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ntext: 饼了两日，都无事故发生，第三天的上午，金明池方在打坐运功，突然听到门外传来落叶般的微响。他大吃一惊，忖道：“这分明是武功极高之人的脚步落地声，此人居然能当我静坐之时，迫到如此切近，方始让我发觉，单论这一身轻功，就可知举世罕有匹俦。”当即依照预计，往床上一倒，作出打盹之态。房门忽然被人推开，发出响声。金明池只睁开一只眼睛望去，但见门口站看一个身穿黑长袍的人，头戴方巾，却蒙住了面孔。因此，他只能从体型上略略推想来人必非老迈之人，至于其他如像貌神态等等，都无从得知。他旋即闭上眼睛，露出十分颓废灰心之状，那黑袍蒙面人双目如刀，锐利地凝视他许久，才冷冷的道：“夏侯空，你知道我是谁么？”金明池想道：“糟糕！假如他们本是相识，这场戏就没得演了。”因为他只须一开口，单是声音，就足以拆破了戏法，于是他装着没有听见，理都不理。黑袍蒙面人又道：“这样说来，纪香琼当真是死了，不然的话，金明池焉肯让你活着？”金明池仍然不理睬他，只听他接着说道：“看你这副神情，敢是早已不把生死放在心上，但你出身于本派，当必记得本派加何对付叛徒的。”金明池哼了一声，又睁开一只眼，盯他一下。那黑袍人道：“我一动手，你就求饶也来不及了，但当然我不会轻易出手，因为闻说你才智过人，焉有想不到本派之人找上门来之理，以是之故，你一定有速死之道。”金明池一听此言，得知他从前末见过夏侯空，顿时宽心大放，慢慢的坐起了身子，伸手取出一个纸包，冷笑道：“可惜不是那老家伙亲自前来。”黑袍人双目如炬，盯看他手中纸包，口中道：“这有什么可惜的？”金明池扬一扬手中纸包，道：“这就是我的答覆了，但他既然自己不来，我便全无活命的机会。”黑袍人道：“这纸包之内是什么物事？”金明池道：“一件百年罕见的宝物，只有老家伙亲自前来，才深知价值之大、远过于杀死我夏侯空，换言之，他定肯因此宝而饶我一命。”黑袍人道：“你这话说得真有见地，不错，我全不把任何宝物放在眼中，定要取你性命之后，回去交差。”金明池道：“我也猜你必是如此，所以对付你的话，手段又不相同，你可想先听一听么？”黑袍人道：“听一听又有何妨，反正你决不是使的缓兵之计，不过，假如你手中之物，真是宝贝，则我杀死你之后，仍然可以取走，何须谈什么条件？”金明池道：“唉！你想得太简单了，这宗宝物极易毁去，所以你一动的话，我先毁宝再说，如是老家伙在此，决计不肯冒这个险。”黑袍人道，“就算你说的都是真话，你今日也难逃一死。”金明池冷笑一声，道。“笑话！现在你仔细听着，这种纸包我共有两个，一是稀世重宝，一是威力绝强的火器，这火器一碰即炸，十丈之内，无有生还之人，你武功就算比老家伙强一倍，也休想逃得掉。”他迅即把纸包放在床上，举掌按覆其上，只要一掌拍落，大概就可以使之发生爆炸。黑袍人倏地跃出甚远，动作如电，疾逾鬼魅。金明池哈哈笑道：“好没胆子之人，一吓就退，假如这话不是真的，你岂不是大大上当了？”黑袍人冷笑道：“我何必冒这个险，反正你决计逃不出我的掌心。”金明池道：“咱们一同前赴阴曹，在我来说，很是划算，不过，我目下还不想与你同归于尽，这是因为我还不服气你的武功，等到证明你比我还强之时，我才施展这手段不迟。”黑袍人道：“你不信就试一试。”金明池道：“你最擅长什么武功？”黑袍人道：“我但须用一双空手，任你用什么兵器，也能轻易取你性命。”金明池道：“这也不见得，我这两日参悟了不少最上乘的刀招，那是金明池传授给我的，到时，只怕你反被我杀死。”黑袍人道：“那么你何妨出手试上一试？”金明池道：“当然要试，今日反正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他托地跳起身，拿着纸包，同对方扑去，还作出要把纸包往地上扔去之态。黑袍人骇然而退，因为他牢牢记住万孽法师嘱咐之言。那万孽法师向他说过：“假如纪香琼当真已死，则夏侯空一定不想活了，这时，你得提防他使出同归于尽的毒手。”所以他赶紧退让，生怕他手中之物，真是炸力强绝的火器。金明池嘲声道：“你真是儒夫。”口中连连发出轻蔑的笑声，举步走出房外。他一直奔到后园，那黑袍人遥遥跟随，毫不因对方嘲笑而动怒。金明池奔到墓边，先把入口石板掀开，这才转身走下山丘，在墓前跪拜过，起身时，突然把纸包用力扔在地上。那黑袍人看得真切，但见纸包一落地，竟没有半点声响火光，这才知道受骗，气得疾扑过去。金明池左手不知何时又摸出一个纸包，作势欲扔。黑袍人如响斯应，立时改进为退，一下子又退出三四丈以外。金明池高声道：“阿琼，我略施小计，就能从从容容到此与你拜别，现在我要仗着金明池所传的无敌佛刀，舆此子一战，望你芳魂暗暗护佑，胜此强敌。”黑袍人冷冷道：“就算纪香琼阴魂出现，你也休想活得成。”金明池呸一声，吐口唾沫，道：“休得口出大言，假如她芳魂显灵，非把你恶胆骇破不可。”说时，突然也把纸包扔在地上，毫无动静。黑袍人见他又戏弄了自己一次，欺人太甚，怒喝一声，闪电般扑上，霎时已迫到切近。金明池冷冷笑道：“孩子，你得小心点，我从金明池那儿学来的刀法，不比寻常，说不定你反而死在我刀下。”黑袍人眼中闪出凶毒的光芒，挥掌便劈，掌风一出，狂风动卷，内力之强，实在十分惊人。金明池心头一惊，忖道：“想我金明池出道不久，已会尽天下高手，但还没有一人的功力比得上这，看来阿琼的警告，一点不错，此人已炼成了无敌神手，而我的无敌佛刀，却还未至功行圆满之境，今日之战，只怕难以获胜了。”心念电转之际，已自挥刀迎敌。刀光划处，寒芒暴射，黑袍人口中惊忆一声，掌势突变但见他拳打脚踢，忽掌忽指，擒拿劈捣，变幻无方，可是却十分稳健，全然不似开始之时那般大意。金明池挥刀封架，有攻有守，看上去，两人竟是势均力敌，暂时很难分得出胜败。双方激斗了四十余招，手法越斗越奇，身形越转越急，到后来，兔起鹊落，人影相逐，根本已难分辨形貌。又斗了数十招，形势忽然缓和下来，双方每一招。一式，都显得十分慎重，不再是急攻迅斗。虽然速度减缓了许多，可是其闲凶险激烈的程度，却有增无灭，战圈四周数丈之内，劲风鼓汤，不时发出呼啸之声，入耳惊心。金明池心知久战下去，于自己是有害无利，唯有希望在往后的一百招之内，找到敌人空隙破绽，一举毙敌取胜。因此他厉喝道：“我这几手得自金明池的刀法如何，可惜他已经走了，不然的话，由他出手，准可以收拾了你。”黑袍人嘿嘿冷笑，过了一会，才道：。“你用不看再装佯了，你就是金明池无疑，这一路无敌佛刀，果然有点气候，假如功行再深一些，本人就难有取胜的机会了。”金明池被他一口揭破，晓得再想用此计激得他行险求胜，已是休想，当下不再开口，全心全意的对付强敌。他胜在阅历丰富，上阵交锋的经验极多，每每能找到对方手法稚嫩之处，加以迫攻。因此直到此时，他不但未显败象，还能够时有佳作，往往迫得对方连连后退，以避其锋然而又斗了一百招之后，黑袍人的招数越打越显威力，那阵阵潜劲内力，渐见沉重。这正是无敌神手最厉害之处，要知这一门绝艺，也是由两种绝技合成，一是轩辕七式，一是乐印。这两种绝世奇功，施展之时，有相辅相成之妙，乐印完全是一种神功力量，能使轩辕七式益颗神奇奥妙。而轩辕七式，却又能增强涅乐印的威力。两者相辅之下，如水涨船高，难以抑遏。金明池假如不是以无敌佛刀应战，因而先天上不曾吃亏。若是以别的绝技应付的话，早就被对方的压力，迫得全无出招之力了。饶是如此，金明池由于功行较浅，已渐渐被对方的潜劲、内力，压得刀法不能挥酒自如。这自然是已分出了高下，生死胜败的结局，只是迟早之事，金明池心知不妙，突然间：运聚起全身功力，振腕挥刀，喇喇喇连攻三招。黑袍人算然不必冒险与他硬拚，当下略略灭轻压力，退后一点，金明池趁这机会，跃出战圈。黑袍人不但不着急，反而狞笑一声，催动掌力，追击敌人。敢情这一门神功，实在奇奥无比，一旦形成了一股势道劲力，敌人纵是逃出战圈外，也难当他催动全力，衔尾隔空遥击之威。金明池向墓顶奔去，黑袍人在后追赶，口中突然大喝一声，双掌齐齐推出，顿时一股强大绝伦，无坚不摧的掌力，呼啸而出，直向金明池后背击去。金明池脚程再快，也快不过对方这一股神功掌力。若是回刀抵挡，则敌人势道已经贯足，有无坚不摧之威，他刀法、功行再精纯十倍，也无法抵御。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金明池身于一矮，突然间陷入地中，那股掌力，呼一声，打他头顶掠过。数丈外的一棵古树，“碰卜”大响一声，顿时碎裂断折，枝叶横飞，发出一片嘈响。但金明池已安然的躲在地底，头上的石板，已经盖严。不但如此，载着他的那具木棺，这刻迅快、滑动，移到别处，机括弹簧发出一片轧轧响声，可知这个入口，已被不少石板封住。他坐在棺木之内，连连喘息，眼前一片漆黑，任什么都瞧不见，过了一阵，棺木已停止不动，却已移到了七八丈之远。金明池取出火摺，点燃后，转眼四看，发觉自己竟是处身于一间颇为宽大的石室之中。在他旁边另有一具石棺，此外，四周有不少木架和箱子，架上堆满了许多东西，木箱外则贴着纸签，写明物品名称。他一瞥之下，已瞧见其中几箱是纸张、蜡烛、干果、菜叶等杂物，可见得此地贮存之物。，包罗万象，应有尽有，生活上一切需要，都可以不暇外求。他跨出棺外，弄了几根腊烛点上，一室皆明。之后，他开始察看那具石棺。但见棺身悬空架在一根石轴上，依夏侯空的话，但须旋转右棺，即有门户出现，可以出去。弊内当然是纪香琼的体了，他呆呆望了一阵，才向四下打量。他首先找到在角落一个水槽，壁上一个小洞，以木栓堵塞看，一望而知，这就是夏侯空提到的泉水了。他想了一想，决定先静坐一会，才饮点泉水。目前不能生火烧水泡茶，因为对方还在上面找寻入墓之道，如若有姻冒出，他起码晓得他还在墓中，又可以堵死出气孔。假如他忍熬三五日之后，始行举火，则对方当已认为他从道逃走了，四出搜索而不会还留在墓地。他先把烛火一一吹熄，然后在棺中盘膝打坐，早先的一战，当真是他平生得未曾有的恶斗，耗去真力极多。以是之故，他这一次打坐，竟到了次日早晨才回醒。石室中虽然十分黑暗，但他的目力强极，仍然可以把四周的景象，看出一个大概轮廓。他走到水槽边，拔开壁上的木塞，一股清泉，溅射在水槽中。这个水槽相当巨大，金明池暗念，定须在此地藏上三五个月之久，苦修无敌佛刀，所以立意把水槽注满清水，加以洗涤，以后便可以贮水应用。也不知等了多久，水槽已满溢了，忽听咋擦一声，生似是此槽下陷了数寸。金明池方自惊奇，联想到是不是地质松软，承重不住石槽盛满水的重量？这可不是开玩笑之事，是以立刻伸手去摸地面。那知地质十分坚硬，看来加上一百个石槽，也不会下陷，金明池心中大感狐疑，便去拿了几支腊烛，一一点燃，分置四角。石室中一片通明，他正要开始查看全室的地面，突然间，发觉石槽右侧数丈外的地上，一方石板已翻转起来，露出一个洞穴。他记得这儿并没有这样于竖立约石板，心知有异，持烛过去走一瞧，洞穴之内，竟有一只方形朱漆的铁箱，大约是一尺见方，半月厚。箱面贴看一张白纸，士写：“夫君金明池启阅”七个字，一望而知，乃是纪香琼手笔。金明池心知一定大有文章，登时又紧张、又兴奋，反而呆立不动。饼了一会，金明池才定下心神，取出铁盒，在烛光之下，揭开盒盖。但见盒中盛放了不少东西，却都是零零星星的杂物，有书信、药瓶、金针、小爸剪和小刀等等。他先拆开书信，带着迫不及待的心情，楞楞阅看。但见信上写道：“夫君可依下列各条施为，妾可复活。但如是妾下葬后二百日以上，方见此函，则纵有灵药妙术，亦难返魂矣。”底下就是开列着如何如何施救，其中包括得有金针刺穴，割肉剪脉以放血等手术在内。金明池又惊又喜，想道：“她说过再世与我结为夫妻，目下她已死过，果然不假，但假如我是二百天以后才抵达此地，又或是夏侯空自杀殉情，坟墓入口已开，则她便将永埋地底了，想想也真够危险的。这些意外，实是大有可能发生。因此，纪香琼所冒之险，真有如死了许多次一般。换言之，在纪香琼心理上，她所冒的许多险，乃是含有负疚报答夏侯空之意，使自己良心得到安慰。金明池把施救步骤看了又看，记得烂熟，自知决计再也不会弄错，这才开始动手。饶他金明池功力高强，胆力过人，但这等关乎纪香琼生死大事，加以细腻精巧的手术，繁复的施药步骤，直是弄得他出了一身大汗，才算是大功告成。那支金针还插在纪香琼咽喉要穴之处，她的面色除了有点腊黄，并且显得比从前瘦了一点之外，看来仍然与生时差不多。金明池挺直身子，活动了一下筋骨，又抹去额脸上的汗水，双目一直凝视看这个美女。她的才慧，虽然冠绝古今，无人可与之匹俦，但目下她却全无知觉，虽有千谋万计，亦不能施展。假如她从此长离人间，莫说这青春红颜，殊堪惋惜，更令人遗憾的，却是她那绝世才华和满腹的学间。金明池歇了一会，脑子里反覆寻思他刚才施术时的步骤，有没有任何错失，想了好多遍，才敢确定，并无错误。要知，这一点异常的重要，日下他只须一拔起那支金针，纪香琼是否能够复生，立时判决。假如他半点错误都没有，则金针一起，纪香琼登时恢复知觉，心跳血行，一切器具都回复了机能。假如他在施救之时，犯有任何错误，目下如是记忆起来，则尚有补救之法，这补救之法，完全记载在信末。所以他回想施救手续之举，十分重要，倘若犯了错误而想不起来，则金针一拔，顿时芳魂杳杳，无法召唤。金明池到底不比寻常之人，想来想去，确定不误之后，立时下了决心，伸手捏住金针：轻轻拔了起来。这一刹那间，是他平甚感到最紧张的时刻，他被迫得屏住呼吸，凝目望住石棺中的美女霎时间，纪杳琼开始生出变化，但见她面色渐渐红润，口鼻间也开始作轻微的呼吸，体温也逐渐升高。金明池注意看她种种变化，他虽然知道，这一切现象都显得很正常，但他仍然未敢放怀欢休。必须等到纪香琼完全恢复，睁开双眼，他方敢确定她业已返魂复活。但这一段时间，可比拔起金针的一刹那，长得多了，他咬紧牙关，极力抑制住内心情绪的波动，努力忍耐等候。过了不知多久，纪香琼忽然长长的透一口气，睁开双眼，她的胖子虽然这么久不曾活动，但仍然乌亮灵活和可爱，又充满了智慧的光芒。金明池柔声道：“阿琼，你这一觉睡得真够长久的了，现在觉得怎样？”纪香琼笑一笑，道：“我全身酸麻不堪，你能不能把我抱起来，过一会再让我活动活动？”金明池至此，才爆发出内心的欢愉，狂喜难禁地伸手入棺，一下子把她抱起来，开始吻她。两人都有看恍如隔世之感，霎时间，一切都遗忘了，陶醉在情浓如蜜的长吻中，享受着这难得的温馨。良久良久，金明池才放松了她，道：“你饿不饿？”纪香琼笑道：“不饿，一切经过情形如何？”金明池道：“一如你所预测，我及时到了，化装为夏侯空，让他冒充我而离开这儿，然后，万恶派一个炼成无敌神手的黑袍蒙面人出现，迫得我往墓中躲避。”只消几句话，等如已把一切情形都交代清楚了，纪香琼间明准确的时间，沉思了片刻，才道：“你一路来时，可曾打听过薛陵、齐茵等人的消息？”金明池在石墩上落座，把她放在怀中，道：“你总是这个样子，一味为人操心。”他不悦的声音，很快就消失了，接着说道：“他们的情形有好有坏，好的是金浮图已经开启，千百种绝艺，业已流传人间，这是齐茵、方锡他们干的，至于薛…………”他故意不说下去，瞧瞧纪香琼怎么办。纪香琼道：“阿陵一定是突然失躁了，对不对？”金明池讶道：“你如何知道的？”纪香琼道：“我随便猜的，其实，我早就考虑到这个可能性，不过其后我瞧阿陵和阿茵还有方锡等数人的武功，实是非同小可，假如联手出斗的话，世上也难有匹敌之人，所以我想想也就放心了，谁知终还是不免于这等结果………”她停顿一下，又道：“但奇怪的是连阿陵既也未能自保，则阿茵她们如何能顺利开启金浮图呢？”金明池笑道：“你也有猜不出来的一天么？”纪香琼心想：“我若是耐心慢慢推算，总想得出其中道理。”但口中却应道：“假如我无事不通，只怕这一回就无法复活了。”金明池果然认为很对，道：“好！我告诉你。”当即把打听到有关薛陵如何意志消沉，后来被韦融劫走。齐茵等人如何开启金浮图，中间发生了十方大师以及万恶派高手袁怪叟阻挠之事，详细说出。他最后问道：“你虽是猜测不出内情，但口气之中，倒像是早就知道有韦融和十方大师阻挠这等情事，究竟在那一点看出来的？”纪香琼笑一笑，道：“这道理很显而易见，假如金浮图一向无人看守，则以我中原之大，人才之多，不难找到技艺高明的锁匠，前往弄开金浮图上的门，但居然一直没有这等情形发生，可见得事实上有人暗中守护，大概就是十方大师或韦融如此身手之流，他们暗中使锁匠不能工作：自是轻而易举之事，旁人亦无法警觉，因是之故，多少年来，金浮图屹立于大雪山中，安然无恙。”她停下来吸一口气，又道：“那十方大师和韦融，一定和天痴翁或圆树大师很有渊源，所以他们身怀绝艺，毫不奇怪，你说是也不是？”金明池道：“这等推论，点破了十分显浅，但事实上除了你之外，天下无人想得到，依我看来，你似是一点也不担忧薛陵的安危呢！”纪香玟道：“我告诉你吧，薛陵有桃花照命，天生会有许多女孩子处处帮助他，逢凶化吉，遇险呈祥，这是在相法和生辰八字的命理上，可以算出他不曾遇害。另一方面，在事实上来说，假如阿陵乃是在武功最强之时，遭敌所擒，则他的生命便大有危险，此是刚则易折的道理，古今不移，但他在消沉衰颓之时，被敌人抢走，情势大不相同，虽然说不出什么具体理由，但你这刻心中已感到他果然不会遇害，这就是我的理由了。”金明池道：“佩服！佩服！真是高论，但他到底有何遭遇呢？”纪香琼笑一笑，道：“别猛送高帽子给我啦，我们也该讨论讨论你修习无敌佛刀之事了，你自己觉得这一年的进境如何？”A金明池道：“论到刀法，我当然已是精熟不过，其中微妙忧化，无有不能参悟的。”纪香琼以诱导式的谈话，帮助他发掘出困难所在，以便设法补救。她淡淡一笑，道：“既然如此，你怎么会打不过那万孽法师派来的高手？”金明池道：“我们双方招数之间，谁也克制不了谁，但他功力竟比我深厚，是以久战之下，我就渐落下风了。”纪香琼道：“原来问题是出在功力之上，但我仍感到不解的是，你在未修习无敌佛刀以前，本已功力深厚，连朱公明这等人物。也未能强过了你，可见得万孽法师的武功心法，还此不上你师门绝艺，朱公明以数十载苦修之功，才能勉强抵敌得住，假如双方同时开始修习武功，则双方相去之悬殊，不问可知。”她停歇一下，又遭：“既然如此，则万孽法师这个新近训练成功的高手，时间有限，其功力成就应该此不上你才对，然而事实上却不然，这是什么缘故？”金明池道：“这也不难解释，要知这无敌佛刀岌当中，也有修习内功的心法，而且必须把这门心法修习至有所成就之时，方能施展自知，尤其是在最精微奥妙的变化运用之时，更非这等心法不可，我原有的功力，当然大有用处，可是对方如是一开始就修习岌中的内功心法，纵然直接拚斗内力，赢不过我，但在施展手法之时，却能相辅相成，越战越勇，终能克敌制胜，这便是无敌二字的由来了。”他想了一想，又道：“当然修习这岌中的心法之人，由于别辟蹊径，进境也特别神速，比较起来，还是从头学起之人占便宜得多了。”纪香琼道：“那么下一回你再碰上那，能不能设法直接拚斗内力，不让他有施展无敌神手的机会？”金明池摇头道：“不可能，我如要胜他，唯有从自己身上做功夫，假如我能达到某一种境界，则可兴对方互相抵消，谁也赢不了谁，这时，我原来的师门绝艺和功力，就可以发挥妙用，把他击败。”纪香琼道：“听你的口气，似乎要修习到这种境界，并非很难之事，但何以你办不到呢，这其中必有某种障碍在内，我们设法消除了，就可以达成心愿啦！”金明池沉吟道：“说来不难，但我可能须得耗费毕生时间，才能达到此一境界，但也可能在今天就能突破障碍，我想，也许是我天性喜变，不能十分专心之故。”纪杳琼笑道：“对武功不要紧，可别对我不专一。”金明池道：“你算是白担心了，我对你已是情根深种，永不变易，而且，我这一年来，才晓得什么是真爱，以前有些感情，只不过是一种虚荣和冲动而已。”纪香琼笑一笑，道：“我看得出来，假如不是如此，怎能使一个武功高强之人，抛下练成的绝世奇功而来探望我呢？”她停顿一下，寻思半晌，才道：“你且把那无敌佛刀的内功心法念诵给我听听，当然我也得学会一点，不然的话，岂不波别人瞧低了我？”金明池自无异议，便把心法背诵出来。纪杏琼听过一遍，道：“行啦！我已记住了，我虽然本身武功不行，但却能完全体会这等最上乘的内功心法奥旨。”金明池道：“你可曾参悟出什么没有？”纪香琼点点头，道：“我已明白啦，这一门绝艺，你此生恐难有得大成就的机会，这原因简单不过，那就是这一门刀法，虽是无敌，却以”慈悲“之念为基础。”金明池一楞，道：“若是慈悲为怀，如何能制胜杀敌，只怕任何人也难以成功。”纪香琼领首道：“正是如此，如若不然，那万孽法师派出的高手，早就能击败你，并且杀死你了。要知这二大无敌绝艺，同是圆树大师和天痢翁所创，圆树大师既是佛门高僧，自是大慈大悲的胸怀，每种绝艺之中，定有慈悲意旨在内。”金明池道：“你不觉着自己说得太深了些么，我听不懂呢！”纪香琼道：“咱们由头说起吧，首先要注意的是这二大无敌绝艺：其内功心法，皆含慈悲意旨。假如心性凶残之人，决计无法得到无限进境，换言之，虽然也有成就，却不是大成就，但此是内功的基础而已，若论招式，乃是荡妖降魔之物，岂能不深具雷歼霆灭之威，因是之故，慈悲为念，其实并不妨碍你诛杀敌人，但问题是假如是大仁大义之士，以救世为念心中本无杀机，亦无争强斗胜之意，则修习内功之时，进境神速，很快就可以得到某一境界的成就，并且往后还能精进不已，终于得参无上妙果，成金刚不坏之身。”金明池至此才恍然大悟，叹道：“以你的才慧，世上大概再无疑难之事了，纵是阎王老子，见了你这等人，也得大伤脑筋。”纪香琼笑道：“胡说八道，阎王爷伤什么脑筋？”金明池道：“他出拘票拿人，但你有本事打他的回票，使他威信全失，这还不够伤脑筋的么？”两人嘻哈大笑，闹了一阵，话题又转回武功上。纪香琼道：“假如你自信有此毅力，敢向自己心魔挑战，推翻以前的一些观念成见，改成慈悲为怀，则修习这门上乘心法，必可成功，但事实上每个人最大的敌人，正是自己，如能战胜自己，天下无有敌手，已可断言。”她这么一激，金明池顿时生出好强之心，忖道：“她的话虽是句句属实，但我金明池难道就怕了不成，况并假如无法得到寸进，将来如何应付万孽法师的手下？”这么一想，心意已决，肃然道：“我将尽力而为，你可有如何下手的建议？”纪香琼深心之中，大喜若狂。因为这正是她改造这个冤家的一大成功，。她将使他气质完全变化，久而久之，便不复是冷酷毒辣，专以喜怒行事的人了。她想了一下，道：“你先不必忙着练功，主要的是与我反覆探讨人生种种问题，总要使你衷心中相信”慈悲“乃是人生正确的途径，才有用处。”佛家的“慈悲”，兴儒家的“恕道”殊途同归。此是人生求得真快乐的本源，如若没有了侧隐不忍之心，则纵是纸醉金迷，醇酒美人，拚命的去寻乐，其实并无“乐”之可言。世上这种努力争权求财之人，心肠冷硬，过若奢华靡栏的日子，他们非是寻乐，而是慢性自杀。因为事实上，他们寻求的是种种刺激而已。所谓“真乐”，必须是酣恬满足：永不空虚才是，试问曲终人散之后，焉能不感到凄凉落寞？纪香琼和金明池两人，畅谈终日，墓室内一切用物齐备，饮食俱全，竟无丝毫不便之感到了第三日金明池已改变了自己许多观念，这在以前，他都会嗤之以鼻，不屑一听的。自然单单是观念的接受与改变，尚不足以认为是武功，必须真能身体力行，最少也得具有决心才行。这好比说一个英雄，他不但要有英雄的气慨和想法，有机会时还得要实行表现，这才是真的英雄。不然的话，光在脑中想想，任何人也能成为圣贤豪杰了，这就是知行合一的道理，换言之，既知道道理，也能力行，才算是真实的。第三日，金明池开始修习内功，纪香琼也从头修炼，不知不觉之中，已过了十余天之久这一日，金明池突然在炼完功夫之后，向纪香琼道：“我今日已冲破了那一道界限啦，从今而后，有许多招式变化，我都能发挥威力了，这皆是你的功劳，使我衷心万分感谢。”纪香琼十分欢喜，但她也猜到他底下还有别的话要说，果然金明池想了一会儿之后，又道：“然而我也考虑过，纵然我从今以后，改变了做人的宗旨，但以前与薛陵之约，还得实践，这自然是假设他还能生还而言。”纪香琼并不显示忧虑之色，道：“我并不反对，这样说来，你竟是有自信，有力量，可以击败万孽法师的手下了？”金明池说道：“你如何得知呢？”纪香琼道：“像你这高功力之人，总得找个心目中的对手，才能刻苦自励，自强不息。因此，你一提薛陵，可知你心目中，已不把万孽法师的手下当作敌手了。”金明池道：“正是如此，我想，那十方大师本可作为对手，但他既是得道高僧，我犯不着与他计较。”纪香琼道：“让我提醒你一声，那万孽法师老谋深算，狠毒无此，他如不是很有信心，绝对不会侵害武林。因此，你不可认定他手下只有一个可修成那无敌神手之人，以我的想法，最少也有两个高手。”金明池双眉一皱，道：“若然如此，我们就万万不可与他们为敌了，我只要给他们一点。颜色看看，他们定必不敢招惹我们。”他温柔的一笑，又道：“要知，我们这一出去，就得择吉成婚。然后你得会怀孕，生儿育女，我虽然不怕他们，却无法兼顾这许多人，所以但求他们不惹我们，也就算了，你说怎样？我们几时成亲呢？”墓室之中，充满了柔情蜜意。纪香琼心中甜蜜得要命，投身在金明池怀中，但觉自己真是天下间最幸福的女孩子。她过了一阵，才接下去道：“你想独善其身，为妻儿打算，但你有没有想到薛陵可能复出之事？他如是独力完成扫荡万恶派的伟业，天下间就只有一个薛陵大侠了。”金明池道：“那么你的意思，竟是要我帮他了？”纪香琼傲然道：“当然啦！你岂能在武林中地位此他差呢？我甚至希望你的声名更比他响亮，受天下武林之人崇拜敬慕。”金明池如果不是为了修习无敌佛刀的心情，因而变了气质的话，这刻是否愿意这么做，当真是一大疑问？当然这也不是说金明池现下就已完全变成了侠义道中之人，只不过起码他并不严格要求独来独往，率性行事。而且为了纪香琼的面子起见，当然也得挣点声誉，以免他这位金夫人有比不上薛夫人之叹。他点点头，道：“好！我有你这么一位智多星出主意，成绩绝对不会比薛陵差，而且假如我们两人联手的话，定可扫平洪炉区，诛尽妖孽。”纪香琼连忙道：“你这话未免太小觑那万孽法师了，须知在万恶派中，他的胞弟袁怪叟所创的大门，只不过是支派之一，并非是万孽法师全部主力，尤其是这万孽法师，博识多种希奇古怪的法门，例如一个常人，变成了山精海怪，刀枪不入，力大无穷等等。”金明池道：“这一点看来无须多虑。”纪香琼：“就算这些山精海怪不必放在心上吧，但白妹妹说过，万孽法师以无上神通手段，改造出一批称为”蜂婆子“的可怕人物，出手一击，虽然毙敌，自身也同时送了性命，你说可怕不可怕？”金明池双眉轻皱，还未开口，纪香琼又道：“这万孽法师能把一个人的生命力量，在一刹那间完全用光，这有如将一大箱火药：一次点撼爆炸一般，当然十分惊人。别人都是把火药成一条极长的线，引火之后，乃是慢慢的烧完，引发出的光芒，和爆炸的威力，自然远此不上这些蜂婆子。”金明池笑道：“假如这一箱火药只是用薄薄的纸包看，则虽是一次烧光，也突然焰火冲天，眩人眼目，其实威势有限。”纪香琼道：“这话说得好，不过问题出在这些蜂婆子只是一些微贱之人，换作万孽法师本人，当然这话又不同讲法了。”金明池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纪香琼道：“要知，虽然这些蜂婆子只不过是火焰冲天的纸包火药，可是这火势的热度和速度，也能令人走避不及，受了严重灼伤，假如她们的身份有如万孽法师那么高，则拚看受伤，也划算得来，然而她们只不过是卑微低贱的妇人，那里值得为她们受伤呢？”金明池哑口无言，纪香琼突然陷入沉思之中，良久，才泛起笑容，恢复了常态。金明池问道：“你可是想出了应付蜂婆子的妙计良策么？”纪香琼道：“有了一点头绪，但能不能办得到，还未敢断言？”金明池露出难以置信之色，笑道：“什么？你也有办不到的事情么？”纪香琼道：“别开玩笑，我岂是万能之人？只不过所学较博，思想灵活，能在种种情况之中，变化运用，找出别人见不到的缝隙而加以利用而已。”她停歇一下，又道：“咱们与万孽法师为敌，最不利的是我们处处须用正当手段，而他却可以肆行无忌，把人命不当作一回事。因此，在对敌之时，人手的运用调派，我们这一方，有了先天上难以比较的劣势。”金明池道：“假如是以前的我，那就不会十分吃亏了，我也可以肆无忌惮的乱干一气。纪香琼道：“任你如何乱来，也有是非善恶之辨和侧隐之心，但万孽法师却以作孽为宗旨，以我看来，你跟他还差得远呢！”她略略一顿，又道：“可是假如我们也能这样露上一手，以人命换人命，万孽法师一定感到十分意外，因而无法应付这等奇怪、混乱的局势，我刚才想的就是这个计谋。”金明池道：“听说洪炉区之内，幅员广阔，人数众多，咱们难道带一支大军去围剿他们不成？”纪香琼道：“当然不能像剿匪一般派出大军，但一支训练精良的军队，加上武林高手组成的队伍，可以组成无敌雄师，杀得万孽法师走投无路。”金明池道：“这一支精兵，便已是无法解决的难问题了，再者，这些军士们有何用处呢。若是碰上了像我这般身手之人，在万军之中，仍可出入自如。”纪香琼道：“但像你这等身手之人，为数有几，敌方虽然有三两个如此出色之人，可是他们定必被我们的高手绊住。况且他们也不敢在这等地方浪费精力，因为他们都会想到假如耗损了实力，则一旦被你们赶到接战，他们就难逃落败身亡的命运。”她喘息一下，又道：“当然事实上，情况不能控制得这么好，就不会受到高手突袭乱杀，假如是徵集武林人物而成的大军，虽说每个人的水准都比较高些，但均是乌合之众，阵脚一乱，立时溃不成军。”金明池点头道：“假如是训练精良的大军，就绝无这等情形了。”纪香琼道：“我索性告诉你吧，日下我们大明朝正值多事之秋，东南有倭寇，西北有瓦剌为祸。不久以前，咱们大明朝全无猛将雄师，以致屡屡受寇贼侵凌逼侮，如今情况略见好转只要奸相阉宦失势，朝廷中有贤能之相，情势将有急剧改变。现在说回我们自己的事，这些边疆或海防官兵，俱是久历沙场，惯经战阵，胆勇过人，那是毫无疑问之事，而最要紧的是，这些官兵都受过严格精良之训练，只知军令，不知生死，因此万恶派高手纵然加以突袭，也无法摇撼我阵，这一点极为重要。”金明池道：“那么你第一个难问题，就是如何借调兵马之事了？”纪香琼道：“此事固然很不容易，可是还能解决，只有一些准备牺牲之人，不易找到。金明池道：“如何还要另外找人送死呢？”纪香琼道：“比是对付蜂婆子唯一的办法，要知我们如要消灭这等厉害怪物，只有这个办法最妙，并且完全出乎万孽法师意料之外。假如我们不是用一些准备送死之人，去拚掉这些。蜂婆子，则我们便理成了束手缚脚的被动之势了。”金明池流露出奇异的表情，道：“唉”这真是万万想不到之事，甚至你亲口讲了出来，我也觉得不敢相信。自然万孽法师更不敢相信了。“他停歇一下，又道：“咱们如是有大军进剿，何须又另外找到送死之人呢？”纪香琼道：“万孽法师非到不得已之时，焉肯使用这些厉害武器？因此，我们必须另行布置，务使他认为值得政击，这便是所有难题之所在了。一是如何找到这一批送死之人？一一是如何安排布置，诱使万孽法师下令攻击？”金明池道：“虽说我们动手对付这批蜂婆子之时，既危险而又防不胜防，但比较起来，还是可行之法。”纪香琼心中暗喜，忖道：“他已处处暗生慈悲不忍之心，因此，觉得我此举很是残酷，宁愿自己冒险，唉！我的种种苦心，总算没有白费。老天爷当知我渡化了此人，该是何等巨大的功德！”他接着又在心底暗自长叹一声，想道：“但他岂知道一个策划筹谋之人，心灵上的负担，何等沉重？单说对付蜂婆子之一事，无论如何，唯有此法能够成功，如若不这样做，只怕将遭遇到覆亡之祸。”她心情之沉重惶恐，当然不是旁人所能体会。细细说起来，纪香琼真是最孤独可怜之人。因为她的决策，成功或失败的结果，其责任只有她自个儿负担起来。旁的人无论如何尽心向她建议，但也不能替她分担责任。她自然不能向金明池剖析心中的沉重痛苦，当下故作轻松地笑一下，缓缓道：“我说找人牺牲，你觉得很不忍心。但你当也知道那一支精兵雄师，亦将伤亡多人。但何以又不觉得残酷可怕呢？”。金明池楞一下，才道：95“也许因为军队本来就是准备打仗的，所以认为纵然杀敌阵亡，亦是理所当然之事。唉！我也弄不清楚。”纪香琼道：“这话很对，某些事情，在大家熟习之后，便视为理所当然，并不感到异样，况且对阵交锋之时，谁生谁死，无人能事前预料得知。不比我要准备的人、定是死路一条，所以显得很残忍可怕。”她深深吸一口气，表情语声都很严肃认真，一望而知，她不但想法说服金明池，同时也想法说服自己。她道：“在这世间上，有不少人，罪孽深重，应予处死，但我们当然没有资格判决一个人是否该死。因此，我们可以去找一些已被判处死刑之人，立此功德，他们反正不免一死，这样，我们就算不得残忍冷酷了吧？”金明池笑一笑，道：“假如是罪该处以极刑之人，又已成了定数，收监候斩，则用他们已死走了的命运，做有益于世人之事，自是不算残忍。”纪香琼徐徐道：“不但不算残忍，反而是对他人的莫大恩惠。因为，这个机会实是让他们把残余无用的生命，发出了光和热。”但她随即发出苦笑之客，道：“不过，这也得瞧每个人的看法和想法。有些家伙，宁愿白白的死，亦不愿把余生贡献出来，惠泽他人呢！”。金明池道：“这倒不要紧，咱们但须行心之所安的事，管别人愿不愿意？问题却是咱们到何处求取这许多名死囚？况且还须略加训练，他们肯合作么？”纪香琼道：“以我大明朝南北十余省而论，想找十个八个合适的死囚，并非难事，训练方面，我也已有妙计安排，不愁他们不依言而做。”金明池道：“那么你所欠缺的只是一个官方极有力人士，足以支持咱们借用精兵，又可以调取天下合适的死囚，加以运用是也不是？”纪香琼道：“正是如此，假如霹雳手梁奉不死，他身为锦衣卫指挥使大人，倒是十分合适的人选。”她口气之中，并没有绝望之意：金明池看得出，她正在大动脑筋，而由于他本人对朝廷官家之事，十分隔膜，是以自知无法献计，便缄默不语。时为嘉靖末期，明世宗以严嵩为首辅，弄权枉法。后来的名将戚继光，李成梁等人，皆移杉不得志。明世宗本人好道术，时时遣人求天下仙术异人，道士邵元节、陶仲文、段朝用、蓝田用等，皆备受宠敬。他除了妄信异术之外，复又深居西苑，车臣无法亲见得看他、但他每日都有亲笔御札舆严窝。因此，虽然外寇屡侵，甚至迫犯京师，明世宗竟全然不知。在那二十年间，明军战死的，真是不计其数。纪香琼无所不知，对当今国事大势，当然也十分了解。她也晓得：这世上有那么一个万孽法师的话，天下休想有晏平之日。因为万孽法师所制造的祸乱，以大积恶孽为宗旨，天下越乱，他就越发欢喜……因此之故，朝中虽然时有忠良大臣，冒死抗疏。但一则世宗不予采纳。二则不久这等忠臣，也被加害。这其中，当然万孽法师大有关系，当年朱公明常驻京师，为的就是保护严嵩，以免他被仇家所杀。纪香琼想来想去，竟难有措手之计，当下向金明池道：“我们必须找出一位栋梁之才，既足以担承天下之事，将来好继奸相之后，辅助皇上，安定天下，这个人必须具有非常才智，在目前而言，不但不遭奸相嫉视、忌惮而致有杀身之祸，甚至竟有相当权势，可以助我们调遣精兵，选取死囚，以击溃万恶派？”金明池道：“你倒是想得满好的，这些人才，如何轻易求得？”纪香琼道：“信不信由你，假如大明朝气数未尽，则朝廷群臣之中，必有这等才智杰出之士。只不过目下不但韬光养晦，免有丧生之危，甚且外表也似是与奸相方面毫无龈龄。有些人会以为他是庸碌之辈，都不予以重视。金明池道：“或者正如你的所料，不过即便如此，你又从何而能发觉？咱们到京师去慢慢访查此人么？”纪香琼嫣然道：“你这话虽有讽刺我之意，但事实上，并非不可行之道，我再想想看，或者到京师走一遭，亦未尝不可。”金明池并不反对，他目下唯一的紧要事：就是尽量争取时间，苦修这无敌佛刀，以便与万恶派那个敌手，拚个高下。他们在墓室中又住了不少日子，有一天，纪香琼略略收拾过，道：“我们上路吧！”金明池道：。“往那儿去？”纪香琼道：“到京师去访寻那一位国家未来的栋梁，我细察你功力的精进，已足可应付任何强敌。以你之勇，加上我的智谋。这回现身于江湖上，万恶派之人不来则已，来犯的话，管他是谁，总给他吃点苦头，方肯罢休。”金明池傲然一笑，道：“好极了！我们这就联袂快游去吧！”两人即日动身，出得墓外。正如纪香琼所料，屋内多处，都显然有不少人居住饼，可知这些日子以来，万恶派曾留下大批人手，扼守此地，等候金明池复现的话，便合力取他性命。但大概是见久无动静，咸信金明池入墓之后，另有道脱身，早已鸿飞冥冥。因此，这两日才撤退人马。纪香琼上路之时，仍然要金明池依她之言，潜踪匿迹的出发。金明池大为讶异，道：“你不是说，咱们可以公开露面么？”纪香琼道：“时机未至，你且忍一忍吧！”金明池没奈何，只好听她。一路走去，都依她的方法，潜蔽踪迹。这一日，已到了南京，她看金明池在城外等候，独自入城行来，而她一去，却杳如黄鹤叫翌日，一辆华丽的马车，在四名骑着马的白衣侍女簇拥之下，驰抵金明池停宿之处。金明池听到马车之声，出来一瞧，但贝那四名白衣侍女，都长得相当美貌，年纪均在十七八岁上下。她们身上都佩看长剑，眼中神光充足，一望而知，是内外兼修的好手，这使金明池大为惊讶，定睛打量。那辆马车的窗深垂，以金明池的目力，也无法透视进去。驾车之人，是个独眼大汉，身上衣看也十分华丽，神态却甚是标悍冰冷。一个白衣侍女飘身下马，走到金明池面前，深冷地目光，从头到脚，把他细细打量过，才道：“不错！我们找的正是你了。”。她语调极是冷淡，好像只是自言自语，并不是跟一个人讲话般。金明池双眉一耸，猛然抬头望天，好像既没听见这话，同时，也突然瞧不见对方一般。要知，他本是十分狂傲之人，如今使出惯技故态，那股不屑理会对方的傲色，简直能把别人活活气死。那白衣侍女冷冷道：“我早听说过你是个自傲自大之人，因此你这等神气，决计不能使我生气。”金明池连哼也不停，突然举步行去，他是要迫近马车，瞧瞧车中之人。那白衣侍女出手疾抓，虽然十分迅快，却仍然抓了个空。其余的在马车上的三名白衣侍女，见状，齐齐撤出长剑。三剑出鞘，却只闻“铮”的一声，可见如何的齐整划一。颗示出她们都受过严格的训练她们虽未下马，可是三剑出鞘，却透出一股严寒剑势，向金明池潮涌卷到。金明池心中大讶，忖道：“这三名侍女，倒看不出具有如此精湛的功力，尤其是三剑合成的这般剑气威势，更是奇怪之极。按理说，这等剑势，必须是绝顶高手，方能办到，然则难道她们皆是绝顶高手不成？”。要知，金明池于武功之道，最是渊博，深知这三女日下虽然未曾下马，但只要自己再向前移动，违逆了她们的意旨。则她们剑势自然生出感应，同时发出。而这一击之威，由于是气机感应，天工多于人力，是以具有无坚不摧之势。纵然是他这等身手功力之人。也不敢轻易冒此奇险。金明池至此，只好停住脚步，目光中透出一片森冷之意，缓缓的扫视那三名白衣侍女一眼。但见她们的年纪俱在二十左右，个个明艳美慧，肤色白皙，意态之间，有一股孤峭幽冷之气。这等女孩子，虽然身为侍婢，但一望而知，都自视甚高，很少人能让她们放在眼内，尤其是男人。金明池心中突然十分踌躇起来，忖道：“这辆马车和四名侍婢，毕竟是什么来历？我瞧那独眼大汉，凶悍殊甚，只怕武功更在四婢之上，从表面上瞧来，这马车内的主人，定是个女子。她能训练出这等婢仆，足见十分不凡，唉！可惜阿琼不在，不然的话，她一眼就可以瞧出这辆马车的隐了。”他的犹疑是自己要不要出手对付这些女孩子，假如是在以前，依他的性情，早就上去了但自从齐茵、纪香琼、白蛛女这些女孩子出现之后，他可就真不敢小觑女子，尤其是这四婢身手如此不凡，饱受训练，焉知她们的主人，不是极厉害的人物？他怕是不怕，只不过慎重从事而已，不过僵在这儿，亦不是办法，因此，他很希望背后那个白衣侍女向他出手，则他可以用迅雷不及掩耳之法，一下子擒住了这个侍女，抢制了主动之势。只听背后那个白衣侍女冷冷的道：“金明池，你一身武功诚然高强不过，我们这些下人实是难以为敌，但你若是惹怒了我家小姐，包管你有苦头吃的。”金明池连头也不回，道：“我倒想知道如何做法，才能使你家小姐大怒？”那侍女道：“问得好，我家小姐这一年以来，不时到江湖上走动，武林之人，不论是黑白两道，无不生出了好奇之心，很想瞧瞧我家的小姐，但此举已犯小姐大忌，是以，大凡作此试之人，总不免吃点苦头。”金明池道：“照你这样说来，你家小姐的真面目，至今还末有人瞧过了？”那侍女应道：。“不错！谁有这等木事能见到她呢？”金明池道：“这太简单了，我这就把她揪出来，只要你们不逃走的话。”那侍女冷笑一声，道：“原来你要人家站定，听任你摆布。”金明池道：“我举手之间，当可以击毙双马，使马车不能移动，因此，谅你们也不易逃得出我的手心，不过这么一来，实在太费事了，我犯不着这么做。”那侍女道：“犯得着与否，倒是其次，问题是你办得到办不到才是真的。”金明池放眼一看，但见对方全无逃走之意，心中一动，随即仰天一晒，回转身子，说道：“我懒得看她的面貌啦！”这时，他已面对那白衣侍女，只见她明亮的双眸中，透出惊讶之色，问道：“为什么？你害怕了？”金明池道：“就算我是害怕吧，总之，你家小姐芳容，请我看我也不看。”白衣侍女怒道：“你这人好没有道理。”金明池笑道：“我瞧过你们也就够了。如若你们四婢愿意留下来让我多瞧些时候，我也一点都不拒绝。”那侍女黛眉一皱，道：“我瞧你有点儿神志不清，满咀的胡言乱语起来了。”金明池正色道：“我一点也不是胡言乱语，试想你家小姐，最恨别人瞧她面目，可见得其中必有古怪，以我的猜想，她一定长得丑陋万分，才这般忌讳人家瞧她，同时，也因此收养了你们，以便妆点门面。”那侍女直到现在，才算是弄明白了他为何改变了主意。当下道：“你弄错了，我家小姐，可说是当世无双的美人。”金明池道：“你留着这话，等到闲得发慌，自己向自己说着解闷吧！”他实是打心中不信，并非诸多作态，诱骗对方的话。那侍女心中甚怒，玉面涨红，伸手按剑，大有出手之意。金明池反而大为得意，高声道：“马车之内，一定是个丑不可言的丫头，否则她何以不敢见人，而且直到现在，连屁也不敢放一个？”他伸手指指这个按剑侍女，又道：“我劝你老实一点，别要弄刀弄剑的，须知你一旦出手，激怒了我，我得跟你亲个咀，才能消了怒气。”那侍女顿时征住，当真不敢拔剑出手，只因这金明池，早就有了天下第一高手的声名，假如她在这等警告之下，犹自拔剑，显然会让人怀疑她是想让对方亲个咀。她气得骂道：“混帐东西！你的狗嘴迟早得长个大疔疮，既脏且臭，没有一个女人肯让你亲咀。”她牙尖咀利，咕咕呱呱的直骂，倒也有趣。金明池故意唬她，双睛一瞪，狠狠地道：“闭口！假如你再骂我一句，看我有没有本事抓住你就亲咀。”那侍女登时骇得把下面的话咽回肚子里，用力皱起眉头，蹶起小咀，恨恨的直躁脚，表示她心中的愤怒。金明池口中说道：“假如你想与我亲热一下，只要出言一骂，就可得遂心愿，这又何乐而不为呢？”心中却迅快的忖道：“我与这侍女缠闹至今，车中之人，倘无半点声息动静，果然可怕的紧，先时我还怀疑会是阿琼跟我开玩笑，但既然她们一年以来，不时在江湖上出入，则这一神人物，武林定然有了传闻，我一探即可得知。假如当真不讹，则决不会是阿琼了，然则她们是谁？今日为何会找上门来？恰又是阿琼不在之时，这会不会是他们已对付了阿琼，是以得知我在这儿？”假如纪香琼在她们手中，这当然是十分伤脑筋之事，为了她的安全起见，则必须更慎重地对付她们才行。金明池考虑过多种可能性之后，举步欲行。对面那个侍女哼一声，道：“你往那儿去？”金明池道：“回屋子里睡觉去，谁耐烦跟你们嬉闸？”那侍女意欲拔剑拦阻，却又不取，正不知如何是好之时，后面突然传来一阵娇柔的声音，道：“阿梅！让他走吧，我们也好动身回家。”金明池听得浦沽楚楚，但觉声音优雅悦耳，节奏温柔，一听而知，必是个既美丽而又脾气好的美貌少女。名叫阿梅的侍女，应了一声，侧身让出道路。但见金明池若有所思的停步不发，阿梅当下不耐烦地道：“你不是说同去睡觉么？那就回去吧！”金明池道：“不！我改变主意啦！”当即转身向马车走去，高声道：“姑娘芳驾既临，岂能就此离去，竟惺这一面之缘呢？”金明池暗念：以自己的功力，当然不难闯过这三婢联手之阵，但若然想在指顾之间就闯了过去，而又不想伤她们性命，那简直是办不到之事，何况尚有一婢一仆未曾参加。照他的估计，如果不出奇制胜，害得这五名女婢仆发动全力，那就不是三五十招之内，可以如愿闯过的。他猛然间向前一冲，但见那三婢长剑齐发，幻化作三道光芒强烈眩目的剑虹，从马背上疾卷下来。金明池乃是故意引发对方这一击之威，其实方进便退。不过由于对方是在气机感应之下才发出的剑招，迅疾如电，饶他金明池身法奇快，也未能甩脱，仍然衔尾追击而至。但金明池是何许人也，早就相度好距离远近，这时反身一跃，袖拂掌拍，一招之间已抓住了阿梅，顺势拖了过来，以她的身子，挡那三道剑光。那三婢大惊失色，各自尽力收剑闪跃。金明池一幌身，已跃向马车。那独目大汉大吼一声，宛如老鹰般凌空扑下，人未到，手中长鞭早已发出到破空气时的锐烈声响，疾向金明池卷扫。此人左手尚有一把短刀，寒光闪闪，神态标悍，足以令人胆寒生畏。金明池见他出手之时，功力十足，不愿与他多所纠缠，当即把左手抓住的阿梅，向他一送。但见阿梅宛如长看翅膀似的，呼地飞起，疾如激矢般向那独目大汉飞去，她的样子，一看而知，是穴道受制，假如不予置理，这一跤摔在地上，不死也得重伤。独目大汉无法可施，只好自行卸了长鞭的劲道，一面把短刀衔住口中，脱出左手，一把抓住了阿梅。随即借势斜斜飘开丈许，落向地上。金明池脚尖沾地之时，距马车已不超过七尺，正当他身形欲起未起之时，马车上传来”咯“的一声。随着这声响起处，一大团烈火，突然出现，直向他喷溅而至。金明池目力何等了得，在这极短促的一瞥之下，已瞧出这一大口烈火，大有扩散延布之势，威力极强。武功练到俊金明池这等境界之人，最不敢惹的，大概就是无情烈火了，这是天地间威力至强之物，武功再高也罩不住。因此他迅即改进为退，唰一声，已退了七八尺。果然，那团烈火，只能喷到距他四五尺之处，便不能再进。但见这一大口烈火，宛如一道帐幕般，拦阻住四五丈方圆的空间，使他不但无法超越，甚至连马车也瞧不见。那四匹无人乘坐的健马，竟都不曾惊叫，却迅即撤蹄绕入火幕后面，可知这些马匹，都训练有素，如是寻常牲口，见了这等火势，定必骇坏了而乱嘶乱跑。金明池他仰天一笑，高声道：“好厉害的火器，甚至可以用作障眼法，借此悄悄逃遁，但本人只要活捉了你手下三个丫头，不愁查问不出一些我欲知之事。”原来那三个发剑无功的侍女，这刻反而是在金明池身后。他虽然不曾回头瞧看，但这三女一有行动，休想瞒得过他的耳朵。火幕突然消敛，只见那独目大汉已站在座位上，居高临下，阿梅则瘫软地倦伏在一没。这是因为她穴道未解，失去了行动之能。他凝目向马车望去，突然发觉那隔日垂，似是能够看透，蒙蒙胧胧，隐隐约约，可以见到一个女子的身影，偏又看不分明，不知她相貌长得如何？内的女子娇声一笑，道：“以金先生你的绝世武功，号称天下第一，若是大才小用，擒下奴家几个丫环，谅也不足以向人骄夸，是也不是？”金明池第一个感觉是：这女子又是个十分慧黠多计之人，能言善道，大有纪香琼之风。这个感觉，使他顿时十分头痛，况且她的话也极有道理；不但擒下这些侍女们，并非光采之事，甚至传出了江湖，反而减损了他的英名，因为此举足见连他亦无法近得马车，强看对方容颜。那三名侍女似是得到暗示，晓得了金明池这刻的心情，齐齐行动，打两边分头绕路而逃金明池果然没有拦阻，转眼间，那三名侍女都回到马上，却已不敢过来，分别躲在马车的那一边。马车内的女孩子又娇柔地道：“金先生，不瞒你说，奴家这辆特制的马车中，设有巧妙厉害的暗器多种，火器不过是其中之一而已。”金明池陷入进退两难之境，口中冷冷道：“本人自信还抵御得住你的歹毒暗器。”马车内的女子道：“当然！当然！即使你口中认为毫无把握，今日的形势，也迫得你非逞强一试不可了，我讲的乃是实话。”金明池道：“笑话！难道我不能转身走开么？”车内之人道：“当然不行啦，请你转眼向左右两方望去，离此地大约只有五六丈远，都有树木，奴家发现有不少人藏身其间，正在瞧看看我们呢！”金明池转眼望去，果然两边的树上，都隐伏不少人，遥遥观看这场热闹。当下皱眉道：“这些人是什么来历？”车内之人道：“他们都是武林中相当有名气之人，这一个月来，苦苦追踪奴家，奴家虽是不难摆脱他们，但忽然听到一个传说，所以顾不得理会这些人。”金明池道：“什么传说？”车内之人道：“武林中传说你已踏入江湖；后来忽然被万恶派的高手杀死了，奴家为了查访此事，所以特地不甩下这些人，以便江湖上皆能知道我的行蹂。”金明池道：“知道了又如何呢？”车内的女孩子纵声一笑，道：“奴家相信那万恶派的高手，迟早会找上奴家。那时奴家就可以下手杀死了他，替你报仇了。”她的声音不低，大概数丈外遥观之人，皆可以听见。金明池十分讶异，道：“你替我报仇？咱们以前认识么？”车内之人格格笑道：“不认识，但奴家闻说纪香琼很喜欢你，对不对？”金明池越听越奇，道：“不错！这便如何？”车中人道：“纪香琼已因用脑过度，精神耗尽，早已香消玉殒了，是也不是？”金明池记起纪香琼所嘱，大声道：“是的！但这些事与你何关？何以唠叨不休？”车中人道：“纪香琼乃是女中之杰，天下无人能不在她绝世智慧之下低头。奴家身为女子，觉得她实在替天下姊妹们挣回不少面子，以此之故，奴家须得为她效劳，因此替你报仇，乃是天经地义之事。”说了半天，敢情是这么回事。金明池苦笑一声，道：“姑娘的盛情美意，本人心领了，万恶派的高手，果然可与本作殊死之斗，但他还没有击败本人之力。”车中人娇声笑道：“现下见到了你，这话自是可信了，不过这么一来，奴家反而变成使你无法下台的人了，因为以你的身份声名，今日假如无法见得我的真面目的话，这天下第一高手之名，就得让给我了，是也不是？”金明池不悦道：“你如是想得到天下第一高手之名，就该现身下车，当着不少武林朋友在场，把所有不服之人，一一击败，这才算数。”车中人道：“话虽如此，但假如连你也没有法子可以迫近奴家的马车，见不到奴家的真面目，则你已败在奴家手下，亦是非常明显之事。”金明池寻思道：“此女有意撩拨我动手，必有隐的目的，我欲待置诸不理，但两旁有不少武林人物正在观看，这些对话也都听去了。日后传扬开去，都当我金明池真的无法近得她马车，这如何使得？”他把利害得失在心中衡量一下，立刻高声道：“姑娘既然定要迫得本人一试，那你可得小心一点，本人这回出手，说不定会伤人。”车中人道：“你放心大胆的出手好了。奴家单凭这辆特制的马车，就能使你知难而退，我不妨告诉你，我这辆车子上，除了火器之外，还有毒水、毒针、毒粉和毒气等等厉害之物金明池表面上似是毫不在意，但心中却十分警惕。左侧有人高声叫道：“金先生切切小心，那车子上的鬼门道多得很，并且恶毒异常，那丫环绝不是虚声恫吓此言一出，两边的树木上都有人出声附和。由此可知，这一辆特制的马车，已不知伤了多少名家高手了。金明池道：“你这辆车子可有什么名称没有？”车中人说道：“当然有啦，叫做驭云车。”金明池道：“错了！应该取名为奈何车才对，正如阴间有一座奈何桥一般。或者称为罗刹车也可以。”车中之人斥道：“住口！驭云车就是驭云车。哼！哼！只等你今日失败了之后，奴家将在车傍挂一个牌子，写明：天下第一高手金明池也落败认输，相信那时候你也不会反对，是也不是？”金明池厉声道：“那么咱们就试试看，你小心了。”话声中，已掣出了长刀，左手也取出以前惯用的摺扇。此扇对于抵御暗器，特具妙用。他举步向车子迫去，提聚起全身功力，但最大的问题是，对象竟是一辆马车，这马车本身不具灵性，是以他刀艺尽避强大无伦，无人胆敢抗拒。可是马车却不管他这一套。在这一点上面，他当然大为吃亏。但见他步步紧迫，转眼间，已迫近到七八尺的距离。马车上发出一阵嘶嘶的声响，却不见有任何暗器飞出。金明池深深吸一口气，大声道：“好香啊！”两边树上之人，有好几个高声叫道：“是毒气………那是毒气。”又有人叫道：“这毒气十分厉害，曾经有人捏住鼻子，也昏倒地上。”叫喊声中，金明池仰天一笑，又向前跨了一步。看他移步之时，步伐坚定，全无中毒徵象。原来，金明池功力深学无比，他虽然当真吸入一口气，但却能把这一口气压缩于气管入口之上，换言之，他根木不曾把气体吸入肺中。马车上突然“崩”的一声，数十点晶光，散布成两丈方圆的面积，向金明池电射而至。此时，金明池唯有往上空拔起，才能及时逃得过这数十支毒针的袭击。当然那么一来，人家再来一记，恰当他掉下之时，他可就全无闪避的机会了。却见金明池猛可向后一倒，快得难以瞧得清楚。只听又是“崩”的一响，数十点晶光向天空飞去。这后面的一阵毒针，几乎是紧接着第一次发出的，一望而知，车中之人算定金明池一定拔上半空，是以紧接着向天空发射，使他来不及闪避或封架。谁知金明池能够当得上天下第一高手的荣衔，实有过人之处，他在最初被火器迫退之时，已察觉火势离地面尚有一尺以上的空隙，因此，他这回便利用这一点空隙，深信必能如愿。纵或算错了，由于脚板向着马车，那些毒针最多打中靴底而已。他已迅即起身，旁人但见他一例即起，宛如背后有弹簧把他弹起来一般，都大声喝采。金明池更不怠慢，双膝一弯，作出前窜的姿势。此是人类要移动之时最基本的姿势。大凡是必须反应迅速的动作以前，定要双膝弯曲，使身体的重心下降，离地面越近越好，不论是拳术也好，或是须要快速动作的运动也好，总不能违背此一原则。现在，金明池可以随意前进或后退，能与电光一般迅速。这姿势对于对方乃是莫大的威胁，迫得车中之人，不能不赶紧使出暗器阻挡。但见马车上下左右，都冒出缕缕黄烟。初时很不经眼，但说也奇怪，只一晃眼间，马车与金明池之间，就被一道黄色的烟幕隔断了。这一道黄色的厚厚的烟幕，显得十分凝固，风力对它似乎丝毫不生作用。行家眼中，一望而知，任何掌力也无法冲得散这道烟幕。车中之人发出得意的笑声，道：“这是一种特制的毒粉，威力强大，你有本事就冲过来试试。”此时，这道烟幕已展布甚广，总有三丈高，四五丈长。金明池无法瞧得见对方，除非是从两端绕过去。但这当然不是办法，因为他不知道那辆马车是不是完全在烟幕包围之中。假如绕过去，发觉也是一样，仍然无下手之处，则此举不免已教别人看轻了。他胸有成竹，嘿嘿冷笑一声，道：“你虽是把这毒粉烟幕视为长城天堑，但在本人眼中，却算不了一回事。”烟幕内传出那女子娇柔悦耳的声音，道：“你有本学，即管施展，奴家自信这黄云障还不是那么容易就破得的，你武功虽是高明不过，可是还得提防中毒身亡，其时后悔已迟，可别怨奴家辣手。”金明池已提聚好功力，当下一挥刀，朗声道：“且看这黄云障能不能挡得住本人这一刀。”但见刀势不迟不疾的劈了出去，说快真快，但说不快，也是可以。两侧但凡是高手名家之辈，见了这么一刀，无不耸然动容，或是瞠目结舌。因为这一刀，直有超凡绝俗之妙，业已突破了宇宙自然物理的限制。要知，在这世界当中，人类对时间和空间的感觉判断，莫不有着同一甚础，快就是快，慢就是慢，决不能兼而有之。目下金明池这一刀，正是如此的出人意表之外，教人无从判断，众人之惊讶，可想而知但最惊人的，还是这一刀产生出的威力，但见刀气透障而入，霎时，把那浓密得如同实体的黄云障，冲出一条拱洞。刀气本是无形之物，但由于黄云飘滚透裂，是以看得十分清楚明白。金明池一刀得手，第二刀跟着发出。这回施展出一招“入海屠龙”，但见刀光暴涨，人刀合一，朝那两三尺方圆的拱洞电射而入。两侧观战之人，看得极为清楚，因为这一道黄云障，只不过是丈许厚的一道屏隔。金明池透障而过，由开始到结束，都看得十分真切。金明池透过了黄云障时，脚尖方一沾地，离他只有数尺远的马车，突然喷溅出数十道黑色的汁液。这些黑色汁液，霎时化作一大片黑雾，把金明池完全笼罩其中。但金明池仍然向马车迫去，连踏两大步，已到了车边，刀尖疾出，挑起了垂。他顿时已瞧见了车中之人，两侧的武林人物，无不鼓噪喝采。因为这驭云车主，此次已在众目睽睽之下，遭逢了第一次的败绩。事实上，这些武林人物虽然都吃过亏，但莫不是被毒针击退，多数都负伤倒地，得到白衣侍女喂药回苏。从来无人得见这驭云车的许多种厉害武器。这次金明池不但迫得对方施展出烈火、毒针、黄云障以及黑色毒汁等歹毒武器，还能挑开子，得见车中之人。他们不但大喜，同时也十分震骇于这驭云车奇门暗器之多，莫不认为除了金明池之外，再无有能成功之人。金明池从窗口望入去，但见车内布置得堂皇富丽，用物齐全，连饮食之具也有。而车中之人，却是个彩服姑娘，高髻上宝饰甚多，但面目仍被一层轻纱遮掩。他全靠这无坚不摧的刀气，护住全身，使毒雾不能侵入。因此之故，他必须迅即退开才行。那彩衣高髻姑娘却向他招手道：“你可敢到车里来么？若要见我庐山真面目，非上车不可。”金明池虎躯斜掠而起，一面伸手拉门，一面准备出手应付那独目悍漠的攻袭，动作极为迅速。但那独目大汉只在高高的车前座位上，侧头睨视，并没有出手拦截。金明池闪入车内，但觉车厢中地方相当宽敞，那彩衣蒙面姑娘，端坐不动。但那对宝石也似的双眸，却紧紧的盯视着他，一时也测不透她的心意如何？他手中长刀斜压胸前，一股森厉刀气，弥漫全车。那彩衣姑娘轻笑一声，道：“好厉害！你再不收回刀气，我可支持不住啦！”金明池冷漠之极，既不回答，也不收回那刀气。彩衣姑娘道：“好吧！我把面纱去掉，但我曾有誓言，谁能冲入驭云车内，迫我去掉面纱，我就嫁他为妻，那怕是个年老丑陋之人，亦决不更改此誓。”金明池淡淡道：“这是你的誓言，与别人无干。”彩衣姑娘一怔，道…“这是什么话？”金明池道：“我也有过誓言，决不娶那不三不四的女子为妻，像你这等行径，就是不三不四的女子了。”他的话并非虚伪，因为车内的森寒刀气，竟是有增无减。假如对方是全无武功之人，这刻早就窒息而死了。饶是精通武功之人，也须看功力之深浅，定忍受时间之久暂。像这个彩衣姑娘，能熬受这么久，已是功力十分湛深之人了。假如金明池口不应心，存心开个玩笑，他的刀气就应逐渐减弱。因为这股刀气，与他的意志、杀机，息息相关。如是敌视之心减退，刀气也就跟着消失。那彩衣姑娘困难地透几口气，道：“既然如此，你何必迫我揭开蒙面之纱呢？”金明池道：“多说无益，我这就再催动刀气，只要你能抵受得住这一阵刀气的侵袭，我就退出此事。”那彩衣姑娘忙道：“别急！我取下面纱就是了。”但她被刀气所压，动弹不得，急急叫道：“喂！你放松一点呀，我双臂都抬不起啊！”金明池冷冷一笑，左手摺扇刷地打开，往她面上一扫。那片轻纱，随扇而落，现出了庐山真面目。但见她眉目如画，肤色极为白皙，全无一点血色。可是那对宝石似的眸子，却替这张丽而没有生机的面庞，带来了活泼生机。他迅即收回刀气，毫无表情地道：“这张面孔全无奇怪之处，何必隐藏在面纱之后？”那彩衣姑娘大大松一口气，道：“你终于收起刀气啦，但你也未免太大意了，须知我这辆驭云车中，机关繁多之极，既巧妙而又恶毒，虽是武功极强之人，亦是防不胜防。”金明池道：“我可不是故意借端逞强，事实上，我对你毫无兴趣，但像你这种人物，诚然是当世罕有的拔类出萃之士，有评论胜败得失的资格，所以我跟你多说几句。”他眼看对方面上全无喜怒之情，心想：此姝城府太深了，实在不可轻视。当下又接着说道：“此车固然是机关千百，极尽奇巧歹毒之能事，但本人却有这等自信，那就是不论你以任何手段，亦难以伤得本人。”彩衣姑娘道：“你就算已炼到金刚不坏之身，亦难以抵受火攻、烟薰、电闪、雷劈之威，是也不是？”金明池道：“不错！但你别忘了，我受袭之时，定能拿住你，一同化为飞灰。”彩衣姑娘道：“假如我有法子使你心神波荡，意志分散，则此时我但须五针齐出，分刺你”大椎“、”神道“、”命门“、”承扶“、”殷门“等五大穴道，你纵然是天下无双的宗师，亦将武功全失，任我处置。”金明池一听这五大穴道之名，不觉失笑，道：“姑娘这话，只好唬唬别人，若论这五大穴道，诚然可以制住任何高明之士，但问题却在于你如何能在同时之间，取此五穴？”彩衣姑娘美丽的面上，全无表情，道：“你如不信我有这等手段，那就坐下来，待我详详细细的告诉你。”金明池依言在她对面的位子上坐下，但觉座垫及靠背，皆是套着很厚的棉花，十分柔软舒适。但他随即醒悟了一事，立刻暗运奇功，把全身穴道移变了位置，虽然只有寸许之微，但已经足够了。那彩衣姑娘：“这五大穴道，其三是脊椎骨上之穴，余下的两穴，一在臀部，一在双腿后面。照道理说，果然不能在同时之间，制住这五处穴道，但天下之事，往往有令人意想不到之处，我偏偏能够办得到，这个理由，我拿一件东西给你看看，便可知道。”金明池道：“如若真有这等本事，本人亦不能不服气。”彩衣姑娘在身边摸出一宗物事，却是五枚错叠在一起的圆形水晶球，体积可真不小，她托在掌中，道：“请看！这是什么？”金明池定睛一看，蓦然一道光芒从水晶球当中闪耀，宛如点燃着一枚五彩花炮似的，映射出千百道绚丽夺目的光彩，甚是强烈。金明池虽是眼力极强之人，这刻也不由得一阵眼花，心中一怔。登时感到背上、臀部和腿部，都有针刺的感觉。那被针刺之处，正是方才她提及的“大椎”等五大穴道，由于那“承扶”及“殷门”皆是双穴，是以一共是七处穴道被刺。设若金明池不是早一步把穴道移了位，则这一记，将使他顿时失去武功，须得有人解救，方能复原。他嘿嘿冷笑一声，道：“好厉害！原来在座位上有机关，怪不得连臀部的”承扶“穴也难幸免了。”他晓得自已确实被那水晶球的强光所眩惑，以致心神分散，反应迟钝。如若不然，那些金针针尖方一墙及皮肤，只要他有备之下，仍能及时跳起躲过。因此，他虽然不曾受制，可是对于她的巧思妙计，仍然佩服之至。当下改以较为客气的口气，又道：“假如你不提及这五处穴道之名，被我及时醒悟的话，的确难以逃过你的金针刺体之厄，本人至此也甚为钦佩，咱们就此别过，后会有期。”他站了起身，那彩衣姑娘垂头道：“你当真竟不屑一顾么？我自问容貌也不弱于别人，唉………”金明池摇摇头，没有做声，伸手便去开门。彩衣姑娘道：“你走之前，再瞧我一眼如何？”金明池回头望去，但见她螓首低垂，只见到那镶满了宝饰的高髻。他心中甚是诧异，忖道：“假如我不喜欢你，多看一眼又有何用处？”念头方掠过，那彩衣姑娘说道：“多看这一眼，事情就会生出变化了。”这话简直是在回答他心中的疑问，使他十分惊异，道：“好！我正在瞧着呢！”那彩衣姑娘蓦然抬起头来，但见白素素的粉厣上，神倩如喜如嗔，眉长入鬓，星眼含倩这张面庞，分明是纪香琼，不禁呆了一呆，才道：“怪不得你能听到我心中之言。”他旋即缩回开门之手，往她身边一坐，伸手抱住她的纤腰，道：“你当真非嫁给见到你真面目之人么？”纪香琼笑吟吟道：“正是！而且我仍然希望你永不肯娶那些不三不四的女子。”她手中拿着一小团东西，给金明池瞧一下，又道：“这就是我的化身了，将来我永远要用这副面目示人，称为驭云仙子。当然有大部份人会称我为金夫人的。”金明池道：“这办法真高明，连夏侯空也将永远推想不到。但我感到奇怪的是，你几时安排好这么一辆马车，还有那些武功出色的丫环和赶车的手下？”纪香琼道：“当然我不可能在许久以前，就晓得有这么一种必须乔装改扮的情势，但我出道之时，却已考虑到有时利用这等奇异的身份，周游天下，定是十分有趣之事。所以我已着手训练梅、兰、菊、竹四婢，又当我在京师调查薛陵全家被害之事的时候，顺带在奸相的卷案中，发现了这个仆人魏厚。他本是保定巡抚杨守谦的家将，杨守谦于庚戌之变，起兵勤王，与仇惊两路兵马，赶援京师，抵御俺答。但严嵩不肯主战，又复克扣军粮，仇惊听命于严嵩，按兵不动，杨守谦孤军御敌，未敢轻率出击，竟被严嵩谗言杀害。”金明池大怒道：“真真岂有此理！”纪香琼道：“令人发指之事多着呢，当时的兵部尚书丁汝变，也同时被奸相陷害而死。这魏厚乃是勇悍之士，见公主被杀，一怒而乔装狙击奸相，被朱公明伤了一目，收禁死牢之内，不知如何，多时都未处决，被我发现后，毁去卷宗，救他出狱，并且依照他的性情骨格，传以合适武功。时日虽不长，但他已颇有成就。”她歇了一下，又道：“我就医之前，便着独眼龙魏厚及四婢驾车出入江湖，时隐时现，制造种种傅闻。这年余当中，传说虽然传遍江湖，但遭逢的真正高手，却几乎没有过。这是因为金浮图开启之后，天下名家高手，莫不皆获奇技绝艺，闭门苦修。因是之故，我这个空城计摆到现在，还未被人识破。”金明池道：“这敢情太好了。”纪香琼道：“以后咱们纵横江湖，谁也别想识破这其中的机关。外间之人，不是称我为驭云仙子，就是叫做隐形罗刹。这外号也真不错，咱们总得让万孽法师想错了，以为我是任性妄为之辈，他见你与我在一起，再看看咱们的作为，将必误以为咱们不做好事，因而不肯随便招惹咱们，甚至对咱们毫不防范，那才真真有趣呢！”金明池道：“好！咱们先干点不合情理之事，这风声很快就传扬出去了，不过，我心中尚有一个疑问，须得弄个明白。”纪香琼道：“你说吧！”金明池道：“设若那万恶派的高手破去你种种暗器，闯入车内。此时你只好施展那金针刺穴之术了？”纪香琼道：“当然啦，此时既不能使用火器，除了这一着之外，再无别法。”金明池道：“万一他也窥破了你的计谋手段，先行把穴道移位，你便如何？”纪香琼笑一笑，道：“你猜我可有应付之法没有？”金明池道：“实在很不容易应付，唯有希望他不能事先发觉，则你这一着，定可擒下那。”纪香琼道：“你何以追问不休呢？以后我们总是在一起，怕他何来？”金明池道：“万一我有事走开，或是你独自去办事，碰上了他们，哼！你别以为人人都会让你花言巧语说得动的，有些人不管三七廿一，先污辱了你再说，那时节，我就算把他们碎万段，亦是无用。”纪香琼道：“谢谢你的关心，但我既然是金明池夫人，焉能吃这种亏？实不相瞒，我其时可施双管齐下之法，那就是一方面以金针暗袭，一方面又发出毒气。此时，他被水晶球强光所眩，心神微分，加上金针刺体的感觉，定必功力减弱了些许，有此一点空隙，我这种毒气，必能把他毒昏。此时穴道复原，再施金针刺穴之术，任他是天大英雄，亦休想挣扎。”金明池乃是大行家，一听之下，已完全明白，不须她在细节上解释。当下颔首道：“如此甚好，但我还是担心那斯一直闯人来，出手伤了你。”纪香琼道：“你放一百个心吧，我还有许多护身之法，路上才逐一让你瞧瞧，现在我们还有事做呢！”金明池笑一笑，道：“可是咱们举行婚礼之事么？”纪香琼嫣然道：“是的！我们须得让天下武林之人，皆知此事。不过这么一来，若是夏侯空听悉这个消息，一定把你认作薄幸无情之人。”金明池耸耸肩，轻松地道：“管他呢！反正我一向是自负自大的家伙，从来不恤人言。他发现纪香琼提及夏侯空这名字之时，眉宇之间，隐藏不住怅惘之情，是以特地讲得很轻松，以便把她这种情绪驱散。要知，他已是得胜者，佳人、绝艺都得到了，而夏侯空却完全落空。因此他实在没有嫉妒夏侯空的理由。纪香琼又道：“我们的婚期，定在一个月之后，将大撒喜帖，宴请天下英雄。这件事够我们着实忙上一阵的了。”金明池道：“当真要发帖与天下英雄，大排盛筵么？”纪香琼道：“当然啦！试想万恶派的高手，业已传出了消息，说你并非其敌。假如你不大排筵席宴客。人家一定深信你对万恶派心存畏惧。反之，你既然大事张，天下皆知，则万恶派之人，不管来不来找麻烦，都足以证明你毫不畏惧。”金明池笑道：“原来你想把万恶派之人哄得来，这法子倒也不错，问题是假如万恶派来的不止一人，我双拳难敌四手，那时岂不糟透？”纪香琼道：“不妨事，若论人多势众，万恶派纵然是倾巢而至，也比不过我们。”金明池插口道：“你打算把齐茵、方等人都请得来，是也不是？”她点点头，道：“还有一个最重要的人物，你竟漏了未说。”金明池道：“谁呀？”沉吟一下，突然仰天而笑，道：“对！我师父乃是主婚之人，当然不会缺场，有他老人家坐镇，谅那万恶派之人，决计不敢倚多为胜。”纪香琼于是命梅、兰、菊、竹四婢和独眼龙魏厚，先行拜见主人。然后着四婢向那些观战之人，传布喜讯，言明将于一个月后，在南京城举行婚礼。这个消息，真是不胫而走。数日之间，已自传遍了武林。在这几天之中，金、纪二人已发出了上千张喜帖，遍邀武林中人，到南京来参加他们的婚礼。在这些喜帖之中，有几十张最为重要，必须请得到才行。因此纪香琼用了不少法子，在这数十张喜帖上，都附有数言。例如致齐茵、方这一集团的喜帖，注上薛陵可能应邀赶到的字样。又例如致少林寺方丈慧海大师，就注上：“趁此机会，共商御敌大计”字样。齐茵她们一听薛陵可能赶到南京，当然非来不可。那慧海方丈、武当俞长春掌教真人、黄旗帮主吴伟等，得见共商御敌大计之言，皆知金明池指的是万恶派，自也没有不亲自赶来之理。喜帖发妥，金明池和纪香琼便驱车前赴太湖，到仙人浦上谒见那三大异人之一的孤云山民徐斯。他们在南京已购备了巨宅，届时准备筵开百席，将摆设在后园的宽大草地中。假使到时要动手比武的话，也是方便得很，只须把十来张桌子拚拢，就是绝佳的擂台，四周之人，纵是多达千余，都可以瞧见。纪香琼在仙人浦的一间木楼上，首次晋谒那孤云山民徐斯。此时，她心中的情绪，真是难以描写得出。要知，金明池幼失怙恃，自幼由徐斯养大，因此徐斯实在就等于是金明池的父亲一般。纪香琼首次拜见家翁，又是紧张，又是快乐。徐斯虽是年逾九旬之人，可是看上去只有四五十岁，略为清瞿，却十分斯文俊秀，言谈温雅。徐斯一面啜着香茗，一面倾听爱徒踏入江湖之后种种经过，面上表情很少变化。直到后来，听到十方大师的名字，万恶派高手，以及纪香琼死而复活这三件事，他的面色方略有变化。金明池禀告完毕，提到娶纪香琼为妻，而她必须化身为驭云仙子之事，徐斯欣然道：“孩子！你这次踏入江湖，最大的成就，就是把这个绝代才女娶回来。为师大是欢慰，当然要为你们主持这件婚事。”。纪香琼见最后一关已过，心花怒放，笑厣中更添娇。徐斯又道：“为师虽然想不踏入红尘，也是有所不能。因为照我的猜测，只怕薛陵的师父欧阳元章，也会在南京出现，他未必是找你的晦气，假如薛陵尚在人间，则你们的婚礼，他一定会赶来。欧阳元章想见见徒弟，势必也得赶到南京。我想，这正是我们老一辈作个决断之时了。”金明池道：“师父！您定要与欧阳老丈动手不可么？”徐斯道：“看来很难避免，因为齐茵的师父邵玉华，会想到我们都前赴南京，所以她若能出关，也必赶来。我们三人对上了面，这数十载的恩怨情孽，焉能不弄个水落石出呢？”他的口气语调之中，全无火气，可是却非常坚决。纪香琼不禁痴了，想道：“他们这一段情孽，牵缠了数十年之久，至今尚未能忘怀，仍然要寻个了断，可以想见他们用情之深，非是外人所能想像得到的。”徐斯又道：“你们不必替我担心，欧阳元章虽是老当益壮，但我的功夫也未曾有一日搁下过，谅必仍然难分胜败。”金明池道：“既然如此，倒不如让徒儿代劳如何？”徐斯潇洒地笑一笑，道：“我们都是近百岁之人，这一次大概是最后的决斗了，不论孰胜孰败，或是不分输嬴，亦再无卷土重来之一日，岂能让你代为师出手？”他凝眸寻思一下，又道：“你说到那十方大师，既然使的是无敌仙剑，又是奉命守护金浮图的人，一定是昔年会过一面的韦公子了。这个人真了不起，只不知会不会到南京来？”金明池忍不住问道：“这十方大师以前可曾跟师父您印证过武功么？”徐斯徐徐点头，道：“这是免不了的事，为师和欧阳元章都略略不如他，只有邵玉华以绝世天资，造诣特高，可以与他分庭抗礼。”金明池平生最敬服这个师父，因此听了这话，不禁微微露出难过的神情。徐斯看在眼中，笑道：“孩子，为师当年虽然在规规矩矩的武功上，比他不过。但为师法门甚多，炼成两种凶毒绝艺，一旦施展，必可与他同归于尽，这是为师昔年偏激的性情而苦炼成功的绝艺，韦公子剑术虽是超凡入圣，也难逃大劫，这是说，为师如是被迫施展毒手而言。但韦公子人品谦雅，当时在武功上并没有分出高下，只不过我自知有所未及而已。”金明池这才释然，这一日金、纪二人就在仙人浦歇宿。次日，奉侍着徐斯，一同乘车前赴南京。此后的日子中，金明池苦苦修习那无敌佛刀。他有师父从旁协助后，又大有进境，连徐斯都大感满意，深信天下间，已无人可以赢得了金明池。距他们婚期只有十天左右，四方八面的道路上，都可以见到赶赴南京，参加金明池婚礼之人。要知，金明池的名气，固然已足以招致天下英雄豪杰，赶来参加，而那驭云仙子，也是名满江湖的奇人，谁也都希望见见她的芳容。齐茵、方、白蛛女、许平等许多人，由齐南山率领，亦是早就离开齐家庄，不辞千里地赶去南京。这真是年余以来，武林中最轰动的事了。因为江湖中已密盛传将有一些高手阻挠婚礼的进行，谁也不知这些高手们是谁，也没有人得知这个密消息从何而至？反正一个传一个，来历都是十分可靠的，是以人人皆信。因此之故，武林中但凡是有头有面的人物，都赶向南京。齐茵等人的行踪，固然传播得很迅速，而少林慧海长老、武当俞长春真人、黄旗帮主吴伟等迫近南京的消息，亦是无人不知。终于到了良辰吉日，全府到处张灯挂彩，鞭炮燃过后，四下满地碎屑，一派喜气洋洋的光景。从早晨开始，贺客盈门，礼物如山积，堆放在一个宽大房间中。另有精美贵重之物，则收藏于内宅。纪香琼年余以前，在这南京城内，帮助薛陵捉拿朱公明，记忆犹新，现在已成了新娘身份，心中的滋味，除了甜蜜之外，仍然带有少许辛酸。镑家派的掌门人，随从甚盛，都在上午抵步，登门祝贺。还有不少杰出的名家高手们，都是一齐被安置在东边院子内的大厅中，稍次的则在两院的大厅内。因此，完全没有龙蛇混杂的情形发生。慧海方丈等人，早已晓得两件事，一是金明池的师父徐斯，已亲自抵达南京，为爱徒主婚。第二件是齐茵等人早已到了南京，但一个上午过去了，还未见她及方等人，踵府道贺新人们定于下午筵席开列之前，在那左右屋子都打通了的巨厅内举行交拜天地之礼。而筵席也得提早摆设，大约是在申末之时。群雄心中有数，晓得在交拜天地之时，或者众宾客入席之隙，如是有人扰闹，当不出这两时候。因此当新人们即将交拜天地，巨厅内挤满了人之时，大家心中都紧张地等候事情发生。厅内布置着喜帐巨烛，又设了不少座位，座中之人，无一不是武林中大有名望身份的人物。金明池身穿吉服，先已独自在厅内与贵宾佳客周旋，新娘子还未出现，主婚的徐斯亦未露面。正在此时，一名健仆匆匆入报说，齐南山率了齐茵、方、白蛛女、梁学宾等人已抵达府门，还带了不少贺礼。转眼之间，密密的人丛中，裂开一条道路。但见齐南山领头，带了齐茵她们，由总管金府喜事的太极名家董翊林陪同，走入巨厅之内。金明池迎上去，与齐南山等人寒喧话旧。那边厢慧海方丈、俞长春真人、吴伟帮主、叶高等人都离座起身，这些人物也如此多礼，益见隆重。好不容易都寒喧应酬过，齐茵却一直对金明池冷若冰霜，不大瞅睬。众人之中，也只有她一个人能把心中的不满之意，完全表露在面上。她坐下之后，金明池与身边的方说话，齐茵突然冷冷道：“金明池，别人都来祝贺你，但我的来意却大是不善，你小心点才好。”金明池陪笑道：“在下几时得罪姑娘了？”、齐茵道：“你对不起一个人，所以我决不会轻易放过你。”金明池道：“我知道你说的是谁，但她已经死了，我不但见过她的坟墓，甚至入墓启棺验过，证明不假，方会再娶别人，请你相信一点，那就是我金明池决非贪新忘旧之辈。”齐茵重重的哼一声，道：“就算我琼姊已经逝世，你也不该这么快就娶了别人，嘿！嘿！当初她若不是为了你，定然不会耗费了许多心力，以致有丧生之祸。”金明池道：“既然姑娘如此深加怪责，为何还移玉莅临？莫非有意出手大闹一场么？”齐茵冷冷道：“说不定，等我瞧过那个女子再说，哼！假如她远此不上我琼姊，我非给你闹个天翻地覆不可。”许多人已发现齐茵讲话时，神态大是不善，都晓得这场婚礼，说不定要被她捣乱。人人皆知当世之间，齐茵虽是女儿身，却是可以媲美金明池的高手，因此她若是出手的话，这场热闹就好看了。绝大部份的人，都希望她闹上一场，以便瞧瞧她和金明池的武功，高到什么地步？说不定可以偷学个三招两式，自是更妙。金明池陪笑道。“姑娘要闹的话，在下也是没有法子。但我只求你在言语上不要伤人太甚，在下就感激不尽了。”齐茵心想：这性情竟大大的改变了，真是奇事！口中却应道：“那得瞧瞧你这个女人之后，方能决定。”她停歇一下，又道：“别人怕你炼成无敌佛刀，也害怕徐伯伯，但我却不怕。”金明池道：“是的，只有你可以不怕。唉！我们以前都是好朋友，你何必找我的麻烦？”齐茵恨声道：“谁教你忘了琼姊的情意？”方在说时，人丛突然裂开，但这一次并非这些人自动闪让，而是被人硬给分出一条道路人人都惊讶顾视，连齐茵也是如此。目光到处，但见一个鬓发皆白的老者，身穿一件破旧长衫，大步而入。这位老人虽然衣衫褴褛，但那高大的身材，高鼻阔口，以及步伐间的气势，自然流露出威猛莫当的气度。他双目之中，发出闪电般的光芒，盯住了金明池，毫不放松，大踏步走将过去，大有寻衅之势。金明池躬身抱拳，很隆重的行了一礼，说道：“小侄不知欧阳伯伯虎驾贲临，有失远迎，还望肴恕。”众人一见他执礼极恭，口称“伯伯”，都觉得很奇怪，纷纷向旁人打听这个老人的来历齐茵啊了一声，起身道：“欧阳伯伯，我是齐茵。”来人正是薛陵的师父无手将军欧阳元章，他那威棱四射的双眼，先转到齐茵面上，突然流露出一阵温柔之色，走近两步，颔首道：“你就是玉华的爱徒了？很好！很好！”说时，还伸手摸摸她的头发，口气之中，充满了怜爱之意。金明池虽是被他冷落，却面色不变，恭立如故。欧阳元章的目光，徐徐转到他面上，哼了一声，道：“咱们还有一笔旧账要算，对也不对？”金明池道：“你老人家远道光临，难道就为了责备小侄么？说什么也得宽坐一会，让小侄竭诚款待，回头你老再训诲小侄也还不迟。”欧阳元章虎目大睁，眸子中尽是惊讶之色，道：“咦！奇了！奇了！徐斯竟会教出这样子的徒弟？老夫莫是弄错了？你当是徐期的徒弟么？”金明池道：“你老没有弄错。”齐茵道：“欧阳伯伯，侄女也觉得很奇怪，他以前不是这样子的，我看必有古怪。”欧阳元章霜眉一皱，道：“金明池，你新近可曾炼过什么武功？”齐茵代他答道：“据说他炼成了无敌佛刀。”欧阳元章哦了一声，面上泛起难以置信之色，说道：“原来如此，看来似乎已窥堂奥了，可是以你的为人，若然徐斯看中在先，则决计难以得到这等成就。”他说到这里，金明池已万分佩服，心想此老能与师父并称于世，果然十分不凡。自己假如不是得纪香琼之助，只怕至今仍然难有多大成就。欧阳元章接着道：“金明池，老夫眼下要试你一试，但你放心好了，老夫决不会破坏你的婚礼。”他转眼一望，向叶高道：“老弟，借你的剑用一下。”叶高心中已知道来人是谁，因此不敢支吾推托，立时捧起那柄用布包住的横云古剑，亲自双手送去。此剑在武林中相当有名，尺寸较常剑巨大沉重得多。以沧浪一剑叶高的矮短身材，施展此剑，格外惹人注目。以是之故，此剑特别出名。欧阳元章接剑在手，还未拿掉外面那层厚布，便已颔首道：“好剑！好剑！此是古代神兵利器，如若武功造诣稍差之人，得了此剑，全无用处，阁下既以此剑成名，可知必是当代名家了。”那叶高初时心中颇为不舒服，虽然他不敢违抗，但总不是味道。谁知这位异人竟出言褒扬，这正是一经品题，身价十倍，顿时大喜过望，说道：“欧阳老先生好说了，在下岂敢当得名家之称。”欧阳元章道：“阁下不必客气了。”金明池大声说道：“这一位是沧浪一剑叶高兄，与薛陵兄也是相识的。”欧阳元章一面点首为礼，一面打开包剑的厚布。他左手拿着剑鞘，并不立刻拔剑，等叶高退到其他的人身边，右手这才徐徐落在剑把上他身上衣服虽是褴褛，然而这刻横剑而立，那高大雄伟的身躯，以及雪须霜鬓，竟使人感到他宛如天下无敌的老将，威风凛凛，不可一世。霎时之间，整座巨厅之内，上千的人都感到杀气森森。彷佛那位老将军，正麾驱十万雄师，扫荡敌寇。这种威势和杀气，使人无不感到眼下在他面前，直似待宰的羔羊一般，因而人人噤声屏息，有的甚至战栗颤抖起来。欧阳元章双目如电，环视全厅一眼，只见金明池和齐茵离他最近，大约是一丈左右。再就是各派掌门人以及方锡、叶高这等当代高手，距他稍为远些，大约也就是丈半左右其余的人，都相距两丈以外。欧阳元章似是感到很满意，霜眉一剔，透出了千重杀气。金明池突然间斜迈一步，移到齐茵身前。看他的举动，竟是要以自己的身体，替齐茵阻挡危险一般。欧阳元章仰天长笑一声，那豪壮洪亮的声音，冲霄而起，厅顶的屋瓦，竟也簌簌震动起来。他直到现在为止，尚未出剑，却已具有如许惊天动地的气势。旁人当时只感到震凛惊疑而已，但那少林方丈慧海大师这一干当代高手们，却无不钦佩服之极。这等境界，正是他们梦寐以求的。然而当他们苦修了数十年之后，无不放弃了这个努力，深知此生已决计不能达到。这些高手们甚至也没有梦想到此生能得亲眼目视这等场面。因此他们可以说是“足慰平生”了。由此可想而知，他们心中泛起了何等深刻真挚的折服倾慕之情。齐茵退开两步，默然地注视着那位欧阳伯伯的动作。她此刻已运聚功力，暗中抵拒一股无形无声但强烈森寒之极的剑气。她晓得金明池当亦如是，故此她特地退开一点，以便观察他的造诣和火候。假如她打算与金明池较量的话，她日下就应当稍稍移前，与金明池站在距那老人同一距离之内。但她却让金明池早先以身相护的举动所感，泯灭了与他争胜之心，所以便没有这样做。在这巨厅之内，欧阳元章乃是发出某种强烈的可怕的力量之人，除了他身后是墙壁之外，无数人呈半圆形围绕着他。距离最近的是金明池，齐茵稍为远些。接着便是慧海、俞长春、吴伟、方、叶高这一群一流高手，几乎是形成一道人墙，阻隔于其余千百武林人物之间。欧阳元章在震耳的豪壮笑声之中，身形似乎变得更为高大，但贝他健臂起处，寒光闪射的古剑，离鞘而出。欧阳元章只不过是一个拔剑出鞘的动作而已，可是厅内千百英雄豪杰，却突然骚动起来原来那挤得麻麻密密的人群，竟自纷纷向后移动，这自然是前面的人受不住强烈的剑气，便往后退，所以造成了纷乱。慧海方丈等一流高手，身上的衣服尽皆无风自动，拂拂有声。在他们这一群人之中，只有四个人凝立如山，未曾移动。这四人便是慧海、俞长春、吴伟和方锡。但他们却都流露出运功支撑的情状，一望而知已用了全力，处境甚是艰苦，动辄有支持不住之险。可是站在他们前面的金明池和齐茵，居然也动都不动，齐茵犹自露出运功相抗的迹象，但金明池却闲豫如常，似是不受一点影响。欧阳元章这一剑，已把天下名家高手的份量，完全惦量出来了。他那威四射的目光转到金明池面上，手中之剑并没有移动，可是剑气锋芒已完全移攻向金明池。要知这等形而上的武功境界中，兵刃的移动，已是多余之事。欧阳元章的剑气威力，完全是以心意指挥，所以他但须向金明池望去，便等加发剑进击一般。那一股无形无声的剑气锋芒，攻到金明池身上之时，金明池这才皱一皱眉，接着身躯被冲得向后一仰。但他仍然支持了片刻，才蹬蹬蹬往后直退。全场之人，见到了这一幕，心中似悟非悟。整座大厅之内，鸦雀无声，静寂得连绣花针掉在地上，也听得见。欧阳元章突然间收剑入鞘，顿时寒气消歇，压力都无。他仰天长叹一声，道：“金明池，你果然已炼成了无敌佛刀，不出十年，已可与老夫并肩齐驱了。”金明池微笑道：“欧阳伯伯一言之褒，实系小侄平生的光荣。”他眼光转到齐茵面上，又道：“齐姑娘亦毫不逊色，鄙人甚感佩服。”欧阳元章摇摇头，道：“老夫如若是找寻敌手的话，定必先全力击败了你，便足够了。”金明池憬然而悟，想道：“原来此老粗中有细，明知万恶派高手入世之事。生怕若是提及齐茵，对方会先找到她头上。”当下立即改变话题，不再涉及齐茵的武功造诣。他自然知道齐茵这年余以来，虽然又大有精进，但比起自己修习无敌佛刀的成就，却差了一筹。他道：“欧阳伯伯请宽坐须臾，家师已接到消息，马上赶来接待贵宾。”欧阳元章霜眉一皱，一面沉吟，一面把手中的古剑，还给叶高。他此来主要是查探爱徒下落，目下薛陵既未出现，可知他不在此地。亦可知江湖上传说薛陵失踪之事，并无虚假。他心中只惦念着薛陵，那里还有心思跟徐斯聒絮？齐茵察觉这位老人眉宇之间，透露出孤独凄凉的味道，芳心中顿时充塞满了凄惶怅惘以及怜惜之情，当即奔上前去，拉住他的手臂，道：“欧阳伯伯，我们到那边坐一下，我有些话告诉你。”对欧阳元章而言，目下大概只有这个女孩子，会对他如此亲近了。他立时被她的柔情打动了，豪迈地点点头，任得齐茵拉着，往厅后走去。一个侍女不知在何处出现，带领着他们，走入一间清雅而舒适的房间内，并且迅即斟了两茶，悄然而退。齐茵耵住欧阳元章的手臂发怔，老人慈霭地道：“孩子，你在想什么呢？”齐茵道：“伯伯可见到那侍女么？”欧阳元章道：“当然见到了，怎么啦？可是有那儿不对了？以我看来，她的武功真不错，但与你比的话，当然还差得太远了。”齐茵道：“她就是近两年来最神的驭云仙子的白衣侍女无疑了，金明池今日与驭云仙子成亲，这白衣侍女出现在此地，并不希奇，但我瞧了她的伶俐慧黠，竟禁不住记起了纪香琼姊姊。”欧阳元章道：“哦！就是那个以才智称誉于天下的女孩子么？”齐茵道：“唉！我真不相信琼姊姊会逝世，她是阿陵一个姑母的徒弟，你老可知道么？”欧阳老人当然不知，齐茵于是把纪香琼如何屡屡帮助薛陵之事说出来。这使欧阳老人也顿时十分关切纪香琼。齐茵说完种种关系之后，欧阳老人道：“纪香琼既然已允诺嫁给夏侯空，金明池当然只好另娶他人了，你不要为此事而生气啦，不过我告诉你，金明池修习无敌佛刀之后，气质全变。以一个做长辈之人来说，倒是愿意把女儿嫁给他，纪香琼没有这个福气，实在太可惜了！”齐茵叹一口气，道：“但我仍然为琼姊感到不平，哼！哼！假如不是琼姊的帮忙，金明池那里修炼得成无敌佛刀呢？但金明池却这么快就忘了她。”欧阳元章道：“你自己的事又如何？听说你和阿陵本来很要好，但何以不早成亲？他真的失踪了么？”这些问题之中，齐茵只能回答最后的一个，因为连她也不晓得薛陵何以不肯娶她为妻。欧阳老人这一提起，登时触动了她的隐痛旧创，面色都变了。她勉强把薛陵忽然变得十分消沉，然后在前赴金浮图的路上，被一个叫做韦融之人劫走之事，详细说出。这件事早经在场的天水四雄等人传出江湖，当真是无人不知，欧阳元章也早已听过了。齐茵之言，只不过证实这传言不假而已。老人仰天沉思了许久，才道：“韦融是无敌仙剑的传人，则必与韦公子有关，他们韦家与天痴翁渊源极深，是以用此法阻止你们觊觑金浮图，并非奇事。何况其后韦公于又以十方大师之名，出现于金浮图下，可见得韦家实是有家训守护金浮图的。”他停歇一下，又道：“据老夫所知，韦公子文武双全，有高士之风，如是他的后辈劫走了阿陵，大概不致于加害于他。使我最耽心的反而是阿陵那消沉的态度，说不定会悒郁而死，但阿陵乃是生命力极强之人，到了最后关头，一定会奋发起来，应该不致于悒悒而死。”齐茵道：“那么他被韦融一直囚禁至今么？”欧阳老人道：“这是谜团的核心了，咱们除非找到了韦融或十方大师，或可探出薛陵的下落。”齐茵年余以来，笫一次流露出欢欣兴奋之色，叫道：“好啊！伯伯带我一道去吧！”欧阳老人点点头，道：“当然不会漏了你，但他为何忽然这么消沉呢？会不会与你有关？你敢是不肯嫁给他？”齐茵登时又变得面色苍白，咬住嘴唇，过了片刻，终于抑制不住辛酸的泪水，沿着玉颊直流下来。她道：“不！伯伯你猜错了，是他不肯娶我。”欧阳老人勃然大怒道：“混账！像你这种女孩子，他还不满意么？”齐茵道：“伯伯别生气，他决不是不满意，而是有一个奇怪的原因，使他不肯娶我，唉！这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我已决意此生永不嫁入，就算是阿陵他回心转意，我也不嫁给他。”欧阳老人听出她口气之中，隐隐流露出极坚决的心意。当即晓得她这个决心，已经是无法改变的了。这位老人本身也曾为情所苦，至今未得解脱。因此深知个中三昧，也知道第三者绝对无法可想，当下歉然道：“这真太糟糕了，你师父一辈子不嫁，现在又轮到你了，唉！老夫一定设法向阿陵问个明白，总得有个交待才行。”他仰头想了一下，又道：“照你的看法，阿陵如若不死，会不会到这儿来呢？”齐茵道：“那只有琼姊才答覆得了这个问题，可惜她已香消玉殒，与草木同腐了。”她的泪珠又滚滚而下，使人无法弄得明自她究竟是为了自己的恋情而哭呢？抑是为了纪香琼之死而垂涕？欧阳老人道：“假如阿陵不来，老夫就走啦！”齐茵道：“伯伯打算往那里去？”欧阳老人一怔，道：“老夫还没有决定，但既然玉华已闭关于地心宫，逾越了一载之期，尚末开关，只怕业已坐化了，而阿陵又音讯杳杳，老夫实是没有什么去处，反正离开此地也就是了。”齐茵登时睁大泪眼，怔怔地望着这个气度威猛的老人，他这一番话之中，透露出何等的凄凉落寞啊？在这茫茫人海之中，他竟然连一个亲近点的人都没有，桑榆晚景竟是如此的凄清，实是足以令人闻而酸鼻。她伸手挽住老人的臂膀，柔声道：“伯伯，你别走行不行？要走的话，我们一块儿走，我反正此生也是长斋礼佛，永不出嫁，因此假如让我服侍你老的话，又有何不可？”欧阳老人感动地摸摸她的脸蛋，道：“多可爱的女孩子啊，只恨阿陵福薄，竟未能娶你为妻。”但他虎躯一挺，皓白的鬓发扬飘起来，透出凛凛的神威，豪迈地笑一声，又道：“你的盛情老夫心感了，但老夫一生孤独惯了，倒也不在乎这有限的岁月将如何渡过，你好好的侍奉你父亲吧，自然最好还是改变心意，勿作不嫁之想，这样老夫心中也可略感安慰些。”他又摸摸她的头发，话声流露出一份惆怅，道：“孩于，你且在这儿呆一会，老夫先走一步了。”他随即转身出去，齐茵望住那高大挺拔的身影，那飘萧的白发，不禁体味到英雄的寂寞，当下百感交集，果然呆在当地，动也不动。谁知转眼之间，欧阳老人的身影又映入眼，齐茵芳心方自大喜，忽见还有一个人与他一道走来。她定睛望去，但见那人身穿长衫，相貌清瞿，虽是两鬓星霜，但仍然极为儒雅潇洒。看上去大概是四五十岁之间，步态飘逸。他和欧阳老人并肩而行，气度尊严，任人直觉地感到他与欧阳元章乃是同一阶级身份的人物。当世之内，能与欧阳老人并列的，自然只有孤云山民徐斯了，齐茵虽然未见过他，但已经可以确定是他。丙然欧阳老人介绍道：“孩子，过来见见你师父的好友徐斯兄，你当然听过他的名字了。”齐茵唤了一声“徐伯伯”，眼中闪出惊异之色，但觉这位徐伯伯果然俊雅动人，迥异凡俗。自然欧阳老人那种恢宏威猛的气概，亦是世间少有，使人大为倾折，因此齐茵已明白了师父昔年为何芳心撩乱，竟然无法选择了。徐斯嗟叹一声，道：“你师父既然至今尚不开关，无疑业已坐化，唉！一念及此，不禁五内摧裂，肠断心碎，悲难自抑。”他说到这里，双目中已隐隐泛现泪光。齐茵万万料不到此老如此率情任性，这么大的一把年纪，要掉泪就真的掉，一点也不避人，顿时体会到他的一段深情，直是可比高山大海，不由得也陪他垂泪。徐斯仰首悲吟，声调凄越苍凉。齐茵侧耳听去，只听他吟道：“陂塘春水碧于油，树树垂杨隐昼楼；楼上玉人春睡足，一红白正梳头。”齐茵顿时明白这一首七绝，定是他少年之作，其时春风碧水，垂杨画楼，风光正冷无限。而楼上有玉人春眠晏起，在一红日之下梳头整妆。此是何等温馨光景，绮妮情怀，追忆之余，宁不神伤悲切？但听悲吟之声又起，道：“柳梢枝上晓风柔，梦醒雕拦语未休；莫向碧纱窗畔唤，美人犹是未梳头。”这一首仍然追忆昔年情事，幽怀深情，难以相忘。欧阳老人也低眉而听，流露出无限的凄凉怅惘之情。徐斯继续仰首悲吟道：“六宫花老泪胭脂，点点残红坠晚枝。自是东风无着处，本来西于有归时。锦帆自落青帘舫，玉管阑珊白宁词，双桨绿波留不住，半塘烟柳雨如丝。”此诗分明是昔年邵玉华曾经到太湖仙人浦访徐斯，别去之时，徐斯有感而作。暗喻如果不是东风无着处，则西于本应有归来之时。终于双桨难留，空余满塘烟柳，细雨如丝。齐茵听得分明，不觉泪下。欧阳老人竟也摇头长叹，想必心中也有“自是东风无着处，本来西子有归时”的感触。徐斯根本不管别人，一迳放歌悲吟，又道：“春心忽忽在花先，盼到花时倍惘然。一夜梨云空有梦，二分明月已如烟。传来芳讯知何日？别后婵娟近一年。愁绝西溪三百树，冷香飞不到窗前。”这一首七律，虽然是咏梅之作，但伤心人别有怀抱，寄托极深。吟来如孤猿哀啸，暗蕴断肠之声。齐茵在心中回味“传来芳讯知何日，别后婵娟近一年”之句，不由得想起已分手了年余的薛陵，顿时更泣不成声，连她自家也不知道这刻是为谁悲啼了。徐斯的吟声至此停歇了片刻，但仍然凝眸向天，眉宇含悲。一望而知，他乃是在构思新作，以遣悲怀。只片刻间，他又延颈吟道：“十年不作白门游，忽把孤帆卸石头，闻说旧人都不在，春风愁上十三楼。”他紧接着还吟诵不辍，但齐茵这时已悲感过度，只隐隐约约的听到其中一些佳句，如“劝君莫结同心结，一结同心解不开。”“每从梦里说相思，梦好翻嫌入梦迟。”“今生未偿团圆乐，那有来生未了因？”“死别几时会想到，岁朝无路复归来。”等等。人生之苦，自然无过于生离死别，而在这一间屋子里的三个人，生离死别之悲，竟是兼而有之。谁也不知徐斯的悲吟何时才停止的，三个人都痴痴的陷入前尘旧梦之中，满怀悲恨，直是难以形容。欧阳老人突然大声道：“徐斯，玉华既逝，咱们之间，也不用多说了。”徐斯点头道：“那是当然如此的啦，唉！早知泡影须臾事，恩怨何必抵死分？回想起来，我们宁非太痴了么？”欧阳老人道：“我当真要走啦！”徐斯道：“假如你眼见明池夫妇婚礼盛况而不致感触太深，兄弟倒是极愿欧阳兄别忙着走，因为薛陵很可能会赶到，这是兄弟接到的密消息。”欧阳元章和齐茵二人齐齐化悲为喜，都瞪视着对方。徐斯徐徐道：“事实上这不是密消息，而是某一个人的猜测，她的猜测，向来万无一失，一点不比纪香琼为差。”齐茵道：“他是谁呀？”自然她极希望这人会猜中，因此虽然徐斯拿来与纪香琼相比，她心中仍然泛不起一点敌意。徐斯道：“就是今天的新娘子驭云仙子，若论她的才智学问，连夏侯空也甘拜下风，推许为可与纪香琼分庭抗礼之人。”以徐斯的身份，当然不能乱打诳语，齐茵虽然很不愿意此人竟是驭云仙于，但也不能不信。她转眼向欧阳老人道：“欧阳伯伯，既然这位新娘子可与琼姊分庭抗礼，则她的猜测，当真可信，你老不要多疑，暂且留驾如何？”欧阳老人道：“老夫是孤独惯了的人，实是不喜这等嚣闹所在，我这就到城外圣隐寺等候消息就是了。”徐斯道：“既然如此，待兄弟主持过婚礼，即将携酒奉访，欧阳兄先请吧！”他亲自送欧阳元章出去，经过前面之时，人人皆见。金明池出言挽留，徐斯便告以自已也马上要离开之意。所有的人无不目注这当世两大异人，对于他们的匆匆离开，莫不大感惋惜。婚礼立刻就开始了，新娘于戴了凤冠霞帔，交拜天地。齐茵但觉这驭云仙子的身段举动，极像纪香琼。可是其后许多贺客闹哄哄的要瞧新娘于之时，便见到了她的真面目，但觉美则美矣，可惜却非纪香琼。上千的贺客都被邀到后面草坪上入席，徐斯已经离开。因此当中的主席上，便是齐家父女，各派掌门人以及那些一流高手们。酒过三巡，新郎官新娘子已分别要向诸席敬酒，齐茵左盼右望，竟不见薛陵赶到，芳心中大是焦急痛苦。突然间一声怪笑，压下所有的猜拳欢笑之声。所有的人都晓得发生变故了，顿时全场寂然，向笑声发出之处望去。但见右方的一席上，一个黑袍男子站在桌面，在斜阳之下，透露出诡阴森之气。这个黑袍之人，头戴方巾，却以黑布蒙着面孔，教人无法辨认。金明池高声道：“尊驾高姓大名？”黑袍蒙面人又怪笑数声，才道：“大爷姓宋名终，咱们不久以前曾经见过面的，你竟忘了么？”他自称是宋终，显然是拘魂使者，来替金明池送终之意，但是否是真姓名，谁也不敢妄测。金明池哈哈一笑，道：“原来是宋终兄，幸会幸会，我金明池向来不信邪，你就算改个更不吉利的名字，我也不放在心上。”他停顿一下，转眼环顾天下群雄，又道：“金某听说江湖中传言这位宋终兄击败了本人，心中大是不服，今日宋终兄来得正好，咱们就在天下英雄豪杰面前，再比一比武功，这就可以证明传言是真是假了，只不知宋终兄可有这等雅兴？抑或是还有许多话要说，以便在言词上先占些便宜，方肯动手？”他的措词十分巧妙，宋终如若定要追问那一日的战况，可就显出他真是想先在言词上占便宜了。全场之人都十分兴奋，因为这个宋终，无疑就是万恶派高手。如今由天下第一高手金明池当众拚斗，假如连金明池也不敌，大家只好延颈就戳，但假如金明池得胜，万孽法师所造成的险恶风云，即可从此消散了。宋终厉声道：“好！咱们这就出手一拚，教天下之人作见证，且看是你金明池的无敌佛刀强呢？抑是我万恶派的无敌神手高些？”他们对答之时，当中的几张桌子早已拚拢，变成为一个方型的擂台。金明池向新娘子一笑，道：“娘子，待愚夫击败此伧，以博一粲。”驭云仙子道：“贱妾敬祝夫君旗开得胜，马到成功。”这封新婚夫妇，当着千百宾客，竟来这么一套，许多人都觉得有点肉麻。但齐茵却娇躯一震，移步挨到新娘子身边。驭云仙子伸手握住齐茵玉掌，柔声道：“子放心观战，等一会我还你一个薛陵。”齐茵几乎是耳语般说道：“你竟是琼姊么？”询问之时，那颗心儿可真禁不住狂跳起来。驭云仙子轻轻地点一点头，齐茵心中方自狂喜，耳中已听到她蚁语道：“茵别露出形色，有人在注意着咱们了。”齐茵乖觉地缩回手掌，表示不愿被她握住，还微微皱起双眉。当此之时，她的眼角余光中已发现有人往这边挪移，隐隐约约看出是个华服少年。但相貌如何，由于不便转眼去瞧，所以尚未知道。那座只有数尺高的擂台，虽是以木桌拼凑而成，但都卸下了圆桌面，均是方桌，是以甚是紧凑。大概早就有了准备，所以这二十多张方桌，皆是上好坚木所制，拚合之后，变成十分牢固的木台。金、宋二人在台上已各施绝艺，一个使刀，一个是赤手空拳，已经拚斗得激烈异常。双方身形倏忽往来，兔起鹤落，迅快得几乎无法看得清楚。这一场搏斗，由于双方皆采快攻战略，互抢先手。因此之故，凶险之极，每一刹那都有着扣人心弦的紧张。齐茵目光只一扫过台上，就被牢牢吸住，再也无法移开以瞧瞧那个华服少年的面貌。事实上那华服少年也像齐茵一般，突然间被台上的精采惊险的拚斗，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宋、金二人晃眼间已攻拆了三十招以上，每一招都极尽奥奇之能事，但最惊人的还是双方出手时的气势和内力。那劲厉的风力，直是把附近十余丈内之人，衣袂都吹刮得拂拂有声。这一场拚斗，此起当日在金浮图下，各派掌门及齐茵等力斗十方大师之时，又有过之而无不及。说到火辣凶险，也只有袁怪叟死在十方大师剑下那一场，差可此拟，全场上千的武林人物，无论是武功高强或普通，都觉得这一场剧战，大是惊心动魄。这是因为宋终和金明池都是毫不保留地奋力猛攻对方，每每近于同归于尽的形势，所以即使是武功有限之士，也感觉出情势的凶危和紧张。这种形势一直续持到二百招以上，还没有一点弛缓的迹象，由此可知，这两人的确是势均力敌的对手。绝大部份的人，都觉得那宋终似乎较金明池高明了一点。因为他仍是赤手空拳，而金明池却是拿着寒光四射的长刀，单论这一点，金明池实是占了不少便宜。虽然在他们这等一流高手说来，假如是擅长空手的，根本没有吃亏可言，但武功有限之人，那里懂得其中的奥妙道理？人人的神经都因绷得太久而觉得有点吃不消，可是局势如此的紧张，双方的招式身法这般的奇幻奥妙，使人又无法闭眼不看，因此之故，这刻观战之人，几乎比台上拿性命相拚之人还要难受。齐茵看到此时，可就忍不住用手肘碰了纪香琼一下，道：“不好了，金明池的无敌佛刀，功行还逊对方一线，若是斗到二百招以后，就很难有反败为胜的机会了。”纪香琼道：“既然如此，你可不能不助他一臂之力了。”齐茵讶道：“你要我上台去么？”纪香琼道：“那倒不是，金明池吃亏在他先天性格桀傲不驯，能把无敌佛刀炼到今日的境界，已经极为难能可贵了，俗语有道是：江山易政，本性难移，他到了紧要关头，还是忍不住露出了本性。”齐茵乃是大行家，一听之下，心中已隐隐明白，但她可想不出自已如不上台出手，有何妙法可帮助金明池？纪香琼似是不大着急，又道：“他的本性，与无敌佛刀本是方圆枘凿，大是有害，因此，当他露出了本性，也就是修养工夫的弱点显现了出来。”齐茵比她着急百倍，忙道：“那么我如何能助他一臂之力呢？”纪香琼道：“唯一之法，就是迫使对方也露出弱点。”如是别人这么说，齐茵一定会骂一声“废话”，但对纪香琼，她当然不会如此无礼。当下以哀求的口吻，道：“姊姊快说吧，别卖关子了。”纪香琼只低低说了几句话，齐茵顿时如有所悟，当即提聚功力，从丹田中逼出了话声，朗朗道：“金明池，这姓宋的乃是万恶派高手，你如能除去此人，胜过修积十万功德。”这话声清脆之极，虽然不甚高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敲在众人耳鼓中，纵想不听，也办不到。但这番话的内容，却不免使人感到可笑，因为眼下亦是金明池本身的荣辱生死关头，他何尝不想争胜，把对方杀死？齐茵居然只停歇了一下，又道：“金明池，努力奋发呀，须知千万人的性命，已握在你手中，如若诛戳此人，即可解救无数苍生。”话声过后，五招不到。金明池突然气势大盛，霎时间已抢制了主动之势，登时使全场之人，都大感讶疑？自然谁也测不透齐茵这几句看似是画蛇添足的话，其实却有如以刀划地，分出了正邪的界限。金明池闻得齐茵之言，宛如听到了晨钟暮鼓，当头棒喝，登时生出了大慈大悲之心，觉得非杀死这个恶人，不足以拯救众生。早先他已落在下乘境界，心念之中，全无慈悲为人之意，是以“无敌佛刀”中的一个“佛”字，未能发挥妙用。这一念之转，登时从为一己苦斗而变成为世除害，以杀止杀，此一境界，此之方才自然有霄壤之别。因此霎时之间，已在气势上压倒了对方。要知那宋终一开始之时，就从正途修习这“无敌神手”的绝艺，是以单就这门神功绝艺而言，他的功行仍然此进步后的金明池略胜一筹。但他乃是万恶派中高手，满胸戾气，以及残忍恶毒的性格，都足以妨碍他进窥最上乘境界。尤其在目下这等情势中，正邪一分，他手中使出的绝艺，先天上就减弱了不少威力，此是冥冥中的生克消长之理，人力难以改变。金明池突然间占了上风，这转变极为隐微难知，除了齐茵这等高手之外，绝大部份之人。还懵然未觉。纪香琼要齐茵开口，就是借她深湛的功力，迫出声音，使激战之中的人，非听见不可。就在此时，突然间一声厉啸起处，腾空摇曳而去，转眼之间，这阵啸声已远在数十丈外这一下突如其来的变故，使全场起了大大的骚动，人人都向啸声逝处张望，瞧瞧是何等样的人物，武功也如此高明，去势竟然迅比天际流星。就在全场骚动之时，台上的宋终也猛可斜斜窜出战圈，饶他突围得快，面上的蒙面黑巾，仍然被刀气刮落。他一掠数丈，晃眼之间，已出了草坪，失去了踪影。但在这一刹那间，纪香琼、齐茵、方锡等人，已瞥见这宋终的真面目，人人都为之呆住金明池当时也呆了一下，这才迅急跟踪追扑，亦是顷刻之间，身形隐失不见。草坪上发出一片噪闹议论之声，人人都认为金明池孤身穷追强敌，未必太冒险了，殊为不智之举。连慧海方丈、俞长春真人他们，亦生此想。慧海首先向齐茵道：“金施主形孤势单，齐姑娘可有赶去瞧瞧之意？”俞长春真人也道：“贫道愿附骥尾，以增声势。”齐茵没有立刻回答，原来她乃是聆听纪香琼的传声指示。之后微微一笑，道：“诸位前辈即管放心，金兄决计不是贸然穷追强敌的。”直到此时，她才有机会向刚才那个华服少年望去。在今日的庞大场合中，穿着华衣美股，反而毫不显眼，齐茵一眼望去，但见那儿有六七个衣饰华丽的年青人。这些年青人们，个个皆是名门出身，向来自负不凡，仪表不俗，因此当齐茵秋波在他们面上缓缓转动之时，人人都受宠若惊，大生遐想。齐茵失望地收回目光，忽听纪香琼道：“子，你左侧两丈左右的那个白面书生。就是刚才那个注意我们之人，我认为你应当认得出他。”齐茵连忙如言望去，果然见到一个身穿华服的白面书生，容貌有点眼熟，却一时想不起在何处见过？纪香琼又道：“以我的看法，此人有心找你搭讪，你如此这般，当可拿下此人。”此时总管一切的太极高手董翊林，已指挥健仆拆掉擂台，重整筵席，因此大家都挪开，让出地方摆桌子。那白面书生果然挤到齐茵身边，低声道：“齐姑娘，在下于金浮图下，曾拜晤过姑娘芳颜。”齐茵把面孔一扬，双眼望天，瞧也不瞧他一眼。白面书生又道：“在下幸而得到金浮图中一宗绝艺，因此之故，对刚才的一场激战，颇有独到之见，饮水思源，自应奉告姑娘。”假如齐茵没有得到纪香琼嘱咐，一定忍不住最听取此人的意见，然而这刻她仍然翻眼望天，理都不理。白面书生讶疑地望住她，连一旁的方锡亦感到不解，不过他已得齐茵暗嘱，所以才诈作不知此事。白面书生想了一下，又道：“齐姑娘，在下可以指出万恶派高手的破绽，假如下次金大侠有机会出手，依此方法，定可一举制胜。”齐茵冷哼一声，转身就走。白面书生弄得满腹疑团，转眼一瞧齐茵身侧的方和白蛛女等人，但见他们都似是没有听见，也没有跟齐茵走开。他有点不服气地跺跺脚，也跟着走去，但见齐茵已折入屋内，到他追近之时，已不知她到何处去了。此时天色渐渐昏暗，屋内更是黑暗，自面书生四望一眼，突然纵起，迅即奔上屋脊末端，低头四瞧。忽见左边院中，一个房间突然亮起灯光，他更不迟疑，飘落院中，并且勇往直前地闯入房间。只见齐茵站在桌边，把灯拨亮。他走过去，说道：“齐姑娘既是毫不关心金明池之事，那么在下不妨透露薛陵的密与你知道………”齐茵听到薛陵的名字，宛如触电般大震一下，口中呻吟一声，身躯无力地摇晃了几下，忽然向后摔跌。那白面书生手臂一伸，竟拦腰抱住，并且把她抱在怀中，居然一点儿也不避男女之嫌。他一眼望丢，但见齐茵面色苍白之极，呈显出一种扣人心弦的美丽，可见得薛陵这个名字，使她受到强烈无比的刺激。华服书生微微一笑，露出齐整洁白的牙齿。蓦地腰间一麻，全身已僵硬得无法移动，他怀中的齐茵却一跃而起，反而变成了主动之人。她低啸一声，转眼间，一阵步声迅快移近，接着那红巾遮面的新娘子，已经踏入这房间之内。这个新娘子一直走到白面书生面前，对他细加观察，生似对方面上有特别好看的物事一般。她看了一阵，轻轻笑道：“齐姑娘，你再仔细看看，他是不是劫走薛大侠的那个韦融？”齐茵登时恍然大悟，道：“对了！敝不得看着很面熟。”纪香琼在这人面前，当然不会在称呼上露自己身份，所以称齐茵为姑娘，她又道：“这位先生既是无敌仙剑的传人，也就是十方大师的晚辈了，我们自然不可对他恶意伤害，不过薛陵的下落，却有烦韦先生赐告。”齐茵出手如风，连点了他三处穴道，这才解开他方才被点之穴，并且把他架到椅子上坐好。白面书生已经可以开口，他道：“金夫人如何得知在下就是韦融？”纪香琼笑道：“我以前也曾乔装改扮，参与追搜你下落的行列中，你后来逃到北方之时，我见过你两次。”韦融道：“原来如此，但后来那个韦融，已经是家兄韦一龙，并非在下了。”纪香琼道：“不管是那一个，总之是无敌仙剑的传人，这就行啊，薛陵大侠的下落，你可以告诉齐姑娘了吧？”韦融道：“这又有何不可，但在下却想知道一件事，那就是齐姑娘与薛陵是何关系，假如已有了啮臂之盟，在下自应据实奉告一切，如若只是好朋友，那就不必麻烦啦！”纪香琼虽然千伶百俐，一时也测不透此人这话的真意。当下笑道：“难道朋友就不可以晓得他的情状么？”韦融白她一眼，道：“本人与薛大侠并未相识，何以剌刺追询不休，你让姑娘说话行不行，须知在下与薛陵大哥已结盟换帖，情逾手足，除非是我大嫂询问，别人都无权多咀。”纪香琼大感兴趣，道：“好！我不开口也行，但我们如何才相信你是薛大侠的结盟兄弟？”韦融道：“假如你有本事证明我和他不是兄弟，你才怀疑不迟。”两人唇刀舌剑的斗了数合，以纪香琼的聪明，居然没占到上风。齐茵道：“你急于要我表白与薛陵的关系，大是蹊跷难懂，我得考虑考虑要不要回答你的无理要求。”韦融道：“当然大有关系，我才问的，这与大哥见不见你，极为重要。”纪香琼哈哈一笑，道：“狗屁！狈屁！”韦融白她一眼，露出不屑作答之状。纪香琼笑道：“齐姑娘，大凡耸人听闻之言，必有隐之情，这位韦公子分明是拖延时间，以便运功攻破你的禁穴手法，这是第一个用心。”齐茵迅即挥手，抓住他的肩膀，五指指尖内力透入对方经脉之中，再也不虞对方自行解禁。韦融哼了一声，道：“好！第二件是什么？”纪香琼道：“第二件，你是女儿之身，并非男子，所以把薛大侠劫了去，死也不肯放还，齐姑娘，你不妨摸一摸他的胸口，当信吾言不诬。”齐茵另一只手果然伸到韦融胸口，抚摸一番，笑道：“不错，真的是一位姑娘。”但笑声中，却含有难以抑制的妒恨之意。纪香琼眼见对方目瞪口呆，这才说道：“怎么样，你不会是薛大侠的拜盟兄弟了吧，我倒要请问一声芳名呢？”她只好说道：“我叫韦小容。”纪香琼问道：“那么你现在还问不问那个问题呢？”韦小容恢复平静，微笑道：“当然啦，那是小妹迫切想知道的大事。”她转眼向齐茵望去，又含笑道：“齐姊姊，请相信小妹并无恶意，但这却当真是关涉你们能不能见面的问题………”纪香琼直到现在，才真正的有点弄迷糊了，无论从那一个角度推想，也测不透其中道理再者，这韦小容真挚平静的笑容神态，也令她感到很迷惑，假如她有意独占薛陵，焉能这般心安理得，又如此的亲切。因此，连她也不知道应该怎样教齐茵作答才好了，到底回答说曾与薛陵有了婚嫁盟誓好呢？抑是答说没有好呢？纪香琼突然道：“等一等，韦姑娘这一问纵然其意甚善，但还有一个问题你们都没有想到，假如考虑及此，则一切问答俱属多余。”韦小容讶道：“那是什么问题？”纪香琼道：“薛陵大侠被你劫走之时，由于尚未知道系何原因使他万念皆灰，失去了活下去的勇气，假如他仍然那般颓丧灰心，频临死亡边缘，甚至已经死了，则齐茵姑娘答与不答，并无分别。”韦小容道：“这话说得也是。”纪香琼道：“因此，除非你能证明薛大侠犹然健在人间，并且已恢复了求生的意志和勇气，不然的话，这整件事情毫无意义可言。”韦小容不能不承认此言有理，当下道：“他初时的确快死的样子，后来………”她沉吟一下，已发觉齐茵掩抑不住满腔的妒意，心知假如说出是自已设法使薛陵略为振作的话，齐茵一定会妒恨交集，因而对自已十分仇视。她乖觉地避开了招惹仇恨的内容，说道：“后来大概是由于家父允许给他一个莫大的机会，可以造就出一身绝世武功，更胜过了炼成三大无敌绝艺之人，我猜一定是这个原因，使他恢复了不少勇气。”齐、纪二女都十分用心地聆听，韦小容把薛陵如何下决心，入探石室别府中求取绝艺的经过，详细说出。最后说到府门不能开启，而其时正是齐茵等人抵达金浮图之时，她的父亲十方大师正因薛陵之故，所以决定开放金浮图，让天下之士都得获绝技，以便对抗万孽法师。她停口之时，但见齐茵眼中现出了绝望的深沉的悲哀，双眸隐现泪光，人是伤心欲绝。纪香琼叹息一声，道：“想不到薛大侠竟然活活困死于别府之内，听你说来，那只有等到十年之期届满，方能再去试上一试了，既然如此，你问及齐姑娘之事，有何作用？”韦小容道：“那府门虽然无法开得，但我仍然不忍遽去，一直守了一年有多，家父也一直陪着我，几乎每天都尽他老人家之力，试推府门。”齐茵面色变了一下，旋即泛起了十分同情之色，道：“亏你苦守了这许久时间，实在太可怜了，唉！不瞒你说，我心中觉得十分矛盾。”韦小容小心注视着她的神色，道：“换了我是齐姊姊，心里也会感到不自在的，但薛陵他实在是我平生唯一看得起的男儿，使我情不自禁，暗生恋慕之心。”齐茵叹一口气，道：“你在完全绝望的情形之下，还肯苦等一年，用情之深，使我也十分佩服，实在没有法子恨你。”韦小容大喜道：“谢谢姊姊的宽宏大量，总算皇天不负苦心人，半个月以前，家父试推府门之时，突然把那扇石门推开了。”这话连纪香琼也惊得呆了，齐茵急急道：“那么阿陵呢，他有没有及时逃出来？”韦小客笑道：“当然有啦，他像一缕轻烟般闪了出来，我一看之下，晓得他已获绝艺，武功比从前强了不知多少倍。”齐茵叫一声“谢天谢地”，美眸中又涌出了迷蒙泪光。韦小容道：“据薛陵说，他已试行以双掌吸力开启府门，总觉得差了那么一点点就可以吸得动石门，幸好家父适于此时出手，竟然打开了府门。”纪香琼是半点疑窦也不肯放过之人，当下道：“然则十年为期，石门方启之说，竟是假的了？”韦小容道：“当然不是假的，不然的话，以家严和家慈合力之势，岂有不能推开石门之理，这原因直到薛陵出来之后，才弄明白了。”齐茵忙道：“姑娘快点说吧！”韦小容道：“据薛陵说，他当初入府之后，找不到那间密室圣地，竟转到水室去，在池底石柱铜匣之内，拿起那块万年温玉，这一来，另一间水室中的贮水急泻而下，顷刻间已结成坚冰。”纪香琼精通此道，啊了一声，道：“原来如此，那一池坚冰，竟已关闭了门户，怪不得无法复出。”韦小容惊异地道：“噫！金夫人倒是大大的行家，不错，家父亦是这么说的，据薛陵说，他跃了上池，心中惊忙之际，随手把温玉丢在池中………”纪香琼道：“那方温玉既是没有石柱及铜匣隔阻，因而本来十年方能把这一池坚冰溶化，现下却只须一年工夫就行了，薛大侠必是发现那一池坚冰已完全消失，所以试行开启府门。”韦小容道：“一点不错，但你们猜猜他怎样找到密室圣地，才得获无上绝艺神通的，说起来也真巧，原来那道密室之门，必须上面的金浮图开启，才推得开，因此齐姊姊你们打开金浮图的努力，并没有白费。”齐茵忍不住问道：“他现下在什么地方？”韦小容立时现出愁容，道：“薛陵脱困之后，几乎立刻得知金先生和驭云仙子的喜事，便和我一道前来，因为他认为将可在此见到齐姊姊以及一些故人，还有他的师父，或者也会在此地出现………”她停歇一下，齐茵忙道：“那么难道他发生什么意外，所以赶不及到这儿来么？”韦小容道：“这就是小妹要请问姊姊之故了，他临到快抵达金陵之时，忽然又恢复以前那种心灰意冷之态，连饭也不吃了，自然更不愿到金陵来，小妹猜想也许是因为齐姊姊不肯嫁给他所致。”纪香琼忽然斥道：“胡说，此事分明别有内情，韦姑娘你说的话，不尽不实，可莫怪我们不讲交情。”韦小容吃一惊，道：“金夫人，你别生气，我说的都是实话，只不过瞒起了一点没说出来而已，唉！我何尝不想薛陵仗那一身绝艺，扫荡妖魔，扬名于天下呢，假如齐姊姊大度包容，让薛陵收我为媵妾，我已心满意足，感激不尽了。”纪香琼心中哦了一声，忖道：“原来她一心想使齐茵同情怜悯，允许薛陵也娶了她，但她既是名门之后，一身武功在齐茵之上，何以甘心屈作媵妾，这倒是很有趣味之事。”当下说道：“你且把隐瞒之事说来听听。”韦小容瞧瞧齐茵，见她并无怒容，心知同嫁薛陵之事，已有几成希望，她同时又发觉这位金夫人大有问题，口气之间，似乎可以替齐茵做得主。于是她不敢不巴结这位金夫人，忙道：“这件事是薛陵出府之后才透露的，他说朱公明授首之时，给他看的那封信，里面提及薛陵的母亲，现下尚在人间，详情如何，我仍不知，只猜测出大概是他母亲被人勾引失节，其后甚至出卖了丈夫，致有满门被诛的惨事发生，薛陵透露出不信的口气，要顺道去查一查，但他终于没有去查，迫近金陵之时，他就变成那副可怕的样子。”她喘口气，又道：“小妹猜想他母亲之事，或者只是问题之一，另一个问题，恐怕是出在齐姊姊身上，所以大胆来找齐姊姊商议。”齐茵苦笑一下，摇了摇头，道：“他变成那等模样，与我毫无关系。”纪香琼道：“妹子，把韦姑娘放了吧！”齐茵听话之极，如言出手，解开她身上穴道禁匍，甚至扶她起身，活动筋骨。韦小容大为惊讶，用难以置信的声音，道：“金夫人，你是不是纪香琼姊姊么？”纪香琼道：“不错，但这个密，你千万别向任何人露才好。”韦小容一叠声的答应了，道：“小妹以前屡屡听说纪姊姊的才华、智慧，天下无双，心中犹未敢全信，现在一见之下，果然传言不假，怪不得你从未见过小妹，却一下子就能指穿了我的伪装了。”纪香琼笑一笑，道：“我已是誉过其实的人物了，江湖上的传言，终究不免渲染夸大。”齐茵深深叹息一声，道：“琼姊，虽然任何难题到了你手中，无有不能解决的，但关于阿陵母亲之事，只怕你也束手无策了。”纪香琼发出令人宽慰的笑声，道：“有琼姊在，你们不必担心，这些事情让我伤脑筋就得啦，假如小容肯传我几手仙剑的话，我也可以作个保人，包你心中的隐忧得以烟消云散。”韦小容大喜道：“纪姊姊不是哄我的吧？”纪香琼伸手捏捏她的玉颊，笑道：“真是罪过得很，像你们这么美貌的姑娘，如何会怕嫁不出去，偏生都看中了阿陵，弄得满城风雨，竟然都未遂所愿，这可不是罪过，幸而我没看上了他，才没有受过这等活罪。齐茵对纪香琼的信服，已到了盲目崇拜的地步，这刻已变得很轻松，娇声而笑，并且也不相让，反击道：“小妹瞧琼姊你也吃了不少苦头，才能变成金夫人。”纪香琼道：“好丫头，你敢揭姊姊的疮疤，想我给你吃点苦头是也不是？”齐茵连忙搂住她，软语乞和。那韦小容只须见到齐茵这般信服纪香琼，心中也感到从来未有过的轻松安慰，好像事情已经解决了。三人又回复正经态度，商议计划步骤。韦小容道：“薛陵现下在一家客店中，我让许平紧紧看守着他。”纪香琼道：“他如若只是最近一两日才失常，对他一身功夫，倘无影响，我现下修书一通，韦家妹子你立刻拿回去，好让他振作起来，赶来吃酒，并且谒见欧阳老人。”她说得好像很有把握，似是但须此函一去，薛陵就会恢复如常，她命齐茵出去取纸笔等物，才向韦小容道：“你竟肯屈为媵妾，实在令我觉得奇怪。”韦小容一心讨好她，希望她鼎力帮忙，当下从实答道：“那是家父严谕，她说小妹如若不能使齐姊姊答应同嫁一夫，就不许我嫁与薛陵。”纪香琼道：“敢情如此，怪不得我测不透原因了，但事实上不是齐茵不肯嫁，而是阿陵不肯娶她，原因是齐茵曾经许配给李三郎，李三郎是阿陵的朋友，虽然事实上并未成亲，而李三郎也自惭形秽而退让了，但阿陵就是那种性格之人，宁可心碎肠断，亦不肯娶阿茵。”韦小容目瞪口呆，惊道：“这便如何是好？”要知目下齐茵的命运与她息息相关，假如齐茵嫁不成，她也遭遇同样的可悲结局。纪香琼道：“别慌，我们一件一件的办，总要使薛陵娶了你们两个方肯罢休。”韦小容忙道：“琼姊姊几时有时间，小妹把家传剑法演练给你瞧瞧？”纪香琼笑道：“我是跟你开玩笑而已，子别当真。”此时齐茵拿了笔砚纸笺进来，纪香琼便就案修书，韦小容趁此机会，设法讨好齐茵，曲意逢迎，态度十分谦卑，可怜她自傲了一辈子的人，如今却为了坠入情网，只好低声下气，极力取媚齐茵。纪香琼不久就修好了书信，韦小容拿回去，韦小容奉命谨唯的去了，纪香琼向齐茵说道：“茵妹，这件事你可听姊姊的话，让韦家妹子也嫁给阿陵，要知假如不是她的话。阿陵绝无机会修习得最上乘神功绝艺，则迟早也得死在万恶派之人手中，你想想是也不是？”齐茵十分烦恼地道：“琼姊，这一年来我已想通想透了，阿陵只要能活着，我就已心满意足。他想娶谁为妻，都不关我的事。”纪香琼道：“他不肯娶你为妻，这原因你至今尚未得知，所以才心下烦恼不堪。”她随即把李三郎之事说出，最后道：“薛陵恪遵圣贤之训，侠义之道，因此之故，他宁可痛苦欲死，亦不肯娶你为妻，假如他不识李三郎，事情又大不相同了。”齐茵睁大了双眼，呆了半晌，但觉薛陵的想法实在太迂腐，可是从道德和礼教的观点看，则他这种牺牲，绝对是正确的。纪香琼突然问道：“茵妹妹，如若你是阿陵，该怎么办？”齐茵认真地想了一下，茫然道：“小妹也不知道。”纪香琼道：“那么你认为薛陵这样做法，是对呢抑或是错呢？”齐茵道：“小妹也不知道，当然不能说他错，但也不是全对，而小妹也说不出他那里不对了。”纪香琼笑一笑，道：“那么让我来告诉你吧，他这样做，只有对而没有错，不过你们的情形很特别。那是因为你既未与李三郎成亲，同时李三郎在痛苦之后，又获得了解脱，他已和白英返回杭州故居，比翼双飞，以前的一段情孽，已可以一笔勾消了，假如李三郎仍然落魄江湖，为你之故，以至于穷愁潦倒，老实说，阿陵是无论如何不能娶你为妻的。”齐茵惭然道：“三郎之事，都是小妹错了。”她接着又道：“那么在现在这种情形之下，小妹和阿陵有结果么？”她声音中，含有希望的意味。纪香琼道：“你们可以结合啦，但你得放宽心怀，让韦小容也一同嫁与阿陵，这样阿陵心中不会觉得亏负韦家，而他对你的气量和为人，也就更加倾倒佩服了。”齐茵玉面泛起了红晕，低低道：“一切都由姊姊作主便是。”不久，薛陵、韦小容和许平三人，从边门入宅，悄然出现。他显然此从前清瘿一点，面貌举止之间，有一种成熟稳重的味道，他入房之后，与齐茵对觑，两人心中都泛起了恍如隔世之感。纪香琼除下了面障，先出现驭云仙子的假面目，许平直皱眉头，但他非复像以前那么鲁莽，所以也不开口。纪香琼又徐徐取下人皮面具，露出真面目，许平这时方肯上前拜见，薛陵也过去向纪香琼见面叙话。大家落座之后，纪香琼说道：“阿陵，且喜你得逢奇遇，武功已有了大成就，虽是九死一生，艰难非常，但终究已得生还，总是可喜可贺之事。”薛陵道：“小弟认为最可贺之事，莫如琼姊回生有术，并且得遂所愿，和明池兄结为连理。”纪香琼道：“我们能够重聚一堂，实是上天垂怜，保佑善人，现在我们且谈谈万恶派之事，最可惜的是阿陵你们来迟一步，没有见到那个自称宋终的家伙，他的造诣可真高强，以我臆测，万孽法师手下决计不止宋终一人，所以我们务必同心协力，尤其是不能让明池偷懒下去，此外，我们还须调动神兵围剿，又得准备一些死士，拚掉万孽法师的蜂婆子。”说到这儿，方锡、白蛛女和齐茵的徒弟邱稚春也来了，大家见面，真有说不出的欢欣喜悦。邱稚春已亭亭玉立，许平也长得十分雄伟昂藏，这两小凑在一起，大有谈之不尽之慨。纪香琼眼见薛陵眼中时时闪掠过不安之色，心知其故，当下说道：“目下要解决的问题甚多，但最重要的，莫过于阿陵内心中的隐痛了，我想先替他解了此事，再谈别的。”有纪香琼在座，众人只有洗耳恭聆的份儿。韦小容轻轻道：“这真是最要紧之事，他本来已无精打采，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上，只有琼姊姊的手书，方能使他突然振作，急急赶来。”薛陵苦笑一下，向在座众人望了一眼，道：“我似乎太自私了，但我心中的隐痛忧疑，真不是言语所能形容，天下之间，恐怕只有琼姊能够代我筹划了。”纪香琼道：“行啦！我不作兴戴高帽子的。”她轻松的口吻，使大家减少了许多紧张她接着又道：“朱公明实是一代奸雄，假如不是恶贯满盈，气运该终，因而碰上了我们这一群人的话，只怕他至今还是当代大侠，仍是武林中的泰山北斗呢！”她停歇一下，又道：“他临危授首之时，仍然作最后的努力，打算毁灭阿陵，这朱公明擅长观测揣摩人心之术，对阿陵这等正直侠义之人，知之最深。所以才会使用这等毒计，如果此计是用在别人身上，一定不能收效。”薛陵跳了起身，急急道：“琼姊话中之意，敢是说朱公明信中之言，皆是捏造的么？”纪香琼道：“当然皆是捏造的，他说令慈背夫叶子，引狼入室，以致你薛家遭遇了大劫，又说令慈现下尚在人间，姓名地址，俱可考查，是也不是？”薛陵连连点头，道：“正是如此。”纪香琼笑一声，道：“假如是别人的话，无论如何，也会去查个水落石出，方肯深信。但你却不然，你根本不敢去查，因为你为人多情重义，深心中极为恐惧此事万一查明属实，你便更加无法自处了。”白蛛女忍不住插口道：“那也不是薛大哥的罪过呀？”纪香琼向她点头而笑，道：“对，完全与他无关，可是阿陵却不是这么想了。此所以朱公明对付你的话，一定不会出此毒计。”她停了一下，又道：“这件事只有我可以便薛陵放心大胆的去访查。因为我有三大证据，足以洗脱过世了的伯母的被诬罪名。”薛陵噗通一声双膝跪倒，泪下如雨，道：“琼姊姊，若是你能办到，小弟结草衔环，亦不足言报了。”众人见他如此激动，都惊得呆了。纪香琼端坐如故，但目光中却流露出慈爱的光辉，注视著薛陵，柔声道：“这真是值得放声一恸之事，唉！想你薛家为奸人所害，满门被戮！而你还差一点信了奸人之言，自毁其身。”举座之中，除了许平之外，无不知道纪香琼竟还提起这些痛心的事，目的是刺激薛陵，使他尽情地发泄出心中的悲痛。丙然薛陵大哭数声，随即很快就平静下来。纪香琼拉他起身，这才说道：“阿陵，你坐好，听我说出三大证据，然后加以查证，案情当可大白。第一个证据，那就是你薛家被害的原故，与令慈全不相干，完全是朱公明本著万恶派宗旨，定要加害有能力的忠良，使奸相得以稳坐宝位。我在京师访查此事数月之久，曾在奸相府内的档案卷宗内，见到朱公明的密函，内称令尊忠耿而名高，学识才能，都是上佳之选，须得及早诛除，免得后患等语。由此可知朱公明把起祸根源，推到薛夫人头上，完全是诬陷之言！她看看薛陵，晓得这个证据，已发生了作用，于是又道：“第二个证据，便是卷宗之内，有监斩官画押钤印的密报，所加害之人，列得明明白白，有太夫人在内。这两大证据，现在尚可在相府内找到，极为可靠。”薛陵长长吁一口气，心头大为轻松，不过哀伤更甚，因为他的亲生之母，终究是被害了，纪香琼又道：“第三个证据，就是朱公明所说的地址和其人，纵然真有，亦是假冒，我们一道前往，我当可容容易易就证明出来。”齐茵插口道：“琼姊怎知立刻可以查出是否假冒？”纪香琼道：“这事很简单，我猜测朱公明此一毒计，乃是在阿陵已经成名之后，才匆匆布置的。因此之故，这个假冒为薛太夫人的女人，既未经长久训练，对质之时，自然不难找出破绽。再者，她迁往该址的时间，一定不能吻合薛家被害之时。虽然可以诿称曾在别处居住，但只要一步步查究下去，立可水落石出。”她停歇一下，才又道：“总而言之，朱公明的布置并不十分周密，但由于他看准了阿陵的性格，才会使用此一毒计。以他想来，薛陵根本不敢去查，所以无须耗费太多的精神气力在这一方面上。”薛陵已经完全相信，这从他表情上一望而知。顿时所有的阴霾，一扫而空。大家都觉得很轻松愉快。纪香琼的目光，缓缓扫过齐茵和韦小容，温柔地笑一笑，道：“我早已说过，急待解决的问题甚多，但现在我想让大家先会晤一些人，才谈正事。”薛陵大喜道：“可有家师在内？”纪香琼道：“你迟早定能见到他老人家，但你准备著挨他老人家一顿臭骂吧！”薛陵讶然未解，但听一阵步声起处，两条人影先后奔了进来，却是一男一女，而竟然还互牵著手。这一对男女想是没料到房中竟有这许多人，都呆了一呆。此时大家都认出来者竟是李三郎，那个女的，容貌还过得去，而身材却特别丰满动人。白蛛女认得此女便是中牟黑道高手白阳的独生女儿白英，其后随了李三郎返回杭州，结为夫妇。但薛陵、齐茵等人却全然不知此事，因此都很惊讶地瞧著白英。薛陵当日险险被白英肉体所诱，认是认得出，但对于她会与李三郎在一起，则大惑不解。纪香琼笑道：“李二郎你们贤伉俪来得正好，今日可说是故人毕集，大家值得欢欣话旧。”李三郎与众人一一见礼，又介绍白英与众人相识，说明是他的妻室。同时还告诉大家说，两个月前刚刚生了一个儿子。他们的出现，掀起了欢悦的高潮，人人心中明白，由于李三郎已有妻有子，齐茵等如已恢复了自由之身一般。无论在那一种角度来看，薛陵若是娶齐茵为妻，良心上道义上都不会有丝毫的不妥。不过大家自然都不提此事，纪香琼徐徐道：“阿陵，你可还记得昔日你与李三郎一同赶到金陵，追查朱公明下落的那一段往事么？薛陵点头道：“小弟如何会忘记呢？”纪香琼道：“那么现在我告诉你一个秘密，那就是李三郎早就查出了朱公明的下落，但由于他与现在这位嫂子，有了极深厚的感情，其时这位嫂子却在魔掌之中，朱公明为人阴毒无比，早已在李三嫂身上下了毒，假如不能按时服用解药，定必有死无生。因此之故，李三郎生怕朱公明一旦被诛，李三嫂的性命难保，是以迟迟不肯与你通消息，耽误了许久，咱们始行动手。”李三郎泛起惭色，道：“小可实是不该为了私情，耽误了大事。”纪香琼笑道：“那些已是过去之事，不必放在心上。不过现在回想起来，那一天如果不是白妹妹见机得快，出手点你之穴，使你动弹不得的话，只怕你早已死在李三嫂身边了。”这事除了方锡之外，谁也不知。薛陵惊问道：“这是什么缘故？”纪香琼道：“当我们还在收拾残局之时，白妹妹找到了李三郎，其时李三嫂体中毒性发作，痛苦不堪，连闭住穴道经脉也不能止痛。李三郎对她情深一往，眼见无法可想，便打算下手杀死她，然后也自杀殉情。薛陵听得目瞪口呆，齐茵和韦小容则羡慕地望住貌仅中姿的白英，都觉得她居然能使爱人殉情，纵然当时受尽无限痛苦，甚至当真死了，亦是值得！李三郎道：“纪姑娘既讲起了这件事，不瞒你说，小可与内子时时也提及当日情景，对于白姑娘的机智以及纪姑娘赐药之事，感激无限！若非两位姑娘搭救，愚夫妇岂有后来的快乐日子？”薛陵心中的轻松欢愉，真不是笔墨所可以形容的，他弄清楚李三郎确是深爱白英，并非纪香琼或任何人设计使他们结合，顿时发现自己和齐茵之间的那一道障碍物，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换言之，他已可以不负任何道义上的责任，因为齐茵早已恢复了自由。不过当他记起韦小容之时，登时又心情沉重起来。他与韦小容已有婚约，但在当时的情形之下，他还认为此举乃是两全其美之道。一则可使韦小容不致为情憔悴，二则此讯传出江湖，齐茵亦可死心，改选别的英俊儿郎为婿。但现在他如何是好？虽然当日十方大师有过一个条件，那就是要韦小容必须使齐茵也嫁给薛陵，方肯承认此一婚约。但后来韦小容苦心孤诣的在石室秘府外等他，在那种冰天雪地之中，而又毫无希望之下，居然等了年余之久。如此深情，就算是麻木不仁的人，也受到感动，无论她想如何，亦须答允。因此，假如她不履行十方大师昔日的约定，薛陵也是无可奈何，非娶她为妻不可。齐茵的心情也变得沉重不堪，因为她已得知韦小容如何帮助薛陵的经过，因而忽然想到自己虽然肯让薛陵也娶她为妻，但她肯不肯与自己共事一夫呢？她记得韦小容初见自己之时，苦苦追问自己和薛陵可曾有过婚嫁之言。现在形势已分明了，假如她当时回答说没有，则韦小容自然可以振振有辞地独占情郎。她芳心中方自十五十六地寻思著，纪香琼突然说道：“我有几句话，想私下向阿陵、阿茵和韦姑娘三人谈一谈，别的人都请暂时退出此房如何？”霎时间，房中只剩下他们四个人。纪香琼面色一整，肃穆地道：“韦小容妹子，我问你一句，你与阿陵可曾有了婚约？如有的话，是谁作的主？阿陵答应了没有？”她一开口，就触及问题的核心，薛、齐、韦三人都觉得很紧张。韦小容低头答道：“我们已有过婚约，是家父母作的主，阿陵也答应过，并且向家父母执子婿之礼。”齐茵听了这话，差一点就昏过去。薛陵一声不响，显然韦小容的话，句句是实。纪香琼道：“那么你刚才苦苦追问阿茵以前与阿陵可有过盟誓没有？这却是什么缘故？”韦小容面上泛起了笑容，抬头向齐茵深深注视了一眼，才缓缓道：“假如他们从前没有过婚娶之盟，内情我便不必说了。”纪香琼立即接口道：“那么我代阿茵答覆吧，阿陵和阿茵早就有过誓结同心的盟约，这是我也知道之事。”韦小容故作怀疑之色，但她怀疑的并非纪香琼之言，而是另一件事。她急问道：“以小妹看来，只怕齐茵姊姊不肯嫁给薛陵，对也不对？纪香琼道：“这倒不是肯不肯的问题，而是李三郎从中作梗。薛陵因为与李三郎是朋友，而阿茵与三郎幼时曾由家长通过婚约。因此，虽然后来我义父也肯改变心意，把阿茵许配与薛陵，然而在道义上说来，他们实是不能结合。当然现在形势改了，李三郎早已有了心上人，并且还生了儿子，他们之间的障碍已消失无踪。”韦小容大喜道：“这样说来，齐姊姊竟肯嫁给阿陵了？那太好啦！因为家父当时曾提出一个条件，那就是必须齐姊姊也嫁与阿陵，我方能入薛家之门。”韦小容这个结论，实在使人大感意外。纪香琼欢愉地笑起来。道：“这的确太好了！现在我们一道去谒见欧阳老伯，让他老人家扳起面孔，好好训斥阿陵一顿。欧阳老伯现下由明池的师父徐老伯陪著，还有我义父亦在场，阿陵的婚姻大事，即可正式决定。”大家都十分高兴，薛陵是一年多以来，第一次感到如此轻松愉快，尤其这两位美人，俱是恩深如海，无论辜负那一个，都将使他万分不安。现在不但他本身隐痛已消，连齐、韦二女的难题也解决了，因此他当真想向纪香琼磕头道谢。当他们一道到邻院的一间上房内，拜见过欧阳元章、徐斯、齐南山，又与金明池一一礼见之后，各事都十分顺利，人人开心之至。金明池告诉方锡他们说，早就请欧阳元章和徐斯守在宅外，所以当那万恶派高手逃遁之时，他才会衔尾穷追。但结果敌人竟兔脱了，原来敌人狡猾无比，早就买下邻宅，修筑暗道。这次果然用上了，欧阳元章和徐斯二人，连敌人影子都没见到。纪香琼尚要谈论如何进剿洪炉秘区之事，但齐南山却加以阻止，鼓动大家把这对新人赶入洞房。翌日，金府热闹未减，许多武林人物还大量赶到道贺，瞻仰这号称武林第一高手的金明池，同时也顺便谒见少林武当等名门大派的掌门人。谁也不知道薜陵已经隐匿于金府内之事，纪香琼认为这是一张王牌，定须保持最高度的机密。自然假如不是欧阳元章和徐斯都不参与的话，她就无须如此小心了。她第二天已经和薛陵等人研究如何如何调集精英，以及一群应付“蜂婆子”的人选等问题。必于精兵方面，薛陵倒是有法子可想，他可以找现在已升为指挥使的何元凯想办法。但那些对付蜂婆子的人，由于必死无疑，谁肯干这等差使？金明池出的主意是设法在即将斩决的死牢中，挑选强壮凶悍的死囚应用。他们反正不免一死，因此，假如他们有家眷父母的话，可以许以重酬，付给他们的家属，当能买到不少肯死之人。这个提议大家都赞成，但在技术上却大有困难，首先如何能通过得官府这一关？尤其是数量不少，并不是朝廷大臣就可以担当得住的，必须由皇帝下诏才行。事实上调集精兵一事，也不是一个威海卫指挥使就能担当得起的责任，最少也得总督帮忙才行。纪香琼见众人都商量不出一个主意，便道：“我们暂时不必为此事而烦心，事实上我早就用心算计过，也有了一点安排，现在且看天意如何，迟则半个月，快则十天，应该有消息传来，使局面生出极大的变化。”在座之人，自然没有一个参得透她袖中干坤，连金明池亦不例外。纪香琼又说道：“阿陵，你今夜就化妆潜赴威海卫，依我锦囊指示行事。”韦、齐二女，都不敢流露出依恋之色，纪香琼已望住她们，说道：“你们也另有任务，十天八天之后，我们凡是女的，都改扮男装，与明池、方锡等一同前赴京师，有许多事要办呢！”薛陵当天晚上，就易容改装，赶往威海卫。这条路远达数千里，他脚程虽快，赶往威海卫，并且在半夜进入卫所，见到何元凯。何元凯见到他，十分高兴，由于薛陵须得十分秘密起见，所以在府衙内一间密室中，挑灯小酌。何元凯首先向薛陵道贺，薛陵还以为他贺的是自己死里逃生，又复得二美为妻。可是转念一想，这些事他如何晓得？当下询问他道贺之故。何元凯道：“那天下之人恨入骨髓的奸相，已经倒台啦！这岂不是大大值得庆贺之事么？”薛陵大喜道：“这奸贼早就该死了，唉！柄事蜩螗，孰令致之？这奸相作恶之多之甚，虽是凌迟处死，亦未足以解天下人之恨。”两人谈了一会有关朝廷之事，薛陵得知现在是徐阶当首辅，而一些知名将领已开始得到重用。这些名将们以前在奸相把持权柄之时，全都郁郁不得志。他们的话题不知不觉转到治海倭患方面，何元凯道：“你还记得石田弘么？”薛陵道：“当然记得啦，他现下怎样了？”何元凯道：“前两个月，他突然独自来找我，我设宴招待，纵谈了一夜，承他告诉我有关你的消息，据说已失踪许久，又有一个叫做万恶派的帮派，势力陡盛。他说万恶派迟早会找到他头上，所以他已打算洗手了。”薛陵大吃一惊，道：“倭寇之祸，惨烈无比。这北方一带，正如咱们计议一般，因得石田兄为首领，所以远较别处好得多了。假如他洗手退隐的话，北方沿海万千生灵，立遭涂炭之祸，这便如何是好？”何元凯道：“倭寇皆是残暴凶恶之人，在石田弘部勒之下，不得肆意横行，久而久之，自然心怀怨恨，石田弘这个大首领能当上多久，大成问题。”薛陵哦了一声，道：“原来他尚有这等苦衷。”何元凯道：“当时我颇为担心，但现在形移势改，倒是庆幸他及时隐退了。”薛陵讶道：“这却是什么缘故？”何元凯道：“朝中奸相一去，我们这些拚命的人就可以放手杀敌了！戚帅已有密令指示机宜，三两年之内，定可把倭寇杀得再无入侵之力。”薛陵问道：“戚帅就是戚继光么？听你的口气，似乎对他极有信心呢！”何元凯道：“你如见过这位总镇大人，定必也对他生出崇敬信服之心。咱们大明朝有这等大将。何患倭祸不能消弭。”薛陵道：“原来是因此之故，你反而认为石田兄退隐得正合时候了。”他沉吟一下，又道：“我此来除了探视故人之外，还想请你帮个忙。”他要言不烦地把万恶派的内情说出，使何元凯明了剿灭万恶派，乃是平祸止乱的根本办法和当急之务。最后说道：“我那纪香琼姊姊认为必须有上千精兵进剿洪炉秘区，我想来想去，唯有找你想办法。”何元凯讶道：“原来内忧外患的根源，都是万恶派，假如你们不是诛除了朱公明和梁奉，相信奸相严嵩没有这么容易倒台呢！”他想了一想，才又道：“本卫兵力虽然相当雄厚，训练亦称精良。但如若抽调千余精兵，则海防顿形空虚。以前有石田弘在的话，尚可先与他关说定妥，不虞有变。目前情况不同，石田弘不知已退隐了没有？兼且戚帅已有密令，沿海各城卫的兵力，随时要抽调出击歼敌。军令如山，这还不说，万一坏了戚帅大事，如何是好？”薛陵听了这一番分析，觉得果是鲁莽不得。当下道：“既然如此，这件事必须找到戚帅才行了。”何元凯道：“据我所知，现下倭寇尽集浙闽一带，意图大举。戚帅亦将提戚家军赴闽增援，亦欲一举大破贼势，若想请戚帅分兵，亦是有所未能。”薛陵愁道：“若然如此，我们何从措手呢？”何元凯沉吟片刻，才道：“你说洪炉秘区在鲁山中，距此不算大远。我看这样吧，一方面试向石田弘联络，假如联络得上，则本卫的安全可以不须担心。另一方面，我把详情完全写下，密报戚帅，不必等他指示，即可行动。这等重要之事，谅戚帅必能体谅苦哀，不但不会怪我专擅，并且一定会担承此责。”这何元凯乃是坐言起行之人，当即立刻出去，派心腹亲信，试与倭寇方面联络。接著返回密室，取出纸笔，拟写呈戚帅的报告。这个报告真是十分艰钜的工作，全文分为三大部份。第一部份是介绍薛陵身世事迹以及他的武功成就等等。第二部份是详析天下武林大势，各家派均有述及。第三部份是关于万恶派的隐秘内情，内中连朱公明、梁奉等人以前所作所为，亦有叙及。这份报告，长达数万言，洋洋洒洒，几乎比何元凯平生所写的字还多。此事又不能假手他人，因此他自己埋头苦写，薛陵则从旁协助。一直写了三天，这才竣事。刚刚派人飞马送呈戚帅，另一边的石田弘业已联络上，有人回报。当天晚上，在靠海边一幢民居之内，何元凯摆下一桌酒菜，和薛陵二人静坐等候。不久，一名军士入报道：“客人已到。”何、薛二人起身出迎，不久，但见一小队军士，点著灯笼，迅快走来。在这队人马之后，一男一女紧紧跟著。薛陵一怔，道：“啊，杏姑娘也来了。”转眼间那一男一女已到了眼前，男的正是石田弘，女的长身玉立，仪态万千，美貌异常，大约是二十余岁。他们见了薛陵，都露出十分欢喜之色。入后屋内，薛陵向阿杏笑道：“杏姑娘终于回心转意，肯嫁与石田兄了，是也不是？”这位十分美貌的阿杏，就是三海王华元的姬妾，为人不但美貌难得，同时智计过人，当日在水晶官中，她用了不少手段，变幻莫测，把那阴险狡诈的三海王华元简直是玩弄于股掌之上。何元凯还是第一次得见阿杏，听了薛陵的介绍，著实审视了阿杏几眼，心中不禁泛起了艳羡之情。四人在灯下饮酒话旧，大是欢洽。尤其是薛陵把别后的遭遇说出来时，那种惊险奇诡的情节，把那三人都听得呆了。阿杏叹口气，道：“可惜我只是庸碌之人，无由结识那位纪香琼姑娘。唉！天下间竟有这么聪慧的女孩子，真是令人难以置信之事。”石田弘看看大色已快亮了，便问道：“薛兄召我到此，不知有何贵干？”何元凯坦白说出本卫要调兵剿山之事，又道：“本卫兵力有限，假如调去了千人，便完全空虚了。因此之故，不得不借重石田兄的力量。”石田弘道：“我本已决定和你们相见之后，便携了阿杏脱离这游掠生涯。但既然薛兄有此必要，我就暂且留下，等到薛兄剿灭万恶派之后，我才离开便是。”薛陵见这件事得到圆满解决，不胜之喜。石田弘谈起他决意隐退之故，原来一则是阿杏的条件，二则因他深知大明朝的名将渐得重用，严嵩又已去位。大明朝政一修，局面立将全非，所以他已劝服手下许多大将，不再作这等游劫生涯。这一夜可说是尽欢而散，石田弘和阿杏，在黎明中离开，大家明知道这一别永无相见之期，不觉生出依依之清。薛陵依照纪香琼的锦囊指示，独自乔装前赴鲁山附近，查看形势。半个月之后，何元凯亲率精兵千名，赶到济南。此时，纪香琼等人也恰恰到达济南，只有薛陵至此尚未露面。这原是纪香琼计划之中，薛陵可算一大秘密武器，务必留在最要紧的关头，才亮出来应敌。何元凯的千名精兵，驻扎在济南城外，一点也不惹人注目。因为济南乃是山东的首府，时有军马往来，而纪香琼等人，也都是化了妆的，江湖上全然无人得知。时当半夜，济南城内一座宅第之内，兀自灯火照耀。在那厅中，一共有七个男子正在谈话，其中有四个长相俊俏之极，身量亦较为矮细，原来这四人竟是纪香琼、齐茵、韦小容和白蛛女所改扮的。另外那三人则是金明池、方锡和许平。他们一面谈话，一面频向厅外瞧看，似是等待著什么人。片刻间，两道人影落在厅前，一迳跨入屋中。纪香琼叫道：“阿陵，怎的直到现在才来呀？”她的目光转到与薛陵同来之人的面上，微微一笑，表示欢迎地作个手势，又道：“这一位想必就是何元凯大人了？”薛陵当下替何元凯一一引见过众人，自然有一番客套。然后和何元凯落座，加入他们的会议。金明池首先问道：“薛兄应该前天便来会合，何以直到今晚方始现身？敢是有什么事情使你路上耽搁了？”薛陵道：“路上没有什么事故发生，倒是在鲁山山区中，增长了不少见识。”齐茵吃一惊，道：“莫非你已见到万恶派之人？”薛陵点点头，道：“不但见到，而且为数还真不少。当时我才真的明白了琼姊何故定要大队精兵进剿之故，实在服气之极。”齐茵笑道：“你又不是这一回才服气琼姊的，这有什么希奇？”纪香琼道：“得啦，茵妹别插口打岔，我可急于听一听他此行的见闻，以便参订新的计划和步骤。”薛陵先呷一口茶，润一润喉咙，这才说道：“那鲁山山区甚是辽阔，山高林密，地势险峻。小弟在山区中，小心潜伺了两天之久，这才再往山区深处潜入。”他的话使众人脑海中勾画出一幅深山大岭的景象，虽然时当仲夏，但山中气候甚冷，寒风侵肤。薛陵已扮作当地山村土人装束，短袄外用绳索作腰带捆扎著腰身，插著一把短斧，拿著一柄虎叉。他头上戴著一顶竹笠，折了一些枝叶插在笠上，以便随时可以伏在草木丛中，不致被人发觉。他参照著地图，向山区腹地走去。这幅地图，乃是纪香琼派了十余名精干之人，从各方面打听对证之下画成的，除了当中一部份从来没有人到过之外，但凡是有人迹之处，都弄得十分清楚详细。薛陵这两日来亲历其地加以勘查，果然十分精确。但现在他已踏入地图中粗疏简略的部份，他以超世绝俗的武功，飞越过深谷大壑，又攀翻攀天峭壁，这些都是至为险阻凶危的路途。但如若不是这样硬闯，则必须穿越连绵数十里的古森林。在薛陵来说，固然不愿穿过森林。在山区的土人而言，也不敢闯入这些暗海也似的大森林中。因此之故，那辽阔的山区的腹地，亘古以来，直是未有人迹。他忽然发觉地势渐降，虽然仍是山势起伏，陵谷森林，把这从无人知的广大地区分隔为无数零星区域。但若论道路，却好走得多了。此外，还有一点最奇异的，便是他越走越觉得和暖，到后来简直感到燠热，不得不脱掉短袄。他来时已有充份准备，所以短袄脱下了，里面仍有山村土人那种单衣。他又小心翼翼地把短袄埋在泥土中，假如离开之时，经过此处，便顺手带走。如是从别路出山，亦不致遗下痕迹。数里之后，他折入一座山谷中。但见此谷甚是广阔深远，中午的太阳直射下来，热气蒸腾。薛陵在茂草中行走，身形一直以树木山石掩蔽，甚为小心。但现在他发觉有一个大大的困难，那就是毒蛇很多，每一步都得当心，免得踩在蛇身上。由于有些毒蛇身上的颜色与草丛泥土十分相似，实在十分难以看出。本来以薛陵的一身武功，实在不必害怕什么毒蛇。因为以他的灵敏无比的反应，纵是踏在毒蛇身上，亦能及时跃开，不会被蛇咬中。不过问题却是在于他目下所处的环境特别，假如他踏中毒蛇之时，恰好有万恶派之人出现，这时候他跃起的话，不免暴露出形迹。如不跃起，硬挨毒蛇一口，可就不知道受得了受不了？其次，有些毒蛇不是用咬，而是喷出毒汁毒气，这当然比咬的速度快得多了。但须沾些少许，毒力从毛细管侵入，足以致命。还有须得考虑是有些奇怪毒蛇不咬人，也不喷毒，用身子卷缠敌人，然后才紧紧绞勒，或是咬噎敌人。这一类的毒蛇多半身子极长而又幼细，虽然踏中了，也很难感觉得出，直到发觉脚下一紧，被毒蛇缠住，却已来不及了。像铁线蛇就是这一类的代表。总之，他虽是一身武功，亦不易应付这等无声无息的偷袭暗算。因此他每一步落下，都极为小心。这一来速度更慢了，不过他已隐隐发觉此谷有人穿行过的痕迹，是以毫不心急，反而更为小心了。好不容易走上一座长满了古树的坡顶，向那边一望，不觉吃了一惊，原来在那边数十丈外，有一道岩石峭壁，壁下是一大片灰白色的石地，寸草不生，总有数十亩方圆，骄阳晒炙在这片石地上，反射出眩目的光线。他单单是如此远望，便可以想像到那边一定酷热难当。那些石地大概可以烤熟肉类。然而石地上却有四排屋子，都是用石头砌成，既矮而又没有通风的窗户。任何人躲在屋中，相信不到一柱香工夫，定必活活闷死。自然这四排石屋都有人居住，他才会想到难以置信，甚且有些人还躺在屋外的石地上，赤裸了身体在晒太阳。薛陵目瞪口呆地望了一会，猛然大悟，忖道：“是的，这一片石地必有古怪，大概是看上去似乎很热，但其实石质冰冷异常。所以那些人都尽量借太阳取暖。”他自觉已找出答案，这才纵目再向别处瞧看。只见一条石路，由石场的东端，蜿蜓穿过草地树林，竟不知道通往何处？薛陵略一相度地势，便小心溜下林坡，掩近查看。这时可又发现山坡的这一边，根本见不到一条毒蛇。他暗自点头，忖道：“假如有人想逃出此谷，单是这一大片布满了各种毒蛇的地带，就休想有活著通过的机会了。”这时他已掩到近处，目光透过石地和那些晒太阳取暖的人，只见那四排石屋，每一排都间隔为十多间，有些门口边坐得有小孩子，俱是赤身露体。那些在曝晒太阳的人，亦俱是裸体，其中有男有女，再加上有些小孩子，可见得这儿一共是数十户人家。他仔细查看过这些石楼，每一间只有前门和后墙的一扇小窗，可供透光透气。当他转动目光查看那些晒太阳的人之时，便又大吃一惊，推翻了早先认为这片石地十分阴冷的想法。因为这些人身上都汗光闪闪，他眼力奇佳，是以相隔虽遥，仍然瞧得出有些人身上起著水泡，宛如被烫伤的一般，又有些人身上似是烤得太热而焦裂，血汗交错，看上去既恶心而又可怕。但大多数在烈日之下，仍然尽量伸展身体，以期晒到更多的太阳。他们口中却微微发出呻吟，却使人分辨不出是痛苦抑是舒服。这些人都差不多是一对对分别相隔，每一对彼此之间，不但不交谈，还仿佛大有戒心，使这气氛既闷热而又恐怖。薛陵除了细细审视那些男人的身体之外，目光总是尽量躲避那些女人的裸体。不过他仍然发现很足以奇怪的事，那便是这些女人虽然都披头散发，容貌难测是美是丑，可是她们都拥有丰满动人的身段，以及白暂的皮肤。薛陵对这儿的景象是既纳闷而又厌恶，恨不得立刻离开。尤其是他这刻距石地只有数丈，阵阵热浪侵袭过来，虽然可以运功抗御，但倒底甚是难受。他忽然生出干渴之感，四面一望，似乎没有水源。当下忖道：“这些人不分男女，都遍体冒汗，假如没有大量的水份补充，只怕支持不了多久。”忽见其中有一个男人，离开他自己的伴侣，佝楼地走到另一对男女身边，蹲下来跟那个男人说话。这本不足奇，但薛陵在这一边瞧得清清楚楚，但见那个走过去的男人，一面说话，一面籍身形阻挡对方目光，伸手在那个女的裸体上乱摸。从他们一对对的情形来看，又有些小孩子，似乎皆是夫妇。因此这个男人一面与那丈夫说话，一面又调戏侮辱人家的妻子。这情形落在薛陵眼中，使他不由得怒气陡生，真想上去打他几个耳光。那个女的摊开身子，任得别人捏摸，竟不作声。四周的人有不少都能瞧见，但也没有一个加以理会。如此过了片刻，那个女的大概是被挑逗起欲火，突然跳起身，往石屋跑去。这个男的也急急起身追去，撇下那个丈夫，不加理会。只见这对男女都进入同一间石屋内，外面那个做丈夫的，挥拳怒叫，却没有起身追去。薛陵又为之大惑不解，忖道：“早先那个男子勾引人家的妻子之时，还晓得用身子阻挡著那丈夫的目光，可见得他并非失去理智，但其后却又毫不掩饰的追去，这岂不是前功尽废？假如根本无所谓的话，开始之时，何须设法掩饰？这真是太奇怪了。”此外，他又感到奇怪的是一个人在这等酷热流汗的环境之下，如何尚有欲念？再者，他们都能行动自如，既是如此酷热煎熬，何不走出石地外，找一处树荫纳凉？何必还留在那儿？他心中的疑问实在大多，左思右想，东张西望，不觉已耗去一盏热茶工夫。只见早先那对男女，先后从石屋中出来。他们离开石屋，就各自分手，回到原来的位置。薛陵此时已认为这些人大概全然不在乎这等淫行，是以也不用去注意。可是当石地上已没有人走动，那个丈夫忽然起身，也是佝楼著向那勾引他妻子的男人走去。薛陵忖道：“他一定也去勾引那人的妻子，以作报复。如若他们是这等行为，实在教人看了恶心。但见那个丈夫走到那男人身边，那男子动都不动，四肢舒展，似是已沉酣大睡。那个丈夫在旁边瞧了一会，随即捡起一块石头，猛然向对方面门砸击。那男子发出惨叫之声，却不反抗，任得对方拿石头一下一下的砸击面门，霎时间血流满面，景象残忍可怖。四下的人直到这时，才稍为有点反应，微生骚动，那男子惨叫之声，随著石头落下而发出，不绝于耳。大概惨叫十四五声，这才渐渐低弱，终于不闻声响。但那个丈夫还拿著石头猛砸，状类疯狂。其他的人也渐渐骚动起来，都发出奇怪的叫闹，宛如一群野兽。薛陵居然悟出这一群裸著身体的男女，乃是被鲜血和惨叫之声所刺激，生出了反应。不久，全场六七十人都闹了起来，男的佝偻著身子，互相斗殴，女的则各自乱扭乱叫，使人有如置身在一大群疯子当中一般，足以使正常之人，也变疯子。薛陵赶紧运功收摄心神，这才使自己冷静如常。却见那个拿石头砸死对头的丈夫，这刻已躺在石地上，动也不动，竟是已昏沉睡著了。在石屋那边的小孩子也发出尖厉的狂叫，闹成一片。石路上旋即出现了四个赤身大汉，每人挑著两只大桶，健步如飞地奔来。这四名赤身大汉一共是八只大桶，都把扁担压弯，可见得水桶甚是沉重。他们奔入石地，放下水桶，望著这一片混乱的情形，都放声狂笑不已。忽然有人大叫道：“水……水………”顿时间七八十人都先后叫喊著：“水………水……并且停止了互殴，女的停止了扭滚，个个竭力高叫。”水………水………“之声，响成一片，叫得人心烦意乱。那四名赤身大汉齐齐退开，其中一个引吭叫道：“这儿有的水，来吧！”那七八十名裸体男女，都蜂拥而去，拚命挤向水桶。顿时又乱成一片。薛陵但觉喉干口渴，心中想现身出去，抢几口水喝。他当然不致于失去控制，甚且还发现那名赤身大汉，遍体如雨，一个个都直舔嘴唇，大有干渴欲饮之意。不过他们面上又露出畏怖之色，反而退得更远。薛陵暗自点头，忖道。“是了，这八大桶清水必定大有古怪，想那万孽法师既以药物之道称绝天下，这些清水之中，一定混搀著奇异的药物。那四名大汉都知道内情，因此虽然十分干渴，也不敢饮用。这时许多对男女都饮过清水，安静下来，各自回去晒太阳，不久，都恢复了秩序，仍然是一对对的散卧各处。这么一来，这一大群人当中，就有一个女子变成单独无伴。但见那四名赤身大汉，匆匆忙忙的挑起水桶，走向那四排石屋，把桶内清水给那些孩子们饮用。他们把水桶放下，齐齐回身走向那个满面血迹的男子，其中两个突然迅即抬起尸体，急步向石路奔去。剩下的两人，楞了一下，四道目光，落在静卧地上的女人身上。他们一直喘气和舔著咀唇，那是自从众人争水以来，便即如此。显然他们都因酷热而十分干渴，加上众人争饮，使他们也强烈的想饮水。他们虽然已自制不去饮水，但喉中干渴更甚。薛陵见他们都望著地上那个单独的女人，面露犹疑畏怯之色，甚感奇怪，正在转念猜想其中原故。忽听其中一个大漠干涩地道：“喂，老李，咱们合力把这妞抬回去交差吧………”老李应道：“这个自然，但黄老三你可得当心点，千万别昏了头，胡作乱为。”黄老三喘气道：“我还好，你觉得怎样了？”老李也喘著气道：“俺还支持得住。”薛陵听了他的对话，全然弄不明白他们话中的含意。不过他很快就懂得了，只因老李和黄老三一同伸手抬起那个裸妇之时，老李突然怪叫一声，猛然夺过那裸妇，向石屋那边奔去。黄老三追了几步，一交跌倒，爬起身时，老李已奔入屋内，不见影迹。黄老三用力地甩甩头，似是想使自己清醒一点，然后软弱无力地站起身，蹒跚行去。薛陵十分小心地注视著，只见黄老三一踏上石路，顿时腰肢也挺得直了，全身似乎也恢复了不少气力，加快脚步，向前奔去。不久，老李和那裸妇出来，他已佝偻著身躯，双目神光散乱，与她走到石地上，便挨著躺下。石地上数十对裸体男女，都入了梦乡一般，无声无息。此时那个老李也和其余的男人一样，毫无分别。假如薛陵没有亲眼见到这一幕，必定以为老李早就是这群狂人之一。他恍然地想道：“敢情黄老三和老李都知道必须抑制饮水和女色的欲念，所以他们要抬走那裸女之时，都互相警惕。但老李终于忍熬不住，自陷死地。他之所以忍熬不住，必是与这片石场上的酷热有关。这一点可从黄老三一踏上石路就恢复气力的情形看出来。”薛陵但觉自己似乎已不是在人世上，而是置身在一个奇异狂乱的国度中。他暗自忖道：“假如老李他们早就晓得有这等危险，何以肯潜入这片石场，让那酷热之气侵袭？啊，对了，一定是有人发布命令，他们不敢不遵从………”他警惕地四下查看，但见那条石路蜿蜒而去的那一边，十余丈远有一片斜坡，灌木密布。假如有人停身在坡上，果然不必费力就可以见到这石场中的情形。虽然不能看得十分细微真切，但既然早就晓得这些狂人们变乱的情况，自然不必近观，即可知道将发生什么事情。那个发布命令的人，只须见到有人起身挑逗别人的妻子或伴侣，便下令准备送水。至于老李等四人是如何挑选出来担任这趟差事的？薛陵当然无法凭空臆测，必须设法查看明白，方能得知内情。他本想到石场上亲身体验一下，但又怕被隐身斜坡上的主持者看见。当下相度地势，看准了隐蔽身形的地点，先行后退了七八丈，这才绕道向石路那边掩去。他不慌不忙的慢慢向前淌，因为目下最重要的是不可惊动对方，免得万孽法师有了准备。他沿著斜坡往上移动，不久，已到了高处，但见一条石路的尽头，乃是在坡顶一间宽大石屋前面。这间石屋甚是高敞，四面都开著窗户，一望而知比底下石场上凉快十倍。不过又可从屋内许多赤身大汉这一点看出仍然酷热得很。只不过未达到使人昏乱的情况而已。薛陵远远望入屋内，只见里面少说也有二十多名赤身大汉，人人只在胯间扎著一条青布，掩著私处就算数。这些人个个彪悍健捷，动作间甚是爆燥粗鲁，这原是炎热中处得久的现象，不足为怪。他们似乎都无所事事，有的瞪眼望住屋顶，有的在练飞刀或飞镖，有些人在下棋，又有人信口唱戏。薛陵看了老大一会，突然大悟，想道：“这儿还不是那主持者驻足之地，待我掩近去再查个明白。”他身子向前一伏，双足顺势一蹬，整个人像一支劲箭般，贴著地面迅射，既迅快无声，又不致于暴露身形。霎时间已到了这庞大石屋外面，他籍著灌木枝叶的掩护，向窗内望去，目光无意中透过对面的窗户，这才发现那边数丈处又有一座屋宇。也是石砌的屋，不过因修筑在古树浓荫之下，整天都晒不到太阳。这间石屋占地甚广，却是平顶，上面有人屹立眺望，大概可以从树木间透视到下面石场一众狂人的情况。薛陵暗自点点头，打后面绕过去。他的武功已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走动之时，不但全无声息，同时快得如一缕轻烟，等闲之人见了，也不知竟是有人掠过。他快要迫近树荫中的平顶石屋时，忽见左方通路上有一个数丈方圆的水池，水声淙淙直响。他停下脚步，左右张望了一下。断定已没有人，便跃到池边，但见池水十分清澈，一望之下，烦渴欲消。他弯低身子，正要掬水饮用解渴，但见水面上出现他自己的影子，戴著竹笠，形状大异平时。这使得他心中一动，忖道：“我乔装改扮之后才淌入这万恶派的腹地，何等小心从事？目下如何这般粗疏，走到这四无遮蔽的池边喝水呢？”此念才生，另一念又起：“不对，我修习两极神功，已有成就，能得不饥不渴，但这刻却口渴喉干，大有一饮为快之心。这等情形，十分反常，须得再想想看，方可当真取水饮用。”他迅即退回树丛内，凝眸寻思。他不想尤自可，这一动脑筋去想，竟不觉昏沉欲睡。他大吃一惊，索性盘膝坐下，收摄心神，运起两极心功。这两极心功乃是武林一大绝学，单是“寂灭”的境界，已不是一般高手所能达到的地步，但在两极心功中，此一境界竟只是初步功夫而已。薛陵心功一运，幻象阴鬼完全消灭，恢复了空莹明澄的灵台。这时才晓得自己早已受到某种神秘的力量所侵袭，这大概是自从他踏入没有毒蛇的区域时就开始的。他睁目四望，但见周围并无异兆，当下忖道：“假如这一带的地方，自然而然有这等神秘力量，则我的踪迹可能尚未泄露。万恶派之人也许深信此地不会有任何问题发生，所以亦放心大意，不甚警戒。”虽然这推测如此乐观和合理，但他终究不敢疏忽大意，悄然起身。小心翼翼地向浓荫下的石屋走去。片刻间他已掩入浓荫之中，顿时间感到遍体清凉，筒直有如在极闷热的天气中，跳入河中一般。石屋中传出好几个男人谈笑之声，其中又夹杂得有女子口音。薛陵一腾身已飞落窗边，设法从窗隙窥入，但见这是一间宽敞的厅堂，靠内壁有一楼梯可以登上屋顶。屋内有两个浓妆艳抹的美貌少妇，坐在一隅，低声说高声笑。另一角则有四名大汉，都佩带著刀剑，敞开了上衣，露出了健壮虬突的肌肉。他们正在赌钱，虽然十分紧张，可是仍然压低声音，似乎怕惊醒了什么人一般。在对面的墙壁有一道木门，紧紧闭上。薛陵一望而知此地的首脑人物一定就在那房间之内，于是自己跟自己商量道：“我要不要过去查看一下？但万一那厮竟是曾经修习过无敌神手的人，耳聪目明，竟发现了我的踪迹，我虽是不怕，但有违琼姊之令，说不定误了大局，这便如何是好？”但他终于悄悄打后面绕了过去，这石屋后面花木茂盛，品种繁多，想是由于天热地暖之故，大多是南方的花卉，这刻许多种已盛开，姹紫嫣红，甚是灿烂悦目。在一扇长窗下面，有一排芭蕉，翠绿的蕉叶迎风摇摆，不时发出沙沙之声。薛陵心中暗喜，忖道：“这一列蕉树摇曳窗间，正是我偷窥的最佳掩护，纵然有点声息，也将被蕉叶摇擦之声所掩没。”他心随念动，人已如一缕轻烟般落在窗下，探头向窗内望去，目光到处，只这一间比外面的厅堂还要宽阔，各式家俱应有尽有，皆是极佳的质料手工，极尽盎丽堂皇的能事。薛陵在深山中行走了多日，触目所及，山岭树木且不去说它，纵然有也山村人家，无不简陋异常。因此一旦见到如此豪华的排场摆设，竟然是出现在这等深山之中，真是感到难以置信。但见右前方靠著桌前面，一张虎皮太师椅上，坐著一个中年大汉。此人身材魁伟异常，虽是坐著，也不比常人为矮。在他的身边也有四个白衣少女，都长得十分美貌，有的打扇，有的捧茶，有的削瓜切果，团团转地服侍著这个中年大汉。这个中年大汉享受著这等艳福，却似乎不在意。他左目已眇，面上还有伤疤，左臂也齐肘断去。看他这副形状，可以想像得到假如他脱掉外衣，身上一定还有不少的伤疤。薛陵目力非同小可，相距虽是远远三丈，仍能查看出这中年大汉这些伤疤，皆是刀剑遗痕。在这一头靠墙有一张罗汉床，床上一人盘膝趺坐，瞑目调息运功。此人年纪甚轻，相貌俊美，身上的衣服甚是华丽。假如是在此地见到，定必以为他是什么贵介公子，在山中迷失了归路。那眇目断手的中年大汉，一直很留意看著床上打坐的华服少年，似乎他的任务，就是查明他用功的情形，随时准备予以协助。薛陵小心注视屋中各人，连那白衣少女们亦不轻易放过。最后，目光停留在那华服少年身上，希望能从他呼吸运气之时，查出他是炼的什么功夫。瞧了片刻，便发觉这华服少年修习的敢情是极上乘的内功，境界也到了难以置信的地步。他大吃一惊，忖道：“假如万孽法师已训练出一批这等造诣的高手，则琼姊这一次攻打洪炉秘区的计划，只好迅即更改，免遭覆己的悲惨结局了。”这华服少年的造诣，居然能使炼成了“两极心功”的薛陵，也感到十分辣手，其厉害可想而知了。那眇目断手大汉突然间一挥手，四名白衣少女立刻放下手中各物，迅即从衣内拔出一口短剑，长仅数寸，形式如一，锋刃上闪耀出寒光。她们也都凝神向那华服少年望去，薛陵瞧得情楚，但见这四名白衣少女，眼神中都流露出怜惜不忍之色。那中年大汉低声道：“你们过去排列在床前，听得我的喝声，便送一剑在他手中。”那四名白衣少女迅即依令奔去，动作轻灵迅快，一望而知她们的一身武功，已经是不可多见的了。她们像屏风一般遮列床前，却见那华服少年美如冠玉的面上，已沁出了颗颗黄豆般大的汗珠。此是修习内功时，过于急进，以致生出走火入魔的危险时的现象。那些少女们都是修习过武功的，自然一望而知，尽皆泛现关切担忧的神情。其中一个白衣少女突然以左手探入怀中，取出一条手绢，那意思是替华服少年拭去面上汗珠。但她的手绢才一取出，“嗤”的一响破空之声起处，一根钢钉已钉在她左肘上，使她左臂完全失去转动之力。这一口钢钉，乃是后面的中年大汉所发，两下相距远达两丈七八，但仍然奇准和劲道十足。这等暗器手法，在武林之中，已可以自成一家了。薛陵见那中年大汉露了这么一手，顿时对他重新估计，认作劲敌。只听那中年大汉狞笑一声，道：“死丫头竟敢擅自作主取用手绢，敢是活得不耐烦了？”那白衣少女两鬓间滚滚滴汗，显然那枚钢钉使她生出奇疼攻心，但她既不能移动，也不能作声，倒像是十分倔强地忍熬这阵阵奇痛。床上的华服少年身子一阵颤抖，汗下如雨。薛陵觉得十分奇怪，想道：“他既是修习这等极上乘的内功，造诣极为深厚，怎会突然问陷入走火入魔的险境？但这还罢了，如果那中年大汉是护持之人，这刻应当出手以本身功力助他度过险关，何以反而命人送剑前去了？”正在大惑不解之时。那华服少年猛哼一声，睁开双眼，说道：“莫教习，弟子已感到不支啦！”莫教习那只独眼眨都不眨，大声道：“那么你只好使用神剑刺体大法，试著阻止魔火焚心！”他声音之中，含有欢悦之意，似是因为那华服少年得到这等遭遇，使他感到十分快意一般。那华服少年一伸手，立时有一柄短剑送到他手中。他倒转著捏住剑柄，猛可一缩手，剑尖已刺入大腿外侧，登时鲜血喷溅，把裤子染红了一大片。只见他迅即拔剑，顺势五指一松，那柄短剑发出“咝”的一声，光芒一闪，已刺入那个送剑给他的白衣少女的心窝。那白衣少女登登登连退六七步，双手掩胸。满面皆是凄惨而又惶惑之色，悲声叫道：“庞公子，你为何对贱妾下手？”话声甫歇，已等不及对方回答，噗一声跌倒地上，再也不能动弹了。在外面窥看著这一幕的薛陵，心中也横亘著这个疑问，暗想：“奇怪，他为何自伤之后，又向那少女下手？”那华服少年口中发出喘息之声，过了一会，这才平复下来，目光中恢复了活力神采，缓缓移到地上那白衣少女的尸体上。薛陵看得清楚，但见这对目光之中，全然没有半点歉疚或悲痛的意味，反而显得十分冷漠，毫不关心。华服少年的目光再移到那眇目断手的中年大汉面上道：“莫教习，弟子还没有失去信心。”那中年大汉发出冷酷得意的笑声，道：“好极了，我一定尽力帮助你。”他接著下令那些白衣少女搬走尸体，那个被钢钉钉住手肘的少女，一起下钢钉，就能行动如常，片刻间她们都从另一道门户退了出去。莫教习的独眼中射出残忍的光芒，道：“庞老弟，你只要保持信念，咱们纵是耗上二两百个女孩子的性命，也不吝惜！只不知你一刀甩出去之时，心头有何反应？此是十分重要的关键，须得从实说出，以便我斟酌，另行布置。”庞公子道：“不瞒莫教习说。弟子这一刀刺伤自己之时，神智一清，魔火立退。但如若不是顺手一刀刺死了她，我心中的一股戾气就没有法子完全宣泄了。”莫教习频频点头，庞公子只停歇一下，又道：“当她惨叫之时，弟子但觉这声音美妙绝伦，四肢百体，酣美舒畅之极，唉！这种感觉一定不对。”莫教习大笑道：“什么？你简直太对了，我将把这情形向上面禀报，我猜老山主一定很高兴选中了你。”庞公子讶道：“这却是何缘故？”莫教习道：“你投入本派之时，当然不会忘记那『登堂十大关』的考验吧？这十大关都是考验你天性中的能力和诚意。例如要你连杀十个婴儿，却不许询问理由。这一关你毫不困难就通过了，在你的个人档案中，评价甚高，因为那不但考验出你对本派命令的无条件服从，同时这冷酷残忍的天性，更为上头所激赏！不然的话，凭你武功底子如此之差，年纪略略超过了一点，但仍然选中你修习本派无上心法，要使你在短期之内，得到大成就，这便是一切答案了。”那华服少年泛起了满足得意的笑容，但看起来仍然很俊美。薛陵看了，心中不禁暗骂他是魔鬼的化身。莫教习又道：“你必须保持坚强的信心，务必修习得成无上武功，到那时候，天下的美女，都任你享用，天下之人，都任你杀戳。只要你感到快乐，那就行啦！切切不可披世上那些道学先生们立下的教条所欺骗，那些什么上天有好生之德的话，都狗屁不通之极。我们只须服从山主的命令，除此以外，任何人皆得而杀之！”庞公子连连点头，道：“太好了，莫教习，你猜我出山之后，第一个想杀的人是谁么？哈！炳！那就是我的父亲！他一辈子对我严厉不过，所说的话，我一听就想呕吐，简直恨死他了。”莫教习道：“很好，你先杀了他，再做一番事业，定必很快就可以崛起于咱们万恶派中。以我看来，你真可以闯一番事业。”庞公子道：“什么事业呢？”莫教习道：“你长得一副漂亮的容貌，定必可以做一个最成功的脂粉魔王，专门使天下女子心碎，哈！炳！那真是太有意思了，你把那些爱上你的妇女一一蹂躏之后，又一一丢弃，她们此后有的为你自杀，有的堕落在风尘中，有的削发出家。”屋内升起两个残酷可怕的笑声，薛陵激得热血沸腾，几乎按捺不住就要破窗而入，杀死这两个恶魔。但他忽然冷静下来，因为莫教习开口说话，这话的内容又很有意思之故。莫教习说道：“庞老弟，你真是罕有的人才，须知我自任教习一职以来，已奉命训练过许多人，但像你这等天性残忍的，还是第一个，假如我能助你成功，那时老冯老郭他们就不敢在我面前神气了。”庞公子道：“莫教习您已训练过多少人？”莫教习屈指一算，道：“五年以来，大约总有一百三十人以上了。但他们都不是材料。连像我这种中等资质的人也没有过。”庞公子道：“一百多人都没有一个能成功的么？他们如是失败了，便变成奴隶是也不是？”莫教习道：“有一大部份是变成各区的奴隶，但有些则是我气不过，把心肝都掏出来吃了！但你和他们不同，你大可以放心。”他发出令人汗毛都竖起的笑声，又道：“假如你失败了，我将教属下之人日日用毒刑收拾你，每天我斩你一只手指或挖一块肉烧熟了吃，直到你全身的肉都吃光了为止！”庞公子也不禁为之失色，道：“莫教习为何这般的恨我？”莫教习道：“因为你是我五年来资质最佳之人，我一定要你成功，不然的话，我这教习的地位也保不住了，大概会派去看管那些污秽的畜牲，哼哼！这都是管人事的老黄跟我过不去，才一直派些愚劣之人给我训练，这老小子早晚得死在我手中。”庞公子思忖了一阵，才道：“弟子一定尽力去做，只不知您刚才说的老冯老郭是谁？”莫教习道：“他们么？目下已升为副总数习了，他们都训练出无敌绝艺的高手，但这有什么希奇，只要分得到这种人才，还不是可以成功，这有什么好希罕的？倒是你和他们都不同，你底子太差，年岁又稍大了一点，所以我不能按步就班的让你修习武功，必须使用速成之术，不然的话，这等上乘内功怎会生出危险呢？但话说回来，如若用正常的方法，你一则不易炼得成功，二则又得等个十年八载之久，谅你也不会愿意。”庞公子道：“若是要十年八载之久，我宁可情愿冒险一拚。莫教习狞笑一声，道：“我知道你心中已打定主意想到艺成之后，取我性命，但你将要感到失望，因为本派手段奇奥繁多，除非得到老山主同意，你决计不敢动手，否则你就先将自负恶果！这话你信不信也不要紧，等你炼得成功之后再说。”此时薛陵已立下主意，所以变得十分冷静，等候著机会。他的主意是从莫教习的话中，触发出灵感。他们谈到这儿，莫教习一鼓掌，就有两个白衣少女进来，手中捧著食物和汤水。莫庞两人，一人一份，各自取饼盘子，遥遥对啖。白衣少女送过食物，就退了出去。莫教习道：“这些丫头们不坏吧？你莫瞧她们皆是十八九的妙龄女子，但其实有些已三十多岁，而有些才十二三岁呢！”庞公子惊讶地抬起头，问道：“她们怎会出如此巨大的变化？”莫教习道：“她们都是老山主的试验品，老山主精通医药之道，天天研究，为了证明药方，当然要找人来试验，我只要把你们训练成功，老山主一高兴之下，或者就赐给我眼睛和手臂，使我不再是这般残废之身。”庞公子小心翼翼地探问道：“您身上的伤残是谁给弄的？”莫教习独眼一睁，道：“还有谁能伤咱们万恶派之人？当然是我自己给弄的？”他指指对方，又道：“你如果再有次过不了关，可就差不多也变成我这般模样了。”庞公子摸摸大腿的伤口，登时完全明白了他的话。敢情他使用这等伤残自己的手法，以抗御魔火焚心之祸，这情形定然是一次比一次厉害，再来几次，身上的伤痛已不生作用，无疑会闹到断手挖目的地步了。他面上的惊色一掠即逝，接著仰天放声大笑，道：“原来如此，但设若能炼成绝艺，瞎了一只眼睛又有什么关系？”莫教习连连点头道：“可教，可教，真是吾道中人！据我所知，大凡是你我这等心性之人，一定是出身于犯罪世家，父母亲祖先皆是穷凶极恶之辈，但你却出身于书香世家，真是咄咄奇事！”庞公子道：“那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依弟子看来，我那父亲虽然读书做官，但他背后做尽了不法之事，贪赃枉法，强占良家妇女等等，说之不尽！他的方法比别人高明，受害之人，根本有冤无路诉。比起一般的盗贼凶恶得多了。”莫教习恍然道：“有道理，据说老山主派了不少人到世间去做官，我一直以为这些人是敛刮财物支持本派，或是探听种种消息之用。谁知这里面学问大著呢！那就怪不得你的心性这么适合本派的条件。”这两人越谈越投机，大有相逢恨晚之慨。不过他们决计不是一般深厚友情的味道，而只是臭味相投而已，骨子里依然有一种敌视。此是源出于他们邪恶的天性，那怕是至亲至好之人，也想加害以满足他们残忍的欲望。饼了一会，莫教习说道：“时间差不多啦，你且推窗向山下瞧瞧，然后我再解说一些道理与你听闻。”那庞公子下地走去，推开前窗，但觉薰风扑面，阵阵树木泥土的气息送入鼻中，大有盛夏时的意味。他放目望去，但见山坡之下，那四排石屋全都映入眼帘。石地广场上，那许多对赤身夫妇，亦都看得一清二楚。他瞧了一阵，头也不回，说道：“这些人可都是夫妇么？为何都不穿衣服呢？”这正是薛陵也想知道的疑问，是以竖起了耳朵，凝神听去。莫教习道：（这儿叫做小洪炉，那儿的人，皆是老山主曾经喜欢过的手下，虽然后来犯过遭谪！但仍然遣到这比较好的地方，如是大洪炉或者是赤炎炼狱之内，那个罪就受大了。“他停歇一下，又道：“这些人几乎皆是夫妇，只有很少数不是！而他们都犯有同一毛病，那就是太重视妻子的贞节，殊不知人性皆同，不分男女，都爱新奇刺激，喜欢杂交。他们一旦发现妻子不贞，就加以制裁，这是最愚不可及之事了。”庞公子瞠目道：“这又有何不对？”薛陵也听得迷迷糊糊弄不明白。莫教习道：“根据老山主的看法，这气候与每个人的性情都有极密切的关系，越是炎热，犯罪作恶之人越多，所以老山主特地设置了这一区小洪炉，以供试验。”庞公子面现迷惑之色，想了一想，道：“也许很对吧？我不知道。但我却记得每当天气闷热之时，我的心情也跟随著烦燥起来，不知不觉会做出种种奇怪之事。”莫教习狞笑道：“例如一些什么事呢？”庞公子道：“那可说不定，有时我把猫狗禁在密室之中，让它们打个落花流血。有时则挖掉她们的眼睛，看著她们在室内哀呜乱奔，便十分快意。”他回头望了对方一眼又道：“有时我窥看女人沐浴包衣，我喜欢故意弄出点声息，让她们发现有人偷窥。那时她们的表情，真是太有趣了。”薛陵听了这些极是邪恶之言，心中忍不住连连咒骂。但他仍然沉住气，并不出手。莫教习道：“天才，真是天才，亏你怎生想得出这些有趣的玩意儿？不过你可以继续往下看，这几十对夫妇，当小洪炉的气候太以炎热之时，他们都昏昏欲睡，心灵麻木不仁，完全没有活动的能力，根本不想做任何事情。”庞公子道：“这倒是真的，天气太热了，什么玩意儿都提不起劲，连烦燥也感觉不到。”他怀疑地望了一阵，回头道：“但这样安排，有何用处？”莫教习道：“你继续往下看。”庞公子瞧了一会，突然道。“噫，有一个男的爬起身！啊呀，他根本站不直身子。”莫教习道：“这个人体内的药力发作了，这种药力可以抗拒炎热，因此，他已恢复了体能，只比平常弱一些，但这是指心智而言，他的智慧只及于眼前之事，不会溯忆过去，亦不能推想未来。”庞公子道：“他四下张望，对身边的裸妇不感兴趣，却移步走到右侧的一对夫妻身边，开始挑逗那个女的。”莫教习接口道：“你小心看看，那个男的身体的影子，是不是投在对方那个丈夫身上？”庞公子道：“正是如此。”莫教习道：“那么有得瞧了，他的影子将使那丈夫减去不少炎热，所以体能恢复了一点。此时，他当必已发现自己的妻子与别人调情，因而心中充满了愤怒。”庞公子道：“理应如此，但这设计太巧妙了。”莫教习道：“还有更巧妙的呢！他的愤怒，化作保卫自己的本能，使他不再怯懦，你当必还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在暴戾的气候中，大多数都变成了懦夫，虽然也有暴戾的行为，但内心仍然十分怯懦，而没有紧张的进取心！只有贪婪、妒嫉、苟安等性格。”庞公子道：“这倒是弟子第一次听到的奇怪道理。”莫教习笑道：“大凡是暖热之地，人们不须太多的衣物防御寒冷，而地土肥沃，所获甚易。因此之故，人们的进取心薄弱，性格也绝大多数是懦弱的，多以诡计阴谋害人，你懂了没有？”庞公子事实还不大懂，却点头道：“懂啦，但这便又如何？”莫教习道：“那个做丈夫的感到自己体力有限，所以尽避愤怒，但仍然忍抑著装作昏睡不醒。等到奸夫淫妇苟合之后，你自己看看结局吧！”庞公子感到十分刺激，兴奋地遥望著石场中的情形。这一幅景象，薛陵早已亲眼目睹过，所以脑海中已可以幻想得出，无须观看。庞公子突然叫道：“有趣，这一对奸夫淫妇已奔向石屋了！奇怪，他们难道不怕人家看见么？”莫教习道：“那倒不是，这是因为他们晓得在烈日之下，很不好受，所以回到屋中。其实屋中温度之高，一点也不逊于烈日晒炙。”庞公子已没得看了，目光开始浏览那些裸妇，看得津津有味，说道：“这些妇人们身材真好，等我功夫炼成了，定要………”莫教习道：“她们不但身段好，更是身经百战，经验丰富，包管你回味无穷。只等你功夫炼成，本山地域之内，但凡是女的，你见了都可以饱餍所欲。”庞公子道：“本山有没有女弟子？”莫教习道：“当然有啦！但除了一些修习特别功夫，所以不能破身，也不喜这件事之外，其余的人，甚至是老山主的姬妾女儿们，皆可狎玩。”庞公子大讶道：“什么？老山主的姬妾和女儿们？谁有这等胆子侵犯她们？”莫教习狞笑道：“不错！那得瞧瞧你有没有这等胆色了，听说这些绝色美女们个个都淫荡非常，能在一夕之间，把很健壮之人变为枯骨。”庞公子道：“这实在很惊人，也许她们都精于阴阳探补之术，那自然没有人敢招惹她们了。”莫教习道：“那也不然，灯蛾扑火，自焚其身，人类中亦有许多具有这种性格，所以死在那一批绝色美女身上之人，天天都有。”庞公子突然讶道：“既然天天有人送死，这山中那得有这么多的人呢？”莫教习道：“你倒是很精细之人，要知本山地域广阔，在那大洪炉和赤炎练狱之间，有一座城镇，居民多达万余户。熙攘往来，买卖交易，一如外间。这些人品流复杂，籍贯包括全国各地，每年增加的人口，几乎杀不尽，何况还时时从外面运大批的人进来。”庞公子道：“这真是越听越出奇了，这个市镇可有名称么？”莫教习道：“这座城镇之内，恶行层出不穷，所以称为『罪恶城』，由于周围数十里皆是悬崖峭壁，只有一条通路，所以任何人的出入，皆受限制。若非城主许可，一概不能离开。任是最有本事的大罪犯，亦没有法子飞越出去。那儿耕种、作工、开馆子、赌场、妓院等各式各样的行业全有，气候十分和暖，真可算得是人间乐土。”庞公子神经质地道：“果然太好了，我若练成了功夫，在那罪恶城中，可以雄霸一方，肆意作乐。｜莫教习道：“你得立下大功，老山主才赐予这等机会，但也不过是一年半载而已。谁不想到那儿去当城主呀？”庞公子道：“这话甚是，啊！那一对奸夫淫妇出来啦！”莫教习道：“你猜会有什么结果？”庞公子道：“弟子猜想那做丈夫的如果有气力的话，这刻就可以起身打一架，或者把那奸夫的妻子也勾引一次，以作报复。”莫教习道：“你等著看吧！”饼了一会，庞公子道：“果然他趁奸夫睡著之后，去勾引对方的妻子，哎！原来他拿石头砸死那奸夫，好痛快，这等把戏亏得老山主如何布置的？”莫教习道：“现在由几个犯了过失的本山部属，拿水送去，并且收埋尸首，命令中规定他们得把那女的带回来。那一个办成功这件差使，他就得到赦免，还可以占有那个女人。”庞公子讶道：“此举何难之有？”莫教习道：“他们虽然有备而去，又饮下大量的冷水，方敢行动。但踏入那片广场后，很快就被那炎热的温度所征服，所以他们动作都要快。”他停顿一下，又道：“同时那些女人也是莫大的威胁，谁要是熬不住焚身的欲火，动了其中任何一个女人，顿时变成其中之一。假如他不被妒嫉的丈夫杀死，我就遣送一个女人给他做妻子。”庞公子道：“他们如若辨到了任务，却赐给他们一个残花败柳的女人，他们谁肯要呢？”莫教习道：“此是火中取栗之事，当然很烫手。至于那个女人，我早先已说过，他们皆是奇货，男人们只要碰过她们一次，就舍不得丢掉了，这是人人皆知之事，故此虽然本山女人甚多，但这一批才是女人中的女人。”庞公子突然压低了声音，道：“那么比起老山主的姬妾或女儿们又如何呢？”莫教习狡笑一声，道：“没有人能在那些美女怀中活过一昼夜以上，所以若要比较，恐怕只有老山主一个人知道了。”庞公子意味深长地唔了一声，过了一会，才道：“老山主的姬妾也还罢了，但他老人家的千金们，难道都不打算出阁的么？”莫教习笑一笑，道：“天知道她们有什么想法，总而言之，她们都是蜘蛛精，你见过蜘蛛交尾没有？那才好看呢，雄蛛体积都比雌蛛小，一交完尾，多半被雌蛛吃掉。”庞公子笑道：“但仍然有不少没被吃掉的呀！”莫教习面上掠过不耐烦之色，道：“我懒得跟你罗嗦了，你已瞧过底下的一幕精彩好戏，可曾领悟到什么道理没有？”庞公子沉思片刻，才道：“弟子资质愚钝，难窥其中奥妙。”莫教习冷冷道：“你当然看不出任何道理了，这是因为你脑中塞满了各种欲念，而这些欲念，正是你修习上乘内功最忌之事，各式阴魔，到时群集环攻，你能幸逃一死，已经很不容易，更莫说想要修习成无上神功了。”庞公子凛然道：“教习训诲得是，弟子自应勘破此关，务求有所成就，方可肆志行事。莫教习见他十分颖悟，禁不住泛起了欣慰的笑容，道：“这就对了，现在咱们开始吧！”他一鼓掌，又有四名白衣少女进来。其中有一个是新补上的，她们依令取出短剑，排立在庞公子榻前。薛陵用心思索一个问题，那就是庞公子何以取剑自伤之后，竟要顺手杀死一名白衣少女？他回想起早先的情节，一点也不敢遗漏。但直到他从头再想第三次之时，突然恍悟，忖道：“是了！这庞公子天性之中有一股戾气，是以当他受到了挫折，戾气大量积聚于心中，如若不设法泄去，难以恢复如常。哼！哼！这等恶暴之人，今日竟撞在我手中，焉能容他活命？”他瞪大双眼，窥视著屋内的情形。但见庞公子依照莫教习的指点，一一照做。片刻工夫，已经入定。薛陵细加观察，但觉这庞公子的资质禀赋，都属上乘之选，假如不是如此邪恶之人，可真是值得助他成功的。但现在他必须把他毁灭，以免他万一修炼成功，世上又多了一名可怕的魔鬼。他但觉得此行收获殊为不少。因为起码他探听到许多有关这洪炉秘区的内容，又晓得万孽法师手下，最少已有两个修成了无敌绝艺的高手。饼了片刻，庞公子的呼呀渐觉粗大沉重，但一忽儿又恢复了细匀深长。莫教习十分注意著他的徵候，相隔虽遥，却也露出了吃力的表情。薛陵默然注视著，晓得那莫教习不单是解说指点种种诀窍，同时也运功暗助。这当然是属于心灵方面，只能助他抗御阴魔，捱过诸般幻象的引诱。饼了一会，庞公子鼻息又粗大沉重起来。薛陵一瞧连莫教习亦是显得十分吃力之状，心中灵机一触，运聚功力，施展出千里传声之法，在庞公子耳边厉叫一声。庞公子骇得“砰”一声，弹起尺许高，跌落地上，四肢僵硬，面色发紫。那四名白衣少女大惊，却又记得早先的教训，谁也不敢伸手扶他起来。庞公子在地上僵卧了许久，其中一名白衣少女回头一望，只见莫教习瞪目瞠视，宛如泥雕木塑之人。她们自然不知道这是由于庞公子心灵突然受到莫大侵扰，顿时走火入魔，而那莫教习正自全力相助之际，也受到阴魔侵袭，顿时心智迷乱，终身不能复痊。薛陵一直等著，眼见四名白衣少女都不出手扶起庞公子，使他不能及时救治，心中大为宽慰，暗忖：“这叫做恶有恶报，假如你早先不是那么恶毒辣手的话，这些女孩子们马上把你抬回榻上，不受地气所侵，则还有救治之望。”他寻思了一下，决定放弃了救助小洪炉中那些夫妇之意。这是因为一则会打草惊蛇，使行藏败露，二则尚未探出如何下手解救之法，须得费去许多时间力量，方能达到此一目的。而事实上他已没有时间再停留在此处了。三则那些贬于小洪炉中的人，原本皆是万孽法师的亲信手下，这些人个个恶性重大，天生是坏胚子，让他们受到报应，也是应该的。他悄然走开，校对过方向，续向前走。这秘区之内，幅员辽阔广大，他翻过了许多座山岭，不觉日暮。当下趁暮色未深，找到一处岩穴，暂时栖身一夜。他并不闲著，取出地图和炭笔，把自己经过踏勘的路线，都详细画下，又将一切有关之事，详细注明。例如毒蛇、烈日等各种情况，毫不遗漏。这一夜，耳中听到了许多奇异的吼啸之声，有些甚至就在附近。薛陵在洞口窥看，有时见到极高大的黑影奔驰而过。有时则只见到碧绿的巨目，在黑夜中发出了荧荧绿光。他以小心二字为原则，决意不出去查探。不过这些可怖的声音，使他很难安心入寐，几乎整夜都目不交睫，手按剑把，随时准备应付突然而来的变故。直到黎明之时，他才闭目运功，调息养神。幸而他功力精湛，虽然是一夜不得安睡，但只要有些许时间运功调息，也就可以对付了以他的功力，三五日绝对不成问题。所以他还不放在心上，再向前走去。走了个把时辰，太阳渐渐使人觉得燠热。薛陵在一株树下，停住了脚步，仔细打量四下形势。但见前面地势仍然崎岖起伏，但最显著的一点，是来路树木苍翠，花草华茂，但前面路径却渐渐变为褐色。这自然是由于树木稀疏，以致露出了泥土、岩石所致。薛陵机警地寻思此中异象，忖道：“这一定接近了某一地区，例如大洪炉，或者是赤炎炼狱。这些地区，既然十分酷热，则草木不生，也非奇事了。”他再起身四下打量，发觉北面有一座山峰，虽然光秃秃的没有任何草木。但岩石甚多，奇形怪状，足供隐匿身形之用。同时地势最高，可以查看得见较广阔的地区。不过从这儿到这座山峰，相隔尚有十里八里之遥，假如一直穿行过去，当然很近。如若想绕个圈子，从侧面登峰，这个圈子兜下来，可能超过百里。他想了一会，心中略感烦燥，很想一迳扑奔此峰，不必兜什么圈子了。但幸而他修习的是宇内无双的心功，立时警觉不妙，连忙靠在树上，略略瞑目调息，运起心功。片刻工夫，心灵中一片澄明，烦燥全消。正在这时，耳中听到左方不远处传来步声。他暗叫一声好，想道：“这阵步声甚为轻微，可见得必是身负武功之人。假如我不是运功调息，心灵复归于澄澈，那就不一定查听得到这阵声息了。”转念之际，人已迅捷翻上树去，小心地攀登高处，向声息来路望去。一看之下，甚感惊奇，原来是一个青衣少女，缓步而来。这刻虽然只见到她的侧面，但那轮廓甚是美丽，肤色白哲，加上安详恬静的神态，使人但觉她有如谪降人间的仙子一般，既美丽而高贵，却又十分淡雅。薛陵真是差一点就开声招呼，叫她别胡乱往前走。但他终究沉住气，静静地在树叶间隙中窥看著。紧接著又是一阵步声传来，有一个人从来路匆勿奔到。只见此人是个英挺俊秀的少年，满头大汗。他一见到那青衣少女的背影，立刻如痴如狂，叫道：“芸姑娘！别走！我求求你。”青衣少女停下脚步，回眸一笑，温柔地道：“什么事呀？”那英俊少年一面喘息，一面挥汗，说道：“芸姑娘！那边去不得。”芸姑娘惊讶地哦了一声，道：“为什么那边去不得？”英俊少年压低声音，说道：“因为那边就是禁区，误入之人，决计不得生还，其实连这儿也很是危险，我们最好快点走开，回到城里。”芸姑娘道：“但我听说那边有一个很好的地方，那儿有仙人隐居，只要见到了仙人，就可以求他收录传道，长生不老。”英俊少年讶道：“你听谁说的呢？”芸姑娘道：“你不必多问，总之我非去瞧个明白之后，难以死心。”她旋即含笑盈盈，道：“阿章！你不必替我耽心，你肯追赶到这儿来，我已经很感激你了。”阿章的目光投向远处，说道：“那边地干山秃，寸草不生，又酷热难当，你何必还要往前走呢？”芸姑娘道：“不！你别管我的事。”她突然返身投入他怀中，送上红辱。阿章紧紧抱住她，四唇相接，顿时神魂颠倒，醺然欲醉。薛陵窥著这一幕，心中也充满了缠绵沉醉之感。要知他已可算得是曾经沧海，眼界甚宽之人，经历见识，都非旁人可比。因此，如果这一对年少美貌的爱侣，不是表现出一种纯情灿烂的爱情的话，他决计不会心情波荡的。他们结束了一吻，阿章道：“唉！我热死了，真想跳到河里洗个澡。”芸姑娘道：“我还好，前面或者有溪河什么的，你就可以下去浸一浸了。”阿章竖起耳朵，道：“咦！我好像听见河水奔流之声，那一定是条很大的河。”芸姑娘道：“是的，我也听见了。”声音很是温柔悦耳。然而薛陵却完全听不见任何声响，心想：这一定是他们在炎热之下引起了的幻觉，奇怪的是那个姑娘何故坚要向前走？莫非此地传说有仙人隐居是真的么？他在这个当儿，放眼查看了一下前面的地势，但见树木渐渐稀少，但幸而有许多巨岩怪石，连绵不绝。因此他下了决心，假如这一对男女往前走的话，他将跟随一侧，随时查看他们的情形。此举虽然不免有暴露的危险，但有这一对爱侣作掩护，薛陵本人又十分年轻，人家多半会误会他们是在爱情上有纠纷，所以他在暗中跟蹑。不过他们却还未移步动身，原来阿芸突然拉住对方的胳臂，说道：“阿章！据说前面比这儿更热，我自小就特别的不怕热，但你却不行，你回城去吧！”阿章微微一笑，满头滚滚流下的热汗。几乎像是被人迎头淋了一盆水一般。但他的笑容和眼神中，却显得很坚定无畏。他道：“你不怕热的话，我也不怕，如若让你独自前去，教我如何放心得下？”芸姑娘摇摇头，道：“不！你回去吧！”她说不出什么理由，甚至话声也不坚决。她忽然转头回望，而此时薛陵亦有所警觉，暗运神功，把躯体缩小了许多，恰好嵌入枝叶最密之处。他清清楚楚看见了芸姑娘的面庞，但见她美丽如常，在这等酷热之下，丝毫不曾失去她的淡雅高贵的风姿。这等景象，连薛陵可也禁不住生出了倾慕之心，幸而刚才的警兆，使他保持著冷静清醒。薛陵谨慎地转头望去，但见一个丑陋妇人，站在一丛树木之后。这个中年妇人似是对年轻男女的对话，极感兴趣，所以全神竖耳聆听，连眼珠也突了出来。她那丑陋的面上，露出含有恶意的笑容。芸姑娘向阿章说要找个地方方便一下的话，刚刚传入薛陵耳中。但见那丑妇迅即从衣袋里取出一个小包，解开了酒在身后的地面上，然后迅即收起包套，垂头而立，表示出恭谨之貌。芸姑娘已走了过来，在树丛边停下脚步，盯视著这个丑陋妇人，眼中露出不悦之色。直到此时，薛陵方始明白这个芸姑娘，敢情是万恶派高手，否则焉能在这洪炉秘区之内，出没自如？不过她与这丑妇是何关系？里面牵涉到阿章又是怎么回事？阿章若往前走，会遭遇什么命运？这些疑问，薛陵自是无从猜测，但他却深知那丑妇一定在身后的地面上施了毒物，只不知她如何使用而已。芸姑娘迫进一步，由于距那阿章有三四丈远，以常人耳目，决计听不见这边的声音动静。她道：“你跟来干什么？”丑妇陪笑道：“我怕你有什么差遣，所以还是跟著来了。”芸姑娘道：“不劳费心，你走开吧！”丑妇笑道：“咱们这些姊妹当中，你可是平步青云，地位日高。记得当初咱们一共是十二个人修习武功。”芸姑娘插口道：“那已经是十几年前的旧事，提之作甚？”薛陵讶疑地想道：“以她的年纪而言，十几年前，岂不是只有两三岁？如果以那中年丑妇来说，则十多年前，开始修习武功，却还适合。”那丑妇突然间态度显得强硬起来，那对三角眼中，射出凶光，道：“我说这话是提醒你一声，虽然近些年来，我已是奴婢身份，事事须得听你指挥。但你现在已有把柄落在我手中，你最好对我客气些，何况咱们本来身份一样，都不是什么千金小姐。哼！哼！你不过是个私生子，连父亲是谁也不知道，用不著在我面前装出很高贵的样子。”薛陵预料这一番话，当必惹起那芸姑娘的怒火，可就怪不得那丑妇先行施了手脚。但奇怪的是她为何不把毒药酒在身前，反而布置在身后呢？芸姑娘的反应亦大出他意料之外，只见她微微一笑，举手按辱作出要她噤声的姿势，轻轻说道：“别嚷！也用不著你提醒我，难道我会以为我是公主出身么？”她又不以为然地摇摇头，继续说道：“你说的话真不公平，试问这些年来，我几曾对你或是我们同一班的人作威作福过呢？”丑妇见她没有发作，顿时放心不少，道：“话虽如此，但你早已可以使我们升级作别的事，但你还是让我们在外面监工，那多辛苦呀！”芸姑娘笑道：“你想调到那一个部门呢？”丑妇道：“别的好地方轮不到我，但只要不在外面晒太阳，你总可辫到？”芸姑娘点点头道：“这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你以前从未向我说过，我还以为你是喜欢到处走动的人呢！”丑妇道：“本来我在那儿都行，不过在外面有一个莫大的苦恼，那就是没有男人，你当也知道，那些男人在烈日之下做苦工，半天下来，就连一丝儿气力也没有了，根本不能召来取乐。”芸姑娘道：“我倒没有想到这一点！不错，你当初就是过不了欲海这一关，才被淘汰了的。好啦！假如你没有旁的事，就先回去吧！”丑妇道：“没有别的事啦，你不会放过这个小子吧？”芸姑娘道：“这种差事，我差不多每个月要做一次，当然不会放过他。但你大概还明白，我得使用欲擒故纵的手法，口中劝他回去，其实却使他更是非得跟来不可。”薛陵一想这话果然有理，心中陡然升起一阵忿根。这一阵发自侠义天性的忿恨，反而使他头脑突然清醒，忖道：“厉害！厉害！这儿酷热比之小洪炉又大不相同了，我只是为了这对少年男女之事分了心，立刻就险险失去了冷静理智，怪不得我刚才竟对这个女子生出了倾慕之心………”他这一惊非同小可，连忙运起两极心功，保持头脑清醒。却听那丑妇说道：“那么芸小姐你把这小子赐给我吧，反正城中的人多的是，我身份所限，不许擅出禁区，更不许踏入城中一步。但你却不同了，你随便就可以进城，勾引一个人回来报账。”芸姑娘道：“这件事恐怕行不通呢！”丑妇突然跃退数尺，冷冷道：“那也随你的便，我回去就据实向上头禀报，三老爷信不信你是使用欲擒故纵的手法，那是他的事了。”薛陵看了她所站的位置，恰是在置毒地区的后面，这才恍然大捂，心想：这丑妇真有点诡谋，她如此布置，对方决计想不到她已在身后预先布过毒。假如她是布置在前面，一则怕对方开始之时就闯了入去，以致在不必要的情形之下，却巳中毒死亡，无法控制情况。二则对方也多半会先行查看过，容易看出蹊跷。现在，只要那芸姑娘动了杀机，往前迫去，就一定会陷入有毒地区之内了。以薛陵的猜想，这一处有毒地区，必定厉害之极，一脚踏上去，就会倒地。芸姑娘尚未发作，站在那儿皱眉寻思，过了一会，才道：“好吧！但你记得严守秘密，千万别在喝醉酒之时，向别人泄露口风。你记得向人说那小子是闯入禁区，而被你碰上的。千万不可得意忘形，更不可粗心。”丑妇大喜道：“这个自然，假如我走漏了秘密，不但你遭殃，连我也活不了。”芸姑娘又道：“以后我们表面上还是保持疏远的关系。但骨子里一定袒护你，而你也可以帮我暗中办些事，你可懂得我的意思？”丑妇喜形于色，道：“奴婢若蒙小姐收为心腹，定必尽忠效力，绝对不会替你添半点麻烦的。”她的口气立刻改变了，变得十分卑躬屈节，一副谄媚讨好的神色。芸姑娘取出一个小瓶，道：“给你一颗丹药，给那小子服用之后，就不怕炎热，同时也生出情欲之念，你放心取乐，我得赶回城去再弄一个人交账。”丑妇一跃上前，芸姑娘倒出一颗蓝色的药丸，递给丑妇。丑妇方自伸手去接，芸姑娘突然间一翻掌，五指如钩，拿住了她的手腕脉门。丑妇顿时僵立不动，也做声不得。芸姑娘含笑道：“你只到欲海这一段就陷溺了，而我却熬到了今日。而这一道情关，也剩下今日这一次，你可知道么？”对方脉门受制，神智虽在，却不能开口做声，当然不会回答。芸姑娘又道：“这情关一共是三十六节，每个月都得去和一个上面指定之人谈情说爱，然后使他甘心情愿的闯过禁区，自投大洪炉内。这个差使，你以为是容易办得到的么？”对方依然静默无声，芸姑娘说得兴起，又道：“我老实告诉你，我天生不喜欢男女交合之事，所以欲海这一关，对我全然不起作用。但这光是谈情说爱的一关，却是我最难克服的！大概任何女人，如是渡得过欲海的，就一定过不了情关。反之，过得情关的，例如换了是你，定然不把空口白话的情爱放在心上，但却一定会陷溺在欲海之中了。”薛陵听到这种奇异的理论，可一点也不知道对是不对。不过以他想来，这些理论一定是芸姑娘观察所得的结论，大概很有点道理。芸姑娘又道：“我近三年来，每个月都耽在城中二十日以上，跟种种不同的男人谈情说爱。然后，当我们都十分缠绵难舍之时，我得把他诱到大洪炉去，让他终身做苦工，比牛马还要不如！想想看，这对我来说，是多么不易过得的难关啊！”薛陵心想：假如你受不了，何不临走之时，另找一个男人充数？芸姑娘大概也想到对方心中会有这等疑问，当下说道：“表面上看来，换一个男人回去，上头也不查究。但事实上在大洪炉作苦役之人，完全是陷入情关的男子。必须如此，他们才甘心情愿的去做那些苦工。此所以上头一望就知，决计无法拿别的人顶缸。”她长叹了一声，又道：“我虽然每一次都十分痛苦，但比起那些派到山外的姊妹们，还算是好的了，因为那罪恶城中，能让我真正动情的男子，倒底不多。但山外地区辽阔，人才众多，很可能每一次都会动真情，这一来，失败的成份自然就太大了。”她的声音始终显得温柔悦耳，但那丑妇眼中却露出畏怖的光芒。这使薛陵心中很不自在，因为她的声调、态度，显然都是受到严格的自我训练而成，所以她即使有杀人之念，却也动听悦耳如常。芸姑娘又道：“我索性告诉你吧！这三年来，我把情关一一捱过，但事实上当然不是这么容易，因为许多奉命监视我的，都一如你一般，有著豺狼之心。只要我有了把柄，你们回主报告，我纵然依令交差，后果如何，也难说得很。所以这些暗中监视我之人，死在我手中的，大概也有十人以上了。”薛陵心道：“好一个心肠毒辣，手段莫测的女子，看她的外表，当真使人难以置信竟是如此凶狡多智的女魔头？”此念一生，顿时兴起援救阿章之心。不过这件事可真不容易，因为他此行主要目的是查勘地势和这秘区的内部情形，绝对不可让敌人得知，以致预作戒备。然而身为侠义中人，既然碰上了此事，却又焉能袖手旁观？芸姑娘定睛凝视著丑妇，端详了好一会，才道：“我或者会给你一条生路，因为事实上你确实有恩于我呢！”那丑妇忽然能够开口，说道：“小姐你是大贵之人，还望饶奴婢一条蚁命。”芸姑娘道：“我先问你，你几时变得如此丑的？”丑妇道：“那是在欲海的一年时间内，第五个月完了，忽然一夜之间，就老了二十岁还不止。”芸姑娘沉吟道：“上面规定在欲海一年期间，日夜都得与男人在一起。但却不是严禁不许交欢好合，只是有所限制而已，莫非你逾越了此限？”丑妇道：“一定是逾越了限定之数，才会如此。”芸姑娘道：“那你也未免太放纵了。”丑妇道：“奴婢心中至今不明白的是，既然本山总称为万恶派『，将来功行圆满，大有成就的话，亦将是专做邪恶不善之事，何以又有不许纵欲的限制呢？”芸姑娘道：“这是天地间一种自然的限度，凡是不能夺天地造化之功的人，就得自我节制，设若没有任何诱惑，根本无所谓节制，那就显不出心性来，所以欲求大成就，必须经历种种难关。合乎条件了的话，方是本派重要人才，可以委予重任。嘿！嘿！你竟以为真真正正的恶人魔鬼，是轻易做得成功的么？”薛陵此生还是头一次听到这等理论，真是既惊讶，又佩服。因为他但觉这道理十分正确，不论是正邪两途，大凡想出人头地，得到成就，必须是心性坚毅，又极能自制之人方可。丑妇道：“奴婢一点也不懂得小姐的高论，只求小姐高抬贵手，饶我一命。”芸姑娘道：“别慌！我的话未问完。这些年来，三老爷命你杀过多少人？”丑妇道：“确数记不得了，大概总有两百余人吧！”芸姑娘点点头，道：“像你这类身份之人，本山中何止数百名之多，那么三数年间，单单是死在本山禁区之内的人，已有数万之众了。”丑妇甚感惊讶，道：“当然有啦！小姐何须怀疑？”芸姑娘道：“我半点也不怀疑。只不过突然想到了一点，那就是数万之众可不是个小数目，就算每天有十个人送入本山，一年也不过数千而已。因此，假如外面每次派人押送人丁入山，绝对不会少于三两百之数。而且几乎每隔十天八天，就得押送一次，如此规模庞大而又连续不断的行动，实是不难引起外人注意。为了避免此弊，你看用什么法子最好？”丑妇道：“据奴婢从一些伙伴口中听知，本山似乎有一条秘道，工程十分庞大。也许这一处大洪炉所作的苦工，与这条秘道大有关系。”芸姑娘道：“那是毫无疑问之事。以前我猜想必有秘密通路，但由于十多年来，都一直忙著炼功过关，简直没有机会与别人交谈，是以完全没有听过秘道的传说，现在你倒是替我证实了。”丑妇突然兴奋起来，道：“假如小姐有意找出这一条秘道，奴婢可以派点用场呢！”芸姑娘道：“这话虽是不错，但我倒没有找寻秘道之意。只因我的身份不同，得以随意进出本山，这是你想不到的吧？”丑妇大感失望，垂头丧气。芸姑娘凝眸想了一下，才道：“不过假如我当真过不了情关，可就须要晓得秘道中的情形了，你说是也不是？”丑妇又勾起了满怀希望，忙道：“是呀！假如小姐过不了情关，奴婢等愿为你效忠，查这条秘道，纵然背叛本山，也在所不惜。”芸姑娘道：“好！就这么办，我已过不了这一道情关啦！”丑妇抖擞起精神，道：“奴婢有一条妙计，可以很容易就查出秘道所在，以及其中的详情。”芸姑娘似是没有想到她居然会有妙计，微微一楞，道：“什么妙计？我先听过，看看行得通行不通？”丑妇谄媚地道：“奴婢曾经听教习爷们说，小姐是洪炉秘区中最动人的一位，因此，咱们只要施展美人计，由奴婢从中牵针引线，勾搭上一个深知内情的教习爷。这在床上枕边，小姐爱知道多少都行了。”芸姑娘道：“此计果然大妙，但难就难在以前我陪男人睡觉的话，虽然不喜欢这一套，却也没有相干。现在我已心许了某人，可就不能随便失身与别人，以致良心中觉得很对不起他。”丑妇怔一下，道：“良心？对不起？这是什么话？小姐若是真要达到目的，只好不择手段了。”芸姑娘沉吟片刻，才道：“看来我已没得选择了，但假如肯对不起他，又何难厌弃他？推论下去，也就不难让他陷身洪炉之中了，这样我也不必探查秘道啦，你说是也不是？”丑妇道：“小姐的话太深奥了，奴婢一点也不懂。”芸姑娘突然间松开手，退开数步，嘴角泛起一抹浅笑。薛陵看得清楚，但见那丑妇七窍迸涌出鲜血，一交仰仆地上，再也不动。一望而知，她已气绝毙命，而这死状却十分惨酷骇人。他更因那姑娘杀人之后，还面泛欢笑之容而感到可怕。但觉大凡是在这洪炉秘区中的人，都具有一种残酷的性格，这一点，教正常之人焉能不感到憎厌和恐惧呢？那芸姑娘在外表上，甚是美丽可爱。但她的行事，却冷酷毒辣异常，可比蛇蝎。薛陵内心中泛起了无限的感慨，大有“卿本佳人，奈何作贼”的惋惜。芸姑娘再也不瞧那丑妇一眼，举步向阿章那边走去。薛陵突然间忽发奇想，忖道：“我若是想诛除此女，现下倒是有一个现成的妙计，可以使万恶派之人，无论如何也不会怀疑到有外人潜入。”

Summary: 纪香琼认为金明池应将薛陵视为对手，金明池提出，不应将万孽法师手下视为对手，应找更高目标。纪香琼透露万孽法师能改造人，如“蜂婆子”，金明池提出用训练有素的军队和武林高手对抗。金明池和纪香琼在墓室中修炼，后来决定出发去京师。他们途中潜踪匿迹，到达南京后，纪香琼独自进城。第二天，一辆马车来到金明池所在之处。金明池与马车上的侍女们对话，试图了解她们的来历。车中女子称因纪香琼的智慧而愿为她效劳，提出为金明池报仇。金明池感激，但也自信能应对万恶派高手。车中女子挑衅金明池，称若他无法见她真面目，则算败给她。经过一番打斗，女子揭露自己就是纪香琼，她以“驭云仙子”的身份和金明池一起计划在南京举行婚礼，借此向万恶派展示他们的实力和联盟。纪香琼透露她已训练了四婢和独眼龙魏厚，以“驭云仙子”的身份在江湖中制造影响。金明池和纪香琼前往仙人浦见金明池的师父徐斯，徐斯对纪香琼非常满意，同意主持婚礼，并提及可能到来的欧阳元章和邵玉华，暗示老一辈的恩怨将有所了结。婚礼中，金明池与宋终进行了激烈的武艺较量，最终金明池在齐茵的帮助下取得了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