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ntext: 四十中的守门员今天犯了一个很低级的错误，但总体表现还算差强人意。这时候他走过来，对余凯和江之寒这两个球队核心说：“两位大哥，我恐怕罩不住啊。”余凯生气道：“哪有现在害怕的？”江之寒摆摆手，出乎大家意料的说了句：“我来吧。”余凯愣了片刻，说：“听说江哥身手敏捷，你来也好。”双方猜完硬币，是四十中先罚。江之寒把球小心的放在点球点上，退后了五步，助跑，平实无华的推射右下角，4比3。罚完球，江之寒径直走到门线上。七中的人都愣了，裁判看过来，江之寒说：“我是守门员。”引起轻轻的几声感叹。有人嘀咕道：“还要去守门，牛X坏了。”江之寒站在门线上，微微蹲下身体，膝盖弯曲着，准备随时蹬地扑出去。他虽然没有接受过专业的守门员训练，但是四十中原先那个守门员也没有。和他相比，江之寒自认反应速度，臂展，和弹速都要比他强上几档，所以才自告奋勇来担当这个重任。四十中第一个罚球的是他们的头号前锋。球出脚的一瞬间，江之寒很快的作出了一个侧扑的反应，但这一脚打的是右上角，角度很好，没有扑到。4比4。第二个出场的余凯轻松的罚进一个，5比4。七中下一个出场的是他们的中后卫，脚法很硬朗，球速很快，向来是罚点球的首选队员之一。江之寒下定决心，不在对方触球之前去赌方向。他曾经看报纸分析文章说，如果是职业的球员，如果他们踢的是球门的两个角，如果守门员在出脚之后再判断扑救，时间是一定不够的，因为神经反应和腾空的时间可以计算，球速也可以计算，所以这算是比较科学的研究。但江之寒现在面对的并不是职业的球员，他们踢出的球球速要慢很多，而且角度也多半不是那么刁钻，所以他决心要赌上一赌。球罚出，江之寒倒地侧扑，一个比较正的射门被他成功的挡出底线。旁边的四十中队友发出一阵轰然的欢呼。江之寒面无表情的走过去，双手向下摆了摆，示意他们，球赛还没有结束。但队友们把这个姿态成功的解读为装酷，给他一阵更强烈的欢呼，一个个走上来拍拍肩，打一拳，或者拍手相庆。李建树把球摆好，回头看了一眼。余凯大声说：“操他。”江之寒哑然失笑，李建树咧嘴笑了下，退开了老远的距离。江之寒扬了扬眉毛，旁边的余凯解释说：“这是他的风格，装B，多跑两步，吓人的。”只见李建树跑起来，越跑越快，到了球跟前的时候简直就是在百米冲刺。他出脚，球高速的飞出去，角度不算太刁，但速度够快。七中的守门员大概摸到了一根球毛，却不能阻止它进门。6比4。又到了江之寒的表演时间。他站在球门线前面一点的地方，观察着这个罚球的人，应该是他们的左前卫。江之寒感觉他有些紧张，索性把双手举起来，所有晃动着身体，像只猴子一样跳了几跳，想要给他施加一些压力。那人退开，助跑的时候，江之寒使劲瞪了他一眼。那人发力，射门，球象高射炮一样飞到了天上。还是6比4，四十中3罚3中，七中三罚一中，再进一个，或者再扑出一个，胜利就到手了。接下来是王伟杰，可惜他把球踢偏了，没能够提前终结比赛。点球进入第四轮的下半轮，主罚的正是钱政。江之寒以前看足球评论说，最强的点球手，通常放在第一轮，第四轮，或是第五轮，看来钱政也是他们的王牌之一。江之寒咧嘴笑了笑，带些不屑的意味。钱政脸色倒是很沉重，即使他罚进了，七中还是落后一轮球，更何况眼前这个小子守门技术相当的不错。钱政助跑，起脚，江之寒在他触球的瞬间，已经判断了方向，往左边扑去。但在最后一刻，钱政显示了他出色的技术，漂亮的抖了下脚腕，骗过了江之寒，球踢出来，不算快，也不算刁，但却不在江之寒倒地的方向上，直奔球门正中而去，是个半高球。很漂亮的脚法，很拉风的戏耍，出脚的瞬间，微笑已经浮上钱政的脸。这时候，江之寒的武术底子体现了效用。他虽然重心已失，却用左手在地上一撑，右脚准确的踢出去，居然把球挡了出去。6比4，四十中点球胜！看台上一片叹息声，大多数人开始收拾东西离场了。四十中来的十六个人，包括替补队员，都走过来，相互拍掌相庆。江之寒瞟了眼钱政，忽然很恶俗的把大家招呼到一起，围了个圈，把手放在一起，大声说，四十中必胜！当然是一呼十应，一堆人大叫道，四十中必胜！这时候，大多数七中的人已经走到场边，沮丧的收拾东西，准备离开了。余凯很满意江之寒的庆祝方式，但还有些意犹未尽的感觉。走到场边的时候，便学着钱政的语调，大声说：“至少还要灌他们两个，说的还挺妈的准的，就是自己被灌了5个哟。”钱政这时候已经站在看台的第三级台阶上喝水了。听到这句话，他脸色铁青，呸了一口，说：“狗屎运。”余凯哈哈大笑，“老子最看不惯口出狂言，又输不起的家伙。”钱政说：“输了又怎样？赢了场球，改变不了你是烂校出来的，毕业了没人要，只能去扫大街。”余凯骂道：“输了球，就知道乱骂，妈的不是男人，是什么？”四十中的人骂人那是一套套的，而且配合很默契。有人马上接口道：“是太监。”一阵狂笑以后，张涛说：“不对，妈的是人妖。”余凯纠正他说：“人妖是男人扮女人，就他那样，能当人妖？”张涛说：“是呀，妈的连人妖都不如。”钱政开始说的话，七中很多队友都不以为然。输了球，就别扯到其它的事情上去。但四十中这帮家伙骂的太恶毒了，七中的几个队员都站起来，一些还没有退场的观众也有些鼓噪。江之寒喝住他们，说：“够了，有人该骂，你们也合适点，该走路了。”江之寒现在在四十中还是有威信的，几个人听了，嘴里虽然还小声的说笑着，都已转头往回走。钱政气的脸都红了，他大声说：“有人被开除出七中，去了四十中那样的烂地方，还好意思回来，不知羞耻！”江之寒停下脚步，回头冷冷的看着他，心里奇怪他怎么认识自己。虽然钱政的说法不那么准确，但显然他是知道江之寒这个人一二的，难怪好像一开始他就有些奇怪的敌意。钱政迎着江之寒的目光，毫不畏惧的说：“怎么，我说错了吗？你要不要我说一说你是怎么被开除的？”江之寒心里使劲跳了一下，他虽然不太相信钱政知道很多内情，却不禁想，他认识倪裳，倪建国，或是别的谁？江之寒为了倪裳的名誉，主动离开了七中。谁触碰到这件事，无疑是在挑战他的底线。江之寒指了指钱政，说：“打球你打不过，打架你同样打不过。”说这话，一步一步的逼过去，脸上满是肃杀的神色。走近了，站在钱政下面阶梯的两个七中的球员下意识的身手要拦住他，倒也不一定有什么恶意。江之寒冷冷的说：“让开！”，从两人中间挤过去。两人各伸出一只手，想要拦住他。江之寒突然启动，双手伸出，拿住两人的手，把他们往旁边一带。两个人猝不及防，本来力量和技巧上又差之甚远，不由自主的往两边跌跌撞撞的走了几步。也是江之寒没有使劲，他们并没有跌在地上。钱政吓了一跳，手里还拿着刚换下来的汗湿的球衣，人已经往后跳了两步。江之寒踩上第一步阶梯，钱政前面这位是队里的替补守门员，人挺不错的。他两手一张，说：“说话冲一点，不要打架。”江之寒并不理他，眼睛盯着钱政，要绕开他。那人身手按住江之寒的肩，说：“不是什么大事。”江之寒皱皱眉，说：“放开手。”见那人一脸诚恳的神情，倒也不好使重手。但他现在生恐钱政狗急跳墙，说出什么他最不愿听到的东西，一心要阻止他，好好教育一下他。江之寒往前走，那人想要拉住他。江之寒恼了，身手抓住他的手腕，两人一较劲，江之寒使一个“卸”字诀，把他的重心带偏了，一抖手，他便跌坐在台阶上。钱政看见江之寒一脸凶悍的逼过来，心里已经慌了。看见前面三个人被江之寒轻易的弄倒，他连迎战的勇气也缺乏了，嘴里说着：“谁去叫保卫科的，有人要在七中打人了。”没有人回答，倒是引来四十中一帮家伙一阵嘲笑。这时候，有人在背后叫，不要打了。江之寒懒得回头看，一步一步向钱政走过去。钱政犹豫了一下，是慢慢的往后退呢，停下来呢，还是飞快的跑掉。终于，他的恐惧克服了虚荣，一转身使劲跑起来，边跑还边叫，“有人打人了，有人打人了！”这一下完全出乎江之寒的意料之外，他愣了一愣，正要启动去追他。刚快走了两步，见前面站着一个女孩。他想要绕过她，那女孩儿忽然说：“干嘛和他一般见识呢？”江之寒惊讶的停下脚步，仔细打量了一下面前的小姑娘。她亮亮的眼，挺直的鼻，齐眉的刘海，脸型偏圆，下巴处有一个颗小的痣，让她在清纯中添了些许可爱。女孩子说话的口气好像很熟悉的样子，江之寒听着她的声音，奇怪的也有一种莫名的亲切感。他偏了偏头，问：“我们认识吗？”女孩子笑着摇摇头，现出两个非常可爱的酒窝。江之寒疑惑的看着她，“你……”女孩子说：“你又不是被开除的，又何必生气呢？”江之寒眨眨眼，这个世界真是奇怪了，怎么好像随便一个七中的人都知道一些他的事情一样？江之寒正疑惑着，忽然有人从后面拉住他的手，他一回头，却看见三个气喘吁吁的家伙，从左到右，是温凝萃，倪裳，和阮芳芳。温凝萃跑的上气不接下气的，“怎么回事，怎么要打架呀？”江之寒给她一个笑，眼神扫过倪裳，只见她双眼里满是关心忧虑的神情，便说：“实在是有一个家伙太欠扁了。”侧过头去，看见阮芳芳还紧张的抓住他的另一只胳膊，不禁失笑道：“你们这么紧张干嘛？那家伙已经跑了五里地远了。”温凝萃和阮芳芳一起松了手，但三个女孩还是很警惕的看着他，好像生恐他会做出些什么来似的。江之寒心里虽然有些疑问，这时候也只好放下来，笑问：“你们今天怎么凑在一起了？”温凝萃说：“刚吃过饭，听说今天在和四十中踢比赛，便过来散散心，瞧瞧热闹。芳芳说你可能也在，我还说不可能呢，没想到你真是个不务正业的。”这架看来是打不起来了，但旁边围观的七中学生，多数是高二的，嗡嗡的小声议论开了。有人在低声问，这小子谁呀？怎么七中有名的美女他都很熟的样子？披上了广告明星光环的前主席倪裳，出名的美女阮芳芳，加上温校长的千金温凝萃，这个组合还真是够强大的。倪裳这时候说：“唉，还好有人拦着你，要不我们还追不上。”温凝萃嘲笑说：“能拦住他的，一定只能是小女生，男生是不行的。”阮芳芳问：“那个小女孩是谁？看着挺眼熟的。”倪裳说：“初三的林墨。”江之寒想起那种奇怪的感觉，问道；“你认识她？”倪裳说：“是呀，一起参加过夏令营的。”江之寒回头看去，那小姑娘却已不见了。他笑了笑，“有趣的小姑娘。”正说着话，两个保卫科的从马路上走过来，后面跟着钱政。温凝萃看了一眼倪裳，嘴里咕哝道：“有的人讨厌死了，之寒，把手机给我。”江之寒边掏手机边问：“干嘛？保卫科的你也怕？”温凝萃白他一眼，“我不是怕耽误你挣钱和复习吗？你想去保卫科和他们慢慢喝茶聊天吗？”拿过手机，拨了个号码，说：“爸，是我呀，有人又惹事了。”填志愿江之寒走进教室，看见后面墙上贴的大字，忍不住笑了起来：人生能有几回搏？此时不搏，更待何时？江之寒挠挠头，这两句真是太熟悉了，似乎小学六年级自己就在教室黑板上见过这个口号。一晃眼六年了，没想到还这么时兴。按照王老师上个星期在班会上讲的动员令，从现在开始，我们只有一个时间，那就是高考时间，没有星期一，没有星期二，抑或是星期六，星期天，没有休息日，没有其它特别的日子，只有一个时间：那就是高考倒计时。今天，离高考开始还有XX天。江之寒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和楚婉点点头。楚婉拿出一厚叠材料，说：“这是王主任叫王老师交给你的，今年高校的介绍资料。”江之寒说：“你看过了？”楚婉笑道：“嗯，难得有这么好的待遇，别的同学都是去走廊上看贴着的材料。”这学期江之寒时常不在教室，慢慢的楚婉成了像秘书一样的人物，不管是谁找他，同学也好老师也好，在她那里留个言，楚婉总是认真记录，及时汇报，有时候还负责传回江之寒的回复。为了犒赏她的辛勤劳动，江之寒有机会就常请她和林晓吃中饭。从南边回来后，林晓倒也不避讳和江之寒一起吃饭了，三人经常就在附近街上的小店解决中餐的问题，如果江之寒不是有事要去吃工作餐的话。状元楼开业以后，江之寒把几乎所有的生意，从股市到书店，从食堂到餐馆，都全部交给相关的人打理，自己开始进入这所谓的“高考时间”。上午放了学，江之寒像往常一样，和楚婉，林晓一起吃了中餐，也不回家，径直回了教室，翻开大学介绍目录看起来。这份材料包含的东西相当的繁复，江之寒草草的从头到尾扫了一遍，便把注意力集中在自己可能考取的那部分学校上。首先排除的一些具有优先录取资格的学校，譬如军校和师范，江之寒根本没有打过这些方面的主意。接下来排除的是他自认为很危险的最顶尖的三五所大学。以这些大学往年在中州的录取分数线，江之寒大概需要百分之一百的发挥，才有可能上线。如果只是刚刚过线的话，想去自己理想的专业基本没戏。高考的录取分数在全国各地很不平衡，在这几所大学所在的省市，或者是一些很偏远的自治区，录取分数相对低不少，有时候会低很多。但中州虽然是内陆城市，所在的省也算是人杰地灵，高考一向竞争极其惨烈，所以分数线之高，在全国也是名列前茅的。江之寒的目标，是选好两所第一志愿的学校，一所重点，一所普通本科。据他了解，真正管用的只有第一志愿。如果实在发挥不佳，上不了重点，他自认为一般本科应该是手到擒来的。即使在高三最后这一学期，他还是分了不少的心在功课之外，所以不得不以防万一。沈桦倩前两天打了个电话过来，问他想不想去中州大学。江之寒老实的和她讲了讲自己的想法。他说，我觉得，本科还是要出去开开眼界，去个离沿海开放地区比较接近的地方，感受一下不同的风气和经济浪潮，应该对自己有所帮助。有这么一种说法，本科更看学校和地点，研究生更看专业和导师。如果以后自己准备继续在经济或者金融这个领域深造的话，回中州大学投奔荆教授应该是一个很好的选择，因为双方又认识，荆教授现在在全国范围内也是知名的专家学者。沈桦倩听了，只说了一句，我在你这么大的时候，咋就啥都不懂呢，便挂了电话，留下满脸错愕的江之寒站在那里。决定了要去沿海一带，江之寒又圈去了很多选择。加上他有比较明确的专业选择，有些纯工科的学校也不在考虑范围之内。即便如此，他还是圈出了六所重点，七所一般本科院校，作为最后决定的候选。做完初步的筛选，很多同学已经进了教室，准备下午的课了。江之寒揉了揉眼，休息了一下。楚婉这时候走进来，看他半闭着眼，便掂着脚，从他座位后面往自己靠窗的位置走，不想出声打扰他。江之寒往前缩了缩，方便她进去，说：“你来了？”楚婉嗯了一声，问：“有眉目了吗？”江之寒把自己写下的初步名单递给她，说：“看看，有什么建议的？”楚婉认真的看了看名单，说：“你没有考虑过P大，T大，和N大呀，这三所算是全国理工科的三强。”江之寒笑道：“要量力而为哟。”楚婉看着他，很认真的说：“试试吧，我觉得你能行的。你这样的，考试一定超水平发挥。”江之寒看着她很严肃的样子，不由笑起来，这个女生什么时候成了自己的盲目崇拜者了。他摇摇头，说：“你太高看我了。而且，我这个人，一向宁为鸡头，不为牛尾，呵呵。”下午放了学，江之寒没有离开教室，坐在座位上准备解决这个事情。关于择校的事，他其实已经准备好一些时间了，像沈桦倩明矾，甚至戚处长这样的，他都打电话大概咨询过意见，了解过现在全国大学的一些基本情况。江之寒看着材料，觉得实在看不出来太多的差别。他想，既然差别不大，干脆还是以地理优先吧，优先选定了三个他想去的城市：沪宁，宁州，和荆城。这三个城市，正好构成一个三角，地处蜿蜒过南方的大江的出海口附近的地域，若论改革开放的程度，和南方的另一个三角洲可谓一时瑜亮。在江之寒心中，那个本科学校主要还是以防万一的替补，所以他考虑了一阵，果断的选择了荆城科技大学。剩下来的，就是最重要的一个选择，选择一所重点院校作自己的第一志愿。江之寒苦思冥想了很久，又圈掉了几个名字，剩下来最后三个候选：宁大沪宁理工沪宁交通大学江之寒看看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他收拾好书包，把大学材料拿在手里，往家里走。到了家，父母都没有回来。江之寒打开冰箱，拿出两盘冷菜，胡乱热了热，对付了晚饭，脑筋却还停在那最后这三个候选上。江之寒想了想，给楚明扬打了个电话，问：“选校开始了吧？决定没有？”楚明扬说：“老大，我们明天就要上交了。学校说，这次提前决定这个，就静下心来，好好准备考试了。”江之寒问：“你选的是什么？”楚明扬笑道：“保密保密，我们说好了，周末聚一下，每个人报一报自己的选择，到时候你也来吧。”江之寒哑然失笑，楚明扬这家伙有时候有些神经兮兮的。他说：“嗯，如果我没什么临时的安排，就过来，看看你这家伙到底选了什么，还要吊我的胃口。”楚明扬哈哈大笑了两声，说再见挂了电话。既然要聚会，江之寒也懒得再给其他人打电话了。倪裳的名字在心里一闪而过。但自从伍思宜回来以后，江之寒有些刻意的强迫自己不要去想这个名字，即使是作为普通的朋友。但倪裳会选哪个学校这个念头，还是坚强的在江之寒的心中逗留了一阵。江之寒回到书桌旁，拿起资料，想要再仔细比较一下三个学校的相关专业介绍。把那一叠材料拿起来的时候，中间掉出来一张。他弯腰拾起来，看见上面写着：青州大学青州大学也算是重点大学，教学质量不错，历史也很悠久，但解放后第一次高校院校调整的时候，最强的两个系被分割出去了，所以恢复高考以后，它的名声倒是不如解放以前，算是有几分衰落了。江之寒喃喃的念了两声，青州大学。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这个名字很亲切，虽然这所大学他只是大概听说过。江之寒挠了挠头发，拿起那张介绍的纸，认真读起来。介绍的彩页上，有三张校园的照片，一张是大门和大门旁边老校长题词的，一张是图书馆和图书馆前面草坪的，最后一张是新修的第八教学大楼的。江之寒跳过那些文字，把眼光定在那三张照片上，心里亲切熟悉的感觉越来越重。他有些奇怪，虽然青州是处于那个三角地带内的，一个风景秀丽的中等城市，他从来没去过那里。实际上在十七年的岁月里，由于以前家里经济不算太好，江之寒真正出了两川省的旅游也不过两次而已。江之寒拿着介绍的彩页，一下子愣在那里。这亲切的感觉到底从何而来呢？为什么有几分像前两天看到那个初三女孩时的感觉？他重新坐下来，认真的读青州大学的介绍，包括它的历史，学科构成，和发展展望。从介绍上看，学校还是挺不错的，不过同样是重点，它在中州的名气远远小于江之寒开始勾出的那三所学校。一时间，江之寒为难起来。这种特别的亲切感，不仅没有帮助他作出决定，还让他在原来的候选中又多出来一个名字。他认真的把青州大学的名字写下来，和其它三所学校放在一起：宁大沪宁理工沪宁交通大学青州大学江之寒左右前后，颠来倒去，看了好一阵写了这四个名字的纸，仿佛想单单从名字上就看出个优劣来。但直到睡觉，这个工作还是没有任何进展。一觉醒来，江之寒在院子里练过功，只觉得神清气爽，心里想，这应该是一天脑筋最清醒的时候吧，赶快把这事给定下来。江之寒走回屋去，把那张纸重新拿起来看了看。在原来的三个选择中，他稍稍的有些偏向宁大，以前同倪裳聊天，江之寒还提起过，说宁大虽然名气不如P大和T大，但若单论理工科的研究水平和治学严谨，据说是和P大T不相上下的。可自从昨天偶然发现青州大学的介绍文件，江之寒就觉得青大这个名字相当的亲切，倒让他更有些拿不定主意。他想了想，给伍思宜打了个电话。“喂，谁呀？”伍思宜有些慵懒的声音传过来，江之寒才意识到时间太早了些。他抱歉的说：“打搅你睡觉了吧？”伍思宜啊了一声，“是你呀。嗯，没有……有什么急事？”江之寒说：“倒也不是什么急事，不过一下子想起来了，想问问你的意见。”伍思宜说：“你说。”江之寒说：“我不正在填志愿吗？重点大学我初步选了四个，但看来看去差别不算太大，不知道该选哪一个？”伍思宜好像有些高兴的样子，“你问我的意见呀？”江之寒说：“是啊，要不我给你讲讲是哪四个？”伍思宜拦着他说：“别，我也不是很懂……按我说呢，如果条件差不多，实在不知道怎么选，就看哪个最顺眼，就选哪个好了。”江之寒问：“就这么简单？”伍思宜轻笑道：“就这么简单。反正呀，这是我的办法。”江之寒想了想，说：“嗯，就听你的吧。”放下电话，拿起支红笔，重重的画了个圆圈，把青州大学圈了起来。高考进入倒计时。这些天来，江之寒像所有高三的学生一样，一心只读圣贤书，两耳不闻窗外事。伍思宜会准时的来陪他吃晚饭，但也不再拉他出去逛街或者爬山。一个星期有那么三两天，她会陪江之寒去四合院，在灯光下坐在一边，静静的看自己的书或者杂志。即使只是坐在一间屋里不说话，看江之寒灯光映射下的一个侧面，她也感觉温馨而幸福。自从父母离婚以后，伍思宜很难对任何东西有一种信赖感，而屋子里坐着的这个男生，能给她那种感觉。她想要把他抓紧了，有时候却忍不住想，父亲那样的，周围都围满了小妖精。他的未来，应该会五倍十倍的耀眼吧，到时候该怎么办呢？每当有这样的想法，伍思宜通常都忍不住有些好笑。连现在都还没有呢，就想到了遥远的将来。自从回归以后，江之寒对她更加的体贴温柔，但某些时候伍思宜似乎感觉到了距离感。譬如说，江之寒越来越喜欢轻轻的把她抱在怀里，只是一味的抱着，并没有别的亲昵的举动。伍思宜事后回想，不确定是不是上次负气出走的后遗症。又比如说，江之寒对她似乎更加客气有礼，开玩笑的时候少了，正儿八经说话的时候多了。伍思宜成天琢磨着这些变化和征兆，到了后来自己也有些糊涂了。用一个词来简单形容她，患得患失是再适合不过的。在伍思宜的心里，相比想象中的未来的狐狸精们，倪裳是一个真正不能避开的，真实的存在。有意识无意识的，伍思宜会回想以前江之寒和倪裳在一起时的互动，他是怎么和她说话的，他是怎么向她表达亲昵爱慕的，他是怎么在朋友们面前讲起她的。在这段关系开始的时候，伍思宜这样聪明的姑娘，当然明白倪裳的样子还深深刻在江之寒心里。那时候，她说，我会耐心的。但世事一向是说时容易做时难。有时候她扪心自问，要用多久的时间，要花怎样的努力，自己才可以不再在倪裳的阴影之下。对于这个问题，伍思宜没有答案。比这个更糟糕的是，她也没有太多的信心。江之寒做完了一套试题，伸了个懒腰，转过头来，看见伍思宜呆呆的坐在床边看一本杂志。灯光下，女孩的神色柔和，长发遮住小半个面庞，有一种静态的美。江之寒也有些温馨的感觉，他笑道：“思宜，你看的好像比我还专心呢。”伍思宜轻轻啊了一声，抬起头来，说：“我在看上次姑姑带回来的香港八卦杂志呢，不需要专心的。”她说：“你还记得姑姑给你提过那个冯家的二少爷吗？”江之寒说：“当然，他出了那么大笔钱，我怎么会不记得？”伍思宜把杂志递给江之寒，说：“这期杂志上，有两篇都是关于他哥哥的。他哥哥有个爱好，喜欢追求明星，所以经常上八卦新闻。”江之寒问道：“冯家这么有钱的人，你姑姑是怎么认识的？”伍思宜说：“我姑姑的形象设计室虽然不大，还是有些名头的。而且，她最好的朋友是香港最有名的发型师之一，冯家兄弟都常去那里做头发的，冯家老大还经常带他包的小明星去。我姑姑说，其实冯家有三个儿子，现在的老二其实是老三。二儿子过继给大伯了，正式算是大伯的儿子，所以现在大家叫都他老二。冯家的商业王国，算是开始的晚的，祖父一辈打了基础，在父亲一辈才一飞冲天。整个集团，是他父亲和大伯共同打造出来的。因为大伯没有儿子，而这边足足有三个，所以过继了一个儿子过去。”江之寒拿起杂志翻了翻，他对于这种事没什么兴趣，也没什么太多的向往，评论说：“这也写的太详细了些吧，香港人真喜欢看这个？还一百来页都是这类的东西。”伍思宜笑道：“喜欢的人多了。工作太辛苦了嘛，就想看点不用动脑筋的，猎奇的东西。”停了停，又说：“姑姑上次打电话还说呢，冯家少爷上次托她问你那个问题，你给的回答他看了，说非常的妙。据说他最近可能到内地来，如果到了中州的话，说还会来找你呢。我姑姑说，这个二少爷还在读书，没有进家族的商业圈子，人也特别随和些。”江之寒杨扬眉毛，说：“那敢情好，这么有钱的少爷我可是只在小说上看过，至少也看看到底真实生活中是长个啥样。”问伍思宜，“他多大？”伍思宜说：“不清楚，好像在读大学本科。我听说，他是他爸后来娶的太太生的，比两个哥哥要小十好几岁。”两人正说着话，电话铃响了。江之寒拿起电话，说了两分钟，放下来，对伍思宜说：“楚明扬的，这小子说，周末要进行高考冲刺前最后一次聚餐，给大家松弛松弛。”伍思宜问：“你去吗？”江之寒说：“当然了，我上次问他选校的事，他还和我吊胃口。正好去看看他们都选的是什么学校。”伍思宜盯着江之寒的眼睛，问：“我可以去吗？”江之寒笑道：“当然了，一起去吧，你按平时那个时间来找我就好了。”楚明扬本来找的地方是个新开的饭店，不算高档的。江之寒想了想，让他改成了状元楼，又打电话给程宜兰订了一个包间。他倒不是存心显摆，但酒楼开业以后还从没有请最好的朋友们去吃过，总有些不好意思。趁着这个机会，正好招待一下大家。约好的时间是周六的傍晚。江之寒要从家里出发的时候，接到冷倩的电话，书店现在正在同教育局谈中小学指定教科书和参考书的销售权，今天出了点问题，需要他打电话协调一下。江之寒坐在四合院的书房里，连着打了几个电话，有两个还讲了十几分钟的时间。放下电话，发现已经到了约好的时候了，便给店里打了个电话，让他们先上几个菜，顺带解释一下自己要迟到好一阵。打完电话，江之寒站起来，对伍思宜说：“走吧，过去要迟到好一阵呢。”伍思宜今天精心的打扮了一番，脸上涂了很淡的粉，嘴唇上有不那么显眼的唇膏，披肩发柔顺亮滑，是才去美发屋打理过的。伍思宜穿了一身深蓝色的连衣裙，下面是一双式样很新颖的凉鞋。她走到江之寒面前，转了转身子，问：“怎么样？”江之寒笑道：“挺好的，我喜欢这个连衣裙。”伍思宜嘴角翘起来，“真的？”江之寒说：“骗你干什么，快走吧，我们真的要迟到好久了。”因为状元楼就在学校外面，走路不过几分钟就到了，所以楚明扬一批人来的很早。接到江之寒的电话，酒楼的经理赶快让人上了一轮冷菜和汤，又上了一轮小点心，让他们先填填肚子。江之寒过来的时候，又遇到堵车，到的时候已经晚了大概三十分钟。刚走进大门，大堂经理，一个姓徐的中年男人，已经在那里等着了。他殷勤的笑了笑，问候道：“江总，我安排在一号包间，已经上过点心，冷菜，和汤了。你来了我就让上热菜。”左手指了指，说：“我给您带路。”江之寒笑道：“不用了，你忙吧，我知道一号包厢在哪里。”走上楼来，往包间走去的时候，旁边的伍思宜忽然伸出左手，握住了江之寒的右手。江之寒愣了愣，偏过头去，看见伍思宜亮晶晶的眼神。他微微笑了笑，反手握紧了她的小手，往前走去。包厢门外站着一位服务员，门关着，但留了一条缝。刚刚走近，江之寒就听到楚明扬豪迈的声音，“这个点心确实不是吹的，好吃。”江之寒笑了笑，还没等他伸手，服务员已经帮他推开了门。江之寒和伍思宜走进去，楚明扬第一个扭头看到，叫了声，“终于到了。”下一刻，房间内的嘈杂声一下子消失了，所有人的视线都朝这边看过来，然后……掠过江之寒和伍思宜的脸，停留在他们牵着的手上。一声轻响，背对着窗，正对着门坐的倪裳手里的筷子，有一根掉在了她面前的盘子里。在忽然安静下来的房间里，声音特别的刺耳。江之寒眼光扫过，倪裳眼里是一种奇怪的混合，好像是惊恐，又似是紧张。很快的，倪裳垂下了眼，避开了他的目光。江之寒脚步略微慢了一下，偏过头来看身边的伍思宜，女孩装作轻松的样子，但握着他的手不由紧了几分。从近处看，似乎能从眼里读出一份倔强和三分坚决。江之寒拉着伍思宜走过去，帮她拉开一张椅子，示意她坐下，然后自己也坐了下来，旁边正好是温凝萃。江之寒开口说：“不好意思，临时要打几个电话，又遇到堵车，结果晚了这么久，等下罚酒三杯哈。”眼光扫过，楚明扬的脸上还挂着惊愕，类似的表情浮现在屋里几乎每个人的脸上。江之寒其实不想以这样一个牵手的姿态很快出现在七中的朋友面前，但伍思宜主动抓住他的手的那一刻，他没有任何借口把她松开。已经伤害过她一次，怎能忍心在还未愈合的伤口上又撒上一把盐。从某种程度上，江之寒能读懂伍思宜的不安定感。所以，他紧紧的握住她的手，给她一个明确的信号：现在，你……就是我的女朋友。江之寒见大家都呆呆愣愣的，没人接他的话，轻轻咳嗽了一声，提声叫道：“服务员。”服务员推门进来，江之寒扭过头去，吩咐道：“上菜吧。”转过头来，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江之寒笑道：“好久没聚这么齐了，上一次还是大家到我那里来瓜分甜橙的时候吧。对了，小顾顾公子怎么不在？”温凝萃回他说：“他有饭局安排，让我同你说一声。”江之寒打个哈哈，问：“明扬，你这家伙在电话里吊我胃口，现在总可以说了吧，到底选了哪个学校，是什么专业？”楚明扬似乎还沉浸在某种震惊之中，不像平时那样伶牙俐齿。他结巴了一阵，才说：“重点第一志愿选择的是南方医科大学的牙医，一般本科选的是偃城中医大学的药剂。”江之寒点头说：“很不错的选择。医生可是永不过时的职业，应该会越来越吃香吧。”江之寒眼光移过楚明扬，问坐在他身边的薛静静，“静静，你呢？”薛静静一反她平时温柔淡然的模样，不答他的话，道：“江之寒，你在四十中看来过的很滋润嘛。”语气里的嘲讽简直有跃然纸上的味道。江之寒很泰然的说：“滋润说不上，还算不错。嗯，比想象的要好。”薛静静说：“选专业不容易呀。说起来，选了一行，也许就要一直干下去。谁能保证能一直喜欢选的东西呢，说不定就和别人一样，一转眼就去喜欢别的行当了。”薛静静率先发炮，略微有些出乎江之寒的意料。这个女生，在他印象里一向是温柔内向的。但转念一想，她是倪裳最好的朋友，所以有些激烈的反应，也不是什么离奇的事情。老实说，江之寒没有想过倪裳今天会出现在这里，虽然两人不再避讳见面，但离开七中以后的少数几次同学聚会中，她都是缺席的。在江之寒的思维定式里面，她应该有意回避所有自己出席的公共场合，才能回家给她父亲一个交代。江之寒微笑道：“没关系，不喜欢自己选的，以后还可以跳槽嘛，没有必要一直死拴在一个行当上的。”薛静静冷笑道：“是呀……”大腿被倪裳放在桌子上的手拍了一下。倪裳打断她的话，问候说：“思宜，好久不见你了。你实习已经结束了吧？”伍思宜说：“是啊，离上班也不久了。你……最近还好吗？我怕打扰你复习，所以也没给你打电话。”倪裳挤出一个笑容，“我还不错，反正就是看书背书做题什么的。对了，之……之寒，你选了什么学校，我们也不知道呢。”江之寒深深的看了她一眼，简短的说：“青州大学和荆城科技大学。”倪裳有些疑惑，“青州大学？”江之寒笑道：“不太有名，是吧？我……当时有四个候选，宁大，沪宁理工，沪宁交通大学，和青州大学，但实在不知道选哪个好。打电话问思宜，她说如果没有区别，看哪个最顺眼就选哪个。我觉得有道理，就选了个我感觉最亲切的。”倪裳微微垂下眼，说：“是这样啊。”阮芳芳接口道：“可是……这四个学校，就属青州大学最没有名了。你这个看哪个顺眼就选哪个，是不是有些太草率了。”这个评论，不知道是针对的作决定的江之寒，还是提建议的伍思宜。江之寒现在城府愈发的深，他装作没听出阮芳芳话里任何特别的意味，反问她说：“你呢？选的什么专业和学校？”阮芳芳说：“我选的管理专业，经贸大学和春城大学。”江之寒和陈沂蒙通过电话，已经知道他的选择。他把眼光重新放回到倪裳身上，“倪裳，你呢？”倪裳抬起头来，笑了笑，“我……我的选择，好像很出乎大家的意料。”江之寒说：“说来听听。”倪裳说在；“我第一志愿选的是应用物理，宁大和中州科技大。”一个重点一个一般本科的选择。江之寒微微点了点头，说：“挺好的。应用物理出来，理论基础比较扎实，既可以考虑作理论方面的研究，也可以考虑转到电子，电机，或者计算机这样的应用专业去。看起来是个生僻的专业，其实路子说不定更宽了。”温凝萃有些惊讶的看过来，问：“倪裳选专业的时候，问过你的意见？”江之寒摇头，很诚实的说：“我也是第一次听到。”温凝萃又问：“你们以前有讨论过这个事情？”江之寒看了看倪裳，说：“有泛泛的讨论过吧，不过……我从没听倪裳说起过她想学应用物理。”温凝萃看倪裳点头认可这个说法，饶有深意的看着江之寒，“你们的说法倒是不谋而合哟。我第一次听到倪裳的选择，非常惊讶，问她，她给我讲的理由和你今天讲的，几乎一模一样。”言下之意，你们俩还真是有些心有灵犀来着。江之寒装作不在意的说：“作了班长一年的同桌，她的思维方式我还是了解一二的。”阮芳芳接道：“了解一二，那了解的不算多嘛。倪裳，看来我了解你连一成都没有的。”江之寒看了她一眼，心里开始有些恼怒起来。他虽然可以理解七中这帮朋友心里想着自己和倪裳还能回到一起，但他也顾及伍思宜的感受。这是和伍思宜在一起以后，第一次出来和老朋友们吃饭，没想到遭遇的是这么明显的敌意。也许，这个手，牵的是太快了一点？席间最坐立不安的，可能不是江之寒或者伍思宜，而是召集大家聚会的楚明扬。他叫上七中同学的时候，只说出去聚会吃饭，为最后冲刺打打气，并没有明说江之寒会来。到了校门口，进了状元楼，倪裳已经料到江之寒会来。不过私下里她现在偶尔和江之寒有接触，所以也没有故作姿态的离开。当然，谁也没有想到，江之寒就这样牵着伍思宜的手大大方方的出现了。这顿饭吃的很是尴尬。面对薛静静毫不掩饰的敌意，和温凝萃阮芳芳似有似无的讽刺，江之寒还得照顾伍思宜的情绪。她主动牵上自己的手，想要勇敢的宣示一种存在，遇到的阻力却是如此之大。江之寒一边要做出姿态，悉心的照顾伍思宜，偶尔帮她夹菜，问她对某道菜的看法，一边还偷偷的观察着倪裳的反应。倪裳大概是七中这帮人里最主动的想要调节气氛的那位，她和伍思宜随意的聊着天，还要找话题，以免让饭桌上的气氛过于沉闷。看着还是那样善解人意，愿意为别人着想的倪裳，回放刚才进门时她掉下的那根筷子，江之寒心里难免有几分酸楚。他虽然下定决心，当断则断，倪裳再好，也是过去时，而他的现在时应该是思宜。但不幸的是，每面对这个过去时一次，江之寒就加深一次对她的怜惜，在心里似乎又更深的划上一道痕迹。饭局散去，江之寒和伍思宜并肩走出状元楼。江之寒说：“在屋里憋了那么多天了，今天不如出去走走，反正也出来了，又是周末。”伍思宜温柔的说：“好啊。我们……去河边沙滩好不好？”江之寒抓着她的手，笑道：“我正想说这个呢。”两人去的，正是伍思宜第一次表白的地方。大江依旧轰鸣而过，沙滩依旧碎石满地，距离上次来却已有差不多半年的时候了。伍思宜不顾自己穿的是连衣裙，就要找个地方坐下。江之寒阻止她说：“漂亮的连衣裙可不能糟蹋了。”坐下来，让伍思宜坐在自己大腿上。伍思宜把头靠在他的胸口，怔怔的看了好一会儿江水，忽然说：“我太任性了，是吧？”江之寒搂了搂她的腰，轻声说：“别想太多了……他们嘛，也就是一下子不太习惯罢了。”冯家老二周末送过伍思宜，江之寒刚到家十几分钟，就接到温凝萃的电话。温凝萃在电话里问，江之寒是不是对今天的事情很不高兴。江之寒很恼火的说，当然了，什么时候开始我要和谁在一起，要看你们这些家伙的脸色。温凝萃叹了叹气，说你也别怪我了，我当然管不着你了，就是觉得伍思宜动作也太快了，这边刚刚分手呢，她就趁虚而入了，心里总是有些不舒服。江之寒问她，为什么是伍思宜手快，而不是我手快呢？温凝萃很肯定的说，我反正知道的，倪裳也说她早就喜欢你了。星期天很快就过去，翻到周一，繁忙的考前学习又开始了。像平常一样，江之寒的日程上是上午四节课，中午和林晓楚婉古杰一起吃饭，接下来是下午的三节课，课后的自助学习小组，然后是晚饭，和晚自修。夏天的太阳落的很晚，江之寒和林晓二女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天还亮着。江之寒提议道：“一起吃晚饭吧？”又对楚婉说：“我晚上就不来教室了，谁找我替我说一声。”和楚婉愈发熟了以后，江之寒觉得这个女生做事成熟，很有分寸，连手机号码都留了一个给她。这些天来，林晓虽然不需要复习准备高考，却总是等着他们两人一起放学。楚婉叹口气，说：“天天吃这么好，以后就算上了大学，据说食堂也很难吃的，那怎么办？”林晓笑道：“我早就叫你报考和他一样的学校嘛，到时候就可以继续噌饭吃，你又不听我的。”正说着话，江之寒的手机响起来。江之寒拿出手机，喂了一声，说了几句话。林晓朝好朋友撇撇嘴，说：“得，女朋友又召唤了，我们今天的白食没得吃了。”来电话的是伍思宜，找他的事情却出乎江之寒的意料之外。伍思宜说，她在家里刚接到电话，说冯家二少爷不知道什么事到了中州，还真要来找江之寒，让他在校门口等着，车一会儿就到。冯家老二也算是江之寒“私募基金”的大客户，他没有道理拒绝接待的，更何况加深一下认识，说不定意味着更多的机会。江之寒想了想，对林晓二人说：“有一个朋友要来，我先回教室放一下书包，你们自己去吃饭吧。”放好了书包，江之寒返身下了楼，到了校门口，和值班室的人打了个招呼，进去坐下来慢慢等。过了大概半个小时，林晓和楚婉已经吃饭回来了，冯少爷的车还没有踪影。看见她们走进门，江之寒站起来，走出去，打了个招呼。楚婉惊讶道：“还在等？你朋友好大的架子哦。”江之寒说：“真正豪门的少爷，架子大一点也是难免的，更何况人家恐怕也是堵车什么的。”又问林晓：“你也跟着上晚自修？”林晓说：“我在中州时间也不会太久了，所以多陪陪小婉，以后想陪也没有机会了。”楚婉挽起她的胳膊，把身子靠过去。林晓说：“我晚自修坐你的位置，可以吗？”江之寒笑道：“现在怎么这么客气啦？尽管坐。”话音未落，就看到一辆奔驰车驶了过来，在校门外停下来。林晓努努嘴，“多半是你的豪门朋友到了，大奔哦。”江之寒和两人点点头，走出门去，看见车门开了，后座走下来一个年轻人，一件白色绣着秃鹫的T－Shirt，戴一顶棒球帽，脸型是那种棱角分明的，长相颇为俊秀。那人看见江之寒走过来，微笑着问：“江之寒？”江之寒答道：“我就是，你是？”那人伸出手来，“你好，我是冯承恩。”江之寒倒没想到冯少爷亲自坐车来了，还以为他会在哪里等着呢。他伸出手，握了握，“久闻大名。”冯承恩笑道：“彼此彼此，上车吧。”坐进车里，冯承恩说：“这次突然袭击，算是不速之客。”江之寒心里对香港豪门少爷的所有想象都来自于电视，现在眼前出现一个活生生的，好像和想象的不太一样。他说：“你普通话讲的真好，我听说很多香港人都只讲粤语的。”冯承恩说：“我在台湾住过很长一段时间，所以国语还好。”江之寒问道：“你这次到中州来，是商务旅行？”冯承恩说：“哪里？我是跟着一个大学交流项目来中州大学短期停留的，大概就一个多星期吧。我现在在香港中文大学读二年级，哲学系。”江之寒笑道：“哇，哲学系，很高深的专业。”冯承恩哈哈一笑，“这你就不懂了，哲学系好混毕业，是我选择它的唯一原因。”江之寒说：“上次你投不少钱给我们，对我们帮助很大，今天终于有机会当面向你说声谢谢了。”冯承恩摆摆手，“一起赚钱，就是最高兴的事。我今天来找你，就是和你好好聊一聊大家一起赚钱的前景。”江之寒想了想，说：“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今晚让我做个东道主，招待一下？”冯承恩颇为豪爽的说：“好，我正愁不知道这里哪家饭店好。”江之寒拿出手机，给状元楼的经理室打了电话，预订了最好的包间，吩咐他们让两位主厨都准备好招待贵客。放下电话，江之寒说：“正好，我们开了中州第一家粤菜馆，去看看合不合你的口味？”冯承恩哦了一声，有些惊讶，“我昨天到的，吃了顿你们这里的菜，还真不太对口味。想不到你开了家粤菜馆。”江之寒说：“我其实心里也没谱，中州人的口味和粤菜不太搭。不过想一想，粤菜清淡，又讲究食疗，应该在高端有不错的市场，再加上暂时还没有竞争，咬咬牙，就开了一家。”从四十中到七中门口的状元楼，不过几分钟的车程。下了车，接到电话的经理和大堂经理已经在大门口等着了。进了包间，冯承恩问江之寒想吃什么，江之寒笑道，吃粤菜当然是听行家的。冯承恩也不客气，拿起菜单，点了几个菜。江之寒想了想，对冯承恩说：“正好，我有个朋友就在附近，不介意介绍给你认识一下？”冯承恩愣了愣，说：“好啊。”江之寒给顾望山家打了个电话，收好手机，对冯承恩说：“小顾也是我最好的朋友，也是这次股市投资的合伙人，他家里是军队世家出身，在我们这里是……”竖了一下大拇指，“老大。如果你以后有意思进内地投资的话，我们国家毕竟还是官本位的国家，认识一下会有帮助。”冯承恩对江之寒随和自然的态度很有些好奇和惊讶，他说：“当时罗婶和我聊起你的时候，我就很好奇。十七八岁的商业奇才可不多见，在香港应该还有不少，在比较封闭的内地，还不是特区，就很罕见了，应该真是奇才。”顿了顿，冯承恩又说：“你后来托罗婶带回来的那封信，我看了，很有意思。今天第一件事，就是想来听听你的高见的。”江之寒说：“其实，那里面写的，至少一半是我很尊敬的一个大学者的观点。通常作股市投资，无非有两种方法，我想你一定也很了解，所谓的基本面研究为核心的价值投资，和所谓技术图形研究为核心的技术分析。但荆老师曾经说过，中国特色这四个字，切不可忽略了，那是实实在在的事情，所以如果把投资理论整个搬过来，恐怕不是那么合适的事情。从他这个观点出发，结合我们在开始这半年左右的观察，我们觉得中国的股市确实不可以常理来考量。”江之寒喝了口茶，说：“先说技术分析，虽然价格交易量的图形分析按理说有通用性，但在成熟度不同的市场，在波动性不同的时期，参数的设定，图形的观察方法不是一成不变的，否则会吃大亏。现在的问题是，内地的股市才开始，历史数据相当的少，而且整理起来也相当麻烦，所以很难确定是不是一些技术分析的方法是否适用，我们基本的观点是，需要更长的历史数据整理，才能有研究的基础。”江之寒继续说：“关于基本面分析这个事情，存在着两个问题。第一，就是公司的财报相对的还不是很规范，证券市场的监督管理机制相对也不够规范，所以对财报的准确性，监督的完善性，和过程的透明性，我们都抱有很大的疑问，这方面没法和发展成熟的香港市场或者是世界主要金融市场，如伦敦纽约，相提并论。第二，对于价值的评估，即使从基本面的角度出发，更多的是对于未来价值的评估，即所谓预见性。我们来看国内现有的少数上市企业，在现在这个经济腾飞的年代，你要说潜力，或者是高速发展的可能性，老实讲，往上的空间相当的大，有时候你甚至感觉好像无限的大。当然，这是一个夸张，但一个企业的利润，甚至营收几年翻一番的事情，在成熟市场的大企业里极难见到，但在我们这里，一切都有可能性。向上的空间如此之大，这个预测性的价值评估反而会非常的困难。”江之寒说：“所以，我们经过研究后，得出的结论是，至少在这个阶段，反而是投资者的心理观察可能是一个更好的参数。在我们开始往里投钱的时候，绝大多数国人还不知道有股市这个东西，即使知道，也是抱有极大的怀疑。50年代以后，除了极短时间试点恢复过一段时间股市，已经有40多年时间没有这个事物的存在了。新事物出现的时候，被怀疑是很正常的一件事。所以，在那个时候，期望值过低，市场价值是被低估的。”江之寒继续说道：“但是，经过半年的上涨，慢慢地越来越多的人注意到有这么个东西，天啦，进去半年比我存好多年的钱得到的回报还多。如果股市继续涨一段时间，这个现象就会更显著。慢慢的，很多人就会后悔，为什么当时我没想到这个呢？有人分析过，说国人的赌性其实是很强的，当人们意识到有一个短期致富的途径的时候，基本上可以肯定越来越多的人会跳进来，完成对一个上升市场的持续支撑。到什么时候，它可能短暂过涨了呢？我们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后来偶然听到一个经典的答案，不禁拍案叫绝。那人说，到了你门口卖冰棍卖茶叶蛋的人都在说，听说股市投资能赚大钱，我们要不要去试试的时候，差不多就是时候出来了。这，其实也暗合了威廉姆斯大师所说的长期投资中人买我卖，人卖我买的那个风格。”冯承恩很仔细的听着，若有所思的点点头，说：“说得好，人买我卖，人卖我买。”叹了一声，“可是，不是谁都做得到这个呀。”两人聊了聊股市，时间过的飞快，只觉得一会儿的功夫，顾望山已经推门进来了。江之寒替两人互相作了介绍，便上了菜。冯承恩吃了两口，翘起大拇指，说：“不错，很正宗，不错，不错。”又对顾望山说：“小顾，你晚来两分钟，没听到之寒刚才关于股市的精彩论述。我看，比很多报纸上写评论的专家简单深刻。”顾望山笑道：“我每个星期都要聆听他的教诲，耳朵都起茧了。”冯承恩举起酒杯，说：“不知道为什么，和两位有一见如故的感觉。见面就是缘分，来，干了这一杯。”吃过饭，冯承恩问道：“接下来安排什么节目？”江之寒笑道：“Andrew，早知道你有此一问，所以给你找了个行家来。我晚上约好了还要去拜访荆教授，就不能陪你了。”冯承恩和有些香港人一样，喜欢别人叫他的英文名字。冯承恩说：“那不如改天，我还要呆个七八天呢。学校里好像没什么意思，我在中大转了十分钟，居然一个靓女都没看到。”顾望山说：“Andrew，改日不如撞日，我给你讲，拉上他反而不好玩。这家伙，有人管着的。”冯承恩拍拍桌子，说：“忘了忘了，罗婶的侄女是你女朋友吧？我在香港见过一次，是个靓女，关键是身材好。”顾望山接话道：“关键是他这个人喜欢找个人管着他，所以谈股市你也许和他很投契，讲这个一定是讲不拢的。”冯承恩笑道：“我们可以改造他嘛。”顾望山点头说：“好，我试过好久了，没什么成效。如果两个人一起努力，应该有些希望。”在笑声中，江之寒和顾风在饭店门口道了别，目送他们上了大奔，去领教灯红酒绿中中州的风月生活去了。江之寒坐上出租车，给伍思宜打了个电话。伍思宜知道江之寒一个人的时候，颇有些欣喜的说：“你没跟冯少爷出去鬼混啊？他们家几个少爷可是出了名的风流性子，一个赛过一个的。”江之寒笑了笑，“我找了顾大少爷陪他鬼混去了。人以类聚，物以群分，他们俩正好门当户对。等会儿办完事，我还是回来找你鬼混好了。”伍思宜呸了一声，嗔道：“谁稀罕？”却是掩不住言语间的开心。【多谢支持；新一周不在强推上了，希望还能保持分类推荐的前十六，留在榜上。求一下推荐】P.S.有些同学群情激奋啊，请不要带入太深：】关于上架，以及致谢不知道怎么就VIP了，我一直以为上架是在月初的。Ok，说一下订阅的事。很简单，如果你喜欢这本书的话，请支持正版，订阅支持作者。我想，读者肯花钱看书，就是对作者劳动的最大肯定。当然，有人说，我肯花时间看你的书，已经是肯定了。其实也没错，那么支持订阅就算是更高一层的肯定吧。虽然不是奥斯卡的颁奖仪式，还是要说一下谢谢的。特别感谢我的读者。这本书开始有多惨淡呢？大概上传了十五万字的时候，有1500个点击。而序章里的那三章，应该是我单位时间花了最多去雕琢的。如果那时候不是我有存稿的话。。。。。。总之，不讳言的说，这本书并不是这里最主流的作品，但幸运的是，一直有很多忠实的读者的支持和鼓励。从一开始到处给这书打广告的，到每天都来签到的【譬如暗夜和安塔】，到精心的写长篇评论的，到打赏支持的。就像我提过几次的那样，发现知己乃人生乐事。看到有读者说，我在这里几年从没有发表评论，今天特地来写一篇以示支持，非常感动的说。当年听歌的时候，无论是黑豹，郑钧，还是魔岩三杰，我都倾向于喜欢他们的第一张专辑，因为我感觉那里面蕴含最多他们真实的感情，和想要表达的东西。一样的道理，除去纯粹想着挣钱的人，第一本书，技巧可能不如以后的，但应该说包含有最多作者想要表达的东西，他的阅历和感悟，是最真诚的。至少对于我来说是这样的。所以，请继续支持，陪伴书里你喜欢的人物走到最后【不要被千字3分给吓跑】。当然，也请不要入戏太深，因为我给他们安排的结局不合您的意辱骂我.最后感谢本书的责编小阵，签约编辑叶子。毕业留言第二天到了学校，楚婉从抽屉里拿出几本很厚的精美装订的日记本，说：“是楚明扬昨天晚上送到学校来的，毕业留言册。他说，其他的人大半都写好了，如果你下周一之前能给他拿回去就最好，实在没时间，晚一点也行。”江之寒捧着厚厚的几本留言册，思绪飘了开去。高中三年，真的到了尾声的地方。因为高考以后，很多人都会出游，然后是各奔东西，兴许好久都不再见面，所以毕业留言这件事被稍稍的提前了一些时候，在四五月份开始就到处传开了。楚婉撇撇嘴，说：“你七中的朋友都挺有钱吧，留言册都是这么厚的超级精装本的。我这段时间忙的，连这事儿都忘了。”江之寒说：“要不要我给题个词啊？”楚婉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递过来，说：“就题这里吧。”江之寒想了想，正儿八经的写道：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与楚婉同学共勉江之寒楚婉偏着头，看他一笔一划写完，把笔记本拿回去，娇笑道：“我拿回去收起来，就等哪天你出名了，我好拿去卖钱。”下课回了四合院，江之寒先给冯承恩打了个电话，客气的问候了几句。又给顾望山打过去。江之寒问顾望山昨晚如何，顾望山笑道，有大老板负责买单，玩的当然很尽兴，冯承恩一个劲说中州果然名不虚传，自古是出美女的地方。江之寒说，你们俩看来是对上眼了，以后有机会多交流交流吧，这小子虽然还在读大学，毕竟家族财产摆在那里，以后出来合作的机会很大，也算是一个长线投资了。约好了周末再去状元楼晚餐，江之寒便挂了电话，把测验题放在一边，想先解决留言的问题。第一本翻开是陈沂蒙的。这个好打发，江之寒深知陈沂蒙一向生性疏朗，对这些东西不是很在意，便随意写道：沂蒙，愿我们的友谊永不褪色。第二本是薛静静的，虽然对她前两天在聚会时的表现颇有些不满，江之寒倒不是那么小气的人。他略略想了想，便写道：静静，我一直坚信，也真心祝愿你以后的学习，工作，和生活会越来越好。高中同学的时间虽然短暂，但仍然留下了很多美好的回忆。接下来这一本是楚明扬的，江之寒倒是费了一番心思。和楚明扬最初友谊的开始，就是初中时听他谈论了一番宋词，觉得他是一个很特别，而且有趣的家伙。以江之寒的了解，楚明扬多半对毕业留言这样的东西很上心。他咬着笔尖，想了很久，最后写道：十年同窗，一生挚友与君情谊，地久天长摇了摇头，不算太满意，不过再折腾也不见得比这个好。男生之间嘛，意思到了就好了。江之寒总是这样认为的，真正的情谊不是用嘴说出来，用笔写下去的。翻开最后一本，当然，是避也避不开的倪裳的。江之寒从第一页慢慢翻起，看同班的和同年级的同学给倪裳的留言。这其中，有很简短的，有很公式化的万事如意，谢谢帮助，也有几百字的记叙文，讲曾经一起经历的故事，当然还有洋洋洒洒一两页的抒情散文，充斥着华丽的赞美言藻。江之寒翻看着留言册，看每页下面的名字，也勾起了他的回忆。在放学回家的路上，倪裳和他讲的那些学校的往事，和其他人的互动，和她自己的酸甜苦辣。江之寒翻到有字的最后一页，偏着头发了一阵呆，拿起笔来，毫不思索的，一口气写了起来。伍思宜这些天心情不太好，起因当然是那天的聚餐。伍思宜心里不是没有准备，自己会受到一些排斥，但那种排斥来的那么明显和直接，却是出乎她的意料。如果不是颇为成熟，那天在饭桌上她也许会控制不住的哭出来。伍思宜大概是习惯了周围很多人把情绪掩盖起来，却忘了在江之寒这个朋友圈子里，充斥的毕竟都是高中的学生，十七八岁的年轻人。他们表达情绪的方式当然是直接而猛烈的。而她在这件事情上，确实有操之过急之嫌。回到家里，伍思宜翻来覆去想了很多，不仅想江之寒的朋友们对自己的态度，也揣测着江之寒的感受。自己在进屋前忽然牵他的手，有没有让他不快？是不是会让他觉得自己心机太深，或是存心给倪裳难堪来着？伍思宜仔细回想这些日子来和江之寒相处的细节。江之寒对她更温柔体贴了，但同时似乎也更客气有礼了。伍思宜思来想去，不能肯定这是因为他们的关系更近了还是更远了，是他更在乎自己了还是有了某种的隔阂。但有一点她是知道的，现在江之寒和她亲昵的时候，是更加克制了，基本上都是止于拥抱，和很轻柔的带着爱意，但不太有激情的亲吻。江之寒这样做，兴许多半是出于一种姿态，对上次所犯错误的反省。但在伍思宜的心里，她不敢肯定这是不是一种姿态，表明了一种无法跨越的距离和无法弥合的伤痕。进了四合院，江之寒让伍思宜坐下，自己去厨房给她倒冰镇的酸梅汤。江之寒说：“这次这个冰镇酸梅汤味道真是绝了，热天喝……”作出超级陶醉的样子，手机却忽然响起来。江之寒接过电话，对伍思宜说：“才知道，大奔和小破车一样，也是会爆胎的。我打个电话，帮忙处理一下。”见江之寒打完电话，伍思宜问：“是冯家少爷？”江之寒说：“是呀。”伍思宜说：“处理好了？”江之寒说：“他已经自己坐出租走了，去车行把备胎换下来，修一修就好。他说，今天倒霉，要去状元楼吃一顿安慰下自己，我已经叫人替他安排了。”伍思宜想了想，说：“虽然是小事，他第一个电话既然打给你了，不如还是再客气一点，亲自去饭店陪一下嘛。”江之寒说：“可是……”伍思宜说：“我没关系的，随便找本书看看就好。你不是说了吗，他也是长期投资，客气周到一点总是没错的。”江之寒笑道：“好吧。”换了件衣服，说：“我要去拍马屁，为五斗米折腰去了。”伍思宜嫣然一笑，招手让他过来，从他的牛仔裤的后面兜里掏出一张纸，说：“纸都露出来半截了，挺难看的，一点儿不讲究。”江之寒做了个鬼脸，轻轻抱了抱她，走到门边，回头说：“我马上就回来。”伍思宜笑道：“不用急。”伍思宜百无聊赖的翻看着一本投资方面的书，倒有些后悔把江之寒劝走了。她伸了个懒腰，站起来，走到书桌旁，看到厚厚几本日记本一样的东西。她翻开最上面一本，倪裳的名字跳进眼里。伍思宜嘟了嘟嘴，随意翻开一页，看了看，快速的往后翻，终于……在最后一页上，她看见留言本的一张被撕了下来。伍思宜把对折好的纸打开，看到自己最熟悉的笔迹：……这个世上，美丽的女孩不多，却也不少；聪明的女孩不多，却也不少。聪明又美丽的女生，是个比较稀罕的存在。聪明而美丽的女孩往往容易傲慢，因为总是被赞赏所包围，有太多的东西得来太容易－－－但你是一个例外。聪明而美丽的女孩往往容易浮躁或者懒惰，因为天赋的优势，可以让她们常常不用努力也能得偿所愿－－－你仍然是个例外。回顾过往的岁月，毫不虚伪的说，虽然曾经有过误解和伤害，最后我剩下的只有感激和美好的记忆：谢谢你帮我手写的名单，谢谢你和我在公车上摇啊摇一起享受城市的夜晚，谢谢你给我抄的那些作业和笔记，谢谢你替我包扎伤口的手，谢谢你愿意为我开启自己，谢谢你总是对我说你可以的，谢谢你在寒冬的凌晨坐在那里等我，谢谢你买的夹克，谢谢你的信任，谢谢你的微笑和鼓励，谢谢你为我而流的泪水，谢谢那些共度的白天和黑夜。年轻时我们常常说永远，但后来明白，曾经拥有也是难得的缘分。展望未来的时光，虽然命运注定我们相聚然后分离，但我仍然深信并且祝愿。你能永远拥有你的美丽，信任自己的才智，保有金子般的谦逊，像一直以来那样脚踏实地的学习和工作。最终，你终能寻找到幸福，在生活和事业上收获你应得的回报。我对你只有一个请求，快乐一点，对自己宽容一点。……下面没有署名。伍思宜把留言本郑重的合上，双手按在上面，弯下腰，轻轻把自己的下巴放在手上。看着前面的台灯和窗户，伍思宜自言自语的说：“倪裳，你……真有这么好么？你真的这么好，我……怎么和你争呢？”女孩抬起头来，呆呆的看着天花板，仿佛那高处有一个巨大的阴影，而她，要像唐吉珂德一样，明知不敌，还要拼命的和她战斗。讨债的人下午放了学，江之寒和楚婉从教室里往外走。江之寒问起怎么没见林晓，楚婉说林晓没有来学校，自己也不知道她去哪里了。两人在校门口分了手。江之寒走在路上，接到顾望山的电话。顾望山说：“Andrew今天回香港了，让我同你说一声。”江之寒说：“不是说周末吗？我还说去送送他呢。”顾望山说：“好像是哪个长辈的生日宴，要提前回去拜寿。”江之寒笑道：“你们俩倒有点一见如故的意思啊。”顾望山说：“嗯，这个人还算聪明有情趣，我原以为香港人都没文化呢，不是说那里是文化的沙漠吗？”江之寒笑了两声。顾望山问道：“你对他的印象怎么样？”江之寒说：“还不错，冯少爷这个礼贤下士的姿态还是很诚恳的，而且自己也很有想法。前几天和他吃饭，我探探他的口风，他推说自己只是玩玩，还没有什么具体的目标。不过依我看，他应该是有些想法，要大干一场的。这段时间，我有一个还不错的想法，不过需要的资金很多，即使股市的钱回笼了也远远不够。我琢磨着，要能把他拉进来，估计有点希望。但最近这段时间太忙了，连写个企划案的时间都没有。等到高考结束以后吧，我争取写个东西出来，看看他有没有兴趣？”顾望山说：“要玩大的？股市钱全部回笼都远远不够？那岂不是要在几百万上千万的级别了？”江之寒笑道：“天机不可泄漏，等到考完了，我再和你好好说道说道。”挂了电话，江之寒招手叫了辆出租车，回四合院去。下了车，拐上小路，走上一截，再转个街角的杂货铺，远远的老爷子的四合院就在前面了。江之寒走了几步，看见有一个人坐在院门前的石阶上。走近了，才看清楚是林晓。江之寒加快了步子，几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去，女孩黑发披散，如丝如缎，脸色木然，苍白如纸。他伸出手去，把她拉起来，一边问等了很久了吗，一边取出钥匙去开院门。林晓也不回答他的问题，默默的跟着他进了屋。江之寒拿来一个杯子，去冰箱里倒了一杯橙汁，问：“发生什么了？脸色难看成这个样子。”林晓大概是渴坏了，她咕咚咕咚的一口气喝下大半杯饮料，抬起头来说：“我……去看枪毙了。”江之寒摇了摇头，说：“你呀……干嘛和自己找不痛快。”林晓眼睛睁的大大的，眼神却像聚焦在很远的地方，“我站在人群后面，有些人还没开枪就软在那里了。他没有……他好像看见我了，最后朝我这个方向看了一眼。”看见林晓灵魂出窍的模样，江之寒心中怜惜，轻轻的拍了拍她的脸，柔声说：“都过去了，啊。”林晓终于眨了一下眼，说：“好奇怪呀，他不应该看见我的，可是，他朝我这个方向看了一眼，而且……还咧嘴笑了一下。”江之寒凑近了，盯着她的眼，问：“后悔了？”林晓机械的重复了一句：“后悔？”江之寒沉声说道：“这个人手里有一条无辜的生命，至少抢了两个金银首饰店，打伤致残的受害者有八个以上，更不用说平时的欺行霸市，欺压百姓了。这样的人……死有余辜，知道吗？死有余辜！”他加重了语气，很肯定的说。林晓舔了舔嘴唇，说：“我知道的，可是……”江之寒说：“你……是因为他最后说了句二十年后要娶你，所以不忍心了？忘了他曾经做过的那些事？！”林晓咬了咬嘴唇，说：“他留了一个秘密帐户给我，我已经把钱都转出来了。”这个消息大大的出乎江之寒的预料，他张了张口，没有说出话来。林晓说：“他的赃物，没有销出去的好像都在他最信任的两个手下那里，去年末那两个人就被抓起来了，我想……大部分东西也被收缴了吧。剩下的，这些年他陆陆续续卖出去的，钱……都在这个帐户里面。”伸出三根手指，比了比。江之寒问：“三万？”林晓幽幽的说：“你也太小看他了，就那一起金铺抢劫的案子，不是电视里说是中州十年来最大的，有八十多万的货吗？就算一成两成的价格销到黑市去，也有十几二十万。”江之寒说：“三十万？”林晓说：“三十六万五千七百九十六块七毛五。”在这个普通工人两三百块钱一个月的年代，这也算是一笔巨款了，足足当得了两辈子的工资。江之寒发了一会儿愣，问：“干嘛告诉我这个？”林晓忽然伏进他怀里，闷声问：“之寒，你不去告发我吗？”江之寒冷笑了一声，“我只听到有个人失心疯了，大白天做梦自己发了财。真是痴人说梦话！”林晓在他怀里傻傻笑了两声：“你不去检举我了？”江之寒不悦道：“你有完没完？”林晓重复说：“真的不去告发我？”江之寒拿她没有办法，只能叹口气。林晓说：“我是不是很坏啊？不管他干了什么，是我把他骗回来进了监狱，假装自己是同伙，让他招认了罪行，最后还吞了他的钱。我是不是很坏？”江之寒把她的脸捧起来，让她看着自己的眼睛，说：“如果有一个人害的我很惨，我……也会这样报复的，谋了他的性命，夺了他的财产，让他死不瞑目。”他说话的语气阴森森的，即使在温暖如春的屋子里，林晓也不禁打了个寒颤。她问：“你会吗？”江之寒说：“我当然会。你要知道，这个世界上最狠毒的事情，就是把自己的意志强加到别人的身上，强迫别人过你想要他过的生活。这个，叫做奴役。不管表面上多么温馨，多么亲切，都掩盖不了奴役这个事情恶毒的本质。林晓，你不欠他任何东西，你明白吗？”林晓使劲的盯着江之寒看，仿佛看不够似的。过了好久，她才舒展了眉头，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叹息。林晓说：“我过两天就要回一趟我妈的老家，有些事情要处理，还要留笔钱给我外婆外公，所以高考的时候，我可能不会在中州了。那以后，我就要去南边了，以后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面。之寒，我今天来，有两件事找你。”江之寒说：“你说。”林晓说：“首先呢，我是有好些话想和你说。以前不说，是怕你听了厌烦。既然都要走了，也不怕这个了。”她拂了拂额头前散下来的头发，说：“活了快二十年，真正影响了我人生的人有三个。第一个是我妈。我小学三年级我爸就出去打工去了，通常一两年才见一次，也不知道他在干些什么。但家里总算还有我妈照顾我，小时候我还算是漂亮乖巧的小孩儿。到了初三，我妈有一天和我说，家里条件太艰苦了，她决定要去南边打工。我初三哟，从此开始过寄人篱下的生活，在我妈的一个表姐那里住了几个月，后来还是搬出来，一个人住，自己照顾自己。从那一年开始，我妈一年只有春节前后才在中州。每次回来的时候，也给我带不少的东西，经济条件好象是改善了不少。有一年春节，她和街坊因为一件事争吵起来，那个女人说她出去不是去打工的，是去卖的。我手里正端着一碗面，就扣到那个女人脸上去了。后来片区民警来了，也没怎么着。那女人一直在叫，你去问问周围的人，谁不知道你妈去南边是去卖的！”林晓大概说累了，趴在江之寒肩上休息了一会儿，有些吐词不清的说：“我从来没有问过她是不是真的，因为……我害怕听到我不愿听到的答案，因为……她从来没有大声为自己辩护过。”林晓抬起脸，说：“第二个人呢，就是今天吃枪子儿那个家伙。我高一认识他，高二被他弄上手。跟上他以后，吃穿是不愁的，走在外面也没人敢欺负……那不是我想要的。就像你说的，强迫了一个人的意愿，表面上对她再好，也是一种奴役。有那么一段时间，我坐在他租的那个房子里，心里想，如果我妈真的是出去做那个事挣钱的，我的现在和她也没什么不同，不同的不过是卖给一个人还是卖给不同的人。我想要摆脱那个命运，但却没有胆量没有勇气，到了后来，也没了希望。差了那么一点点，我就屈从了。反正是混日子呗，那样也没什么不好的。”林晓伸出手，揽住江之寒的脖子，“第三个人嘛，就是现在我抱着的这个家伙。”她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江之寒，“这个家伙，认识我的第一天就把我玩弄于股掌之间，他有时候翻脸比女人翻的还快，他的心思别人猜不透，他有时候看我的眼神充满了不屑和轻视。”看见江之寒一脸苦笑，林晓也绽放出一个笑容，“可是呢，他高大，他帅气，他聪明，他好像抬抬手，再大的困难就迎刃而解了。他让我跨过了我以为再也跨不过的那个坎儿，可以开始一个新的生活。我看着镜子里的我问自己，为什么你看见他不屑的神情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愤怒，为什么你看见那个来找她的白衣女孩儿就感到特别的自卑，为什么？因为我喜欢他。”江之寒抿了下嘴，半年之间，这是他听到的第二次主动的表白了。林晓深深的看了江之寒一眼，垂下眼去，轻声的说：“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喜欢上了他，也许就在第一天？可是，我拿什么去让他喜欢自己呢？一个连大学也不会上的人，一个初次见面就表现的像个太妹的人，一个和黑老大在一起睡过一年的人。我……”江之寒轻轻的握住她的嘴，摇了摇头。林晓摆脱他的手，有几分倔强的说：“今天，我不怕你了。既然也许是最后一次见面了，我也没什么好怕的。”江之寒柔声说：“世界很小的，怎么会是最后一次见面呢？”林晓摇头道：“我最近看了一本书，觉得很有道理。社会也是分层次的，去了不同的层次，即使身处一地，也难以想见了；即使相见，也就像不认识一样。几年以后，如果在街头上遇到，你会怎么想？这个女生，有些印象，和我同过一年的学，对了，还死皮赖脸的和我睡过一个床的那个人。如果能想起这些，已经是很不错了。”江之寒说：“晓晓……”林晓打断他，“我这次去南边，因为手里有钱了，就买了张软卧的车票。软卧真是不错哦，挺干净的，服务员态度也还不错。以前出远门的时候，我总是坐硬座，也坐过几次很挤很挤的火车，那上面到处是说黄色笑话的人，关着窗户使劲抽烟的人，乘务员乘警总是马着一张脸，连推着餐车卖饭的，被农民工挡了路，都拿起饭勺就往头上敲，好像敲的不是一个人，连一只猫一只狗都不如，是没有尊严的。这次回来的时候，我又升了一档，给自己订了飞机票，宽敞明亮的候机厅，没有到处弥漫的汗味。总是微笑着的空中小姐，衣着整洁彬彬有礼的乘客，那样的旅行才是真正舒心的呀。你知道吗？就这样旅行了两次，我都快忘掉以前坐硬座的经历了。到了一个层次，进了一个圈子，你看到的不过是周围的东西。至于那以外的世界，慢慢的就不在视野里面了。”江之寒说：“我妈说，即使能顺着社会的阶梯往上爬，但永远也不要忘了我们曾经在的地方，不要忘了那里发生的事情。”林晓摇头道：“可是……人不是观世音菩萨呀，他是不会到处去救苦救难的。那书上讲，有的时候两个人就像两条直线，因为一个很奇妙的巧合，有了一个交叉点，然后呢，就会愈行愈远，渐渐的不再对方的视野之中。”林晓说：“我们就是这样的，你注定了要爬到我只能仰望的那个地方去。那时候，即使遇到了，也不过是陌生的路人。寒假的时候，我想说服自己，既然那么喜欢他，为什么不试着抓住他呢，不择手段的，死皮赖脸的，不知羞耻的，只要能抓住他多一会儿。但我的理智告诉我，如果我那么做了，只会被厌恶，只会被更早的踢到一边去。”江之寒能感受到女孩发自内心的无奈，和着些许的自卑，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些疼。江之寒轻轻的捧着林晓的脸，说：“晓晓，没有人告诉过你，你也是很好很好的吗？”林晓笑了一下，“虚伪的家伙，我不需要你的同情。”她把脸凑过去，一字一句的说：“今天的第二件事，就是……我是来讨债的……最后一次！”林晓把腿盘起来，头发凌乱着，星眸半闭，肌肤泛着红色。“快一点，快一点……快一点”她说。一分钟以后，她断断续续的叫道：“不要这么快……停一下，别这么快。”林晓不断的发出自相矛盾的命令，最后终于说不出话来，伏在江之寒身上，满足的呢喃了几声。江之寒轻轻的理着她凌乱的头发，说：“如果做的不顺利的话……打我电话，说不定我能帮上忙。”林晓清脆的笑了两声，“做的顺利，就不能打你的电话了？”江之寒说：“当然可以，我们是朋友嘛。”林晓伏进他怀里，温柔的说：“之寒，遇到你之前，我心里总有好多的怨气。我总觉得老天爷待我太坏了，凭什么所有这些事，都让我遇上？凭什么？为什么？每次想起这些，我总是满腹怒气。”她咯咯笑了两声，“但是，在那个早晨，你告诉我……是你的第一次的时候，嘻嘻，我突然觉得老天也是公正的，我没有被他抛弃，你知道吗，小处男？”江之寒无奈的笑了笑，“看来我的牺牲是值得的哦。”林晓很认真的点点头，把双臂环过江之寒的脖子，娇笑道：“休息好了么？”江之寒看着两眼紧闭，双手使劲抓紧床单的林晓，心里有疼惜，有柔情，也有冲动。他不知疲倦的劳作着，想要用身体传达某种抚慰，却不知道她是不是能够体会。林晓只是一味沉浸在享受之中，她不再多话，只是断断续续的呻吟着，最后的时刻，忽然爆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尖叫，那声音穿破了屋梁，传散开去。江之寒也吓了一跳，他低下头吻住她的嘴，把那声音半途掐断了。江之寒在床上躺了一阵，林晓已经离开了，但身体的味道还残留在枕间。人生的际遇还真是奇妙，不是吗？发生在林晓身上的事，以前以为不过是电视小说的杜撰呢，但电视小说看来怎么也逃不出真正生活的包涵。江之寒躺在床上，什么也没想，只是无聊的看了好久天花板。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坐起身来，跳下床，看见床边的书桌上有一张存折般的东西，下面还压着一张纸，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林晓放在那里的。江之寒把纸抽出来，只见上面写着：帐户里有一半的钱，愿意和我做一次共犯么？拿去投资，或者是做点好事吧，算是我求你的。江之寒苦笑了一声，翻开存折扫了一眼，把它随意扔进到抽屉里，把纸条又看了两遍，揉碎了，扔进废纸篓里。出了房门，看见天色已经暗下去。江之寒想想，要不今天去书店和母亲一起吃盒饭吧，便换了身衣服，往外走。拉开院门，只见门前的台阶上站着一个人。听见开门声，她转过头来，正是伍思宜。江之寒只觉得脑袋轰的一声，一下子懵住了。他用了大概七八秒钟才平静下来，低头问：“你……不是后天才从皖城回来吗？你爸爸那里……有什么事吗？”伍思宜笑了笑，“反正我爸生日也完了，工作的事也敲定了，所以……我就提前回来了。”江之寒伸手把她拉起来，说：“你不是有钥匙吗，来了干嘛不进来？”伍思宜亮了亮右手的蛋卷冰淇淋，说：“我刚来，忽然觉得站在这里边吃冰淇淋，边看晚霞，挺有意思的。”她指着西边天边的云霞，轻声问：“之寒，你看，这晚霞真漂亮，不是吗？”江之寒抬头看去，只见天边的云霞被落日的余光染成金黄，紫红，浅蓝，一丝一缕，一团一堆，果然是美丽极了。不过他的心思并没有放在那晚霞上，而是回想着刚才发生的事。林晓要讨债的时候，江之寒心里不是没有一丝迟疑。思宜不在中州的念头，有那么一刻是出现在他的脑子里的。但我有女朋友这个念头，却并没有长久的坚守在那里，成为自己坚拒的理由。在我心里，难道没有真的把她当作我的女友？江之寒低下头，看见伍思宜正迷醉的看着天边的晚霞，心里难以抑制的有强烈的负疚感。他说：“思宜……”伍思宜转过头来，“你刚才在干什么，学习么？”江之寒心使劲跳了一下，脸上却是没有变颜色。他点头道：“看书看累了，就休息了一会儿，正准备去我妈那里吃晚饭。”伍思宜说：“这样啊，那……你快去吧。”江之寒说：“我也没有和她说好。既然你来了，还是我们出去吃吧，就在拐角处那个小饭店好了。”整个吃饭的过程，两人有些出奇的沉默。伍思宜好像在想着什么心事，有些心不在焉的。江之寒心里忐忑着，观察着她的脸色，猜测她是不是发现了什么，却看不出什么端倪来。伍思宜皱着眉头，好像在苦思冥想一个难以解决的问题，有时候还把手指甲伸进嘴里轻轻的咬着。江之寒一会儿看看她，一会儿回头想自己的心事，不知不觉间大半小时就这么过去了。吃晚饭，回到四合院，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江之寒继续看他的书，做他的试卷。伍思宜像往常一样，坐在床沿上，看一本杂志。看了一会儿，她好像有些累了，便坐到床上，靠着枕头，半坐半躺的继续看她的杂志。江之寒今晚有些不能集中精神，脑子里不由自主的回放着林晓的到访和伍思宜的突然回家，感觉自己多多少少有几分像一个被妻子回家抓住的偷情的丈夫。他装作不在意的不时回头看伍思宜一眼，她很专心的在看自己的东西。江之寒心里总是有些平静不下来，他使劲抽了抽鼻子，感觉林晓身体的味道还萦绕在房间里。天色已经完全暗下去了，月亮被云遮住了。黑漆漆的夜晚，小屋里的两盏灯显得特别的温馨。—求订阅江之寒又回头看了眼伍思宜，在静默的夜里，一个孤独的小院里，有一个人陪着，是一种很好很好的感觉。而那种温馨的感觉越强，心里的愧疚也就跟着强起来。如果再来一次，我会拒绝林晓的要求吗？江之寒问自己，却没有很肯定的答案。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个貌似叛逆的女孩的影子，也已经在他心里有了一个固定的空间。听着她的表白，感受她的无奈和一点点的自卑，江之寒清楚地有心疼的感觉。如果一夕之欢，真的能给她一点点慰籍，自己又怎么忍心拒绝呢？如果倪裳现在还是我的女朋友，我还会答应林晓的要求吗？江之寒这样问自己。同样的，他也没有答案。应该不会吧，不过如果那是事实，自己也不会认识林晓了。正胡思乱想，神游天外的时候，伍思宜忽然开口说：“我今天不想回去了，好吗？”江之寒转过身来，说：“好啊。”伍思宜站起来，说：“我出去一下。”江之寒说：“我陪你吧，天黑了。”伍思宜说：“这里安全的很，你自己好好学习吧。”江之寒说：“学习久了，正好出去走走。”伍思宜坚持道：“不用了。你要是担心的话，把手机给我，有什么事我会马上给你打电话的。”江之寒见她坚持，也就不再多说什么，把手机交给她，陪她到了院门口，说：“快点回来，久了会担心的。”伍思宜甜甜的笑了笑，“真的会担心？”见江之寒点头，她挥了挥手，说：“最多十五分钟。”伍思宜很守时的只出去了十五分钟，回来以后，坐上床继续看她的书。十一点的时候，江之寒把今天的任务胡乱的总算弄完了，活动了一下胳膊，站起来，对伍思宜说：“这么晚，你今天不回去了么？”伍思宜说：“我出门的时候，家里停电了。我不知道现在是不是来电了，一个人呆着，怪可怕的。”江之寒温柔的说：“那你今天就睡我这里吧，我去睡西屋。”伍思宜放下书，说：“我睡西屋就好了，比你床还干净些。”江之寒摸摸鼻子，有些尴尬的笑了笑。伍思宜眨眨眼，“你先洗漱还是我先？”江之寒说：“你快去吧，我正好再看一会儿书。”江之寒待伍思宜弄完她那一套繁琐的程序，放下书，去了盥洗间，三下五除二，十分钟解决了战斗。换上一件新的无袖汗衫，穿上短裤，走到西厢房。推开门，只见伍思宜坐在床上，开着一盏昏黄温暖的台灯，正看一本书。江之寒走过去，轻轻的吻了一下她的脸颊，柔声说：“晚安……早点睡吧。”伍思宜嗯了一声，抬起眼看着他。灯下的女孩儿，被晕黄的光衬着，又多了几分柔美。她的眼睛仿佛深潭，黑黑的亮亮的，里面似乎包含着千言万语。在这么近的距离被她注视着，江之寒忽然有些心慌，忍不住有种想逃跑的感觉。伍思宜的眼里慢慢有了些许笑意，仿佛有几分揶揄的神情。江之寒定住心神，又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慢慢的退出屋子，回身把门关好，又去检查了院子的大门，才回到自己的卧室。江之寒的作息时间是很严格的，这一年多来，他渐渐习惯了准时睡觉起床，到了后来，习惯成自然，倒也不是什么难事。他熄了灯，躺在床上，生物钟却没有像往日一样准时敲响。他闭上眼，但林晓哀婉的模样和伍思宜灯光下柔美的侧影，像走马灯似的交替出现，把他的睡意一点一点挤出去。欺骗？同情？背叛？承诺？这些词语飞快的一一闪过，只有让他的脑子更加迷糊。黑暗中，墙上挂钟的秒针滴滴嗒嗒，声音特别的响。也不知过了多久，江之寒在黑暗中睁开眼，轻轻的叹了口气。下一刻，他听到了轻碎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在门前停了下来，过了半晌，吱呀一声，并没有锁的房门被推开了。江之寒微微眯着眼，月光洒进来一片，照着一个精灵般的人影，像是在冰上滑行一样，走了进来。房门在她身后关上，咔嗒一声，锁上了。随着那声音，江之寒的心使劲跳了一下。江之寒仿佛身在一个梦境里，被魔法定住了身子。但他还能感觉，感觉到熟悉的香气慢慢的接近，轻轻的把他围绕。然后……有一个无比温软的身子满满的靠了过来。江之寒长长的出了口气，好像在水下憋了很久终能呼吸一样。伍思宜依偎在他的怀里，久久的不说话。江之寒左手轻轻的摩挲着她的后背，右手环过她的脖子，温柔的搂住她。忽然间，伍思宜解开了睡衣胸前的两颗钮扣。她抓住江之寒的左手，引导着他，轻轻的按在自己那骄傲的凸起上。江之寒条件反射的想缩手，却被伍思宜坚定的按住。黑暗中，他叫她，“思宜……”伍思宜嘘了一声，说：“不要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请求道：“吻我。”江之寒听话的吻过去，伍思宜有几分狂暴的含住他的嘴唇，急促的喘息了几声。三五分钟后，两人的唇舌已经激烈的纠缠在一起。江之寒的手陷在一团温软之中，比棉花还软，比凝脂还滑腻，比花还香。他忍不住放肆起来，让那团温软在手中变幻形状，让女孩在她耳边轻声吟唱。伍思宜的身子越发的软了，她咬了咬牙，拉住江之寒的手。江之寒以为她受不了了，正要从她的睡衣中缩回去，女孩却拉住她的手，一路向下，插入睡裤之中，隔着最后那层布，按在她最神圣的地方。江之寒忍不住又叫了一声，“思宜……”伍思宜在他耳边曼声说：“我可以说不……你……不可以。”江之寒的手僵在那里，好久好久，终于下定了决心般，在伍思宜耳边说：“思宜，我爱你。”伍思宜满足的长叹了口气，在他怀里扭动了下身体。江之寒仿佛收到了某种信号，下一刻他不再犹豫，拨开最后的那层防御，准确的找到那隐藏在草丛中的珍珠，轻轻重重的揉将起来，揉出一团滑腻，一串吟唱。黑夜中，江之寒的呼吸平缓而规律。伍思宜听江之寒说过，他一天睡的时间很少，但一旦睡着，就会很沉，打雷也打不醒。伍思宜侧过身子，很温柔的亲了亲男孩儿的脸，小声的说：“不要再骗我了，好吗？再也不要了。”静寂的夜里，没有人答她的话。狼来了铃声响起来，江之寒放下钢笔，把试卷叠起来，站起身，伸出手，向楚婉示意，要不要我帮你交卷子？楚婉恋恋不舍的最后看了一眼，把试卷递过来。这是四十中高考前最后一次正规的模拟考试。下一次，就会是真刀实枪的上战场了。最后一科考的是生物，经过这段时间的努力学习，江之寒的生物成绩可以说是突飞猛进。生物其实不算是死记硬背的学科，有点举一反三的味道在里面，所以认真起来，进步还是喜人的。江之寒交了试卷，回到座位上，看见楚婉苦着一张脸，笑道：“怎么了？”楚婉说：“好像有道题，最后几分钟把对的改错了。”江之寒安慰道：“别想它了，反正想了也没用。叫上古杰，一起去吃饭。中午多吃点，就当泄愤好了。”三个人走出教学楼，江之寒一眼就瞧见站在站在那里的曲映梅，清汤挂面一样的头发，穿着一件相对宽松的黑色短袖T－Shirt，不太像平时的风格。曲映梅从来没有到四十中找过江之寒，所以江之寒下意识的猜测有什么大事发生了。他走过去，说：“正要出去吃中饭，一起去？”曲映梅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可以……和你单独说个事情？”江之寒皱皱眉头，转过头去，对楚婉两人说：“不好意思，今天你们两个去吃吧，我有点事情。”楚婉答应了，和胖子两人往前走，远远的江之寒很灵敏的捕捉到她小声的咕哝，“又来一个，花心鬼！”江之寒苦笑了一下，回头对曲映梅说：“边走边说？”曲映梅点点头，两人往校门口走去。曲映梅问道：“快高考了，很忙吧？”这是典型的没话找话的无聊问题，简直不需要回答的。江之寒点点头，“最近还好？实习完了么？”曲映梅说：“已经完了。”江之寒问：“工作定下来了？”曲映梅摇摇头：“还没完全定下来。”江之寒沉默了半晌，说：“如果有困难的话，我兴许能帮上点忙。”曲映梅眨了眨眼，看着江之寒问：“你……对你的朋友就这么好？连他相关的人也要帮忙罩着？”江之寒说：“我们也是朋友。”曲映梅说：“是吗？”江之寒肯定的点点头，“至少，我是把你当朋友的。你怎么想，我就不知道了。”曲映梅忽然说：“我想吃酸辣小面。”江之寒说：“我知道有家不错的，不过要走好一阵呢。”曲映梅说：“小李面摊？”江之寒笑道：“没错。”两人到了小李面摊，正是中午最挤的时候。排队买了面，找一张偏僻的桌子坐下来，风卷残云的解决了肚子问题，满足的站起来。曲映梅不说什么事，江之寒也不着急追问。曲映梅指着旁边一条路说：“这条小路，可以插回四十中去，要近不少。”江之寒点点头，同她一起往回走。一直走到四十中的门口，曲映梅还是没有开口讲她的事情。江之寒一向深知她的性格，心里倒是打起鼓来：看起来不是件很小的事儿。走进了校门，曲映梅咬了咬牙，好像最后下定了决心一样，指着操场的东北角说：“过去坐坐？”江之寒跟着她走过去，这里很清静，中午的时候附近一个人影儿都看不见。曲映梅坐下来，果断的开口说：“我就是那个喊狼来了的小孩儿。”饶是江之寒聪明过人，反映敏捷，一下子也愣住了，这是什么意思？曲映梅自己揭开了谜底，她说：“我怀孕了。”江之寒不由自主的挠了挠头发，“你们俩……不是很久都不见了么？”曲映梅低头看着地，“上个月的时候，他偷偷跑出来一次，说学习太紧张，憋的快疯掉了。”江之寒追问道：“你们……没有采取保护措施？”曲映梅依旧低着头，说：“怎么会没有？不过……那个玩意儿也不是万无一失的呀。”江之寒沉默了一会儿，问：“你准备怎么办？”曲映梅说：“那还能怎么办？生下来？”江之寒说：“你告诉沂蒙了？”曲映梅轻轻叹口气，“他大概知道了……但他自己还是个小孩子，能有什么主意？其实我也知道我错了，沂蒙他太小了，还没有能力来面对这样复杂的东西。”曲映梅又说：“我知道这个时候不该来打扰你，正是最关键的时候。不过……我的那些朋友……更重要的是，很多人我也不愿意他们知道……”江之寒叫道：“映梅。”曲映梅抬起头来。江之寒问：“你想好了？……老实说，这个事我也没法出任何主意。”曲映梅咬咬嘴唇说：“我……想好了。这也算是个教训，不要再做自己没法负责任的事情。”江之寒微微点了下头，说：“我来帮你联系医院，找熟悉的医生，不会有问题的。争取……不迟于下个星期吧。你别着急，等我消息吧。”曲映梅眼里神色变幻，看着江之寒，没有说话。周二的下午，江之寒请了个假，叫了辆出租车，去曲映梅家里接她。曲映梅上了车，说：“你不用去了，我……一个人去就好。”江之寒打断她说：“别磨磨唧唧的，就不像你了。”两人到了医院，下了车。江之寒在一楼大厅的地图旁边看了一阵，找到自己约好了要去的地方，回头说：“西楼，三楼，走吧。”曲映梅跟在江之寒身后半步的地方，全没有平常的妩媚风流，游戏人间的态度。到了三楼，江之寒回头看了看，只见曲映梅低头看着地，手和脚好像都有些微微的颤抖。江之寒心里叹口气，伸出手去，轻轻握住她的右手。曲映梅抬起头来，一瞬间，江之寒仿佛读懂了她眼里复杂的包罗万象的情绪，有紧张，有悔恨，有孤独，也有害怕。江之寒感觉曲映梅使劲抓住自己的手，她的手有些汗湿，又有些冰凉。他使劲的反握了一下她的手，说：“还好不算是不能挽回的错误……先挺过这一关再说吧。”两人上了三楼，走过长长的走廊，往右拐。江之寒抬头看了看房间号，向曲映梅点点头，就是这里了。走廊两侧的长凳上，正坐着三男一女，听见脚步声，都抬头来看他们。曲映梅垂下眼，避开他们的目光。江之寒嘴角带着点似有似无的笑，眼光扫过那几个人，差不多都是二十几岁年龄的年轻人。他走到一个病房的门口，松开曲映梅的手，说：“我进去问问。”曲映梅咬着下唇，站在门口，像一个等待审判的罪犯，觉得时间过的很慢很慢。其实不过三分钟的功夫，江之寒就走了出来，对她点点头，“进去吧。”曲映梅往前走了两步，在门口停下来，深深的吸了口气，不由自主的转头来看江之寒。江之寒能读出女孩儿眼里的无助和恐惧，他笑了笑，走上一步，轻轻的把她拥进怀里，在她耳边说：“没事，一会儿就好了。”拍拍她的背。曲映梅低低的嗯了一声，过了好一阵，才从他怀里抬起头来，一咬牙，转身走了进去。江之寒和曲映梅下了出租车，走进一条狭窄的小巷子。巷子的两边都是住家户，能看到晾衣杆伸出来，上面挂着花花绿绿的衣服。曲映梅的脸色有几分苍白。除了这个，倒看不出来别的异常。江之寒跟着她，左拐右拐，进了一个小胡同，走进一个两层楼的像四合院一样的地方。狭长的天井两边，一楼住着六家人，旁边是公用的厕所。这个地方是曲映梅朋友租下来，她临时来借住一阵的。害怕怀孕这件事被父母发觉，曲映梅撒谎说在郊区实习，这一周都住在这个地方。走进屋里，江之寒抽了抽鼻子，觉得里面有一股发霉的味道。他皱皱眉，说：“这个地方潮气好像太重了。”曲映梅坐在床沿上，轻声说：“住几天就习惯了。”屋子很小，除了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方桌，就放不下别的东西。江之寒四处看了看，问：“没有浴室和厨房吗？”曲映梅说：“浴室没有，厨房就在外面天井里的。”江之寒皱起眉头，自己家里住单元房的算不上好，比这儿也好上了十倍。曲映梅今天显得特别的柔弱，她看着江之寒，轻轻的说：“我会受惩罚吗？”江之寒不解的看着她。曲映梅低下头，声音愈发的小了，“那……也是一条命呀……”江之寒心里叹息了一声，走到她身边，坐下来，说：“别想那么多了……真要说的话……嗯，以前天主教会宣传的，用避孕套也是扼杀生命，还是扼杀在摇篮里，是要不得的。这些东西……是说不清楚的。”曲映梅垂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不说话。江之寒说：“不过医生说了……要注意保养身体，营养要好，休息要好，别……留下什么不好的后遗症，影响以后的生活。我看，你现在住这个地方条件太糟糕。”曲映梅说：“我再住三五天，如果没什么的话，我就回家去了。这几天，我是请了假的。”江之寒想了想，提议道：“这两天，不如住到我师父的四合院去，你看怎么样？”曲映梅有几分惊讶的抬起头，嘟了嘟嘴，说：“你是雷锋叔叔啊？”江之寒给他一个温暖的笑容，“好了，小丫头，跟着雷锋叔叔回家了。”曲映梅展颜一笑，“我说，有时候，我真想回到初见你的那时候。”江之寒问：“怎么个说法？”曲映梅说：“那时候啊……你还很喜欢脸红的，是个害羞的小男生。一年多的时间，变化真是大，不是吗？”伍思宜摸出钥匙，打开院门。一走进来，就闻到很香的味道。这两个星期，江之寒家旁边的工地，每天彻夜的施工。他本来是个睡觉很死的人，但那工地上一种特别的不知道是低频还是高频的声音，总能穿过墙壁，传到卧室里来，让他很是困扰。因为这个缘故，江之寒最近都住在四合院这边。大多数时候，他还是回家吃饭，但偶尔的，放了学会直接过来，随便吃点什么打发一顿晚饭。伍思宜偶尔也会过来，帮他做些凉菜，或是熬点汤，放在冰箱里，晚上可以当作夜宵。伍思宜推开饭厅的门，一边说：“什么东西这么香呀？”，忽然看见曲映梅坐在那里，一下子愣住了。曲映梅笑笑，打招呼说：“你好。”伍思宜回道：“你好。”曲映梅看见她有几分疑惑的目光，说：“他在厨房的。”伍思宜点点头，转身进了厨房，看见灶上有两个锅，正冒着细细的烟。江之寒转过头，说：“你来了。”伍思宜走近，小声问：“怎么想起现在在家里招待起客人来了？离高考还有几天啦？”江之寒笑笑，“调剂一下嘛。再说了，这个时候大局已定了。你还真以为最后两三个星期，可以复习出一朵花来？该知道的都知道了，不知道的现在已经太晚咯。”顿了顿，又说：“曲映梅家里有点事，要在这里借住两天。”伍思宜打开锅盖看了看，是煮的鸡汤和清蒸的鲫鱼。她撇撇嘴，小声说：“待遇很好哦。”江之寒笑了笑，轻轻的拍拍她的脸。吃过晚饭，曲映梅很快躲进给她的西厢房去了。伍思宜洗过碗，陪着江之寒看了会儿书，便说要回去。江之寒看看表，才八点钟。伍思宜说母亲回中州来了，晚上要早点回家。和曲映梅打过招呼，江之寒送伍思宜出来。夏天的晚上，天边还有些亮。几乎没有一丝风，空气像静止一样，更多的不是热，而是闷。两人沉默着走了一段，伍思宜忽然问：“她家有什么事？”江之寒有些惊讶的看了她一眼，“啊？……”伍思宜说：“不能说？”江之寒犹豫了一下，曲映梅怀孕的事情，她几乎没对其他人说过，包括她的朋友。江之寒倒不是害怕伍思宜会到处去宣扬，但伍思宜一向对曲映梅有些看法，他心里也是知道的。江之寒说：“也不是……”伍思宜淡淡的说：“不能说就算了。不过，马上就考试了……你……是不是分心的事还是少做点……一定要做饭的话，我过来做好了，反正我现在挺闲的。”江之寒揽过她的腰，说：“我怎么会天天做饭？今天偶尔一次，下不为例。”伍思宜抬起头，目光在江之寒脸上停留了一会儿，嘟嘟嘴，不再说什么。高考狂欢夜每年七月开始的这十天，对中国很多家庭来讲，是一段不寻常的日子。高考从某种角度讲，有点像古时候的科举。虽然效用不如以前那么显著，但一旦考上了大学，尤其是知名的重点大学，以后的人生道路就会平顺很多。对于农村出来的考生这一点显得特别突出，人们通常称之为“跃龙门”，跃过这个坎儿，就不用呆在老家务农，前景一片开阔。高考对于厉蓉蓉这一代人，又有更加不同寻常的意义。由于历史的原因，他们初中才毕业，便到广阔农村上山下乡去了，回城就是上班，结婚，生子。厉蓉蓉当年也是成绩优秀的学生，错失高考的青春，算是她一生中最大的遗憾之一。高考前一周的某个晚上，厉蓉蓉把江之寒叫到卧室里，作了一次长谈。高三这一年，因为生意愈发繁忙，转校带来的磨擦，以及江之寒越来越多的喜欢呆在师父的四合院里学习，江之寒自己都感觉和母亲远没有前一年那么亲了。厉蓉蓉对江之寒说，我也不是给你增加压力的，我也相信你现在应付一个考试应该不在话下，只是想让你知道为什么你爸和我对高考这个事情这么看重，你爸对你去了差一点的学校耿耿于怀这么长的时间。我们年轻的时候，错过了高考这个机会，回头看去，都是遗憾不已。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我们把未完成的希望都寄托在你的身上。虽然你现在做的事情很成功，每个月赚的钱比一般大学毕业生也高很多，但大学是我们心里存在了很久很久的一个梦想，不是任何其它东西可以替代的，钱也不行。江之寒其实深为理解母亲的心情，有些事情一旦错过，就再没有机会补回来，总是留在那里，成为一生的遗憾。他安慰了母亲几句，仿佛要上考场的不是他自己，而是厉蓉蓉，最后搞得厉蓉蓉也无奈的笑起来，自己的儿子现在确实不是能以常理度之的。考试前两天，江之寒给自己在七中高三的朋友打了一圈电话。陈沂蒙接电话的时候，感谢了江之寒帮曲映梅的事，江之寒笑着说这些事情你还是过了这三五天再来慢慢说吧。楚明扬听起来信心很足的样子，情绪也比较放松，江之寒放下电话，对他的信心也越来越足了。打到阮芳芳家里的电话，通过了她妈的严格审查以后【包括询问姓名职业】，转到了阮芳芳手里。阮芳芳说没有什么好紧张的，想开一点，怎么考一般本科总是能上线的，她又说，想来想去，忽然觉得自己报考的一般本科比重点说不定是个更好的选择。江之寒本想给卓雪打个电话，但问过楼铮永，整个村子都还没有通电话，也只好罢了。自从寒假去过一次，后来又热心的给卓雪寄了些复习资料，卓雪定期的给江之寒来信，大概每两三周就有一次。上周四的时候，江之寒接到卓雪最近的一封信，上面很详细的讲了最后阶段的复习，顺便提到了江之寒现在准备投一点小钱搞的果园，就是卓雪的父亲在负责。江之寒每次读卓雪的信，都不由感叹小姑娘的作文水准真的很好。就算是很平常的生活，譬如早上5点起来早读，晚上10点睡觉，日复一日，周复一周，在她笔下，加上一点点有趣的细节，也可以每次写的不一样，而且节奏修辞都把握的恰到好处。最后一个电话是打到倪裳家的。既然说好了要以朋友的身份重新回到她身边，江之寒准备身体力行。以前不太打电话过去，是因为潜意识里自己是做贼的，生恐被捉住了。现在心里既然坦荡荡了，就没什么可怕的。接电话的是倪裳，江之寒问她现在的状态，倪裳说最后两天忽然觉得什么都看不进去，而且不知道看什么。拿起书来，任何一页翻开好像都看过很多遍。拿起试卷，错的地方也总结过无数次了。她本来精心的准备了一份二十页纸左右的东西，留给考前最好两天看的，都是些很细节的小处的注意事项和容易犯的错误。这几天拿起来，两个小时就看完一遍，然后就觉得无事可做。两人又随便聊了几句，江之寒便说再见。倪裳犹豫了一下，说要加油哦，我相信你一定能考很好的。江之寒笑道，那你呢？倪裳说，我也会考很好的。铃声响起来，高考最后一天的最后一科结束了，也给高中生涯画上了一个句号。成群结队的考生涌出教室门，这个时代高中生的个性还不够张扬，没有大呼小叫的，只有脸上挂着不同表情的男生女生走在路上，有如释重负的，有沮丧的，也有茫然的，当然也不缺欢天喜地的。江之寒和楚婉走在一起，这一次四十中的考试地点被分在实验中学，以前来参加物理竞赛的地方。林晓离开中州以前，专门嘱托江之寒要多照顾楚婉，说她其实没什么很知心的朋友，除了林晓以外。考试这几天，江之寒恰巧同楚婉也分在一个考室，中午的时候就总是拉着她一起去饭馆里吃饭，还要负责给她鼓劲，帮她对答案什么的。江之寒自己大概也没有意识到，他慢慢的有种特质，很多女生和他在一起久了，就不由自主的开始很依赖他。也许……伍思宜是一个例外。走到实验中学大校们外的林荫道上，伍思宜已经站在那里等他们俩了。江之寒在人群中远远看到她，给她一个温暖的笑容，走近了，说：“总算结束了。”伍思宜也不问他考的好不好，说：“去哪里吃晚饭，庆祝一下高中生涯的结束？”楚婉看了看他们俩，说：“我先走了。”不等江之寒说话，伍思宜便出言挽留，“一起去嘛，辛苦了那么久，总算可以轻松一下。”楚婉有些犹豫不决，在她内心深处，江之寒旁边这些女生，尤其是伍思宜，算是林晓的敌人。如果没有她们，也许……林晓和江之寒之间可以发生点什么？江之寒很权威的点点头说：“一起去吧。不过……去哪里呢？原以为结束的时候会很开心，为什么现在只觉得空荡荡的，有点不知道要干什么的感觉？”三人沿着林荫道往外走，走了十几分钟人潮才慢慢分散开，不再那么拥挤。江之寒正苦恼去哪里庆祝高考结束，伍思宜包里的手机就响起来了。伍思宜拿出电话，递给他，手机是这几天考试的时候伍思宜帮他暂时保管的。电话另一头，是楚明扬很兴奋的声音，“老大，去哪里庆祝？我把人都叫齐了。”江之寒问：“你们班上没有活动吗，今天？”楚明扬说：“什么你们班，那是我们班。没有全班的活动，不过相好的都约了吃饭，我向来是搞小集团活动的，今天还是那批人，我还叫了几个足球队里关系好的，怎么样？”江之寒迟疑了一下，说：“我……这里也有朋友。”楚明扬大叫道：“一起来呀！一起来。张纪周说了，他要敲诈你，门口的状元楼好不好，一定不点贵的菜！”江之寒被他说的笑了起来，便答应下来。他唯一的顾虑其实是上次这批朋友面对伍思宜时表现出的或多或少的敌意。不过转念想来，以后要和伍思宜在一起，又不能和老朋友们断了来往，总是要让他们融合在一起的。江之寒放下电话，对伍思宜说：“要不去状元楼吧？大家约好了一起狂欢一下。”伍思宜睁着大眼睛，“我是受欢迎的人么？”江之寒拉起她的右手，说：“谁敢不欢迎？扁死他！”看见一辆出租，眼疾脚快的冲了过去，拉开门，冲着二女叫道：“快上快上！”城区各个中学考场的前面，都挤满了人和车。江之寒他们的出租车花了足足半个小时的时间，才走完平常十分钟不到的路程。下了车，江之寒领着二女进了状元楼，直奔右边最大的三号包间。一推开门，喧闹声便潮水般的涌出来。江之寒走进去，看见满满一屋的人，既有楚明扬，陈沂蒙，倪裳，薛静静，阮芳芳，温凝萃这些圈子里的人，还有些关系还不错但说不上特别亲密的人，以足球队的张纪周和卓雅文为首，大概数了数，一共足有十八九个人。楚明扬大叫一声：“财主来了，终于有饭吃了！”江之寒苦笑着摇摇头，把包厢服务员叫过来吩咐了两句，让她先多上一些冷菜饮料和酒，再去隔壁小卖部买些零食，等一下上菜也来些简单实用分量足的。嘱咐好了，江之寒免不了和以前的老同学一一打过招呼。有好些位他这一年都没见过，少不了要多寒暄两句。一轮招呼打下来，江之寒才有时间同熟悉的朋友互相问问考试的情况。大家不过随便说两句，倒也不愿讲的太详细，影响了庆祝的气氛。江之寒把楚婉介绍给大家，说：“这是我的同桌。”又指着倪裳对楚婉说：“我的老同桌。”张纪周在旁边不忿道：“我读了十二年书，怎么就没轮到一个美女同桌？”惹得大家都笑起来。倪裳这时候倒是显出了她学生会主席的特质，一手拉着伍思宜，和她很亲密的说着话，另外一边站着楚婉，不时偏过头来和她聊天，让她颇有些如沐春风的感觉。陈沂蒙向来不是喜欢出风头的，这半年大概也憋坏了，酒一上来，就说道：“今天怎么个说法，是不是不醉不归？大家请好假了没有？”回答他的是一片肯定的大叫。再严苛的家长，在今晚通常也会通情达理。一年的闭关，三年的努力，十二年的奋斗，从某种意义上说，都在这里作了个了结。一群人围着一张十八人的超大圆桌坐下来。陈沂蒙倒满了一杯啤酒，推到江之寒前面，然后给自己倒了一满杯，说：“半年都没有一起喝酒了。这次的事情，我都不知道怎么说。来，干了！”江之寒看他提起曲映梅的事，便摆摆手，说：“见外了不是？干了！”咕噜咕噜一杯啤酒下肚，一年前和大家豪饮欢聚的时光仿佛回来了，胸里满是豪气，大叫道：“痛快痛快，再满上。”伍思宜动了动嘴唇，终究还是没有开口阻止他。江之寒侧头对伍思宜说：“刚才还在说胸口空空的，原来需要用酒来填满。”拿起酒杯，和男生们聚在一起喝起来。顾望山不在，江之寒自负没人酒量比的过他，很嚣张的找人拼酒去了。几轮酒喝下来，很多男生已经摇摇欲坠。各式各样的热菜，点心，和汤上来了，服务员开了房间一角的电视屏幕和卡拉Ok系统，已经有五分醉的人在咿咿呀呀的唱起来。高三的生活也许太压抑太沉闷了，终于有了一个发泄的机会，连女生们也拿起酒，喝的脸红红的。江之寒连喝了两杯，把楚明扬灌得跑到话筒前面去献丑去了。他站在那里，听了一会儿他不成音调的歌声，实在是受不了，走回来，自己斟满了酒，来找女生喝酒。第一个碰到温凝萃。江之寒笑道：“明年，轮到你受苦了。”温凝萃撇撇嘴，说：“我才不怕呢。考的不好也没关系，到我妈和你的公司来上班好了，你们难道不给我份工作？”江之寒摇摇头，仰头喝了酒，问：“顾望山这小子呢？怎么这么不给面子。”温凝萃说：“他说今天有急事要处理，还是你吩咐他帮忙的事。”江之寒愣了愣，不知道是哪件事。温凝萃小声说：“我可是向思宜委婉的道过歉了，你可别记仇啊。”江之寒笑道：“我这么可怕？”温凝萃认真的点了点头。轮到阮芳芳的时候，江之寒喝的已经有点晕了，他想了半天，憋出一句：“终于结束了，芳芳。”阮芳芳在女生中貌似是酒量最好的，她喝了不少，但越喝漆黑灵动的眼仿佛越发的亮，衬着她的白衣，是一种简单而绝美的对比。阮芳芳嗯了一声，曼声道：“结束了……为结束干杯。”接下来是楚婉。江之寒有些脚步不稳的去倒酒，楚婉跟着走过来，把酒瓶拿过来，替两人都倒了半杯，说：“别喝太多了。我……要谢谢你这半年来的帮助，虽然还不知道能不能考上。”江之寒笑笑说：“还是我要谢你的时候比较多。”楚婉看周围没人，小声说：“我今天算是见了你所有的朋友了，漂亮的白衣的女朋友，性感的女朋友，还有个又厉害又温柔又美丽的同桌，还有一个性感的朋友。”江之寒笑道：“女……朋友，如果你说的是女性的朋友，Ok啦。”楚婉说：“为什么干杯？”江之寒说：“为了结束这该死的高三。”楚婉举杯和他碰了一下，轻声说：“为了晓晓的痴念。”把酒喝干了。江之寒站在那里发了一会儿愣，倒了酒来找和他最亲近的两个女生。经理让服务员抬进来一些单人双人座的沙发，绝大多数的人都不再坐在饭桌边，而是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坐在沙发上，有说笑话的，有唱歌的，也有互诉衷情的。江之寒走过去，看见伍思宜正和倪裳手牵着手，头靠着头，很亲密的在讲着体己话。从后面看，倪裳的耳垂和脖子都红了，大概是酒喝得太多的原因。江之寒虽然喝的有几分醉了，心里还是很清醒的，不由得叹息了一声。这一年倪裳心里的苦楚和压力，大概除了她本人，只有自己能够真切的体会到几分。如果今晚有酒，何不让她尽情一醉？江之寒端着酒杯，呆呆的在那里站了一阵，平时敏锐的听觉也不起效用了，听不见她们在讲些什么。倪裳说了句什么，忽然伏在伍思宜的肩头，轻声抽泣起来。江之寒舔了舔喝酒以后有些干燥的嘴唇，有些不知所措的傻站在那里。伍思宜伸出手去，轻轻的拍着倪裳的背，无声的安慰着她。这时候，楚明扬和张纪周勾肩搭背的走过来。两人显然已经醉的不轻了，楚明扬口齿不清的说：“老……大，拿着酒杯不喝酒是……怎么一回事？来，干了，干了。”跑过去拿了两个杯子，倒满了酒，走回来的时候已经洒出去了一半。张纪周说：“干了，大哥，听……说，这家酒店是你开的？了不起啊！还上个屁大学啊？”楚明扬在旁边不屑道：“土了吧，别说这家酒店，那只是一点点。旁边那家有名的甜点店也是老大家开的，那……也只是一点点。”仰脖子喝了酒，楚明扬还不依不饶的说：“老大，我……刚才喝完了，终于想通了。上……上次，班长做那个广告模特儿，可是轰动了……原来是你开的店，怪不得一定要找她去做。”江之寒张了张嘴。楚明扬又说：“而且我想通了一个秘密，我真的佩服自己，真的。为什么……为什么那个店叫风之裳呢？就是……就是之寒的倪裳的意思，对不对？”江之寒觉得自己的酒一下子醒了七分。楚明扬喝醉了酒，说话的声音很大。江之寒转过头去，只见附近的几个女生都正盯着自己。他目光扫过伍思宜，下意识想要解释点什么，但伍思宜的目光好像很平静，又好像很复杂。江之寒吞了几口口水，终究什么也没有说。难忘今宵这一夜，江之寒喝的很多。他依稀记得，自己拿起酒瓶，找没有倒下的，或者倒下又站起来的英雄们又喝了几轮。他记得自己掏出手机，在一片喧嚣中打电话回家请了假。他记得，自己打电话给楼铮永，让他等会儿安排车送大家回家。他还记得，自己最后加入到唱歌的行列，和一群疯子一起糟蹋了好多首经典的情歌。他记得，自己和楚明扬合作了一首天仙配，和张继周勾肩搭背来了一曲康定情歌，最后应所有男生的要求，对着全体女生唱了首“月亮代表我的心”。他记得，自己唱歌的间隙偶一回头，看到沙发角落里的倪裳正痴痴的看着自己，眼里满是柔情。他记得，在狂欢的最后，所有的人，或站或坐，一起唱了三首歌。这是三个很有趣的选择，开始的时候，是“山的那边，海的那边，有群蓝精灵，他们活泼又聪明，他们调皮又灵敏，他们由自在生活在那绿色的大森林，他们善良勇敢相互都关心。”接下来，是深情款款的，凄雨冷风中，多少繁华如梦。曾经万紫千红，随风吹落。而结尾的，是那么那么优美，那么那么纯真的让我们荡起双桨：让我们荡起双桨，小船儿推开波浪。海面倒映着美丽的白塔，四周环绕着绿树红墙。小船儿轻轻飘荡在水中迎面吹来了凉爽的风。从小学的第一天开始，这首歌仿佛就一直在那里。那么简单的歌词，勾画出那么美丽的画面，和曾经的那么纯净的向往。江之寒跟着大家一起轻轻的唱，不像刚才那样声嘶力竭的，而是舒缓的温柔的有几分感伤的。不知道是酒喝的多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那一幅幅的画面随着歌声，像幻灯片一样一页一页的翻开：和楚明扬在回家的路上高谈阔论，指点江山；和陈沂蒙在暑假的某一天窝在一间小屋里，无聊的看着电视，偶尔长叹一声，好无聊啊；和阮芳芳在那个黄昏的篮球场上，皮球拍打在地上的回响一直萦绕；和王萧坐在操场边的石阶上，指着那个跑过的，马尾辫上下飞扬的女生，小声说，就画她了，快来一个！和顾望山倚靠在单杠边聊天，旁边停着他们的自行车；和张继周们在球场上挥洒汗水，然后脱掉汗湿的运动衫，骄傲的走在路上；和温凝萃站在她家房前的那块空地上，月色很美，女孩脸上有几分落寞；和倪裳并肩走在林荫道上，一次又一次，一天又一天，有时候她是快乐的，有时候她是沉默的，有时候她凝神思考的模样份外可爱；有时候她是羞怯的，有时候她是自信而绽放的，有时候她微微皱起眉头，让你没来由的心疼，想抚平她额头上的纹路。一屋的人有几分虔诚的唱着，好像希望这首歌永远不要结束。曾几何时，天那么蓝，作业那么多，时间过的那么慢，大家想着明天就结束这该死的高中，好展翅飞翔，不再有那么多的束缚。当这一天来临的时候，又不由想起往日的甜蜜，旁边这些好朋友们几个月后就要各奔东西，心里的留恋一时涌上来，不能自拔。不知不觉的，大家都伸出手，或是搭着旁边人的肩，或是牵着他的或她的手，一起唱这首《让我们荡起双桨》。让我们荡起双桨，让我们永远珍惜此时的情谊。他最后记得的，是和伍思宜一起回了四合院，往大床上一躺，就再不想动了。伍思宜拿来一块温湿的毛巾给他擦脸，自己叹息说，在别人面前都是我照顾他们，只有在你面前，我是被照顾的。一觉醒来，看看墙上的钟，也不过八点过五分。江之寒觉得一嘴苦涩，便下了床，到了卫生间，冲了个澡，刷了牙，感觉精神好多了，琢磨了一会儿今晨要不要练功，给自己找借口说，一年就休息那么一两天，今天就算一个特例吧。回到卧室，伍思宜躺在床上，眼睛亮晶晶的，一眨也不眨的看着他。江之寒揩去脸上的一滴水珠，微笑道：“把你吵醒了？……还早着呢，再睡会儿吧。”伍思宜摇摇头，把枕头立起来，自己坐起身，靠在床头，怔怔的发着呆。江之寒爬上床，把她搂进怀里，问：“怎么了？大清早的发起呆来。”伍思宜轻轻的嗯了一声，没有答他的话。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轻轻的哼起歌，是谭咏麟那首水中花：这纷纷飞花已坠落往日深情早已成空这流水悠悠匆匆过谁能将它片刻挽留她哼的是粤语，声音低沉沙哑，很有些味道。江之寒闭着眼，吸着她身上的香气，问她，“喜欢这首歌？”伍思宜说：“也喜欢……也不喜欢。”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你的高中很甜蜜。”江之寒仍旧闭着眼，轻轻回答她说：“酸甜苦辣都有些，那时候无聊的时间更是多。不过回想起来……倒还真是不错。”他问伍思宜，“昨天你好像没怎么喝酒，看到很多人出洋相了吧？”伍思宜嗤的轻笑了一声，“最出洋相的，就是有人和楚明扬对唱夫妻双双把家还，唱的叫那个深情！还边唱边深情款款的对视呢。”江之寒睁开眼，哈哈的笑起来。他轻轻的捏了捏伍思宜腰间柔滑的肌肤，说：“来，我们俩来唱好不好？”伍思宜把头埋在他胸前，撒娇道：“谁要同你一起唱？”江之寒自顾自的唱起来，“树上的鸟儿成双对呀……”见伍思宜终究不搭理他，便停了嘴，只是温柔的搂着她。过了一会儿，江之寒悠悠的回忆说：“我在高二以前，很多人都认为我是个不爱说话的人。但其实在朋友面前，我的话很多。那时候的朋友也许没有现在多，但也有几个特别要好的，楚明扬算是其中一个。我们俩的家，在不同的方向上，他回家大概要走二十几分钟，我回家十七八分钟就够了。但为了回家的时候能多聊一会儿天，我们总是选一条在两家之间的路，然后在山顶的大马路分岔口分手。虽然这样一来，两个人都要多走上十几分钟的路，却可以在一起多说会儿话。”伍思宜说：“是呀，昨晚我听楚明扬唠叨来着。他还说……自从你有了女朋友，就基本上再没和他一起回家过了，是典型的重色轻友。”江之寒说：“他说的不错哦……”手滑进伍思宜的睡衣里，从光滑的腹部往上伸，握住一团软腻，弓着掌心，轻轻的盖在上面，温柔的抚摸。伍思宜的胸部是她敏感的地方，不一会儿的功夫，她就轻声的呻吟起来。江之寒把她的睡衣往两边分开，一低头，含住左边的那个山丘，应该说是峰峦，吮吸起来。他很有耐心的轻轻含着，又用舌头在上面画着圈。下一刻，使劲的压住她，用牙齿不轻不重的咬啮。伍思宜哀鸣了几声，身子轻轻的抖着，忍不住把手放在他的头上，抓住他的头发，又想往外拉，又想往自己那里压去，一时也没了主意。江之寒温柔又贪婪的侵袭着她的胸部，女孩儿睡衣敞开，露出白白的丰腴的一段身子。她闭着眼，皱着眉，好像痛并快乐着。不知道过了多久，江之寒终于品尝完了那美味，一路向下吻去。他的手也没闲着，轻轻的插入，在她幽草深处轻轻一抹，便有一手的滑腻。江之寒把手伸出来，食指上还挂有一颗露珠般的东西。他坏坏的笑了笑，把手指伸到伍思宜眼前，让她看。伍思宜满脸绯红，她使劲扭了他的腰一把，闭上眼，腻声说：“你好讨厌！”这声呼唤，彻底引发了风暴。江之寒一翻身，把女孩压在下面，深深的进入。江之寒搂着伍思宜，两个身体都有些汗津津的。伍思宜轻轻的往外挣了挣，说：“好热！”江之寒伸手扭开床头的开关，天花板上挂着的吊扇呼呼的转起来。他把女孩儿抱进怀里，让她享受暴风雨后的平静和温柔。过了好久，伍思宜忽然打破沉默，轻声说：“昨晚……和倪裳聊了好多。”江之寒蓦的睁开眼。伍思宜说：“她……说了你好多好话呢。”江之寒心里有些隐隐的痛，又有些恼怒，在这个高考结束后的清晨，在这美妙的温存后，伍思宜忽然讲起这个。他抿着嘴，没有说话。伍思宜说：“她……压抑太久了，昨天喝了不少的酒……如果不是喝的有些醉了，大概不会给我讲那么多吧。”江之寒还是不说话。伍思宜又说：“倪裳说，她认识你之前，几乎没有哭过，现在却是不一样了……我告诉她，我也是！”江之寒出了口气，轻声保证，“思宜……我会努力，让你不哭的。”伍思宜幽幽的叹口气，又沉默了半晌，才说：“如果什么时候，我向你提出些任性的要求，你会答应我吗？”江之寒想了想，说：“我不敢保证说一定能满足你的每个要求，但……我可以保证，我一定会努力的。”伍思宜嗯了一声，却忽然转了话题，“你今天有什么安排？”江之寒拍拍脑袋，“你不说我差点忘了，今天下午要去公司开会。”伍思宜惊讶道：“今天么？昨天才考完呀！”江之寒叹道：“是呀！我哪里是他们的老板？简直就是替他们做牛做马的。”把头凑到伍思宜的耳边，诱惑她说：“工作好辛苦的，趁着还没有开工，我们再来一次好不好？”甩手掌柜回归高考前这两三个月，江之寒扎扎实实的当了一回甩手掌柜。从公司开始的第一天【第一家书店开张】，江之寒虽然没有真正介入过公司的日常运作，但每个星期，甚至每一天都在关注着书店食堂和餐馆股市投资的运营情况，才过去的这三个月是个例外。股市投资方面还好，除了进行了两次小的进出操作以外，所有先前的持股都保留着，没有任何大的变化。但在公司的文化分部和饮食分部这两个分支，一个季度的时间里还是发生了很多的变化，而所有这些变化都没有让江之寒分心去处理。为了准备高考最后的冲刺，江之寒提出要完全离开公司运营一段时间。在和黄阿姨，程宜兰，肖邯君，杜姐，还有母亲历蓉蓉开高考前最后一次会时，程宜兰问了一个问题，什么事情需要向江之寒报备。江之寒当时想了想，说关系到公司生死存亡的事情。好消息是，这样的事这几个月并没有发生。程宜兰他们是不容许江之寒偷懒太久的，高考结束后的第二天，江之寒就接到电话，提醒他不要忘了下午一点半开会。江之寒拿着手机苦笑了一声说，你们可真是仁慈啊，还慷慨的给我放了一夜半天的假。电话那头，程宜兰很开心的笑起来。下午一点钟，江之寒就出现在高考后寂静的七中校园。太阳高高的挂在天上，射出来的光不是红的，是高温下炙热的白色。树上的叶子纹丝不动，连一丝儿的风都没有，正是中州一年最炎热的日子。江之寒一路走来，虽然穿着短袖短裤，汗水仍然往下淌。他伸手擦了擦汗，在远处驻足又看了一会儿度过了两年的高中教学楼，便拐到食堂旁边的办公楼，其中一层已经被公司租下来作为办公用途，重新装修一新。推开会议室的门，空调嗡嗡的声音扑面而来，空气猛地一楞，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江之寒见会议室里只坐着程宜兰的秘书，在打印今天开会的资料，看看表，知道自己今天来早了，便转身去了肖邯均的办公室，找他讨杯茶喝。江之寒和肖邯均很熟，敲了敲门，没听到回应，便推门走进去，却看见程宜兰和冯一眉坐在沙发上，正和肖邯均议事。江之寒挠了挠头，说：“来的不巧。”肖邯均站起来笑道：“来的太巧了。”程宜兰跟着也站了起来，笑道：“欢迎归队。”几个人寒暄了两句，重新坐下来。肖邯均先关心一下高考的情况，问：“考的还好吧？”江之寒回他说：“重点不敢打保票，本科线应该是问题不大。”肖邯均笑道：“程经理私下说的，考不上就好了，可以全职的来领导我们了。”江之寒转头看着程宜兰，很夸张的张大了嘴。程宜兰捂着嘴笑了两声，摆手说：“千万别让你妈知道了，她会打死我的。”三个人哈哈笑了起来。对江之寒来说，公司现在虽然规模不大，但他最满意的就是管理层之间的关系特别融洽，有那么一点家庭的味道在里面。程宜兰收住笑，说：“说正经的，我们确实等着你回来掌舵，这样心里更踏实一些。”江之寒半是玩笑的说：“这三个月试下来，一切运转良好，更坚定了我当甩手掌柜的决心。”几个人随意聊了会，到了开会的时间，便一起去了会议室，加入他们的还有主管财务的杜姐，风之裳和状元楼的两个营运经理，江之寒的特别助理楼铮永，还有现在主管食堂日常运作的陈振中。按照惯例，开始是杜姐的季度财务报告。接下来，风之裳和状元楼的两个经理分别汇报了一下经营情况。江之寒和状元楼的经理已经打过很多次照面了，但今天是第一次在会议时见到他。状元楼的经理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姓钟。他这段时间见惯了江之寒呼朋唤友去餐馆吃饭，客客气气的样子，今天开会面对江之寒，报告刚结束，江之寒随口问了两个问题，都说得上是犀利，摆出来的架势是给我准确的答案，给我准确的数据，不要模模糊糊的。钟经理真的紧张了一阵，还好准备的还算充分，没有当场被问的张口结舌。三个人讲完了，陈振中谈了下食堂的营运。食堂这边，情况算是最稳定的，现在一楼也重新改造过了，营业面积进一步的扩大，又划出了四分之一左右的地方，作为可以点菜的小餐厅。程宜兰最后作了个简短的总结。总的来说，上个月开始风之裳已经开始盈利，虽然额度并不是很大，而状元楼的情况有些不一样。开张第一个月盈利以后，接下来的时间基本在持平的上下波动。程宜兰说道，今天的一个重点就是讨论一下状元楼和风之裳下一步的市场推广计划，另外宫廷菜餐馆的工程进度也是一个议题。接下来的议题就由冯一眉来主持。因为这是冯一眉进入公司以后，江之寒第一次正式参加会议，程宜兰在会上又正式的介绍了一下冯一眉的情况，包括她现在负责的工作。加入公司以后，冯一眉现在是整个市场部的负责人。冯一眉看着江之寒，说：“我上任以后，认真阅读了两家店开业时的宣传文案，收获非常的大，也感到很大的压力。风之裳和状元楼开业的时候，做的宣传推广配套方案都非常的有冲击力，有新意，有重点。我们的定位很明确，就是要做高端的市场。从这个定位出发，我们需要持续不断的推出市场推广的方案，来塑造我们的形象，来吸引潜在的顾客，来刺激顾客的消费。”冯一眉招手让程宜兰的秘书把打印的东西拿过来，自己站起来给每人发了一份。她回到座位上，接着说道：“这是我们上个月在街上和企事业单位作的一个简单的市场调查。同中州三家最老牌最知名的餐馆相比，状元楼名字的认知度在几个月的时间内攀升的可以说非常的好。同知名度最高的得月楼相比，我们差仅仅13个百分点，和排在第三的味庄只差6个百分点。对于一个刚开业的餐馆，可以说这是一个很难超越的成绩。电台广告，开业时联系来就餐签名的香港歌星，和报纸的相关报道是我们调查中知道我们品牌的头三个途径。具体的情况，大家可以在第三页看到。”冯一眉停下来，给与会的人一点时间看文件，接下来说道：“但在回答我们下一个问题时，超过百分之八十五的人选择了不会去吃或者短时间内不计划去吃。为什么呢？排在前面的三个理由分别是，听说很贵，不喜欢吃粤菜，和不知道好不好吃。”冯一眉说：“在吸引顾客消费上面，粤菜馆固有的两个弱点，如果我们可以称之为弱点的话，就是高价格和与本地老百姓口味相差比较大。在开业宣传的热潮之后，销售额出现停滞甚至小幅下滑的原因，回头来看，最主要的原因当中，这两个因素有很大的影响，这也是在我们的预料之中。”冯一眉环视了一下开会的众人，说：“我看了江总以前写的相关市场推广的文件，针对这两个问题，他提出了一个观念，我觉得很独到，而且应该成为我们的指导性思想。这个观念的核心就是，看似会成为销售阻碍的因素，可不可以反过来被利用和开发，把它们变成促进销售的因素。譬如说……高价格。这个初看一定会是一个不利的因素。但对于某些顾客群来讲，高价格可能是最吸引他们的地方，因为能够体现他们的品味，他们的财富，和他们的与众不同。同样的，顾客的饮食口味其实也是可以培养和引导的。大家吃了这么多年中州菜系的菜，以后会不会想着求新求变求不同？如果可能的话，我们能不能来主动引导这样一个流行趋势？”冯一眉看了看江之寒，说：“从这个指导思想出发，我的观点是所有的后续的市场推广和营销都要围绕着它来进行。说的直接一点，就是怎么来制造这样一个舆论环境和市场氛围，让吃高价的粤菜成为有品味和有身份的象征。为了达到这个目的，现阶段我主要提出两个方面的建议。第一，我们联系到港星在中州开演唱会的时候到状元楼来就餐，把这个营销和饭店开业结合起来，回头看取得了很好的效果。我们不应该停留在这里，而是应该策划一系列的相关活动来进一步的提高知名度，和树立高端的形象。就这个方面，近期我们已经在实施中的一个项目就是下个月香港投资代表团到中州访问的时候，联系让状元楼作为官方招待的饭店。这个项目的实施目前进展还比较顺利，下周一的时候我会专门做一个详细的汇报。”冯一眉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润了润喉咙，接着说道：“第二，我们要把精力先集中在有经济能力在我们这里进行消费的人群上来。在其他的消费群中，名气再大，他们在近期来进行消费的可能性也比较低。在可能消费人群中，我们基本上又有两个划分，一个是公款进行消费的，另一个是高收入人群，包括外宾，企业主，和其它高收入人群。这是一个长期的营销项目，我们首先要想办法去找到并且联系这样的人群集中的组织，协会，单位等等，然后再争取在这群人中慢慢培养饭店的声誉，然后用他们的影响力来带动和辐射更广的面。关于这方面的计划，我也正在写一份系统的计划。由于现在我们手里有一些现成的资源，所以某些政府机关的公款消费会是我们第一个争取的目标。”冯一眉接着讲了十来分钟更具体的东西，结束了她今天的报告。程宜兰转头看看江之寒，问：“之寒，你有什么要指示一下的？”江之寒摸摸下巴，说：“冯经理讲的很专业很系统啊，我先要好好回去消化一下才是真的……我看，讲的很好，方向也是对的，具体的细则，可以慢慢再探讨。对了，近期来说，香港投资代表团这个事，一定要不惜代价抓住机会，兴许我能帮上一点忙，等一下冯经理留下来，我们再仔细讨论一下。”散了会，江之寒叫上楼铮永到了程宜兰的办公室，同冯一眉程宜兰一起继续谈刚才的话题。程宜兰说：“香港代表团这个事，你黄阿姨出面联系了一下市里面负责招待的人，他们原则上同意至少有一天在我们这里用餐，但是他们说招待这个事情还要往上面汇报，同时要尊重客人的意见。所以我们准备了一份材料，已经交给他们。现在不能说完全定下来，但应该问题不大。”江之寒想了想，说：“你们有代表团的名单吗？如果有的话，给我一份。”又谈了一些细节的问题，江之寒站起来和他们告辞，对冯一眉说：“尽快的把你的具体计划给我一份，我需要向你这样的专业人士好好学习一下，再看看能不能提一点意见？”冯一眉笑道：“我决定加入到公司里来，一半原因是看了风之裳开业时候的广告营销，真是惊为天人啊。后来听程经理说，是你一手策划的，我就下决心要进公司来好好学习一下。”明知道对方至少有一本是拍马屁，江之寒还是感觉很受用。他笑着摇摇头，对程宜兰说：“你看，做市场的，说的话怎么听着就是让人很舒服。我差一点就真的觉得自己是天才来着了。”冯一眉很认真的说：“真的，我确实是这么想的。”江之寒笑道：“谢谢谢谢。老实讲，你是专业人士，我偶尔拍拍脑袋，兴许能拍出个不错的注意。但长远来说，还得依靠你这样的专业人士。”江之寒看看表，说：“不好意思，我接着还要到书店那边去开会，今天就先说到这里吧。”离开七中，楼铮永开食堂的一辆长安车，和江之寒一起往北山区赶，预定四点整会在北山分店召集大家开个会。江之寒问起最近有没有政府部门来找碴儿，楼铮永说没有，他说应该是上次崔副市长发了话，文化部门是他主管的，应该不太会有人短时间内来做这样的事情。由于最近天气太热，一考完，江之寒便安排母亲去春城避暑去了，父亲请了几天假跟着去了，所以今天开会的人除了江之寒他们两个，就是六个分店的营业经理，主管进货的沈鹏飞，主管销售的肖虹，主管零售业务的冷倩，主管财务的小吴，和小倩。主持会议的是冷倩，现在她算是厉蓉蓉之下文化分部的第二号人物，在公司成长过程中慢慢显露出她的商业天赋。江之寒听了小吴的财务报告，几个分店的经理也简要的汇报了一下这几个月的销售情况，不过今天的重点是肖虹负责的一个新项目：为中州各中小学代销教科书和官方指定参考书籍的项目实施情况。自从孔局长入主教育局以后，因为孔局长和黄阿姨，以及阮校长等等几个人之间都有这样那样的一些关联，江之寒想办法走了下路子，最后是在林志贤林师兄和黄阿姨的牵线搭桥下，开始争取这个事情。教育局直属的有一个教育书店，但只在市中心有一个分店。在中州其它区县，以前一直是委托新华书店代销的。三味书店这次开出更高的分成，又有私人的关系在里面，孔局长拍板把市区以外的四区一县的代理权都交给了三味。从六月初开始，三味的几家分店就陆陆续续的开始进货。从最近一个月左右的情况来看，代销教科书和参考书对书店的零售业务帮助还是很大的，同时也培养了新的顾客群体。冷倩分析说，到了下学年开始的九月份十月份，这个项目对书店业绩的帮助应该能更大的体现出来。肖虹和沈鹏飞是负责进货和与相关方面人员进行沟通联络的负责人，他们两人也简要的汇报了一下自己的工作。散会以后，江之寒和楼铮永到了冷倩的办公室，和她单独又谈了半个小时。冷倩说，经过这近半年的时间，上次封店造成的负面影响感觉已经基本消除了，但新华书店方面的竞争力确实比以前要来的强，再加上批发市场开始涉足零售业务，整体的竞争形势比一年前要严峻不少。从总的趋势上来看，零售方面的利润空间还在被压缩，希望最近开始的这个项目对此会有所帮助。冷倩本来还要汇报一下最近的招聘和解雇的情况，江之寒摆摆手说，这些事情你负责就好了，只要不是经理级别的人员变动，我是不会过问的。处理完这边的事情，已经是六点多了。江之寒忙着又要去中州师范，晚上约好了要去明矾家讨论事情。坐在车上，江之寒揉了揉太阳穴，听了整整一下午的汇报，东西多得一时都消化不过来。他颇有些苦恼的向楼铮永发牢骚说：“楼哥，想想还真可怜啊！高考昨天才结束，拼死拼活的劳累了几个月，大家都去狂欢去了，我还要在烈日之下继续工作，这都是什么世道啊？”楼铮永笑笑，毫不同情的说：“嗯，等到你今天忙完了。明天一早我给你汇报一下果园那边的进展情况。”江之寒翻了翻白眼，看着窗外渐渐往下落，但仍然无比刺眼的太阳，忿忿不平的说：“妈的，都是自找的。”在机场楼铮永把车停下来，下车帮忙从后箱往外拿行李。行李都拿出来以后，楼铮永说，这里不能停车，我找别处停一下，等下你完了给我打手机。江之寒答应了，把两个大皮箱的拉杆拉出来，对身旁的车文韵说：“走吧，先进大厅，外面热死了。”车文韵微笑着向楼铮永道谢，背上自己随身带的包，跟在江之寒的身后，往候机大厅走去。高考刚结束，车文韵就踏上她新的人生旅途，从中州飞沪宁，再从那里转机去大洋彼岸的那个国家。对于车文韵，江之寒越来越有种很特别的感情。在那个酒吧的午后，当车文韵第一次说起，江之寒是冥冥中上帝派来的人的时候，江之寒是有些好笑的。接受了这么多年革命主义教育，无神论是比较成功的灌输进江之寒脑子里的东西。但过了一段时间回想起来，尤其是结合自己亲身感受的一些奇妙的东西，江之寒慢慢的从心里认可车文韵的说法：这个世上好像是有某种神秘的东西把他们两人联系起来，从七中到四十中，划出一个奇妙的起点和终点。也许是因为在最近这一年里成熟的太快，江之寒感觉不太到同车文韵之间的年龄差距，反而觉得两人的思想和看法甚为契合。有些想法，他没机会和倪裳讲，他没想过和伍思宜，或者是林晓温凝萃她们分享，却是和车文韵认认真真的讨论过。对于车文韵的出国，江之寒是全心支持的，也真诚的为她开心。不为别的，只为了给出最大的空间距离，再沉淀出时间的间隔，希望她最终能摆脱过去的阴影，走出一段全新的人生来。进了候机厅，江之寒帮着车文韵照看随身行李，让她去办理行李托运和换登记证，交机场建设费。车文韵忙碌了二十几分钟，总算办完了所有的手续，离飞机起飞还足足有两个小时。江之寒问：“现在要进去吗？”车文韵看了看安检口，说：“手续都办好了，提前一个小时进去应该绰绰有余，你……有时间陪我再坐一会儿？”江之寒微笑道：“当然了。”两人坐下来，江之寒拿出一瓶水给她喝，一时间却不知道说些什么。车文韵无聊的喝了一阵水，忽然说：“之寒……要走了，忽然觉得有些害怕了。”江之寒看着她，柔声说：“怕什么？”车文韵说：“怕……去美国呀。人生地不熟的，也不知道会怎么样？”江之寒玩笑道：“没关系，当年坐五月花过去的人比你还害怕，一转眼都成了建国元勋。”车文韵说：“你……对于未知事物不会害怕么？”江之寒想了想，说：“我以前真是比较不愿意去尝试未知事物的，这一年来，试的多了，才发现很多事情只要去做了，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车文韵点点头，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又叹口气，说道：“虽然我不是在中州长大的，但在这里读了大学，又工作了这些年，最青春的十几年都留在这里了。没想到……走的时候，还真没有什么可以眷念的……除了你来送我。”临别之际，感伤终究像潮水一样，卷过了淹没了车文韵的心。江之寒看着她美丽的眼睛，诚恳的说：“如果每十年，我能交到一个一生的朋友，我觉得就很不错了。”车文韵道：“我们是吗？”江之寒使劲的点了点头，“你不是说我是上帝派来的么？难道开始怀疑你的上帝了？”车文韵笑了起来，露出整齐的碎碎的牙齿，那种妩媚仿佛一瞬间照亮了整个大厅，让周遭的喧闹声全部沉寂下去，照进江之寒心里的只有这一刻的笑容。江之寒说：“要多联系，不要舍不得国际长途的电话费。”车文韵笑着点点头，说：“要走了，想和你说几句，不一定是对的，但确实是我想说的。”江之寒说：“嗯，你说。”车文韵说：“还记得你给我讲过的，你女朋友的姑姑同你说过的过去时和现在时吗？我觉得她说的很好，过去了的，通常被我们的记忆过滤了，剩下的都是美好的东西。失去了不再能得到的，就更像是最好的东西。但过去了，终究就过去了，要把握的还是现在在手里的东西。记住，不要一直让现在拥有的变成过去的，失去的和遗憾的。”江之寒说：“我知道了。”车文韵说：“有时候我要反复提醒自己，才能确认你才十八岁。嗯……有一点我从不怀疑，你以后的事业会很成功，不管你选择怎么一条道路。但……我对你也有一点小小的希望。”看着江之寒的眼，车文韵说：“我也许没见过特别特别有钱或者有权的人，但所谓的成功人士还是认得几个。我真的希望，十年以后或是五年以后，当你比现在十倍百倍的有钱了成功了的时候，不要忘了原来的一些坚持，不要企图说服自己，只有算计冷血或者是利益争夺才能走向更多的钱更大的成功。即使那是真的，要那么大的成功来干什么？”江之寒抿了抿嘴，没有说话。车文韵伸出手，轻轻的放在他的胸口：“不要变了这个……这，是我希望的。”江之寒轻轻的握住了她的手，郑重的点了点头。车文韵站起来，说：“该进去了。”江之寒把地上的包拿起来，帮她背在背上，两个人一起往安检口走去。今天坐飞机的人不多，安检口的两个进口稀稀拉拉的站着十来个人。车文韵说：“我走了……”江之寒忽然间，心里涌起很多的不舍，他咬咬嘴唇，说：“到了……打个电话吧，找到了住处记得把联系地址发过来。你……多保重。”车文韵说：“你也是。”背着包往前走，走了几步，忽然折转身来，走回江之寒身前，给了他一个紧紧的拥抱。江之寒把她抱在怀里，轻轻的摩挲着她乌黑的长发，顾不得有没有人在惊奇的注视着他们。车文韵在他怀里静默了半分钟，忽然抬起头来，绽放出一个最迷人的笑容，伏在他耳边，车文韵说：“谢谢你，小家伙……去吧，去拯救更多的小姑娘去吧。”她轻轻的抹去眼角的一滴泪，转身走了，再也没有回过头来。江之寒目送着车文韵过了安检，消失在视野里，才回过头来望外走，心里难免有几分惆怅。出了候机大厅，热浪迎面扑来。江之寒皱皱眉，才想起拿出手机，要给楼铮永打电话，让他来接自己。刚摸出电话，就看见在自己前面十几步的地方，楚婉推开出租车的门，绕到后箱往外拿行李。紧接着，林晓从另一边们下了车，从后座里拿出一个大的旅行包。林晓以前说过，去了老家以后，会回中州来和楚婉告别，但很显然她并没有通知江之寒，江之寒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回来了，更不知道今天是她离开中州去南方的日子。江之寒想起车文韵以前说过的话，心里说道，这就是命。命中注定，就一定会遇见。他把手机放回裤兜，走了过去，说道：“不差一个劳动力帮着提包么？”二女回过头来，都惊讶的啊了一声。楚婉问：“你怎么在这里？”江之寒摊手道：“凑巧了，送一个朋友。”楚婉把两个箱子都塞进他手里，说：“我总算解放了。”江之寒看了眼林晓，她一身清凉的打扮，头发是江之寒最喜欢的披肩直发，脸色有些潮红，不知道是不是天气太炎热的缘故。江之寒并没有问她为什么走的时候也不通知自己一声，拉起行李箱，率先往候机厅走去。进了候机厅，照样的江之寒坐在那里帮忙看着随身行李，让林晓和楚婉去换登机牌，交机场建设费，和托运行李。两人办好了所有的手续，走回来。楚婉说：“我要去一下洗手间。”便扔下两个人，自个儿跑了。林晓坐在那里，稍微有些扭捏不安的样子。江之寒也想着自己的心事，一日之间，和自己有紧密接触的两个女子一前一后离开中州，还真像是安排好的剧情。两个人沉默无语的对坐了好一阵，林晓打破沉默，问：“听说……你考的不错？”江之寒微微点点头。林晓咬了咬下唇，解释道：“我上前天回的中州，就是想小婉考完了，和她最后聚一下，也没提前通知她，怕她分心了。前天晚上没找到她，后来才知道被你拉去喝酒去了。我想……你朋友这么多，考完了一定忙着庆祝，所以也没有给你打电话。”江之寒听她说完，道：“去了南边……有了困难，记得打电话。还有，别死撑着。树挪死，人挪活，不是一定要在某个地方才能讨到生活的。”林晓看着他，乖巧的点头说：“我知道了。”江之寒看了看表，说：“差不多该进去了。楚婉呢，莫不是掉进厕所里去了？”林晓有些亲昵的打了他一下，指着远处说：“喏，她过来了。”到了安检口，楚婉抱住林晓，眼泪哗哗的流下来。林晓用手帮她抹着眼泪，说：“傻丫头，我又不是一去不回来了。”说着话，眼里也泛出泪光。楚婉抽泣了一阵，抬起头来，说：“别忘了，在中州还有我，我一直在这里。”顿了顿，侧头指了指江之寒，“还有他呀。”林晓使劲抱了一下她，说：“小婉，我会想你的……只要你，”她看了一眼江之寒，“只要你们还在中州，我就会把她当成家一样。既然是家，就一定会回来的。”任性的要求周五的早晨，江之寒从外面早练回来，顺便带回一笼包子当早餐。推开卧室的门，看见伍思宜又坐在床上发呆。这几天，她发呆的次数似乎越来越多。江之寒走到床边，她一点儿没有发觉。江之寒轻轻拍了拍她的脸，说：“Hey，别发呆，快吃早饭了。包子冷了就不好吃了。”伍思宜惊醒过来，但也只是眨了眨眼，没有说话，也没有挪窝。江之寒俯身看她，女孩儿的眼宛如深潭，里面波光浮动，难以看清她在想些什么。他坐下来，抓住女孩儿的一只手，有几分忧虑的问：“有什么事么？”伍思宜愣愣的，好一阵子才摇了摇头。江之寒看着她，耐心的问：“怎么了？”伍思宜说：“没什么，不过是随便胡思乱想来着。”江之寒说：“快起床吧。睡醒了躺在床上，就容易胡思乱想。”伸手去拉她。伍思宜忽然说：“之寒，你还记得我前几天说过的话吗？”江之寒停住手，问：“什么话？”伍思宜深深的看了他一眼，“如果我提出什么要求，你会答应我吗？即使你不是很愿意。”江之寒微微皱了皱眉头，坐直了身子，沉声说：“嗯，说来听听。”伍思宜似乎在观察这江之寒的表情，过了半晌，她咬了咬下唇，仿佛下定了决心，“那天……倪裳告诉我，投资股票的钱，她家也拿了一份出来。”江之寒很不喜欢伍思宜在他面前说起倪裳，而最近她谈到倪裳似乎越来越多。他淡淡的说：“没错。”伍思宜说：“倪裳说，前个月她们家有急事要用钱，本来要把里面的钱取出来的。不过你没答应。”江之寒掩饰住心中的不悦，淡然道：“是啊，我觉得还能涨点儿……她那晚看来真的喝多了，这些事也拿来和你讲。”伍思宜盯着江之寒，“她确实喝醉了，可能太想醉了吧。只是偶然说起股票投资的事，她不在意露了个口风，我诱导她把这些讲给我听的。”江之寒眯了眯眼，脸上的微笑已经看不见了。伍思宜翘了翘嘴角，露出个有些奇怪的笑，像是不屑，又像是倔强孤傲。江之寒说：“你的要求是……”伍思宜深吸了口气，“我想你把她家的钱都退给他们……这不正是倪裳的父亲要求的么？为什么不呢？”江之寒垂下眼，没有看伍思宜的脸。他说：“就这个要求？”伍思宜轻声重复，“就这个要求。”江之寒抬起眼来，“我可以问一下，为什么突然冒出这个东西来的么？”伍思宜摇了摇头，“没什么理由……一觉睡醒，它好像就在那里了。”江之寒目光锐利的盯着伍思宜，她毫不退让的和他对视着。江之寒轻轻叹口气，“我这里面还有楚明扬的钱，还有薛静静的钱，我是不是也应该退给他们呢？”伍思宜说：“这个随你了，他们也没这么要求过。”江之寒松开抓着伍思宜的手，沉声问：“为什么要盯着倪裳不放呢？我不是告诉过你么？倪裳已经是过去了……没错，我开那家糕点屋的时候，想的名字就是我加上她。没错，我以前确实非常非常喜欢她。可是，她已经过去了。你为什么不相信我呢？”伍思宜仰起头，呆呆的看天花板。她说：“我相信你。”江之寒说：“如果你相信我的话，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要求呢？虽然倪裳是过去了，她还是朋友啊，她对你也很好啊。为什么我不可以把她家的钱，像楚明扬家或者薛静静家的，一起放在我们的投资中呢？”伍思宜看着江之寒，淡淡的说：“没什么理由……所以，才叫任性的要求。”江之寒摇头说：“可是，你这个要求完全没有道理嘛……”伍思宜说：“偶尔的，我不可以提一个无理的要求么？”江之寒说：“思宜，那就不是你了。你是聪明成熟的，你是独立自信的。你应该相信自己……也应该相信我。”他伸手抱着女孩的肩膀，柔声说：“自从我们在一起后，除了高考前给她打过一个电话，祝福一下考试的事情，从来没有和她联系过。”忽然联想起林晓，江之寒心里跳了跳，有些发虚。伍思宜古怪的笑了笑，慢慢的说：“伍思宜应该是成熟自信的，不应该提无理的要求……”她说的很慢，好像在梦呓。过了一会儿，她仿佛从梦境中苏醒过来，说：“但，人都会变的，不是吗？”江之寒说：“那就不是伍思宜了。”伍思宜自嘲似的笑了笑，“如果我一定要逼迫你那样做的话，你一定会恨我吧？”江之寒想了想，很诚实的说：“不会的，但有些不高兴是一定的……思宜，我会尽量满足你的愿望。但这件事情，你是想歪了。”忽然想起倪裳曾经说过的话，心里有些不自在，但还是继续说：“两个人在一起，最重要的就是相互信任。如果没有那种信任，而需要不停的试探的话，就没什么意思了。”伍思宜长长的，长长的叹了口气，扭头看着窗外。良久，她仿佛想通了什么，问：“今天你又有什么安排？”江之寒说：“要去和沈师姐谈一谈资本重组以后，股份分配的事情。”伍思宜说：“那么……我可以再提一个无理要求么？”江之寒看着她，“你说。”伍思宜说：“别去了，陪我去逛街好吗？”江之寒愣了一秒钟，旋即咧嘴笑了笑，“好，我马上给她打电话，改在明天好了，也不急那么一天。”盥洗间里，伍思宜关着门，细心的给自己化妆。她涂了很淡的口红，加上一点点的粉底，把眉毛描了描。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轻声说：“这……就是自信成熟懂事聪明的伍思宜？”抹去眼角不小心滑落下来的一滴泪。江之寒牵着伍思宜的手，走在市中心的繁华街道上。世事很奇妙。当年和倪裳约会的时候，总是战战兢兢的，生恐被谁看见了。如今和伍思宜在一起，虽没有正式告诉过父母，但也不准备刻意的隐藏。到目前为止，却没有任何的风声传出去。和一年多前一样，江之寒忠实的做着自己跟班的角色：帮着提包，帮着给出自己的建议，在大街小巷来回穿行。和一年多前不一样的，两人手牵着手，已经是情侣的姿态。而且，伍思宜买了很多很多的衣服，心安理得的让江之寒掏钱付账。江之寒出门的时候，身上带的现金不多，只好趁着伍思宜试衣服的空当，跑到隔壁的一个银行分理处，取了不少现金。中州百货的四楼女装精品部，江之寒耐心的站在试衣间外面。伍思宜换上一件衣服，转出来，他或是竖竖大拇指，或是摇摇头。当然，竖拇指的时候有十之七八。夏天是很适合伍思宜穿衣服的季节，她美好的身材能够清楚的展现出来。江之寒有几分邪恶的总是推荐她买V字领的上衣，好让那高峰山谷能够有机会一展英姿。不是周末的营业日，难得有这么出手阔绰的大客户。几个营业员都殷勤的站在一旁，纷纷夸赞伍思宜的好身材，衣服如何像是为她定制的，男朋友如何又有情趣又有耐心又有钱财。伍思宜笑笑，并不接她们的恭维话。从中州百货出来，江之寒的手里又多了三个袋子，里面有五件上衣，两条短裙，一条短裤，和一套泳衣。江之寒笑说，原以为你去惯了香港，已经看不上这里卖的衣服了。伍思宜撇撇嘴，说才买了这几件你就心疼了？江之寒摇头苦笑，不理她的挑衅。一路走过来，伍思宜的兴致似乎越来越高。逛街果然是女孩子的美味佳肴，对于伍思宜尤其如此。两人一家一家的走过去，江之寒手里的袋子越来越多，最后两只手都提满了。他提议说，要不找个地方把衣服放好，再来战下半场？伍思宜笑问，你还有力气逛下半场？江之寒慷慨激昂的说，鞠躬尽瘁，后面四个字被女孩的手打了回去。伍思宜领着拿满了购物袋的江之寒，转到了那家熟悉的馄饨小吃店，这里算是她的最爱之一。两人坐下来，放开肚腹，饱餐了一顿。伍思宜拿起餐巾纸，轻柔的擦了擦嘴，说我逛够了，下午我们去爬西山吧。西山顶上，江之寒和伍思宜席地坐着。伍思宜坐在前面，把头靠在男朋友的胸前。他们选了个阴凉的地方，前面是峰峦如聚，青树郁郁。偶尔有一阵凉风吹过，拂过刚爬过山有几分汗湿的背，凉丝丝的让人舒服的想哆嗦一下。西山，市中心的商业街，大江的河滩，和杨老爷子的四合院，是留下两人足迹最多的四个地方。两年前，江之寒在这里初遇这个有点酷酷的，成熟的，但又有几分自我哀怜的女孩，听她在山顶讲家里的事，背她下山。一年前，江之寒还是在这里，听她讲自己诅咒的成果，在失去倪裳后的日子，终于有她走进自己的生活。坐在山顶，伍思宜不像逛街时那样谈笑风生，只是一味的坐在那里，静静的欣赏风景。两人在一起的时候，也曾经牵手走过很长的路，沉默不作交谈，也能感受到默契。江之寒双手环抱着女孩儿温软丰腴的身子，把下巴轻轻搁在她的肩上，跟着她看风景，心情好像越来越平静，呼吸也慢下来，好像时间凝固在这片美景中，逡巡着不想往前走。过了很久很久，伍思宜才轻轻的感叹了一声。她说：“景色真美……比初见你那天还要好。”倪建国的担忧高考一结束，倪裳就被父母送出去旅游去了。白冰燕所在的文化局，正好有一个公费出游的机会，去的是三峡。处级以上干部原则上可以带一个家属，其余的只能自己去，选择不去的只有少量奖金可拿。文化局有个女副局长姓周，和白冰燕很有些私交。她一向很喜欢倪裳，自己又有一个女儿比倪裳只小两岁。这次三峡游，她带放暑假的女儿同行，听白冰燕说起想让倪裳出去旅游散心，便自告奋勇的说，可以让倪裳顶白冰燕的名额，自己带着两个女孩子出去，正好让自己女儿好好向姐姐请教一番。倪裳本来是不愿意一个人去的，但因为周副局长非常的热情，还专门跑了一趟倪裳的家，白冰燕觉得不好意思拂了她的好意，再加上高考结束她也想倪裳出去散散心，这一次文化局组织出游的都是科级以上干部，还有好几个局级干部，一路的餐饮住宿安排规格都很高，比自费出去条件还好些。到了最后，倪裳终于还是去了这个八日七夜的出游，把父母两人留在家里。这几个月来，倪建国和白冰燕为了倪裳的高考，全力的做好后勤服务工作，单位家里两头忙，这时候也总算可以松上一口气。岳母去世以后，倪建国和妻子的关系，在买墓地事件后逐渐的回暖，而倪建国在家里也开始分担些家务，不再一味坐在沙发上看报纸，过饭来张口的日子。两人前个月重新有了夫妻生活，一切看起来都朝着好的方向在发展。这天白冰燕下班回家，暑假轮休的丈夫已经煮好了馄饨。他还是不会做饭，但有时候已经学会去农贸市场边上买老太太卖的手包混沌，拿回家，烧开水，放进去煮。白冰燕其实不那么在乎倪建国是不是会做饭，这么几十年过来，她也习惯了操持家务。但丈夫姿态上的改变，还是让她感到些欣喜和温暖。吃过馄饨，白冰燕收拾好桌子，洗了碗，回到客厅，见倪建国点起一根烟。烟头红光一闪一闪，他皱着眉，好像有什么发愁的事情。白冰燕皱了皱眉，说：“你以前都不抽烟的，这半年怎么养成这个坏习惯？”倪建国叹了口气，没有说话。白冰燕问：“单位里有什么不好的事？”倪建国摇头说：“没有。”白冰燕说：“那你在愁什么？”倪建国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抬起头，说：“我……在愁小裳的事。”白冰燕说：“你怕小裳考的不好？……我看你大可不必担心。你的女儿，你还不了解？平时考试的时候，我们问她考的怎么样，她总是说考的很不好，或者说考的一般。基本上，每次她说考的一般的时候，都考的相当的好；说考的很差的时候，也从来没有真正的差过。这次你问她考的好不好，她说什么？她说考的很不错！……如果不是发挥的特别好，她断断不会这么说的。”倪建国摇摇头，说：“我倒不担心她考不上，只是在想她要去的地方。”他解释说：“你知道的，我其实最想她去考的，是P大的法律系，或者是T大，首都大学的管理系。再不然，对外关系大学或者政法大学的政治经济系也不错。唉……没想到，她选择了宁大，还去的是应用物理这样冷门的专业。她要是考的很好，这个志愿真是太亏了。”白冰燕不以为然的说：“现在说填志愿的事，都是马后炮，没什么用。我也同意小裳说的，热门大学的热门专业有风险，万一去不了，被强制调配了，实在是不划算。再说了，我看她说的报考的理由也很充分，宁大是相当好的大学，这个专业进可攻，退可守，如果她决心本科以后要继续深造的话，是个好的选择。”停了停，她又说道：“小裳不是二年级还拿过物理竞赛的奖吗？我看她能行。”倪建国摇头说：“得一次奖不能完全说明问题，小裳还是文科更强些，理工科不如有些男孩子那么有天赋……她从小就当干部，组织沟通能力，表达能力，社会交际能力才是她的强项，没往这些方面发展，真是可惜！”白冰燕有几分不悦的说：“你既然这么肯定，填志愿的时候为什么不更坚持呢？我记得你那时候说，我们父母的意见都是参考，最后还是要尊重她自己的决定。”倪建国长叹了口气，“你没有觉得，女儿这一年变了很多吗？她现在越来越有自己独立的想法了，不是我要她改她就会改的。”白冰燕说：“我看呀，这是件好事。她马上就上大学了，隔中州千里之遥，需要学会独立生活，独立思考，多有些主见，总是好的。”倪建国犹豫了半晌，终于说：“我其实担心的是……她选择宁大的真正原因。”白冰燕说：“什么意思？”倪建国说：“宁州离青州只有一个半小时的火车。”白冰燕听的一头雾水，“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倪建国看着她，沉声道：“那个叫江之寒的男生，第一志愿报考的就是青州大学。我也是才了解到的。”“江之寒？……”白冰燕说道：“如果是你担心的那样，他们为什么不报考一个大学？”倪建国说：“那个小孩儿，心机很深的。兴许……这样迂回的办法，就是他想出来的。”白冰燕皱皱眉，坐正了身子，“有件事我一直没有仔细问过你。对这个江之寒的男生，你为什么恨之入骨？在早恋这个事情上，我完全同意你的做法。但是……他毕竟转学了，也承认了错误。在我看来，他还算彬彬有礼，谦逊懂事的男孩子……这里面还有什么事情，你从来没对我讲过？”倪建国盯着烟灰缸，怔怔的出了回神，才抬起头来说：“没错，有些事我没和你仔细讲过……因为感觉到自己很憋屈很无能。”白冰燕扬了扬眉毛。倪建国说：“你还记得那天晚上，江之寒到我们家里来和你说投资的事情吗？”白冰燕说：“我当然记得，你回来的很晚。我给你说事情，你很不耐烦的样子，还说什么你没死就不准他再进我们的家门。”倪建国说：“你难道没有觉得，我回来的时候有些神思恍惚？其实那天，我下班没有那么晚，但后来发生了一件事……”白冰燕听完倪建国的叙述，忍不住站了起来，“不可能吧？！你是说，是他叫人干的？……他小小年纪……而且，我看他不像是这样的人啊？对人很温和很尊敬。再说了，他为什么要那么干呢？对他有什么好处？就为了你拆散了他和小裳吗？”倪建国苦笑道：“你以为我还会有别的仇人？你以为机关里和我有些小摩擦的人，能有这样的手段，会做这样的事情？……我是因为无意间发现他和他的一个女老师有些亲昵的举动，警告了他两句。”白冰燕看着他，“你偶然发现的？”倪建国坦然说：“其实是我跟踪小裳去见他的时候，偶然发现的。”白冰燕张大了嘴，“你跟踪小裳？！为什么？”倪建国说：“因为我知道，为了这个江之寒，我们的宝贝女儿一直在骗我们……我一直以为，高二暑假以后，她就断了这个心思，但我错了。”白冰燕生气的说：“你？！你怎么从来没和说过这些事？”倪建国叹口气，“我是怕你担心，也是想平息事态，不想影响了小裳最重要的高考。”白冰燕不悦道：“小裳是你的女儿，也是我的女儿！不管怎么样，你都不应该瞒着我。”倪建国说：“你别生气，坐下来听我慢慢说。”白冰燕瞪了他一眼，终还是气呼呼的坐了下来。倪建国说：“你以前总是不忿，说你做了这么多事，女儿倒显得和我更亲一些。这一年来，你没有觉得有了变化么？”白冰燕愣了愣，这一年来，倪裳好像真的和她亲密了很多，和父亲倒似乎疏远了些。她说：“女儿长大了嘛。”倪建国摇头，“是因为她心头有几分恨我了。”看见妻子蹙眉，他说：“自从我命令她和江之寒分手以后，她就恨上我了。我原以为几个星期，最多一两个月，这个事情就会烟消云散。但……我错了，直到现在，小裳还在恨我。”白冰燕撇撇嘴，“你别在那里瞎想。”倪建国柔声说：“我没有给你讲，确实是有些担忧的。一开始的时候，我低估了这个江之寒的能量。动用黑社会来威胁我，上次已经是第二次了。他到家里来，和你说的那些多半也是真的，不知道什么原因，他和很多权贵都攀上了关系。因为我让他和倪裳分手的事，中州军分区那个司令的儿子还专门来威胁过我一次。那个我看见和他很暧昧的女老师，当年在中州教育系统都是鼎鼎大名的，和七中原来的宁校长有些旧怨。一转眼，宁校长被人搞垮了，那个女人我听说出国了。我这些天细细想来，后面都有那个江之寒的影子。如果他有能力随便就搞垮一个重点中学的校长，轻易的能送一个人出国，做出那么大的生意，还能招呼一声就能叫动司令员的公子，他的能力……不是我们能相比的。”倪建国叹口气，说：“所以很多的事情，我既没有同你讲，也没有和小裳讲。就算我对她讲了，她未必会信我。”白冰燕摇头说：“小裳是我看着她长大的，再怎么样，父母的话她一定会听。”倪建国苦笑了一声，“我以前和你想的一样……也许，我们都错了。”他从身边拿起厚厚的一个本子，扬了扬。白冰燕问：“这是什么？”倪建国说：“小裳的秘密日记本。”白冰燕瞪圆了眼，“你答应过女儿……绝不看她的隐秘的！”倪建国苦笑说：“她也答应过，不要欺骗父母的……我，也是迫不得已啊！你自己慢慢看吧。”白冰燕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要不要去接丈夫递过来的日记本。终于，她还是伸手拿了过来，随意翻开一页，上面写着：昨晚在状元楼喝了太多的酒，唱了好多伤感的歌，好像还靠着思宜哭了一场。回来脑袋昏沉沉的，早上醒之前，我做了一个很荒唐的梦……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下来，房间里日光灯的光白晃晃的，有些惨淡的味道。白冰燕翻完那本日记，心里的震惊还久久的环绕在那里。眼中乖巧听话的女儿，居然有这么多自己不知道的心事和想法，经过了那么多跌宕和起伏。如此惊心动魄的一年，自己一辈子也不曾拥有过吧？她合上日记本，半闭着眼，过了好久，抬头看看丈夫，坚定的说：“不行！我要和小裳好好谈一谈。”倪建国柔声说：“谈什么？怎么谈？告诉你看了她全部的日记？”白冰燕说：“她会理解的。”倪建国冷笑道：“她会吗？”白冰燕张了张嘴，看完了这本日记，老实说，她不再那么有信心。倪建国说：“我相信她会一直孝敬父母的。但是，如果她知道我们看了她全部的日记，不管是出于什么理由，我们的信用，在她那里会被粉碎的一干二净。以后的日子，想要她听你我的劝说，将会不是一般的难。”白冰燕恼道：“那你要我怎么做？”倪建国说：“首先，你绝不能让她知道我们看了她的日记。其实，我并不要你做什么，只是想让你知道，为什么我对那个男生的反应会那么激烈，需要你真正的支持我的决定。”他顿了顿，又说：“如果我们是贪财势力的父母，顺水推舟，让小裳和他谈谈朋友，也没什么不好。至少，他的钱是很多人可能都比不上的。但你看了日记，应该知道，小裳这么单纯，是绝对绝对……不能和他在一起的，在一起只会被伤害，更不用说不知道他给小裳注射了什么迷魂药，她至今还……”白冰燕看着合上的日记本，心里五味杂陈，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只能叹了口气。倪建国说：“小裳毕竟还是听话孝顺的孩子，虽然心里还有些不舍，对我有些怨恨，但既然答应了我们，总算没有继续和他保持那样的关系。我想，没有我们俩的同意，她以后也是不会那么做的。我并不想让你做什么，只是希望你能支持我的决定，理解我的苦衷。”白冰燕叹了口气，“很危险……”倪建国说：“在这件事上，我已经做了扮黑脸那个人，已经被女儿讨厌上了。你就别跟着凑上去，还是做严父慈母中的那个慈母吧。好好听听她的心事，引导她去认识些别的人。”白冰燕说：“这就是你希望我做的？”倪建国苦笑了一声，“我这样说，你多半会笑我胆小。但……这个江之寒不是我们惹得起的。他十七八岁的年龄，心机深沉，手段狠辣，人脉宽广，追求女孩子时的甜言蜜语，我多活了三十年也拍马都赶不上。你没有经历过那个场面，夜里走在街上，眼前一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荒郊野外，有人戴着手套摸你的脸，下一刻可能就会命丧黄泉……冰燕，我今天告诉你这个事，你千万千万不要冲动，他是绝对不会承认的。如果你把他逼急了，这个男孩子，我都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叫他男孩子，是什么都做的出来的。”白冰燕垂着眼，没有说话。倪建国柔声说：“你妈以前总说我胆子不够大。是啊，我承认。”他苦笑了声，“不过我还是有我的底线，我的原则，我要坚守的东西的。为了这些，我不会退缩，那就是我告诉你这个的原因。”他停了停，又说：“不管我怎么讨厌这个江之寒，我还是承认他算是有几分喜欢小裳的，应该不会强迫她做她不愿意做的事情。只要我们把好关，不松口，不让他有机会再和小裳在一起。等到小裳去了大学，开阔了眼界，终有一天能摆脱他的影响，找到会给她带来幸福的人。”白冰燕说：“你不是担心小裳去宁大是为了方便和他在一起吗？”倪建国说：“我是有几分担心，但从目前来看，至少这件事不是他们合谋的。小裳选择学校和专业，看起来也是事后才告诉他。小裳现在为什么写这么多日记？因为她找不到人说自己的心事。以前，她愿意和我们讲。认识江之寒以后，大概就变成和他讲。再后来，那个小子也走了，她找不到人说心里的事，才会把它们都写下来……所以，我希望你能够多和她聊聊心事。现在这个情况，她大概对我是有些抵触的，对你……应该没有这个问题。”停了停，倪建国又说：“我所寄望的，还有那个江之寒。也许他喜欢过小裳，甚至现在还有几分喜欢，但看起来他是个特别花心的。一年半载不在一起，他也许就会把小裳忘了，任她再这么痴心也没有用。”白冰燕冷笑了一声，“他真喜欢小裳？……我看不见得。”白冰燕的请求江之寒坐在办公室里，有些心神不宁。白冰燕邀他谈话的电话，完全出乎他的意料。江之寒心里有些小小的念想，但理智告诉他，十有八九不会有什么好的事情发生。昨天，伍思宜又飞皖城去了。她母亲从南方飞到皖城，好像和罗行长有些事情要谈，也不知道复合会不会是一个可能。江之寒本来说要去机场送伍思宜，却被她坚决的拒绝了。这个女孩子有时候有几分古怪，江之寒殷勤的请求过几次，也只好随了她的意。敲门声把他从忐忑和沉思里唤醒过来，江之寒不由的全身抖了一下，站起身来，走到门边，拉开门，白冰燕穿着一身浅蓝色的衣服，站在那里。这是江之寒第二次正式见白冰燕，虽然已经四十出头，她保养的还很好，眼角只有淡淡的鱼尾纹，眉眼之间依稀还能看到年轻时的模样，和倪裳看起来很像。倪裳常说，母亲年轻时，才是真正的美人，比自己漂亮多了。江之寒招呼道：“阿姨，您好。”替她拉开一张椅子，请她坐下，问：“要喝点什么？”白冰燕摇头说：“不用了，我只有几句话说，就耽误你一会儿的功夫。”今天她来找江之寒，没有告诉过丈夫，当然更不会告诉过远在几百里之外的女儿。走进宽敞的办公室，面对这个沉稳的年轻人，心里忽然有些忐忑起来。江之寒实在猜不透白冰燕来找他干什么，自己和倪裳好久都没有单独联系了。他思来想去，觉得最有可能的还是股票投资的事情。江之寒绕到办公桌后面坐下，双手搁在桌子上，沉声问：“阿姨来找我，有什么事情？”白冰燕仔细打量了一下对面的年轻人，他剑眉星目，身材挺拔，坐在那里，有一股沉稳的气势，又隐隐的有些上位者的威严，确实不像这个年龄的学生。白冰燕轻轻咬了下下唇，这个动作倪裳好像是继承她的，让江之寒看着觉得很是熟悉。她开门见山的说：“其实呢，也没什么特别的事。我来是想和你说说你和小裳之间的事情。”江之寒皱起眉头，盯着白冰燕，微笑慢慢的散去。半晌，他说：“您说，我听着呢。”白冰燕清了清喉咙，看着江之寒，尽量轻柔的问：“你……现在有女朋友，是吧？”江之寒忍不住皱了皱眉头，难道倪裳和她母亲讲起伍思宜的事情？他微微点点头，说：“是的。”白冰燕说：“那就好。本来我想早点来找你谈谈的。不过想到你还要高考，所以就拖了一拖。听说，你考的不错？”江之寒挤出一个笑容，“还不错吧，不过只是自我感觉，做不了准的。”他脑袋飞快的运转着，猜测倪裳母亲的来意。白冰燕吸了口气，说道：“我来呢，是想让你知道，不仅是倪裳的父亲，作为母亲，我也不希望以后……你和小裳有超过同学关系的来往。”江之寒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么久之后，倪裳的母亲会跑来旧事重提。但不可否认的是，通过她打通重回倪裳身边的想法，曾经是，或者现在仍然是江之寒潜意识里的一个念想。而当这个隐秘的憧憬被当头戳破以后，他控制不住的有些恼怒。江之寒叹了口气，尽量控制住自己的恼怒，淡淡的说：“我以为……我早就知道这一点了。”白冰燕看着江之寒，捕捉到他眼里的一丝寒光，想起丈夫说过的事，就像电视电影里的情节，心里不由跳了一下，有几分失重的感觉，一时间有些后悔，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来的太鲁莽了。她稳了稳心神，避开江之寒的注视，尽量平静的说：“你很聪明，你很能干，要论才智成就，在现在这个时候，周围的同龄人可能没有谁比得上……但是，我觉得小裳和你不合适！”江之寒咬了咬嘴唇，没有说话。白冰燕说：“倪裳父亲觉得你很能干，但你们俩并不合适。我呢……觉得你其实并不是真正喜欢小裳。”江之寒眯了眯眼，眼里有怒火在燃烧。白冰燕能感到他的愤怒，但毫不退让的和他对视着，“如果你真的喜欢小裳，不管她父亲多么坚决的反对，你也应该耐心的等她一等。我们不要说永远，一两年并不是很长的时间，更何况你们都还小，进了大学总会有更宽广的天地。但过了几个月，你就有了新的女朋友。如果……你以为那是爱情，你的爱情的保质期未免太短了些！”江之寒觉得自己有无数的话可以反驳她，你知道具体的内情吗？你知道你丈夫的卑鄙手段吗？你知道我们的痛苦吗？你……但终究的，几个月的保质期那几个字跳出来，仿佛噎住了他，让他的雄辩一时不知道都去了何处。他下意识的认为，倪裳伤心之下，把他和伍思宜交往的事告诉了母亲。不管怎样，她说的难道没有几分道理？那么深沉的投入，为什么自己只等待了几个月，就选择了放弃？无论有这样那样的理由，心底深处，江之寒觉得有些无法自辩。白冰燕说：“我只是不希望看到，有一天，你和你现在的女朋友分手了，又觉得小裳的好，又要跑回来和她合好。你很优秀，但小裳太单纯，真的，她不适合你。”江之寒忍不住脱口而出，“是吗？那……谁适合她呢？”白冰燕淡然的说：“谁适合她，主要还是她自己的选择。但一个做母亲的，希望她能找到一个全心全意对她，比较老实的人。”江之寒说：“是吗？顾望山那样的？还是霍局长公子那样的？”白冰燕能听出那里面不屑的味道，她竖起眉毛，盯着江之寒，“作为母亲，我希望的是她能找一个踏踏实实工作，对家庭一心一意的。只要努力肯干，诚实可靠，能力稍微差一点的也不要紧。”江之寒忍不住出口讽刺道：“像她父亲那样？”白冰燕滞了一滞，很骄傲的回应江之寒的挑衅，“没错。”江之寒呵呵笑了两声，他手伸进兜里，摸着了那一串钥匙，其中一把是开面前这个抽屉的。他记得，里面有一盘翻拍的录像带还静静的躺在那里。江之寒不无嘲讽的说：“是吗？……一年前，倪裳的父亲来命令我，一定要我和你女儿分开。今天，你是来命令我，永远都不准回到你女儿身边？”他脑袋嗡嗡的响，心已经乱了，有一股怒气到处乱窜，不知道是恼怒白冰燕，倪建国，还是他自己。伸出手来，江之寒开了那抽屉的锁。白冰燕说：“江之寒。”江之寒抬起头来。白冰燕说：“我不是来命令你的，我也没有资格来命令你。我……是来请求你的，作为一个母亲。”江之寒看进她的眼，那里面有那么熟悉的倔强，夹杂着温柔和坚持，十足的就像分手的那天看到的倪裳。他心里一痛，然后一软，已经抓住录像带的右手轻轻的松开，停在那里。倪裳长大的过程，虽然接受更多的是父亲的教诲，但她的模样，她的性格，其实和母亲有很多相似的地方。江之寒看着白冰燕，眼前幻化出倪裳的样子，一时竟有些呆住了。胸口处好像塞了什么东西，感觉很是气闷。不知道过了好久，他才轻声的说：“我……和倪裳已经分开，好久没有单独见过了，偶尔见见也不过是谈谈学习。”他嘲讽的笑笑，“是不是需要我再写份保证书给你？”白冰燕轻轻的呼出一口气，江之寒开抽屉的时候，她能捕捉到他脸上狰狞的神情。那一瞬间，她深信丈夫给她讲的故事，心里已经有些后悔了，不知道接下来的会是什么样的雷霆之怒。但忽然之间，对面的年轻男子不再那么咄咄逼人，眼里除了嘲讽，好像就是深沉的感伤。白冰燕有些茫然，脱口而出说了两句不在准备好的腹稿中的话，“江之寒，就我所知，小裳对你付出了很深很多的感情，你如果真的喜欢过她的话，就一定不要让她再陷入痛苦的选择中去。我今天来，就是为这个来请求你的。我知道你不会高兴，但真的希望你能体谅做父母的心。早恋这个事情……过去了，就过去了。你为了小裳，总算是离开了七中，我……觉得你做的很不错，到这里来不是来指责你的。倪裳的父亲当时就算有什么过激的话，你也要理解作父母的心情。这个事情，已经过去了，我希望大家都不要再提它。接下来，你们都要开始大学的生活，会有全新的一片天地。我想，你的前途会很远大。你现在也有了新的女朋友，开始一段新的感情。我今天私自来找你，说实话，既没有告诉小裳，也没有和她父亲商量，是我自作主张来的。想说的大概就是这些，希望你能够慎重的考虑我说的话。”江之寒扭动了下脸上的肌肉，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他心里说，我没有付出很深很多的感情吗？如果不是害怕她陷入两难的选择，我会被你说成感情保鲜期只有几个月的负心人么？我做了什么，需要你过了一年，又来揭开我的伤疤，语气温柔，却同样恶毒！江之寒心里乱糟糟的，一会儿又想到倪建国，但这时已经没有心情去打击白冰燕。他心里想，把录像带给她，我能得到什么？也许，盲目的相信出了轨的丈夫，未尝不是一种幸福？就像盲目相信他的女儿一样。他站起来，挥了挥手，其实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想做什么，“你还有什么要说的么？”白冰燕跟着他站起来，“没有了……对了，上次从取回来6000块钱，就是投资的收益，还没有谢谢你。如果……还有结余的，就找个时间把它都清算掉吧。”江之寒忍不住自嘲的笑了笑，前两天伍思宜给他提这个来着，“任性”的要求还被他否决了。真是讽刺啊，几天后，这笔钱终究还是要退回去了。他轻声说：“随你吧。”白冰燕有些小心翼翼的看了他一眼，江之寒的眼里满是疲惫，好像一个在沙漠里跋涉了七天六夜的旅人。白冰燕怔了一怔，这一刻男孩的形象不是丈夫的叙述和自己想像的那样，超越年龄的成熟，心机深沉的狠辣，花言巧语的善辩。他的眼有些黯淡，很无奈，很疲惫，又好像很受伤，很委屈。有那么一瞬间，白冰燕仿佛能感受到他的软弱和悲伤，忍不住质疑自己，也许我想的也不是那么的对？情殇今年七月中旬的中州，大概是这三五年来最热的日子。因为温度超过了四十度，全市企业单位昨天放了一天假。江之寒开始认真的考虑是不是需要出去避一下暑。白冰燕的到访让他一天都心神不宁，没有理由的感觉烦躁，也许换个地方呆呆是个好主意。春城应该是一个很好的选择，好久都没见到师父了。这个念头刚一起，杨老爷子的信就到了，说暑假的某个时候会回中州来。顾望山打电话过来，邀请他去别墅坐一坐。江之寒琢磨了一下，也不好去的太早。上午十点钟出门，外面已经像蒸笼一样，偏巧叫的那辆出租车空调还坏了。到了军区大院的时候，江之寒已经出了些汗。在郊区的树林中，还能感受到一点点风，吹在身上比刚才舒服了很多。顾望山的父母都不在家，去北方避暑去了。诺大的一个别墅，除了一个警卫一个管家一个保姆，就是他们俩。顾望山端出一盘冰镇的西瓜，两人边吃边聊起来。顾望山问道：“你一力的让我拉拢Andrew，一定想拉他下水，合伙做什么吧？”江之寒点头说：“我是有一个设想，如果可行的话，需要的资金不是我们现在可以承担得起的。冯少爷虽然还在读大学，但零花钱拿出来玩玩也是百万级别的，指不定他能说动家里的人投到我们这个项目上来。”顾望山问：“是什么新的项目？”江之寒说：“是学校的全面的商业化的改造，等我有了比较详细的规划，再好好和你聊。”顾望山说：“上次Andrew来的时候，见到许箐了。”江之寒很警惕的看了他一眼，“你有什么阴谋？”顾望山哈哈笑起来，“你这么紧张干什么？我有什么阴谋，你还会护花不成？”江之寒腹诽道，你难道想给你老头子戴绿帽子？不过仔细想想，就算发生点什么，也不算正宗的绿帽子。顾望山说：“那女人消息灵通的很，不知道怎么知道他是冯家的继承人，打电话给我要约见一下。”江之寒问：“然后呢？”顾望山笑的很得意，“然后？冯老二很色迷迷的邀请她一起去看演出吃饭来着。”江之寒哼了一声，“被拒了吧？”顾望山笑的越发像只狐狸，“我倒想她答应来着。”江之寒说：“然后呢？”顾望山说：“冯老二找我打听她的底细来着，因为许箐说她没有结婚嘛。冯老二说，这是极品，自己一定要努力争取。”江之寒皱眉道：“她能算极品？”顾望山冷笑道：“你道行还不够，所以只会喜欢清纯小女生。像冯老二这样久经花丛的，就喜欢这样的。”江之寒很直接的问：“你准备拿他来搞许箐？”顾望山冷笑道：“那个人脑筋清楚的很，一个小屁孩儿，哪怕是真正的豪门出来的，她也不会做出傻事来的。Andrew一露出色迷迷的样子，又是通过我介绍认识的，她马上就打消和他商业合作的念头了。”江之寒叹口气说：“开学你就高三了，大概没有太多时间来考虑这些。”两人就坐在顾望山的房间里，让保姆送了些简单的吃的，便喝冰啤酒边聊天，随便混混一个白天就过去了。晚上回到四合院，江之寒总觉得有些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开始的时候，他还以为是今天稍微多喝了一点。渐渐的，他意识到是一种奇怪的感觉，一种坏事要发生的感觉。能有什么坏事？白冰燕的来访说不上是好事，但这几天江之寒努力麻醉自己，从来不去着意想它。他告诉自己，反正已经结束了，她不喜欢自己，也不管我的事。江之寒努力的思索起来，才意识到，伍思宜去了皖城几天，说是要去准备上班了，但一直没有来过电话。江之寒的心咯噔一下，上次伍思宜离开的场景忽然被记忆库里提取出来，清晰的呈现在眼前。他坐在书桌前，想起最近和她的小争论，高考后的那个早晨，关于曲映梅的借住，林晓要债的那个黄昏，她被拒的任性要求。江之寒越想越觉得有些不详的感觉。正在这时，电话铃声响了起来。江之寒拿起电话，松了口气，是伍思宜的声音。伍思宜的声音有些破，像是唱歌唱久了坏了嗓子一样。她说：“我在皖城住下了，下周一正式开始上班。”江之寒说：“嗯……那，我下个星期去皖城看你。”伍思宜沉默了好一阵，说：“你不用来了。”江之寒的心又提了起来，“怎么了，思宜？”伍思宜在电话那头长长的叹口气，说：“之寒……我……上次走了，那么久没联系你。这次我不会了，我给你留了一封信，应该就在四合院外的信箱里……有些话，我不知道怎么说……但，我想说的都写在里面了。”江之寒说：“思宜”伍思宜打断他说：“之寒，我这几天重新在读分开的那几个月你写给我的信……好奇怪，好像读信的时候感觉你离我最近，比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还要近……不说了，你去看我的信好了。”江之寒放下电话，几步冲出去，把门外信箱里的邮件都抓出来，翻一翻，很快找到伍思宜的信。他把信拿着进了屋，却是一下子不愿拆开。这一刻，他仿佛有些体会到当日阮芳芳坐在法庭里等待判决宣判的感受。直觉告诉江之寒，这里不会有什么太好的东西。他犹豫了大概一分钟，还是把信拆了，拿出信纸，很快的读起来。之寒，在你的心里，有那么一会儿，曾经，真的，把我当作你的女朋友吗？我好希望有。如果你还把我当作女朋友的话，我这封信是想说，让我们还是退回去作朋友吧。好了，不要以为我在发神经病。有好些话，虽然在一起很久，我也没同你说过。在这里，我想好好的从头到尾的和你讲一讲。你知道，我爸妈离婚以后，我跟了妈妈，还改了姓随她，因为我那时候对爸爸很失望。他曾经是我最亲近最喜欢的那个人，他虽然在外人面前不爱说话，但和我很亲近，小时候带我去很多的地方玩，满足我任何一个任性的要求。我妈后来同我说，年轻的时候我爸就很受欢迎。长的又帅，文艺体育都能来，工作上又受领导器重，那时候单位上家附近很多女孩子都对他有意思，但我妈是第一个主动去表白的。我妈说，后来十几年，她一直很骄傲自己勇敢的去追求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再后来呢？当然就是破灭了。因为这个事情，我痛恨这个世界上所有的插足别人婚姻或者是感情的人。当我第一次在馄饨店看到你和倪裳甜蜜的在一起的时候，我很后悔，我忽然意识到我是那么喜欢你，而我没有像我妈当初那样勇敢的早一步让你知道。但是，我不愿意去破坏你们的感情。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不是吗？我承认，在那个生日的晚上，我许下的第三个愿望就是希望你们能够分手，而“小巫婆”的愿望又一次成真了，只可惜成真的愿望也不一定能带来什么好的结果。在江边向你表白之前，我犹豫了很久很久。我不是怀疑我对你的喜欢，我也想过，既然上天给了我第二次机会，我一定不要让它再溜走。我要像我妈当年那样，把握住它。但我不想得到我妈那样的结局。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你并没有忘掉倪裳。我也不期望你那样，如果这么快忘记的话，一定是个很冷血的人吧。我告诫自己要有耐心，只要对他好，关心他，总有一天他的心会到我这边来的。一年不行，两年；两年不行，三年。可惜，我只坚持了几个月。有时候想起倪裳，我觉得自己是一个和风车巨人搏斗的傻子，完全没有成功的希望，这个和时间无关。有时候看到你旁边那些女生，曲映梅也好温凝萃也好林晓也好阮芳芳也好，我问自己，虽然名义上我现在是你的女朋友了，你对我和对她们有什么不同吗？我觉得……没有。也许，对于你，只有倪裳是与众不同的。而下一个与众不同的，还没有走进你生活里。高考结束后，我向你提出个要求，也许是我向你提的第一个有点任性的要求吧，但至少它不伤天害理吧。你拒绝了我，你一定想我是小题大做，或者自私任性。但对于我，真正的爱一个人，是要给她一点点的宠腻和任性的空间的，和逻辑无关，和其它一切都无关。我知道，我坚持的太短了。我也知道，以后我可能会后悔的。但我越看你，你越像我的父亲，也许以后比他还要成功十倍。看着我妈妈这些年的挣扎，我已经痛苦的够了，我不敢想象再走一条她走过的路。第一次，你叫着别人的名字，还要骗我，我可以原谅你。第二次，你和别的女生在里面缠绵，还要骗我，我想我做的还不够好。第三次，我希望你能够做出个姿态，和以前的恋人彻底的分开，让我有那么多一点点的信心，你拒绝了我。接下来会有第四次，第五次吧？我没办法做的更好了。对于我妈，毕竟他们还有相爱的那段时间。而对于我，也许从一开始，就只有我徒劳的努力。往回退一步，我就变回了你喜欢的那个可以当红颜知己的伍思宜，聪明，能干，独立，购物狂，喜欢给人算命，……是个难得的朋友。继续缠着你，提这样那样不应该是知书达理的伍思宜所提的要求，那些不合理的任性的要求，总有一天你会厌烦的吧。那么，在你厌烦以前，还是让我乖乖的回到本来就属于我的那个位置吧。知道吗？之寒，你对身边的人都很好，但当你对一个人坏的时候，你可以是很绝情很冷酷而且自己还察觉不到的那种人。我不想怨恨你，所以在我们在一起的最后一天，我让你陪我去了我最喜欢的地方，认识你的地方，喜欢上你的地方。想想过去，你其实也帮我做了很多，哪怕只是作为朋友，或者只是出于同情。在我最想找人倾述的时候，你认真的听，微笑着鼓励，让我感到有了依靠，生活充满阳光。你傻傻的跟在后面，耐心的陪我逛商店，一个下午又一个晚上，从来没有一点的不耐。我那时候想，他愿意陪我这一天，我就愿意还他一辈子……你也是第一个给我写那么长那么长的信的人，在爸妈复合有些希望，又最终走远的那些日子里，我一遍又一遍读你的信，感受你的关心，和那里面的甜蜜，才能度过那些艰难的夜晚。好了，你给我写了那么多信。终于，我也还你一封很长很长的信。我终于可以理解你，有些话是可以写下来的，却没法当面说出口。写下这些，我的心很痛，不过请不要给我打电话，不要到皖城来，也不需要任何解释。你并没有做错太多，只是我原本想要去拿本来不属于我的东西。即使你来了，又能怎样？让我们把过去几个月的事情，再重新走一遍？也许，当断则断才是最好的办法。你说过的，伍思宜要坚强自信，掌握自己的人生，才是你心目中真正的伍思宜。你从来不需要一个柔情似水的伍思宜，或者体贴善良的伍思宜，也许我自己也不需要那样的我。我不会再为别人改变自己了，我会好好往前走的。对于马上要开始的工作，我也憧憬着，希望它能改变我的人生吧。请允许我最后叫你一声，亲爱的。亲爱的，再见了，请不要来找我。思宜江之寒忍了很久，还是拨了手头伍思宜在皖城家的电话。不出他的意料，是空号。江之寒放下话筒，即使拨通了又能怎样？道歉？伍思宜不需要这个。把她追回来，因为怜惜，内疚，还是因为喜欢？当上天给了伍思宜第二个机会的时候，她虽然有所顾虑，还是勇敢的去表白了；当上天给了江之寒第二次机会，让他用信把她召唤回身边的时候，他轻易的浪费了机会，又多伤害了她几次。江之寒曾经觉得不公平，自己对倪裳那么好，最后倒落得那样一个结局，但说到底，倪裳并没有真正做错太多。而要说到公平，自己曾经受到的，都一古脑转嫁到伍思宜身上了，而且做的更过分。每每想到这个，江之寒怎么也摆脱不了愧疚的感觉，并不是一个不够喜欢就能解释所有这一切伤害的。和倪裳的离开，以及伍思宜第一次负气出走不一样，这一次江之寒并没有太多痛苦的感觉，有的只是更多的迷惘和无奈。第一段感情，就像那雷雨夜，结束的轰轰烈烈。第二段感情，就像昨天午后的中州，闷热的透不过气，无声的结束更像是无疾而终。程宜兰打电话来，说冯一眉的市场推广方案的详细版本出来了，让江之寒去看一看，江之寒想也没想就把它推掉了。他坐在屋里，和以前几次不一样，那时候感觉心里有股怨气，想要找个地方发泄一通，譬如找王义宁打一架，或者到酒吧里狂喝烂醉一番。而这次，充斥全身的完全是无力的感觉。也许，所谓爱情，本来就是件非自然的东西。两个人，对彼此要求太高，离彼此距离太近，终究注定了要相互伤害，或是不能持久？或者，自己终究不够成熟，还不能应付这样强烈的感情？或者，全力付出的感情，在人的身体里，只有一个火种，燃烧尽了，就再不会回来？这样艰深的哲学问题，注定了是越想越迷糊的。江之寒在家里枯坐了一上午，又出门瞎逛了一下午，没有忍住去了一趟河边的沙滩。我喜欢你……大江过处，言犹在耳。佳人已去，情何以堪？傍晚的时候，江之寒出现在雯雯的台球室里。雯雯见到他，很急切的问：“考的好吗？”江之寒摇摇头，又点点头。雯雯睁大眼，说：“到底是好，还是不好？”江之寒有些无精打采的说：“还凑合。”雯雯也是极会察言观色的人，不再和他纠缠考试的事情，拿来几罐冰镇啤酒，开了，和他坐在一起，慢慢喝起来。两人随便聊了两句，曲映梅推门走了进来。自从堕胎事件以后，曲映梅表面上的跳脱真是收敛了不少，和江之寒之间倒是又亲近了许多。看到江之寒和雯雯坐在一起喝啤酒，她也不像往常那样开起玩笑，走过来问：“考的还好？”江之寒懒懒的说：“还凑合。你的工作呢？”曲映梅说：“已经上班一个星期了，不过是合同制，临江宾馆。”江之寒问：“结果没去成象山大饭店？”曲映梅撇撇嘴，“人家都是有背景的，我是谁呀？别瞎想了，能有个地儿呆着就不错了。”曲映梅接过一罐啤酒，喝了两口，抱怨道：“实在是太热了，我今天坐公车，人都比平时少了一半，还是热的不行。”观察了江之寒一会儿，关心的问：“你怎么了？精神不好的样子。”江之寒摇摇头，不说话。曲映梅陪着他喝了会儿酒，说道：“之寒，有件事，我很担心呢。”江之寒说：“什么？”曲映梅说：“小雪现在有个追求者，是市区供电分局局长的公子，给她送了几次花和礼物，我看她还很满意的样子。后来有人告诉我这家伙不是一般的纨绔，是臭名昭著的玩女人，好像还有一次差点被起诉强奸，靠他家关系才摆平的。我去打听了一下，他在这块儿很有名的，大家都说是这么回事。我给小雪讲，她不以为然的说，既然没判刑，就不是真的。你说，我怎么劝她呀？”江之寒问：“她多大了？”曲映梅说：“十八呀。”江之寒问：“你多大了？”曲映梅说：“你明知故问么？我十九了。”江之寒说：“怎么听起来，你像她妈一样？”曲映梅不高兴的说：“你今天吃了什么，说话怎么这样啊？她就像我亲妹妹一样，你亲妹妹遇到这样的事，你不管么？”江之寒说：“我打断她一条腿就好了，或者把那男的打断一条腿。”曲映梅冷哼道：“你有本事呀。我不是没本事，才问你的吗？”江之寒看了一眼，雯雯到后面去整理东西去了，就说：“我说两句，你别生气啊。”曲映梅说：“我听着呢。”江之寒说：“你那小雪妹妹就是有点贪恋这些东西，怎么办？你平时嘻嘻哈哈的，但自己心里还是有底线，有杆秤的。但她不一定有。”曲映梅摇头道：“我不就是担心这个么？要不……你帮我同她说说？”江之寒眯起眼，上下打量了曲映梅一番。曲映梅说：“怎么了？”江之寒嗤笑道：“我？我是她什么人？凭什么管她的事？”叹口气，他又说道：“我TMD连自己的事都管不过来。”曲映梅关心的问道：“发生什么了？……”江之寒喝口啤酒，“没什么……我说，该说的你说过了，该警告的你警告过了，就算是做亲姐姐的，也算是尽到了自己的责任。其它的事情，都是她私人的事情，她父母都不管，哪里轮得上你？”曲映梅垂下眼，“如果她父母还活着，当然轮不到我来管。”江之寒这才想起雯雯曾经同他讲过的小雪的家事，心里对曲映梅倒是有几分肃然起敬。江之寒叹口气，说：“姻缘天定。更何况，道不同，不相与为谋。你看重的，不是她看重的。不管你们感情多好，在这事上也说不到一起。所以我才说，你尽了自己的力，也就罢了。”心里叹口气，伍思宜转身离去，倪裳愈发遥远，自己的事都挫败的一塌糊涂，居然还有人要来找他帮忙。曲映梅说：“我觉得，小雪并不像你说的那样，她本性还是很善良很好的。不过她在技校读书，眼界有些窄，没见过什么真正优秀的男生，家里的经济条件又不好，没有父母的照顾。所以，当她遇到一个肯在自己身上花心思，经济条件又好的，就容易陷进去，完全不去考虑这个人的品性如何……之寒，小雪现在交往这个人，叫刘鸿渐。我第一次见他，除了觉得他稍微有些轻浮，总体的印象还好。后来有一次，小雪转背出去的时候，他用言语调戏我，我才觉得不太对劲。我和他敷衍了两句，他大概觉得我是那种女生，便说了些很不堪的要求。因为小雪在我面前，一个劲的夸他好，我也没敢直接和她讲，回头到处打听了一下。没想到，这个刘鸿渐的名声蛮大的，经常到我们学校来钓女孩儿，很多人都认识。那个强奸起诉的事情，我是听当事人一个邻居讲的，应该很可靠。她告诉我，那家人拿了私下赔的钱，买了一个门面做小生意，就在她家附近，我路过的时候都看到过的。除了那件事之外，还有一个被他搞了，后来又甩掉，去……堕过胎的女生，以前是我们学校的。她亲口告诉我，这个刘公子的种种不堪的行为……”曲映梅把手中的啤酒罐放在桌子上，继续说：“我后来把这些事都讲给小雪听，这个傻丫头，跑去直接问刘鸿渐是不是有这些事，他当然推的一干二净，说这几个女子都是缠着他没有得逞，才到处散布谣言的。他说，他对小雪是不同的，是真正的喜欢她。”江之寒摊摊手，“该说的你都说了，亲近如你，她就是不相信，那还能怎么办？”曲映梅说：“其实……其实小雪是很崇拜你的。她听沂蒙和我讲过你做的那些事，有段时间一直念叨向往……可是，你一直对她很冷淡。”江之寒瞪大眼，“曲映梅同学，你不会是建议我……”曲映梅虽然满腹心事，也不禁被他的表情逗得笑了起来，“嘿，我们家小雪有那么可怕吗？……如果你愿意和姓刘的竞争，我还怕什么。不过，我也知道那是不可能的。我只是想，我虽然像她姐姐一样，但小雪一直比较能听进去话的人，往往是她比较高看一眼的人。所以，你帮我讲讲道理，即使是一样的东西，说不定能比我说的更有用。”江之寒叹口气，“你呀，这是典型的病急乱投医。”眯上眼，好像睡着了，不再理她。天气太热，来打球的人委实不多。七点刚过，雯雯便挂了关门的牌子，打电话叫了一条街上外卖的绿豆稀饭，加凉面凉粉，和曲映梅，江之寒三个人关在屋里吃晚饭。曲映梅经常开玩笑说，雯雯姐是一个最看得开的，做生意也经常是高兴就做，不高兴就关门，不在乎那么几个小钱。饭刚刚吃完，小雪推门走了进来，边走边叫热，走到空调下面，对着吹那凉风。江之寒斜了曲映梅一眼，她陪了个甜甜的笑，说：“是我打电话叫她来的，你就死马当作活马医吧。”小雪喝了一罐冰镇的可乐，拿手绢擦了擦脸，走过来，坐在曲映梅对面，嗔道：“姐，这么热的天，你非要把我叫过来，有什么事嘛！”曲映梅看见她圆领衫的外面挂着一根细细的金项链，皱眉问道：“什么时候买的项链？第一个月的工资还没发吧？”小雪有几分得意的垂眼看她的项链，手轻轻的拂过，说：“纯金的哦！姐，是24K的。”曲映梅问：“是他送你的？”小雪抿着嘴笑笑，点了点头。曲映梅偏过头来看江之寒，他只顾喝手头的罐装啤酒，意兴阑珊的模样。曲映梅叹口气，说：“小雪……我知道你不爱听。但凡你找谁，我也不会这么多闲话。但刘鸿渐这个人，名声实在是太差，人品不好，所以……”小雪打断她，“姐，这是第几次你和我提这个事情啦？是你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多，还是我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多？”不等曲映梅回答，她又说：“是你了解他，还是我更了解他？”曲映梅说：“我并不是道听途说，就拿来讲给你听。我确实是去问过当事人……”小雪截住她说：“姐，你不要说这么多，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别生气。”曲映梅说：“你问吧。”小雪犹豫了片刻，问道：“你是不是喜欢鸿渐？”曲映梅啊了一声，不可置信的问：“你说什么？！”过了一会儿，她好像才反应过来，说：“是他这样同你讲的？”小雪嘴角带着丝冷笑，追问她：“你只要回答我是还是不是就行了。”曲映梅委屈的眼圈险些红了，“小雪，我是全心全意为你好，你怎么能这样想呢？”小雪露出一个骄傲的微笑，“姐，我就是问问。如果不是这样就最好了。鸿渐说，他有个朋友可以介绍给你当男朋友，说不定能帮你调调工作，去个更好的地方？”曲映梅冷笑了声，说：“不用了。”小雪说：“认识一下嘛，也没什么不好。”曲映梅神色冷了下来，“你不知道我是有男朋友的吗？”小雪不屑道：“沂蒙的爸爸虽然还不错，但不是看不上你么？都追到家里去骂去了。”她揭着曲映梅的伤疤，仿佛是在报复。雯雯在旁边插话说：“小雪，你这样说就不妥了。你现在的工作还不错吧，难道不是你姐辛辛苦苦找来，又让你顶去的吗？”小雪撅撅嘴，“鸿渐说，他正想办法把我调到中州宾馆去。到时候，我现在这个地方空出来，就可以还给映梅姐了。”一直自顾喝酒的江之寒忽然抬起头来，问：“你们俩睡过了吗？”小雪吃惊的转头看他。江之寒重复他的问题，“我是说，你和刘公子，你们俩睡过没有？”小雪涨红了脸，“你什么意思？”江之寒面无表情的说：“不要激动，你只要回答是或者不是就可以了，我不过问问而已。”小雪怒道：“我干嘛告诉你？你是谁呀？”江之寒不理曲映梅投过来的责备的目光，面前这个姑娘，初见时还觉得她娇俏可爱，今天看来，只觉得浅薄无聊，连带着模样也难看了几分。江之寒的心情不那么舒畅，连带着脾气也不那么好。他冷笑说：“你的映梅姐一定要管你和刘公子交往的事情，我觉得是不对的。”小雪没想到他开口说的却是这个，一下子愣住了。江之寒喝了口酒，清了清喉咙，慢腾腾的说：“作为朋友，她觉得你交往的人人品有问题，害怕你吃了亏，给你些建议，是无可厚非的。你说呢？”看了眼小雪，江之寒继续说：“不过呢，你的年龄其实和她也差不多大，也成人了，找谁做男朋友当然是应该自己做主。她建议一下也还罢了，要帮你做主，就是很奇怪的想法了。即使她是你的亲……姐姐，也是不行的。”不理曲映梅投过来的眼神，江之寒接着说：“不过呢，她对你怎么样，你心里应该很清楚。这个年代，自己找了一份好的工作，再把它让给别人，即使是亲姐妹，也没有几个人做的到。”江之寒深深的看了小雪一眼，“她给你些善意的劝告，你不听倒是蛮正常的。不过就因为这个，你要怀疑她是要和你抢男人，甚至在她面前炫耀你的优越感，就是不知感恩，不知好歹了！”江之寒的语气忽然冷肃起来，小雪想说什么，但好像被他的气势所慑，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来。江之寒说：“你映梅姐今天叫你来，要我劝你几句。我呢……其实是没这个闲心的，也觉得她很无聊很天真。不过既然来了，我就说两句吧。我问你，你们上过床没有，你也不必生气。据我猜测，应该是还没有了。上钩的鱼儿，就没人给喂食了。看看你才得到的金项链，多半是还没有到那一步。”江之寒咧咧嘴，“当然，如果你姐给我讲的那些都是假的错的，我说的都是屁话。但如果她了解的情况有那么五六分真实，这就是我给你的建议。如果你真的想和他有长期的发展……我指的是婚姻的话，就绝不要同意和他做那个。别的都可以，就不让他越过最后那一步。我对刘公子的了解是从你姐那里得来的。如果她描述的是准确的，他想要的战利品是什么，非常的清楚。不管他给你买什么礼物，说什么好话，你只要坚守住自己的原则。那么，会有以下几种可能：一，你对他真的如此重要，并不是玩弄的对象，征服的目标。那么，他会对你一样的好，而你可以等到去街道办事处和他领结婚证那天，然后……你心愿成真。二，他迟迟等不到他最想要的东西，转背就去找别人了。三，他找个机会把你灌醉了，强迫你做了那事，就像他传说中曾经做过的那样。”小雪涨红着脸，反驳他说：“你……你们都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江之寒，你说的是你做过的事吧？不要强加到别人身上！”江之寒不理她，转头看曲映梅，“我该说的都说过了，Ok？话糙理不糙，听不听的进，就不是我的事情了。”曲映梅眼圈还有些红，小雪暗示曲映梅是因为嫉妒才几番劝阻她的说法，让她感到很受伤。小雪站起来，冷冷的说：“你们说完了的话，我要走了。”曲映梅沉着脸，问：“你去哪里？”小雪说：“当然是去我男朋友那里。”曲映梅说：“你们也不差这一天，今天既然你来了，我们把这个事情好好说清楚。说完了，以后我也不再管你！”强拉了她的手，进了里间，去说他们的体己话。雯雯是个极聪明的女生。去年冬天，江之寒和她在她家里曾经有一次很亲近的接触。但那之后，两人仿佛都忘掉了那事，真正做起朋友来。可笑的是，江之寒每次恋爱失败，都把雯雯的台球室当作很好的避难所。在这里，随意的喝喝酒，打打球，偶尔还跟着雯雯学学跳舞，好像是除了工作以外，打发时间和填补空虚的最好的形式。这几天，江之寒去台球室的频率又高了很多。曲映梅大概感觉到什么，经常下了班，也跑到台球室来陪他打球喝酒，却绝口不提私人的事情。陈沂蒙这段时间跟着他爸的考察团去了东北，不在中州。因为陈团长坚决的反对，两人的恋情，像飘在水面上的浮萍，不知道会飘向何处。曲映梅在宾馆的工作很辛苦，而且很多时候要值夜班。星期六晚上九点半，她交了班，坐车到了雯雯的台球室，雯雯已经准备着关门了。曲映梅去后边的冰箱里拿了一小罐饮料，走出来，坐下来陪雯雯聊天。曲映梅说：“雯雯姐，我有时候都替你担心，台球室生意好像不很兴旺啊，能挣钱么？”雯雯笑笑，“还好，能挣点儿不多。托之寒的福，我以前每个月给派出所打点的钱都省了，定税也减了额度，所以能省下不少钱。”曲映梅说：“这家伙……最近来的很勤，不会是又有什么感情危机了吧？”雯雯抿嘴一笑，“多半是的。那个姓伍的姑娘，好久没和他一起来过了。”曲映梅说：“伍思宜工作是在外地的，可能最近不在中州。”雯雯笑笑，“你没问过？”曲映梅瘪了瘪嘴，“他要真是有感情危机，心情不会好。我可不愿去触他的霉头。”雯雯笑道：“这么怕他？”正说着话，吱呀一声，江之寒推门走了进来。曲映梅惊讶道：“这么晚，你怎么突然跑来了？”江之寒说：“今晚给一个老教授祝寿，才喝完酒，坐车回来经过这里，没事进来看看。”雯雯眨眨眼，“还要喝吗？”江之寒想了想，说：“那个……可乐就好了，谢谢！”接过雯雯拿出来的可乐，喝了一大口，问曲映梅，“你怎么也在这里？”曲映梅故意吃惊道：“啊？你们俩……不会是说好今晚约会的吧？”江之寒鼻子里哼了一声，摆出一副懒得理你的神情，“我说，好久没和你打球了，来两局？”曲映梅娇笑道：“东风吹，战鼓擂，要说打球谁怕谁？”捞起球杆，很骄傲的问，“今天赌什么？”江之寒今天手感很好，很快赢了第一局，第二局眼看着胜利就在眼前。砰的一声，门被一脚踢开，几个人走了进来。江之寒抬起头，眉头皱起来。旁边的曲映梅看了一眼，身不由己的退了两步，站到江之寒的身前。中间那个男子，二十出头的样子，皮肤很白净，除了眼睛小一点，五官还算端正。他眯着本来就小的眼睛，看着曲映梅说：“你果然在这里。”曲映梅皱着眉头，“刘鸿渐，你有什么事？”刘鸿渐冷哼了一声，“我今天是来告诉你，姓曲的，少管我和小雪的事。把我惹急了，呵呵……”曲映梅说：“你要怎样？”刘鸿渐很潇洒的笑了笑，“你不就是怕我把你的小雪妹妹搞了吗？你这么烦，信不信我找人把你也搞了？”他顿了顿，又说道：“有些人就喜欢敬酒不吃吃罚酒，对她好好的，反而不识好歹。我告诉你，我的耐心也是有限的。当然……你尽可以试试，反正你看起来就是个破鞋，再被人搞两次也没关系。”在他身后，四个跟着来的男子都大笑了起来。活像是在说一个群体相声。曲映梅忍不住瞟了江之寒一眼，却见他低垂着头，仿佛看着别处。曲映梅咬咬牙，倔强的说：“你不怕这个样子被小雪看到？你不怕我告诉她你今天说的这些？”在她身后一步，江之寒飞快的扭头看了眼雯雯，用唇语告诉她，“韦所”，又转头对着曲映梅站的地方，点了一下头，往后面扬了扬头。雯雯微微点头，表示明白了他的意思。刘鸿渐哈哈笑了两声，好像听到世上最好笑的事。他摇摇头，走近了一步，几乎贴着曲映梅的脸问：“我的什么样子？”曲映梅闻到一股强烈的酒气，厌恶的皱起眉头。刘鸿渐仔细的打量着曲映梅，啧啧了几声，笑道：“其实呀……我还真想看看你们俩姐妹一起在床上的样子……嗯……真是有些向往啊！”他轻佻的说：“想调工作吗？映梅？我只要一句话，陪我一晚上就好了。”曲映梅涨红了脸，忽然有人在后面拉她。她回头看去，却是雯雯。雯雯给她个脸色，使劲拉着她往后面走。曲映梅看了一眼江之寒，听话的跟着往后走。刘鸿渐愣了愣，说：“就这么两间屋，你跑哪里去呀？我话还没说完呢，听说你还有个野男人姓江的，怎么不见呀？”在他面前两步，江之寒垂头站在那里，却完完全全的被刘公子忽略了。刘鸿渐想了想，往前走，想要去追曲映梅。忽然间，江之寒一伸手，一个耳光刮过去。刘鸿渐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便觉得脸颊一痛，眼前一黑，侧身倒在台球桌的边沿上，好歹没有摔到地上。刘鸿渐的四个跟班也被这突然的袭击打蒙了，几秒钟都没有反应过来。江之寒没有浪费时间，他飞快的操起台球桌上的一根杆子，抡起来，劈过去，打在最前面一个人的胸腹处。用的力过猛了，那杆断成了两半，而人已经倒在了地上。江之寒并不停手，他随手抓起第二根球杆，呼的一声迎面劈过去，左边那人一时傻了，下意识的抬手挡住脸，“啪”的一声，那杆打在手腕的骨头处，他疼的弯腰捂住手，一时失去了战斗力。江之寒顺势往后一收杆子，这次却是直直的戳过去，戳在第三个人的下腹处。那人闪避不及，捂着要害处，在地上滚了两圈。似乎只是一眨眼的功夫，江之寒前面站着的就只剩下一个人了。他长出了口气，这些天的郁闷，自责，愤怒，后悔，诸如种种，仿佛终于找到了一个发泄的渠道，心里的憋闷少了些，有种类似于喝酒微醺后的快感。他笑了笑，对最后那人说：“拿杆子打，是不是觉得不公平啊？”那人已经有些傻了，机械的点了点头。江之寒无辜的笑了笑，“可是……你们有五个人！……现在只剩你一个，我们来公平的打打吧。”把杆子一抛，揉身扑上去，使的既不是杨家拳，也不是擒拿手，而是像街头混混打架一样，一味只是仗着力大拳快。对手和他硬拼了两下，只觉得痛入骨髓，不觉的已经敞开了胸前的门户，被江之寒一拳打倒在地，总算结束了这折磨。江之寒轻轻吹了声口哨，一回头，看见刘鸿渐手里已多了一根球杆。在五个人中，他不过是挨了一个耳光，战斗力还是满载的。不过江之寒疾风暴雨般的打击已经镇住了他，他站在那里，脸上阴晴变化，一时打不定主意是进是退。看见江之寒转过头来，他才意识到失去了最好的时机，一咬牙，两只手握着球杆，往前冲了几步，横着抡了过来。江之寒看准球杆，在它过来的那一瞬，一侧身，堪堪的避过了这一下。没等刘鸿渐有机会劈出第二下，他已经欺到他身前，手上是擒拿手的招式，拿住他的手腕，轻轻一扭，球杆掉在了地上。江之寒制住刘鸿渐的双手，忽然一伸手，在刘鸿渐的另外一边脸上也留下了一个巴掌印。刘鸿渐被他打的眼冒金星，往后退了一步。江之寒微笑道：“自我介绍一下，江之寒。”他正手又是一个耳光，嘴里却说道：“忘了告诉你，我很讨厌被人叫野男人来着。”噼噼啪啪的五六个耳光连环的打过去，不知道是不是打落了颗牙齿，手上满是红红的血。江之寒看着自己的手，皱了皱眉头，对那血迹似乎有些恶心。在里间的门口，曲映梅惊恐的看着这一幕，抓着雯雯的手，觉得自己全身都在抖。雯雯回过神来，她叫道：“不能让他再打了”，松开曲映梅的手，冲出去，死命的把江之寒挡在自己身后。江之寒坐在林志贤的办公室里，手里捧着一本书。翻开一页，目光投射在上面，却是空洞的，心神不知道在哪里游荡。那天晚上的打斗，主要战果是刘鸿渐被打落的三颗牙，他的一个跟班断掉的一根肋骨，和另一个家伙的手腕。但刘鸿渐毕竟不是院子里欺负邻里的流氓恶霸，善后的事儿还是费了林志贤很多的脑筋。最初到场的是现在升任派出所所长的小韦，林主任的铁杆亲信。后来，张队长的人也来了两个。在场的人各执一词，刘鸿渐的人说他们是忽然被攻击受伤的，两个在场的女子给出的证词，则是对方强闯进关门的台球室，她们生命安全受到了威胁，江之寒为了保护自己和她们，被迫出手自卫的。江之寒都不知道曲映梅的手上居然有一道被台球杆打过的伤痕，那是在后面的小屋里被雯雯打的。供电分局的一个局长还不放在林主任的眼里，不过他一向是秉承小心谨慎的作风，不愿把事情扩大，也不想走一路强硬的路线。江之寒慢慢编织起来的网络，很多是他自己的关系，但他在政府部门的这些关系基本上都介绍给了林师兄，从某种角度讲是林志贤在帮他打理，正如江之寒帮林志贤打理他的投资一样。林志贤手里掌握的信息资源，是很多市级干部都拍马赶不上的。很快的，他就通过崔副市长找到了刘局长的顶头上司，市局的方局长，而自己却找到了城区区委书记莫为民。通过方局长和莫为民，林志贤发出了很礼貌但很坚决的信号：如果想扩大事态的话，吃亏的只会是他们自己。林志贤放下电话，不出所料，对方接受了私下3000块钱的医疗赔偿，此事到此为止。这件事的定性，最多就是个斗殴，但关键是江之寒毫发未伤，而对方有两个伤的不轻。而且林志贤心里明白，最先动手的是谁。他不准备把3000块的赔偿金告诉江之寒，害怕他年轻气盛，不接受这个条件。虽然刘局长家并不缺钱，他还是理智的决定忍了这一次，顺便也给纨绔的儿子一个教训。老婆哭闹了几回，都被他冷着脸回绝了。听到推门声，江之寒抬起头，看见林师兄走进来，脸色不是那么好。他放下书，站起来，问道：“怎么？……有什么问题？”林志贤一屁股坐在这个的办公椅上，沉声说：“刘鸿渐家我已经搞定了，事情到此为止。”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你的大麻烦在后面。前天，老爷子回中州了，本来一到家就要见你，却知道了这个事儿。”江之寒啊了一声，想来师父可能会怪自己太好斗，但应该不会是什么大事儿。他问：“师父回来了，怎么我一直都不知道？”林志贤严肃的说：“你呀……据我所知，老爷子找了张队长的人，还找了那两个小姑娘去谈话。我嘱咐过她们，在老爷子面前要百分之百讲实话，不要讲自己编的那一套。另外……我听说老爷子去找过你妈。”江之寒又是啊了一声。林志贤说：“老爷子这次，看起来来意不善呀。自己好好反省一下吧，有什么做的不合他的规矩的，到时候诚恳的认个错。看在你是他最疼爱的关门小徒弟的份上，也许惩罚的轻些。”江之寒挠了挠头，老爷子以前是三令五申，告诫他不能乱用学到的一点点功夫，但他自问对付的从来都是流氓恶霸，算是对得起良心，就算有时候冲动一点，应该不是什么原则问题。林志贤警告说：“之寒……你还是年纪小，有时候太冲动。这个毛病，要好好改一下。老爷子那里，我尽量帮你说两句好话，不过……你不要掉以轻心。”江之寒点了点头，心里却有些不以为然。江之寒推开门，看见老爷子穿着一身蓝色的练功服，大马金刀的坐在院子里，心里的思念高兴一时都涌了出来。去年夏天，杨老爷子去了春城，处理门派遗留下来的问题。一晃一年的时间，除了通过十几封书信，两人从未有过别的联系。在江之寒的心里，老爷子就如同爷爷的存在，不仅是睿智博学的，也是和蔼可亲的。他回想起来，老爷子前脚刚走，自己便有了雷雨夜的滑铁卢。此时重见，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满是委屈，忽然间好像变小了，终于有个长辈可以讲讲自己的心事。江之寒有几分雀跃的冲进院子里，满面笑容的叫道，“师父……你终于回来了。”他抓着老爷子的一只手，笑道：“可是，现在正是中州最热，春城温度最适宜的日子，您回来的可真不巧！”杨老爷子上下打量了他一下，眼里有几分笑意。一年不见，江之寒的稚嫩少了很多，由于大运动量的运动和练武，身材挺拔，又不乏强壮。举手投足之间，少年越来越有不属于他年龄的沉稳和从容，但见到师父的这一刻，显出来更多的是十七八岁时的纯粹的开心。江之寒朝站在老爷子身后的二师兄关山河点头招呼，又对老爷子说：“师父，事情都解决完了吧？这次回来，不用再回春城去了？”杨老爷子说：“春城那边的事情，还算进行的顺利。唉……几代人的恩怨，总算是抛在身后了。不过，我对他们有些承诺，矛盾虽然解决，还需要回去兑现我没做完的事情，在中州大概能呆上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不等江之寒说话，杨老爷子又说：“我这次回来，就是来看看你和山河。没想到，这里却有一件大事等着我处理。”说这话，脸上的笑容却是消散开去。江之寒忍不住瞧了眼老爷子的脸色，又抬头看了看身后站着的二师兄。这一年来，江之寒花了不少力气，总算把二师兄的老婆小孩都接到中州，好好的安置下来。关山河虽然从没有说过什么，心里和江之寒却是相当的亲近。关山河看着江之寒，迫于师父的威势，不敢给他任何的眼色。但他抿着嘴，脸色极其严肃，眼里也有些担忧的神色。江之寒见了，心里不由咯噔一下，想起林师兄的警告，心一下子悬了起来。师父是准备大张旗鼓的兴师问罪？我……可是没做错什么呀？杨老爷子指了指前面，说：“站过去。”语气温和，却不容质疑。江之寒嘟了嘟嘴，退后了几步，乖乖的站在师父身前五步的地方。眼观鼻，鼻观心，双手下垂，双脚稍微的分开，脸色跟着严肃起来。杨老爷子说：“自从我开始教你一点入门的功夫，这已经两年了。如果从正式入门开始算，这也有一年了。”他停下来，静静的看着江之寒。江之寒睁大眼，一脸无辜的神色。杨老爷子端起茶碗，慢慢的喝了一口，放下来，又过了片刻，说：“自从你开始在我这里学功夫以后，除去我们在一起那几个人来找你报复那次，你给我说说你和人动过几次手？”江之寒看着地面，好像在搜索记忆库。过了好一会儿，他抬头说：“去年春节前，就是除夕那天，有几个人在我妈的书店纵火，我和他们打了一场……嗯，后来有一次，我妈不小心把一个花盆碰落到楼下的空地，并没有伤到任何人，但宿舍的一个无赖要敲诈她，还动手拉拉扯扯的。我和他们一家动了手。还有……还有一次，我在隆中街那里遇到两个人污言秽语的调戏一个女子，和他们动了两下手。最后一次，就是前天。我在一个朋友的台球室，有五个人进来威胁她，还说要那个她，我忍不住教训了他们一场。”杨老爷子垂着眼，“没有啦？”江之寒仔细想了想，补充说：“还有一次，是我在中州师范大学参加物理奥林匹克培训的时候，有一群人调戏我的同学，我和他们动了手。”他咬了咬嘴唇，“里面有一个人是练过功夫的，很厉害。对了，还有就是上次和林师兄一起的时候，遇到的那两个通缉犯。”江之寒抬眼看了师父一眼，他正低头品着茶，气定神闲的样子。江之寒见师父不接他的话，又补上一句，“师父……可都是……被迫出手的。”杨老爷子气定神闲的问：“我们的门规是什么？”江之寒垂手肃立，背诵道：“第一，不得忤逆师长；第二，不得欺凌弱小；第三，不得作奸犯科。”心里想，我可是一条也没犯呀。杨老爷子说：“我们先来说说在你家单元楼院子里的那件事吧。你仔细想想，你真的什么错误都没有犯？”江之寒想了想，摇摇头。杨老爷子呵呵笑了两声，“我听说，你把那几个人打倒以后，只因为那个老太太骂了几句，你把她已经没有还手能力的儿子的牙齿又踢掉了几颗？好像还有轻微的脑震荡？”江之寒悚然一惊，谁告诉老爷子这么清楚的细节？他低下头，嘟了嘟嘴，说：“她……她骂的太难听了，好像，好像我是肇事者一样。他们一家，平时欺负邻里，民怨很大呢。”杨老爷子说：“再说说前两天这件事吧……是谁先动的手？”江之寒说：“是我。不过，他先对我的朋友污言秽语，很下流的威胁她！而且，他们有五个人，不先下手为强的话……”杨老爷子温言道：“所以，你觉得每次你出手，都是有充分理由的，是吗？”江之寒瞄了一眼师父身后站的关山河。杨老爷子沉下脸，“别看你师兄，好好回答我的话。”江之寒倔强的梗着脖子说：“是的。”杨老爷子说：“两年前，我开始教你一点技艺，出发点是什么？你知道吗？”不等江之寒说话，他便自问自答的说：“我看你见义勇为，勇气可嘉。但因为出手帮助别人，却把自己陷入危险之中，没有什么防身的技能。所以，我教你一点微末的技艺，是希望你能够继续保持帮助别人的勇气，又有自我防卫的能力。”杨老爷子看了眼江之寒，见他不说话，便接下来说：“按我以前的观察，以为你是个知进退，懂分寸，吃得苦，能忍耐的个性。练了功夫，是用来自卫，不是用来争强斗狠的。通过这两年的观察，你除了吃得苦这一点，我多多少少有些看走眼了。”江之寒不服气的看了眼师父，没有答话。杨老爷子说：“你不要不服气。这两年来，你桀骜不驯，好勇斗狠的性子越发的显露出来。如果只是自卫，对手倒在地上了，就不应该继续去打他。如果只是阻止事态恶化，就不会结束了战斗，还要补他七八个耳光，打掉三四颗牙。”杨老爷子说道：“你大概觉得我要求你太苛严了。但我昨天见过你母亲以后，愈发的后悔教你功夫这件事。”江之寒皱皱眉，不知道这是何意。杨老爷子说：“你父母都是极爱你的。我教你些防身的技艺，但可能反而会害了你，到时候我实在是没法向你父母交代。”顿了一顿，他说：“你虽然学的只是些入门的粗浅功夫，不过你基础不错，现在和一般的人对打，就有点大人和小孩打架的味道。因为这个，我看你有些控制不住自己出手的欲望。虽然我告诉过你，和真正精通技艺的人相比，你还差得远，但那样的人毕竟很少，没遇到之前你是不会信的。万一遇到了，以你现在这个性子……”江之寒说：“师父……”杨老爷子摆手阻止他说：“如果……如果我没有教过你，在小吃摊遇到你林师兄的时候，他暗示你离开，你就会乖乖的离开。如果你没有学过点功夫，不管是面对住家宿舍的无赖，还是来台球室挑衅的人，你也许看起来要吃点亏，但你其实有别的解决办法。现在，派出所公安局你的熟人不是很多么？……回想起来，我很有些后怕。如果二王的子弹打到你身上，如果你那天一脚踢过去把人踢死了，如果你前天打的不是供电局长的儿子，而是一市之长，一省之长的儿子，你想过没有，会是什么后果？”江之寒说：“不会的，我……是有分寸的。”杨老爷子点了点头，“是吗？我看未必……我一再告诫你，出手永远只应该是最后的选择，或者是为了保护需要保护的人，或者是为了保护自己不受伤害。你做到没有？”江之寒想了想，抗辩道：“我……我是为了保护我的朋友，我的家人才出手的，而且那些人都是人渣也！”杨老爷子回头看了眼二徒弟，回过头来，叹口气，说：“要说巧言善辩，我还不如你。不过，这两天我反复思量，教会你一点点功夫，有时候可能让你风光爽快一些，到头来可能真会反倒害了你。我不想等到大错已成的时候，才来懊悔。所以……”江之寒瞪大眼，难道因为这个，师父要将我逐出门去？！杨老爷子沉声说：“所以，我决定收回你的功夫。”江之寒愣了一下，师父是自己推荐给他看的武侠书看的太多了吧？功夫也能收回？难不成还真有琵琶骨可以捏？他抬头瞄了一眼，老爷子和关山河都一脸严肃，好像不是开玩笑的样子，一时不由呆住了。我叫林墨浮生一刹逝如电，断桥辜负美人缘。未知来生相见否？陌上逢却再少年。【注1】江之寒的家里，林志贤坐在沙发上，打量了半天他吊着的左臂，很是好奇的问：“到底怎么了？”江之寒苦笑了一下，“被老爷子骗了……”林志贤说：“快说来听听，我可是警告过你。”江之寒说：“老爷子号称可以废掉我的功夫，我居然鬼使神差的就相信了。然后呢……这个，是我们门派秘密，不能讲给你听。总之呀，我和他过了几招，最后还使了诈。喏……这就是惩罚。”林志贤摇了摇头，“你看起来精神状态还不错。”江之寒说：“还好，我悬崖勒马，最后展现了一下我的纯良本性，总算没有被逐出门去，得了个留校察看的处分。”林志贤说：“关大哥昨晚打电话给我，让我来好好劝诫一下你。他说的其实也有道理。我反省一下自己，这两年来，我从一个派出所所长爬到现在的地位，还总觉得事事不如意，很多人都欠着我的。你呢，更是小小年纪做出一番不小的事业，各方面都还算顺畅，不要老觉得不满足。按你师父的话说，不要太多的莫明的戾气。要知足！”江之寒摇头道：“是呀，道理其实浅显易懂。可是……要达到他老人家那种淡泊的修为，哪是那么容易的？”过了半晌，他探头问林志贤，“你说，师兄，是不是算计多了，就特别容易觉得别人欠了你的？”林志贤哈哈大笑起来，他指了指江之寒，“嗯……有道理，我们两个大概都有这问题。”这几天，江之寒吊着左臂，整天都老老实实呆在家里。老爷子回来了，又狠狠的教训了他一顿，他自然不好意思再赖在四合院不走。住惯了郊区宽大的四合院，重回到高楼林立的单元房让江之寒感到很不习惯。这些日子，他坐在屋里，往外看，除了远处露出的山峦，映入眼的全是高低参差不齐的钢筋混凝土，让他本来就郁闷的心情更是加重了几分。江之寒回想师父教育他的话，越想越觉得很有道理。这两年来，自己得到了很多，大学考上应该没问题，从无到有的创办了几个公司，家里的经济状况不可同日而语，在高中的校园里也可以算得上是绝对的风流人物。为什么有时候还是满腹怨气，甚至满腹戾气呢？老爷子也许说的对，自己把得到的东西越来越当成理所当然，而对任何一点没有到手的，或者受到的一点点挫折，心里却满是不平，总觉得是老天或者世人欠自己的一样。老爷子那天说，不知足有时候可能是好事，有时候却足以让你堕入深渊，永无回头之日。倪裳走了，是自己没能好好的护住她；思宜走了，是自己伤害她太多次。这一年来遭受的所有大的挫折，与其诿过于人，不如自我反省才是正道。道理虽然想的明白，心情却不是能够一夕扭转的。江之寒勉强打起精神，想要继续完善它的校园整体的商业化改造计划，从昨天开始提笔尝试了七八次，总是不得要领，写上十几分钟就搁下笔来，既缺乏灵感，又缺乏强迫自己前进的纪律性和动力。如果按照师父所说，就算维持现在这个生意的规模，就已经比普通的工人强上十倍百倍，一辈子也不需要担心衣食的问题。那么拼命的在十七八岁挣钱，牺牲所有的假期，是为了什么呢？为了钱更多，有朝一日像Andrew他老爸那样？还是为了往上爬，爬到罗行长，崔副市长，甚至顾司令那样的位置？对于财富和权力这个圈子，江之寒不像普通的同龄人，已经有了粗浅的但真切的接触和体会，但对进入这个圈子强烈的憧憬，他似乎缺乏那么一点点动力。有钱当然是好的，但要奋斗到多有钱才是人生的目标，他没有一个清晰的想法，或者说是冲动。在这个阶段，他拼命的经营手中已有的东西，更大的原因是因为这是自己一手创建起来的，有那么一点像自己看着成长的婴儿，心里已经有了很深的感情。除了出去换药，江之寒在家里已经呆了几个星期了。今天是去学校看成绩的时候，放在古时候，就是科举发榜的日子。江之寒走在路上，却找不到任何激动的心情。他冷静的自我评估过，结果应该是考上一般本科和重点本科当中二选一，而这两者的区别，对他来说基本是不存在的。唯一让江之寒有些兴奋的是，再过几个月，自己就要真正走出生活了十几年快二十年的这个城市，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开始一段全新的生活。每想到这个，他莫名的有些兴奋。在巷子口的刘烧饼处买了张刚出炉的热热的沾满芝麻的甜烧饼，江之寒一边啃着，一边沿着阶梯往下走。在早晨的阳光下，前面十几步的地方，有一个穿着浅蓝色衣服的小姑娘正走在路上。随着她下阶梯的步子，乌黑的头发编成的辫子不断的上下摇荡着。江之寒在她身后走了一段，觉得她走路的步子仿佛含着一种奇特的韵律，像是和着音乐在跳舞，又像是某种小动物。江之寒细细想来，对了，就像是一只迎着晨光跳跃的小鹿。江之寒瞧着女孩的背影，很惊讶一个人走路的韵律仿佛就可以给人一种欢快的感觉，简简单单的动作，却似乎带着快乐的磁场，能够感染到周围的环境。江之寒不知道为什么想起很小很小的时候有一部流行的日本电视剧，叫排球女将，里面的女主角叫小鹿纯子，好像天天都跳阶梯训练耐力来着。走到阶梯快结束的地方，往右转就是四十中了，从左边往上走，是去七中的路。江之寒快走了几步，抑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想去看看女孩的正面是什么样子。江之寒走过她的身边，装作不经意的侧过头，脱口而出道：“我认识你。”那女孩停住脚步，偏头看了江之寒一眼，眼神在他吊起的左臂上停留了几秒钟，说：“江之寒。”江之寒微笑道：“没错，你是林……”他记得倪裳提起过她的名字，却一下子想不起来。林墨说：“我叫林墨。”那声音在稚嫩清脆中带着一丝熟悉的感觉：我叫林墨……江之寒觉得脑袋里有一根弦被拨动了一下，仿佛唤回一些陈旧的回忆。他无法清楚的描述那种感觉，但他几乎可以肯定，在某一个时间某一个地点，有这样一个声音说，我叫林墨。我叫林墨……江之寒像被魔法定住了手脚，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嘴巴微微张着，脑袋飞快的转着，想要把那种熟悉的感觉从记忆库里的某个储存格里调出来。林墨偏着头，很有兴趣的打量着他，问道：“我的名字很古怪？”江之寒啊了一声，从催眠般的状态中苏醒，冲口而出道：“不是，是很熟悉，像认识很久了一样。”林墨眨眨眼，她有一双很灵动的眼睛，用眸如点漆来形容最是恰当不过。江之寒看见小姑娘的嘴角微微撇了一下，虽然没有说话，但那神态分明在说，好老套的话哦。江之寒忍不住脸上热了一热，虽然他说的是百分之百的实话，听起来却真有几分套磁的味道。为了避免尴尬，他迅速转变了话题：“暑假了，还要去学校吗？”语气亲切中带些随便，真有点像对着认识了很久的人在说话。林墨说：“嗯，暑假夏令营有个培训……对了，今天……不是高考发榜的日子吗？”江之寒笑起来，“没错啊，我就是去看榜的人。”林墨微微偏着头，眼睛在他脸上转了一圈，评论道：“你……有点像去春游的人唉。”江之寒忍不住大笑起来，他直觉的喜欢这个有趣的小姑娘，逗她说：“你有没有听过一句古话，叫有容乃大，无欲则刚。期望不要抱太大，就会放轻松的。”林墨说：“你是觉得自己一定考的上吧？”江之寒说：“谁告诉你的？没这回事。”林墨说：“我妈。”江之寒惊讶的扬扬眉毛，“你妈是？”林墨笑起来，露出几颗白白的碎玉一样的牙，“我妈妈，现在教你物理。”江之寒很是吃惊的问：“古老师？”林墨轻轻点点头，眼里全是促狭的笑意。江之寒忍不住摇了摇头，这个世界还真是不大。说话的功夫，两人已经走完了阶梯，拐上了平路。江之寒问：“我还不知道，你今年读几年级呢？”林墨说：“开学就高一了。”江之寒一时也找不到别的话，但这个小女孩给他那种亲切而熟悉的感觉却怎么也抹不掉。他忽然想起那次足球赛初遇时林墨说过的话，问道：“你怎么知道我不是被七中开除的？你妈妈告诉你的？”林墨摇摇头。江之寒看着她，想要知道答案。林墨忽然指指右边，四十中的大校门就在眼前。江之寒不放弃的问：“你还没告诉我呢。”林墨调皮的笑了笑，说：“这……是个秘密。”江之寒无奈的摇摇头，看见小姑娘上下摇荡的马尾走上去七中的岔道。忽然间，林墨回过头来，说：“要加油哦！倪裳姐姐是我的偶像。”给他一个灿烂的笑容，回过头走了。注1：这首诗是某个读者评论时引用过的，我觉得很贴切，改了两个字放在这里。坐标江之寒努力的寻找那种熟悉的感觉，有一种预感那是对自己很重要的一件事。他的人走在去教学楼的路上，心思却还停留在那个叫林墨的女孩子身上。我叫林墨……我叫林墨……江之寒心不在焉的走上三楼，差一点忘记今天来学校的目的是什么。随手推开门，里面一片嘈杂的声浪。然后，他就看到班主任王老师亲切的笑脸，“祝贺你，江之寒同学，你考的很好。”江之寒好像从梦中惊醒过来，才想起今天是无数人提心吊胆的那个日子，那个宣判的日子。三年或者说十二年的努力，不管你付出了多少，最终决定你命运的是今天的这个结果。江之寒笑着微微向王老师鞠了个躬，“谢谢王老师这一年的帮助。”王老师摆摆手，“我没帮到你什么。唉……你考的很好啊，去青大稍微有些可惜了。”江之寒笑了笑，没有说话。王老师又说：“不过呢，你应该在哪里都能施展才能的。你看，从七中到了四十中，你还是考的很优秀。”江之寒问：“王老师，我们班考的还好吧？”王老师喜笑颜开，“好！这一次，学校可是考出了恢复高考以来的最佳水平呀！我们班上了十四个，整个年级上了十六个，包括三个重点，你，古杰，还有王春露。”一打开这个话匣子，王老师便控制不住，滔滔不绝的和江之寒一二三四的讲起这次各个非重点学校的成绩细节来。好不容易告了一个段落，王老师补充说：“对了，等一下去一下教导处，王主任说了，让你去找找他。”江之寒点头答应了，越过讲台，往窗边自己的座位走过去。和王老师谈话的时候，他已经看见楚婉一个人坐在靠窗的座位上，手托着腮，痴痴的看着窗外。江之寒坐下来，楚婉好像没有察觉到，仍然看着窗外。江之寒抿了抿嘴，高考失败这样的事情，任何安慰的话都是徒劳的。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开口叫她，“楚婉。”楚婉扭过头来，眼睛睁得大大的，一眨不眨的看着他。江之寒咬了咬嘴唇，不知道该怎么说，最终还是说了句很老套的，“别太难过了。”楚婉盯着他看了好一阵，好像没法理解他说的简单的话。过了好一阵，她忽然笑起来，“我为什么要难过？”江之寒柔声说：“对呀，无论是复读，还是找工作……我都支持你。”楚婉歪了歪脑袋，“我可没有复读的钱……你赞助我？”江之寒耸了耸肩，“没问题。”楚婉忽然扑哧笑出声来，“我为什么要复读？为了要考一个重点大学？”江之寒说：“是呀，复读一年，说不定因祸得福，能考上一个更好的大学。”楚婉摇头说：“我对我这次考上的一般本科很满意了，就不费这个劲了。”江之寒张大嘴，“你考上了？”楚婉吃吃的笑了两声，“干嘛？看不上我？我就不能考上？”江之寒气结道，“可是……你一直……很忧郁的看着窗外……”楚婉收起笑容，“刚才想起晓晓了……不知道，她在南边还好吗？”江之寒温言道：“她一定会为你高兴的……”话音刚落，高二的余凯在教室门口大声嚷起来，“江老大，请客请客！”状元楼的三号包间里，放上了两个大圆桌。王主任，王老师，和高三的科任老师占了一个桌子，一班的学生们和足球队的家伙围着另一个桌子。来的晚的人，被安排到楼下的大厅。江之寒拿着酒杯，走到老师们的桌子，一个一个的敬过来。来到王主任面前，他一只手搭在坐着的王主任肩上，诚恳的说：“主任，这都是你心血的结晶啊！”王主任难得的爽朗大笑起来，并不多说，举起杯子示意了一下，仰头一口喝干了，引得在座的老师一阵叫好声。江之寒敬过班主任王老师，来到她身边的物理古老师。想起今早偶遇的林墨，江之寒对古老师又多了几分亲切感，他双手捧着酒杯，说道：“古老师，这一年，真是要多谢您的教导和帮助。”物理一向是江之寒的强项，到了四十中，又拿了一次市物理竞赛的一等奖，向来都是古老师的爱将。古老师温言勉励了他几句，拿起饮料杯，和他碰了碰。高考发成绩的这天，可以说是完美的。不仅江之寒自己，包括所有他最关心的人都有了一个好的结果。十二年的寒窗，为的不就是这一个结果？江之寒头挨着枕头的时候，已经几乎忘记了林墨带给他的熟悉感觉，心里想着的是倪裳，楚明扬，阮芳芳，陈沂蒙们今天的好消息，是一个美好的没有悲剧的日子，至少对于江之寒来说。火车轰隆隆的开进隧道，远处似乎有一丝光，但隔的很远，光是那么的微弱。忽然间，有个声音响起来，让黑暗的空间多了些温暖。那声音很轻，江之寒仔细聆听，终于听清楚了它的内容。一个很好听的女声在反复的说：我叫林墨，我叫林墨……我叫林墨我叫林墨，江之寒机械的重复了几遍。忽然间，似乎有电流从脊背里一划而过。她叫林墨！江之寒一下子坐了起来，觉得背部的肌肉仿佛还在痉挛着，才经过剧烈运动的样子。她叫林墨！江之寒仔细的回想梦中的声音，他能感觉到那种相似的感觉。他在黑夜里睁大了眼睛，回忆起今晨路遇林墨的感觉。这个梦……竟然是真的！真的有一个叫林墨的女孩儿在我身边，真的可以在她身上找到那种熟悉的感觉。前年暑假的梦，在江之寒心里是一切改变开始的那神秘的第一推动力，没法解释的，仿佛命中注定的，但自己又时常怀疑不过是一个错觉的。但，它竟然是真的！江之寒完全没有了睡意，他坐在床上，按了按电子表的发光键，是半夜三点三十六分。他跳下床，在屋里赤着脚轻轻的踱着步，害怕惊醒了隔壁的父母，却又掩不住心里那种难以描述的兴奋。那个梦可能是真的！而那个梦现在遗留下来的唯一的东西，已经出现在身边。而她，在江之寒看来，有点像那个梦的坐标，甚至是自己生活的坐标。江之寒的胸口被那种兴奋劲充溢着，已不能进行什么复杂的思考。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看见远处的天边已经有第一丝最微弱的亮光，才像笼子里困住的野兽一样，终于停止了绕圈，坐到了床上，扭开床头灯，想了想，提笔继续写晚上没写完的那封信。思宜，收到你的信以后，我没给你回信。我打过一次电话，你的号码已经变了。你也许说的是对的，如果在一起的时候，只是我在不断的伤害你，为什么不结束那样的关系呢？也许作为朋友，我还有一两分可取之处。现在是半夜五点多钟，我刚从一个梦里醒来，就是我以前和你说过的那个梦。昨天上午去学校拿成绩前，路上偶遇了一个以前有过一面之缘的初中小姑娘，我忘了她的名字，她告诉我她叫林墨。后来去了学校，看了成绩，考的还不错，上青大是没问题的。后来又打了一圈电话，楚明扬他们都考的很好，全部上线了。回到家，爸妈都很开心，我大概是这一年第一次看见我爸的慈眉善目吧。睡觉的时候，那个梦，已经消失了那么久，忽然又回来了。而且这一次，我清清楚楚的听到了那个声音，她说，我叫林墨。不仅名字相同，连声音也那么相近。这两年，我的生活发生了那么大的变化，固然是因为我的努力和周遭环境的变化，但从内心最深处，我总觉得最开始的那一下是从那个梦开始的。自从……倪裳走了以后，然后是你，然后是我师父险些把我开除出门，我有时候总觉得很多事情不踏实，很虚幻，就像在梦里一样。也许一夜之间，股市就暴跌了，书店就被封了，饭店就出什么恶性的卫生事故了，一切手里有的都呼的一下没有了。收到你那封信以后，我这种感觉越发的强烈。你以前常说，我是少有的比你更有自信的人，其实内心深处有时候我有时候也有着深刻的自我怀疑。我需要什么东西来证明，需要某种东西来保证。如果说用来保证的是梦中的一个名字的话，很多人知道了一定会笑掉大牙吧。但，这个名字对我真的是一个很好的……证明，或者我可以说，是一个坐标，我人生的坐标。我会小心的看着她，只要这个坐标不沉没不消失，我在前进的路上会有更多的信心的。现在，我迫不及待的等着天明了，已经好久没有这样的心情。惊吓江之寒一大早就去了烧饼铺。在那里吃了足足两大块烧饼，站了半个小时以后，他意识到守株待兔是一件颇为愚蠢的事。昨天林墨是去学校参加夏令营培训的，不代表她每天都需要去学校，毕竟现在是暑假的时候。江之寒不知道林墨住在哪里，但推算一下，如果是步行上学，又要经过此地的话，住的地方应该不会太远。从烧饼铺往前走，路的两边都有住家的地方。但如果住的离再往下的环城马路太近的话，坐公车去七中应该是一个更好的选择。从这个逻辑出发，前面三分钟路程左右，路左边那一大片的居民区应该有很大的可能。江之寒抱着一丝希望，朝那片居民区走去。时间大概不过六点多，路上的行人不算太多，空气里还有些早晨的凉意。这片居民区足有几十栋六七层的楼房，江之寒也没想过一栋一栋问过去。只要知道林墨开学在七中高一，见到她不过是迟早的事。今天，他只是抑制不住心里的急迫，想要出来碰碰运气。在居民区里随意绕了两个圈，江之寒决定不要再做无聊的无用功，下了阶梯，往居民区的山下走去，那里是书店所在的地方。刚走到居民区的边缘，林墨的身影就印入眼帘。她正两只手拿着东西，看起来好像是早点，从山下往上爬着梯子。江之寒不由得咧嘴笑了笑，缘分看来还是个靠谱的东西。林墨左手端着滚烫的才好的豆浆，右手捧着一盒包子，往家里走。今天她早起去附近的公园晨练了，顺便帮还在家的父母捎上早点。忽然有个声音在上面响起来，“我认识你！”那声音有一种抑制不住的激动和颤抖。林墨抬起头来，在她前面十几步阶梯以上，江之寒挂着他的左臂，正站在那里。林墨听到这句很突兀的话，眨眨眼，笑着点头表示同意。江之寒说：“你叫林墨。”林墨撇撇嘴，心里说，记性不错，昨天告诉你的今天居然还记得，她微笑着说：“没错啊，我叫林墨。”说着话，继续往上走。江之寒用一种发现了新大陆一样的语调很肯定的说：“我知道，我知道，你叫林墨。”林墨诧异的抬起头，正迎着江之寒的眼睛。这一瞬间，他的眼里仿佛有比太阳更火热的东西在燃烧，好像还有一种久别重逢亲人的极大的欢快。林墨从来没有看到过这样的眼神，心里不知道为什么一下子慌掉了，没有注意到前面的台阶。脚碰到上一步的阶梯沿上，身体失去了平衡。下一刻，滚烫的豆浆有一些倒在了手背上，林墨被烫得轻轻叫了一声，下意识的想去抓住脱手了的装豆浆的大杯子，人却失去了平衡，往前倒了下去。无巧不巧，下巴撞在上面的一道阶梯的沿上，还没觉得痛，已经有液体流了出来。江之寒已经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她身边，情急之下想伸出两只手去扶。左臂一痛，才想到左臂还吊着绷带。江之寒伸出右臂，把林墨扶起来，看见她的下巴磕破了，有一道不浅的口子。这时候，林墨也发觉了，伸手一抹，一手的血。她嘟嘟嘴，用牙咬了咬下唇，用手去按住那伤口。但伤口颇深，血还是汩汩的往外流，浸湿了手，又滴到白色的圆领衫上，留下颇有些触目惊心的红色斑点。林墨虽然胆大，毕竟是女孩子，开学才上高中。她见血不停的往下流，心里已经慌了，皱着眉头，求救般的看着害她摔倒的罪魁祸首——江之寒。江之寒也有些慌了，平时的镇定一下子没了。没想到自己一句话，吓得林墨出了这么大的篓子。江之寒强迫自己镇定了一下，血流的虽然有些吓人，但下巴的外伤应该不是什么很糟糕的事情。他问道：“有手绢吗？”林墨点了点头，伸出另一只手，从兜里掏出一张手绢，运动的时候擦汗用的。江之寒拿过来看看，还很干净，便示意林墨松开捂住伤口的手，把手绢放在伤口处，让林墨用力在外面按住。江之寒想了想，说：“别害怕，你先坐在这里，我马上去叫车，把你送到医院去。这么深的伤口，应该需要缝针。”林墨虽然还有些害怕，但已经部分的镇定下来，她说：“要不……先回家吧？”江之寒问：“你家在哪里？”林墨说：“在东北角，大概再走七八分钟就到了。”江之寒说：“太远了，我去叫车，等一下你用我的手机给家里打电话好了。”“等着我，别害怕！”，说着话，他飞快的往下跑，往下走三四分钟的地方就是一条小马路。跑了几步，江之寒又回头叫道：“不要怕，我马上就回来！”江之寒用尽全身的力气，三步阶梯一次的往下跳，一阵风似的冲到了小马路上，放眼看去，根本没有出租车的影子。江之寒四处看了看，想要想出个法子，却意外的看见了一家药店。江之寒一下子想起来，这里确实有一个不小的药店的，冲进去，问有没有暂时止血用的医用纱布。得到了肯定的回答，他飞快的扔下钱，买了东西，又忽然想到书店离这里不过几分钟步行的路程，便拿出手机打了过去。接电话的是小倩，她知道了情况，说出去看看。江之寒拿着纱布往回跑，小倩的电话打回来，说附近看不见出租车的影子，不过店里正有一辆车在卸货。江之寒毫不犹豫的说：“给他钱，让他马上开过来，就在前面那条小马路，叫春林路的尽头。马上！”江之寒跑回到林墨坐着的地方，见她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用力的按住伤口，两道眉毛皱的都要挤到一起了。江之寒柔声安慰道：“别怕别怕，我已经找好车了。你看，我们现在换上止血纱布，应该会好很多。你再给你爸爸妈妈打电话，好吗？真是对不起。”他解开刚才用来压迫的手绢，换上止血纱布。血虽然还没完全止住，但往外流的已经没有那么猛了，被止血纱布缠住吸一吸，不再有血往外流。江之寒说：“你看，你看，血不往外流了。好了，我们现在下去坐车，在车上你赶快给家里打个电话。”见林墨一脸失神的样子，忧虑道：“怎么了？你能走吗？要我背你下去吗？”林墨摇了摇头，站起来，带点哭相的说：“怎么办？要破相了。”虽然不算是什么大不了的伤，江之寒还是煞有介事的一边走一边打电话找了人，东托西托找到了距这儿最近的临江医院的外科主任，对方说把人送来，会让一个护士去门诊部一楼等着，来了就治疗。江之寒又让林墨给家里打了电话，林墨倒是很镇定，在电话里说的不轻不重，只说自己跌倒了，要去临江医院止血。从他们在的地方，到临江医院不过十来分钟的车程。到了医院，等候在那里的护士已经先领着林墨去止血了，让江之寒自己去办挂号交钱的手续。等到江之寒排队把一切都办好了，那边已经缝好了针，对于医院来说不过是很小很平常的处理。江之寒简单的感谢了两句，领着林墨走下楼，边走边问：“缝了几针？”林墨说：“七针。”江之寒道歉说：“今天都怪我，不知道怎么吓到你了？”林墨眼睛弯出一个弧度，笑道：“你早上真的很古怪很吓人。”突然间，她又皱起了眉，求助似的看着江之寒，“我……不会破相吧？”江之寒忍不住伸出手去，想要摸摸她的头发，小姑娘实在是太可爱了。手伸到一半，他才意识到，赶快缩回来，很郑重的保证说：“开始的时候可能会有一点痕迹，久了就会消失的。”其实江之寒自己心里也不是很知道。走到门诊部门口，林墨的妈妈已经到了，正是江之寒在四十中的物理老师―――古老师。古老师看见林墨下巴包得严严实实的，吓了一跳，走过来握住她的手，问：“这是怎么了？”江之寒心里祈祷说，千万别说是被我吓的，千万别说啊。林墨眼珠子转了转，在江之寒的脸上打了个转，搞得他心突的跳了一下。林墨说：“上坡的时候，不小心踩空了，就……磕在下巴上了。”古老师说：“你看你……走路都不会走。我平时说你什么来着，你走路那个姿势就不对。这么大的孩子，哪有走路摔跤的，除了你？”边说着，边爱怜的偏头去看她的伤口，问：“已经处理过了？怎么这么快？”林墨说：“已经缝了针了，还需要来换次药。”古老师松了口气，才有空偏头看了看江之寒。她一进来就看见了江之寒，但来不及和他说话。古老师看了眼江之寒，问：“江之寒，你怎么在这里？”林墨帮他回答说：“嗯，是他帮我叫车送来的。”古老师回头看了眼女儿，疑惑道：“你们认识？”林墨说：“嗯，以前在七中遇到过。”古老师对江之寒说：“今天，那真是谢谢你了。”江之寒趁着古老师回头，给了林墨一个感激的眼神，说：“古老师，您太客气了，能够帮上一点忙，我也很高兴。”眼角余光看到林墨微微撇了撇嘴。古老师说：“既然好了，那我们回家吧。”林墨说：“挂号的钱是江之寒付的。”古老师哦了一声，说：“江之寒，一共是多少钱？”江之寒本想说不用了，犹豫了一下，还是报了个数目。古老师从钱夹里往外拿钞票，忽然问：“你知道林墨是我女儿？”江之寒笑道：“我也是才知道。”在母亲身后，林墨垂着眼帘，乖乖的站在那里。

Summary: 江之寒在观看足球比赛时被临时叫上场充当守门员，比赛危急时刻江之寒成功防御了对方球员的点球，江之寒所在的球队获得了胜利。对方球员以江之寒过去被开出的经历出言讽刺江之寒，江之寒十分愤怒。高考前夕，江之寒对未来有些担忧，他一直刻苦学习打算报考青州大学。伍思宜和江之寒感情逐渐升温，但她始终对江之寒和倪裳曾经的事情有所顾虑，江之寒的朋友都不太喜欢伍思宜。在聚餐时，江之寒为了照顾伍思宜的情绪和她牵着手进入了包间，即使如此江之寒心中还是放不下倪裳。江之寒的母亲希望江之寒可以学业和事业兼顾，于是江之寒一边备战高考一边开着着公司的工作。高考结束，江之寒和伍思宜产生了矛盾，伍思宜让江之寒将伍家的投资资金全部退还，江之寒对此很不耐烦，不久之后他们的隔阂解开，又重归于好。白冰燕责令江之寒不许再联系倪裳，不久后伍思宜又向江之寒提出分手，江之寒屡屡受挫十分迷茫。江之寒认识了林墨，他在和林墨的相处中十分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