花了半个时辰才走进了城内。秀吉带着母亲和妻子，观看了北城郭里新造的房屋。这里后可观伊吹山峦，前可望大湖与四明岳，庭园中点缀着花木和奇石，宫殿构造完全无可挑剔。然而，老母亲却突然有些落寞地看着秀吉说道：“没有田地啊……主城里没有给我种菜和豆子的田地啊。”秀吉一动不动地看着母亲的面孔，因为他要是点头的话，泪水就会夺眶而出。后来，宁子发现主城中的远处有一处房屋，看上去是给其他女人居住的。她想起前往岐阜城时，主公信长委婉提及的话，于是便极力控制自己，没有提及此事。虎与虎湖畔之城日渐厚重。长浜城内，灯的数目似乎在一夜夜增多。此处风俗淳厚、物产丰富。并且有一位贤明的城主主事，因此，城民无不感慨：安居乐土，此吾之谓也！城内之话姑且到此。因为丰臣秀吉的幸福全寄托在家人身上，而且，他作为一城之主，手下文韬武略诸臣，悉数倶备。所以先了解他的家族及其臣子也未必无益。首先看他的家族。上有母亲，另有贤妻，而且最近新添一位男丁，被唤作於次丸殿下。但是於次丸既不是正室宁子所生，也不是秀吉与别的女人所生，而是他经常听领主织田信长说自己和宁子两人没有子嗣未免孤单，因此才将信长的四子收为养子。秀吉的弟弟，当年还在中村的茅屋内牙牙学语的他，如今已成长为一位威风凛凛的武将了，他现在的身份是羽柴小一郎秀长，辅佐家族的基业。另外，还有小舅子木下吉定。与此相连的亲戚当然也算在内。重臣中有：蜂须贺彦右卫门、生驹甚助、加藤作内、增田仁右卫门，稍年轻的家臣有：继承父亲名号的彦右卫门的儿子小六家政、大谷平马吉继、一柳市助、木下勘解田、小西弥九郎、山内一丰等，可谓人才济济。更具活力、喧嚷、热闹非凡的当属小姓组（江户幕府及各藩的纯军事组织）了。这其中便有：福岛市松、加藤虎之助、仙石权兵卫，还有很多未知出身的武士。他们经常打架。谁也不会上前制止，只是坐山观虎斗。人们经常可以目睹体态硕大的福岛市松等人鼻挂红彩、用纸塞住鼻孔走路的样子。谁也不会问究竟出了什么事。他们正是为了成为一名优秀的武士才居住在这座只有武士的城里，这点与住在学校集体宿舍的学生们别无二致。无论是好事还是坏事，大家都会一拥而上。至于是非曲直，日后自然会见分晓。这伙人中，虎之助最近突然变老实了。无论同龄的无名武士在玩什么，他总是摆出一副“与我何干”的架势，中午完成内侍的任务后，他便抱起书迅速地蹿到城里去。“这家伙开始有点臭美了啊。最近都开始抱起书本来了……”虎之助经常被这么嘲弄，可是他这段时间并没像之前那样勃然大怒。通常只是付之一笑，然后快步离开。市松也与他性格不合，“一副少年老成的样子，真让人讨厌。”他经常用这么蛮不讲理的说辞，煽动年纪稍小的小姓组武士。虎之助今年十五岁。从去年开始，他就一直在兵法家冢原小才治的府上听课。据说小才治是同姓的剑豪冢原土佐守的外甥。总之，当时还没有出现道场这类场所，因此学生既可以从一位老师那里听到兵法的讲习内容，也可以学到枪术、剑道以及武士的礼仪和战场训示的心得等各种内容。今天也一样。虎之助听课回来时，已经接近黄昏了。夕阳的影子红灿灿地映射在豆腐铺和布匹铺的屋顶。其中一个铺子前，黑压压地聚集着一群人。“发生什么事了？”虎之助停下了脚步。于是，聚焦在那个屋檐下的人群“唰啦”一声把店铺前方给让出来了。有个孩子摔倒了，跑不动。有位老妇人被撞倒在地。还有个抽泣地躲在人群中的女人。“闪开！这么多人围在这里，有什……什么好笑的？”这里是个酒铺。有个醉汉一手拿着酒壶跌跌撞撞地从酒铺晃了出来，仿佛草丛中闪现的大虎。醉汉脸的一侧有处酒杯形状的斑秃。一看便是嗜酒的标志，看一眼后便可以让人铭记在心。他是长浜城的下级武士队长木村大膳手下的一名武士，也不知道从哪里弄了个名字，自封为市脚之久兵卫。但是，城里的武士可不用这么复杂的称呼。要说是“秃久”或者是“虎久”，可谓无人不晓。“啊，是那个下级武士呀！”他之所以出名，并不是因为斑秃的缘故，而是他一旦喝了酒就会性格暴躁。尽管如此，“我不能出人头地，全怨有这嗜好。要是改了这毛病，哪怕是做五百石七百石的武士也不在话下。”他自己经常这样大放厥词，但事实上，要说到力气，连蹩脚的武士都比他强。他也会咄咄逼人，说自己在战场上战功显赫。这话倒不是危言耸听。其原因就是，无论做什么，队长木村大膳都会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重用他。另外，即便是城中的奉行(1)，也只是听听唠叨而已，“又……又是秃久？”一次也不曾教训过他。这既是由于奉行了解他的战功，也是出于对队长木村大膳忌惮的缘故。因此，这只老虎便扬扬得意，动不动就拿他侧脸部的酒杯状斑秃炫耀。“这个嘛，一看就知道不是娘胎里带出来的。是那次洲股战役中，在齐藤方的涌井将监这个地方，碰到了敌人八十名骑兵武士，就在那个河滩上，我正要去抢那厮的长枪，谁承想他突然刺向我。在躲避的时候，我被长枪蹭掉了一点肉。现如今，这块伤疤成为我这个美男子美中不足的瑕疵了。你们竟然还笑？哼，笑我的伤疤吗？打仗的滋味尝过吗？你们这些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家伙！”刚才也是这样。在酒馆正吃着酒呢，突然撒起疯来，揍了酒馆的伙计一顿，还把上前道歉的老妇人的手反绑在背后，正想从后门逃跑的店老板也被他抓了回来，老板被要挟着倒酒。这厮借着酒兴，又开始吹嘘他的光辉往事。听说附近的人都聚焦在门口看热闹，也不知什么原因咯咯地笑了起来。可是这只老虎是位别人一笑他立即动怒的人，所以这时他咆哮着站了起来，突然拨开人群，出现在了门前的马路上。当然，此时的他已经脚步游离，女孩也能趁势溜走，没有一个人落在秃久手里。可是，他眼前还孤零零地站了个刚才没逃跑的男孩。他就是虎之助。秃久愣了一下，朝他走了过去。他心想：这兔崽子不逃吗？可是眼前的小孩一步也没挪。一定是发怒了。“小鬼，你是什么人？”秃久浓重的酒气冲向虎之助，他一边皱眉，一边答道：“御城内的虎之助。”“什么？你叫虎？”他故作娇态，向下瞥了一眼对方矮小的个头。他身材虽小，却有一双灯笼大的眼睛。在秃久还在盯着虎之助的大眼睛时，虎之助反而对他怒目而视。“哈哈哈！这真是奇遇啊！”秃久倏地转过身去大笑起来。然后像手托酒壶似的，双手捧着虎之助的脸。“你也是虎啊。我也是大虎。我们是兄弟哟。”“我可不！”“别这么说。”“脏死了！”虎之助把秃久凑过来的下颌奋力推开。奇怪的是，平时一向易发怒的秃久这次并没有怒气冲天，而是拽起虎之助的手腕，“喝一杯吧。为兄弟情分干杯！”秃久要把他拉到那家酒馆的屋檐下。虎之助却挣扎着不去。不知是秃久抓漏了他的手，还是秃久失了腰力，两人就那样你来我往地僵持着。虎之助一是没多重，再者由于对方是位有名的大力武士，他还是被一点点拉到酒馆的屋檐下。一直注视着他们的旁边的男女老少们喧哗：“哎呀，哎呀，好可怜哦！”“孩子，快逃吧！”“怎么办哪？竟被那只老虎逮到了。”大家虽然在七嘴八舌说个不停，可是囿于这只老虎的厉害，也只好望洋兴叹。然而虎之助的脸色却丝毫未变。他把一只手抱着的书扔进酒馆内后，说道：“还不住手？”嘴也噘成了八字形，一再提醒秃久。“我都说让你来了！过来！”秃久一个劲儿地拽虎之助的手腕，虎之助扭动着身子，空出的左手抽出了身上的短刀。“啊……你这个畜生！”一见到刀，秃久熟透了的柿子般的脸瞬间“唰”地由红转青。也不知怎么被砍的，他的一只胳臂就那么滚落了下来。不用说，鲜血直涌。或许是沾了酒气的光，血量很大。虎之助从胸到和服裙子也全沾满了血渍，令在场观战的人惊恐万分。“岂有此理！”秃久猛扑上去，短刀嗖的一声飞走了。一个庞大的身驱和一个瘦小的身体立即撕打在一起，在泥土和血迹中一上一下打着滚。即便再骁勇的秃久，这回也如没了牙的老虎，失去了一只胳臂，也便失去了平日里的威风。再加上出血不止，眼见贫血了，他精疲力竭地被虎之助压在了身下。“你这个羽柴家的败类！软弱无力，还无恶不作的家伙！”虎之助一边这样吼着，一边用拳头把秃久揍得眼鼻都没了形状。“……”已经躲在远处观看这一切的人甚至大气都忘了出。他们并不是惧怕后果，而是由于这场景太出乎他们的意料了。虎之助捡起短刀和书本，并将书本按原来的样子抱起来后，朝众人走了过去。“拜托哪位把酒馆老人的绳子解开吧。然后把这个下级武士交给奉行所就行了。”这么说着，他连看也没看一眼，便头也不回地走了。夜幕降临，长浜城已经灯火闪烁，城内街头时时都有人们在喧闹吵嚷。漆黑的石井旁，传来了沐浴的声音。奉主人之命在前面探察的市松隔着夜色喊道：“是阿虎吗？”“嗯。”井边传来了这么一句不紧不慢的声音。市松心生疑惑，走近了，“你在做什么？这黑灯瞎火的。”他盯着全身赤裸的虎之助说。“洗衣服嘛，洗衣服。”虎之助正稀里哗啦地洗着窄袖便服和和服裙子。市松问是不是掉进泥沟里了，他“嗯”地点了点头，又继续洗起来，也没说别的。“殿下传你。马上过来！身为堂堂武士，竟然掉下泥沟？每天都去学兵法，也不知道都干了些什么。”市松嘴里絮叨着，先走开了。走向城中心一间灯火通明的房间。回到小姓宿舍后，虎之助换了套衣服便来到秀吉的眼前，询问有何要事。席间摆上了酒，下级武士队长木村大膳正坐在一旁，显得极不愉快。虎之助瞟了那人一眼，又将视线转向主人的嘴角。“阿虎，听说你今天干了件很了不起的事啊。大膳很不开心，登门来向我告状了。他说他不能坐视属下被伤，这可以理解。到底怎么回事儿？”“没什么。”“你说的没什么是什么意思？”“因为是那个人不对。”“你是不是把步卒的久兵卫的一只胳臂给砍了，可有此事？”“是我干的。”“在我眼皮底下闹事，两人一同受罚。你说把那人交给大膳后，就回来了。你认为那样交给他问题就解决了吗？”“是的。”“住口！你还没长大，给大膳磕头认个错吧，在我面前。”“我不干！”“为什么？”“我没做错什么。而且，我是大人的家童。大人您会因为受自己的家臣胁迫而无法裁决吗？”“哈哈哈！说得好！罢了罢了，如此一来我倒不好处理你。大膳，你想怎么办？”大膳从开始一直在一旁盯着虎之助的脸。“希望大人把阿虎交给我来处理。”他说。秀吉稍露不悦之色，可是听了大膳的下一番话后，脸色由阴转晴。大膳如是说：“属下知道部下久兵卫屡行不善。可是在城里的街上被一个小姓伤成那样，作为首领，我不能坐视不管，所以我才提了之前的请求。不过刚才看到阿虎的神气后，突然改变了想法。”“什么想法？”“请大人将阿虎赐给属下做养子。如果不那样的话，属下无法向部下一群武士交代！”“好啊。只要阿虎本人没意见的话。怎么样？阿虎，要做大膳的儿子吗？”“我可不想做他的养子。恕难从命！”“你可别瞧不起养子。我秀吉也收了养子。”“可我还是不喜欢当他的养子。”“哈哈哈！你说的也对。大膳，你要怎么办？”“没辙了，还是算了吧。不过我心情不错。大人您有个好家童，真是个好家童！”大膳不停地瞅着他，褒扬他的同时，一边从秀吉手中接过酒杯。大膳欢悦而醉。石田佐吉似乎受了木村大膳宣传的影响，虎之助的沉着和胆识已经在城内广受赞誉。在城下更是被传得神乎其神。甚至秀吉都说：“阿虎，你也写封信给老家的母亲，让她高兴高兴吧。马上要给你晋升到一百七十石了哟。”他的自鸣得意可谓实至名归，他也更加勤奋学习，奉公职守了。但是让他高兴不起来的是，还有一伙同龄、同住在小姓宿舍的桀骜不驯的甲乙丙丁。在这里，年龄稍大的有福岛市松，同时他也是资格最老的。他下面有平野权平、片桐助作、加藤孙六、肋坂甚内、糟屋助右卫门等大鬼小鬼，只要不当班，这里就像一个有很多青蛙在鸣叫的池塘，喧闹不堪。“阿虎，阿虎！”“什么事啊？市松。”“你也得看着我回话吧？别老盯着书。”“我边看书边回也行啊。”“这里不是私塾。”“真啰唆！你有什么事吗？”“大家都听好了。喂，助作，孙六，甚内，你们都听着！”“都在听呢。你要对阿虎说些啥呢？”“你最近神气了，得好好说道说道。喂，阿虎，感觉你最近长大了，变坏了哦。”“为什么？”“加俸禄了，一下子了不起了啊！”“谁了不起了？”“一副扬扬得意的样子。真是岂有此理！”“看起来像吗？”“大家都这么说，可不是我一个人说的。就算加了俸禄，你也还是我的部下。在洲股城的时候，你还淌着黏黏的鼻涕，被你母亲牵着手呢。那时候的事可别忘了。”“谁小时候不都淌着黏糊糊的鼻涕？怎么了？”“瞧瞧，你这口气，明明就是扬扬得意的样子！咱们走着瞧，我们也会立大功，给你点颜色看看。”“好啊。不知道你要立什么功，加油哦！”“非立功不可，你这个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家伙！”“你说什么？”“我说你怎么了？”两人一起站了起来，其他的小姓成员赶紧过来劝架。福岛市松动作飞快，结果把片桐助作的头给打了。助作心想：你小子竟敢连和事佬也打？于是又还给市松一拳。真是那边撕打这边格斗，好不热闹。小姓组首领堀尾茂助咂着嘴跑了过来。茂助大吼一声后，大家终于安静了下来，可是刚刚才换上身的和服裙子已经残破不堪，屋里面的日常器具、桌子和书等物则杂乱无章，散落一地，让人目不忍视。“要是让大人看到了可怎么得了？快点收拾！把衣服上的窟窿也给我缝好！”茂助斥责了他们，并交代了各自的差事。没有比把狮子的崽儿和豹子的崽儿关在同一个笼子里还让他们无所事事更危险的事了。这群狮豹幼崽儿最大的快乐就是放风——去城外欣赏蔚蓝的天空。正因此，得到秀吉的批准，每天都可以去冢原小才治的道场听课的虎之助成了大家嫉妒的众矢之的也是情有可原的。“市松，明天要随大人出行。让助作、权平也一起去吧。早上可能会比较早，让大家注意点。”前一晚，首领堀尾茂助这么说。三个人不知道随秀吉大人去哪里，可是依然兴奋得整宿未眠。大概是十名骑兵武士，四名小姓，剩下的是马夫和仆役长(2)，一行只有这么些人。一行人天刚亮就出了城，朝着伊吹山进发。听说是去狩猎，却没带鹰和犬。“大人，我们这是去哪里啊？”到达伊吹山脚后，一名武士这么问道。秀吉总是在队伍的最前头说：“没规定非要去哪里。骑马到天黑再回城而已。”“我们要不要追捕一些鹿和兔子之类的呢？”“不、不。狩猎没什么意思。”“那么，大人你只是想出来骑马游历，是吗？”“只是？非也。这可是件意味深长的事。”“嗯。大人有什么别的高见吗？”“有。”“乞闻其详。”小姓组的堀尾茂助、福岛市松等人向秀吉请求道。秀吉止住马，抬头仰望近在眼前的伊吹山。武士们也松开缰绳，饱览眼前的山峦。“髀肉复生一词，你们可知道？”“知道。”“刘备刘玄德的名号呢？”“他是东汉的大英雄吧？”“没错。他三顾茅庐请出孔明，建立蜀国，成为三国中的一雄，并荣登帝位。此人在年轻时，未得志，也没遇到孔明，寄身于同族的刘表处，过着他高等食客的日子。年轻时的刘备说过这样的话……”“嗯。请问是什么话？”“一日，与刘表同席饮酒，席间忽然离席如厕。回来后刘表发现刘备脸上似有泪痕，于是很诧异，便问‘玄德为何如此伤心？’刘备深深地悲叹道：‘玄德终日受您恩惠，过着平安稳定的日子，可是我却无以为报。适才在别的屋子里看到自己的身子，许久未尝战场之味，也未曾骑过安居于美殿的马，因此腿上竟已经长出肥肉了。岁月易逝，人生苦短。如此下去，玄德将耽于安逸，碌碌无为地行将暮年。一念及此，心中不胜悲怆。’”“原来如此啊……玄德是为当时安逸的生活感到忧虑吧。”“我也是，害怕安逸。现在的秀吉正被危险的幸福包围着呀。今天就是出来减掉腿上的肉的。我想好好出次汗。”“那，大人您也胸怀刘玄德之志吧？”“放肆！我虽有望蜀之志，可屈居如此小的山地一隅，与曹操、孙权一辈竞相逐鹿，终其一生的刘备并非我的楷模。他是日落之国的英雄，而我生在日出之国，秀吉的愿望也与他不尽相同。”“这很有意义啊，也是我们以后的任务。”“当然。别让腿上长赘肉了。”“您就放心吧。”茂助说完后，片桐助作、平野权平也紧接着说了会瘦下来这样的话。他们还敲了敲跨在马鞍上的腿。“要更瘦些。要像武士刀一样，不停地锤炼，直到变成细长的刀状，这样才够锋利啊。喂，后面的跟上！”还以为秀吉会奔赴平地，谁知从七尾村出发向伊吹山进发，爬山。无以果腹，无以解渴。攀山越岭已经两刻钟过去。“有没有什么地方可以讨点水泡饭？”秀吉一行人顶着过晌的烈日，策马扬鞭地直奔下山麓。“找到了，找到了！”先骑马去山脚下的一个小村落的福岛市松微微掉转马头，在叉路口挥舞着手向大家示意。待秀吉一行人靠近后，市松来到他们近前说道：“前面有座寺庙。叫三珠院，是座真言宗寺院。”眼前可见一丝幽翠笼罩下的幽静的寺院厨房和正殿。秀吉将马停于山门处，与侍卫一道走入院内。秀吉打了声招呼，无人应答。他也没在意，直登正殿。正殿的正中坐着一个人。骤然间厨房开始有了动静。仿佛寺僧已经听到秀吉刚才的喊话，且他们没料到此刻城主竟会来此消闲，料想一定颇为狼狈吧。“别声张，是我打搅宝地了。尽快帮忙倒杯茶水吧，我渴了。”秀吉在正殿说了此番话后，看似一侧的一个房间的屏风后传来了“好的，现在就去”的清脆声音。秀吉略歪了歪头朝屏风的方向看了看。这嗓音听起来倒是清爽，只是不像女人的声音。似乎是受了这伽蓝的影响，声音清晰澄澈，可却透露出力道。他正疑惑时，一位少年已直视他的双眸，迅速地、渐次快速地移动着脚步将茶碗端来。“……”少年静静地施礼后，将茶碗摆在小绸巾上递至秀吉眼前。迫不及待的秀吉双手迅速地握住碗，“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光了。大碗中只盛了七八分量的温水。“娃儿，再给我倒一碗。”“好的。”第二碗旋即端了上来。只是碗里的白开水没先前那碗热，量也仅是它的一半。秀吉一边喝着水，一边将视线转向了少年。“娃儿。”“嗯。”“你叫什么名字？”“我叫佐吉。”“佐吉啊？佐吉，你能再给我倒一碗吗？”“遵命。”秀吉甚至不住地注视着少年的背影。这次水却许久都未被端上来。过了一阵，端来了点心。又过了一会儿，少年端着一个比第二个碗更小的白天目茶碗，碗中盛满了绿色粉茶过来。他的脚步悠缓，用给贵人倒茶的礼节，沉稳地摆在秀吉眼前。“这样可以解渴啊，味道一定不错吧。”“谢谢您。”“……呀，呀。”也不知秀吉哼哼唧唧些什么。少年的容貌有着罕见的清丽，散发出的知性美使他与长浜的小姓宿舍里的市松、阿虎、茂助、於权这些人的言行举止明显有别。“今年几岁了，孩子？”“十三岁了。”“没有家名吗？”“我们家世代姓石田。”“你叫石田佐吉吧？”“是的。”“这附近好像有很多姓石田的啊。”“但是我们家可是石田中的精英。跟别的很多家石田略有不同。”无论回答什么，少年都答得清晰明了，丝毫显示不出胆怯和羞赧。“你说你们家是石田中的精英……此话怎讲呢？”秀吉面带微笑。佐吉答道：“我们家是附近最古老的名门。我爹告诉我，粟津战役中，曾砍下木曾义仲首级的石田为久便是我家祖先。”“哦，从那个时候起，你们家就已经是江州的武士家族了吧？”“是的。建武时期有个叫石田源左卫门的人荣登菩提寺的鬼录。那之后，我们家一直侍奉此地的领主京极家。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做了流浪武士，居住在梓关附近，成了乡居武士。”“那个梓关附近，有个叫石田公馆的地方，是你的祖先的居住地吧？”“嗯。如您所说。”“你的父母呢？”“我没父母。”“你是想做僧人才来寺院的吗？”“不是。”佐吉摇了摇头，微笑并沉默着。在秀吉看来，连他的酒窝也散发着智慧的光芒。“住持在吗？”秀吉突然问道。佐吉说在，秀吉让他叫住持出来。佐吉应了声，顺从地站了起来说：“刚才您的家臣说想给您弄点水泡饭，所以住持也下厨房忙活去了。住持刚才说这是给尊敬的城主大人的膳食，所以不能交给别人做，此刻正在那儿忙得不可开交呢……大人您急着传住持吗？”“啊，这样啊？那样的话就稍后吧。”“您的饭菜做好后住持也会过来请安的。”佐吉撤走了天目茶碗。秀吉对佐吉颇为中意。他的小姓宿舍中有很多类似于野生芋头和茄子的武士，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他也出身平民，因此刻意提拔了一些怀才不遇的人，但是最近他细细琢磨了一番，如果只是把野生的东西全凑到一块儿，不仅永远也摆脱不了野性，并且野性中好的一面也开发不出来。给脆弱的文化和烂熟的才智注入强有力的野性这一招，可以使它们重新焕发生机，同时，对过于粗野和豪放的野性注入智慧之光，或许也可以缔造出一个接近完美的人格抑或新式文化出来。平日秀吉便在思量，现在看到佐吉以后，他更是不停地思考小姓宿舍的武士人才。要说为什么他总是如此关注小姓宿舍之类的，这得归结于在他眼里，比起老臣和要职人员，那里的年轻一辈最重要。虽然只有十三四岁，有时还挂着鼻涕，甚至还尿床、打架、号啕大哭诸如此类，真是不好对付。但是在秀吉心里，小姓宿舍就是人才的摇篮，是本家族的宝贝，所以他饶有兴致地关注着在那里成长的武士。“……十三岁啊？要是十三岁，不是太少年老成了吗？”他反复地咀嚼着这个问题。不多久住持便进来请安了。关于佐吉的身世，秀吉向三珠院的住持提了不少问题，住持如此回答：“我虽养育了他，却无意将这孩子长期留在寺里。他本人无心入佛门，而且父母双亡，担负着重振家族的使命。他的母亲与贫僧乃远房亲戚，因此贫僧祈求佛祖能让他长大成才。可是这孩子稍显内向，经常有人向贫僧问起这个孩子是不是个女娃。所以我也担心他是否能成为一名合格的武士，重扬家威。”“那是内向啊？哈哈哈！让我始料未及，这话先不提。这孩子，你能交给我吗？”“嗯？您说的交给您是指……？”“我要提拔他，想把他带到长浜的小姓宿舍去。佐吉这孩子，我也不知道他这叫不叫内向，但让我惊讶的是，他有诎寸信尺的神采。看看他本人的意思吧，看他要不要跟我走？”“谢谢您了！他应该不会不答应。总之贫僧会传达大人的意思，稍后给您回话。”“那个，你问话的这段时间我能吃些饭吗？”“这边请。”寺僧们把他领进客房。然后把其他的家臣也领了进来，毕恭毕敬地服侍着他们。饭后，住持再次把佐吉带来。“怎么样？答复是？”秀吉问。“正如我说的，这孩子很乐意。佐吉，快来给大人行礼。”“……”佐吉目视秀吉，微笑着，而后伏地行礼。秀吉虽没说什么，却用饱含满足的笑容做了回答。“进城以后，要跟那里的人好好相处哟，市松、於权、茂助这些人。”“知道了。”“从今天开始，石田佐吉就正式编入你们组了。他性格乖巧，大家别欺负他。”“遵命。”“茂助，你多担待着点儿。”“遵命。”堀尾茂助温和地对佐吉说道：“我是小姓组的堀尾。今后互相关照。”佐吉也恭恭敬敬地回礼：“附近的乡间石田源左卫门的后人，我叫石田佐吉，一介草夫。请多多指教！”这真不像是一个十三岁少年说的话。看着他老成的模样，市松和於权离开寺院时互相嘀咕了几句：“喂，这个小孩，好像比阿虎张狂得多啊。”“搞得跟武士接班人似的，一本正经，真让人讨厌。”“是接班人还好啦。我看他倒像葱头。”“马上就可以把他的皮剥了。”当秀吉牵来马跨上鞍后，两人便沉默下来。秀吉一边欣赏着伊吹山上傍晚的月亮，一边踏上了回长浜城的路。固然，佐吉从那天开始便跟在秀吉的身后。后来的石田三成——当年的少年佐吉，在那个晚上描绘了一个怎样的未来蓝图呢？秀吉关注的是他的机智，期待他发挥才能。可是不久之后这颗破茧成蝶的希望之星却彻彻底底地颠覆了他的期望。球一年之中数座城堡相继消失。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旧的国家机构已遭到部分破坏，并且一部分地区建立了新城邦，涌现出新文化。总而言之，如果时局如此，天下必定大乱。在这个安定无望、风雨飘摇的岁月，人们绝没有长出髀肉的闲暇。长浜城下，命令已达。当然是织田信长下的，是再次征讨越前的命令。出兵的目的是：摧毁反信长势力。早在前一年，信长便消灭了越前的朝仓一族，越前早已成为他的统治区域，可是受战后决策失误的影响，民间的不满情绪膨胀，也有人在煽风点火，于是一年未到，新占领地的基础受到破坏，这边起义的火焰还没熄灭那边又点上了，并且全部打着反信长的旗号。反信长势力的主力很显然是团结在一向宗门徒的武器、财力和信仰下的旧朝仓的余党。从远地对他们进行援助的，西边有中国地区的毛利家，北边有甲斐国的武田氏和越后国的上杉家等。军队、外交、经济等所有方面的策略都需要对这些国家随机应变，全不是易事。晚秋时节，越前的本山已被大雪覆盖成白茫茫一片。越过本山进入越前的信长军主力，由丹羽五郎左卫门秀和羽柴筑前守秀吉担任。起义很快被镇压下去。第二年，在大雪困阻之前，他们凯旋而归。这年春天到来之时，已是天正二年（1574年）。然后，这次征讨一个月，越前范围内又涌起一股暗流。“棘手！……”连信长也不禁咂舌。可是他告诫自己切勿大动肝火，焦躁不安。“我才不会中他们的诡计！”他这样坚持着，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这段时间里，信长最要紧的反而是完善内政，整饬军备。他还向自己领土范围内的臣民显示未来的安定生活。其中的手段之一是，他开始改建连通七国的大公路并着手架桥。这是条贯穿美浓、尾张、三河、伊势、伊贺、近江、山城的公路。公路的宽定为三间(3)半，要求路两边种上树木，同时废除了多余的关口。这样，通商和一般性旅行都变得极其便利。走在这条路上张望两旁树木的人已经认可信长为天下的主宰者。即使不认可，对他已然赞不绝口。不论拥有如何无坚不摧的军队，即使拥有大片的被彻底征服的占领地，普通百姓并不会因此马上认为你就是永远的主宰者。他们拥有一个古老的习俗，即目睹治乱兴亡的无常，并与土地一起见证强弓硬弩和精兵强将在一朝之间化为乌有。然而，如果那片土地建立起了深远的文化，给百姓带来实际利益和希望，那他们会毫不犹豫地讴歌现实。在弓箭和大炮的声音中依然能够默默劳作的百姓，不哑更不聋。诚心地说，他们仍然想歌颂世界，歌颂现实。信长在战争和破坏的轮回中也常将此作为要紧事务。一到夏天，信长又发出命令，命军队向长岛进发。长岛征讨，此番已是第四次了。并且前三次征讨均以失败告终。第一次痛失弟弟织田彦七；第二次，即元龟二年时老将胜家负伤，氏家卜全战死沙场；去年出征，折损了军队长林新二郎等众多将士。长岛是个让他饱尝苦果的地方。对于这样难缠的对手，信长曾说过：“之前我烧比睿山，严正地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因此权且在等待他们的反省和悔悟。但是他们并没有从迷惘中清醒过来，假借宗教之名蛊惑众人，积聚暴徒，情势愈发危急，并最终形成了当今天下的祸根。我是绝对不会饶恕他们的。”看到他亲自立于阵前时军队平静的外表，从他的神情上看，似乎想起了过去的比睿山。最终，六万大兵整齐待发，织田家几乎所有骁将全部上阵。柴田、丹羽、左久间、池田、前田、稻叶、林、泷川、佐佐等诸将都参加战斗，羽柴筑前守秀吉也率领一支部队前来参战。八月二日，在一个如墨般漆黑的夏夜，大军冒着风雨来到大鸟居城。他们把紧闭城门不出的千余个男女杀光，将大鸟居城烧成灰烬后，又彻底击溃了小城和各堡垒。到第二个月中旬时，他们包围了中江和长岛二城，攻陷之后，放火烧城，城内二万余名惨叫的佛教信徒一个没留，全被烧死。此前，男女信徒没有一人出来投降。一支七八百名信徒组成的军队，顶着几乎烤焦大地的炎炎烈日，半裸着挥舞大刀长枪从城中冲了出来。他们齐声念着：“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砍杀织田的将士，进行殊死搏斗。因此织田军队的损失并不轻。仅信长同族中，堂兄弟信成、伊贺守仙千代、又八郎信时等均战死，织田大隅守、同苗半左卫门等身负重伤撤了下来，不久也撒手人寰。此外，还有八百七十余名将士战死，负伤者更是多得树荫处都容不下。牺牲很大。见过大世面的信长，所到之处，看到的全是双方死伤者的光景。他几乎要对天嘶吼。日后，基本完成天下统一，君临安土城时，虽然信长又过上了奢华的日子，可在俯察英雄内心时，他深深感到：“我能泰然面对只为了自己一个人的荣华、只为了自己那么狭隘的欲望而做出那么大的牺牲吗？”如果单纯是满足物欲，信长已经是七国的领主，或许已经足够了吧；如果是贪图荣誉和虚名，他现在也能对京都掀起一场运动；如果想一扫领地内的不安情绪，或更保守，或更妥协，他的手段多种多样。为了实现他的愿望，无论如何也必须忍受牺牲。英雄的苦衷也便体现在此处。然而，要说他真正想要得到什么，不是破坏，而是建设，建设他理想中的制度和文化。百姓们没见过信长，也不了解他的生活与秉性，但是最近殿上的公卿之间流传开了有关信长的谣言：“信长。那人不过是一个乡巴佬儿，连饭菜的味道都不知道吧。”“和拆东西的木匠一个样儿，破坏起来迅猛至极，却不见其建设。”很多人在暗地里用如此败坏信长名声的口吻谣传，可事实上，他们不久便在京都城内见识到了并非他们所言的信长。平定长岛后，为了铲除多年盘踞于东海道至伊势的心腹大患，第二年，也就是天正三年的二月二十七日，信长开赴京都。他命令七国改建的公路也早已完工，能直达京都。路两旁种上的树木也长势喜人。“可惜了。携一代弓弩入京都，受自我私欲驱使，荒废了城池，后来又弃城而逃，不久便在粟津凄惨死去——这是武士之家的教训啊。我不想做第二个他。”这种话，信长经常对随行的人说，作为对自己的警戒，同时也警示部将。他说的或许正是木曾义仲吧。义仲的弱点大体是武士的通病。不，是每个人得意之时容易坠入的陷阱。信长自己必定也渐渐地在反省这种危险。樱花三月，入京都当天，他便进宫面见天皇陛下。向天皇请安后，即日归来，摆开阳春大席，宴请入殿的公卿大臣。并且，他还奉送了许多金银珠宝给这些公卿。他想，在这些戎马倥偬的年月中，不被眷顾的名门望族，穷得叮当响。他们怕穷，所以见到这些财物的时候，天皇左右的朝臣及佐政的重臣的气宇与自傲会全部消失。不仅是财物，信长还想借此向他们宣扬自己的气魄。之前他婉拒了朝廷的任命，这次他主动要求任参议，授从三位。另外，据秘密上奏，他得到许可，可接收南都（今奈良）东大寺中秘藏的兰奢待这一名香。这段香木是圣武天皇时代从大唐传来的，后被正仓院封存，如果没有得到天皇御旨，任何人连看都不能看一眼。兰奢待。这个名字中隐含了“东大寺”三个字。天皇授予此香木者，从足利义政以后只此织田信长一人。然而，拜受此段香木，需要举行盛大隆重的仪式。钦差大臣、南都的民众全都要列队，信长出来拜受。当天的奉行官是塙九郎右卫门、荒木摄津守、武井夕庵，此外还有柴田、丹羽、佐久间、蜂屋兵库守等。无论是行装之壮观，还是列队之庄重，均让人叹为观止。辰时，开启秘藏。名香藏于六尺长的带盖长箱中。“这是毕生的回忆啊！”君臣，甚至连随行的护卫也被允许观看，以作为流传后世的佳话。接着，香木的一头被取出——大概一寸八分长，信长拜受。只为了一段一寸八分的香木便要举行如此盛大的仪式，无论是奈良城，还是附近村镇的伽蓝、名所，都被从周边国家聚集过来的行人挤得尘土飞扬，天空泛黄。“真有点惊讶啊！信长的所作所为有点……”听了年轻的奈良法师们的传言后，人们众说纷纭。“政治哟，信长是位了不起的政治家哟！”确实，信长是位武士，同时也是位政治家。世间的明眼人如此看他，实在没错。可是那个时代的“政治”与当今的“政治”并不相同。那时“政治”一词的意义更廉洁清明，并不像今日这样受到污秽，是在人类天职中最远大的理想和能践行仁爱的职业，众人常常对政治寄予景仰和威望。当然，在历史长河中，也有很多当权者虽把持政治，却背弃了百姓的信赖，前室町的政治便是例证。尽管如此，百姓并未轻视或猜疑政治。他们知道，这得取决于当权者。“政治”这一崇高的词汇被沦为如私人之徒的幌子一般，是明治末期至大正、昭和初期的事，原来的“政治”，须始终为人们服务，行最高之善事。当人们将行此职能的大臣、高官视若无能的愚者加以讥讽时，不知政治是否能再给小市民的讥讽和嘲弄带来点心般的淡淡乐趣，但是有一点是一定的，那就是民众不安、不幸。因此，大臣高官威风凛凛，出入时通常都希望盛大华美。民众认为这样更能让他们放心，也更能感觉到生活的安定。不论哪个朝代，百姓都不希望看到圆滑的政治家和仰人鼻息的大臣。百姓的本能依然是希望面对高堂，跪伏于地，叩拜、欢呼、仰望。因为在形式上有尊卑之别，时下的百姓才会体味到内心安定与国家太平。信长深谙此庶民之品性。为了拜受兰奢待而乞求圣谕这一举动，信长不仅仅想满足得到名香这小小的私欲，说他想借此机会将自己的荣誉和存在的香薰广撒给天下百姓更加准确。并且，这次仪式后，他开始与公卿名士这些文化人接触，交往甚深。据说他的爱好是观世能乐、幸若舞、相扑、鹰猎、茶道等。马术也是兴趣之一。一方面试图与文化人交好，另一方面信长也没有放任百姓不管。他赶出自己的六十匹爱马，在加茂的马场举办大型赛马比赛，捐资众多，工作做得尽善尽美。还允许百姓观看比赛。数日内，为普通的男女老幼带去不少欢乐。但是他自己却是一个不管玩什么都不会沉溺其中的人。他把三条、乌丸、飞鸟井等诸位公卿请入相国寺，举行踢球游戏。当时，今川义元之子今川氏真被公认为是踢球的名家，当天他也在场上展示了他的球技。“精彩！实在是精彩！”“天才啊，氏真公子真是天才啊！”据称公卿们都大加赞赏，信长却在之后跟近侍之臣说了这样的话：“悲乎！如果今川氏真将他球技的十分之一用来精修文武之术，那他便不会如此可怜兮兮地在京城做玩球的玩伴，也不会在众人面前献丑……祖父一辈开始统一的骏河、远江、三河三国被他人夺走，现在只以一球作为自己的特长，他的样子实在……唉，看着就让人觉得可怜。”财吏德川家康这年三十四岁，此后他在滨松居住。嫡子三郎信康也已经十七岁了。信康住在冈崎。虽说是自古形成的，但是这里的武士风度也太土了，京都的华丽奉承之风丝毫没有吹到这里。无论是君臣的生活，还是一般的世风都没有被时代和潮流影响，依然保持着三河的特色。朴实，专司节俭。譬如妇人和服的颜色也没有刺眼的色彩，连盘发髻用的绳缎也不会用完便扔。男性和服更甚，茶色、暗蓝色，顶多配上些小花纹或点缀些细纹。正如俗语“规矩人，孩子多”所说，这个国家的特色是无论哪栋屋子总能传来婴儿的声音。那里，游侠们一定会评论：“哪个路旁不全是小孩子呢？如果全国都这么生小孩，那这里的贫穷永远都不会停止。”现在已是天正三年（公元1575年）。三方原之战（公元1572年）后还没满三年，其贫穷状况即使与盟国织田和敌国武田相比，谁都会说：“原来是这样啊。也难怪……”先从数字上看织田家的崛起吧。只此约三年间，便击退足利义昭，消灭浅井、朝仓两家，迅速扩大了领土。姊川之战（公元1570年）后，土地比五年前增加了六十万石，如今，它的总领土似有超四百万石之势。再说武田家。三方原之战以来，大约攫取了十一万石土地，总面积也达到一百三十三万石。与此相反，德川家在这三年中减少了大概八万石地。这八万石地要是在它领土广袤的时期，也谈不上举足轻重。只是如今它只有可怜的四十八万石，因此这对军备和兵力，以及每日的温饱都构成了直接威胁。“别忘了！并不是领主大人想看到大家忍饥挨饿才赐你们这些粗粮淡饭，而是因为我们的土地一年一年地被武田家夺走了！你们如果想吃饱喝足，过正常人的生活，那就让我们的国家强大起来！让国家强大并不是难事。你们现在忍受着，但是今天想吃的会在明天得到，今年想玩的会在明年实现。今年秋天好好磨炼自己吧！”在藩内武士的家中，每当就着若隐若现的煤油灯吃晚饭时，父母们总是会对孩子说这些话。此种气氛之下，冈崎城的武士近藤平六被加了俸禄。他固然有战功在手，不过平六的心里依旧感到惭愧。对主恩浩荡感激之至自不必说，只是立了战功便受赏，难免有蚕食公家俸禄的想法。可尽管如此，拒绝这次封赏对主公又显得不敬。“近藤，你好像还没去拜访大贺大人吧。”“是啊。一直拖到现在也没……”“早点儿去。新封赏的地在哪个村子，哪里是界线，好好听地方（室町幕府时期处理京都城的房产、地产及纠纷的官员名称）的指示。自己得到的东西就得证明是自己的，知道吗？”“遵命。今天回家的时候，我会去大贺大人府上拜访。”近藤平六被主公训斥了一番，着实惶恐。那天晚上他回家时，去了德川家首屈一指的近臣——大贺弥四郎府上。大贺弥四郎是三河与远河的三十余个乡的地方官，恐怕滨松和冈崎都没有他们家这么气派的宅邸了吧。并且，地方司法，征税，滨松、冈崎的财政账目和军需品的购买等，几乎所有政务都兼于他一身。因此大贺家总是门庭若市。屋外倒没什么，进门之后，这里面的景致甚至让人有别有洞天之感：这是冈崎吗？无论是建筑和园林的精致，抑或男女下人的装束，其华丽程度就算京都也不过如此。客人若登门，必定会随身携带礼品。往里走，美酒佳肴也一定会摆到主宾的跟前。“……不喜欢这样的感觉。”在宅主人大贺弥四郎出来前，近藤平六跟个赊来品似的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豪华的书房等。虽然自己是来通报加俸一事的，但心里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哎呀，失礼！失礼！”有一个声音传来。是弥四郎。四十二三岁的大汉，宽硕的脸上布满了黑斑。不过从他出场的架势上一眼就能看出，他是个非同凡响的有才之士。“呀，让你等了这么久！”入座后，一看对方的角色，弥四郎开始时倒恭敬有加，随后语气来了个一百八十度转弯。“这次给你加了俸禄，实在是件值得庆贺的事。我也没当你是外人，这事我跟贱内说了。近藤你儿女也不少，在家族中也是本家。这次加了俸禄，想必今后生活会好过些吧。你看我说的。哈哈哈哈！好事，好事啊！”弥四郎对近藤的事感同身受，很为他高兴。对承袭了三河人的朴实的平六而言，弥四郎的高兴是真是假，他无法辨别。“惭愧！小人没有什么显赫的战功，实在没有想到主公会给我加俸。总觉得脸上无光啊。”“什么脸上无光？竟说出这种话。加了俸禄还说自己脸上无光，你近藤怕是古往今来史上第一人吧。不过这倒能看出来你是个实在人，或许也是你勇猛的所在吧。”“您折煞小人了。我是听了主公的话，说是要听听您对小人封地的边界的指示，所以这才到您府上来了。”“我那时也纳闷儿呢：这小子得了便宜，怎么到现在还没来说一声呢。我这就给你看封地的地图……今天可以慢慢谈嘛。”不知不觉间，平六和弥四郎面前已经摆上了佳肴和杯盏。从摆酒上菜、伺候酒席的女用人肌肤看，她们不是滨松或冈崎的女人，似乎是特意从京都请过来的。平六不厌恶吃酒，而且这酒和自己平时在家吃的那些粗酒完全不同。只要是个人，这晚没有任何理由过得不好。当然，平六的兴致也被完全调动起来了。“已经……已经酒足饭饱了。小人要告辞了。”“封地和界线，都已经清楚了吧？”“清楚了。谢谢大人的关照！”“嗯。有个事……近藤。”“嗯？”“这话我来说，好像有点居功自傲了。其实，这次的封赏，是因为我弥四郎在主公面前替你美言了，大人才给你封的。这个，你要记住哟。以后可别怠慢我。”“……”平六一言未发。一脸扫兴地盯着弥四郎脸上的黑斑。“我要告辞了。再会！”平六突然站起身来。弥四郎吃惊不小，“呀，这就回去了吗？”“是的。我要回家了。”“是不是有什么不开心了？这么值得庆贺的封赏，我实话说了，这是因为我的原因才得到的……你不愉快了吗？”“不，没有那回事。就是莫名其妙地不愉快了。”“这么说来，你的脸色也突然阴沉了。”“可能是喝醉了难受吧。”“你很会喝的呀。”“大概是身体不行了。”平六急匆匆离开了酒席，辞行而去。当天，在另外一间屋子里，还有一位客人来饮酒。他跟弥四郎一样，是位响当当的人物，叫山田八藏，是御藏方(4)首屈一指的出头人(5)。他们俩看起来交情不浅。八藏大大咧咧地进来了，走向弥四郎，说道：“你嘴还真快。那家伙觉察到什么才回去的吧？”弥四郎仿佛也有同样的担忧：“平时都说他是老好人，还以为他会对我感恩戴德呢。谁知道一下子就不高兴回去了。总感觉他似乎明白了我话里的意思。”“那不能留他性命。”“我还没告诉他那些重要的事……”“俗话说‘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小人追上他。”说完，山田八藏便夺门而出，朝平六追了出去。近藤平六对送自己出来的弥四郎的用人也没说一句话，就从大门上的小偏门走了出去。出了那座门后，平六默默地回头望了望，“……呸……”他嘟哝着什么，像是吐唾沫似的。从后门绕过来的山田八藏很快发现了他的影子，“在哪儿把这小子给宰了？”八藏心里这么琢磨着，把身体贴在土墙上，慢慢地靠近平六。而近藤平六从正门出来沿着围墙走了十步后，立即钻进土墙旁的沟内，蹲了下来。不管哪处的宅子，一旦面积稍大一点，则它的围墙周围一定会有沟渠，并且沟渠中有流水。平六把手塞进口腔内，硬是叫苦不迭地把刚才在大贺家吃下的美味都给吐了出来。然后一抹眼角挤出的泪，嘴里嘟嚷着：“啊，爽快多了！”随后以细碎的脚步迅速地走开。山田八藏看到这一幕，不由得改变心志，他转念一想：这小子突然离席，定是身子不舒服，果真是喝醉了。还要深究的话，就是我们自己考虑不周了。他就这么回到大贺的酒席上说：“我没动手。”他把事情经过陈述了一番，倒是大贺一脸释然：“太好了。办大事前还是别出乱子。来，我们继续喝。”大贺把手一招，叫来了京城过来的美人仕女。在攻克万难、举藩穷困的冈崎城，只有此处有如世外桃源。门内，充盈的物资和贪婪的灵魂构成了一个私欲的小世界。近藤平六造访了大冈忠右卫门的私宅。“这次属下好不容易加了俸禄。可是，属下想把新加的俸禄还给主公大人。属下也知道烦琐，不过还是想请求您在关节上多多打点。”“什么？你要返还俸禄？……知会大贺大人了吗？”“已经去过他府上了。结果……”“怎么回事？”“我厌恶这次的封赏。”“真拿你没办法，竟然说这种混账话。退回封赏这种事，史无前例！”“即使没有先例，这次的封赏我也不能接受。”“愿闻其详。”“大贺弥四郎的话让小人心有不快。”“又不是他给你的封赏。有什么不快可言？”“开始属下也这么认为。但是，根据大贺的说法，这次的封赏完全是多亏他在主公面前力荐什么的属下才得到的。”“他这么说了？”“属下无法忍受大贺之恩。”“大贺大人就是那样的人。要是憎恶他，以后办起事来可难办多了。罢了罢了。”“属下讨厌他。”“你也是头犟驴。”“您身为首领，也不太好办吧？”“该怎么说呢？返还封赏这事我办不了。如果你执意如此，只有你自己去滨松，亲自面见主公大人才行。”大冈料想平六不会去，于是就这样把他打发走了。谁知几天后，平六竟然大摇大摆地去了滨松。他乞求面见德川家康，把事情一五一十地陈述出来。“小人是近藤平六。如果要小人奉承大贺这类人而加封小人土地，那小人绝无此污浊想法。那样的封赏，小人一点也不要，也不愿玷污武士的名声。如果让主公大人动怒了，小人情愿剖腹自尽。但是这次的封赏小人不能收。请大人明鉴！”周围的老臣百般劝慰平六，可是倔强的他丝毫没有听进去。“……”家康也面露难色。再怎么说，大贺在藩的财政方面是位才华卓绝的人物，无人能替代。尤其是家康本人，他把大贺从马棚武士提拔上来，一路重用，如今已与谱代大名享有同等待遇，并拥有广泛的职权。平六的心情虽然也能理解，却很难下决断。“平六……平六。”“小人在。”“这点封赏，是我的意思，跟弥四郎的打点没有关系。明白了吗？”“但是，如果大家都听信弥四郎说的呢？”“你听着。你大概也没忘吧。我在驻扎冈崎的时候，有一年，我去巡视稻田，后来就跟农民一起，把长刀短刀放在田埂上，到泥田里去了。那时你和你的妻儿都在种田吧。……那个时候我说了什么？那个时候的约定，今天或多或少实现了吧。别磨磨叽叽的了，收下封赏吧。”“遵命！”平六只说了这些，他没有再辩解，眼眶里噙满泪水。“如果扛着长矛上战场，回乡的时候我不会让你一直忍受在泥田劳作这种贫困的生活。”这是当时家康对平六说的话。这句话，家康没忘，平六回想起来也会眼含热泪。御旗楯无这年春天，武田胜赖三十岁。与亡父武田信玄相比，他的个头高大得多，体格也很健硕，要说他是美男子再合适不过了。武田信玄辞世，恍惚间，今年已经是第三个年头了。四月即将守丧期满。三年守丧，胜赖谨遵亡父遗训。但是，每年在他忌日那天，惠林寺等诸寺的佛灯都会在密林深处摇曳，万经齐诵。胜赖从那天开始也会抛开兵马之事，在毕门沙堂斋戒，眼不见绿叶，耳不闻窗外事，这样过了三日。这天是在踯躅崎馆上香的日子。胜赖刚整理完戎装坐在外面的垫子上，迹部大炊介便飞也似地跪拜求见。“此事十万火急，所以属下直接冒昧进来面见主公，乞求主公给予答复，哪怕一句话也行，回信由属下来写。”随后他递上了一封信。身边没人。看大炊介的神情，他应该是伺机来的。“……哦，是冈崎寄来的？”胜赖接到信封后立即打开。起初他一定是做足了心理准备看信。但是看着看着，脸上依然有一丝异样的神色。“……”良久，胜赖沉思着，难以决定。春末夏初那些青嫩的树叶上，黄莺正在纵情歌唱。胜赖年轻的目光此刻正注视着窗外的天空，嘴上说着：“明白了。那样回信就行了吧，让他回复。”迹部大炊介疑惑地再度抬头看了看胜赖，确认道：“那样对他说行吗？”“没问题。怎么可以错过天赐的良机！只是，信使都还可靠吧？”“此事是重中之重的大事。请主公勿挂念！”“遗漏可能是没了。信中再叮嘱他，让他千万别掉以轻心。”“遵命！”大炊介收回胜赖已经读完的信，把它藏在胸前，赶忙退了出去。他此去的目的地不是自己的私邸。而是院里的另外一栋房子。那里是款待别国使臣和派到各地去的间谍的地方，是与城中心和此处隔绝的一个秘室。大炊介走了进去，不一会儿，在外面的政务所，顷刻间便忙碌了起来。是军情传来了。一到夜里则更显繁忙，整个夜晚，人头攒动，城门的出入口处更是毫不消停。天空泛白后，城外的马场上已经有一万四五千头战马和战旗迎着朝露，威武庄重。还有不少将士在陆陆续续聚集过来。日出前，下达出征号令的号角就已将在甲府的各城将士唤醒了。胜赖前一晚只枕着手臂小睡一宿，现在已然全副武装，脸上没有丝毫睡意。比别人强壮得多的身体和对未来的大大的梦想，使他的体内充满了如今晨新绿般的朝露。自从父亲信玄去世后，这三年来，胜赖一天也未曾安心。甲府的防守虽固若金汤。遵照父亲的遗训，若在此固守，那么胜赖的胆略和勇猛比父亲强太多了。名门多出不孝子，胜赖却是个例外，甚至可以说他拥有过剩的自信、责任感以及勇猛的天性。虽然想方设法封锁，信玄去世的消息还是传到了各国。良机不可失，上杉实施了突袭。小田原北条的态度也为之一变。更何况是织田、德川之辈，他们一有机会便会进犯邻国国土。有个了不起的父亲真是不容易，胜赖就处于这样的境地。但是他没有辱没父亲的名声。无论哪场战役，动动手指头也能得胜归来。因此，近来各国间又流传开了这样的谣言：“……信玄已死可能是个骗局。指不定不久武田信玄就会大喝一声‘我在此’，突然出现在世上。”据此，可以看出胜赖在父亲去世后这三年来的努力与经营成果。“美浓守大人、昌景大人说出征前希望见主公一面。”正是整装待发的当口，穴山梅雪上前如此禀报。马场美浓守和山县昌景二人都是父辈以来的功臣。胜赖听了之后，反问道：“两位大人都做好出征的准备了吗？”“正在穿铠甲。”胜赖领会了梅雪的意思，面露略微放心的神情：“让他们进来。”他同意了。不久，马场美浓守和山县昌景二位将军一同出现在了胜赖的跟前。“果不其然”，胜赖的预感没错。“昨天夜里晚些时候收到出征命令后，臣即刻马不停蹄地准备战马。但是这次跟平常不一样，军情评判也没有，请问少主，此番出战，胜算几何？今日的我军，决不能轻举妄动啊！”美浓守首先开了口，随后山县昌景也附和道：“已故信玄主公在世的时候已不知尝过几番西征的苦果。对方敌国是小国，但是三河武士也颇有三河气魄，织田此刻正所谓得时者昌，并且他诡计多端，如果我军贸然进攻，遂了敌军的愿，深入敌营的话，恐怕难以脱身哪！”两人异口同声般进谏。二位将军不愧是辅佐信玄的老臣，对胜赖的武略并未心服口服。他们甚至认为胜赖是个危险人物。胜赖平日便已经察觉到这点。然而，无论是从他的性情还是年轻气盛来看，他对二位将军的“这几年莫若固守为妙”这般保守主义的主张仍然无法认可。“不，这决不是一次贸然的出击。事情巨细，问大炊介即可。此次一定要拿下冈崎，进攻滨松，完成我们多年的梦想，我有信心。具体的，大炊介会转告二位将军。计划缜密方可出战。在此之前，对友军也不可泄露。二位将军莫以为此举不妥。”胜赖这么说了一通，巧妙地回绝了二人的谏言。马场美浓守和山县昌景的二位将军已经面露不悦之色。去问大炊介吧，这句话确实出乎二人的意料。这么重要的事情，竟然不同信玄的大将们商讨，而去跟迹部大炊介之流草率决定，调动兵马……二人面面相觑，呆立了一会儿。随后，美浓守又斗胆向胜赖进言道：“刚才，我们从大炊介大人那里已经了解到了事情的原委。但不知少主的绝招为何？如果少主肯向我二人透露哪怕一点内容，我们二位老臣也可以抱着必死决心，安心出征……”于是，胜赖环顾了一眼左右的人，“在这里不可多言”，他拒绝了二人的请求。并且，附加道，“你们为我着想，我很欣慰。但是今天的大事我心里有数。而且今天早上我已经拜见过御旗楯无(6)，已经起过誓，我不可能再收回。”御旗楯无！一听到此语，两位将军即双手伏地，对它从内心跪拜。这两件物品是武田家继承下来的战神灵魂的象征。御旗指八幡太郎义家的军旗，楯无是先祖新罗三郎义光所用的铠甲。无论什么事情，只要在这两件宝器前盟誓便无虞。这是武田家世代相传的铁律。知道胜赖决然已在战神前立过誓，二位老臣也就没再继续进谏。正在那时，聚集兵马的螺号已然奏响，出征的时刻迫近了，因此二位老臣也退了下去。但是，虽然已经决心出战，少主的安危依然让他们忧虑。于是，他们去了大炊介的阵前，“少主让我们问你这次出征的详细情况，究竟有什么绝招，需要怎样发兵？”他们问道。迹部大炊介支开边上的人，扬扬得意地细述了一番。他所说的机密计划，指的是：家康的儿子德川信康的驻守在冈崎城的财务官，是个叫大贺弥四郎的人。那个大贺，很久以前就通过自己和武田家往来了，主公也颇为赞同。前天，来踯躅崎馆的使者带来了大贺弥四郎的密信。信上说“时机已经成熟”。起因是：信长在二月就已经去了京都，岐阜现在无人留守。并且此前信长围剿长岛门徒的时候家康并没派出援军支援，所以二国同盟之间的信义此刻已在感情上有隔阂，并不顺利。现在，甲府军队若以闪电之势，出三河，攻至作手村附近，则大贺会在冈崎城做内应，策动城内叛乱，打开城门迎甲府军队入城。还可以杀了信康，将众多德川的族人作为人质，如果再以此进攻滨松的话，滨松的将士会不断乞降求饶，逃至同盟国。家康一定也会逃往伊势或美浓避难。“如何？是不是天赐福音啊？”仿佛这一切全是自己谋划的功劳似的，大炊介自鸣得意地说。二人不想再插任何话。从迹部大炊介那里回各自部队的途中，二人黯然地对视了一会儿，“……美浓守大人，我们都不愿活着看到沦落的江山啊。”山县昌景私语道，马场美浓守也点了点头，“你和我，大限已至。不久我们就将战死疆场，追随先主其后，向先主谢罪，我们未能完成辅佐少主的重任啊。”随后他皱起眉头离开了。说起马场美浓守、山县昌景，是信玄麾下多年来扬名周边邻国的猛将。两人的白发，陡然间增加了许多。信玄死后，愈发明显了。甲山上新绿盎然，笛吹川的河水今年也迎着夏天炽热的阳光，淙淙地奏着永恒的生命之歌。面对这别离的山河，有多少将士怀着“能否再与汝重逢”这样无限的感慨出征呢？信玄死后的甲府之军，已今非昔比。总让人觉得有一抹悲凄和无常袭来，甚至袭向旌旗飘扬的风中和将士的脚步声中。就这样，号称一万五千大军的精锐兵马在战鼓的“隆隆”声中，撑开战旗，浩浩荡荡地朝着国境的另一端杀奔而去。此情此景，在甲府的人看来，与信玄在世时的场景一般无二。譬如落日的暗红与朝阳的鲜红似乎也无异处。武田逍遥轩、武田左马助、穴山梅雪、马场美浓守、真田信纲、真田昌辉、山县昌景、内藤修理、原隼人佐、土屋昌次、安中左近、小幡上总介、长坂长闲、迹部大炊介、松田三河守、小笠原扫部、甘利信康、小山田信茂——看看各支部队的旗号和战旗上的长穗，再看看簇拥在胜赖前后的旗本们严严实实的铠甲武士，看不出一点甲府军衰落的迹象。尤其是主帅伊那四郎胜赖的脸上，俨然洋溢着“敌人——冈崎城已是我囊中之物”般的自信。镶嵌在面甲上的黄金映在他厚实的脸颊上，足以让人想象这位壮年主帅的辉煌未来。事实如此。即便信玄死去，他也取得了令人振奋的战绩。进入德川家的领地，攻陷了各处的小城，奇袭明智城，先信长一步下手，并且一见到情况不妙便飞快地撤退。特别是这次出征，他做了足够的筹划。从甲府出发是五月一日。从远江翻越平山，为了进攻目的地三河，当晚就在河边安营扎寨。有敌方的武士从河对岸游了过来。放哨的士兵立即把他们抓了起来，这才发现他们俩叫小谷甚左卫门和仓地平右卫门，是德川的士兵，据说是被德川家的士兵追赶才逃出来的。二人希望能马上见到胜赖，似乎有什么重大军情要急着禀报。“什么？小谷甚左和仓地二人逃过来了？”胜赖有点迫不及待了。他好像想到了什么，焦急的内心已经显露在了眉头。禽兽伴奏好像家康昨晚没有睡好。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一早起来，脸显得有点浮肿。这是一个新绿迸发生机的早晨。过去，就算是三方原之战的时候，开着滨松城的城门，面对敌人的包围，依然可以酣然大睡。这样的一个人，现在竟然如此忧虑，不得不说这真是不多见。昨天，冈崎的臣子近藤平六请求朝觐。他要返回封赏。真是前无古人之举。平六以自己一流的武士良知，控诉了大贺那些无耻的话和他的无礼，随后便回去了。虽然受了家康安抚，平六感动得声泪倶下，也撤回了返还封赏的请求，在家康的心中，依然埋藏着一个深深的忧虑。大贺的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让家康心生疑惑。对主公而言，怀疑自己重用的重臣，此不幸恐怕世上无出其右者。或许也不叫深深的忧虑。这其中，责任的一大半归咎于自己，是自己考虑不周，要自我责备才是。外部的困难，四周的强敌都不值得恐惧。毋宁说“无敌国之国将亡”更妥当。在这条真理的支撑下，勇于身处逆境乃至克服逆境都能让人涌起快感。然而，君臣间的暗中狐疑却是腹中之敌。甚至可以说是整个藩的病根。要根治这个病，需要名医般的老练和政治上的果断。可是家康尚年轻，身心疲惫也就情有可原了。“又四郎在武士宿舍吗？让他来见我。”小姓组的一位武士立即回了句“遵命”，便起身出去了。不多久，他的书斋外，有位肩膀厚实，肤色浅黑，三十开外的武士跪伏于地。他是石川大隅的外甥，典型的三河武士。“请问主公您叫小人有何吩咐？”“哦。略感无趣，想与你下下中国象棋。把棋盘放到这里来。”又四郎心里纳闷：准有蹊跷事。可无奈主命难违，于是他把象棋棋盘拿了过来。“很久没玩了，赢不了你啊……听说你经常在阵前玩这个。”开始摆棋子了。家康又看了看身后，笑着说道：“小姓武士可以全退下休息了。被你们看到我这么蹩脚的棋艺，我不知如何是好。”“听说你即使在阵前也还玩这个，想必一定棋艺了得吧。”武士要是被主公这么夸，它显然不是真正的褒扬。但是石川又四郎却大大咧咧地不以为意。他有他的理由。有一年交战中，家康要进攻敌人的一座小城，他自己也在一遍遍地巡视攻城方略。这时候，城墙上来了一个经常出现的敌军士兵，他用屁股对着家康，挑衅家康。“这个该死的家伙！”家康骂骂咧咧地走开了。第二天再去的时候，城墙上依旧出现了那个屁股。不停地做出挑衅动作。“有谁把那个可恶的东西给我射下来？”随行的石川又四郎应了一声，斜挎着弓跑了出去。他一点一点地靠近城墙下，瞄准时机，“嗖”的一声，中箭的屁股应声落下城墙。但是，就在那个时候，从城中突然飞出一支箭，刺中了又四郎的喉咙。毫无疑问，他脸朝上倒了下去。同伴们正欢呼着呢，一见到他的身体倒下不由得大吃一惊，立刻跑到他身边，把他抱到了家康跟前。“……如此凄惨。”家康亲手把箭拔了出来。“带到小屋去，好生照顾！”他命令道。当晚，家康在阵营喝干饭团熬的粥时，在夹菜的间隙，“已经死了吗？”他突然问了问左右的人。侍臣们表示还没收到已死的消息。家康随后急忙说道：“真的吗？趁他还有气，我想去看他一眼。”说完他放下筷子，虽然已是深夜，他仍然即刻走向伤病员的小屋子。由于事前没有通知，轻伤员说着笑话，重伤员则躺在床上咿呀呻吟。家康进去后，发现在屋的一角，有个男伤员点着一根蜡烛在下象棋。定睛一看，他就是又四郎。“喉咙的箭伤怎么样了？”家康惊讶地问道。“属下要是下下喜欢的象棋，连伤痛也可以忘掉。明天大概就可以走出阵营上战场了吧。”又四郎换了换坐姿如是回答。“别说蠢话，必须再多休息一段时间。”虽说他斥责了又四郎，回来后家康好像打心里乐滋滋的。翌日，他看到一个颈部缠着布，身着铠甲，如同草袋一样的又四郎走出来时，微微地笑了。这是家康心满意足时流露出的微笑。正因为又四郎有这样的象棋经历，因此，“他是个男子汉。况且我不担心他会因为爱好象棋而蒙蔽了心智。”主公家康给他吃了定心丸。如今，家康还会时不时地命他对上几局，但是家康只让摆上棋子，却从来也不下棋。“……好了。您先请。”自己当然会更厉害，所以又四郎让家康先下。“……”家康只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脸。小姓和侍臣都不在，谁也不知道这主仆二人在下什么象棋。起初很安静。似乎家康和又四郎在密谈什么的光景。过了一会儿，略微传来了象棋棋子的声音。正想着他们是不是开始下了，谁知，“岂有此理！”“属下没有冒犯。”“刚才那一步得让我！”“不能让！”“对主公你竟然……”“虽然是棋盘上的游戏，但是胜败是没有主仆之别的。”“顽固的家伙。不让我是吗？”“主公您怕了。”“这厮，对主公你还敢说怕？”刚才还在大声地争论，随后听到家康说了句“你……”，他好像站了起来。接着，只听到棋盘上的棋子朝四处飞去，并且还夹杂着“嗒嗒嗒嗒”的朝走廊方向逃走的急促脚步声。“给我抓住又四郎这个混蛋！”家康一边追赶，一边朝周围怒吼。他的手在拔腰上的短刀。“主公，主公，出什么事了？”家康对闻讯而来的家臣们表达了他的强烈不满。听说是在下象棋的时候，又四郎不知不觉忘记了主仆之别，对家康一通臭骂，还想让他尝尝厉害，于是又对他一通臭骂，后来就逃走了。“最近，我太宠又四郎这混蛋，他竟然得意忘形了！无论如何也要把他抓回来，我要好好教训教训他！如遇反抗，用兵器降了他。马上把他给我绑回来！”不同寻常的激愤之情溢于言表。大队人马在搜又四郎，可是城内已经没有他的影子。到了晚上，搜捕的人包围了他的住所，但是他也不在这里。“傍晚的时候，他骑着快马逃往冈崎方向去了。”有人这么说。应该没错，搜捕的人趁夜追赶，可是显然已经赶不上了，并且石川又四郎那双快脚在滨松也是无人能及。这还是跟随家康急急奔赴战场时的事。平日里家康便已听到传闻，所以，他戏谑似的问道：“你能追上我的马吗？”“小菜一碟。”又四郎回答。家康欲让他难堪难堪，于是策马扬鞭飞奔开来。家康心想：“先让你跑，过一会儿就会让你哑口无言。”但是，他的构想破产了。那晚，到达驻扎的营地时，又四郎已经事先抵达，在那里淡定自如地恭候着。“真是绝世双脚！”大家都惊讶地谈论。那个又四郎要是拼命逃跑，再怎么追也抓不到他。搜捕的人事先便从心里断了能抓到他的念想。但是，由于通牒很快就到了，所以在冈崎，他的行踪也被严厉地侦察。就这样，到了第三天的傍晚。与大贺弥四郎一道管理冈崎的御藏方的山田八藏的宅邸中，有个男人也不知怎么就越过他的后门进来了，耷拉个头出现在了后院。“拜托，让我见见大人……有非常机密的事。”此人请求谒见宅主山田八藏。他就是石川又四郎。不久，他被领进一间屋子。这不是间会见客人的书斋，而是靠里的一间密室。宅主山田八藏压低嗓音问石川又四郎：“出什么事了？看你这身打扮。”他不可能不知道。不管是滨松还是冈崎，又四郎的事情已经成为公开的传言。因为知道出了这事，所以才把他领到这避人耳目的密室，连召使(7)也退下了。尽管如此，山田八藏还是欲擒故纵似的问道。“受大人义心的感动，特来投奔于您。请看着昔日和武士的情面上……”又四郎拜伏于地，声音稍微有点颤抖。他的父亲大隅和八藏曾任过同一官职，他从小便知道八藏这人。“什么？你说看在武士的情面上？那么说的话，不管什么事我还真不好拒之门外了。你权且告诉我详情。出了什么事？”“事情是这样的。我和滨松的主公在下象棋的时候，我就随口说了些不好听的话，主公便骂我无礼，还要杀了我……要是在战场上也就算了。因为一盘象棋就要一个武士死，这也太窝囊了。他虽身为主公，但也不能对有功的武士太过分了吧。”“且慢……这么说来，从滨松逃出来、被追查的就是您啊？”“是的，是小人。”“岂有此理！”山田八藏声音高亢，义愤填膺。“像您这样的勇士，祖祖辈辈是德川家的功臣的后代，虽然我不知道你如何让主公生气，但是就因为游戏中的失言便要手刃你，这主公的爱将之心也太缺乏了吧……好吧，你暂且藏于我处。不用担心。”“感……感激不尽！”“总的说来，滨松的主公还是有名主的气质，但总感觉他没什么人情味。有时甚至是冷酷刻薄，为了他的家族头也不回地牺牲任何事物。想到此，我们也不知何时就会受他指责，遭殃啊。想到这个就让我感觉如履薄冰。”他说一句，从眼角瞟了瞟又四郎的神色；又说一句，看看对方的反应。他说的话马上奏效了，又四郎也中了他的套儿，又四郎的话中已隐隐约约显露出他的血气方刚和愤懑。“要不你先去洗个澡吧？”八藏对他同情有加。对这个情绪化的年轻人，八藏百般呵护，似有溺爱之感。他在这里藏了四五天。其间，外面的风声也渐渐过了。关于又四郎的行踪，一般人都以为他逃去国外了。“石川……我把你的话转告给了大贺大人，他也很高兴。说怎样也要见你一面。但是如果大贺大人亲自过来的话，怕被人看见。大人说让我今晚悄悄带你过去。你要跟我一起去吗？当然，我会去的。”主人八藏来到他藏匿的屋子，这么对他说。又四郎眼中闪现出欣喜：“我愿意同去。”他叩头谢恩。对于投入怀抱的穷途之鸟，山田八藏是如何劝诱的呢？综合考虑他和大贺弥四郎的关系的话，不用想也知道。一入夜，二人各自将黑头巾裹至眉梢，从后门悄悄地溜出去。大贺弥四郎的宅邸就在前面。山田八藏朝那里指了指，在又四郎耳边窃窃私语了一番。“叛徒！你们的阴谋已经昭然若揭。没必要去那里了！”石川又四郎突然怒吼道。山田八藏一惊，转过身去，但已经晚了。“这是主公的主意！”此时他已被又四郎抱住。又四郎把他摔在地上，骑在他身上。山田八藏反抗，又四郎就朝他脸上给了两三拳。“为了你自己，还是乖乖地别动！”又四郎语气平缓地劝他。山田八藏极尽所能地抵抗，但是意识到徒劳无功后，无力地嘶喊着：“难……难受。放开，放开我的手！”“你有什么要说的吗？”“你真的是奉主公的命令来的吗？你从滨松一路被追查。”“笨蛋，现在才知道吗？这一切都是主公安排好的。我假装逃出城，也是为了摸清楚你们这伙人的阴谋才躲进你家。”“……这么说来，我是被骗了？”“你现在再咬牙切齿也来不及了。如果你一五一十地坦白交代，或许还可以饶你狗命！”他早就和冈崎的奉行取得了联系。又四郎把他绑了，挎在腋下，如疾风般飞奔而去。把他扔进奉行所后，不一会儿工夫便清点了人马，包围了大贺弥四郎的宅子。又四郎的朋友——奉行所的大冈孙右卫门和他的儿子传藏以及今村彦兵卫等，加入了追讨的队伍。那天晚上，在大贺的宅内，仓地、小谷等同伙也来了，他们还在期盼着山田八藏带又四郎过来，因此照例摆上了酒宴在等。然而他们迎来的却是一场血雨腥风。外面来了不少人，喊着：“上意！君命！”“不好，败露了！”意识到不妙后，大贺弥四郎自己放火烧房子，想趁乱溜出去。但他一身男扮女装的装束反而让人起了疑心，在街上被逮了个正着。仓地、小谷二人最终逃脱，他们逃到了对他们而言是同伙的武田家。先被又四郎绑了的山田被迅速扭送到了滨松，他招供了一切，留得一条小命，却削了头发，留了封忏悔的小文后，不知所踪。“大概是遁入空门了吧。”很多人都这么议论。无须斟酌，罪魁祸首大贺弥四郎的阴谋已经大白于天下。“处以极刑！”家康怒斥道，他一反常态地严厉。他的家眷、妻儿和召使，乃至往来之友人都知道他的企图却秘而不宣，他们被押成一队，解送到念志原钉死、斩首、磔刑。两日之内，由于大贺这一个叛徒，多少人的鲜血成了以儆效尤的牺牲品。昨天还在同一片土地上交谈的人、还相向而笑的人，如今却已成了刑场上送别的对象。悲凄之至。并且武田大军已经逼近国境边，在这种情势下，国内百姓恨亦深，悲亦浓。三四天后，终于到了大贺行刑的日子。若不按群情激愤的民众的意思办，那他们很难宽恕此人。可怜了大贺的妻子。根据审讯时的口供，他在被捕前几天，可能是喝醉了酒，对她说了这番话：“现在这种小日子，不足以让我满意。你不久就会像大臣的夫人一样受尊敬了哟。”那时他便暗示了谋反之意。妻子又惊又叹：“适可而止啊。即使像现在这么奢侈的生活我也没觉得幸福。我还是怀念原来你任武士仆役长那会儿的清贫日子。那时的你，对妻子对朋友都坦诚相待，我们夫妇二人憧憬未来，早出晚归辛勤劳作……就这样被主公看中，如今夫君你已经飞黄腾达到谱代大名也不可比拟的地步，还有什么不满，非要抱有那样的企图呢？”妻子质问着，泪流满面地劝诫他。大贺却一笑置之，没有听进去。那个时候她便预言到丈夫的天谴之日，今天降临到了他身上。出来了一匹红马。军牢衙役把他拖出来之后，将他的脸部朝向马的臀部方向，捆绑在马鞍上，带向刑场。牢外的街上，民众已经在吵吵嚷嚷地等待。有一个人手持一面旗帜。旗上写着：叛徒之首大贺弥四郎重秀。另外还有一面写着同样的字的小旗插在大贺的背上。旗和马在前开道，后面有很多民众吹螺打钲，笛鼓齐奏地跟着。嘈杂的声音，像谩骂，像嘲笑，像轻蔑，像大笑。城中回荡着非比寻常的交响乐。“禽兽走喽！禽兽被带走喽！”“禽兽伴奏！禽兽伴奏！”扔石块的，吐唾沫的，连小孩也鹦鹉学舌地跟着喊，“这个忘恩负义的家伙！”他们嘶喊着。押送的官爷也不会制止。因为一旦制止，可能民众更加激愤，可能会引起冲突。这样在滨松城中游街之后，弥四郎又被带到冈崎，同样游街示众。最后，在弥四郎的脖子处安上一块木板，挑了他的脚筋，虽然苟且活于城下，但是全身被埋，只有头露在外面。一旁放着一把竹锯，连路过的行人都想把他的头锯下来。不论有多憎恶不忠不义，这次用刑确实有点残酷，而弥四郎一直到最后仍然坚持他厚颜无耻的一面。经过受他牵连的所有人都被处斩的念志原刑场时，他从马的屁股处看了看四周，低声说道：“大家都先我而去了吧？我好像是要压轴出场了。那些先走的人是光荣的。”“禽兽伴奏”结束后，似乎百姓们都忘记了，不过家康肯定在心里责备自己的不明智。在当今天下的战国时期，涌现出英才猛士等各类英豪在攻城、野战，然而一将难求。因此如果好不容易偶然遇到一位适得其所的人才，自然而然便会宠爱他。即使他过着奢侈的生活也睁只眼闭只眼。习惯了家康的宠爱而最终让他终生吃尽苦头的，除了大贺弥四郎之外，后来还出了个大久保长安。如此看来，似乎财务之臣比冲锋陷阵的将军更难伺候。长条胜赖的大军已经进入三河，而且大军尚在行军途中。“是出征？还是搬师回朝？”这一问题深深地困扰着胜赖。这次的沮丧应该事先预想到。事实上，此次出动兵马，要完全仰仗大贺弥四郎的内应。作战、目标，所有的步骤都由于对冈崎内部的混乱和策应的期待才来的。然而，计划的一切由于大贺一伙人的被捕及事情的败露而宣告破产。岂止如此，甲府军的作战策略也被德川家康了如指掌。从游过河逃出来的仓地、小谷二人那里听说了这些事情的时候，胜赖突然间不知所措了，他的这种表情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已至此，空手而归也太窝囊了，但是又不可冒冒失失前进。”他刚毅的性格让他困惑不已。还有，面对从甲斐出发时便告诫他不要轻举妄动的马场美浓守和山县昌景二位将军，他还是固执己见。“命三千士兵向长条进发！我将进攻吉田城，席卷那片地区。”天还未亮时，他便打扫了阵地，向吉田城进军。小山田昌行和高坂昌澄二将告辞后向长条进发。随后在长条长野附近摆开了阵势。毫无胜算的胜赖只在二连木和牛窪等村落放了把火，戏耍似的示威了一圈，并没有进攻吉田城。因为此时，家康、信康父子已经一鼓作气扫除了内乱者，如疾风劲草般迅速地把兵马开进了姜原。与胜赖大军进退维谷，只是碍于面子在活动不同，德川军以内部叛徒的血来祭旗，他们怀揣着“是亡国还是兴邦”的澎湃心潮杀将而来。因此，虽然在兵员上逊了一筹，却在士气上与胜赖军迥然不同。在姜原，只是先头部队之间有两三次小冲突。甲府军随后撤退。“这……”他们知道敌人难以抵挡的锐气，因此急忙避其锋芒，“向长条进军！向长条进军！”甲府军急转，仿佛有别的目标而暂且向德川军示弱一般，逃之夭夭。长条，这是块宿怨积久的战场，也被称为不破之坚城。早在永正年间，此城为今川家驻守之地。元龟二年，武田家收作自己的领土，又在天正元年被德川家攻陷。现在的城主是德川家的奥平贞昌，副城主是松平景志、松平亲俊等，五百名将士守护于此。从地形、交通来看，这里都是军事重镇。拥有此城，其意义不仅在这一座城。所以，即使在没有战事的日子里，长条城内也有各种阴谋、背叛、流血等事件，反复无常，永无休止。果然，天正三年五月八日，甲府的一万五千兵马从黄昏开始将城内五百名将士围了个水泄不通。现在想来，刚开始只派遣了小山田、高坂这支部队，而将主力用来进攻吉田城，然后十万火急地迂回到长条，这或许是胜赖声东击西的妙招。即使已经穷途末路，但是仅仅毫无目的地行军两三天，让兵马徒劳地折腾，这不是他的作风。长条城坐落于丰川的上游，与大野川交汇，在三州南设乐郡的山地间，面向西南而建。城后的东北方向，几乎全是山，有大通寺山、医王寺山等。另外，宽阔的护城河借助了天然流淌的大野川和泷川两条河，其宽度达到三十到五十间。悬崖低处有九十尺，高处有一百五十尺，是块绝壁。水深虽不过五六尺，却是急流。也有深得让人发怵的地方。还有飞溅的水花，打着漩涡的急湍。平时，这里的水流情况被视作机密严格保守。不论判断水深，还是在此处逗留，护城河守卫都有权从瞭望塔上一箭将他射死。隔着这一天堑，城的西南边一部分是块平原，叫有海原或条场平原。连绵的船着山围绕在平原的尽头。鸢巢山是其中的一座山峰。“太吓人了……”城主奥平贞昌当天傍晚站在瞭望塔上，面对敌人严密的布置，不禁毛骨悚然。根据侦察兵的报告，城后的大通寺山有武田信丰、马场信房和小山田昌行的二千人马。西北面驻扎着一条信龙和真田兄弟的部队，以及土屋昌次等的二千五百人马。泷川左岸是小幡和内田的部队。南面的条场平原上则有武田信廉、穴山梅雪、原昌胤、菅沼定直等三千五百兵马。还有类似机动部队的部队，在整个有海原活动。就算在夜间也能看到山县和高坂部队的旗子在飘动。另外，胜赖率领着三千军马，以医王寺山为据点。同族的武田信实为了准备突袭，在鸢巢山的一个角落将战旗悄悄地藏了起来。当天晚上开始攻城，到十一日黄昏，开始从四面八方进攻，城中的人疲于防御，连喘口气的闲暇也没有。条场平原的甲府军队编了竹筏放入泷川的急流中，几度向野牛门靠近。虽然城中的枪炮、大石头和木料让无数竹筏沉入河底，但是他们仍不退却。竹筏一只连着一只。城中守兵往河中倒油，扔火把。泷川燃烧了，竹筏燃烧了，人也燃烧起来。“太急于求成了！为了如此小的一座城做出这么大的牺牲。”山县昌景不时对胜赖的指挥感到担忧。山县能感受到他的焦虑。在老将眼里，他们能够考虑到主帅的心理。尽管如此，竹筏战还算过得去。西北面的一条信龙和土屋部队已经开始挖地道了。计划要将地道挖至城中心偏西的城内，因此日夜都从地道口把土往上运。看到无数像蚁穴一样堆积起来的小山时，城内将士也终于意识到了。于是他们也开始从城内挖地道，并安放了炸药，把敌人的地道炸个粉碎。据称甲府军战死的人数，此时已达七百人。地道战失败的甲府军，转而开始空中作战。他们在大手门前修建了好几处箭楼。箭楼的样式多种多样，通常是将巨木以“井”字形往上垒，直到垒至数十尺高为止。从那上面俯瞰城中情况以占据进攻的有利位置。这是中国自古以来在有城墙的地方运用的战法，也有安装了车轮的移动箭楼。在日本，各地出现了另外一种趋势：原来是山城，将城建在山岳地带，后来转变为平原主义，将城建在低地。因此也开始用这种战法。城主奥平贞昌年仅二十四岁，年纪轻轻，却担负着五百守城将士和全城的命运。他沉着冷静，对敌人的各种奇招都能见机反攻，扭转战局，灵活应对。四座箭楼完成已是十三日的黎明。武田军队不等天亮即登上箭楼，架好枪口，还在干柴与油布上系上秤砣，将它们像扔一只只燃烧的火鸟一样扔进大手门内。城内，只见守兵们忙着扑灭四处落下的火焰。箭楼上的空中战斗一齐打响，他们朝守兵射击。至此，似乎甲斐军要取得压倒性的胜利。然而，从昨夜开始站在城楼上一宿没睡、监视敌人的青年将领，吼了一声：“进攻！”霎时，天地震动，甲斐将士从未听过的巨大声音从城内多个地方吐着火舌扑面而来。这仿佛是一支将小枪的威力放大了几十倍的巨枪。箭楼被炸得粉碎，一个一个轰鸣着倒塌了下去，上面的枪手和指挥将领大部分战死或身受重伤。德川家经济上的确很贫困，而且上上下下都很质朴，但是在购买先进武器方面却出手阔绰。富裕的武田家处于不利于引进文化的地区，与此相反的是，三河、远江离京都不远，海运也便利，因此，穷困的德川军弄到了富庶的甲斐军没有的东西。不管怎么说，甲斐军像是受到巨枪威力的惊吓，此后，进攻力度显然有所减弱。一天晚上，城后不断传来城墙倒塌的声音，令人惊魂。“不用大惊小怪。”贞昌告诫士兵们不要妄动。天亮后才知，原来只是敌军往城后的山谷里推下了很多巨石。“如果我们一慌张，以为是城的一角已经陷落，慌了手脚，乱作一团的话，正好中了敌人的圈套。”贞昌笑着说道。然而，城主的这副笑脸，一日之后无疑已经蒙上了一种悲壮的气息。那是一种比愤怒和哭泣更深刻的东西。巨枪禁不起长时间使用，小枪也没子弹了，弓箭不足以防御。而且，更现实的问题是，城中的粮食仅够维持几天。“城中军粮已经不多。我们不能再这样白白地损耗士兵的体力了。”十三日的总攻以后，敌人也停止了浴血奋战，在环城的泷川和大野川的整个河道打上桩木，铺上大网，河对岸已经全部围上了栅栏。他们已将长条城死死围住，连只蚂蚁也休想钻出去。“……什么？粮食只够维持四五天了？没有别的口粮了吗？别的？”面对今日前来诉苦的粮米部的士兵，奥平贞昌又确认了几遍。粮草官沉重的脸上，仿佛写着：早应该规定节约粮食、采取补给措施了，事到如今才……他一脸绝望。“没有。什么都没有了。”他斩钉截铁地说。贞昌却不完全这么认为。因为如果那样，那就意味着城内五百条人命将在四五天后终结。“带我去现场看看！我要先察看粮仓！”他亲自去现场检查。这是一个走遍城中每一个角落也不过六町(8)见方的小城。结果只让贞昌更加彻底地死心了。节食自然是必须实施的，能吃的都吃光了。听说粮草官敬业到用筛子将粮仓地上的土都筛了，他终于无话可说。默默地回来后，他“咚”地一屁股坐在很多武士在场的武士堆中。大家看到贞昌的脸色，什么都懂了。“胜吉！胜吉在吗？”他猛地抬起头，环视着如同洞穴地面一般的地板，问道。靠近天窗洞口光线附近，一言不发地抱腿坐着的堂兄弟奥平胜吉回答道：“我在这儿。”声音清脆。他挪近前来，静静地，双眼看着贞昌，双手伏地。贞昌把眼光从他身上转向大家，“其他人也听着！刚才我仔细清查过了，城中剩下的粮食，只够维持四五天。我们就算吃死马，啃草，也要多撑几天。到危急关头，要迅速向冈崎移动，等待援军从后面包围敌人。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到现在一点消息也没有！”“……”“我们不会就这样白白饿死。话说回来，如果这座城和我们五百名兄弟全赔进去，那么冈崎、滨松也危险了。怎不让人伤心？无论如何，即使坚持到最后一刻，即使吞土啃草我们也要战斗到底！所以……”说到这里，又将目光转向胜吉，“现在你就带着我的亲笔信，让冈崎城的主公大人赶紧从后面包抄敌人。这是个重任。胜吉？可听好了？你要明白我贞昌把这任务交给你的意图啊！”“……啊，等等。”“什么？”“我不去！因为那样就必须出城。”“你说‘不’是吗？”“你派别人去吧。”“原来这样？敌人在城外的河里安了树枝鹿寨，张开了绳子，系上铃铛，在岸上筑起了高高的围栏。你是怕敌人构筑的这些工事吧？是不是以为反正都突破不了？”“我要怎样……”胜吉苦笑着回答。“要么死在城内，要么死在城外，我们大概没有别的路可以选。我之所以不去，是因为自己还年轻，是城主你的同族兄弟。即使我能平安渡过护城河，穿过敌人的包围圈，完成使命之后万一城池陷于敌手，我将死于何处？这里是我最后的葬身之地。所以我不能出城。”紧接着，昏暗的角落传来了“呜”的一声，声似呜咽。他是贞昌的属下，一个叫鸟居强右卫门的下级武士。大家都把目光转向他。大家都知道是强右卫门后，摆出一副不屑一顾的神情。大家的这种表情并不因为他是一个臣下之臣、只有五六十石的小吏，也没有嘲笑他身份卑微。现在是全城众志成城的时候，是生死与共的关口。因此所有人都没有身份高低之见。然而，说到强右卫门，谁都不敢指望他。或许如“规矩人，孩子多”这句俗话说的，他才三十六岁就有四个孩子了。因俸禄微薄，他平日里生活的贫困程度，即使在冈崎也是数得上的。他不仅搞副业，还做农活，即便如此好像还是不够吃。不当班的时候就身背长满疙瘩的孩子，手牵带鼻涕的孩子，去各家修理弓和日常用具什么的，以此糊口。而且他的妻子生来身子弱，要么生小孩要么躺在病床上，干不了什么活儿。所以即使强右卫门好不容易才从战场回家，也没有闲工夫悠闲。另外，如同他的妻子配上他这样的夫君一样，强右卫门并不是市井所说的“聪明伶俐”。他反应迟钝，性格中唯一的优点就是极其忠厚。这强右卫门受什么感动了？听了奥平胜吉的话后，他发出了好像抽泣一般的怪声。于是大家把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他。不过在如此紧张的场面之下，他的声音很快又自然而然地被忽略了。这也不是轻蔑。“如果胜吉不去，其他人估计也不会轻易出城……这样，我们只能坐等援军到来了吧？可是只有四五天的粮食可以吃了。”贞昌叹息般地说道，看了看左右的人的脸。有谁可以替代胜吉？有优秀的使者吗？他双眼在物色。“……”无边的沉默在延续。就在这里，不知是城后方还是哪儿传来了小枪的声音。听起来像小冲突，谁也没有为之所动。现在面临的问题令大家疲惫不堪。强右卫门从武士堆的一个角落慢慢地爬过来。越向城主、副城主靠近，就越挪不动身体，因为上座坐着人。“请原谅属下打扰大家讨论了……但是请容许强右卫门说出自己的请求好吗？”他在人群中，双手低低地伏在地上，背对着大家诚惶诚恐地如是说。城主奥平贞昌静静地看着他。“你有什么话？强右卫门。”“刚才交给胜吉大人的任务，只能城主大人同族的人莫属吗？”“也不是。”“我也能做吗？大人您能把这个任务交给属下强右卫门吗？”“你说什么？你要去吗？”“是的。如果您允许的话。”“……”贞昌无法即刻回答。他担心他的愚笨，也为平日大气不敢出一声的男人刚才出其不意的话感到震惊。强右卫门无意识地将庞大的身躯移了过来，然后竭尽全力地说道：“拜托了！如果可以，请交给属下吧！”他把额头磕在了地上。每个人都只是望着他，或许都跟贞昌抱有同样的感受。但是谁也说不出眼前这个男人办不好这件差事。因为不论是他的身影，还是他的声音中，都透露出让人惊异的诚实的光芒。就在那时，一位守兵匆匆忙忙跑了进来，手里握着一封密封的信。“方才我在弹正曲轮的外土居视察的时候，有个乔装成当地农民的人从河对岸打招呼，并射了封箭书过来……很像援军的密探的样子。”守兵这么说。一定是！每个人的眼中都燃起了希望。贞昌立即拆了信看了一遍，还不时将信放到鼻子下闻闻。信中详述了对他们守城的慰问和信长自己的动静。岐阜信长的来信中主要是说，只因信长现在自己也事务繁忙，德川大人也不停地在催促他，所以一时间很难派兵增援。长条可暂时打开城门，待日后再寻找夺城之机。贞昌苦笑。随后将信中内容念给大家听，念完后，贞昌大笑着说道：“甲斐的军师还真是马大哈。我敢断定这肯定是封假信。因为信长经常出入京都，虽然与公卿之间会有文书往来，但是不会在笔墨上含糊。闻闻这墨便知，丝毫闻不出京墨的芳香，而是胶水味很浓的地方墨——甲斐墨。”不过他很快又回到了现在面临的问题上，脸上重现抑郁的神色。贞昌对从刚才起一直静静地跪在自己面前的强右卫门，用坚定的口吻说：“强右卫门！如果你有这份心，就一定可以突破敌人的包围，完成作为使者的任务。但是，这本来就是一件九死一生、侥幸的事。你必须做好牺牲的心理准备……要去吗？能回来吗？”“如果大人把这个任务交给属下，属下感激不尽，那是属下的荣幸。”强右卫门还是不会说大话。连旁边看的人也个个焦虑不安，低头不动。“拜托你了。”贞昌这句话是发自肺腑的。为了五百名守城将士和德川家的命运。虽贵为主公，家康此时更应拜伏在他面前请他帮助德川家。“去吧！强右卫门。应该没有纰漏了。出城时多加小心，明白吗？”“遵命！”“你准备行装的时候，我先给冈崎的兄长贞能写封信。但是城中的紧急情况，希望你能亲口对主公家康大人说。”“明白。今晚半夜到明天清晨，如果属下能出城越过护城河，顺利地瞒过敌人的眼睛逃出去，属下会在雁峰山山顶燃起狼烟作为信号。”“嗯。如果我看到狼烟，就会认为大事已成。”“如果到明天中午山峰上还没有升起狼烟，就意味着我这该死的强右卫门没有完成使命，白白落入敌人手中。那时请大人立即执行第二套方案。”“好。交给我吧！”贞昌点点头，可是马上又为他考虑了一番：“如果你被敌人抓住，就那么牺牲了的话，不用担心留在家里的妻子儿女。我贞昌会向冈崎那边的大人禀报，即使我们都战死在这里，也一定会向大人请求提拔你的孩子。那件事你就别操心了。”只见强右卫门摇了摇头，脸上没有呈现一丝顾虑，他说：“请恕属下无礼，大人不必为属下的家人担心。强右卫门现在不是为妻儿而战，而是为了城中五百名勇士而战……如果就因为这点，大人给属下这么多关照，那属下反而会胆怯起来，不知如何是好。”当晚，强右卫门独自走进房间，拿起针，缝缝补补。在战场上，针线也是武士的乐趣之一。他把很久以前从敌人的死尸上扒下来的壮丁的短衣摊在膝盖上，打开衣领，将城主奥平贞昌的密信缝进衣领里面。好像是同僚，不时透过门板眯着眼往屋里看。“强右卫门……还在呢？还没走吗？”都念着他身上的重任，没有把他当外人，都为他担心。但强右卫门还在摆弄他的针线，头也没动一动。“嗯，嗯，还没走。才半夜不是？走的时候会跟你们打招呼的。快到一边去！做好自己的工作。”强右卫门说得似乎有些冷淡。屋外的三四个朋友听到这里，悄悄地回去了。强右卫门好像缝好衣领了，正咬着线头。一拿起针，他眼前就会浮现起病妻的影子。想到病妻，耳旁又会传来孩子的声音。很自然地，他眼中落下了几滴眼泪。他赶忙擦掉泪水，一边数落着自己的失态，一边想外面该不会有人在看吧？眼光却朝厚厚的门板转了过去。门板下，备齐了旧绑腿布、布草鞋、一把刀、打火石和狼烟筒。“哟，不行。”他好像要掸掉头上什么东西似的，摇了摇头，用拳头敲了一两下，然后立刻就去准备行装了。他把自己装扮成一个挖地道的甲斐壮丁，对自己的着装发式几番苦思焦虑。“……好了。”他一个人嘟哝着，重新坐了下去。吹熄了短架灯后，苍白的月光从四面的缝隙间映照进来，逼近他的膝盖。五月十五日，正巧今晚月色明朗。要是在平时，现在正是挂着梅雨云的雨季黑夜。“……强右卫门。”又来了四五个同僚，他们从门板处探了探头，然后说了一句，“在吗？怎么又吹灭灯火了？”便将信将疑地走了进来。被方形月光窗自然地吸引后，大家缄闭嘴唇呆立未动。从那里一眼就可以看到城下的大河——对岸的围栏和甲斐军队隐蔽在平原上的黑压压的阵地。“要穿过它吗？”谁都为如此艰难的重任感到担忧。面对眼前这位即将出门赴悲壮的敢死之行的朋友，大家佩服得连饯别的话都说不出。有个人在强右卫门身旁放了酒壶，坐了下来。“喂，只跟头儿要了点，是酒……供神的酒，喝了再走吧。”强右卫门嗜酒。平时生活贫困，喝不上。近来守城连粮食也没有，酒就更难得见到了。他为友人的好意感动得热泪盈眶。对酒壶施了一礼后，说道：“太谢谢了。”说完，对其他人讲：“哟，都坐下吧。大家一起喝吧。”可是大伙儿说：“什么嘛？这不够大伙儿喝的。这酒好不容易才弄来的，想让你至少得喝一口。嗯，你喝就好了。”“不。即便每个人只尝一口，也比一个人喝更有味道。有杯子吗？”“带来了。”“倒上一杯，大家轮流喝吧。能帮我倒吗？”强右卫门先在杯边抿了一口。每个人轮流着抿。酒过一巡，强右卫门对依依不舍的人说：“让我休息一会儿吧。”话语中带着请求。“你睡吧。”同僚们无论拿出多少诚意来安慰这位友人，都觉得不够。大家按他的意思，拿了酒壶，又悄悄地走了出去。强右卫门一骨碌便躺了下去。约摸睡了两刻钟。鸢巢山的山肩处，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月亮已经倾斜。“啊，快天亮了……”强右卫门睁开眼。布谷鸟的啼声钻进耳朵。敌人的阵地也好，我方的城池也罢，此刻悄无枪声，被深深的静寂包裹着。那时常可以听到的、从远处传来的淙淙的声音，是冲洗着石墙墙脚的泷川的奔流发出的。“……哪位？”他缓缓地走了出去。背上斜挎装着狼烟筒和火药的网状包袱皮，脚穿绑腿布草鞋。“属下这就告辞了。”他向着本丸阁低头自语道。同时也在内心同城中五百名将士道别。一想到如今自己肩上担负着五百多条性命，强右卫门又再次感受到活着逃出去的意义。“直到今天，我也没有立过什么像样的战功……”这么重要的使命降临在自己身上，真是时运适然，恰巧被自己遇上。这是武士最大的幸福！荣幸啊！一想到这儿，他全身的肉就禁不住紧绷起来。“强右卫门，一路顺风！”“祝你顺利！”很多人在小声地跟他道别。他蓦地转过脸去，他所在组的首领和其他同僚全站在土墙后面目送。之后，他们将惜别之情系于目光之中。“……”强右卫门无言以对。稍施一礼，便赶忙朝外曲轮方向加快了脚步。通常，肃穆的本丸阁都会熄灯，黑漆漆一片，但是今天它也隐约有灯影移动。城主贞昌和侍臣也一宿未眠，像是默默地为他的敢死之行送行。强右卫门躲进了城墙一隅的树丛内，之后沿着不净门的悬崖滑了下去。这里是将城内污物带向城外的水门，所以连城里的人也不会太留意，敌人自然是更不会注意到了。防御看起来也相对薄弱。他把背上的行李和衣服捆在一起，绑在头上。然后像只野猪似的在石墙下的草丛里爬。计算水流后，不一会儿便“扑通”跳进激流中。除了强大的水压，还有东西立即挡住了自己的胸脯和脚，是横横竖竖撒在河中的粗绳。绳子上拴着无数个鸣器一样的铃铛。“八幡神，请保佑我吧！”强右卫门向神祈祷。铃铛“玲玲玲”地响了起来。他拔出短刀，把缠在身上的粗绳砍断，边砍边游。好不容易碰到了泷川的对岸。“咳，铃响了哦。”围栏的背阴处传来了敌兵的声音。强右卫门就在那个围栏下面的岸边，他屏住呼吸。又传来另外一个声音：“是鲤鱼或者鲈鱼吧。昨天也抓到一条大鱼。梅雨季节嘛。”“真乃天助我也。”强右卫门等他们的脚步声远去后，跃过围栏，一路猛跑。要怎样才能穿过眼前这些敌人的阵地和阵营，他自己也不知道。但是，就快到正午的时候，在先前说好的雁峰山上，他燃起的狼烟划破天际。在城中五百双充满惊喜和泪水的眼里，那烟和天空是多么美丽啊！破烂的拉门十日左右开始，德川家的快马每天都会有好几匹来到岐阜城外。他们时时汇报长条的情况。同盟国德川家的危急可以直接说是信长家的危急。岐阜城中也已经产生了一股不同寻常的紧张气氛。“即刻派兵增援！”这是家康的书面请求，也是家臣小栗大六的口头请求，还是接着派急使前来的奥平贞能的请求。各方面的请求十万火急地催促信长。“好的。”虽然信长这么答复，却不见他立即出动兵马。讨论了两天。毛利河内在席上进谏：“反正也没有胜算。大人您无须出动兵马。”然而又有人驳斥：“不，这违背了道义。”佐久间右卫门是中间派，说道：“正如河内大人所言，对抗精锐的甲斐军，胜算渺茫，这是不争的事实。但是如若我军迟迟不出兵，则德川家的将士会责难我军不守信用。弄不好他们反戈一击，与甲斐军交好，将矛头指向我们。这种危险也不是没有。事到如今，臣认为最好的办法是我军消极增援，以消解一时之责难。”随后，在席的人中传来了“不可不可”的怒骂声，是急匆匆率兵从长浜赶来的筑前守秀吉。“此时，长条一城或许无足轻重。但是长条成为甲斐军进攻的跳板之后，德川家的防御便如大堤决口，显然无法阻挡甲斐军的进攻。如今信玄已死，甲斐军队尚且如此，如果势不可当的甲斐军再添优势，我岐阜城将如何保得太平？”他的声音洪亮。辩解中又带了一丝情感。大家都只是看着他的脸。“臣认为一旦出兵，切不可似战非战地战斗，那样的花招太过分了吧。出兵，就要积极应战。现在制订好大的策略，是织田败还是武田胜，要有这样的心理准备。举大军救盟国于危急之中，不也可除多年的大患吗？”各位将领此前一致认为就算迟早出兵，也就是六七千，一万不到的光景。这事信长并不知晓。到翌日，信长下令，命三万大军做好出征准备。“秀吉所言极是。”这话信长虽没有在讨论会上说，但正如事实描述的那样，秀吉的话道出了信长心中所想。信长接受了他的策略，决定出兵。“此次行动，虽然我军为援军，却事关织田家的兴亡，是未来的分水岭！”信长认真地说道。他决定亲自出征。从岐阜出发是在十三日。十四日，全军抵达冈崎。信长及援军的全体将士仅在十五日休息一天，十六日早晨便要开赴战场。冈崎此时一派拥挤繁忙。区区小城有从岐阜来的三万兵马留宿，每户人家都拴着马，做饭饮酒，城下有如炸开了锅，喧闹异常。除病人外，连女人也被动员起来了，忙着接待军队。“没问题了……已经没问题了吧。”各家各户，不论是老人还是女人、孩子，都眉开眼笑，为这忙碌而欣喜。城里的人都在想：“即使援军来，也不过五六千人而已吧。”现如今要接待如何庞大的军队，“两家的人数加在一起是三万八。如果这些军队过去，哪怕甲斐军再强，我们在人数上也有敌军的两倍多。怎么可能失败？”农民也这么想，很卖力地帮忙。然而，城内的气氛却不是这样，形势不容乐观。第一个担心是，长条是否能坚持到援军将敌军包抄；第二个本质问题是，甲州军也会制订策略，而且他们的密集突击队和骑兵团的突袭战法，其勇猛号称天下无双。虽然人数上我们占优势，但很多也是别国的援军。尤其是第一种担心，很多人都有。家康率领的冈崎将士悉知长条的兵员和薄弱的防御，因此坐卧不安。这个方面，虽然信长与家康有同盟之谊，别人的事终究还是别人的事，自己肯定不会直接感受到不安和危急。明天就要上战场了。十五日的晚上，每家每户的各个角落都被篝火映红，被马粪味笼罩的城中，既有悠悠地唱着歌行走的武士，也有在女人斟的酒中吵吵嚷嚷、围坐在一起打着节拍和盆钵、醉倒在屋檐下的武士。在这样的情景中，城里的夜色开始变深了。突然，有个乞丐模样的男子也不知从哪里蹿了出来。那些不管看到穿着盔甲的武士还是看到闪闪发光的长枪都不会叫的狗，发现这个男人的身影后，汪汪地吠个不停。“嘘……嘘……”男人的身影一边投着小石块，一边向冈崎城方向逃去。刚看到前面的护城河水和垂柳街道树，便听到熙熙攘攘地跑过来的武士的脚步，“你这家伙，要去哪里？”他们从前后把他围住，从左右跳上来，将他扑倒在地。什么反抗也没有，男子扑通一屁股坐在地上，然后环视周围的人，说道：“你们是岐阜的人吧？援军……德川家的援军……来了吧？”他上气不接下气。他的极度疲劳含在话中，写在脸上。仅就这些，哨兵颇为疑惑。有个人做出要将他踢飞的模样，说道：“住嘴！是我们来问你才对！你叫什么？从哪里来？”“从长条来。”“什么？从长条来？”“我是奥平贞昌的臣下，叫鸟居强右卫门。请把我带到你们的城门处。”看他的装束，是甲斐的壮丁，脸和头沾满了汗水和泥土。不用多问，从他的样子也知道他费尽了心机才穿过敌人的阵地。“什么？有个信使逃出长条过来送信吗？叫鸟居强右卫门？”“是，是的。他不分昼夜，带来了城主奥平贞昌的亲笔信。现在城中五百条人命已经到了命悬一线的危急时刻。我也很着急，赶紧把他带过来。”严加戒备的武士理所当然地迅速将此事转告给德川军方面，同时带着强右卫门来到了城门。贞昌的兄长奥平贞能问道：“嗯？强右卫门？那个鸟居强右卫门来了吗？”他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既有惊讶，也有欣喜，于是赶紧把强右卫门迎入城中的密室。“怎，怎么回事？”他只说了这一句，心情便激动不已。因为看到强右卫门的惨状，又想起了把守孤城的我军将士的辛劳以及骨肉亲情。“……终于，终于见到大人了！使命终于完成了！”强右卫门还是一点男子汉气概也没有，跪在地上痛哭起来。只是，这是完成使命的幸福之泪。“快，快给我看。听说你带来了贞昌的信不是吗？”“遵命。这个……”强右卫门挺了挺胸，将脏兮兮的衣服的下领使劲从带子往上拉，咬开缝合处，线断了。随后从衣领里面取出如内衬一般被藏好的信，交到贞能的面前。信外的油纸包了一层又一层。贞能打开信封看信，他终于忍不住落泪了，信中如此写道：城中士气旺盛。弹药虽尽，尚有岩石可击退甲斐军。然而，奈何粮草缺乏。信中说：强右卫门抵达冈崎的时候，恐怕只剩两天的粮食了。信中最后说：我已经做好了准备。如果万事倶休，我将为保全五百条部下的生命，剖腹自尽。然而，虽然我将竭力从这五百名部下中多救出一人，可是有多少人能够活下去？悲切！他们或不会苟活于甲斐军的手下。如今，我们拥有的只是全城翘首以待我军救援。盼望早日前来。贞昌的信就这样结束了。贞能看完，不禁潸然泪下。“强右卫门！”“到！”“我是想再问一些具体情况，心情急切。可是现在我要把这封信交给主公大人过目。你在这里稍事休息。”“遵命。”“我准许。你可以随意坐，也可以躺下来休息。一定累了吧？”“不，不累。”“肚子，怎么样？饿了吗？”“……其实，想喝点粥什么的。”“我会吩咐的。好了，你的脚随意放吧，安心休息一会儿。”贞能走了出去，对一个部下交代了些什么后，匆匆忙忙地朝大廊下的里屋跑去。夜色很深了，本丸的里屋依旧鼓声清脆，烛光透亮。宾客殿上坐满了两国的重臣，上座上坐着家康和信长。信长面色轻松，手持酒杯，点着他喜欢的小舞(9)和小鼓，看得入神。家康在这里虽然内心焦急万分，但是又不能在大家面前表露出来。交杯换盏间，突然提了句：“长条的我军怎么样了？”他们的安危虽然总记挂在心里，可家康还得强颜欢笑，保持平时的淡定，没有向信长示弱，不能让他骄傲地认为“如果没有我的援助，德川家此刻只能灭亡”。家康强迫自己不显示出比他更强的出兵欲，即便是弱小国家看到眼前的情势，也不在心理上输给他。从弱冠之年与信长在清洲城会面以来，直到现在，两人平分秋色。虽然当时已经从侍臣那里听说了强右卫门来的消息，他仍然表情极其沉着。“是吗？哦哦。”只说了这一句。还在津津有味地欣赏小姓武士跳着他自己点名要的小舞。过了一会儿，一节舞结束，鼓声也停息后，他才开口说：“织田大人，”他把杯子又洗了洗，“请允许我离开片刻。听下人说长条来的信使已经到门外等候了。”说完飞也似地站了起来。他静静地走出去后，问道：“贞能在哪里？”来到室外昏暗的走廊下时，他的声音已经将心底的焦急表露无遗。“啊，主公。”“是贞能吗？从长条过来的那个叫鸟居强右卫门的，我要亲自问他城中的具体情况。他现在人在哪里？”“属下把他带过来吧。”“太麻烦了，不用那样。我直接去更快。”他催促贞能带路。贞能在前面小跑起来。家康也大步走着。强右卫门在门口的最靠边的房间内。那里的仆从没见过家康，惊慌失措。奥平贞能一推开厚厚的门板，走进去后便大声喊道：“强右卫门！强右卫门！主公亲自过来了哟！”他是担心强右卫门太过劳累躺在那里，所以预先通告一番。没想到强右卫门还在原来的地方，以原来的姿势一个人坐着。只有角落里一张矮矮的带腿小饭桌上，有一碗看起来被喝过的粥。强右卫门退到较远处跪伏在地。“就是那个人吗？”家康随意坐了下来。后面赶过来的家臣们劝他用垫子或者凭肘几，可他并没有要用的意思。他注视了强右卫门片刻。“你可以说了。”在贞能的催促下，强右卫门才开口。他说自己是奥平贞昌的家臣，又细述了城中的穷困和苦战情况。家康边听边点头，不时掩住眉梢。“强右卫门，你在九死一生的环境中来这里送信。现在可以放心了，岐阜的援军已经到了，家康明天天亮也会出发。最晚两三天也可以到达长条……你辛苦了。你就别再回长条了，留在这里，好好休养。”因为已经完成了使命，所以他可以不用回去，留下来休养。这是理所当然的，家康也这么犒劳他。但是，强右卫门说：“感谢主公关照。只是属下现在想告辞，马上回长条。”他的回答让人感觉不在情理之中。家康用惊愕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他的直觉是：这个人奋不顾身。如果没有不惜生命的勇气，是不可能在重围中重回长条的。正是从那里逃出来的，才深知有多艰难和危险。“……回去？”“是的。”“马上吗？”“在这里的每一刻属下都焦急万分。”“你不用着急。你的心情我理解。但是没必要再去冒险。好好休养，等我们胜利的消息吧。”家康知道，他若回去，告诉城里的人援军近期就要来，那么会提振士气，对全局的影响也很大。但是，如此勇士他不愿让他轻易送死。强右卫门再次跪拜下来：“有主公这番话，属下已全然忘记身体的疲劳。无论如何，现在城中的我军顶住最后的压力是至关重要的。请您不必担心！想必长条的人们此刻正在翘首等待着喜讯传来。不回去不行啊！”说完又跪向奥平贞能：“属下告辞了。”他又行了个礼，站起来。“是这样……”家康也不得已站了起来。面对着强右卫门质朴的背影，对贞能说，“把他送到城外。”大概半刻钟后，鸟居强右卫门已经出人意料地走在了城中的阴暗处。每家每户都闭着门入睡。只有黑夜中的云朵，在第二天拂晓即将出征的空气中亦显得清澈。夜色天空，频频有夜鹭啼过。还刮起了略带雨气的风。山那边似乎已经在下雨了。命令好像已经到达各城，这样回去的话，不管家在哪里也不会受责备。他迈着自己都觉得惊讶的快步，突然从暗暗的后街走到一旁。破碎的板壁和竹篱胡乱地连在一起。没有修剪的草木之间，只有几间相似的房子——漆黑的大梁、木屋顶和墙壁。就这些，在冈崎，过去可是五十石之类的武士居住的首领房。因此平日的贫困可见一斑。强右卫门推开了一扇只做样子的门。窗户立即映入眼帘，他记得是自己的家。从那个窗户传来了婴儿的啼哭声。外门紧闭。强右卫门没有敲。他屏气凝神听了听，随后跨过旁边的一道低竹墙，压低脚步声，从草上走向一边。有一些受雨滴侵蚀长苔的石头。脚踩在上面，正好可以把头凑到窗上。他从窗棂间，悄悄地开了约摸半扇窗户。家里的情况呈现在眼前，是户贫困家庭。婴儿的声音就在旁边，好像虫子要将这位父亲来这里的事告诉天真无邪的人似的。他屏住呼吸，靠在窗外，一声不响地看着家中。是自己的家。“喂，夫人。”如果他这么喊一句，她肯定会或打开窗户，或张开双手迎接他。但是现在他身不由己。就这样靠近屋檐，他都觉得对不住自己在长条的战友。但是他相信自己可能不会再有机会回到这个屋檐下了，所以即使心有愧疚，他还是回来辞行。“原谅为父。”他在窗框边合掌请求。破烂的拉门的暗处，妻子的影子在蠕动，像是在给小儿子换襁褓。多么纤弱的影子啊！强右卫门心中一阵感动：“你的身体好像还很虚弱。今后要多多保重啊。”这次的重任，值得一个男人献出生命。我是一名武士，主动并且乐意将糟糠之妻和婴儿留在家中，自己去赴死。作为武士之妻的你，能理解我的这种心情吧。别伤心了，没用的，可别弄坏了身子。哭过之后，再从伤心中寻找重新生活的意义吧。如果我死了，我的愿望只有这个：“无论多么黑暗，无论处在怎样悲伤的深渊，穿过去心情就会释然。没什么终点，这就是人世。这也是人生。”即使人死了，生命还在延续。正因为相信生命无限，我才愿意去死。你现在仔细看看襁褓中的小孩。那是谁？如果我死了，他不就是我吗？如果你死了，他不仍然是你吗？我死后，虽然外形变了，但是你还要好好保护襁褓中的那个我啊！我只有将此托付于你。我们要做二世夫妻。不等来世，只自今生始。“……交给你了。”强右卫门想说出来，他的下颌在嘣嘣地动。他把手伸向胸前的衣服里，取出一个白纸包着的东西，拿在手上，不知道放哪里好。那是印有主公家纹案的红白色点心，是在城中等人的时候别人特意拿来给自己的。虽然很少，但是据说里面还是有砂糖的。砂糖这东西别说尝，就是看也没看过。因为织田大人要在此留宿，厨师才特意引以为豪似的为这位上宾做的。那天晚上从城中拿到这个的时候，强右卫门吃得差点连指甲都给咬了。他也想把这种君恩立即分享给妻子和儿女。他伸出手，将点心包悄悄地扔到窗下。“……什么人？”是妻子的声音。虽然他的声音很轻，但是她仍然能感觉到动静。是妻子和丈夫间的心有灵犀吗？忽然，他拉开破烂的拉门走了出来。“哎呀……这扇窗刚刚是关上的啊。”她抱着儿子从窗户往外看时，丈夫已经不在那里了。强右卫门飞也似地在夜阑的道路上跑着。与其说他是着急赶往长条，不如说是他要鞭打人类天生的软弱，好让自己瞬间扩大自己与家的距离。泥衣战士一见到破晓的云朵，全城的马都开始嘶叫。旌旗飘扬，锣鼓喧天。就在这个清晨，大量兵马从冈崎城下出发。小国的百姓，完全被这情景吸引了，“不愧是织田大人啊！”他们相信，也钦羡强大盟国的兵员和装备。织田的三万大军，从旗号和马标上看，看不出分了几十队。柴田、丹羽、池田、泷川等老将就不用说了。信长同族中还有嫡子信忠、弟弟信雄。水野、浦生、森、稻叶一铁等也同行。羽柴筑前守秀吉、前田又左卫门、福富平左卫门、佐佐内藏介……那些年轻将领率领的队伍的强有力的脚步声经久不息。“这么多枪啊！”沿途的百姓面露惊讶，德川家的将士更是羡慕不已。三万士兵中，隶属火枪队的枪手就有近一万。另外还有将近五千把步枪。巨大的铁炮筒也带来了。并且，更让人觉得奇怪的是，没有步枪的步兵几乎每个人都扛着一根木栅栏，系栅栏的绳子也带着一块走。“你们拿着这些木桩是要做什么呢？”城里的百姓为织田的战法感到不解。同一天早晨，比预定时间稍微晚了一些，奔赴前线的德川军队，也带来了部队的血本，不过人数连八千也不到。不逊于信长的，只有士气。对织田而言，这是他国土地，而且是作为援军作战。而对于德川军的将士来说，这是祖先的土地，不可让敌人践踏一步。这是一块绝对属于自己的土地，没有后退余地。即使低级武士，在离开这里时也士气高昂。队伍中甚至流淌着一股悲壮的气氛。德川军虽然在装备上与织田军相比处于明显的劣势，却看不出软弱。以家康的嫡子信康为首，松平家忠、家次、本多、酒井、大久保、牧野、石川、榊原(10)等诸将，包括奥平贞能等，当然也在行军当中。离开城下数里后，德川军开始加快脚步。中途到达牛久保后，与织田军方向不同，如积雨云般迅速开赴设乐原。在此之前，当然是在此半日之前，鸟居强右卫门已于白天独自靠近了设乐。那里到处都是敌人的侦察兵。还会遭遇后方监视部队。这里已经是敌人的阵地了。不知敌人铜墙铁壁般的防线究竟有几道。他不得不为这么严密的防御感到吃惊。有时像伏于草根的鹌鹑，有时如野鼠般迅捷，他总算瞒过敌人的眼睛来到有海原。“……到这里的话，”他在想，可是立即又告诫自己：“切不可大意。”不久，已经可以看到远方的长条城。五百名战友驻守的城池。隐约看到白城墙时，他在心里叫喊着：“还没有陷落！还没有陷落啊！”他甚至忍不住想举起双手。身后猛然传来马嘶叫声和车轮声，夹杂着喧嚣的人声和尘土。他一看，马背上的杂粮和蔬菜、牛车上的粮米袋像山一样堆着。不用说，这是甲斐军的运粮队正在把从附近村子征来的粮草运往前线的后勤部去。马和人流的汗水在夕阳中泛起红光。蜿蜿蜒蜒一长队人马。光士兵就有百人以上。还有大量征集来的农民。甲斐壮丁牵着马，转动牛车的齿轮。这也是战争。这附近不是颗粒细小的尘土道路就是芦苇和水草丛生的沼泽地。车辙和牛马蹄也没在里面。这之中，泥、人不分的士兵和挑夫已经没了队形，有的跑，有的挑着东西，有的拎着断了的草鞋走。也不知什么时候起强右卫门巧妙地混进了队伍中，成了他们中的一员。此刻，他前面有一位年长的农民挑的货物上放了一根扁担，看上去挺重的样子。强右卫门空着手。虽然也有空手的人，可他总感觉内疚。他加快了脚步，来到年长的农民的身旁，“喂，老人家！”他打了声招呼。“你弓着背走路的样子真像罗锅儿啊。我实在看不下去了。把扁担放下来吧，我来背。”面对突如其来的好心人，老人家反而手足无措起来。强右卫门不容分说，从他背上取下扁担，放到自己强壮的肩膀上。“好啦好啦，这点东西我背着，跟没背东西一样。老人家你去前面那辆牛车的后面吧，那里会轻松点。”夕阳的影子已从大地退去。只有云端还残留着它殷红的余晖。“停下！停下！”前面有人大喊。是运粮队的将领在喊话。往前一看，有道配有营房临时小屋的栅门。强右卫门心里一惊。此处密布着武田军的阵营，是敌军阵地中的阵地。从前排开始，得挨个儿接受严格检查。随着前方“放行！放行！放行！”的声音不断迫近，强右卫门不禁咽了下口水。终于轮到他了。突然间，穿着盔甲的士兵的手从左右触摸他的皮肤。探了探发根，还把手伸进他怀里。强右卫门像个傻子似的惊得张大了嘴。“是民夫吗？”“是的。”“哪里的？”“嗯？您说的哪里是指？”“问你跟着谁干，在哪个组？”“跟着庄助，是和岩村的农民一起来的。岩村组，对，岩村组的。”“好了。”“嗯。”“放行！”强右卫门背上的扁担被抛出很远。他踉跄着走进栅门内。或许是心全放下了，显得有点不知所措。他移动了脚步。“喂喂！你这混蛋，要去哪里？”有个拿着鞭子监督牛马和民夫的运粮队士兵怒骂他的仓皇。马背和牛车上的粮米袋这些东西要挑到兵营的后勤部去。士兵一个个杀气腾腾，用鞭子殴打民夫。“别东张西望！”强右卫门的背和屁股也被打了几次。但是，反倒被打的时候让他觉得安心。“开饭了！去餐屋集合！”已经是黄昏了。只有大锅的火吐着红舌。围拢在它周围的壮丁和农民贪婪地端着饭碗，争抢汤勺。前来巡视的一位将官突然带着步兵走了进来。“排好队！巡视！”岩村组的头儿说过之后，整个餐屋的壮丁都聚往一个角落。将士的后勤部另外建了一栋临时屋子。这里是一间大的民宅。黑漆漆的，狭小得很。里面拥挤不堪，大家你推我搡。强右卫门相信是安全的。混在这伙人群中的自己就好像一只与草丛同色的小虫。可是，气氛异常。有一名前来巡视的武士自称是穴山队的部将，大声地命令他们清点人数：“这完全是通过栅门的那个人的失误，确实多了一个人。不知道多出的是谁，他已经进入阵地了。”士兵包围了入口，然后像是一个一个揪出去进行第二次严格的盘查。强右卫门恐慌极了。自己当时太过自信了，以为甲斐军应该不会注意到一两名壮丁。没想到他们如此严密。“不好！”自己已是瓮中之鳖。他的眼神很自然地变得锐利起来。他背贴着墙壁，尽量不被人发现地横着走，开始朝后门方向移动身体。突然，站在门口的巡视将领屹然指着他的身影大吼道：“那，那个家伙！形迹可疑！”强右卫门立即蹦了起来。正要朝后门冲过去，发现那里也有士兵。他像鼹鼠一般跳起来，撞在柱子和墙壁上。一看到窗户上漏下来的星光，便把整个身子趴在窗棂上，从破洞处往处跃出去。夜空中回响起“啷、啷”两三声断断续续的声音。强右卫门如兔子般从茅屋顶跑出来后，钻进了附近的桑树地。看似聪明，其实这招很危险。桑叶沙沙作响，把他的行踪和藏身之所全暴露给了敌人的眼睛。而且桑树细小的枝丫绊住他的腿，他根本无法自由行动。“间谍！他是敌人的间谍！别让他跑了！别丢了我军的脸！”包围了桑树地的穴山队的将领咆哮着。敌人的声音强右卫门听得一清二楚。他站起身，倏地从桑树地中闪出半截身体，刺破星空似的举起双手。面对将要扫射的小枪，他抢先说道：“等等……我投降。反抗已经没用了。来绑我吧！”他把手绕到背后，一动不动。随后传来了“沙沙”的桑叶声。他被绑住双手走出桑树地。巡视的将领瞠目结舌地盯着他，从头看到脚，问道：“你是长条的？还是冈崎的？”强右卫门毫不掩饰，回答道：“长条的。”武士之魂永放光芒胜赖的声音比谁的都大，就像他倚在长凳上的身躯，又像他力压大本营的威严。他有些亢奋。“怎么现在一个个如此懦弱？马场、内藤、小山田、山县等等，你们这些威震四邻的勇猛之辈怎么看起来也老不中用了？在我胜赖眼里，织田的三万兵马不过是虚张声势，德川军的七八千人马更是不值一提。有什么好怕的？胜赖不解。大炊介，你有什么想法？不用害怕，尽管道来。”“恕我直言，”坐在帷幕西侧的大炊介稍稍走上前，“方才，我一直刻意沉默不语，是因为痛心落泪了。看到各位老将老臣竟然也一致认为要退兵，我颇感意外。信玄公归天以来，我军竟然如此衰败了吗？”“嗯嗯。”胜赖满意地点了点头。并从大炊介的赞成之意中愈加受到鼓舞。就在他正要向各位将领强调他的主战论的时候，“大炊介大人，你说话可别让大风闪了舌头。我武田家从新罗三郎大人开始到现在承袭了二十七代，现在是关系到我武田家兴亡的分水岭、浮沉的关键时刻，你考虑过这些吗？”马场美浓守的白发颤动。其他老将虽缄闭着口，脸却显得通红。并且一齐将严厉的目光刺向大炊介。“让我闭嘴，那你慌什么？现在不是平常，是阵中！而且前后都有敌人夹击，一场不可避免的大决战迫在眉睫！我为主公家阐述自己的信念，何惧之有？”大炊介不甘示弱，厉声说道。与他观点一致的胜赖，此时开口道：“是我准许大炊介说的。他为何没有充分表达自己意见的权利？”胜赖反而让各位将领说话注意些。马场美浓守和山县、原、小山田等老将无不羞愧难当，一起黯然闭嘴。迹部大炊介又道：“冈崎城大贺一伙人的反叛之策出了问题，另外伪装成信长的使者，将劝降信射入长条城内的办法也以失败告终。综合这些，诸位老臣认为此次战争形势不好，强力主张撤退，始终未显示出积极的态度。然而，先前信玄公在世时从不示弱的我甲斐军，现在一听说织田的援军来了就逃跑。这消息一旦传出去，我们就再也不可能消除这恶名。”他滔滔不绝，说个没完，“我们首先要摒弃这种不战而退的想法，睁大双眼，看清敌人的真面目。不错，昨日以来一直在报告织田军和德川军的行进情况，他们确实声势浩大，但是织田何许人也？他说的三万，是真是假我们并不知道。他出征只不过是出于道义，不想放走德川家。怎可阻挡我威猛的将士？见到局势不利，要么退后，要么袖手旁观。他恐怕只有这两条出路。而且设乐原西部的德川军先锋部队不久就会先出击。我们为什么不先打一顿？为什么要撤掉对长条的包围，就这样将阵地拱手相让？长条孤城已经断绝了军粮，士兵们全都面无血色。这是鸢巢的一垒，如果我们再施以二垒、三垒，它将无法动弹。之后，我们举全军之力，先消灭德川军，接着迎击织田军。要将他们完全铲除，只在今时，别无他日。天赐此胜战之机予我武田家。不能抓住这次机会的人，配不上武将的称号，也决不是兵家。”越说越犀利的大炊介，不失为一名舌尖上的勇士。作为持谨慎论的老将，马场美浓守也不再多言。只将军扇置于膝上，时而默默地环视议论不止的坐席。“美浓守，你怎么看？”胜赖多少也得费点心思。要是作为父亲遗臣中的重臣的他也反对的话，那真不好办了。美浓守回答道：“主公大人和大炊介大人的话，虽能体现勇敢，可是不是有点逞匹夫之勇了？假如，无论如何都要战，那应该趁现在，用一夜或者半日时间一口气拿下长条城，再迎织田军和德川军。”胜赖面露怒气：“能拿下吗？此城。”他强硬地指责美浓守。美浓守没在意他的脸色，自信地说：“如果拿不下我们会怎样？城中不过五百士兵，三百条枪。哪怕三百条枪第一次射击全部击中我军士兵，也只有三百人战死。就算第二次射击还是全部击中，总共也就六百人会牺牲。也就是说，如果做好牺牲的准备，有大概一千名将士冒死踩着同胞的尸体靠近城墙的话，一个晚上，或者半天时间，我们不可能拿不下城。但是，这纯粹是一场恶战，是穷途之策。并不是我们想看到的战法。”“那不叫躲避战争，而是投身战争吧？”“所以，它只能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使用。”“都一样。我同意大炊介的观点。不服者去干后勤吧！”胜赖下命令了。他最后宣誓的是：“御旗楯无在上！明天就让我们迎击织田军、德川军，一战决雌雄吧！”到这个地步，没有人再执拗于撤退了。持谨慎论的各位将领的脸上无不流露出悲痛之情。“如果这样，我们也只能立于马前拼命死战了。”他们离开了座位。帷幕外，有家臣大喊道：“我是穴山梅雪的部下，叫八尾姆之介。想必主人梅雪正在席上讨论事情。可是我这里有紧急军情，劳烦通报一声。”“哟，是八尾啊？”讨论刚刚结束，穴山入道从一个角落中边答应边走了出来。他走出幕外不久，又慌慌张张地回到里面，“刚才我的部下绑来了一个叫鸟居强右卫门的奥平家士兵。他混入军中，装扮成壮丁的样子，他这么做，我想是带了什么重要的密令从城中逃出来。该如何处置？”他先问要如何审问。胜赖很欣慰，这个意外的猎物来的正是时候。他只说了句“我亲自审问”，由此可见他期待的程度。大部分老将都退去后，胜赖身边残留的将军依然很是耀眼。一介草夫，一副外表寒酸的民夫模样的强右卫门被强拉到里面坐下。篝火中添了柴，又熊熊燃烧起来。他的侧脸被火映得透亮。“你是奥平家的士兵，叫鸟居强右卫门？”“是。”“什么时候从城中逃出来的？”“三四天前。日子记不住了。”“目的是？”“带主人贞昌的信去冈崎城。”其态度可嘉。这个人是个本来就不知道隐藏秘密的过分耿直的人吗？连负责审问的胜赖也感觉没什么劲头。“这么说来，你已经把贞昌的信交给家康了吧？”“是。让奥平贞能大人转交的。”“受嘉奖了吗？”胜赖问。他盘问的时候，对这位看上去善良、问什么问题也不掩饰的俘虏，时而试着淡淡地讽刺，时而露出讥嘲般的微笑。听到这个问题，强右卫门自豪地回答：“嗯！家康主公直接表扬了我，还赐给我点心了。”胜赖突然回头看了看一旁的穴山梅雪、迹部大炊介等人，张口大笑道：“这家伙是个值得珍惜的老实人。哈哈哈！哦，是个值得爱护的老实人。瞧他拿到点心的高兴劲儿。”然后看了看眼前这个人，说：“家康好残忍哪！竟然让这位突出重围去冈崎送信的忠义之士再次回城。这不是见死不救吗？”“不……”强右卫门忙不迭否认，“决不是主公残忍。是我自己想回城。”“原来如此……倒是倔强。那么，你认为这样冒死回来，有什么效果吗？”“我一人之力，只不过一杆枪，一支长矛而已。但是我告诉城里的人说织田大人的援军和冈崎方向过来包抄敌人后路的援军已经到附近的话，城中便会士气大涨。我们要坚持到最后一刻。为此，如果我不回城的话，就不算真正完成了作为一个使者的使命。”“……确实如你所言啊！”胜赖闭上了眼，刚才的话近似呻吟，然后猛地睁开眼。“嗯，是位忠义之士！令我感动。但是，这么能干的武士埋没在下臣中也太可惜了……怎么样？强右卫门，跟我干吧。要不要在我胜赖的麾下，做一方武将？这样更能施展自己……怎么样？不愿意吗？”他半信半疑地盯着胜赖的脸看了一会儿，突然高声说道：“……如果这样，属下求之不得！您不仅救我一命，还让我直接做您的家臣……”强右卫门忘我地向前跪行。他的手被绑在背后，所以也不好伏地拜谢，这让他好生着急。“你答应了吗？不会不愿意吧？”胜赖又确认了一遍。“如果您不是开玩笑，这是属下求之不得的幸事。太高兴了！我甚至茫然不知所措，我怀疑这是不是梦？”“你这样的人，看起来会怜悯每条人命吧。”“或许因为小时候在寺庙长大的时候，早晚都会看到死人的缘故，有个念头已经嵌在我脑海里：人的命只有一次。所以，从今晚我被缚的一刹那，就万念俱灰了。但是如果我现在跟随甲斐，不仅保全了性命，还可以得到高官厚禄。一听到这个话，我突然对死恐惧起来。可怜我留在家中的妻子和孩子，我还想去看他们一眼。”“你是个正直的人。妻儿就是妻儿，这才是强右卫门。”“是的，是的。”“不要说自己无欲无求。就像我刚才说的，如果真心跟随我胜赖，你不仅可以再见到妻儿，还可以一生荣华富贵。”“谢谢大人！我愿为您效力，一定不辜负您的期望！”“像你这样纯厚的人，今后肯定会立大功。但是，为了表示你对我忠心不二，需要你拿出见面礼来。怎样？你能表明心志吗？”“……大人的意思是？”“一点也不麻烦。”“属下要怎么做呢？”“明天早上，我会把你绑在一个大十字架上，让士兵把你推到城下的护城河边。你要在十字架上大声地说‘我虽然带着使命到了冈崎，但是德川军已经被包围，在牛久保城堡一败涂地。织田军也恐伊势京师等有什么不测，至今未派出一兵前来救援。反正也没人救我们，你们看我也被捕了，可怜的同胞们，你们死了抗争的心，快快打开城门吧。你们也知道，投降才是唯一能活命的路啊……’你要这么跟城里的人说，很容易吧？”“……”强右卫门耷拉着脑袋。随后老实答道：“明白了。如果把属下推到城下附近，属下会如您刚才说的那样告诉城里的人。”“嗯。今晚你把我刚才告诉你的话好好背下来就行了。如果你胡言乱语，你就会那样被钉在十字架上。你要想好了，你这一喊，可是你一生的转折点。你小心说！”“是，是。”他始终显出老实的模样。就算把敌人用在了自己设的圈套上，连胜赖也暗地里爱惜他，胜赖真这么想。强右卫门第二天清晨被送到穴山梅雪手下。梅雪似乎也感到了责任重大，因此亲自与部下一道看守被绑着的强右卫门。夜半时分，突然下了一阵骤雨。胜赖心情不错，穿着盔甲就那么打了一个盹。夏天天亮得早，泷川的水声异常高亢。天一亮，强右卫门即被唤了出来。穴山梅雪依旧睡眼惺忪。主公让他看守重要犯人，所以昨晚好像一宿没睡踏实。他看到强右卫门后马上问：“昨晚睡得香吗？”“嗯，睡得香。”“什么？你睡着了？”“可能是心安了吧。一直到刚才还熟睡着。”梅雪心有疑虑，不过强右卫门的眼睛满是清澈。“吃早饭了。”有个喽啰即刻把早餐送到他跟前。一粒梅干，还有一根白葱外加一些黄酱。强右卫门美美地喝了两碗粥。刚吃完，另一个喽啰前来禀告：“准备好了吗？”梅雪坐在凳子上骤然严肃起来，他让强右卫门把昨天胜赖教的话又背了一遍给他听。强右卫门从头至尾都很恭敬，“我一定照着说。”他还是那么老实巴交。“不然的话，你就会被钉在上面了。”话音一落，喽啰们就将他拉了出来，将手腕和脚腕绑缚在事先做好的十字架上。随后众人把他抬到泷川岸边。强右卫门的身体朝着长条城方向，高高地立在空中。胜赖和旗本武士们也都来了，在远处的竹箭牌和工事后悄悄地注视着一切。十字架下，梅雪和在场的武将掐着时间。晨雾很浓，一河之隔的石城墙和枪眼泛出白色。视野并不开阔。云破处，射出一道夏日清晨的强光。强右卫门头发蓬散，一根根全映着晨光。城墙的枪眼也能看清楚了。发现异样的守兵准时立马通知了全城。箭楼的枪眼也好，武士聚集处的枪眼也罢，还有其他的武士居处全聚集着士兵。就算隔着泷川的水声，强右卫门也能听到他们交谈的声音。“强右卫门！强右卫门！快说！为什么不吱声？”穴山梅雪的一个叫河原弥太郎的部下用长矛柄敲打着十字架的木桩催他。这下，强右卫门像是回应敲打的回声似的，张大了嘴：“呀，好久不见了！城中人可在？这边说话的是前几夜跟大家辞行的鸟居强右卫门胜商是也！我这就说到冈崎城后拿到的回信，大家可听好了……”声音应该足以到达对岸。一时间，武田军的将士们也咽了口唾沫。强右卫门抿了抿嘴唇，又一次张开大口，如同晨曦射进了喉咙深部：“首先！岐阜的信长大人已经开拔了，三万多大军正在从冈崎前开往这里！另外，城之介大人（信忠）也已出征。家康大人、信康大人也都急行到了野田附近！先头部队已经在一之宫、本野原安营扎寨了！你们牢牢守住城等援军！最迟三日之内，将是我军拨云见日时、武田军穷途末路之日！这是确切无疑的！你们再坚持坚持！”武田军的人都跳了起来，怒吼道：“啊！说什么？这家伙！”惊慌的武士们蜂拥至十字架下，争相用长矛戳。鲜血突地涌了出来。在映着朝阳的鲜血之虹中，强右卫门的喊声依然隔河传来：“永别了！长条的百姓……长条的人们……”顷刻间，山也摇动，河也恸哭。一死抛向空中去，只留肝胆在心间。强右卫门最后时刻喊出的真实声音，显然穿进了城中五百名战友的耳中。守兵们亲眼见证了他崇高的牺牲，并且由于他的牺牲，为陷于绝望谷底的战斗又重新燃起了熊熊的希望之光。瞬间，大家都忘我地齐声高呼：“啊！”感极而泣。惊愕……胜赖脸色突变。穴山梅雪和其他甲斐军武将都很惊慌。“完，完了……”三四个人将柱子踢倒。不用说他们愤怒、跺脚。十字架上的强右卫门的身体和柱子一道，重重地倒在了地上。他的身体已经被几支长矛刺中。无比愤怒的武将们践踏着他的鲜血，猛踢他死寂的脸。突然，他们的脚呆住不动了，感觉身体一阵僵硬。他们也是武士，强右卫门死的价值大家心知肚明。面对拥有高昂的武士之魂、满意地死去的强右卫门，虽然他们是敌人，但也不得不为自己用脚踢他而深感羞愧。“都给我停下！在城上的守兵面前，你们怎不愧疚？现在已经不用踢了。”甲斐军中有一人如此大吼道，他就是从胜赖身边跑出来的旗本武士落合左平治。他接着说：“还磨叽什么？这在敌人眼里就是笑柄！快把强右卫门的尸体抬到后面去吧！”他斥责了那些还在喧哗和发怒的人，让他们退到栅门内。瞬间，甲斐军对强右卫门咬牙切齿，咒骂他是个可恶的敌人。但大家都认为他“虽是敌人，却干得漂亮”，甚至还有人从心底吊唁他的离去。这是后来的事了，也是闲话，听说目睹了强右卫门壮烈牺牲的落合左平治等人，将当时的场景画在自己的武士铠甲上以做装饰，并且流传给了子孙后代。左平治的子孙后来侍奉纪州家，得到五千万石的高官厚禄。而鸟居强右卫门的儿子也被用于武州忍侯，他的基因在德川时代后，直到今天仍存于某些人的血液中。信长也听说了传闻，说：“他即使在我朝也是独一无二的有武士之魂的人。如果还有他的尸骨什么的，我想收起来供奉。”他只找到仅有的一点遗物，将它厚葬在了作手的甘泉寺；由于强右卫门的一句话而招致大败溃逃的甲斐士兵中，也没有谁再臭骂鸟居这个人。由此可知，不论敌我，强右卫门之死已不知给了人们多少感动。闲话休提。事事都如此不顺的甲斐军面对身后已经近在咫尺的德川、织田联合军，一刻也不容安然自得。大家谁也没有反省，造成这样的局面是不是因为自己年轻，主帅胜赖也未曾有过这样的想法。只是一些老将老臣虽也抱有忧患意识，但对时势所趋也无可奈何。“信长是个什么人物？家康又什么来路？我要让他们葬身设乐原！”胜赖信心百倍，即日命部队由攻城队形改为野战队形。此处不是你死便是我亡。他下了乾坤一掷的赌注，做了大决战的准备。设乐原极乐寺山前是一片设乐原，远处是敌军的鸢巢、清井田和有海原等，用手指着便可看到。信长的大本营就设在那里。另外，家康将大本营设在弹正山的一边。三万八千德川、织田的联合军以这两座山为中心，已经准备就绪。满天乌云，却不见闪电。天空好像静止不动了。这一天，在极乐寺山的织田大本营中，织田德川两家的老将聚集在山上的寺庙内，开了个联合会议。家康当然也到了。讨论中，有人告诉家康：“前去侦察的渡边半藏大人和柘植又十郎大人已经回来了。”信长听后，说道：“来的正是时候。赶快请进来。我们一起仔细听听敌军的情况。”柘植、渡边二人来到二位大将前，你一言我一语地叙述了敌情：“首先，如果从敌军的大本营来看，主帅武田胜赖驻守在有海原的西边。强大的旗本、骑兵队等，看起来很沉稳，人数看上去有四千左右的样子。”接过半藏的话茬儿，又十郎汇报了清井田附近的情况：“清井田偏南部的一个小山丘上，小幡信贞、信秀和其他一些人组成游击队，正在监视战场。从那里到浅井边境布置的重兵就是敌军战斗主力。中军三千余人，有武田信廉、原隼人、内藤修理、菅沼刑部等人的部队；左翼也有近三千人，可以看到武田信丰、山县昌景、小山田信茂、迹部胜资等人的旗号；另外右翼是穴山梅雪、马场信房、土屋昌次、一条信龙等人的部队——场面壮绝，无以表达。”“控制长条城的呢？”家康问道。渡边半藏回答：“那里依然留着小山田昌行、高坂、士贺的约二千精兵，牢牢地控制着城池，在城西的山上好像也有监视的部队，一直到附近的小堡垒、鸢巢山一带，估计大概埋伏着一千士兵。”两人的报告只是个概况。那些大部队的将领中不知道有多少如雷贯耳的猛将虎将，更何况是马场、小幡等，他们在天下的战略家中也是鼎鼎有名的。再加上他们严密的布阵、炽热的战斗意志和全军坚实沉稳的准备，听到这二人的汇报后，织田、德川的诸位将领无不黯然失色，还未开战，议席上先袭来一股战栗的空气。酒井忠次说道：“胜败已分。再讨论也无济于事了。敌寡我众，怎可挡住我方大军？”突然，一旁有人大声说：“讨论就到此为止了！”话音刚落，信长琢磨着忠次说的话，拍了拍膝盖，“忠次，你说得很对！在胆小者的眼里，会把田里飞的白鹭看成是敌人的旌旗而畏缩不前。哈哈哈！从两人的报告来看，我也大可放心了。家康大人，可以庆祝了吗？”随后，受了褒扬的忠次更来劲了：“在属下看来，敌军最薄弱的地方是后方的鸢巢山。如果我们出轻步兵，从远处迂回过去，先击溃敌军身后的弱点。这样敌军士气即刻就会大乱……我军的……”“你这个忠次！在胡说什么？说什么呢？……如此大战，那种雕虫小技能派上什么用场？你这蠢驴。”信长训斥完后，宣布散会。酒井忠次也灰头土脸地与大家一同退了下去。众人退下后，信长又对家康这么说道：“刚才我仔细想了想，虽然是在众将面前，我还是狠狠地训斥了德川大人的重臣酒井忠次。请大人原谅，我决不是真心要驳他的面子。我正是认为他的建议和计谋实在是太妙了，所以才怕泄露给敌军，反而像刚才那样故意训斥他。请大人回去以后好好劝慰一下。”“不用。好不容易有个妙计，忠次也不知道注意点，虽然都是我军人员，他也不应该公然说出来。对他也是个教训，我也可以从中学习学习。”“刚才我当庭断然否定了忠次的计谋，所以我军的人也不可能想到他的计谋会被采纳。大人马上告诉忠次，就说我批准他的方案：奇袭鸢巢山。”“知道了。忠次要是知道了，想必也得偿所愿了吧。”家康悄悄地唤来忠次，转告了信长的意思的同时，命令道：“马上去办！”忠次的踊跃可想而知。他秘密地组建了一支小部队，还悄悄地让信长察看。“天黑行动！”忠次只说这一句。“是吗？”信长也没有多说。但是他把从岐阜带来的枪手分出五百人，又配上金森长近、佐藤政秀两位将领，并吩咐他们，“你们协助忠次。在即将进攻敌人堡垒的时候，你们立即点上烽火做信号。”总共有三千余人，以酒井忠次、本多广孝、康重、松平伊忠、奥平贞能等为主，联合西乡、牧野、菅沼各部队一起，于傍晚时分离开营房。名副其实的雨季夜晚。穿过师原即将到达丰川筋的时候，白色雨帘“噼里啪啦”地斜着拉开夜幕。不久，滂沱大雨就默默地浸透了三千名将士的身影。为了穿越松山，一行人躲进了山麓的一家寺庙。全队人都丢下马，脱下盔甲背在背上。这里是一处绝壁。再加上急湍般的雨水和黑夜，一队人滑倒又继续爬，爬起来又滑倒。后面的一个人扶着前面那个人的长矛柄，他自己的长矛柄又让他后面的人扶着。就这样，好不容易穿过了三町长左右的绝壁。天空已泛白。时间到了二十一日的拂晓。云彩散去，朝阳的光彩从四面八方穿透浓雾笼罩的海面。“天晴了！”“天助我也！”“真顺利！”在山上，每个人又重新穿上盔甲。一行人被分成三队，一队人在早上进攻中山的敌军堡垒，一队人开赴鸢巢山。“难道是？”自信过头的敌军在刚睡醒的喊声中手足无措。中山的堡垒上很快燃起了黑烟，奇袭的士兵迅速放火。从这里溃散的敌军朝鸢巢山逃去，去依靠那里的防御堡垒。但是那时，进攻方的别动队已经从一部分屏障混进要塞内了。乱军中，有人扯着嗓子喊：“武田信实被杀了！守将武田信实被杀了！”此处也生起了火焰。约定好了的烽火就不用说了，这里的两处黑烟，极乐寺山的我军大本营也很快可以清晰地看到。前一天晚上，酒井忠次一行人秘密奔赴鸢巢山后，信长即向全军发令：“前进！”但那不是开战号令。全军冒着严酷的狂风暴雨转移到茶蘑山附近。当然大本营也随之移动。那之后到天亮前，全军士兵捆了一个蜿蜒如百足虫般的长栅栏。每打下一根桩都有位置和深度的讲究。栅栏同士兵一样，在布阵中被看作是举足轻重的参战者。好像有二段栅、外开式、迷路、占卜组等，临近破晓，信长骑着马来视察时，雨已经停了，栅栏工事也结束了。“看着吧。今天我们就要把甲斐的敌人吸引过来，干掉他们。”信长回头看看德川家的诸将，微笑着大放厥词。“不会这样吧？”谁都这么想。只是勉强把它当成对自己的鼓励。但有一点显而易见的是，岐阜的士兵们从离开冈崎开始，全军每个士兵都扛着一根木桩和绳子来到战场。“如此大军，全扛着木桩和绳子是要做什么呢？”有人对此疑虑。但是如今，三万根木桩在一夜之间已经连成了长蛇般的栅栏。天还没亮就已显示他们充分的准备：“来吧，甲斐的精锐们！”这可不是为出击做准备。正如信长所言，要歼灭敌军，将他们吸引到这个栅栏内是个绝对的条件。恐怕引诱他们的佐久间信盛的一支部队和大久保忠世的枪队要去栅外等候敌军上钩了。“哇”的一声，众人突然齐声对着清晨的天空高呼。才同敌人交火，也太出人意料了。因为他们看到了鸢巢方向升起的黑烟。这团黑烟从这里看是在正面，而对甲斐全军的布防来说却成了后方。如此一来甲斐军的惊愕也可想而知了。“啊，敌军也开始向我们的后方活动了。”“敌军到后方了！”在难以掩饰的动摇中，主帅胜赖断然下了出击的命令：“刻不容缓了！等待敌军只不过是让敌军随心所欲地进行有利的准备。”他的自信和因此而动的甲斐全军的信念是：“信玄公以来英勇的我军从未败过！”仅此而已。怎能预知？以此时为分界线，时代已宣示显著的进步。文化在突飞猛进。西方势力——南蛮船只带来文化上的西学东渐，在火药、枪支等武器方面引起了大变革。悲乎！连名将信玄也稍欠文化上的先见之明。甲山狭山自然离京城遥远，对来自海外的影响不够敏感，并且将士们也有强烈的山之国特有的顽固和自负，欠缺担心自己的短处而向他人学习的风潮。总之，他们依然运用精锐的骑兵，首先由山县昌景、甘利、迹部、小笠原的部队向栅外的佐久间信盛和大久保忠世的部队发起猛烈攻击。对此，信长始终持有现代化的头脑和兵器，而且预备了科学的战法。雨停了。田野的泥土烂糊糊的。甲斐军的左翼——山县昌景和其他部队约二千人，一边听着主将山县“不要靠近敌人的栅栏”的指挥，同时急忙迂回到连子桥的南侧，他们计划从敌军栅栏的断开处突击。但是，道路泥泞。路上形成了很多池沼，一定是昨晚的大雨让小河的水溢出后干的好事。即便是对事先对地理已经充分预测的山县昌景来说，这也是一场意料之外的天灾。士兵的脚腕没进了泥沼中，马匹动弹不得。更糟糕的是，目睹了这一切的栅外敌军大久保的部队正用枪朝他们射击。“回去！”一声号令，已成泥人的山县军队急忙掉头，朝大久保的枪队匍匐前进。“他妈的！”山县骂道。二千士兵的盔甲上泥水飞溅，形成一道烟雾。眼看着他们中枪，这里倒下一个，那里倒下一个。淋着鲜血直叫唤的，被马匹踩中痛苦呻吟的，可怜的山县军队现在一片混乱。最终，他们的士兵相互撞击在一起。经过这十多年的战争变革，古代优雅的华丽武士们最早隶属于清和源氏学派，他们拥有古雅的战争习俗，会将这里当成一个盛大的战场，自报家门：自己是谁的后裔，现在何处居住，是谁的二子、三子等等。这种习俗在如今武士中已经渐渐淡化。因此，一旦进行短兵相接，需要肉搏的白刃战，其残酷程度用语言无法形容。武器方面有利的布置为：枪在前，长矛紧随其后。比起刺杀，长矛更多被用于举过头顶，横向挥舞殴打对方。故而长长的矛被看作有力的武器，甚至有些长矛的柄是一般长矛的二到三倍。小喽啰缺少变化，也欠缺临场之勇，如果只有打架才是其特长，那么经过磨炼的精悍士兵会突然在战争中熟悉运用短矛刺杀敌人，横冲直撞，所向披靡。因此有时候一个武士会勇猛得在瞬间刺倒十多名敌军。这样的情况层出不穷。尤其是甲斐军中，这样的勇士非常多。碰上这么密集的军队，无论是德川军还是织田军都不是它的对手。大久保部很快便遭到毁灭性的打击。话说回来，大久保部和另外一队人马佐久间部出栅外的目的就是要诱敌深入。事实上战胜他们并不见得最理想，所以逃回来也无差池。但是甲斐士兵马上就到眼前来了，一看到他们就喊道：“来啊！”心中不由得燃起积累多年的仇恨的怒火。虽然大久保部已经撤退，但甲斐军队并不想被他们骂成是“胆小鬼”。因此在鲜血飞溅中，平时的人性必然会被抛弃，只留下自己国家与武士家族的荣誉。进攻时，或许是感觉时机已到，一万五千甲斐军队的主体开始如云一般前进。这只酷似鸟云阵的军队刚靠近织田军的栅栏，原、内藤、武田信廉的军队首先如鸟群齐飞一般，一起呼喊着杀将过来。甲斐士兵根本没把这条类似于木栅栏线的东西放在眼里。看样子他们想一脚踢倒栅栏，直捣德川、织田的中军，将他们彻底击溃。随着“啊”的一声，他们开始向栅栏进攻。只见有的士兵爬上栅栏想翻过去，有的士兵抡起大锤或铁棒将栅栏弄倒，有些则用锯锯开，还有的浇上油试图烧了它。大家都拼命进攻。信长将这些战斗全交给栅外的大久保和佐久间，茶蘑山全山的军队静静地待着。“准备！”看到大本营附近金彩箔随风吹来，各处的枪炮组将领全部喊道：“开火！”“开火！”号令声此起彼伏。“嗒嗒嗒。”刹那间地面狂震，山崩云裂。硝烟笼罩在蜿蜒的栅栏上，犹如蚊子般，地上堆满了甲斐军的兵马尸体。“不准后退！”督战的将领大吼：“跟在我后面！”随即冲向栅栏。那些踩着同伴的尸体跳过来的勇士并没有躲过骤雨般的子弹。“混蛋！”将领懊恼极了。“这打的什么仗？”他叫喊着，这些勇士陆续倒了下去。他们终于按捺不住了：“撤——撤退！”有四五名将领极力发出悲壮的声音，掉转马头。其中一名中枪落马，另一名的马被击中，从马背上飞了出去。可是，虽然越战越败，甲斐军却愈发强大起来。最初的猛攻让他们几乎丧失了三分之一的兵力，可是随着“冲啊”一声，继刚退下去的甲斐军之后，又有新的军队逼近了木栅栏。“正等着你们呢。”栅内的枪马上回应了甲斐军的进攻。凝望眼前被同伴的鲜血染红的木栅栏，甲斐军威猛的将士们高喊：“去死吧！”“死有何惧？”“让同伴踩着我们这死盾越过去吧！”他们互相激励，互相咆哮，没有后退半步的意思。所谓死盾，指的是牺牲自己，为后面的进攻做防御；后来的人又为后来的人做人肉盾，如此一步一步往前踩的悲壮方法。虽说是勇猛，但是甲斐军这样的强行进攻，不禁让人想起近似暴徒的仇恨。这支主力部队中，也有小幡、内藤等这些精通兵法和实战的指挥家参战。但主帅胜赖在身后严辞命令：“进攻！”他们一旦发现这是一场绝对不可能战胜的战争时，就算做出再大的牺牲也会义无反顾地往前冲。“一定可以击溃敌人！”他们有这样的信念。因为当时的枪在一次射击后与完成重新装弹之间需要比较麻烦的手续和较多的时间。所以一阵枪林弹雨过后，枪声戛然而止。这时，甲斐部将会不惜用死盾穿过他们认为的这段可乘之机。不巧的是，信长事前已经考虑到了这个弱点。在操作新的兵器的同时，他也深思熟虑了新的战法。他把拥有三千条枪的枪队分成三级，第一组一千人射击后，立即向两边散开，第二组一千人马上顶上去继续射击，同样，他们射击结束后也向两边散开，第三组上去，因此，在这场战役中，敌军并没有得到他们想要的机会。并且木栅栏各处均有出口。织田军、德川军的长矛组看准时机，从栅内冲向栅外，他们瞄准甲斐军，向他们的两翼发起突击。还要前进吗？前方受防御栅栏和枪阻挡，如果撤退，又会受到敌人追击和夹击的威胁。此时，即使如此千锤百炼的甲斐武士也毫无用武之地。山县军队为首的小山田、原、内藤的部队均付出重大的牺牲退了下去。只有马场信房一支部队没有中敌人的圈套。信房与佐久间信盛战斗时，信盛自知自己是诱饵，于是诈降败走。马场的部队追了上去，占领了丸山的阵地。随后他下令：“切勿穷追！”信房未放一兵前往。对此，连信长也觉得诧异。胜赖的大本营和友军都在催促他：“为什么不前进？”信房答道：“我要好好考虑考虑。我停于此暂且观看战况。各位大可不必即刻冲上前去立功。”他自己纹丝不动。一批批冲上去的将士在接近木栅栏时无一例外全遭到惨败。织田军的柴田胜家和羽柴秀吉两支部队远远地绕过北部的村落，从中间切断了甲斐军的大本营和前线的联系。甲斐军的真田信纲、昌辉两兄弟此刻已苦战而死。土屋冒次的部队也几近全军覆没，部将土屋昌次经过奋战之后，战死沙场。从今天开始该出梅了。空气中突然的酷暑和强烈的夏日灼烧得地面“吱吱”作响。凌晨寅时（五时）便已经开战，虽然不断有生力军交替上场，甲斐军的兵马依然累得满身汗水，气喘吁吁。早上开始沾在盔甲上的皮革、毛发及皮肤上的热血已经像胶一样被晒干。但是附近仍然可以看到不断涌出的鲜血。“迹部大炊介也上去！甘利、小笠原、菅沼、高坂的部队现在给我全部冲上去！”主帅胜赖夜叉般怒吼道。他把防备万一的预备队也全拉到前线去了。胜赖早就明白，这样一来，原本可能只会造成一部分损伤的小错，自己已经将它铸成了大错。总而言之，这已经不单单是士气和勇气的问题了。如同织田、家康已在猎场布好陷阱等待野鸭和野猪钻进去一样，猛烈攻击这块猎场的甲斐军无论将指挥的声音叫得多么嘶哑，他们只不过是将宝贵的将士生命白白地、无效地葬送在死盾上。要说可惜是他听到从早上开始一直英勇善战的、信玄的左膀右臂山县昌景已然战死。除此之外，有名的武士和谱代猛将也一个个倒了下去。所有军队死伤过半。“敌人的败势早已显露无遗。现在是不是我们的机会？”佐佐成政始终站在信长的旁边观察战况，他在催促信长。“嗯！好。”信长立即让成政号令栅内的全军将士，命令道：“出栅直接射击！全歼甲斐军！”这是总攻的命令。待在丸山一动不动的马场信房从远处看到这些，才在内心暗忖：“现在是我信房豁出命去的时候了。”高松山的一个山丘上满是德川军的战旗。大久保七郎右卫门、同姓的治左卫门两兄弟也列于其中。“哥哥。”“什么事？”“今天的会战，我军是主力，织田军是援军吧？”“这还用说。”“但是为什么，从今早到现在，看起来几乎都是织田军在攻打敌军，而我们却在袖手旁观？我想这是我们德川军的耻辱吧。怕是战后在织田军面前抬不起头来。”“可是今早到现在的战斗，全是枪在发挥作用。要说枪的数量，据说织田军有四千六七百支，而我德川军只有区区四五百支。跟织田军明显的优势相比，我们的阵地用不上也是没办法的啊。”“冲向栅外的命令快下了吧？那个时候可不能输给织田军。”“那当然。那时不能输！”兄弟俩把士兵全聚集在栅栏的出入口，悄悄地定睛看着山上的金彩箔。最终，一看到甲斐军全军的败势时，信长急令突出栅外，家康也向全军下令：“进攻！”正在等待的大久保兄弟如同争当赛马的冠军似的喊道：“就是现在了！”“武士的价值就在现在！”两匹快马从栅口飞奔到了最前面。“冲啊！以此献给主公！”小喽啰们也如决堤的怒涛，冲向旷野。石川数正、榊原康政、平岩亲吉、本多忠胜——他们的军队也呼啸着冲向甲斐军的左翼。织田军更是数倍于德川军。羽柴秀吉和柴田胜家已事先远远地从西面迂回过来，现在已从待在栅内的守势，转向整片设乐原发起如潮水般的攻势，可以看到佐佐内藏介、前田又左卫门、福富平左卫门、野野村十三郎、丹羽五郎左卫门等人的旗号，它们翻滚着，拥挤在一起。“忠三郎，忠三郎！”信长站在茶蘑山一片较高的位置，观察战局。随后回过头去看了看身后的旗本武士，叫了蒲生忠三郎氏乡的名字。“大人您喊我吗？”忠三郎很快跪在凳子的一旁。“看那里。”信长用手指着右手边的乱军。“你混到敌军中去。敌人进攻你就撤，敌人撤你就攻，要像只漂在波涛之上的小船。那两个年轻的将领，忠三郎，看到了吗？你看到没有？”氏乡顺着主公指示的方向：“嗯嗯。是一个背上的图案是金色扬羽蝶，另一个是浅黄黑底白纹的人吗？”“是。刚才我看了，说是敌人又像自己人，说是自己人又像敌人，你把他赶到一边决斗。分清楚是何许人再来见我。”忠三郎氏乡立即飞跨上马疾驰而去。不久他就回来复命了。“是自己人没错。他们是德川大人的重臣，哥哥叫大久保七郎右卫门忠世，弟弟叫治左卫门忠佐。”“什么？他们二人都是三河的武士？酒井也好，大久保也罢，呀，德川大人也有如此优秀的家臣啊。你看那对大久保兄弟，紧紧地贴在敌人那里，即使雷打下来也不走啊。对敌人来说，简直就是块难缠的膏药呢！”信长一边说着这些诙谐的话鼓舞士气，一边向着周围的人大笑起来。大势已定。甲斐全军的败相已回天乏术。连胜赖的大本营也降入重重包围之中。德川军从左侧步步紧逼。织田军则如尖刀一般，其先锋队突然朝中军猛烈袭击。这种情势下，胜赖周围的武士图案、军旗长穗、战袍、传令旗，还有盔甲的光芒、如星火般的刀光剑影被一片鲜血和马尘围裏，仿佛一艘被潮水旋风围困的巨轮，它的命运岌岌可危。“现在……”只有从丸山下来的马场信房的军队此时仍没有折损。信房派了一名士兵到胜赖处，告诉他已经败了，劝他撤退。“懊恼！懊恼！”胜赖还在跺着脚。他的禀性就是如此。可是目前大势已去，他也无可奈何。被敌人击溃的内藤修理和其他的中军将领也都各自挂了彩，败下阵来。“现在暂时……”“饮恨吧！以后自有分别。”信房不顾一切地让自己的将士将胜赖从重围中营救出来。在敌军看来，甲斐的主力可以说显然已经战败，他们已经溃逃。将主帅送至栈桥附近后，为了垫后，内藤修理又立马折了回去同追上来的敌人战斗。后来在出泽的山丘上壮烈牺牲。马场信房目送落败的胜赖和悲惨的残兵败将退到宫肋附近后，独自说道：“啊！平凡的一生，想来也够长了。不过也短。究竟长还是短？或许只有这一刹那是永恒的吧，死亡的一刹那。生命若是永恒，也就取决于那一刹那。”这位老将将马转向西面，百感交集。“九泉之下见到已故信玄公，我只有悔过，是我们这些辅政的老将无能啊！永别了，甲斐的山河！”他转过身来，远远地对着故国的天空洒了一把热泪。猛然策马飞奔，口里说道：“去死吧！至少我要留名于夏草之繁盛！决不辱没信玄公时代以来武士家族的名声！”他的影子和声音立刻淹没在了十倍于自己的敌人大军中。跟随他冲入敌阵的士兵也都随他而去，壮烈牺牲了。没有谁像信房这样从一开始就看透了这场战役。或许他还领悟到了武田家今后从衰亡走向幻灭的命运。然而，即使他拥有先见之明和忠诚，他也无法挽救这场危机。时代的力量、大势所趋，直叫人胆寒。好不容易逃到凤凰寺山一带，与胜赖的中军会合的甲斐全军从最初的一万五千多锐减到现在的不足二千。胜赖与数十亲信骑马越过小松濑，总算逃到了武节城。一路上，刚毅无比的他始终缄口。设乐原上，异常通红的夕阳俯视大地。这一天的大战从清晨的五时开始，直到近黄昏的午后四时稍早前结束。此时的设乐原，一马未鸣，一兵未喊。旷野迅速沉入寂寞深渊，夜色完全降临了。横躺在旷野还未来得及收拾的尸体，光甲斐军就一万有余。夏草日记前田又左卫门接到命令，要处理尸体和战利品。此刻他正在四处巡察。“喂！”有个人喊他。他停住马转身看，一面千成瓢箪(11)的马标立即映入眼帘。这里是筑前守秀吉的阵营。“这不是又左嘛？”“哟，是秀吉啊？”“别一声不吭就走了，进来坐坐吧。”秀吉走出栅外将他请了进去。一间临时屋子也没有。大战已在昨天告一段落。今后的安排还没有在最高军事会议上达成一致决定。“我们应趁机攻击甲斐。”这是家康的主张。“哦，不，处理已经占领的地区才是当务之急。”这是信长的意见。双方都有道理，因此迟迟无法决定。地上乱糟糟地堆着装粮草的草袋和干柴，又左卫门一屁股坐了下去。他看着同伴，笑着说：“哎呀，这不打仗的日子反倒累。”秀吉很快搬来了凳子让又左卫门坐。他没坐，于是秀吉也挑了块合适的石头坐下来。“不错，这样反而更适合两个人谈话。”秀吉这么想。他们俩是好友，秀吉称又左卫门为犬千代，又左卫门称他猴子。争名夺利疏远了他们的友情。最近两人也很少像这样轻松愉快地在一起。“筑前守，能给我点酒吗？阵营里有吗？”“酒的话……有是有。”“大概是祭奠了无数死去的人，想喝点酒。”“给前田大人上酒，白开水就不要了。”他吩咐身后的小姓武士后，微笑道：“你都不像前田又左卫门了，这么怯懦……”又左卫门端起小姓奉上的凉酒杯，一边喝一边说：“听说船长也会有晕船的时候。这次的战斗，让我晕血。”“昨天你干得怎样？”“我只是拼命战斗。你如何？”“胜败已分以后，我就站在高处静静地眺望。”“眺望啊。哦……”“我为敌人感到惋惜。如果胜赖以泷川为屏障固守的话，长条孤城一定会攻陷，我大军阵势也不会持续，或许会相持十天半个月吧。并且如果撤退，便会遭受追击，现在想来真是场危险的战斗。”“战争的形式已经改变了，是枪炮这种新式武器将它迅速改变的。想想桶狭间合战和这次的战役，恍如隔世。”“是啊！接下来没有战争的日子才是真的考验。防患未然，真要到战争来临那天就来不及了。”“胜赖的失误在于他完全错误地判断了邻国的装备。他一定没有想到织田家竟会有五千支枪。他错估了在新式武器方面天下第一的织田家。”“又左，那也是你的失误吧。”“何出此言？”“拥有枪、大炮、火药的，我们织田家并不是天下第一。织田家还落后了哟。”“是吗？”又左卫门微微笑道，因为他知道秀吉有诡辩欺骗这个毛病。但秀吉真诚的样子很自然地将他的疑虑压在心底。他随即知道了秀吉真正担心的事情：“今后的大事，首先是充实新装备，之后是改革战法。另外时刻注意不落伍于时代也很重要。虽说消灭了一个武田，但现在还不是高兴的时候。”“跟我说的一样，要是在军事会议上说就好了。”“不，近期还是少说为妙。我一直认为众目睽睽之下多嘴多舌不是上策。”“缘何？要是把雄辩的本事从你身上拿走，你就不是你了。”“每个人心里都有很多想吐露的真情。如果我滔滔不绝，自然就让别人闭了嘴，没机会说出心里话。所以，今后我想我会在不得不说的时候才开口。同时也需要言简意赅，能够表达真情实感。所以我要从日常的交谈中开始磨炼。”“不管哪次见你，你都有反思和努力要做的事，虽说这是你的天性，我还是很佩服。也要向你学习啊，你接着说。”“是关于枪的吗？”“如果织田家不是天下第一个拥有那么多新式武器的国家，应该是西部的大名吧。毛利家？还是岛津家？”“不对。”“嗯，要是北边，是上杉谦信家吗？”“不是，是寺庙。”“寺庙？”“我看是以大阪石山的本愿寺为中心的地区。我们敌不过它。它财力雄厚，而且与接壤，有地势之利。”“原来如此。”“在今天匆忙召开的军事会议上，德川大人主张借这次机会席卷武田的领地，一直杀到甲斐。这是以德川为本的对策。对德川家而言，他把三万织田军拉到了这里，所以这是再好不过的上策。但是对我们织田军来说是不会接受的。”“那你为什么没在今早的会上说呢？”“即使我这样的无名小辈不说，织田大人的神情也表明他不会中德川大人的圈套。这样我也放心了。”大本营方向传来了螺号，前田又左卫门突然站了起来。“筑前守，他日再会吧。”说完他突然离开，让随从牵来马，急匆匆地回去了。当晚的讨论会决定了战后方针。当然还规定信长退回岐阜，家康也暂且班师回冈崎。在高奏凯歌分别的时候，信长对家康说：“以后，德川大人就不要插手骏河了。信长会拿下岩村，慢慢地开辟进入信浓的通道。”“明白了。期待两三年后与大人在信浓会面。”家康微笑着回答。信长的话相对于他，已经缺少了几分平等的语气。虽为同盟国，却给人老大指示老二的感觉。家康隐忍领命。但是从那之后，家康每个月都会将武田氏在三河、远江的十几处城堡一个一个地攻陷。譬如长条之战后，他马上攻下了足助城，六月后又拿下了作手、田峰等，七月取武节，八月捣诹访原。像这样，他以惊人的速度攻城略地。长条战败，对武田家而言是致命的打击。几乎所有的信玄以来的老将和谋士都在这场战役中战死。更大的损失是，他们丢掉了不败的信念。没有必胜信心的军队就像枯叶飘落的秋林。猛将胜赖心中，潇潇悲凄油然而生。然而，他是信玄的儿子，虽然没有继承父亲的全部品质，也继承了父亲的一部分。虽然在长条之战中元气大伤，他仍然坚信：“吾尚在甲斐！”他时而负隅顽抗，在边境发挥余威。进攻诹访原城，暂时把它夺回来，后来奔赴小山城救急，突然又掉转枪口，在骏河放火，想尝试对家康发动突袭……总之做些没有头绪的事情。但是慢慢的，他的行动开始盲目起来，没有明确的方向，没有轻重缓急。他的军队只有出奇制胜这一招。可以看出他的主力已经锐减。就这样，从新罗三郎便开始历经二十多世、拥有御旗楯无的名家，不知不觉中已沦为二流国家。这一切都是后话了。信长在大战后即于五月二十五日离开长条，回到岐阜。并且后来，德川家为了表示感谢，派出奥平贞昌和酒井忠次两位使节前往岐阜城。信长将他们迎入城内，“时如飞梭啊！”信长回想起长条之战时的情景，既自己讲述，也不时问问二人。当晚彻夜饮酒。二人回去时，“我这把爱刀就送给忠次了。”信长赠给他一把刀，以表彰他的功劳，另外对奥平贞昌，将自己名字中的一个字赐给了他，“把贞昌改了吧，叫信昌好了。以后常来看看。”信长说。常来看看，平淡的一句话，对武士来说却是至高无上的荣耀。与信昌一起防守长条城的另外七名家臣也各自获得了奖赏。隆恩惠及他家臣子。织田的众家臣也都一起祝福二人，为他俩送行。信长的此种情怀，早在长条战场他命令搜寻鸟居强右卫门的尸骨并厚葬他时，众家臣就已经深有体会，“主公大人一如既往地……”他们对主公的人品愈发尊敬。从任何意义上来讲，长条之战后信长的地位更加重要起来。但是他获得的利益远非止此。“北方身后已无后顾之忧。”将士们也明显有这种感触。因为即使是信玄死后，甲斐兵马强盛时，他们依然视京畿地区其他反信长的国家如背后的猛虎，一定要保持比他们更强大的实力，这样才能保证安稳。然而也有一些人警示了这种麻痹大意的想法：“不不，一敌已平，一敌又生，决不会有安心的时候。甲斐军强大时，越后的上杉谦信一直被压制，现在他已经成为我们的直接威胁了哟。只要谦信还活着，无论如何还是……”事实上，在信长势力不及的地区，谦信仍然犹如北斗星一般熠熠生辉。松与柳夏日带着它真正的脾气袭来。太阳灼晒，云峰静止。六月二日，走出岐阜城的信长队伍已经从美浓到了近江的边界，正要越过山中。远远望去，这支队伍蜿蜒曲折，仿佛蚁队。走近一看，是支令人头晕目眩的旅行团。信长上京都，随行的人从老将、旗本武士、小姓武士，到枪队弓箭队、红柄长矛队，另外还有郎中、茶道艺人、文牍、俳句家、僧侣、货运队。连送行的人也不容易看到队伍的尽头。长条之战在一个月前打响。当时是铁甲阵，而现在的队伍就好像一条被拉长的繁花，看上去十分祥和。不仅每个人的装束，就连马匹也被装饰了起来，长矛和枪也被擦拭过了。除了威严外，更添加了一丝美感。由于事先得知信长的队伍要从此经过，各个村落，由村长带头的男女老少全坐在屋檐下默默地为他们送行。“经过这里以后，队伍就壮观了，人数也会惊人地增加。”村民的心里是这么想的。似乎信长自己也有意在这么做。像这样去京都朝觐已经不知是第几次了，窥视他的心理可以看出，这种旅行对他而言十分愉快，每一次都是一生期待的大事。一旦一个地方的战事结束，之后他必定会上京都。在上奏平定情况、安抚圣意方面不敢怠慢，就好像去他处建功的孩子都要在建功后回家乡向父亲报喜一样。他无法忘怀每次上京都拜伏在陛下面前时的赤子之情。他也将此视作自己最高的欣慰和荣誉。这次的旅行也不例外。当然也有向普通民众夸耀每战之后，自己国家更加强大的意思。另外，对京都的公卿和百姓的策略及其文化意图也包含其中。但关键是要将“信长的统一大业归根结底在于天朝圣君。信长不过是谨遵圣谕、平宇内之骚乱、安陛下之民心的一朝之臣而已”这一姿态付诸实践，昭示天下。可是他并没有勤王之意。不仅是信长，战国诸将一般都不用勤王一说。现在虽是战乱不断之时，可人人都奉职朝廷，没有一个大逆不道的乱臣贼子。大家竞相做信长，像他那样拿出忠诚的成果，获取做赤子的满足感。不过，要完成这些，需要有足够的才干。所以说信长的这次旅行给了他最大的满足，并且四邻与天下群雄都用羡慕的眼光看着他。“休息！大家擦擦汗。”刚来到山上，信长就急忙下马，走到队伍的最前头，大步跨向马头明王堂的背阴处。小姓们慌了起来。老将和近侍们也都慌了：“为什么突然要在这种地方休息呢？”他们捉摸不透信长的心思，只能一个一个往后传命令：“休息！停下休息！”“搬凳子来！搬凳子来！”“错了！拿褥垫来！”信长旁边的近臣们不停地吵嚷着。聒耳的蝉声戛然而止。信长连马头明王堂外的窄走廊上的变红的叶子和灰尘都没拍就坐了下去，让一个小姓用金扇给他扇风。正巧一阵凉风立马从夏季的树林中吹过，吹干了汗水。“好了。”信长拿回小姓手中的金扇，折在手心里，随后喊了小姓组的蒲生忠三郎的名字：“忠三郎，忠三郎！那边好像蹲坐着乡民。把乡民中的那位年长者，或者里正（名主）什么的叫过来。”蒲生忠三郎氏乡今年已经二十岁了。虽然不懂主公的意图，还是麻利地应了一声跑了出去。信长又问：“小左卫门，出岐阜的时候我吩咐你的棉布，你用马驮过来了吗？”随后交代：“把那个棉布装在这里面。”西尾小左卫门带着部下从马驮的货物中取下棉布，解开绳子，拿下四五十匹布堆在信长旁。“……大人有什么用吗？”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不解。信长此时来到了马头明王堂一侧的一个水池边，远远看着被酷暑烤得口渴难奈的下级武士合着手掌喝水的样子，说：“你看，勘助。去训斥他们。把他们赶回去，告诉他们不能喝水。”丹羽长秀的儿子勘助走向池塘边，喝道：“你们这些碍眼的家伙！还不快滚！”下级武士们吃惊不小，全躲进了树荫里。丹羽勘助的父亲五郎左卫门长秀待在信长的旁边，这时候他纳闷地问道：“无论是桶狭间合战，还是此前的长条之战，全发生在五月份，而且也不如今天热，武士们尚且不管是臭水还是泥水，都是手捧着就那么喝了，然后打仗。大人恐怕也知道那些脏水的味道吧。可是为什么这山上的池水还不让他们喝，要斥责他们呢？”“哈哈哈。你问这个问题，真不像是五郎左卫门。战场上士兵们是金刚不坏之身。要改成平常的装束，那身体也回到平常的状态了。战场上喝了不会中毒的水，现在喝了难保不会出事。他们也不想在平常日子里倒在病痛中吧。我这才斥责他们。过一会儿年长的乡民来了后，我仔细问问水质。如果是好水再让他们喝，否则要去谷底打水。”长秀沉默着低下了头。正在那时，蒲生忠三郎带了里正模样的人和五六名年长的乡民走回来了。乡民们见到信长后，在二十步开外的地方端正地坐下来，头磕在地上，等待信长发话。信长在远处，径直向他们问道：“乡民们，上次我从京都回去的途中，看到这附近有很多乞丐模样的人。他们现在还好好地在这里生活吗？”出人意料的问题，不少家臣面面相觑，还有些近臣想起来了，他们心想：呀，还记得那个事。现在还问。也难怪，信长往返京都时，时常在这附近看到很多乞丐。他认为自己的领地里有成群吃不上饭的人，是自己无能造成的。因此每次往返，他都颇为在意。但是，不管哪里的乞丐都是些居无定所的人，通常，昨天在那个地方看到，今天已经不在那里了。但是根据信长常年观察的结果，只有这里的乞丐，驼背男子也好，盲女也好，跛脚小女孩也好，不管老幼都是同样一群人聚集在同一个地方。上次从京都回去的时候，他让家臣问了当地的百姓。为什么只有山中的乞丐会在这里定居下来？乡亲的回答也有点蹊跷：“据说他们的祖先曾经在此地杀了常盘御前。受此果报，代代生下来的孩子都有残疾，被我们称为山中猿。他们好像一生下来就认定要一生偿还祖先欠下的孽债，所以也不离开此地，或是打扫路上的马粪什么的，一边做些力所能及的事，一边以乞讨维持生存。”听完此话的家臣权当是一个笑话，只是把它传达到信长的耳朵里，随后就忘记了。但是信长记得。当天，被叫到路边的年长乡亲和村长等对信长的问题再次回答道：“是的，山中猿他们仍然住在此地。”他们担心这些人是不是碍了信长大人的眼，回答得战战兢兢。信长听后说：“这样啊？一群天生的可怜人。把他们老老幼幼全集中到这里来，每人发一匹布。”他们抬头望了望信长身边的棉布堆，把眼瞪得老大，“信长大人竟然记得原来的事？并且对连路人都不瞧一眼的乞丐……”大家激动得眨着眼泪。很快，里正和乡民们都去通知了，聚集了很多山中猿过来。有爬着过来的，有一瘸一拐走来的，有背来的，也有抱来的。前往京都的将士们站满了马头明王堂，英姿飒爽，与他们比起来，这真是一道奇妙的风景。但是，谁也笑不出来。古时的名君将仁爱施于鸟兽。信长的心也不逊于此。人生在世，不论是谁，得意时很难顾及其他。然而信长在距长条大捷仅一个月的今天，是在自认为人生最得意的当口，是作为男儿将在心里暗暗压制四邻的威严显示于此队伍时，而且现在还是前往京都的途中，谁想到信长在离开岐阜时心里就开始惦记这些路边的饥民。于是家臣们的意外也情有可原了。“以后应尽量避免饿死的现象，希望乡亲们也怜恤这些人。”信长补充说了这些。他还给了他们搭小窝棚的材料。一行人下山走远后，山顶的蝉开始鸣叫起来，仿佛是为他的慈悲感动而泣的饥民的心声。若要问这是否就是信长，答案可以参照他的另一面，那么他的另一面是，在那之后的约二个月后，他若无其事地制造了一片比睿山屠杀更残忍的血海。事情是这样的：八月十二日，信长在十四日进入敦贺的同时讨伐越前门徒起义。长浜的秀吉也参加了讨伐。明智光秀任先锋。丹羽、柴田、佐久间、泷川等，其强大阵容更胜过长条之战时的阵容。“不好对付。”这是信长出征时告诫自己的话。对手是一群一向宗的僧侣和散落各地的教徒组成的乌合之众。并不是拥有边境和特征的国家。因为这只能称为武装暴动，不是战争，是一次不选时间不择地点的起义事件。鉴于此，对手的战法以奇袭和巧计为主，打算打持久战。他们不喜欢一战定胜负的决战形式，长期出没，目的是让信长疲于奔命。虽然朝仓家已灭，但是越前并没有消亡。即便更换了越前的当权者，根植于平民的教团势力并没有衰退。岂止如此，他们还强化了与旧朝仓的残余部队和大阪寺山本体的联系，其特有的奇特战法将信长战后的施政拆散得零零碎碎，他们的反抗也日益公开化。“得让你们尝尝厉害。”信长暗自下了决心。没有哪个难缠的对手像这次这么折磨他，让他变得心狠手辣。忍受、隐忍这种东西从来就不是信长的特长。但是只有对这个棘手的对手，他一直艰难地容忍着。因此，到了最后要出手要出兵的关头，他也会做出类似比睿山屠杀的事，也会毫不犹豫地像长岛那样大开杀戒。只有对一向宗的时候，信长才失去了他原来的特征。正如那些身为敌人的门徒说的，他的所作所为和夜叉魔王如出一辙，他的样子连恶鬼罗刹也逊色几分。看看战斗记录就知道了：国内起义已败。败兵四散奔走，逃入山中。信长毫不留情，命部下搜索山林，不论男女，斩之丢弃。八月十五日至十九日间，据记载共一万二千二百五十余人被绑缚，呈献至信长处。后下令小姓武士将其全部诛杀。另外，从各处掠夺来的男女不计其数。被生擒与诛杀的人共达三四万之众。此记。《信长公记》如上记录。其次，其诛杀方法，参看另外一部《总见记》，可知当时场景之极其惨烈状。他们搜遍寺院、禅房、商铺、民宅，如拔树寻根般一个未留。他们五十、七十个一组被倒背两臂捆绑在一起，各人的袖子间有绳索通过。绑在一起的每一群人都贴有标签。他们或被押往大本营，或于驿站站立着被斩杀，任由老鹰与乌鸦啄食。这是信长。在翻越山林时赐予残障饥民布匹，给他们搭窝棚的材料，提醒别人别让他们在以后的生活中因饥饿冷冻而死的也是信长。越前平定在八月结束。羽柴、明智、稻叶父子为响应奉行彻底主义的信长的命令，追击残余势力，一直进攻至加贺。“适可而止吧。”信长突然中途停止了进攻。因为若从这个地区越界，就会直接与上杉谦信发生摩擦。武田家败退后，之前相去甚远的信长上杉两家自然比邻而居了。谦信观察信长的眼睛和信长眺望谦信的眼睛都炯炯有神，丝毫不马虎，他们心里都清楚：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兵戎相见。但是目前，信长还没有与他交锋的意思。所以——“适可而止吧。”他在能美、江沼、桧屋、大圣寺各郡都设置了守卫，将它们作为未来的基础。自己则将阵地转移到北之庄。考虑到这片地区十足的重要性，信长在这里安置了老将柴田胜家，让他管辖越前八郡。自己驻守北之庄的筑城、町屋的地盘。经营北陆的重臣就在此处定了下来。再看看别的部署，金森、不破、佐佐等众将被布置在各郡，前田又左卫门利家被分到了二郡。一色左京管辖丹后，明智光秀经营丹波。细川藤孝分到桑田、船田两个郡。战后经营与布置大致结束后，信长对新领主和地侍(12)颁布了条框甚多的《法令》。其中有一条是：事情无论新旧巨细，均须谨记向信长大人汇报。勿心存过分及非法之想法而嘴上巧言申辩。……无论如何，须尊敬吾辈，勿在吾后有非分之想。须臣服于吾。如此，武士们将得到神佛保佑。大意就是：尊敬我，相信我，服从我。这样才可以得到神佛保佑。虽说当时的武士立身极其严正，但还没到像信长那样如此夸耀自己的地步。一直跟随他的守将暂且不提，那些被征服领地和地侍以及普通百姓如何看待这根杀威棒呢？九月下旬，信长将阵地由北之庄移到府中，并于二十六日前后结束处理完所有事宜后，凯旋回岐阜。然后，就像之前长条之战后，他马上上京都向天皇禀报一样，这年秋天，越前治理事宜结束后，他又立即踏上去往京都的征程。翻过这年夏天曾驻足过的山林，信长到了近江路。三间宽的大路，有的是山阴处的窄地，有的已经被溪流冲毁，有的是经过各驿站的商铺，有的则沿着湖畔，它们全径直通往京都。“松也好柳也罢，每次经过的时候都看到它们长势喜人啊。”信长骑马前行，眼睛投向路两旁的松树和柳树，仿佛它们就是自己的亲人。松树的枯叶被扫去，树枝的根也被浇上了水。看这些也成为信长旅途中的乐趣之一。道路求险，非有必要不在河上架桥，四处布满关卡严防死守，这就是群雄割据的景象。信玄的军国政治亦是如此。浅井、朝仓都不例外。只有信长一个人与他们背道而驰。他的领地范围内甚至可以说没有关卡。他每占领一国的领土，就将那里的关卡全部拆除，架桥，铺路，并将以自我为中心的文化远远地辐射出去。三间宽道路的开通即是开端。另外，入境税、桥税和渡船税等阻挠文化交流的障碍，都被忍痛废除。此次前去京都，信长特意改了道，从势田过去。那是由于夏初，他亲手设计并着手建造的势田长桥工程已经完工。“我想去看看。”这是他的目的。这是战乱时，反复争夺的军事要地。每次往返这里都极其困难。现在，一座宽二十四尺、长一百八十间、拥有双栏的中国式桥矗立在他眼前，大桥威严耸立。栏杆两边建有镶嵌大颗仿真珠宝的粗柱子。这条新的天下大道，又是一根文化动脉。“终于建好了。”信长对身边的人说。他来到桥跟前，下马步行。“上去走走吧。”他说。他在桥面上徒步通过，这里的各个角落都让他回想起昔日这里作为战场时的情景，而后不停地看着湖畔的地形，心想这里不久便会开始为全面进军中原做准备。“现在举行开通典礼！”大家都下马后，浩浩荡荡的随从中有个人这么喊道。消息传遍四方。势田西面、逢坂口、山科，这些所至之处云集着大量欢迎的民众。摄家、三条、水无濑的二卿来了。另外还包括近畿的各位大名。正在赶往京都的奥州的伊达辉宗也来了，还赠送了南部的名马和鹰。“哎呀，特意赶过来，辛苦了！”信长走在宾客中，恭恭敬敬地向每位客人致谢。他优雅的、稳重的微笑此刻让谁都疑惑。他们在想：“这是火烧比睿山，征讨武田，直到昨天还扫荡越前到加贺的猛将吗？”大阪的石山本愿寺也派出三好笑岩和松井友闲做使者前来问候并赠送了礼品。信长对此二人说道：“让你们远道而来，实在抱歉。”双方正常会面。播州的赤松和外地的武将也前来拜会，都是些不速之客。遍布京都城内的欢迎客人围绕在他身边，一次比一次多。只要信长待在京都，那里每天都像是节日或者正月。流入百姓口袋的钱也多了。最重要的是从民心上又可看出皇宫的瑞气和公卿们的喜悦。百姓一致说道：“这样一来，我们的主心骨终于立起来了。天下不久或将为信长大人所治！”进入十月，信长在妙心寺举行茶会等活动。会上聚集了很多地和京都爱好和歌、茶道之人。某时，秀吉对信长耳语道：“那可是位鼎鼎大名的茶道名家哟。”他是千宗易——千利休，他也来了，在沏茶。安土城皇恩优遇信长。前段时间刚被赐封为大纳言，近期，官位又晋升到右大将。十一月，宫中举行了盛大的大将朝贺仪式。文武百官各就其位，恭贺朝廷威严和信长的荣誉，众官齐呼万岁。当时场景之壮观，据说前所未有。“蒙天子恩赐土器，不胜惶恐。上古时代以来，荣光也不过如此！”对于当日的感怀，信长的文牍穷尽词汇也不可胜言。此前。早在六月上京都时，他就被授从五位以下，但是他说了句：“企望皇恩浩荡，暂行沐浴臣下。”婉拒了荣升，辞别京都。当时被授从五位以下官位的部将约十五人。柴田胜家、林信胜、信左间信盛、丹羽长秀、池田信辉、羽柴秀吉、泷川一益等。明智光秀也位列其中。武井夕阉、松井友闲一干人一律被授予从五位。与此同时，信长又说：“再赐予你们些荣誉吧。”他将镇西传统的名门望族的姓氏赐给了臣下，即惟任、惟住、原田、别喜这些姓。十兵卫光秀得到的姓氏为“惟任氏”。这样，信长的心里有了统一四国九州的打算。赐给部下镇西名门望族的姓，是想让各个部下做好准备，要在不久的西征的战场上你拼我赶。他所用的授权文书——天下布武，就是为这个理想做的事前准备。不知不觉间逗留京都的时间已经很长。他入住的客栈原为足利义昭所在的二条馆改建而成。每日，公卿、武士、茶道家、文雅之士、难波、地等的商贾人士前来拜访，川流不息。不知是京都有意留他，还是他离不开京都，秋冬之交的阵雨已经带上了几分寒冬之意。“明天会天晴吧。”马厩的人喂马的时候看了看天空说。每个武士宿舍的人都在忙着整理行装。刚才信长的近侍前来下令：明天无论晴雨都要回岐阜。光秀将与主公分道，他从这里回丹波的领地。趁着天还亮，他从自己的宿舍来这里辞行。他远远地看着长长的马厩，正要绕过回廊走向里面的屋子，“是惟任吧？”有个人笑嘻嘻地站在自己面前。“哟，是筑前守啊？”他也笑脸相迎。“过得如何？”秀吉张开双手，把他的双肩搂了过来。光秀笑道：“没什么。明天要出发了。”“是啊，明天要出发了。不知下次见面会是何时。”“别喝醉了。”“在京之日没有不醉的。信长大主公在京的时候每天的酒量都在增加。要是现在去，指不定又得喝酒呢。”“主公在酒席上吗？”光秀突然皱了皱眉，迟疑不决。信长的酒量最近的确大增了。“虽然喜欢酒，但是之前可没喝这么多。”悉知信长过去的老臣们议论着。秀吉也喜欢喝酒，但是他跟信长的健康状况不一样。他看上去就是蒲柳之质，而信长则强壮得多。这从精力上一看便知。关于这点，秀吉是反对的。外表粗犷健壮，性格未必顽强。远在长浜的母亲直到现在还训斥他不太注意保养身体。“度量大固然好，但身体得小心照料。你一生下来就身体羸弱，直到四五岁，村里人说这孩子是不是长不大了。”秀吉深知母亲的良苦用心。也知道小时候身体差的原因：母亲在吃了上顿没下顿的贫困日子里怀上了自己，长大的时候日子也过得穷困潦倒。最终跟别人一样长大成人，靠的完全是精神力量。因此，他虽然不讨厌喝酒，但是每当拿起酒杯总是会想起母亲的话。同时不由得想起了母亲养育自己时，为嗜酒的丈夫以泪洗面的日子。然而，他对酒的这番严肃的考虑，别人谁也不知道。大家以为：“他本来就不会喝酒，但是偏偏喜欢坐酒席，经常喝，经常闹腾。醉了以后就一睡不醒。”他们哪里知道，没有人像他那样对酒和健康如此细心。要说酒量，刚才在长廊上撞见的十兵卫光秀能喝很多。并且从那个光秀的脸色上看似乎是不太凑巧，你是说主公正在酒席上啊？可想而知，秀吉说的主公正在喝酒让这个部下颇为困惑。随后秀吉否认：“哈哈哈。跟你开个玩笑啦。”看着光秀认真而犹豫不决的踌躇样子，他摇动着手和泛红的脸：“只是，稍微逗了你一下。酒席已经散了。从筑前守酩酊大醉而归也可以看得出来。哈哈哈，刚才说的是唬你的。”“哼，心眼真坏。”光秀苦笑。不仅考虑到秀吉心情好，而且他根本不讨厌秀吉。秀吉对光秀也没有丝毫厌恶感。只是经常会对过于认真的光秀开些不知天高地厚的玩笑，但光秀值得尊敬的地方秀吉十分尊敬。“此君可用也。”光秀似乎也原谅了他。虽然从资历和帷幕内的座次上看，秀吉比他略高一筹，可是光秀同别的老将一样，在他心里，更看重门第、出身、修养。他绝没有鄙夷秀吉之意，然而他拥有身为土岐家族这一名门的自尊，而且作为兼备社会体验与新时代的修养的读书人，拥有会原谅别人的自负。这种自尊与自负似乎在告诉他自己：“秀吉是一个值得爱惜的人。”他的态度中会不经意地融入一些居高临下的意味。这可以说是他的性格。即使感觉被人从高处俯视，秀吉也不会有不快之感。或许是因为对自己不久的将来有所期待。虽说如此，秀吉从没有说过“等着瞧”之类的话。仿佛在他眼里，尤其是被光秀这种出色的读书人看不起，反倒是理所当然的。大的人格暂且不表，单从知识和修养这方面的经验看，他也承认光秀比自己出色得多。秀吉这点气度还是有的。“哎呀，差点忘了……”秀吉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不管怎样得先向你表示祝贺。这次你得到惟任这个姓氏，刚才又被封赏丹波这块领地，真是双喜临门啊。虽说你多年为主公鞍前马后，这也是你应得的，也终于时来运转了。希望你好运常伴。”为了表示礼貌，他毕恭毕敬地把双手垂到膝部。“哪里哪里！受之有愧。全是君恩深厚！”光秀始终认真地回礼。“丹波是赐给我了，但是你也知道，那里是古代将军家的领地，现在很多土豪还顽固地将那里作为根据地，摆出一副不管谁来都不会服从的架势，冥顽不化。最后能不能凭光秀之力征服它、治理它还不知道。你现在祝贺我，怕是有点早了。”“怎么会呢？你太谦虚了。你刚从北陆转移过来就同细川藤孝、忠兴父子一道进军丹波，降伏了龟山的守将内藤家族，取得了辉煌的战绩，不是吗？不知道你是如何进军丹波的。虽然是旁观者，我还是饶有兴致地看了。你竟然没费一兵一卒就让敌军投降，入了城。此高明之处……连主公大人也赞不绝口。”“在龟山只揭开了序幕。接下来才是考验。”“没有比接受考验更有意义和干劲的事了。要是把讨伐的事交给你，恐怕平定和经营被赐的领地最让你愉快吧。在这里，自己是主体，可以经营很多事呢。”就这样，眼看着见面的寒暄就要变得冗长的时候，光秀突然说：“再会吧……”光秀正要告辞，“啊，等等！”秀吉也猛地将话题一转，“你博学多才，可能会知道，如今日本众多的城郭中，建成天守阁这样的城有多少个呢？哪里的城又拥有这样的城郭呢？”“安房国馆山的里见义弘的城——这里的三层天守，面向大海，从海上也可以看到它威武的样子。另外，在周防国山口，大内义兴的四层阁建成为城郭的中心部分，它的壮观恐怕是天下第一了。”“只有这两座吗？”“据我所知就这些。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来了？”“是这样的，今天在主公面前谈了很多建城方面的事宜。森大人不停地对天守阁做说明。他建议，近期将要在安土城建的城郭一定要采取天守的形式。”“嗯？你说的森大人是？”“主公的近侍兰丸大人。”“他？”光秀突然皱起眉头。“你不信吗？”“不，没有。”光秀立即显出若无其事的样子。之后和秀吉随便聊了两三句后，说了句“告辞了”便离开了，迅速向信长所在的里屋走去。二条馆的大走廊下，问候信长后退下来的人和侍候的人络绎不绝，就像去加茂拜佛的道路。“筑前守大人，筑前守大人！”“哟，是朝山大人啊？”秀吉微笑着转过头去。朝山日乘是难得一见的丑男。同是丑男，荒木村重却有可爱的风度，而朝山只是个肥胖的和尚。朝山走近前来，“怎样？筑前守大人。”他立即煞有介事似的压低了声音。“你说的怎样是指什么？”“好像惟任光秀和主公在密谈什么吧。”“密谈？哈哈哈……这种地方怎么可能密谈？”“但是，羽柴秀吉和惟任光秀在二条馆走廊下那么长时间地低声交谈，搅得人心惶惶呢。”“不会吧？”“绝对如此。”“和尚你也有点醉了吧？”“大醉！喝多了嘛。可还是谨慎点比较好哟。”“酒吗？”“真是个笨蛋！我是在提醒你谨慎点，不要跟光秀走得太近。”“何出此言？”“他太有才了。”“大家都说当今最有才识者非朝山日乘莫属。”“我反应迟钝。”“哪儿有？和尚之类的人才智绝伦。对武士而言，最蹩脚的莫过于与公卿打交道和掌管富商。但是在这两方面游刃有余的高人，织田家中没有人能比过朝山大人，连柴田大人也折服了。”“可是我武功什么的，一样也不会。”“武功的话，只要是武士谁都可以教别人。在修建皇宫、京都的市政和很多财务方面，和尚你却是一位让人叹为观止的人才。”“你是在夸我还是在贬我？”“这么说吧，在武士中，你既是一位不可多得的怪才，也算是生不逢时吧。老实说，对你有褒亦有贬。”“遇到你，我算服了！”日乘哈哈大笑道。他的大牙齿已经脱落了两三颗。从年龄上讲，与秀吉等人相差甚远。在他眼里，秀吉虽是儿子辈的人，但已经长大成人了。然而，日乘对光秀的成见并未轻易消解。虽然同时也承认他的才识，也不为秀吉的揶揄动怒，关于光秀的只言片语还是敏锐地刺痛了他的神经。“我一直以为只有我一个人这么认为，最近听到同样的话。他是一名观察骨相的名家，我想他的话不会有错。”“看相的人如何评论惟任大人？”“不是看相的人，是当代的大学者，是在中国地区也有名的安国寺惠琼悄悄告诉我的。”“他说什么了？”“‘真可怜。他有耽于才智的智者之相，也有克死主公的凶相。’”“朝山大人。”“怎么了？”“你年纪这么大了，不应该说出那样的话，你是和尚，我早就听说你是位高明的策略家。但是或许你还是别插手家臣的政治比较好吧！”小姓们展开了一张跟大厅面积不相上下的大图。它大概有两块席大，是江州蒲生郡安土城一带的图。“这是琵琶湖的内湖。”“还可以看到奥岛、伊崎岛。”“这是安土城川吧？”“还有桑实寺，常乐寺也被画上去了。”小姓们集中在一边，如雏燕般齐头互相看着。只有兰丸一个人彬彬有礼地在别的地方站着。他早已过了加冠的年纪。离二十岁尚有两三年时间，但从刘海上看，可以说已经是位优秀的武士了。“你这身装束就行了。不管多少岁，你就维持小姓的模样吧。”兰丸说这是主公说的。兰丸还在与别的少年争妍，发髻、窄袖便服，所有的形象都维持童年模样。“原来如此，是这个啊？”信长也将椅垫移到图的一边，看得入神。“画得不错。我手上的军事地图跟这个比差远了，这张太细致了。兰丸！”“到！”“这么快，是从哪儿弄来这么细致的地图的？”“我母亲在家修行，她之前就知道有一家寺院的地下室有。”他母亲是妙光尼，不用说是织田家的忠臣森三左卫门可成的遗孀。家里有六个小孩，其中有五个男孩。兰丸是第三个儿子。其他的孩子也都寄养在信长家中，全受他宠爱。兰丸的两个弟弟也在这群小姓里面。他们叫坊丸和力丸。“不太像。”大伙儿都这么说。坊丸、力丸也非泛泛之辈，但是兰丸太鹤立鸡群了。不仅是对他宠爱有加的人，在谁的眼里看来，兰丸的聪明都是超群的。尽管一身少年打扮，他站在帷幕内的诸臣和近侍中却一点也不显得小。“什么？是妙光尼弄来的？”信长突然间用异样的眼神凝视兰丸。“你母亲是位佛教徒，与各寺院往来也是情理之中。别被毒咒我的门徒中的细作什么的给骗了……女人嘛。你偷偷地找个时间提醒一下她就好了。”“这点母亲比我明白。”“我也是刚才意识到而已。”信长又弯下身去，热心地看着安土城一带的地图。这里将创建一座新城，作为信长的居城。那是最近信长才开始说的事。他现在所在的岐阜，作为居城已经有点偏僻了。他在关注，而且考虑到以后要进出的地形，他想选择难波这块大阪的地区，但是那里有顽固的反信长的法城本愿寺，目前丝毫没有动摇的迹象。尽管如此，他没有想过要效仿室町将军的愚笨，在天子脚下的京都建立幕府式的旧制。并且，京都与这里政治上的交涉也很紧密，另一方面还可以虎视中国以西的地区；北边还可以防止上杉谦信的活动。这样一来，安土城成了几近他理想的地点。“惟任大人在外面等候，想见主公。听说是来辞行的。”正在那里，大厅的门口有武士进来禀报。“是光秀啊？”信长心情轻松，“让他进来。”说完又看起安土城的图来。光秀来了之后，一脸释然的模样，因为坐席上好像没有酒气。同时心想：“被秀吉耍了吧。”“到这边来，惟任。”信长没把他恭敬的拘礼放在心上，朋友般地把他叫到图纸的旁边。光秀战战兢兢地一点一点走过去。“呀，主公在专心考虑建设新城啊。”他说了句客套话。光秀不会恭维，即使刚才说了这么一句，他自己还要反省：“这不算奉承吧？”信长是空想家。是比谁都拥有实干精神的空想家。“怎么样？将靠湖的这些山区作为新城。”似乎他的脑海中，从城郭的结构到规模，所有的东西都已经设计好了。“从这里到这边，是这样的。”他用手指画了条线做示范，同时低声自语：“在山下，绕城建设住宅区。这些房子要建得比日本任何地方都井井有条。”他又说：“建城时，我会倾尽自己拥有的财力。这座城的雄伟要凌驾于天下群雄之上。虽然有点奢侈，我仍要将它建成一座天下无双的雄伟坚固的城池，它将拥有天下所有的美、气质和威严。”“是的。这些都是需要的。”光秀打心底认为此举并非信长的虚荣心、自满和不务正业所致，他只是说出了心中所想。信长总是从身边的人那里听到高度的共鸣和聪明的帮腔，刚才光秀的回答并没让他满意。“怎么样？……不行吗？”“没有没有。”“时机如何？”“当然是个好时机了。”“明白了。”信长增强了自信。没有人比他更认可光秀的学识。信长有现代人的知识，只在信念上、政治方面有不少无法坚持到底的难言的苦衷。因此比起经常称赞光秀的秀吉，信长应该更熟知他的才华。“早就听说你精通建城学，能担此任吗？”“光是做建城的奉行是不够的。”“你说的不够，意思是？”“建城就是建设，要最合理地综合运用物力和人力，就必须把它想成是一场大的战役。所以，需要老将中的一些重臣与属下一同为主公效力。”“谁合适？”“考虑到把人和放在第一位，因此属下以为丹羽大人能胜任。”“是五郎左吗？好啊。”事实上信长好像也是这么想的。他点点头，又询问：“另外，兰丸有个建议，他认为要把这次新城结构的中心设在天守阁。建造天守阁有何优劣？”光秀没有回答。他的眼睛瞟了瞟兰丸的模样。“大人是在问可否建造天守阁吗？”“嗯。是建好？还是不建好？”“当然应该建了。从威严上考虑也应该建造。”“天守阁的样式也有很多啊。听说你年轻的时候游历各州，深谙城建。你有什么构想？但说无妨。”“……属下才疏学浅。”光秀谦虚道，“怕是站在那里的兰丸更加精通吧。游历各国时，要说拥有天守阁的城，属下也就只见过两三个而已，且都是极其不成熟的构造。如果是兰丸大人的建议，他应该有自己的见解吧。”光秀仿佛顾忌着什么。信长没有对比二人纤细的神经，随口喊道：“兰丸。”“属下在！”“你也是好学之人，不逊于光秀。不觉间你也考虑到建城了。对于天守阁的结构，有什么想法？或者是，你母亲已经从别的寺院那里借来了图纸和资料什么的呢？”“……”“为什么不回答？兰丸。”“属下无从回答。”“是何缘故？”“兰丸心中只有愧疚。”他好像煞是羞愧，将脸埋于双手，“明智大人也够坏的。为什么兰丸就有天守阁结构方面的想法呢？说实话，属下告诉主公说大内诸家大内城、里见城的城郭都有天守阁，只是将在值班守卫的时候从光秀大人那里听来的话转告给主公大人罢了。”“但是，这不是你的建议吗？”“属下当时要是事先说这是谁说的，这是谁的话，那就太多舌了吧？所以属下只胡乱说了建造天守阁怎么样，仅供主公大人参考。”“是吗？哈哈哈，随口说的吧？”“但是明智大人就不会随口说给我了，总感觉自己好像盗了别人的才智当作自己的功劳，明智大人刚才的回答回避了我，让我有点意外。当时我在值班，按光秀大人自己的话说，他手里藏有全部大内城、里见城等城的天守阁的图纸副本和角仓等墨线的秘藏书籍。即使这样，光秀大人还是有什么顾虑，却问我这样的毛孩儿。您回答主公大人好吗？兰丸着实为难！”兰丸还是孩童模样，但是他的外表欺骗了别人的眼睛。事实上，他已经是个出色的年轻武士了，言语间充满了智慧，就连战国的策略家和三国的谋士都要让他三分。“是吗？光秀。”被信长注视后，他也不能再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是。”他只说了这句便词穷了。虽然兰丸的年纪要小很多，光秀对他还是不由得心生恨意。他这样是有原因的。他之所以刻意不说自己在建城方面的想法，而说兰丸在这方面造诣深厚，是因为他知道信长宠爱兰丸，所以自己也想给他戴高帽，暗示自己的好意。而且他绞尽脑汁，尽量做到不让兰丸难堪。如果直说：“天守阁和建城方面的知识都是在兰丸值班的时候自己告诉他的。兰丸竟然像自己的主意似的向主公大人献策，实在是可笑之至。”那么兰丸该多么羞愧，信长又多么为难。避免出现这种情况也是为了自己。他善于看破人，因此把功劳赠给了兰丸。可是结果与他的想法正好相反。现在，他为这个小大人的坏心眼感到心寒。信长看到他窘迫的神情，似乎明白了他的心思，突然笑了一声，说道：“惟任如此小心，可不是你的作风。这件事怎样都行。关键是天守阁的图纸和墨线的资料这些东西在你手上，还是不在？”“光秀的手上确实有一些。可是仅仅这些可能还不够……”“有就好。暂借我一段时间吧。”“属下乐意效劳。这就去取来送到主公手上。”光秀暂时仍为对主公说了诳语而自责，尽管问题已经解决，他自己依然内心苦闷。在谈到对各州的城郭的评论和舆论时，信长的心情一点也不差。晚餐后，光秀彬彬有礼地回去了。至少，他是有礼貌的。第二天清早，信长离开了二条。那天早上，兰丸去了母亲的禅房，“都准备妥当了吗？”前来探望的他来到忙碌的母亲身边，轻声说，“母亲大人，确实是光秀向主公大人告密，说您出入各地的寺院，恐怕会将我军的军事机密透露给门徒僧人。这点我从弟弟坊丸和其他近侍那里也听说了。昨天是惟任大人走马上任的日子，我借此机会为您报了一箭之仇。总而言之，我们母子，没有父亲在，而且受主公的格外恩宠，恐怕会遭他嫉妒。所以提醒母亲大人勿对他推心置腹。”妙光尼默默地点头，要带着六个孩子在社会上生存下去，越是受主公宠爱，越是需要刚强。她在亲自捆扎的箱的底部放入了一块牌位，现在她又重新取了出来拿在手上，一边念佛一边将它贴在额头上跪了下去。这是兰丸已故的父亲、她的丈夫——森三左卫门的牌位。

Summary: 秀吉在小谷城的攻防战中表现出色，尽管城池最终陷落，但他的英勇行为赢得了信长的赞赏。在战火中，秀吉成功救出了市夫人及其子女，确保了她们的安全，这一行为进一步巩固了他在信长心中的地位。市夫人是信长的妹妹，她的丈夫长政在战斗中牺牲，市夫人的三个女儿均嫁给了有权势的家族。秀吉在战后得到了信长的重大赏赐，包括领地、姓氏的改变，以及筑前守的官职。秀吉选择了今滨作为新的居住地，开始建设新城，并将其命名为长浜，秀吉急切地希望将母亲和妻子接到新城，共享天伦之乐。随着秀吉地位的提升，他开始考虑更大的政治蓝图，作为城主，他改建公路，架桥，促进了通商和旅行，提高了百姓的生活水平。信长在长岛的征讨中遭遇了重大损失，但他并未放弃，最终取得了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