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ntext: 寒来帝苑，雪浪若阻征帆雅洁小轩中奔入的神人，不是别人，正是新近大败的南海水侯孟章；而在轩房中诵书的温和男子，则是他的大哥、南海龙神蚩刚的长子伯玉。这三弟一向对自己不闻不问，现在突然提剑闯入自己书房“涌玉斋”，伯玉顿时唬得面如土色，不知出了什么事故。呆愣了一下，一头雾水的读书公子便在心中小心措辞，准备跟自己这个威名远震的三弟试探询问。这时候，刚刚汹汹闯入的南海水侯也稍微平静下来，两眼炯炯地盯着自己兄长，一言不发。过了一会儿，正当伯玉终于想好措辞，想开口问话时，他那脸色凝重的水侯弟弟却先叹了口气，回身挥了挥手，说道：“你们都退下吧。”“是！”几个神将应声鱼贯退出，一时间这幽雅小轩中只剩下兄弟两人。又静了一会儿，伯玉开口小心翼翼问道：“不知三弟到此，所为何事？”“嗯，你自己看吧。”到得这时，盛气而来的水侯已完全平复下来；听得伯玉之言，脸色平静地应答一声，他便将手中那轴已被捏作一团的锦书一把撂在兄长眼前书案上。等看见这明黄的檄文锦书在眼前舒展开，孟章便带些嘲讽地说道：“伯玉大哥啊，你看看，你那位远方老祖父正跟你撑腰呐！”“啊？”听得弟弟之言，伯玉吃了一惊，不知何意，赶紧拾起锦书从头到尾逐字逐句地观看起来。这锦书文字并不算长，但这位饱读诗书几乎能一目十行的龙公子，却读了将近小半炷香功夫才终于读完。当他观看锦书时，脸上神色也是变幻无常，本就苍白的面容现在更是一片惨白，正是愁云密布。伯玉此时阅读的玉轴锦书，正是四渎云中君刚传达四海的征讨檄文；这檄文才开始读不久，文采过人的南海大太子心中便蹦出一个念头：执笔这讨伐檄文的四渎文臣，绝对是个高人！原来他手中这张作为征伐南海的讨逆战书，前半部分自然是历数南海罪恶，其中主要便是指责南海实际之主水侯孟章种种倒行逆施之事。比如，这檄书极为直白赤裸地攻击孟章本人，说他生性残暴，行事悖逆；虽然生为神圣龙族，却十分乖戾，用战书原话就是“有类獠狈”。正因有这样邪恶禀性，千年前他才妄动刀兵，烽火连天，以屠城灭族的残暴手段强逼南海各族臣服龙域。在这样血泪俱下极为煽情地离间南海君臣诸侯关系之后，檄文又细细列数孟章新近之恶，归纳起来大略有以下六大条：一、收容四渎叛臣无支祁。收留之后，不惟不教化向善，反纵其行凶，肆虐海族；（檄文注：“此逆已伏诛。”）二、近一百年中暗遣使者谋臣，包藏祸心，游说四渎水系诸神，妄图分裂四渎神族，置神州千万子民于孟章一人淫威之下；（檄文略附曾受蒙蔽、现已“幡然醒悟”的肄水翁成等一十二名河神证言。）三、妄起兵燹，屠戮“神鬼之会”、“万物之灵”的人间道徒；四、神糜性淫，垂涎四渎公主多年，求亲不成反图抢劫；五、蓄意谋害龙婿张醒言，并杀害其爱婢一名；六、秉性悖乱，妄扰亡灵，褫夺烛幽鬼方圣地，欲行不轨私念，称霸六界轮回。如此血泪斑斑、言之凿凿地历数过种种旧恨新仇之后，四渎檄文又重点提到，那南海龙贼孟章，做下种种倒行逆施之事，大背天道轮回，已无龙主之相；而作为南海龙族蚩刚以下孟章这一代龙神的远方祖父，四渎龙君阳父不仅有必要和其他苦主一同讨回公道，还必须承担长辈教育之责，矫枉入正，替识人不明的南海祖龙挑选真正的南海共主。檄文郑重指出，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南海龙族大太子，伯玉。称赞过伯玉种种美德品质，号召南海各族弃暗投明重效明主之后，这诏文后半部分还特别指出：此番举大义之旗、兴正义之师讨伐南海逆贼之旅，只是他们这些受孟章荼毒的苦主；其他不相干人等，切莫卷入，否则不免玉石俱焚！这般威胁之后，这篇诏文便到了它最华彩的部分。诏书写道：“……（义师行处）雷震万里，电曜天阙，金光镜野，武旗耀日。凭皇穹之灵佑，亮元勋之必举，挥朱旗以南指，横大洋而莫御。狄海浪惊，夷山未平；星光结旆，剑气舒精。云开万里，日丽川明。鼓完山应，诏毕水惊！”如此华丽结尾之后，末了便是几个受南海戕害的“苦主”签名；在主事人四渎龙君阳父之后，赫然缀着以下名号：罗浮上清；玄灵妖灵；四渎龙婿，张醒言！当然，最末众志成城的署名也好，辞藻绚烂的诏文也罢，全都是格式套辞，徒壮声势，最多也只有伯玉这样的文人才会细细品评。涉及到自家相关利益的诸侯真正关心的，还是这檄文前面的核心内容。而这遍传四海的檄文，立意站在高处，文辞又写得通情达理恰到好处，读完后就连这全篇攻击对象孟章水侯，鄙视之余也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这诏文十分鼓舞人心！如果谁只看到这份诏书，和他水侯孟章又没什么利害关系，掩卷之余免不得也要骂一声：“狗贼”。正因如此，当孟章第一眼看到这诏书时，他这威风千年城府森严的神主水侯，也忍不住暴跳如雷，拔剑敲碎案头海玉明琛两枚。当然这时候他已经平静下来。虽然因自己看到那个推伯玉为主的敏感倡议十分恼怒，但此刻真站到自己大哥这恬谧幽静、尘声可听的“涌玉”书斋时，孟章终于觉得，也许真是自己的养气功夫还没炼到家；不得不承认，他有些中了那执笔檄文之人的圈套，“妄怒”了。等想通这点，孟章便不由凝神看了看眼前自己这位大哥：“呵……就他，可能吗？”对眼前这位还在反复盘缠檄文文句的兄长，他孟章是再了解不过了。按纲常秩序来说，继承南海的第一人选当是这位伯玉兄长。只是天不凑巧，他这大哥一生下来，便真像他名字一样，温润如玉，生性怯懦，完全没有龙主之风。刚开始时，还能勉强被祖龙逼着要继承家业，各个场合装模作样应付一下，倒也似模似样；但到了千年以前那时候，当龙域开始大规模征讨海域中那些不服王化的灵族时，他大哥的劣性便暴露无遗：兵火连天之时，南海少主全忘了父王教诲，在战争最紧要之时不勤加磨炼，反而偷溜到神州中土毗邻南海的村人市集中去，搜罗竹简玩物，玩得不亦乐乎。这样玩忽战事，自然没有好下场，差点就被尾随而至的凶悍灵族杀害；要不是他三弟孟章冒死来救，以一挡百，他这龙族大太子早就死于非命。如果那样的话，伯玉便会成为四海龙族千万年来第一个被“低劣”种族杀死的王子，恐怕从此就要遗为各界笑柄。很显然，这次事故的后果是，虽然三心二意的龙太子逃过一劫，但从此就被剥夺了继承父业的权力，还赢得一个不太光彩的诨名，“懒龙”！就这样一个无用的大哥、能取代自己成为南海共主？忽然之间，心中忖念的水侯嘴角不禁露出一丝笑意，于是还没等自己长兄开口，孟章便已和悦了颜色，先行说道：“大哥，此番是我鲁莽了。这檄文用心险恶，又是那狡猾老贼的奸计。”“是极是极！”听弟弟开口，虽然道歉并无多少诚意，但伯玉这做大哥的却如蒙大赦，擦了擦额角一片冷汗，也不顾手中粘湿，赶紧点头附和：“还是三弟英明！大哥我是自家知自家事，一向烂泥扶不上墙！唉——”急急说到这儿，伯玉却叹了口气：“说真的，这诏书如果不是这儿有点白璧微瑕，恐怕也该是我迄今见过的文理最好的一篇檄文——”话至此处嘎然而止，伯玉醒悟过来不禁大为惶恐，赶紧自责道：“三弟你看我这嘴——又是痴性发作了！”“哈哈！不妨不妨。”“兄长又何必和我这般客气！”看着自己大哥这样子，孟章却忽觉得心情很好。到现在气也消了，他便准备离去。只是，不知怎么，一扬首刚准备开口告辞，海日斜晖中孟章正看到自己兄长那副唯唯诺诺的谦懦样子，忽又是一阵没来由的厌烦；那刚到了嘴边的告辞话儿也咽了回去。环顾四周一圈，看见西墙壁那一排葵竹书架，孟章稍一打量便袍袖一扬，“呼”一声过后便有几册竹简图书摔落在伯玉面前书案上；竹册摔落之处，日光影里一时间尘灰飞扬。“兄长！”刚刚还和颜悦色的水侯，瞪着这几册灰尘满面的兵书战册，突然提高声音很不客气地说道：“我龙神子孙书斋中的兵书战册，可不是光拿来装门面的！”不知想到什么事，孟章又有些怒火中烧，厉声说道：“兄长可知道，现在正是多事之秋，生死存亡之刻；我等龙族子弟，自当全力备战奋勇御敌，没谁能置身事外！”原来正是孟章忽想到，那位远道攻来的四渎龙君大得亲族之助，上下齐心；尤其是最近那个刚被宣称成“龙婿”的无名小子，更是杀死自己一名得力爱将。而再看看自己这边，亲族中除了自己父亲还有二姐之外，便再没什么勇猛多智之人；想想若不是自己积威压着，那些好不容易收服的异类灵族恐怕早就分崩离析，投敌而去——孟章发怒，正是忽然想起这句俗语：“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可眼前自己这兄弟……于是此刻孟章那点疑忌之心，早就被恨铁不成钢的怒火给代替。见三弟又生气，还说到自己痛处，伯玉一时也讷讷嗫嚅，半天也说不出一句话来。见到他这副窝囊模样，文武双全的神勇水侯反而平静下来，沉默一阵，忽言道：“伯玉兄长，你可曾听说过昆吾刀？”“昆吾刀？”“知道知道！我曾经在书中看到！”虽不知弟弟是何用意，但伯玉此刻正心乱如麻，不知如何回答；听得孟章岔开话，哪还不赶紧接茬，奋勇答话。只听他开始滔滔不绝背诵道：“西海之外大洋之中有流洲，上多积石，名为昆吾。冶石成铁，作剑，光明洞照如水精，割玉物如切泥土焉——”伯玉正摇头晃脑朗朗背诵，却忽被弟弟打断：“兄长，原来你知道这般清楚，那你可曾着人、或自行前去探察求剑？”“呃……没……”龙兄言辞讪讪，神色颇为狼狈。“嗯，知道了。”到这时孟章也再没说别的，只淡淡应了一声便道：“伯玉兄长，小弟之处正有一口上好的昆吾刀；既然兄长知道，那我明日就着人将刀和那册《乱玉批风刀谱》送来，以供兄长赏玩！”一言说罢，孟章便抛下面色尴尬的兄长，卷起檄文转身离去，出门后袍袖一扬，“砰”一声在身后关上书房门柙。且不说门内伯玉太子一脸苦笑，如何计较，再说水侯孟章，等他昂然来到门外，忽见到水晶假山边自己带来的那几个亲卫旁边，正肃立着一位龙殿传令官。见到传令官，龙侯心中一动，便问：“何事禀报？是不是又有紧急军情？”听他问话，那候立已久的传令报事官赶紧趋步向前，恭敬回答：“见过水侯！”“水侯容禀，军情也是有的，不过龙灵大人遣小的来，是想问问君侯大人事情完未；若家事完毕，便想请水侯去镇海殿中主持，一起商议形势。龙灵大人正和诸位将军在镇海殿中等候。”听得这样禀报，自出房门便面沉似水的水侯，脸上颜色稍霁；正要答话，他那手掌却恰好触到那张收在自己袖中的锦书檄文——这样一来，原本已经和颜悦色的龙侯脸色突然一下子沉了下来，喝道：“此事不急！你且回去请诸位大人好好候着，本君侯还有些私事要办！”发放完报事官，孟章又扭转身躯，跟那几个亲卫属臣说道：“你们几位也先回去，各司职守，切勿懈怠！”一脸严厉地说完，孟章便抛下面面相觑的亲卫随臣，脚下一跺玉石甬路，雄躯疾转，腾空而起，径往远方疾飘而去。等他去得远了，仍愣在原地的龙将中那几个眼力好的，便可以隐约看到，自己的主公掠过一片琼光四射的珊瑚林，穿过数亩柔带飘摆的海藻田，正向极远处一处布满冰晶的洞窟奔去。对于这些龙域中品阶较高的龙将而言，这处水侯急冲赶去的目的地，再是熟悉不过——那正是南海大洋龙域中一处奇寒所在，冰晶洞，又名为“冷寒窟”。“莫非龙侯……”这些水侯近卫心里十分清楚，那个往日只用来制冰避暑的冷寒洞窟里，此刻正收藏着一个奇异的躯体；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今日他们面对的这场来者不善的战争，还有那位刚刚陨命的寒冰神将之死，都与这窈窕柔弱的躯体有莫大关系。想到此处，再看看主公汹汹而去的身影，不知何故，这些也算天不怕地不怕的龙族勇士，却忽然没来由地一阵心慌。而就在这时候，当那个高大的身影迅速接近那座白茫茫洞窟入口之时，数千里外那位面容清和的少年，却是懵然无觉，还跨在一头金鬣雪鬃的海兽神驹上，专心带领着身后成千上万的妖神大军，依着龙王的筹划，纵横驰骋在碧涛万里的海疆上！灵木贞香，看她拈时微笑等孟章来到龙宫奇境冷寒窟前，沿冰晶梯盘旋而下，便来到冰窟正洞中。苍茫南海之下的龙域中，多有与世隔绝之处，这座冰晶洞冷寒窟便是一处。虽然冷寒洞窟幽深冥窅，入洞玉石晶梯盘缠曲折，将海日明曦隔绝在外，但等到了正洞之中，便看到洞窟内到处都是冰雪堆叠，晶玉如丛，只要有一点微弱的光亮，几经折射之后便彷佛成了一盏光华四射的明灯。因此现在孟章置身的这座偌大的冰晶洞中，只不过洞顶冰穹上镶着一颗鸡卵大小的清柔明珠，便将整个洞窟照得明白如昼；若不是孟章神人眼目，恐怕刚一下来还会被白晃晃的光芒刺盲双目。当然，虽然冰晶洞中处处寒光闪烁、冷气袭人，但四周洞壁冰雪罅隙间，仍然顽强生长着不少奇异的藤蔓。翠绿的枝条在冰雪柱丛间伸展蜿蜒，看上去就好像雪玉版上翡翠雕成的碧龙。在这些绿蔓缠绕的雪柱冰岩间，又分布着五六个洞口，幽幽窈窈，风雪萧萧，也不知其中通到何处去。原来这冷寒窟也和世间大多数溶洞一样，主洞之外又有洞窟，大洞套小洞，连环交通，地形十分复杂难懂。再说孟章，等来到寒气飕飕的冰洞中，略一停步，稍稍适应了一下洞中逼人的寒气，便大步直奔冰洞中央那座万年寒冰凝固成的冰石床前。此时这冰石床上，厚厚冰雪中正躺卧一名女子，面容恬静，宛如睡着。这冰雪之中的女子，不是别人，正是雪宜。自从她上回救主遇难，被孟章掳来，便安置在冰雪洞窟的这张冰石床上。这几天里，南海中大仗小仗接连不断，孟章作为一方主帅正是焦头烂额，早将这事忘在脑后；直到今天他接到檄文，看到那行“戕害龙婿爱婢”的指控，才心中一动，突然想起这茬来。此刻立在冰玉床前，看着白雪中宛然如生的恬淡容颜，一向自负称雄的南海少主孟章水侯，胸中却是百感交集，五味杂陈。谁能想到，绸缪那么久的雄图大计才刚迈出一两步，这么快便遭到重大的打击挫折？一直到今天收到这份能把任何一个神灵气昏的战书，细细一琢磨，到今日他孟章不用说把那些宏图伟业推向整个广袤的陆地川泽，今时今日，却被别人打上门来，固若金汤的南海防御一夜之间就被人打破，形势严峻非常。“为什么会这样？！”这个问题，从开战后第三天那场出乎意料的大败起，孟章就在不停地问自己。只是，反复扪心自问，推演运筹，直到今天他还坚持认为，这事从头到尾自己都完全没有错；局势发展到今天这地步，一是那些世人目光短浅不理解自己的用心良苦，二便是整个事情中，出了几个意外的差错——是啊，真是意外；当自己的神思在北方那片广阔无垠的山川大泽间纵横穿行时，竟出了意外！自己一片苦心，竭尽雄才伟略，一门心思想着如何为南海子民打下一片大大的基业，谁曾想就在这群人当中，竟出了无耻的叛徒！固若金汤的大洋岛链，一夜间就被敌人撕开一个大口。谁能想象伏波洲那个一贯忠厚贤良、满口仁义的孔涂不武竟会叛变？这是他孟章的第一个意外。“唉，看来这些灵族毕竟非我龙域，其心必异，不可深信！”忖及此念时，孟章正是满嘴苦涩。第二个意外，则是自己经营多年、费了无数奇珍异宝喂饱的那些四渎神灵。这些无耻小人，又是一夜之间和自己翻脸。他们中特别是那个肄水翁成，原本已经完全倒戈，还对自己多有帮助，最后却被那一老一少两个奸贼一唱一和，只不过稍微一吓便又反正回去，十分没骨气。不仅如此，这位软骨河神据称还在近几场海战中英勇奋战，伤了不少大将，更是让人生气。若只是这些，倒还没什么，只怪自己识人不明，那些人狼心狗肺喂不熟；最让人不能忍受的，是鄱阳湖中那条老奸巨猾的老龙，暗中获知自己在他麾下灵将之中活动时，表面装着不知，还悠哉游哉常去长江口酒棚喝酒；谁能想到他暗地里竟叮嘱那些手下虚与委蛇，每次交接口头如同抹蜜，南海送上的物产宝贝照收不误；然后到了开战，便都充了军费！“呸！阳父你这老不死，真够厚颜无耻的！”一想到这事，向来修养很好的南海龙主便忍不住在破口大骂，一时间震得四壁冰雪簌簌直落。幸好此时周围无人，也不怕损了他水侯形象。除了这个让人气愤的意外，最后一个便是那凡人小子张醒言。一想到他，孟章只觉得口中更加苦涩：真是让人想不到啊，只不过在几个月前，这人两次来自己龙域时唯唯诺诺，一副卑琐不堪的模样；谁曾想风流水转，这厮这么快就小人得志，还杀掉他一员大将！说起来，相比那个暗算他无数回的厚颜老龙，孟章反而对张醒言这个人更不能原谅。这位尊贵高傲的龙族水侯有个奇怪的情结，那就是无论鄱阳湖那条老龙如何狡猾卑鄙，说到底他也是神龙一族，和自己一样都是天地中最高贵的物种存在；夸张一点说，即使到最后四渎龙君将自己彻底击败，那也是他们整个高贵龙族的胜利。只是现在，那个突然冒出头的凡人少年，竟然也敢在这场轰轰烈烈的龙神之战中上蹿下跳，带着一群更为卑贱的妖物，跑到神族领域中来跟他挑战。“哼……他算什么东西？”“区区手段，只合哄骗无知少女；巧言令色，只能唬住鬼迷心窍的老龙。得了几件厉害宝贝，就敢来跟本侯交战？”想到这儿，再回想先前海马细作来报，说是那少年还打着为遇害同门复仇的旗号来南海，孟章想着就忍不住发笑：“吓！这样鬼话骗谁？”也许就和上次南海阅军时自己跟龙灵子说的那样，这个张醒言，和自己一样都是个骄傲的人；从后续种种情形来看，自己和他除这点相同之外，其他还有诸多相似之处，唯一的区别只是高下性质不同。从这点出发推断，很可能同自己意图称霸三界八方一样，他也不甘只当个普通的人间道徒。“为遇难同门、遇难女伴报仇？”哈，笑话！有这样品性的人，最珍惜的一定是自己，如何会把什么女人性命放在心上？这点他孟章再清楚不过。比如他孟章，表面虽然对那个四渎龙女倾心相许，一往情深；但实际上，他也只不过是想把那个灵漪当作跳板，看婚事成功与否决定对四渎是强攻还是智取。而现在这个张醒言，心里又何尝不是差不多的心思？伫立沉思良久，想到此处时孟章忍不住把思绪拉回到眼前这个躺卧的清丽女子身上。这时候身旁洞里的冰光，缤纷缭乱，光怪陆离，但仰卧冰雪中的女子却依然一脸清婉恬淡，幽雅宁和。雪宜身上那身素白的裙衫，宛如一朵覆雪白云；秀曼清宁的全身上下，只有额上如云发丝中那支枯萎的绿木钗，如一片秋叶落在鬓上，稍显得有些不协调。除此之外，这殁去女子的身上，静默中却显出一种难以言喻的风姿气度，看久了竟让人目光不自觉地深陷，万念俱息，久久不能复回。当然，水侯非是常人，此时仍能够心有旁骛。望着眼前宛如画中仙子的殁去之人，留意到她嘴角旁那抹安详的微笑，铁石心肠的水侯也忍不住叹息一声，想道：“唉，傻姑娘，你怕是错付芳心了……罢了！”念及此处，孟章便抬手向前，似要向女子拂去——就在此时，忽听得身后一阵风声乱响，有人高声大呼道：“君侯不可！”“嗯？”孟章不用回头，听声音便知来人正是自己手下头号谋臣龙灵。听他赶来，孟章住了手，转身面带不悦地问道：“龙灵，为何不可？”“这……请君侯明鉴！”听龙将禀报后匆匆赶来的龙灵子，顾不上喘息便急急说道：“君侯您这是要毁掉这女子肉身想替无将军出一口气？这万万不可！”忠心耿耿的老臣十分激动：“君侯！您或许神威远着，也恐怕一时不能察觉秋毫之末！您想想那凡人少年张醒言，打着为这女子报仇的旗号，靠四渎宝物对无将军遽下毒手，可见是心狠手辣之人。这样君侯若是为一时之气毁了这女子，恐怕那少年更有了借口——损毁遗体、尤其是一个弱女子的遗体，传出去恐怕更有损君侯的威名！现在四渎这蛊惑人心的诏书一出，四方已是人心浮动，对我南海多有不满。再者——”说到这儿偷眼观察一下自己的君侯，见他并没动怒，反而还在神情凝重地认真倾听，龙灵胆气顿时又壮了几分，将自己最新得到的消息报告给主公听：“老臣刚刚听神影校尉回报，说那四渎龙军将无将军遗体会同那座寒冰浮城一同送往后方。寒冰城据称已移去鄱阳湖四渎龙宫协助防守，无将军的遗体则送往淮河水底厚厚安葬，据说不管无将军生前如何作恶叛乱，现在为主英勇战死，理应得到尊重。无将军原本是淮河水神，现在也让他回归故泽。如此种种，所以君侯你看……”“嗯，龙灵你说得很好！”当龙灵说完，孟章便不再沉默，接言和颜悦色地说道：“龙灵前辈不愧是我族老臣，果然思虑周详！”不等属臣受宠若惊想要称谢，水侯已接着说道：“龙灵你放心，那四渎假仁假义收买人心，本侯早已洞之若火。刚才你误会了，本侯只是看到有支冰棱掉在这女子身上，甚是碍眼，便想拂去。”“呃……原来如此，倒是老臣大惊小怪了！”“嗯，不过你一片忠心可鉴。”夸奖一句，孟章便转身那支碍眼冰棱拂成一阵雪粉。等高大的身躯转回来，他又直视这位老臣子说道：“龙灵啊，其实此事你还是少想了一层。”“嗯？恕老臣愚钝，请主公明示！”“哈……”孟章傲然一笑，说道：“这倒不是你愚钝，而是对有些恶人来说，你龙灵还是太过忠厚！”“啊？此言何解？”听得孟章这话，原本弯腰控背说话的龙灵直起腰来，望着自己主公，一脸的茫然。“是这样，”只听孟章沉声说道：“于今之际，我们不仅不能毁去此女，反而还得多加保护！”“……你是说，要提防四渎？”果然不愧是南海头号谋臣，龙灵一点就透。“对！”孟章点头赞许，说道：“正是如此。区区一个躯壳，本不算什么；但正如你所言，那个张醒言，出身卑贱，难保他六亲不认，食亲财黑，很可能会派人潜入我龙域之中设法将这姑娘遗体毁掉，然后四处宣扬，栽赃到我南海头上！”“是是！主公英明，主公英明！”——也不知怎么，龙灵子满口赞扬之时，没来由地感到一阵轻松，竟好似大大松了一口气。且不提龙灵如何谀词如涌，又或是之后这君臣二人如何小人之心，在这一隅洞窟中继续对那些可恶的敌人作各种凶险的揣测，总之当他们二人离开冰洞之时，那神力高深的水侯便随手挥舞，让那白茫茫的洞口忽然冰玉丛生，密密层层，转眼就将冰洞入口封得密不透风。于是这之后，冰洞中那朵空谷幽兰般寂寞的容颜，便隔绝在一片更加沉静的死寂之中；冰光幻影里那朵恬淡的娇靥也变得更加宁静，彷佛冰雪中低徊的灵魂已从刚才的对话中得到某种启示，正安然入梦……正是：离魂附木为萤火，幽恨如冰化水晶。劫后情丝连复断，雨边残月死还生！视我草和芥，报之血与火等孟章、龙灵二人出了冰晶洞，将洞口封上后便一同赶往镇海殿。要在平常，这两位南海之中最位高权重的二人，走路时自然要讲究威风八面、仪态万方，绝对不能轻易言笑；只不过现在不同，情势正是紧迫，孟章龙灵一边走路一边抓紧商量时局对策，等到达镇海殿晶莹宽阔的白玉阶时，这主臣二人已琢磨出两条重要策略。这两条策略，首要一条便是鉴于张醒言曾经召唤出无数骸骨亡灵，难保四渎一方没跟烛幽鬼族私相勾结。这样的话，他们便不能对东南鬼方掉以轻心。一席简短对答中，孟章已经决定，在今后日子里即使前线战事再吃紧，也不能轻易将防守鬼域的镇海浮城调离，以免中了敌人调虎离山之计。也难怪孟章如临大敌；现在他这状态，真可以说是心里有“鬼”了。这鬼，便是那现在的神之田当年的鬼灵渊。从他刚到手的四渎檄文来看，鬼灵渊中那个瞒得很紧的秘密，很可能四渎龙王已经洞悉；四渎这回发兵征讨南海，除去其他冠冕堂皇的理由不提，最根本的一个原因，便是云中君那个顽固不化的老古董试图阻止孟章破解鬼灵渊中那个沉寂数千年的秘密。而这个秘密，一旦重见天日，眼前的朗朗乾坤定然天翻地覆。对于这一点，此时南北对峙的双方统帅可谓心知肚明。别看现在大家打得轰轰烈烈，四渎似乎也维持着不小的优势；但一旦孟章破解了鬼灵渊中那个秘密，则不仅整个战局会瞬间颠覆，整个广袤无垠的北方大陆从此也将会完全置于南海统治之下。正因这一点，孟章现在下定决心，不仅自己手头剩下的七大浮城不能轻易调离，镇守神之田的那“吞鬼十二兽神”也绝对不能轻移。除去这点关键，南海现在最需要做的，便是赶紧抛出一份反击的檄文，并尽快找来强援。虽然说，打仗最终还是靠手底下见真章，但口头上这些扯皮的事情仍不可轻忽。在遍传战书檄文的同时，也得跟那些友好力量说明唇寒齿亡的关系，许下丰厚承诺，争取他们尽快发兵驰援。不可否认，经过前些天那两场硬碰硬的大战，特别是无支祁的战死寒冰城的被俘，南海龙域的实力士气都已经大大损伤；如果没有强援，光凭一己之力覆亡很可能只是迟早间事。在这种形势下，素来傲慢自负的南海水侯立即体现出极为出色的决断能力，没有任何迟疑，立即判明形势，决定求援。一旦放下身段，孟章头一个想到的便是统领北方大洋的龙神“禺疆”。说起这禺疆，和其他几位水族龙神不同，这位北海龙神不光是行云布雨、倒海翻江；除了这些龙神必备神技之外，他还兼具其他数种异能，同为海神、风神、瘟神。正因这一点，在四海龙王中禺疆便成为最神秘莫测的神灵。传说中，禺疆不仅身具三能，同时还变化无穷；当他巡游海疆时，人面鱼形，手足具备，乘骑双头黑龙；这时候他性情极为狂暴，所到之处必然掀起一场海啸，惊涛骇浪，有如山崩。而当禺疆化身风神瘟神之时，则又现人面鸟身之形，两耳各悬青蛇，足下又踏两条青蛇，遨游御风，相貌温和。此时这样风度翩翩的北海之神，还起有一个优雅的表字，叫“玄冥”。当然，作为四海龙族中最着名的凶神，即便化身风度翩翩的风神之时，禺疆所到之处仍是祸害无穷。当他化身人面鸟身，鼓起的大风便能传播瘟疫；如果他刮起西北风，则即使是身具法力的神灵，若是神力低微些的，被风一刮仍然会神气大伤。因此这禺疆刮起的西北风又称“厉风”；厉风一出，真个是诸神退让！只不过，虽然北海之神禺疆性情孤僻，行为邪恶，但他和南海那位子侄辈的孟章水侯却极为投缘；因此当孟章考虑起求援对象时，第一个想到的便是这位风神叔伯禺疆。且不说这些南海君臣们如何绞尽脑汁商议对策，再说那位少年，此时这心思单纯的少年郎还不知自己在南海神灵眼中，已成了无所不用其极的小人。当这晚明月东升之时，醒言正率领着千军万马，驰骋在南海大洋的万顷碧波之上。这时节，距上回和无支祁那场凶险大战已有七八天。在这些天里，醒言不仅自身太华道力迅疾恢复，还受到四渎龙君的重用；老龙君不仅让他统领原来玄灵妖族各部，还将阳澄、曲阿、巴陵、彭泽四湖的湖兵拨给醒言调度。因此现在跟在醒言身后一同征战的各部首领，不仅有原来的妖族长老坤象等人，还加上阳澄湖令应劭、曲阿湖主伯奇、巴陵湖神莱公、以及彭泽少主楚怀玉等四名力量强大的水神。“惭愧！倒不曾想我也有今日！！”虽然距离杀死无支祁已有七八天，在这七八天里，醒言已统领着这些新部下在万里海疆上纵横捭阖，扫荡着南海外围的残余势力，但一直到今天，每次想到自己正跨在一头世间罕有的神兽战骑上，纵横四方，一呼百应，他还是觉得自己宛在梦中。是啊，这一切前后都宛如梦幻；所有所有的一切，都从自己杀死无支祁那一刻起完全不同。就如，那个骄傲的彭泽少主，当初和自己是如何的针锋相对，虽然道同却不相为谋；谁知，等自己为了给雪宜报仇，拼力打死那个恶神无支祁，两天后这位骄傲的水神少主便找来门来，在自己面前不顾仪容的一场痛哭，还发誓以后要鞍前马后听他调度。原来，自己杀死的那个恶神，还是当年在四渎神主争夺战中杀死彭泽老湖主叔度的凶手；这回彭泽倾尽全力帮助四渎征伐南海，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为了自己的老湖主报仇。现在，见那个神力渊深如海的上古恶神竟被醒言亲手击败杀死，楚怀玉震惊之余，不免敬服得五体投地。为了报答醒言为他爷爷报仇，这位彭泽少主还将自己领地中那匹最神骏的龙驹献给醒言当坐骑。这匹龙驹，便是醒言现在乘骑着在海浪上奔飘如风的神驹，号为“风神”。原来，楚怀玉所领的彭泽大湖盛产龙马，其中大多鬃毛雪白，四蹄如雪。这些优良龙马，大约每逢百年，每千头之中或可出品二三头极其神骏者，目若黄金，颈下生一圈朱红鬣毛。这样百年一遇的神驹，其名为“吉量”，据说乘骑者可得长寿。而在这些已经十分难得的吉量神马中，大约每过千年，又可出一两头更为神骏的龙马，这便是“骕骦”。一般只存在在传说中的骕骦马，金鬣银鬃，目如紫电，胁下更生一对雪白羽翅，名为“浮天之翼”，往来无际，穿梭如风。这样的骕骦龙驹，业已通神，出神入化之时已与得道仙真无异；而现在醒言跨下的这匹龙驹，正是彭泽三百年前新出的一头骕骦小马驹，取其骨骼清秀势如飘风之意，名之为“风神”。醒言胯下这种传说中神出鬼没的龙马，有幸见到的异士仙灵曾赋辞赞叹，辞曰：“……（骕骦）养雄神于绮纹，寻之不见其终；蓄奔容于惟烛，迎之莫知其来。蕴腾云之锐影，戢追电之逸足。灵蹄雷踏，四方为之易位；巨翼空横，八维为之轮回。游聚则天地为一，消散则洞开六合！”跨着这样神异的骕骦风神驹，醒言这几天在南海的海阔天空中真可谓瞬息千里，往来如风，实有万夫莫当之勇！只不过，说起来有些尴尬的是，这样百战百捷无往不胜的战果，却基本不是靠着醒言神勇或良驹神异得来。这一切，却是全拜那个敌对的南海所赐。原来，自从醒言发狠将无支祁打得魂飞魄散，南海一方为了稳定军心，同时中伤敌军，便散出谣言，说无将军一向神勇卓异，那日被张醒言打败，全是因为中了这黄口小儿的奸计，暗地施展某种上不得台面的邪异妖术，才侥幸将无将军打败。本来，传播出这样谣言是为了诋毁敌军勇将形象；谁知这些天里，这样传得沸沸扬扬的谣言却适得其反，给南海诸部水灵起了相反作用。这些天来，南海中那些还有一战之力的游兵散勇，一见到醒言旗号，则不管他身后兵力如何，带了多少人神，他们脑子里蹦出的第一个念头便是：“哇咧！～原来对面那少年、就是用邪术杀死无支祁之人！！！”也不用如何多想，稍一对比下自己和无将军的实力，即使是最愚蠢的水族战将也顿时拔腿便逃；基本上，醒言一般只来得及望见对方个阵头，还没等奋勇上前，对面那些好不容易碰上的南海敌众便消失无形。面对这样局面，醒言没法，只好绞尽脑汁在外貌装备上打主意，准备示敌以弱。他身上原本整齐穿戴的四灵神甲，到现在已全部收起，放在后方大营中请灵漪保养；醒言身上，只穿着寻常的青衿布衣，上面还打着几个雪宜亲手缝补的布丁，期望让对手见了觉得有可乘之机，上来跟他打一仗。只是，不知何故，越是这样，那些对手还是望风逃窜；奔逃之时，那些南海兵将苍白的脸上还添了一丝恼怒，似是责怪敌手小觑他们智力。鉴于这样情形，不仅醒言苦恼，对手那方也意识这种宣传的不当之处；于是南海中又开始传布新的消息，说是那天无将军身死，其实不过是应了天意定数——因为是定数，所以肯定在劫难逃；那天哪怕不是碰上那个恶少，随便换个别人，也能随便挥根木棒将无将军轻易杀害。只是虽然这样努力补救，开头那错误的谣言还是如长了翅膀般四处传播，以至于醒言所到之处，有如铁锤砸在棉花上，浑然着不了力道。鉴于这种情况，云中君审时度势，今日下午下令醒言汇集大队军马，傍晚出发向西驰援那支正攻打云阳洲的旋龟水族。原来，自四渎前些日打败孟章大军发出宣战檄文后，对南海之中的水族都采取怀柔策略，准备攻心为上；只是南海十三洲最西端的云阳洲，洲上盘踞的云阳树精十分死硬，撕毁示好文书，说是要誓死跟四渎龙军周旋。鉴于这情况，为了解除攻打龙域的后顾之忧，大约就在三天前，云中君命新近赶赴南海战场的旋龟水族进攻云阳洲。发出这样命令，老龙君正是因材施用；这鸟头鳖尾的旋龟族一向喜欢劈柴砍木头，正是木类精灵克星。只不过饶是如此，那云阳洲上的老树精根深蒂固，又受四周散居的南海水族救援，一时竟没攻得下来。因此今晚醒言出征，正是为了打破这样的僵局。略去闲言，且说醒言统领大军出战，军阵左翼为玄灵教各兽族战骑，右翼为彭泽、曲阿两部水军战骑，水下则是阳澄、巴陵两部的深水鱼灵战卒。醒言自己，则会同云中君派来辅佐的谋臣罔象、还有那七位上清宫道子在当中策应。这回征伐，殷铁崖诸部禽灵另有其他任务，并没一同前来。经过最近五六天的磨炼，本就聪颖博学的少年不知不觉中便有了几分统帅气象，诸般行军指令井井有条；大军一路行时，担当斥候的海鹞鱼灵如流水般放出去，海空两路侦察有无敌情。而醒言本部军阵，每隔百里便停下来等待这些斥候回报；只有当听到前方丝毫没有异像时，大军才重新开拔，在深沉的夜色中朝西方无穷无尽的大洋次第进发。这样小心行军步步为营，正是醒言听得龙君言明，说那旋龟一部已将云阳洲团团围住，只是急切间难以攻下；等醒言所在大军一到，敌洲自然瓦解称降。因此醒言此番便决定小心行军，凡事以不出差错为上。一边端坐马上踏波而行，醒言一边还在心中默默忖念：“嗯，不管如何，既然我为报仇而来，又蒙龙君看重，现在又知那南海水侯为何要占据鬼族圣地，无论是为了私仇还是公仇，我也得勉力施为，充当好这个角色！”像这样为自己打气鼓劲的念头，这些天里一直都在醒言脑海里盘旋，从没断绝。毕竟，说到底他还是个刚刚脱出市井不久的少年，这辈子从来没像今天这样独当一面主持大事。且说醒言统领众部卒就这样谨慎行军，一路行来，当那个跟在他身旁充作护卫小兵的小妹妹闲得都开始打哈欠时，对面海域上终于出现一丝异兆。大约就在酉时之末，醒言恰听得身旁琼肜一声哈欠，便偶尔朝前眺望；这一望，前方大约二百里处那块横亘数十里方圆的海堡礁岩便映入眼帘。“停！”虽然之前接到的斥候回报说是平安无事，丝毫没有杀气；但等醒言见到远处那些犬牙交错般露出海面的峭壁礁岩，几乎是种本能的反应，醒言突然感觉毛骨悚然，一股凉气从后背腾起，立即便让他勒住战马，举手喝停大军。随着他一声令下，滚滚向前的大军遽然停止；一霎间军阵中所有战卒，几乎不约而同攥紧手中兵刃，连大气也不敢出。这时候，几乎所有阵列在前的前锋战士都在朝前方那块堡礁仔细眺望。此时天边的明月正从身后照来，洁白月辉遍洒在无垠海疆上；月光之中众人看得分明，前面那片堡礁群晦暗嶙峋，在海面上投下错落的阴影，将所在之处的海水遮掩得黝黯深沉，明显比周围海域暗上一大截。看来，英明神武的少年主帅喝令停止进军，一定是那个看上去就神秘诡谲的暗礁中潜伏着万般险恶的敌人；一想到那些伏兵连最机敏的斥候也都骗过，本就紧张的战卒不知不觉又使劲攥了攥手中兵器。一时之间，这莫大的军阵中万籁俱寂，只听得耳边海风依旧呼啸，将头顶上金钺黑旄的玄色战旗撕扯得哗哗猎猎，有如乌云。就在这几乎要将人压迫得喘不过气来的静默之中，大约小半晌之后，他们主帅预料中的敌踪终于显现。“咿……呜……”敌踪出现，却几乎出乎所有人意外；在那些暗流涌动的堡礁群中，并没有蹿出三头六臂的凶恶神灵，反倒是悠然响起一阵柔美的歌音，逆着夜晚海洋的烈风传到耳中，十分动人。“嗬！”娇柔的女声妖媚无俦，只不过是刚一传到自己耳中，几乎所有的水灵妖族，哪怕是最稳重自持的积年老怪，一瞬时全都咧嘴无声大笑；原本紧张的心神，刹那后便放松下来，恍恍然若不能自持。就在部下妖兵水灵全都神魂颠倒之时，这缕突然响起的魅惑歌音也传到醒言耳中。“唔，唱得不错，声音好听，也没走调……”乐工出身的大军主帅，脑海里头一个蹦出的却是这念头；只不过转瞬之后，他便觉察出古怪：“咦？！”醒言放眼望去，原本纪律严明的军卒，此刻不等自己命令，竟自行移动；无论左翼右翼，竟几乎同时朝前方那片诡谲莫测的海礁群中行去。等人群涌动之后，再留意打量一下他们脸上，便发现那些原本骁勇善战的战士脸上，这时候全都是如痴如醉，就如同刚喝了几缸烈酒一样！乍睹异状，只不过这样极为自然的一愣怔间，己方军阵中已有不少精通水性的前锋战士，懵懵然踏入那片幽暗晦明的水域之上，就在醒言错愕的目光中，毫无反抗地被数百个突然旋起的漩涡拉入其中，齐顶而没，然后在海面留下几抹黯淡的血色。“呀！原来是专以歌音惑人的人鱼海妖！”心中刚闪过这个念头，那些龙君先前告知自己的南海异类精灵人鱼海妖，便在醒言惊异的目光中从月光照不到的海礁背面冉冉升起，将她们绝美的人鱼身姿盘曲在礁岩之上，带着刚出水的朦胧水华银辉，在清幽的月华中放声歌唱；逆风传播的海妖歌音，彷佛是那人间天上最美妙最神圣的音乐，逆风传到这些远征的战士耳中，霎时间犹如搅动一池春水，将他们心底里最美好的感觉瞬间挠起，铺天盖地，如浪潮涌；前后只不过刹那功夫，那高低错落的礁岩上约有上百头的人鱼美女，就用自己与生俱来的魅惑魔音，齐声合唱，让这方圆数十里之内的大军魂不守舍，心神俱丧，心甘情愿地朝那片坟墓般的漩涡暗礁进发，一直到在甜美的幻觉中沉入冰冷的海水，被那些急速的漩涡锋锐的暗礁撕扯得粉碎！而即使这样，那些魅惑人心神心的海妖还嫌速度不够；转眼之后，那片银辉氤氲的人鱼之中为首那个采晖缭绕的人鱼皇女，又用着世间最美妙的姿态冉冉站起，身下鱼尾化作玉足两条，翩跹婉转，在海月光华中迎风起舞——在现场此时少数清醒的几个人心中，即使除去他们此生听过的最诱惑的歌音，除去他们此生见过的最撩拨心意的歌舞，仅仅就是那彷佛鬼斧神工雕成的人鱼女皇身上不着寸缕的曼妙丰姿，便足以让世间最铁石心肠的硬汉瞬间失去所有理智！而这些还不够；随着海妖女皇的翩翩起舞，更多的海妖此起彼伏，施施然站起，鳍尾俱化手足，边唱边舞，在清冷的月光中跳起最蛊惑人心的裸舞。一时间原本清凉皎洁的月华，也忽然变得有些迷离起来；那些呼号咆哮的海浪风涛，也仿佛急速酿成一潭春水，在这样月色迷离的大海上充溢流淌。“哼！”这样腐靡的氛围中，醒言却是一声怒哼；此时这样的仗阵，已难不倒智识过人的少年。只不过略一思忖，醒言心中立时便有了主意。于是几乎在那些人鱼海妖刚一起舞，他便立即回头跟琼肜叫道：“蝙蝠长老何在？！”“在……喔！～”正看那些大姐姐唱歌跳舞看得入神的小少女，随口应答一声，便立即醒悟；接下来虽然琼肜并没出声，但她那宛如朱粉的小嘴却或圆或扁，似乎正在朝军阵后方说话。原来，醒言见得眼前情景，立即想起玄灵妖族中那位不靠声音便能辨位的蝙蝠长老；念头一起，立时就请自己这位同样身具古怪异能的小妹妹传话，请那位蝙蝠长老赶紧带领族中勇士，升空向前方杀敌——此令一下，几乎只在片刻之后，随着破空杀去的黑翼铁甲蝙蝠飞临，那些手无寸铁的柔弱海妖霎时间便香消玉殒，血肉横飞；对比前后情景，真个是玉弯雪股，转眼破碎；好音媚颜，刹那成空，几乎不到片刻时候，这百多个拦路的人鱼妖族便全军覆灭！目睹眼前惨烈的情状，醒言心中虽然颇有触动，但嘴上却冷冷喝道：“吓，小小伎俩，就想阻挡大军，真是不自量力！”口出此言，原是醒言心中不忍之余记起老龙君这几天中叮嘱得最多的一句话：“慈不掌兵，义不行贾。统军主帅乃三军之魂，遇敌千万不可示弱心软；否则，付出的就是血的代价！”而现在他眼前发生的这一切，便是老龙王这句话最恰当的明证。于是，看着那些从魔音中解救出来的战士，在海涛中悲痛地呼唤刚才罹难伙伴的名字，醒言便按捺下心底存留的那份不忍，神色刚毅，面无表情地传令：“所有军马，不得停留，速速绕过前面暗礁向云阳洲急行！”一声喝令，轰声雷动，转眼间所有人神妖灵重新集结，将那片尸体狼藉的海堡暗礁抛在身后，继续朝远方那寥廓无际的大洋行去。经过刚才这场小小的战役，醒言此刻神思俱肃，心无旁骛，只想着早些会同大军赶到云阳洲去。只是这一晚，注定不寻常。刚等他们绕过海妖暗礁，行出只不过四五十里地，醒言便听得左翼军阵一阵骚动，转眼间就有几个狼兵熊将提着一人来到眼前，闹闹嚷嚷道：“抓到一闯阵奸细！”醒言闻声看去，只见那被称作奸细的生灵，浑身浴血，面容褐黄，身后残存的一只翅翼歪斜搭挂，状极惨烈。而这生灵，被抛在主帅马前，还没等马上之人问话，他便拼尽全身气力，断续嘶声鸣道：“我……不是奸细……我是银光岛的蜂人……水侯……”“水侯他要烧神树……逼我们一起退守风暴洋……”“我们没长成的子女……还有那些蝶卵……咳咳！”说到子女蝶卵，这个本已神志涣散的蜂灵突然间回光返照般振作起来，在海涛中努力支起身子，昂起头，对他眼中那个银色骏马上高高在上的神灵一迭声恳求道：“求求你、大人求求你，救救我们的孩子！他们还小，离了神树活不了！只要再多几天，再多几天！再多几天他们就可以了，他们巨灵火光兽一齐火烧，我们打不过，我们打不过！”说到最后这垂死的蜂灵已是声嘶力竭极力嘶叫，言语间也糊涂错乱，跳跃难懂。只不过越是这样，附近众人越听得惊心动魄。而随着这几声竭尽全力的喊叫，这位为子女性命奋死突围的蜂灵父亲，也耗尽自己所有的生命，嗡然一声颓倒，死在醒言马前的海涛之上。“唉……”当他亡去，那圆睁的双目中倒映着的大军统帅，此刻却黯淡了原本紧绷的面容，叹息一声跳下马来，足踏烟波，对着他的遗体深深一揖，口中念起道门中的往生符咒。不知是否离体的灵魂尚未远去，就在少年那肃穆庄严的往生符咒声中，这始终不肯沉没的躯体也终于被卷进冰冷幽暗的海水中去。等目送遗体葬入大海，醒言才抬头转过身来，对着身后那位长眉拂足、清羸佝偻的四渎谋臣说道：“罔象前辈，请问此事或有几分真实？”“唔……”听得醒言问话，那位一直宛如睡着的罔象老神，眉毛动了一动，沉默片刻后才拿双手向两边分开自己遮目的长眉，睁眼看着少年，说道：“八分。”“好！”听得这回答，醒言再无迟疑，立即扬剑上马，向四方如雷喝道：“银光流花二洲反了！我们这就折转东南！”一言说罢，他便一马当先，催动胯下神驹长舒羽翼，霍霍浮空，正对着东南天边明月的方向跃空飞去；飞天之时，还不忘回头跟海涛上空那只朱雀火鸟背上的少女叫道：“琼肜，我们来比一比，看谁飞得快！”“嗯！好呀——”被迎面扑来的狂风吹得睁不开眼眉的小女娃，就这样半闭着眼眸应答一声，便“唏”的一声清吟，请身下火鸟振翅直追哥哥而去。这时，在醒言琼肜身后那些正周转阵列的人神妖灵眼中，圆月清光中那两位逆风飞翔的兄妹，正如一对搏击长空苍穹的鹰——也许，此时就连那位仗剑浮空的少年自己也不知道，正是他这一跃，从此便揭开波澜壮阔的南海神之战血与火的雄丽诗篇！！正是：古往今来，谁见布衣曾拜将？天长地久，人传沧海几扬尘！蛇影杯弓，惊巨澜如逝鸟月华自天心洒落，罡风自海面吹来，当胯下神骏的白马逆风飞翔，马背上的少年便只觉耳旁忽然“嘶啦”一声烈响，那迎面的海风好似突然发狂，将身边夜空遽然撕裂，让他这一人一骑从中通过。看来这胯下的神驹果然通灵；当醒言刚说要和那个乘坐火鸟的小妹妹比赛谁更快，这骕骦风神马便卯足了劲“唏溜溜”一声清吟，还不待背上的新手骑士如何反应，便省略了惯有的加速过程，忽如平地刮起一道风飙呼一声飞蹿出去，似一道白色闪电裂空而过，几乎在眨眼之后便消失在海天之中。这时对醒言来说，感觉十分奇异；自己刚转过头跟琼肜说完那句话，还没等自己脑袋再转回来，便已觉得一阵天地剧变，原本近在眼前的黑压压军阵转眼不见，保持向后的目光只在那海雾中依稀看到两只红点，想来那便是琼肜。见得这样，醒言只好赶紧又约束胯下坐骑向回反复盘旋，保持不和大队人马脱离。就在这样盘桓往转的飞翔中，醒言远不像他身后千万妖神仰望中形象那般潇洒；在骕骦马出乎想象的速度下，他内里其实苦不堪言！一路上，少年始终在神马巨翼扇成的无数个旋风漩涡里苦苦挣扎，被扑面的狂风吹得紧闭嘴巴，连呼吸都十分困难。这时候，那个骑乘火鸟的女娃已经赶上来，一直在他鞍前马后忽前忽后；嘻笑自若的小妹妹，还常常跟她敬爱的哥哥问话，而这时她那雄辩博学的堂主哥哥偏偏张嘴不得，只好无论听到什么稀奇古怪的问题，一概以点头眨眼代为回答。略去种种微不足道的细节，不管怎样就在这晚海月清光的映照下，醒言一马当先，带领着身后庞大的妖神军团滚滚向前，有如浮云向埒，急速接近东南方的神树群岛。当他们快接近神树岛所在的翡翠海域时，这支急行军的救援队伍又放缓了前进的步伐，一直等他们的少年首领跨着那匹闪电般的白马瞬间接近神树岛，在惊鸿一瞥中看清那处真是战火连天，整支大军才重又开动，海上水下齐头并进，如一团酝酿已久的黑重雨云向前碾进蔓延——在这时，对那些誓死保卫家园的精灵们来说，醒言当机立断带来的这支救援大军，就真如及时雨一般！当这些水灵妖军赶到翠树云关神树岛时，已到了亥时之末接近子夜的时候；这时天边的圆月已从中天渐渐西沉，本就波涛如墨的大海上空越发的黑暗。到这时候，熊熊燃烧的神树岛上那些为子孙家园不被毁灭的叛乱者们发起的战斗，已接近尾声。对于那些奉水侯之命驱驰炎洲火光兽前来纵火的惊澜洲巨灵来说，即使变起突然，他们也丝毫不落下风。且不说惊澜巨灵们那数一数二的战斗力，即便只有那些火光兽纵起的冲天大火，也足以歼灭这些叛乱的蝶女蜂兵；因为这些能与海水同燃的炎洲大火，本就是这些海蜂妖蝶的克星。可以说，这场战斗从一开始起便是个毫无悬念的一边倒之局；等醒言到来时，那些残存的蜂蝶精灵已如扑火飞蛾一般，明知上前便是送死，却还是固执地相互依靠着向前方火海冲锋，相对强壮的蜂兵在蝶女们撒播的毒粉迷雾掩护下，朝那些毁灭家园的往日盟友们奋力掷出毒刺蜂枪。如此之后，他们中的大多数便耗尽了所有灵根，在水火蒸腾的迷雾中颓然陨落，摔在海波中眼睁睁看着那些毒舌般的火焰凶猛舔近。在这样情形下，也不用醒言他们多解释，死伤大半的精灵很快弄清眼前局势，无论蝶女还是蜂灵，立即在援军的掩护下迅速脱离战场，朝西北四渎龙军的大后方撤去。等醒言带来的妖神大军投入战场，原本一边倒的战局立即扭转。相比于千来个石丘一样的惊澜洲巨灵，还有那些只懂一味纵火的炎洲兽灵，成千上万个妖神战士冲入烟火纷飞的战局后，立即就排山倒海一般将他们淹没。只不过是转眼之后，巨灵、火兽联军便被醒言一方从巨大的神树树荫中赶出，驱逐到辽阔无际的大海上。这时那南海异树交错而成的神树岛中，烟火熏天，火势弥漫，若不及时救火这南海有名的胜地便会毁于一炬；因此，等赶跑那些不停纵火的火兽巨灵后，与醒言同来的上清宫灵虚清溟等人，见战局笃定，自己加入也帮不上多少忙，便留在树影交横的树岛萍洲中施放上清宫特有的“倒海致雨符”、“倒海翻江符”，和那些水族一道兴风作浪，召云布雨，着紧浇灭树岛萍洲中愈演愈烈的火势。按下他们救火不提，再说醒言，等妖神战卒将那些惊澜巨灵炎洲火兽驱逐到一望无际的大海上，他心中便知大事已定。看着几乎十数头豺狼虎豹围着攻击一个石丘一样的巨人，醒言便知此时对他来说最该做的，不是轻身上前一同厮杀，而是该老老实实呆在一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留意观察有没有异常。因此到了这时候，对这位初出茅庐便被付与重任的少年来说，现在反而最是惬意轻松。此时在那微朦的月光下，和贪玩孩童也只隔层壁的少年，甚至还有闲暇仔细观察起那些巨灵们裸露的胸膛臂膀上肌肤的光泽，心中暗想那些有如石苔色泽的皮肤之下，这些南海异人的筋肉是不是真由石头生成！相比他这样的闲暇，此时战场中有一人的感受却截然相反，此人便是这番战斗中南海的首领主将，惊澜洲的巨灵族族长乌号。这位身高五六丈肌肤泛着古铜色的巨人，刚刚还在琢磨是不是该催促那些火光兽们加紧放完最后一把火，大夥儿好早点收队回去复命，谁知这念头还没生多久，就突然发生变故，敌方的千军万马就好似从天而降，眨眼间便救走南海的叛族，还将他们赶回无遮无挡的大海上。“不是说今晚方圆五百里都没敌踪出现嘛？！呸——”扭过脸朝海涛中狠狠啐了一口，高大威猛的惊澜猛将便在心中悻悻想道：“吓，还说什么『神影』海马；依老子看，连鬼影都不如！”骂归骂，眼前的战局却还是一如既往，丝毫没有好转；成批的巨灵倒下，不停有火光兽灵投降，看起来用不着多会儿，这战事便会彻底崩坏。而在这样急如星火的时刻，乌号偶尔翘首一望，却看到让他更加生气的情景：敌阵之后那个显见是此次援军主帅的少年，现在竟远远躲在一旁，不管鏖战激烈异常，却只管自己一个人坐在高头大马上闲看。瞧他那副悠哉游哉的模样，倒好像此时他不是在督战，而是在乘凉！“可恶！——别以为自己杀死过无支祁大人就得意，碰上我乌号……还是应该讨不了好去！”恼怒之余，这挑战想法却不十分坚定；在龙域过火的负面宣扬之下，这位勇冠南海的巨灵怒气冲冲地想过之后，又踌躇了一番，直等到眼见着己方战士十去其四，不停倒下，才终于按捺不住怒火，冲着远处那个一直袖手旁观的少年奋勇喝道：“呔！那方主将，可敢与我乌号一战？”“呃？”巨灵暴喝之时，醒言刚把琼肜从混乱不堪的战团中唤出来，请她还是去北面那些树岛萍洲中协助大家灭火才好；刚把这好战的小妹妹打发走，乌号这声响雷般的挑战声便在半空炸响，倒把他给吓了一大跳。等缓了缓神，辨清楚声音来源，醒言抬眼望去，便发现在眼前乱作一团的战场之后，偏东方向海面上一个身子比北面树岛巨木矮不了多少的巨人，正两脚分踏在两座相距有半里多的海礁上，怒容满面，看着自己的如盘巨眼中倒映着北边树岛燃烧的火光，彷佛其中也着起火来。也许是因为十分生气，巨灵满脸丘陵般堆积的横肉不住抖动，正带动着两耳上吊着的铜耳环不住晃动，犹如两只挂在半空中的车轱辘，正不停摇晃。若是放在往日，看到这样凶神恶煞的奇人异相醒言不免会吓一大跳，只是经过这些天战火的锤炼，现在他已是见怪不怪。见对面巨灵发怒，醒言稍一思忖，只是嘻嘻一笑，脸上又现出往年混迹市井中的惫赖模样，同样也是高声回喝道：“呔！对面巨神也听了，凭什么我要和你对战？现在可是我们人多！”话语声响如雷，音量倒和乌号差不多，只是内容十分无赖——醒言这话刚说完，便差点没把对面战阵后的巨灵族长鼻子气歪！“好好好！”没想到对方堂堂一个法力高强的主帅，说话竟如此不堂堂正正，摆明就只想仗势欺人！这样一来，便把这性格刚猛的乌号给气得七窍生烟，一时手脚剧颤，恨不得马上就冲到那少年面前饱以老拳！这样情形下，刚才心中那一点忌惮早抛到九霄云外，气急败坏之际乌号连道数声好，便“吼”的一声，脚下转眼便有两座庞然大物破水而出，被他举在空中——“对面小儿听好——凭什么？就凭这！”说话间这巨灵族长便举起手中两座黑糊糊的巨物奋力朝北面树岛萍洲冲去，刹那之后只听得“轰！哗！”几声巨响，顿时便有几块碧玉盘般的清萍洲渚被他手中物事砸得粉碎，转眼便沉没不见！而这乌号冲砸之时，威势有若猛虎，仓促间那些正在洲岛间灭火的水族战士竟无人敢向前阻拦；直等到乌号砸沉四五块洲渚后，避让树岛中的众人才看清楚，原来先前这位巨灵站立之处并不是两座天然海礁，而是两座怪石嶙峋的大山！这样情形下，醒言也只好把那以逸待劳的心思放下，驱马绕过绵延数十里的战场，靠近那位巨灵所在的水面勒马高叫道：“好，那就与你一战！”“……”听得醒言回话，乌号赶紧停了手中破坏活动，一弹身飘出五六里地，确信已离醒言很远之后才停住巨大的身形。在海涛中立定，力量无穷的海灵又将手中两座高山堆放眼前，小心翼翼护住全身，提防对面那少年故伎重施，再像上次杀死无将军那样施展邪术。忽见这以山为武器的巨硕海灵突然灵活无比的飘然远逝，又拿这两座山峰屏立身前将自己死死护住，醒言一时倒有些愕然。见外表粗豪的巨灵竟一副如临大敌的谨慎模样，醒言一时也无计可施，只好无比紧张地思考起攻敌方略来——用飞剑击他？不行，那两座山并立如屏，一时也寻不到运转飞剑的罅隙；用飞月流光轰他？同样也不行，对方防守如此严密小心，也只有把那两座巍巍高山完全轰塌，才可能伤到他身形。第一回面对这以山为兵器并且只顾防守的奇异敌手，向来脑筋灵活的少年倒一时犯了难。“有了！”毕竟此时对方只等自己来攻，这样轻松情势下醒言脑筋也似乎特别灵，转眼后就想到一个主意。这主意，要是用得好，不仅能迅速击倒对方，说不定整个巨灵族的殊死抵抗也就此土崩瓦解！于是，正当乌号躲在严丝合缝的大山背后万分紧张地感应对方攻势时，忽听对面那少年一缕话音传到：“好吧，许久未曾见这样对手，那小爷今日便以山对山，和你来较一较力道！”听得此言，乌号心中诧异，赶紧略略分开眼前大山，从那彷佛一线天般的缝隙中向前察看——只见一缕残月清光中，那少年刚刚不知施了什么法术，竟已凝聚起两座巨大的冰山，寒光闪烁，大小倒和自己手中这两座宝山差不多！等他分开山缝观看时，那两座冰山正缓缓朝这边移来，显见是那少年正勉力持在手中，准备来和自己一拼力量。“哈！这法子倒不错！”见到这情形，乌号哑然失笑，心想到：“若是我老乌也学会这冰冻法术，也不用满世界去寻什么合手名山，早就随打随造了！不过啊——”乌号嘴角浮出一丝嘲讽笑容，颇有些感慨地想道：“要说和我乌号拼力气……嗬～到底是初出道没几百年的少年后生哇！”原来正所谓“见猎心喜”，若是醒言使出其他招数，这巨灵乌号恐怕还疑神疑鬼不敢向前；现在一见他竟想挑战自己最拿手的力气，乌号心中顿时便一阵狂喜，心道要是拼力气，整个南海也找不出几个比他力大之人；看来这少年还是年少气盛，念头想差。呵！如此一来，若是就此将他击垮，恐怕这回不仅能救回自己那些被围在阵中的部署，说不定还能顺手把无支祁将军的大仇给报了，到那时……一边想得流口水，乌号一边挪动眼前大山，准备将二山高高举起，摆好山形，便于一下子将那少年击垮打趴。于是这两座原本几乎密不透风的大山间，便出现好宽一道峡谷——说时迟那时快，还没等乌号脸上得意笑容消散，他对面那两座寒光明烁的冰山后便蓦然闪出一条身影；几乎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那道鬼魅般的身影便如一道轻烟般蹿到近前，紧接着便是一缕奇寒袭到：“哇呀！”伴随着一声惊天动地的嚎叫，本就心存敬畏的巨灵族长被这异样奇寒一激顿时就吓得魂飞魄散，先前种种得意想法转眼烟消云散，手中宝山抛下，脚下急催波浪，眨眼后就以他这辈子从没有过的速度朝东南急速逃窜！这样一来，那些原本还勉力抵抗的巨灵族人瞬间崩溃，顿时溃不成军，一溃千里作鸟兽散！“哈哈！”见自己疑兵之法奏效，醒言大乐：“还多亏南海替我多方宣扬！我这『邪法』真管用，刚一出手就吓得他逃出千里远！”一边将抓过冰山冻得通红的手掌放在嘴边直哈气，醒言一边乐呵呵忖道：“呵～还真别说，灵漪儿教我的这招『冰心结』，乍碰上还真有点像邪术……不过这可不敢跟她说！”等到本方主帅这样胡思乱想的时刻，这场临阵决定、奇兵突出的救援就此结束。这一场战役，以银光洲、流花洲归顺四渎，炎洲归降，惊澜洲主力大半被俘并失却名贵山丘两座而告结束。从此，这座地理上为南海四岛十三洲中央枢纽的神树群岛，便完全置于四渎玄灵的控制之下。只不过此时对醒言来说，还并不能完全明白这场战斗的全部意义；现在对他来说，最重要的事便是结阵守住刚刚夺取的神树云关，等待后方大军的到来。这时只不过子夜刚过，月光已被乌云隐去，整个神树洲岛黑黑黝黝，传说中的碧气云光没见到，涌入口鼻的只有树木被烧焦的味道。除此之外，四下里海天如墨，风涛如泣，诡谲情状一如先前那片风波险恶的人鱼海妖礁岛。置身于这样风波莫测的战场中，醒言也是心中惕然，浑没多少心思听那刚刚归降的炎洲兽灵首脑诚惶诚恐地剖白。表面上保持着充分的礼貌，醒言暗地里却竖起耳朵，留神倾听从远方吹来的海风中夹带的声音，因为，近来他那缕愈加敏锐的灵觉告诉自己，今晚很可能还会有一场极不寻常的事情发生——也许只有等许多日或者许多年后他才会知道，这一晚这一件不寻常之事，其实和这一场讨逆伐恶的战事本身并没多大关联；真正关联的，却是他或他亲近之人的切身命运！吉光片羽，琼心半沉梦痕“好像有人来了！”就在神树岛葱茏树木中的烈火渐渐平息之时，那个一直上奔下跳忙着泼水救火的小妹妹却忽从海面飞掠到醒言近前，突然说出这句没头没脑的话。“谁？什么人？”还没等疑惑的少年话音落地，南边海水中一个两肋生鳍尾带甲壳的水族斥候就破水飞游到近前，上气不接下气地跟他禀报：“报！东南方计有火海一片，正朝这边烧来——”几乎伴随着斥候话语，原本漆黑黯淡的东南天空忽如失火一般，先是隐约现出些暗红，紧接着很快变亮，几乎只是转眼功夫，整个东南方夜空就像火烧了起来，满天都是被映得通红的大团夜云。一刹那，就好像深沉的子夜忽然变成艳霞满天的黄昏！见这情形，不用斥候多解释醒言也知道发生什么事；望了东南满天的彤云一眼，他便简短问道：“来了多少人？”“不知，火势太快。”“很好，你去一旁休息。”看了一眼斥候尾巴上已经烤得有些发红的甲壳，醒言心道：“好快的火势！”这时那有如夕霞火烧的半边天空，不用任何人提醒，几乎所有的军士都知道有了新的敌情。一时间原本各司其职的妖神军卒全都放下手头事情，重新向神树岛南边主将身后迅速集结。只是，饶是他们动作已足够迅捷，东南方那把火烧到神树岛时，仍有许多士兵还在嚷嚷闹闹地从各个树岛萍洲中朝外奔跑。当那些辟水苍狼骑拼命向南边开阔海面奔窜时，大火已经烧到眼前。大约就在这夜子夜时分，一把醒言这辈子从没见过的大火从东南海面上烧来，转瞬便到了面前。此时浩大无涯的南方海域上，左右铺开有数十里地的火潮明亮炽烈，汹涌燃烧的烈焰如同山崩海啸般吞噬着所经之处的一切，摧枯拉朽，不可一世。若不是颜色赤艳鲜红，脸上肌肤又感到几分迫在眉睫的炽热，见到眼前这吞天灭地汹涌澎湃的火海，醒言一时还会有种错觉，以为眼前面临的只是上回在浈阳城外那次海灵催起的巨潮，那立起有数人高的浪潮正如千军万马般并排奔来！这时那动荡无涯的海水彷佛不再是能浇灭烈火的克星，却像是成了助燃的火油！当火潮涌到近前，只不过一错愕间，醒言已经迅速反应过来。“呀！难不成只是……”离得近了，看清对面滔天火场中的情势，醒言忍不住顿时满面愕然！“是的，那只是一人！”当横铺数十里的火潮涌到近前时，那个一贯只像睡着的龙君谋臣罔象终于又睁目开口：“这人，正是南海八大浮城之烈凰城城主凤凰女。凤凰神女单名一个『绚』字；这烈凰城数百年来，也只有她一人。”“啊！”听清老神话语，醒言朝那对面那场刚刚暂停的火潮看去，只见那千万焰火潮头当中一人，正是焰发火羽，宛如凤形！明耀火光中看得分明，这凤凰神绚女只有齐腰以上才为人形，窈窕婀娜的腰脐下全是烈火虚影，其中数条璀璨流丽的尾羽在火中飞飘。再看她上身，泛着艳光的肌肤被千万点熠熠闪耀的金色火星掩住，婉转圆润的双乳被数条光丽流华的翎羽包裹，粉颈之上庄穆嫣丽的面容外千万缕赤艳艳的发丝朝四外辐射飞舞，浑身上下被周围火焰一映正是绚丽不可方物！瞻看之时，那凤凰神女“绚”所在之处明绚灿耀，有如骄阳，如不是醒言运起太华道力，又是目力极佳，恐怕即使两眼看盲也看不清那凤凰神将的真实面目。此时此刻，虽然四下里烈焰如潮，那凤凰女绚的脸上却是冰冷生硬，丝毫看不出任何喜怒哀乐。攻到神树岛前，只不过略略停留一下看清对面阵列样式，她便一言不发，重新带起身后漫天火潮，直直朝醒言这边迅猛攻来！……烈焰凤凰催成的神火灿丽夺目，动人心魄，只是此刻铺天盖水而来，却成了洪水猛兽，只要被它稍一接触，沉浸在它无限美丽中的人们便要灰飞烟灭。“退！散！”当对面凤凰神女才一展动身形，醒言便立时气贯丹田极力呼喝。只不过一瞬间，他便判明形势：此刻对面火势如潮，迅如闪电，他们绝不可硬拼，只有等四散避过锋头保存实力之后，再徐图缓计，设法将这万火之源的凤凰神女打倒，才可能真正熄灭这场焚天燹海的大火。只是当他刚挥手喝令，才想转身，却忽听身旁一个声音脆生生叫道：“好大火！不过哥哥别怕，等琼肜去跟那大姐姐打过！”——这声音才一响起，醒言心中便知不妙，只不过虽然伸手急捞，那小女娃身形却极为滑溜，稍微一慢便一个没捞着，小丫头已像道红色闪电般飞蹿出去，转眼就扑入那片火海中；等醒言反应过来急急朝那边看去，却只见那气焰熏天的大火已将娇小玲珑的身影吞没。“！”只不过一瞬间，醒言只觉得脑袋里“嗡”的一声，转眼便彷佛全身的血液都冲上头顶，只逼得自己面色通红，双目尽赤。情急之时，足下一踏已经热汽蒸腾的海水，他便也想朝那片大火中冲去。这样时候，这位时刻牢记自己主帅身份从不轻易踏入险地的少年主将，已经什么都顾不得，满脑子只想向前救人——在这样危急关头，火海与军阵间似乎已发生许多变故，但从头至尾实际上也只不过电光石火般一瞬而过。这时候满天烟火如故，迷人眼目，但其中却忽然传出一连串脆响，叮叮当当不绝于耳！而这好似兵刃击打之声的脆响密集得就像爆豆，还没等醒言反应过来便忽又嘎然而止，全没了声响。“琼肜！”听得如此，本就一颗心不住往下沉的少年心里顿时变得更加冰凉，脱口一声惊呼后便身形急射，顶着炙热的火浪热风朝对面扑去！只是就在这时，却是异变陡生！原本气势汹汹攻来的铺天火潮，竟在那脆响停止时突然停住，就好像一个人迟疑了一下，驻足片刻，便朝后悄悄退却。“呀！”异变陡生之际，还没等揉身急进的少年讶异之情溢于言表，却中途忽觉一物撞入怀内；一惊之下本能伸手一推，却只觉得触处温腽柔若无骨。“哥哥是我啦！”一听这抱怨声音，便知刚从火海中蹿出之人正是琼肜；刚被推开的小丫头重又努力挤过来挨近哥哥胸前，仰着脸儿兴奋表功：“我打赢了！！”“瞧，还捡了战利品！”兴奋得满面通红的小妹妹早已收起那两支朱雀神刃，此刻两只小手中抓着的正是五六支光辉绚丽的羽毛，在那儿挥舞着大声问道：“好看吧？”“……好看！”抬头望望那凶猛的火海已像潮水般退去，那即使此刻少女手中挥舞的只是几根稻草，醒言也会大赞漂亮。称赞完琼肜战利品，醒言便赶紧问起一件最要紧之事：“琼肜你没受伤吧？”“没！”粉妆玉琢的小少女上嘴唇下嘴唇轻快一碰，毫不迟疑地回答。“……”真没想到，琼肜居然打赢了！不仅是赢了，还赢得如此之快，自己身形已算迅捷，却在自己还没赶到之前打赢了，一想到这醒言心中震惊之情便不亚于刚才乍见那些横卷一切的火潮。和那些嘴巴张大得几乎能塞下整只南海椰瓜的妖兵神将一样，即便到得此时，醒言还有些不敢相信这个事实！少年心乱如麻地想道：“这这，琼肜她……是，这小丫头往日是很离奇，可是再怎么离奇也不过是个十一二岁的小女娃，再怎么努力也打不过那个凤凰神将啊！——还赢得这么快！要知道打败的可是一人一城的南海神灵啊！”想到此处，醒言再抬眼朝南边望去，发现那滔天火浪已渐渐退去，依旧绚亮的火影中那名绮丽神将离去的身影若隐若现，正面相对时隐藏在大火中的一对煌烈羽翼已显露出来，正有节奏地一扬一落，分开四周重新合拢的凄迷夜色，拖曳下一路栩栩如生的鲜丽残影。虽然去时从容依旧，但此刻那凤凰神女迤逦而去的背影落在醒言眼中，却感觉出有几分落寞。“堂主哥哥！”正看得有些出神时，却忽听身前琼肜叫他；还沉浸在胜利喜悦中的小少女，丝毫没注意到别人的惊异，只管扬着手中那几支凤羽毛，啧啧夸赞着跟醒言一心一意地说道：“瞧，这回捡来的东西漂亮吧！回去就请灵漪姐姐拿它们帮哥哥逢一顶帽子！”“……”“呵，还是不用了！”看了一眼那金红耀眼丽气流动的凤凰翎羽，缓过神来的堂主哥哥逊谢道：“琼肜妹妹，这羽毛是你打来，还是给你做顶羽冠，颜色大小正合适。”“啊？谢谢哥哥！～”小琼肜本就十分喜欢这几枚华丽辉煌的凤羽，现在听醒言说让给她做羽帽了，心里正是十分高兴。高兴之余，便又信誓旦旦地跟疼爱她的哥哥保证道：“堂主哥哥请放心，下次再碰到那个凤凰姐姐，琼肜一定帮你拔来更多毛，给哥哥做件过冬的棉袍！”“呵，呵呵……”当少年一如既往地不知该如何回答小妹妹天真话语时，这场突如其来又忽然而去的变故就此结束。若不是有几个勇猛的妖兵冲上去想乘胜追击结果被凤凰神女身后那恍如虚无的残影撕得粉碎，这场铺天盖地势若焚城的凤凰烈火便几乎伤不到四渎玄灵兵众分毫。不过，也正因看到那十数个腿快的军兵被那些凤凰残影撕成碎片，众人才终于确定，那凤凰神将并不是浪得虚名；而如此一来，那个主将小妹妹的本领……“呀！”前有寒冰城，现有凤凰女，这一对少年兄妹竟似战无不胜！一想到这节，四渎玄灵一方的部卒固然更加敬服，而那些新降的炎洲火光兽还有少数归降的惊澜洲巨灵，此刻全都死心塌地，再也不敢有什么二心！于是一时间无论是妖兵水卒还是掌军神将，离醒言兄妹近些的全都踊跃上前，七嘴八舌纷纷赞叹。就这样喧喧嚷嚷又过了几个时辰，就在那晨光熹微之时，云中君从四处征集的大批援军终于赶来。而在大军交接之前，那两个坐镇新得之地神树岛的小兄妹间，却发生了件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怪事。原来就在月色西沉、东方渐白之时，琼肜正伴在醒言身边四处巡视；巡游之时，小琼肜就好像得了新玩具的孩童，一直将那几片凤凰羽毛在手中耍玩，摆出各种角度，颠来倒去地观察羽片的纹泽光芒，正是乐此不疲。只是正当这样爱不释手之时，本来专心致志的小妹妹却忽然没头没脑地脱口问道：“咦哥哥，你刚才教我读诗了吗？”“嗯？没有啊？”见琼肜忽然问出这话，醒言心中十分奇怪，便问道：“是什么诗啊？”“是『仙子教炊灵芝饭，瑶台亲剪凤凰毛』！”往日断文识字并不十分在行的小妹妹，此刻念出这句诗时却是脱口而出，毫无阻滞。“仙子教炊灵芝饭……”听琼肜念出诗句，醒言口中又重复念了几遍，仔细想了半天，最后却还是摇头答道：“没有，琼肜，这句诗我还是第一次听到。不是你刚才新写的吗？”“……”这时琼肜想要摇头，却好像又觉得好生不对，竟一时愣在原处，表情十分困惑。“呵～”见她这般为难，醒言只是温蔼一笑，说道：“琼肜小妹，没什么奇怪的，别多想了。说起来妹妹你还不完全算是大人，这些天跟着我四处奔波打仗，应该也是倦了；这时候偶尔有些幻觉，也在所难免啊。刚才这句突然想到的诗，很可能是你以前读过的经书，当时没记住，现在又突然想起来啦——其实你哥哥我也经常出现这样的状况啦！”排解到此处，看着小少女脸上还有些疑惑，醒言便说道：“好吧，既然这样等今天天一亮我就送你回去吧。你回去灵漪姐那儿好好睡一觉，醒来就没事了！”“嗯……”和往常一样，心思单纯的小女娃对少年的提议仍是言听计从，点头称是。只是，和往日有些不同，这一次从她口中蹦出的话语竟有些迟疑，好似这个从无多少心事的小女娃，此时竟有些神思不属。略去这些细枝末节不提，大约就在卯时之初，随着后方四渎的大队人马到来，那枚在东方海面下浮沉了许久的朝阳也终于挣脱大海的束缚，从浩荡波涛中使劲蹦出，将千万缕温暖和煦的旭日光晖撒播在浩淼无涯的海波上。当第一缕明灿的阳光从东方照来，为神树岛辛苦了一夜的四海堂主才终于看清自己所处之处的真实面目。这一次他才终于明白，原来这碧海青萍，云关翠木，真个是南海最美之处！涵光凝碧，树欲静风不止当海日的光芒穿透云霞朝神树岛照来，烟熏火燎了一夜的南海神树岛便在刹那间苏醒。旭日的光辉灿烂明亮，将万顷波涛中的巨大神木照得通明翠碧，在那些遨游天际巡视四方的四渎战士眼里，整个群岛便像是大意的天神将一串碧玉雕成的明珠遗落在风波万里的海洋里。而这样的旭日光辉又彷佛带着某种神奇的魔力，当其中一缕最先照在诸木之母“云神树”高耸入云的树冠上，正在洲岛翠木间忙着浇灭余火的征伐大军便突然感觉到脚下树干一阵震动，然后便听到天空中传来一个响彻云天的声音：“谢——”这一声恢弘的谢字悠远浑厚，余音绵长；声音虽大，听入耳中却觉得无比舒坦。而在这声邈远悠长的谢声里，刚在洲岛上忙碌的军兵们便惊奇地看到，自己附近神树枝叶中隐藏的那几点顽强的余火，忽然间无风自灭；许多枝被烧去一大半的焦黑枝干迅速伸展，如走马灯般转眼在眼前生出浓茂的枝叶。看着这些新枝嫩叶翠绿欲滴的模样，就好像它们从来没经历过大火焚烤一样。在这之后，巨大神木荫蔽下的援兵们又忽然感到脸上数点清凉，转眼便从云霭缭绕的树顶间降下一场绵绵的细雨。等口中尝过这仙露般甘醇的雨水，再去问那位见多识广的罔象老神仙，众军丁才知周围淅淅簌簌下着的清碧甘霖，正是南海云神树百年难得一下的灵浆仙雨，名为“碧霖”。不用说，这样于修炼大有益处的碧霖甘雨，正是南海神木对这些救护洲岛之人的感恩赠礼。潺潺细雨中，接过雀跃的小琼肜用树叶小心翼翼接来的碧霖，在口中吮吸品评着这样造化自然的清甜甘霖时，醒言便满心欢喜地看到，在这样既好喝又清凉的仙露雨中，刚才神情恹恹的小少女已经一扫先前的茫然，似乎重又变回到原先单纯快乐的样子。在霡霂的碧雨中欢然畅饮，等到雨散云收日光分明之时，醒言朝四下一番瞻望，这才知道为何这南海巨木构成的树岛海域会被称为“翡翠海”。携着那个已恢复了常态的少女，醒言站立到云神树高入云端的树冠枝叶间朝四外观看，只见脚下那离到近处看不出多大分别的海水，此刻却呈现出一种离奇的颜色分布：举目远眺，在目力可及的大多数范围内，动荡不安的海水呈现出一种暗蓝的色彩；一个个涌起的波峰在视野中投下许多深蓝的暗影，彷佛有无数条黑鳞的巨鱼在大海中游弋。掠过深色的海波向远方极目眺望，在那海与天相接之处，天和水的界限逐渐模糊，深邃的海水逐渐转淡，彷佛在那大海的深处正氤氲起淡淡的薄雾，掩去海涛几分幽重之色，让它逐渐与天空的色彩相混合。此时东边的天空依旧被霞光照耀得璀璨明透，但整个浩大无穷的海天中所有的璀丽云霞，却似乎都在朝东天汇聚；更加浩阔无垠的天空中，正留下一大片湛蓝的空处。于是便像在与下方的海波相应和，整个天空中碧蓝的颜色也都在朝上方汇聚，越接近下方海波处，天空越转明透，湛蓝，鲜蓝，碧蓝，粉蓝，直到那天水相接处几乎分不太清的淡青色。如果说这一切气势磅礴的海天色泽与别处也没有太大的不同，但等醒言将目光收到近前，回到自己身边这刚刚为之奋战一夜的通灵神树岛时，已是见多识广的少年仍是眼前一亮，那一刻就好似俗世凡人见到倾城公主、海国波臣见到四渎龙女一样，忍不住惊心动魄、神荡魂摇：……一般而言，明快清幽的绿色总给人以宁静安详的感觉，但不知何故，这眼前浅绿深青的神树岛却显现出一种浓烈的翠色，彷佛一坛酝酿千年的碧酒在这一刻倾倒溢流，将四旁海水的暗色瞬间排斥，代之一种明丽轻灵的颜色。纯粹鲜明的色彩，就好像鬼斧神工的造化之神行至此处，忽觉得这烟涛万里的大洋深处颇有些寂寞单调，便撒下几块通明澄碧的翡翠，精心摆放成月弧一样的形状。这样只有自然神灵才能调和出的澄明翠色，此刻落在醒言眼里竟忽觉得鲜明得有些刺眼，彷佛感觉到这样娇艳的翠绿，只有在自己的梦境中才能见到；此时这光天化日之下，竟真真切切地奉到眼前，一时不禁让他觉得有些局促不安起来——如此鲜丽的色彩，每多看一眼便是种豪奢的挥霍；何况那梦幻般的澄翠背景上，还点缀着优雅如仙的雪色禽鸟！总之在这样登高远观、踏树俯瞰之时，眼前这明湖沧海的万千气象落在醒言眼中，真个是“流沫千里，万流来同，含三河而纳四渎，朝五湖而夕九江，涌云天之苍茫，邈浩浩以汤汤”！一时间醒言只觉得自己胸襟俱阔，意动神驰，彷佛整个人都要随扑面而来的长风飘摇而起，御风飞翔。而在这目眩神迷之外，也直到自己身临其境后才会体会到，对于须臾百里的灵族大军来说，这风景如画的神树群岛，不仅是南海的地理中枢，还是东南龙域的屏障门户。此刻登高望远，脚下这神树青萍组成的大小洲岛正沿着东北西南的方向均匀排布。优美如月的岛链，正向西北弯成垂挂项链的形状；翡翠缀成的项链底端，镶着一块最大的翠玉，便是自己所立的云神树岛。从现在这个角度看去，整个神树群岛就像以自己脚下云神树为中心展开的两条臂膀，正向东南龙域遥遥抱去。这般看来，这神树岛承前启后，位置果然十分重要。只是，即使这样，昨晚那些海族神灵就忍心对这样夺天地造化的美景胜地放火焚烧？心中忽想到这样问题，向来行事不拘的道门堂主思索再三，最后还是觉得若是换成自己，即使也是在眼前一抹黑的暗夜里，还是应该下不了手去。就这样出神观看，醒言和她身边一同出生入死的兄妹二人，在云蒸雾绕的树冠上并肩伫立，于微咸的海风中怀着各自的心事，朝远近静静地观看，一任海风扑面，飘飘吹裳。就在这时候，大约当东边的海日升到离海面有一竹竿距离时，由黄河水神冰夷、淮河水神湕邪、汶川水神奇相率领的四渎大军便从西北方浩浩荡荡地开来。等大军到来，醒言这次自揽的任务便告完成；翠树云关神树岛的防守职责，就此全盘交给冰夷湕邪等人。而在交接之时，一向冷眼冷面的水伯冰夷也缓下神色，跟这位又立新功的少年传达了四渎龙君的嘉奖之情。老龙君夸奖说，醒言能临阵随机应变，当机立断，勇于担当，颇有他当年之风。这样夸过自己内定的孙婿，四渎龙王又通过冰夷之口正式为醒言记下一功，嘉奖他为内陆水族攻打南海夺下一块宝贵驻地——直到这时醒言才知道，原来刚才看到的那些明如翡翠的碧绿水泊，还是些淡水湖。这些水湖和四周那些泾渭分明的海水不同，翡翠海中之水都是淡水，这对内陆出身的四渎水族战士来说极为重要。因为虽然它们炼化成人形之后，咸水淡水对他们没多大分别；但若是在咸涩海水中时间呆得太长，身体还是有些不适。这种情况下，能在海洋深处夺下这么一大片淡水港湾，对这些水土不服的讨伐军来说真是天大之功！再说冰夷为首的内陆水神，等跟醒言罔象几人一番叙话后，便和他们一起去海洲主岛云神树阔大的枝干上，跟这位南海诸木之母郑重转达四渎神龙云中君的问候之情。略去这些闲话不提，这一回随冰夷主力大军前来的还有位重要人物，这便是四渎中那个尊贵的公主灵漪。说起来，醒言这几天四处征战，那位多情龙女并未随行，只是因为现在战事正如火如荼，灵漪儿身份特殊，若是不小心被敌方捉去，恐怕会扰动整个战局。因此，前几天不管这老龙王一向娇惯的孙女儿使出多少手段，最后却还是被老龙君约束在后方大本营，不准她和醒言一起出征；当时到最后，那龙公主还待耍蛮，若不是醒言出手请她给自己缝个能抵挡湿咸海风的鲛皮剑囊，那位被闹得焦头烂额的老龙王差点就要心软。而这雄才伟略的老龙王擦拭额头冷汗时，看到只不过醒言一句话，便让自己这刁蛮公主安静下来，转而去忙着准备女红事宜，看到这样，饱经沧桑的老龙王便不禁有些感慨。略去闲言；话说等那些一本正经的繁琐公事完成，那位在一旁早就耐不住的龙公主便一把拉住醒言，唤过琼肜，一起兴冲冲去往树岛各处游览。此番游玩，有娇美女孩儿一路相陪，对醒言来说这其中风光旖旎处自然又有不同。看起来这龙女灵漪儿，以前常来此地，对各处胜景轻车熟路，一路寻幽访胜，细心讲解，让醒言大开眼界。就这样一路悠然闲行，过了大约半晌功夫，这三人也有些累了，便在灵漪提议下去了一处树屋休憩。在一株仰望看不到尽头的巨木前停下，沿着交错的树藤挽成的阶梯盘旋而上，大约升得百寻，醒言三人便来到一处平坦开阔的巨大枝桠上。攀上阔枝，醒言才发现这根向南的巨枝上，掩映的绿叶中有一座小小木屋，听灵漪说应是蝶女蜂人修成。从木屋圆窗洞看进去，其中床椅宛然，诸般用具皆全。而在树屋前，又横着一道水槽，槽旁一座水车轮转不绝，从高树底下那些明碧水泊中汲出水来，升空倒在这巨竹劈成的半爿水槽中。再说灵漪琼肜，一到树屋前，这俩女孩儿一眼就瞥见屋中那些蝶女蜂人做给未出世子女玩耍的玩具，顿时便欢呼一声雀跃进去，拿起来查看玩耍，格格格笑个不停。见人前高贵矜持的龙女灵漪童心也和琼肜一般强盛，醒言倒有些哭笑不得，便不再进屋，只站在外面这道流水潺潺的高空水槽前，闲看其中原理。这座依附于南海千寻神木之上的高空水车原理并不繁难，醒言观看一阵，便发现原来是一根粗木藤圈上均匀系着许多空竹筒；当藤圈带着竹筒转到底下澄碧湖水中时，竹筒中便贮满清水，随着藤圈转动逐渐吊起，升到脚前这道木槽边。在横过木槽前，本来垂直端正的竹筒便被槽端一根凸起的横木绊住；当掠过横木之时，竹筒便向水槽中倾侧，将整筒清水倒入水槽中，然后又朝水槽侧面转动，向树下再一次轮回汲水。水车这样的道理十分简单，醒言很快便看明白；一时不得知晓的，只是这巨大藤圈究竟靠什么动力驱驰，居然能在树屋主人人去楼空后还能自行运转。正当这位好学的少年站在悬空树屋前用心观察水车结构时，却忽然听到身后木屋中传来一声惊呼：“唉呀！”“琼肜你居然受伤啦！”“啊？！”一听灵漪之言，醒言大吃一惊，赶紧抛下眼前水车飞身进入身后树屋，对那两位慌作一团的少女叫道：“哪儿受伤了？！琼肜你快过来给哥看看！”一听醒言召唤，琼肜赶紧低头送到近前，俯着小小螓首哽咽说道：“刚、刚才灵漪姐姐刚说了，我、我……”“怎么啦？”少年万般焦急。“我头毛被那个凤凰姐姐烧掉一片！呜～～”“……”“这样啊……”虽然琼肜语声悲戚，但醒言悬着的一颗心顿时放下，忍不住脱口说道：“还好还好，也不是甚大事……”“啊！～”话音未落却听龙女又是一声惊呼：“怎么不是大事呀？”那位常常很有主见的龙女郑重反驳：“醒言，你可别小看这事喔～”“对我们女孩子来说，少了好几十根好看的头发，那还不是大事？何况琼肜妹妹烧焦的头发正在额前，毁容哦！——琼肜你说是吧？”“嗯～”听完这耸听危言，小丫头在醒言灵漪之间摇头晃脑，也不知道是在跟谁说是。于是接下来，碰到大事件的两个女孩儿就在一旁唧唧喳喳不停，察看伤情，商量对策，忙个不停。一时间那个刚刚驱策万军的四海堂主倒被冷落在一旁，束手无策，无所事事。不过这样袖手旁观的清闲并没持续多少时；这一桩突如其来的纷扰，在这两位神通广大的少女面前很快便告解决。当灵漪正给小琼肜悉心检查那片指甲般大小的焦黄头发时，低着头配合的小妹妹忽然记起一事，便小手望空一抓，将昨晚那几支一直不知藏在何处的凤凰羽毛拿出来，献宝一样递给灵漪姐姐看。灵漪儿一看之下，当即灵机一动，计上心头，将这桩大事件圆满解决——有些闲得发慌的少年只见龙公主喜上眉梢地说道：“琼肜妹妹，这几支凤羽很漂亮，戴上一定很好看！姐姐就帮你缀起来做顶羽冠，正好挡住那片头发，等它慢慢长起来！”最近沉浸于女红针织中的龙女说这话时，正是容光焕发，十分自信。听了她这话，小琼肜自然非常开心，当即破涕为笑，小脸蛋变得红扑扑的，十分可爱。又过了一会儿，这高树阁楼外又下起淅沥沥的细雨，窗外一时间迷蒙一片，雨丝斜过时青枝绿叶间郁律如烟。而在这满窗烟雨声中，小屋里却忽然变得安静下来，彷佛这时那整个乾坤中只剩这静室一间……且不提这边升平乐事，烟雨树屋；再说此刻那数千里外那片南海龙域之中，巍峨空廓的议事之所镇海殿里却回荡着一个愤怒的声音：“绚将军！”说话之人叱喝如雷：“谁允你擅离职守？谁准你轻举妄动？难道本侯的话你们都当耳旁风？！”甚少发怒的南海水侯，此刻却咆哮如雷，暴怒的声音在高大空旷的神殿中回荡不绝。见龙侯震怒，站立在白玉阶下的神将水臣们全都垂手低头，战战兢兢，噤若寒蝉。此时能站在镇海殿中的文武神灵，没谁是傻瓜；虽然表面噤口不言，但内心里其实大家都明白，此刻白玉阶头黄金宝座前那个威武的水侯，暴跳如雷其实另有原因：原本应是顺利撤退的己方阵营，临事却分裂对战，最后不惟银光、流花二部叛逃，连本应毁去的南海中枢神树岛也被敌人占去；不用说，前后只来得及放火烧了半夜，以云神树和她那些子子孙孙的恢复能力，整个翡翠海域的生灵不到半天就能恢复。水侯真正恼怒的正是这个，只是有关南海颜面，在当前连吃败战的情势下自然不能明言。在这种情况下，那位昨晚好心救援的凤凰女神将便当了替死鬼，被主公一顿劈头盖脸地责怪下来，却丝毫不能反驳。这样倒霉情形，也幸好是常年神色不变的凤凰神女摊上；要是换了另一位神将，那一张脸早不知臊到哪儿去！不管怎样，此刻无论下面那些默不作声的神将，还是上面那位呵斥正欢的主公，其实内心里谁都非常尴尬，不知此事该如何完满收场。正当这样进退两难的时刻，大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清朗宏亮的声音：“孟君侯此言差矣——”此人未曾入殿，头一句便反驳水侯，殿中众人脸上全都一时动容。只听那人继续说道：“孟君侯，这一回凤凰铩羽而归，帐应该记在他人头上！”“哦？！”随着水侯孟章这一声仍带着怒气的沉声反诘，殿内所有毕恭毕敬之人全都转脸朝殿门望去，要看清这胆大包天说真话的高人是谁。而那带着门外光辉昂然入殿的神灵，丝毫不顾众人目光，只顾扬声答言：“禀君侯，依本座看，凤凰她一招落败，丢失数羽，只斩落对手一缕毛发，对手这战力委实惊人。恐怕这女童神力，更在那狡黠少年之上！”此人一边飘然行时，一边侃侃而谈：“我再听诸位大人先前之言，那少年本就智力双全，再加上这位形影不离的强援，正是如虎添翼。而据说此人又狡计多端，恐怕我等是一时治他不着。因此为今之计，还得——”说到此处，这负手昂扬而行的神灵顿下话头，环顾四方一眼，才又继续面向神侯胸有成竹地说道：“因此这为今之计，还得着落在那女娃儿身上！”飞鸿戏海，翳华盖以逍遥“孟君侯此言差矣！”浩瀚南海大洋中，有几个人敢这样跟龙侯说话？对镇海神殿中大多数水臣神将而言，也不过就知道惟有龙侯之父南海老龙神一人而已。偌大的镇海殿中，此刻只有龙灵子等寥寥数人，才能从这放旷不羁的语气中猜出来人是谁。这个敢直言反驳水侯之人，正是南海龙神八部将之一、位列八大浮城上三城城主的冥雨公子，名号“骏台”。原来，作为南海龙域最强大最神秘的战力，龙神八部将驱驰的南海八大浮城也分等级。战力稍低的三城，也称作三大关，分别是风灵关、焱霞关、巨雷关；这三关合起来称为“风火雷三关”。战力稍强的寒冰城、烈凰城，合称为“冷焰双城”。余下的三座浮城则名号稍显古怪，并不以城关为号，而唤作“豢龙之冈”、“红泉丹丘”、“冥雨之乡”。这三城合在一处，号为南海龙域“上三城”。这八大南海浮城，除了已被四渎俘虏的寒冰城、刚被琼肜击退的烈凰城，其他六城的镇守神将依次是：风灵关驱策五百风生兽的飞廉神；焱霞关吞霞吐焰的祸斗神；巨雷关擅能落雷的獦雷神；豢龙冈驯养千万残暴蛟龙的斗犼灵将；红泉丘烈焰沸海的毕方灵将；冥雨乡呼风唤雨的骏台灵将。而在八城中战力最强的上三城城守中，除了孟章近臣斗犼众人常见，另外两城城主则极为神秘，无论是红泉丹丘传说中的火灾神灵毕方，还是冥雨之乡中能操控云雾风雨的冥雨公子骏台，除了他们自己的部属，整个南海龙域中见过他们之人寥寥无几。因此，等这位冥雨城主携风带雨飘摇入殿时，众神灵全都面面相觑，不知此人是谁。而这时孟章正是焦躁，一听冥雨公子到来，正是眼前一亮，急忙停住口中怨言，大步跨下几级殿阶，大笑迎接道：“哈，骏台老弟许久不见！”“怎么，难道现在我方战局如此不利，竟能引得雨师公子离了雨乡福地，亲来镇海殿？”“哈哈，君侯说笑了！”听君侯打趣，风度翩翩的冥雨公子同样哈哈一笑，也不多言，便在龙宫宫娥依命搬来的一只珊瑚绣墩上坐下。“哦！原来此人便是冥雨之乡的城主。”听过殿上主臣二人这番简短对话，玉阶下大殿中站立的神将水臣们这时才知道，原来这位不卑不亢的高傲神人，正是南海中最神秘的神灵之一冥雨乡主。也直到这时候，大殿中文武神灵们才突然意识到，当那位长裳华服、貌极俊朗的冥雨公子坐下时，那一缕一直在自己耳边萦绕的钟磬丝竹之声也悄然停下。原来那位飘然入殿的佳公子，华服上缀着不少碧玉雕成的铃铛空管；当他入殿一路前行，风过玉管，铃佩相击，便好像奏起一曲浑然天成的乐曲。见得冥雨乡主这番气象，大多数消息灵通的殿中神灵便不约而同想起一个说法来。传说中，这个貌类青年的冥雨乡主虽然神力渊不可测，属下又有三千雨师呼风唤雨，所向披靡，但本人却极好美乐华服。根据各种渠道听来的消息，说他虽然在南海中几乎不怎么现身，但却耽于人间礼乐诗书，品性高雅，不太愿与南海中其他神灵为伍。因为，在他眼中，大部分所谓的神灵只不过是妖灵而已。心里想着这些念头，海神们再朝殿上望去，便发现虽然现在还看不出这冥雨公子是否真个眼高于顶、倨傲无俦，只看他今日打扮，那嗜好华服、耽于礼乐的传闻便大抵差不离。原来此时殿上那长身颀伟的丰俊神灵，一身雪白鲛绸织银大袖罩袍，上绣着青翠修竹金灿葵花；腰间束一条紫玉镶珠獬蛮带，头顶黑玉束发金蝉冠，足下一双踏海分波逍遥履，再佩上全身多处玉琛玉佩玉管，真个是琳琅满目华丽无比！就在白玉殿阶下这些海神水臣打量殿上神人时，孟章也正跟骏台询问：“骏台老弟，刚才听你说，当下战局须着落在那小女娃身上，不知能否给本侯详细解说一番？”孟章对眼前这位永葆青春的海神十分敬重，语气颇为客气。“呵，是这样——”虽然骏台公子不拘小节，回答时脸上仍带着一脸微笑，但因为提到眼前战事，语气却变得也严肃起来。只听他不急不徐地说道：“禀君侯，这些天虽然我冥雨泽军并无征战任务，但骏台仍忧心战局，便在一旁暗暗留心；数天下来，倒也颇有心得。”“哦？是何心得？快快说来！”“主公莫急；臣心得便是，若观双方具体战力，我南海本不应速败如此；究其本源，问题便出在那杀死无支祁将军的少年身上——那突然崛起的少年神将，正是此战最大的变数！”“嗯，这个本侯也大抵明白。只是这和那小女童有什么关系？”“很有关系！”冥雨乡主斩钉截铁断言道：“那少年能影响战局，这小女娃又能影响少年！”一言说罢，见眼前主公神色仍不是十分明白，冥雨乡主便耐心解释道：“是这样，依据为臣所学所思得知，这天地万物皆有关联。无论是云山土石，还是草木生灵，都不可独立存在；它们之间，总是要相互依存。换言之，两个看似毫无关联的人物，哪怕相互远隔万里，只要其间有所关联，便只要其中一方轻微变化，另外那一方就一定会受它影响。至于影响大小，则要看具体的机缘。”看来骏台这番言论甚是新奇，此刻无论殿上殿下，众神尽皆寂静无语，只听他一人侃侃而谈：“而这世间万物，或毁或立，是成是败，又皆有运数；这运数本身也在万物之属，便也和其他万物关联。而在这关联运数的万物之间，其中又有一二最为关键，往往它们的存在消亡，便决定运数的存亡臧否。孟君侯——”一番极为抽象的议论说到这儿，冥雨乡主忽然语调一转，跟那位正听得入神的南海神侯问道：“请问君侯，难道君侯不觉得奇怪？——一个确确实实山野中出身的乡村少年，前后不过几年功夫，就入名山、访名师、修至玄、理至道，不过是三四年功夫便跻身我等神人争战，还没如何出手，就在战局开端打死一名上古神将——孟君侯难道从不曾想过其中古怪？”“呃，难道你是说……”孟章也是聪明绝顶之人；虽然刚才冥雨公子说话和他法术一样云遮雾罩，但孟章很快想清楚其中关节。“不错！”骏台张嘴一笑，露出两排洁白牙齿，接言说道：“想必君侯也猜到，那个力量广大的女童琼肜，正是那张姓少年一生气运的关键！”“哦？那我们岂不是只要将那女童降服，那张姓恶贼便不战自灭，再不能影响眼前战局？”冥雨神将只不过片言数语一席话，就好似拨云见日般给孟章解开困扰十数天的心结，于是这龙侯便用着极少有的激动语气连声说道：“怪不得！怪不得！我说这战事怎么会一边倒。想一想敌我双方战备，那四渎老贼固然处心积虑，我南海也是经营良久，无论如何也不会一开战我南海就节节败退！”一口气说到这儿，高高在上的龙侯也察觉到说话太快有失威仪，便放缓了语调，威严说道：“骏台之意吾已知之。那张姓小贼，奸猾非常，一时不易擒拿；那琼肜女娃，虽然神通广大，但心智只及幼童，倒不妨设法将她捉拿——呃，如何将她擒拿，骏台老弟你可有良策？”此时此刻，突然造访的冥雨神将已好像成了南海救星，孟章对他正是言听计从。听主公相问，正是志得意满的骏台公子露齿一笑，毫不谦逊地说道：“君侯无需苦恼，臣心中早有谋划。依我这些天所见所闻，知道那张琼肜心智不高，又有一天大弱点，便是不知曾被那少年用了什么法儿洗脑，竟是不论何事都惟他是从！据几个从她手下逃生的军兵说，那女娃操控神雀力量非常，战力看起来似乎更胜那少年一筹；但不知何故，她却总喜欢夸耀她那少年义兄本领，还特别喜欢强调他们兄妹间的亲密关系——告诉我这些消息的海灵，正因为当时不惜附和了那女娃观点几句，才能从她手下死里逃生！”“好，既然如此——”即便此刻孟章也不想太多提和南海战败有关事宜，便截住冥雨公子话头，直接问道：“那你有何建议？”“呵……”听得主公相问，一直口若悬河的翩翩神将，忽然间容光焕发，在一脸明灿自信的笑颜中从容说道：“水侯大人，此事症结，正在那女娃对她义兄十分依恋上；因此，这一回我不得不亲自跑一趟了……”俊雅非凡的冥雨公子脸上正浮动着高贵优雅的笑容，梦呓一般的话语回荡在整座高大的白玉神殿中：“唔……海乡寂寞，风雨如愁；看来我也要找一个人陪伴了……”且不说冥雨公子骏台在南海议事神殿中自言自语，再说数千里之外那座神树岛。此刻在那株百寻神木树屋中休憩的兄妹二人，还不知有人正将主意打到他们头上。在树屋中静坐休憩，闲聊了大约有一个多时辰，窗外那如烟如雾的细雨才渐渐止住。云开日出，眨眼间明亮的阳光便从树屋顶上的枝叶中透下来，将几片低低探在窗前的绿叶照得通体透明，就好像是翡翠琉璃雕成。在树屋中静坐了这么长时间，此时醒言几个都有些静极思动，便在灵漪提议下一起离开树屋，准备去树底下那些翠岛萍洲中闲游。从木屋中出来，醒言和灵漪二人老老实实地从那个环绕树干的藤梯攀援而下，片刻功夫后便重回到神木脚下的树岛上。只是，等醒言脚踏实地后一回头，却只瞧见灵漪立在身后，那小女娃却踪影杳然不见分毫。“奇怪！去哪儿了？”醒言心中嘀咕，一抬头，恰好看见那小丫头正在天上跟他挤眉弄眼使劲招手：“醒言哥哥、灵漪姐！我在这儿我在这儿呢！”“……”“危险！”原来此刻琼肜正踏在醒言先前仔细研究的那个水车上，两脚并齐踏在一只竹筒上，看样子是想随着不停旋转的水车一起转下来。“唉，真是贪玩！”见得如此，醒言只好赶紧跑到水车正下方一侧的湖岸上，仰着脸紧紧盯着琼肜下降的身形，脚下随着她的位置不断来回移动脚步，随时准备她摔下时将她接住。……大约又过了半刻功夫，那胆大贪玩的小女娃终于随着水车缓缓降落到醒言跟前。胆大的小丫头，在脚下竹筒几乎快全部浸到湖水中时，才“啾”一声蹦到湖岸上，扑到醒言怀中。“琼肜！”看着身前还有些晕晕乎乎的小妹妹，醒言尽力板起脸，严肃说道：“以后可不许这样贪玩！”“为什么？”小琼肜迷惑不解，仰脸问话。“唉，你不晓得，要不是你身子不痴重，恐怕早把人家水车踩坏，到时候哥哥又要去赔！”醒言说这话本意，只是觉得如果直接告诉琼肜刚才她这样子很可能摔坏自己，这样的警告对这个胆大包天的小少女毫不管用，说不定还会激起她好胜之心，下次再来证明给他看。因此，还不如扯上自己；一提自己会跟着倒霉，她便立即不敢了——这一番良苦用心，果然奏效；话音刚落，小琼肜便吐了下舌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嘻……知道错了，下次不敢了！”“嗯，知错就好——嗯？”虽然教育有效，但醒言高兴得还是太早；刚要转身招呼灵漪一起离去，却忽见这龙公主双目灼灼望他，神情无比凝重：“醒言，琼肜可以，我也行哦！”“呃？！”少年闻言便知不妙，才要阻拦，却见这龙族公主早已一跺脚翩然而起，裙带飘飘飞入半空，然后如蜻蜓点水般轻轻落在水车藤绳吊着的一只竹筒边缘上，在醒言目瞪口呆地注视之中，随水车冉冉而下；半空缓缓下降时，纤腰微颤，那衣裙下摆又随横身而过的清风翩翩飞舞，姿态极其飘逸袅娜。“嘻！”等半按着裙裾的女孩儿也终于安全到达湖岸，便抿嘴一笑，郑重问少年：“怎么样？我身子也不重吧？”“唉……”听灵漪问询，醒言却一脸苦笑，道：“灵漪啊，我还是看得提心吊胆！”“哼……”灵漪闻言，正待生气，却见那少年忽然扬眉哈哈大笑：“哈，我提心吊胆，自然是怕你会被风吹走，又要费得我和琼肜一番好寻找啊！”“嘻……算你眼光准，会说话！”听醒言如此回答，这位对自己身姿轻盈程度十分在意的龙公主，不禁听得芳心暗喜，只觉得这少年口头如抹蜜糖，惫赖之形一如既往。就在灵漪和醒言这番打趣对答之时，小琼肜也在旁边松了一口气，嘀嘀咕咕说道：“幸好，幸好，灵漪姐姐也没踩坏，醒言哥哥便不用去赔了。”自言自语说着，琼肜便蹦蹦跳跳朝前跑，紧紧跟在醒言灵漪二人身后，一起朝翠木荫蔽的树岛深处行去——听龙女姐姐说，前面再往里走走，就会有一处风景好看的水湖，湖里面盛开了很多好看的白莲花；现在刚从树屋出来觉得有些热了，也有些饿了，龙女姐姐便叫了些好吃的，准备放在木盘中浮在花湖里，大家一边吃东西一边洗澡，正是一举两得！“灵漪姐姐真聪明啊！”一路蹦蹦跳跳着前行，琼肜心眼里对她龙女姐姐正是十分佩服，决定以后要向她好好学习。这时候正到了中午，南海大洋中的正午阳光明亮而炽烈，即使穿过重重的枝叶，照到人面前也觉得十分晃眼。就这样一路行走，明烈的日光在那位颠颠赶路的小妹妹身后筛下一路金色的碎影，此时耳中再听着湖草树丛中短一声长一声的蝉虫鸣叫，便让这专心赶路的三人，一时全忘却那迷离树影外浩瀚大洋中的巨浪风涛……寄情鱼鸟，惊魄三生蝶梦醒言这一行人在日影斑驳的树荫里停停走走，一路朝灵漪推荐的那汪碧湖行去。神树生成的海岛，道路也与别处不同。带着繁茂绿叶的枝条从高高的树干上低垂到地面，交错堆叠，在他们脚下铺成一条绿色的通道，踩上去时一路沙沙沙响个不停。在他们头顶，高大的树冠下面千百条大拇指粗的树藤在空中纠结成各样的图案，藤上攀援跳荡着许多毛色奇异的猕猴。这些海外仙洲的灵猕，体态玲珑，毛色大多洁白如雪；一路行时，偶然才能看见一两只金色的异种，遍体金黄茸毛，只有两眼和嘴边各围着一圈黑色的绒毛，像是通宵将眼圈熬得发黑，然后又吃了琼肜亲自下厨烙的大饼，满嘴沾满黑黑的焦皮。眼中观赏着这样前所未见的异兽，耳里听着啁啾悦耳的鸟鸣，不知不觉就接近了那处深林秘境。走过一条横躺在地表上的巨树根筋，又穿过许多树藤挽成的天然走廊，那汪人迹罕至的碧湖便呈现在他们面前。等走出林中小径来到这开满野花的湖岸，醒言只觉得一股清爽水气迎面扑来，顿时就把自己身上的暑气一扫而空。“好清的湖水！”饶是先前已对这全岛水源有了个大概的了解，但等自己亲身站到这密林深处的碧湖跟前，醒言还是忍不住脱口赞叹！此时他眼前这片神树环绕中的湖泊，澄净清澈，宛如明镜。以他上佳的眼力凝目看去时，在湖水中仍找不到一丝杂质。就是这样清澄到底的湖水，在周围绿意盎然的海树围绕下，却折射出一种明翠的丽光；若不是偶尔清风徐来，将宁静的湖面吹出潋滟的波光，醒言还会以为在自己眼前的正是一块巨大的碧色琉璃。在这块碧光凝滞的琉璃上，又生着小半片白色的莲荷；田田的荷花阵中莲叶青碧，莲花粉白，绿深白浅间花气缤纷，正是宜人。正当醒言沉浸于眼前美景中时，那见怪不怪的四渎龙女已在一蓬亭亭莲叶间找到先前吩咐侍女备下的食盘。刚才他们一路悠然慢行，也正是让那些随侍她的龙宫仙女有时间从容准备。等找到食盘，灵漪儿便按先前商议，请大家脱去外裳，只留衬衣入水饮食。宽衣之事十分简单，本应无事；谁知那琼肜不谙世情，对她堂主哥哥也没什么男女之别的防备；一听说要脱衣，还没等灵漪把话说完她就已经探手于怀，又要捋裤于地，幸好还是灵漪儿眼疾手快，一把将她小手按住，将她半拉半拽到岸边另一处绿苇丛中背过醒言之后，才来一起解带宽衣——原来这娇俏龙公主看似爽直大气，内里却也是十分细心；本来建议醒言琼肜来这湖中饮食赏景，也是觉得他们已经东征西讨一整夜，劳累疲乏，正好就着这清凉湖水中洗涤征尘。只是到宽衣之时，即便三人关系亲密，毕竟男女有别，不好当面进行。再者，对神树岛十分熟悉的灵漪选择此地，便是看中这片湖泊中水质明澈却又凝滞如琉璃，迷离水光中一眼并不能看清水底光景。这样一来，正好免去大家尴尬。而其中这一番委婉曲折，便不是那懵懂的小少女能理解了。略去闲言，过不多会儿醒言便和灵漪琼肜沉浸在一湖碧水中。在他们面前，则微微浮沉着几只白玉食盘，其中摆满花汁露酒，美味珍馐。每当醒言或是琼肜从盘中取食，这几只雕成荷叶形状的白玉食盘，便在清碧湖水中上下晃漾，向四围散出一圈圈涟纹。在醒言和琼肜用食时，灵漪只在一旁静静相陪；偶尔她才从盘中取出一两只果点，或是陪醒言喝几口百花露酒。用她的话来说，就是早上来神树岛前她已经吃过早餐，为了身体康健，现在就不用吃太多了。再说醒言，此刻在清凉的湖水中饮食，又对着面前这两个如花似玉的女孩儿，真是秀色和盘中美味一样可餐。只不过他已和这两位美貌少女相处日久，和琼肜更是朝夕相对，因此醒言也只是开始时有些不自然，过了一会儿，那注意力便全部集中到近前的美食和远处的美景中去。说起来，从昨天下午开始醒言便一直戎马倥偬，率领妖神大军一路西进，然后又折转东南与人对敌，真个是风尘仆仆不得空闲；等此刻置身明湖，才忽然发觉自己这腹中真个是饥馁难熬。因此，等正式开始用餐，醒言真个是狼吞虎咽，也顾不得在小琼肜面前保持兄长风度，只顾和她一块儿忙不迭地挟菜吃菜，一时间那旁观的灵漪儿面前箸筷翻飞，身前水波激荡，只看得她眼花缭乱，目瞪口呆！如此暴饮暴食，直等灵漪提醒过好几遍，再加上肚中也填充过充足食物之后，醒言才略略停下手来。从颔下湖中撩起一捧清水，抹了抹嘴，他才接过灵漪斟满递来的一杯清露百花酒，开始慢条斯理地品味起来。“琼肜，慢些吃。”这时候这四海堂主终于记起自己的教化职责来，便提醒眼前专心食物的少女。听得哥哥提醒，琼肜也立即放慢食速，开始减缓将一只只甘甜莲子放入小嘴中的速度。见得这样，醒言十分满意：“嗯，这样从容进食才是好习惯！”“嘻！”这时候那灵漪公主，见醒言这会儿一本正经，便在一旁捂嘴偷笑；莞尔嘻笑时，白玉般的粉颈一颤一颤，又向四外分散出许多涟漪，连续不断——面对着这样宜笑宜颦的如花美眷，享受着海外神湖彻骨的清凉，此情此景如何不教人心旷神怡？一时间醒言彷佛忘却所有的烦恼忧愁，视野中只有这样的佳人莲湖。这时候，绿荫环绕的莲湖中又飘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清风，漫过微漪的湖面，向举杯闲饮的少年轻轻拂来；这藕丝一样的清风从远处层叠的荷阵中生起，将几丝清甜的荷香酝酿在风里，吹到少年跟前时已变得清醇无比。这一缕清醇甘凉的风息，恰似那扫愁的帚钓诗的钩，当它沁入肌理心脾之时，连日来被许多沉重忙碌压抑得没真正快乐起来的风雅少年，忽然只觉得心胸俱畅，块垒全消；这样时候，当年饶州季家私塾的学生已是诗情发作，对眼前两位女孩儿欢然说道：“灵漪，琼肜，许久没听过我念诗了吧？”“唔唔，是啊！”“有兴趣听吗？”“有有！”听得醒言之言，嘴里还塞着食物的小琼肜忙不迭地含混回答。而灵漪则欣喜问道：“醒言，你是要为眼前湖景赋诗么？”“哈～”听了灵漪之言，醒言却是哈哈一笑，快活说道：“不是，却不是为景色赋诗。我眼前那两女孩儿，宛若画中仙，更比美景胜十分；因此这诗歌，只得赋她们了！”“好啊好啊！”听到这里琼肜赶忙彻底停下手中饮食，给堂主哥哥鼓掌叫好。“嗯，好了，听着，这第一首词儿就写给你灵漪姊——”醒言此刻面对琼肜，却是说给两人听：“灵漪，你是：不屑人间胭脂粉，翩翩别有风姿。相携一笑浑无语，秋水如神冰玉肌。等闲一笑万人痴！——如何？”醒言慨然诵完，便问灵漪。“……”却见豪爽公主晕生双颊，满面霞飞，檀口中如蚊吟般低低回道：“诗是好诗，只是赞得太过……”“好诗！”这却是小少女拍手欢叫：“好诗好诗！——可是哥哥说有两个女孩儿像仙子，灵漪姐姐一个，另一个在哪儿呢？”“……真是个可爱的傻丫头！”见琼肜如此娇憨可爱，醒言心中刚才还拿不太准的一两句，已有了定稿。只听他清声说道：“琼肜，另一个画中仙，就是你啊！——琼肜你听好，这首诗儿是哥哥专门送给你的：靥浣明霞色最鲜，颜似妖花更妍。更余一种憨憨态，柔云何敢压双肩？消尽人魂实可怜！——这诗如何？喜欢吗？”一遍诵完，醒言也和刚才一样，问这位娇憨小妹感觉如何。而等他刚刚问罢，小琼肜已拍手欢欣说道：“喜欢，很喜欢！”“琼肜数了一下，哥哥送的诗儿字数跟灵漪姐姐一样，喜欢～”“呵……”望着小丫头那兴奋得通红的脸蛋，醒言却有些哭笑不得，心中暗暗忖道：“这懵懂小妹妹，数目字倒是学得不错！”这番风雅过后，这三个小男女便在这离湖岸不远的开阔湖面中发呆。醒言吃饱喝足，仍旧端着玉瓷酒杯，一边朝远近闲看风景，一边有一口没一口地慢慢喝酒，正是怡然自得。灵漪此时则依旧双眸盈盈，如漾秋水，颊边红晕还未褪尽，显然还在回味醒言刚才诗句。琼肜这时则望着远处西南角那片田田的荷叶发呆，也不知道看到什么，竟难得地发呆出神起来。又过了一会儿，还是琼肜最先耐不住，忽然开口跟醒言说道：“哥哥，你看得见那朵莲花苞吗？”“嗯？哪朵？”醒言顺着琼肜指点的方向朝西南边看去，只见远处那片粉白的莲花大都开了，其中还没绽放的莲苞并不多。饶是如此，隔得这么远琼肜这样大略一指，醒言一时也不知道她是在说哪朵。见他迷惑，琼肜便更加明确地指示：“哥，就是那朵——它真有本事，居然能叫蜻蜓立在尖儿上！”“……原来是那朵！”这位今后被传得沸沸扬扬的“妖王”温言搭话，耐心地陪小妹妹聊天：“是啊，它真的很有本事，厉害呀～”只不过虽然醒言态度认真，这答话也就是随口一答。谁知，听醒言这么一说，那小妹妹却认了真，和先前她灵漪姊多此一举去踩踏水车一样，琼肜当即双眸烁烁，睫毛一闪一闪地跟堂主哥哥认真承诺：“琼肜也能让蜻蜓立在鼻头！”说罢，不待她哥哥答话，琼肜便已经一划一划，浮在水面上的小脑袋快速地朝那片荷花丛移去。“呵呵，呵呵！”无语傻笑声中，醒言望着那小女娃儿游到远处荷花畔，闭上眼睛，翻过身子，只留一只小脸仰露在水面上。这时候她那粉玉一般的玲珑面容，便随着涟漪微微浮动，樱唇微绽，粉靥微涡，倒也真像只含苞待放的花骨朵一样。“说不定她真能成功呢……”没等他来不及发更多感想，身畔另一个女孩儿也忽然出声：“哎呀醒言！”只听灵漪一声惊呼：“我、我光顾着出神，这边耳上的坠子却不见了！”“啊？！”醒言一听，顿时大急；几乎是本能反应，他赶紧接茬说道：“灵漪别急，等我潜水帮你找，一定找到！！！”“嘻～不用了。”见醒言着急，刚刚惊呼的少女却反变得泰然自若：“嗯？！”醒言见状十分诧异：“为什么不用，那个该值——”“该值得你去全力打捞么？”只听得一半灵漪儿便满心欢畅，喜孜孜说道：“谢谢醒言！不过你小看我了喔，我可是堂堂的龙宫公主，水里的事情我很行～”一言说罢，四渎龙女便粉颈微垂，在荡漾的水光中俛首轻轻念了几句复杂难明的咒语；细碎的咒语刚刚停住，醒言便忽听近处湖面哗剌一响，转脸看去，一尾锦鲤已破开水面，朝这边摇头摆尾游来。“谢谢你！”龙公主取下锦鲤口中衔着的那只银色水滴状的耳坠，笑着跟它道了声谢，然后便低叱一声，又发放它回去。“……”虽然这些天来醒言已努力适应身边这诸多仙幻神人之事，但今天直等看到这条点了点头然后沉入湖底的鲤鱼，醒言才突然意识到，此时在自己面前温婉相陪之人，不是凡人，却是位神通广大的龙宫神女。如此又过了一些时候，当那正午的阳光渐渐西移之时，醒言拿眼瞧了瞧那边守株待兔的小妹妹，却发现她的耐心早有了成果：一只翅翼淡绿透明的蜻蜓，正静静停在那小女娃宛如雪玉的粉鼻上，黄橙色的身子一动不动，只有两对翅膀向两边铺开，不时微微扇动几下，保持身体的平衡。看得出，那只闲停琼肜鼻尖的蜻蜓，正是悠然自得。见得这样，醒言心中也是十分佩服，心道这琼肜也算有毅力，竟然真能平心静气坚持等到引来蜻蜓。只是佩服之余，他还有一点疑问，因为他对这小丫头性情再熟悉不过，按理说到了这时候，无论是鼻头被立得发痒还是见到可爱小虫子到了近前，她总是要忍不住伸手去抓。为何今日这蜻蜓都立到鼻头上这么久，还不见琼肜有动静？醒言心中嘀咕，凝目仔细一看，却发现那丫头原来竟已是睡着！望着她那平静安详的面容，醒言心中便对她更加佩服——佩服她居然能在睡着后还能保持着原先姿态，半浮在水面并不下沉！正在他对着琼肜的方向沉思之时，他身边明净的湖面上不知不觉升腾起淡白的薄雾。当朦胧的轻烟薄雾弥满身际，那多情的龙女便渐渐靠到近前，口中喃喃诉说着体己的知心的崇敬的牵挂的话语；喁喁低言之时，那一双半垂的星眸中早已似水一般的温柔……这一刻，婆娑树影外那滔天的大浪都似已经远去，存留在二人眼底心间的，只有这温暖话语中浓浓的情意……略去这其中种种儿女情长不提，却说这一晚，灵漪儿按着情郎吩咐，特地在伏波洲自己莲花鸾帐旁设下一顶幽静雅洁的轻罗小帐，给那位据说是连日争战有些精神恍惚的小妹妹安住。“嗒嗒”“嗒嗒”……当疼爱自己的哥哥姐姐脚步声终于远去消失，那刚刚依言闭眼的小小少女，却忽然偷偷睁开双眼，纯净的目光穿过粉罗帐那一片几乎透明的水晶纱顶，怔怔望向那一方无穷无尽的海夜星空。这时候，她粉颈之下枕的是龙宫怀梦枕，珊瑚床畔金炉中燃的是菩提定魂香，再配上头顶这只几乎能隔去所有海浪声息的东海龙鲛纱帐，这样地悉心安排下，按理说她应该能很快入睡安眠。只是，如果灵漪或者醒言此时还在身畔，便会发现这个一向心无挂碍的小小少女，眼中竟已添了几丝忧愁。在那幽幽杳杳怀梦安神的香烟中，这小女娃却似乎一直努力地睁大双眼，竟似是害怕入梦睡着！这时候，她头顶那一片小小的夜空中依旧繁星灿烂，明亮的星星一闪一闪，就像在跟她不停地眨眼。就这样呆呆地仰望那片神秘的星空，挨得许久，不知不觉里她那星月清光中皎洁面容上，忽已是泪流满面……暗潮汹涌，藏沧海之奇势入夜的海岛静谧安宁，群星闪烁的夜空下静静卧着一角小小纱帐。如果说当初的罗阳竹野还有竹叶遮眼，往日的罗浮山崖还有山岚萦绕，那现在这四望无际的海岛夜空便显得格外寂寥。黑暗深邃的夜空中，清亮的星光一泻如水，缓缓流淌在静卧女孩儿的身上。流泻的星光颇有些清冷，但冷辉中眠卧的小少女却是心潮澎湃，怎么也静不下心来。“难道以前那些梦、都是真的么？”到了这夜深人静时候，一向无忧无虑的小琼肜却不可抑止地想起那个自己最害怕的问题。那高耸入云的喷火高山，那片羽不浮的无底怪水，在最近的梦境中越来越清晰，彷佛她这个醒言哥哥的笨小妹，真地曾长出过完整的翅膀，在一座火焰熊熊的大山中自由翱翔；当翔游疲惫后，又好像真的去过那落羽即沉的怪河中，凌波微渡，临流照影。也许，这些离奇的梦境对这个从不知恐惧为何物的糊涂小女娃来说，其实算不得如何恐怖；但此刻她却害怕得紧紧缩成一团，紧张地躲在被褥下，只敢留两只乌溜溜的眼睛在被外，望着那高天中那一点点亲切温暖的光华——琼肜这越来越清晰的怪梦，正好像一位藏在暗陬的坏人，向自己一步步逼来；这样怪梦反复出现，一直在努力动摇她一向信以为真的事实，那就是：她，张琼肜，多年前出生在罗阳山野中，存在这世上许多年，只是为最后等到那个最疼爱她的哥哥到来。这样纯洁而又深刻的念头，自从琼肜脱离那风吹日晒的罗阳郊野起，便一直在支配支撑着她的全部生活。在琼肜小小心眼里，已将这个外人看来幼稚可笑的想法上升成一种信念，自始至终，坚信不移。正是这样简单得有些盲目的信念，让她无论是在清淡单调的千鸟崖上，还是在那些和少年一起走过的艰险旅途中，都能自始至终保持着真心的快乐。只是，到了现在，这支撑起她全部天空的坚定信念，却如她曾经不小心打破的茶碗般出现了一丝裂痕，特别是她今天早晨突然脱口说出的那句奇怪话儿：“仙子教炊灵芝饭，瑶台亲剪凤凰毛。”这句万分古怪的话儿，第一次在白天让琼肜感觉到，也许，有些事情可能真的不是那样，也许她张琼肜，在那个翠竹如海的罗阳山野出现前，真有些连她自己也不知道的经历；而这种种以往未知的经历，越来越让她那颗本来洋溢幸福的心儿一天天地往下沉——也许有一天，她这个出身火山怪水的卑微“小妖怪”，真要离开这自己无比爱戴的哥哥身边。一想到这，心地晶莹若雪的小小少女就变得格外哀伤，陷在种种自己想象出来的悲苦离别中不能自拔，泪水带着星光夺眶而出，漫溢流淌在悲伤的小脸上。泪湿沾襟时，小琼肜朦胧的泪眼始终不敢合上，只是努力睁着仰望帐顶的星空苍穹，生怕一闭眼又要进到那栩栩如生的噩梦中去。只是，饶是如此抗拒，但她从昨天下午起就一直劳碌奔波，虽然中间在偶尔休息了半晌，到此刻却还是神思困倦；对着那汹涌而来的睡意抵抗了小半晌，她最终还是不知不觉昏昏沉沉沉入梦乡中去。暂按下这些悲伤难明的少女心思不提，再说这眼前的战局。话说南海之中有一处奇岛，名为“炎洲”；炎洲之中有火林山，山中有火光兽，形如巨鼠，毛长三四寸，或赤或白，取之织纺，号为火浣布，乃是南海异宝。“南海有火浣布，东海有不灰木”，便是对这两样并称异宝的赞誉。只是，这样享誉海外的声名对生活在炎洲中的火光兽来说，却只是意味着灾难与不幸。在归顺南海水侯之前，炎洲火光兽族便面临着多方捕杀；等归顺南海水侯之后，灾难却并未如期结束。虽然在孟章命令下，南海中那些力量强大的神怪不再捕杀修成人形的火光兽灵，但暗地对火光兽的捕杀却从未停止。面对这样局面，火光兽灵力量弱小，虽然痛彻入骨，却拿不出什么实际办法，只好几次去龙域中哀求，哀求主事的神灵对这样滥杀严令制止。只是那个雄心勃勃的水侯那些年里一直心系天下，这等疥藓小事如何顾得及；每次炎洲中使者前来哀求，他便总是温言劝慰，偶尔也徉怒一番，但却总是没什么实际行动。于是这炎洲中得到的仙灵，眼看着族人日渐减少，也只是无可奈何。只不过，南海龙宫这样的轻忽，到了今日终于酿成严重后果。炎洲火光兽族，在协同惊澜洲巨灵一起火烧神树岛时，只不过被玄灵四渎妖神联军稍一冲击，便立即弃械投降；此后当四渎龙军完全控制神树岛，他们又和流花洲、银光洲的蝶女蜂灵一起顺着四渎心意，向南海各方宣告不承认孟章统领南海的权威，而是转去拥戴那个四渎檄文中支持的龙神大太子伯玉！这样宣告一出，立即四海震动。因为，只要大略知道南海地理的灵族都知道，在南海龙族驭下的四岛十三洲里，至此以神树岛为中心，东边的银光洲，西边的息波洲、伏波洲、隐波州、流花洲，还有南边的炎洲，都已落入讨伐联军之手。而居于南海正中的神树岛失陷，四渎玄灵妖神联军便可坐镇中央，虎视四方；流花洲的归顺，则基本宣告了孤悬南海钟摆岛链最西端云阳洲的失陷；再等到炎洲火光兽族投敌，则又把屯兵神树岛的联军战线向东南龙域推进两千里，兵锋直指龙域外围九井、惊澜、乱流三洲，威势直逼风暴女神镇守的神怒群岛。对比这样战局，这些海外灵族中的有识之士倒有些唏嘘。曾几何时，那方布满险恶复杂阵法的九井海洲，还是南海十分靠内的驻军补养基地，谁曾想四渎征战爆发后短短十几二十天，便已被大军压境成了前线！而这些还只是表面；如果仅仅只是这些，还可能被归结成只是南海策略，在气势汹汹而来的敌人面前收缩防线积蓄力量，等合适时再给这些远道而来的讨伐军致命一击。只是，现在这情况，已经不能简单地归结为南海不在乎一洲一岛的得失；前后不过二十多天内，却先后有伏波、银光、流花、炎洲、神树等海南主要海洲真心归顺，便不得不让各方势力开始重新审视这场战事，调整对战局最终胜负的预期。到这时候，几乎所有用心旁观的势力首领都在心中嘀咕：恐怕，那南海上千年东征西讨、威压鬼方积下的赫赫声名，未必就不是言过其实；而那些自水侯孟章主导南海后似乎十分团结的南海诸族，也并不一定像表面那样铁板一块。这样出乎意料的战局，对许多利益相关的水族神灵来说必须直面一个非常棘手的问题：是赶紧出力出兵帮那个绝不老朽的四渎老龙痛打落水狗，还是再忍耐一段时间，看看四渎是不是中了南海计谋，会不会转眼就成为深陷敌后的强弩之末？此时对这些与大战双方有着千丝万缕利益关联的灵族而言，彷佛忽然走到一个岔路口；走对了方向，那以后数百年甚至数千年中便可平安无事大享其福；而若是一不小心押错了宝，那以后恐怕便遭人打压处处倒霉！为了切身的利益，此刻对他们其中大多数而言，那个最终决定支持哪一方的判断标准，绝不是双方檄文战书中那些冠冕堂皇大义凛然的华丽字眼，而是实实在在的胜负消长败寇成王。而在这些错综复杂的势力纠葛里，对南海四渎而言接踵而来又发生了几起绝不可轻忽的重大事件，那便是：首先，当那个号为龙婿的张姓少年率众占领神树岛后，那个一直对这件震动三界的大事保持着沉默的东海龙族，终于打破沉默，给战斗双方发来正式文函，告知他们对这场战事的看法。号为四海龙祖的东海龙宫说，他们对本族内发生这样的争斗表示痛心，希望双方能平心静气，早日罢了兵戈。在这封东海龙王亲致的不痛不痒诏函中，老龙王对双方都有所指责，称南海后辈孟章行事不妥，不该暗中结交四渎帐下诸部水神，更不该心急逼婚，轻动刀兵冰冻罗浮。而四渎龙王云中君，作为南海长辈，也不必跟孙侄辈儿郎过于计较；因为如果他们有什么不对，可以平心静气地谈判，或赔礼，或惩罚，凡事都好商量。这样措辞方正平淡的文牒，看似立论中庸，四平八稳谁都不得罪；但当接到诏文的交战双方看到文牒最末一行时，感受却忽然大为不同。原来最末这几句话说的是：鉴于东海龙域北部近来妖类横行，打扰凡间渔民正常打鱼，因此在接到各地东海龙王庙七八起镇妖护航央告后，为了保证东海龙神信义，彰显天地正气，东海龙宫决定派巡海大将军苍璧率十万夜叉军陈兵北疆，为勤奉香火的东海渔民剿除妖类，保证他们渔业安宁。“……”“只为区区几个渔民，就出动号称四海最强战力的十万夜叉军？”看到诏文这话，不用说心思玲珑的神灵，便连傻子都知道，东海龙宫这回摆明是要偏袒本系龙族出身的四渎龙君，找个借口，摆下阵势，虎视眈眈威慑北方，不让那个和南海交好的北方龙神插手兴兵。如果说，东海陈兵之事还情有可原，毕竟身为四渎共主的云中君据说当年是龙宫一名太子小龙王，但接下来传到众人耳中的这件事便有些匪夷所思。据一些消息灵通的神怪传出消息说，说是那千年来势同水火的南海、鬼方两族，竟有意化干戈为玉帛，互相结下友好联盟；结盟后南海择日归还鬼族圣地鬼灵渊，而烛幽鬼方也保证从此再也不骚扰南海龙域的安全！这样耸人听闻的消息，虽然刚听到时着实觉得荒诞怪异，但只要静下心来仔细一想，便会为南海此举拍案叫绝！因为现在大敌当前，南海节节败退，这样窘迫战局很大一部分原因，便要归结在他们要一心二用，一边要抵抗西北方的强力侵袭，一边还要分出南海浮城、吞鬼十二兽神抵御无孔不入的烛幽鬼军。而现在，只要双方结盟，南海归还了双方症结所在的鬼灵渊神之田，便再也不必担心东南一线的安危，从而可以腾出手来全力对付来自西北的最大威胁——到那时，鹿死谁手还真个未为可知！而这样的安排，对烛幽鬼方也十分有利，因为往日南海八大浮城十分强大，其中大部分浮城雷光震震烈焰滔天，恰好克制鬼族天生的阴灵体质，因而它们鬼方在双方的争战中便一直处于下风。现在既然南海愿意结盟，则对它们而言，不管对手出于何种原因，只要先把它们的圣地鬼灵渊归还回来，让它们有时间参透其中秘密，获得撼天动地的强大力量，则以后即使南海再和它们翻脸，烛幽鬼族也可全然不惧！而这样再明显不过的如意算盘，说起来竟还要拜四渎所赐。因为这当年的鬼灵渊现在的神之田，虽然一直是烛幽鬼族的灵渊圣地，但一直以来，它们族中也只知道对这处朝觐膜拜，渊中其他内情并不十分清楚。最多它们之中的年长鬼将还知道，就在三千年前，现在的四海龙族曾为了这片南海之南的鬼灵渊，去和现在退居西南焦侥之地的神秘魔族打了一仗，之后这片深渊海域中便阴风乱嚎鬼哭阵阵，两三千年下来便成了它们烛幽鬼方的朝拜圣地。而这回，因为龙族内部开战，那个三千年前便是龙魔之战主力的四渎龙王传出消息，说是鬼灵渊中潜伏着太古的恶魔，南海恶侯妄图释放出它的邪恶力量，归为己用，镇压四方——若不是四渎为了贬低对手鼓舞己方传出这样的消息，烛幽鬼方还要一直蒙在鼓里！虽然，若是在外人眼中这样的消息近似于打击对手的谣言，但在知道一些内情的鬼族长老眼中，综合三千年前三千年后的状况，看来这样的消息未必是空穴来风；说不定，那四渎如此奋力攻打南海，实际便是要取代南海占据那片一旦破解便能号令四方的灵渊圣地！于是存了这样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心思，原本誓死争斗的烛幽鬼方，也真个开始和孟章这老对头暗中接触了；这从前水火不相容的两方，成为盟友竟似乎指日可待了！且不提种种这些错综复杂的利益纠缠，因为它们的达成也许旷日持久，暂时还起不到多少实际作用，但此刻有一方势力，却是蠢蠢欲动，欲图马上便投入到这场腥风血雨的妖神大战中——这位果断决绝的好战神灵，正是那位东海龙宫重兵威慑，意图使之不敢轻举妄动的北海龙神，禺疆！从后续的战事发展来看，也许那老谋深算的东海龙宫千思万虑，有一点却没考虑，那便是忘了这位一直在自己北方呼风唤雨的海神脾气。这位集瘟神、风神、海神于一身的北海龙神，恰恰便是看到东海横兵北界之后，才决定立即出兵！只不过，即使东海的好心变成激将，这位性格孤僻的海神禺疆要决定出兵帮助远方的后辈小友，还是要小心翼翼，毕竟自己南方那十万东海夜叉军个个翻江倒海、来去如电；而除了这些虎视眈眈的东海悍卒之外，那几座更在东海东南的海洲也不得不考虑，因为，那上面盘踞着比他们还神秘的魔族！节外生枝，欲尝四海水味话说其时天地之间，中土大地四围有四海，分别以东西南北四方号之，曰“东海”，“西海”，“南海”，“北海”。这四海之中，东海在中土大陆正东，在四海中幅员最为辽阔，其中波涛亿里，气象万千，水底奇鱼异族多如牛毛，不可胜数。东海水族，由东海龙神敖广领属，震慑四方，号为四海之祖。东海之南之西南，则为南海，一向为南海龙神蚩刚所属，现在实由蚩刚三子孟章统摄，号为“南海水侯”。西海在南海之西；在南海海域最西南的神狱群岛以西又三千里，其外便为西海龙王比巢民所辖之地。西海之中，也是烟波浩淼，气象磅礴，大小岛屿林林总总，星罗棋布。无论海洋岛屿，尽皆气候炎热，其中珍异草木禽鳞数以万计，种类繁多丰富。而西海之主比巢民性情和顺，与世无争，两千年前西海之域仍在南海神狱群岛以东一千里处，但两千年下来几经退让，直到让出现在南海神狱群岛及其以西三千里海域之后，西海水族疆域终于稳定下来，偏居西南海隅，从此便与天下他族再无争执。在这东西南北四海之中，最奇特最神秘之地当属地处北极附近的北海。如果说四海之中其他三海，无论服饰礼仪还是语言行事大抵都还与中土神州无异；但北海却不同，其中海民语言习俗与天下其他开化之民迥然相异。北海严寒，在中土大地人力可及之处，还要向北两千多里才到与北海接壤的大陆边缘。接近北海边缘的陆地几乎全被冰雪覆盖，终年寒风呼号雪花飞舞，处处生机绝少，只有极少数天生异禀的草木禽兽才能存活。到了北海大洋中，则更是终日飞雪漫天，四处冰山浮雪遍布，凶险异常。而这北海，和东西南那三海之间相互直接交界接壤不同，北海海神禺疆所领的北海大洋和南边东海之间有一个缓冲，南边以东西横贯的阿流申群岛为限，北方以极北蛮荒之地间的一座狭窄海峡为界，中间方圆千里的海域为无主之地。作为北海南界的那座狭窄海峡，因为两端陆地终年都被冰雪覆盖，白皑皑一片，犹如上天神颁令命其永葆其白，因此这处地处要冲的险要海峡名为“白令”；白令峡以南直到阿流申群岛之间的海域称作“白令海”。虽然在各界之中，不甚了解内情的一般都会认为阿流申群岛以北便是北海，但经过多年的砥砺，几经冲突，在本处相邻的东海北海灵族心目中全都认为真正的北海应在白令峡以北。这片幅员广大冰雪漂浮的深蓝海域，按北海民的语言发音又叫做“星波雷亚海”。四海地理叙过，话说就在中土四渎水族玄灵妖民会盟罗浮，旌麾直指南海一个多月后，约在九月之末，正当南海中的攻防战事如火如荼、南海水族节节败退之际，极北苦寒之地那位素来和南海孟章交好的海神禺疆也终于按捺不住，经过数天准备，这一日便点起麾下最精锐的五万长乘军，出白令峡，向东疾走，准备绕远取道那处遍布雷云风暴的雷暴泽，以避开东海耳目，驰援南海。到得这日巳时，接近中午，那位浑身裹在一团黑色雨云中的北海龙神便跨着一头双头黑龙，高高在上居在黑压压的大军之中，同大军一道向东方雷暴泽疾行。北海这些人面豹尾的长乘悍卒，天生擅走，行如闪电，因此前后只不过半个多时辰，整支五万多人的北海大军便迅速接近那片白令峡以东四千里外的雷暴泽。这时候，望着前方不远处那片乌云涌动电光闪耀的海域，躲藏在迷茫黑雾中的禺疆开始默默想道：“嗯，过了这雷暴泽，此后便可海阔天空了。”根据北海龙军事前细致的打探，东海放出的那些目光如炬的神鹞最北最东飞及之处，只到这终日电闪雷鸣的雷暴泽；而这雷暴泽上空黑云翻滚雷光耀目，那些瞬息千里的神鹞并不敢飞入其中，只能在雷云之上的高天中飞行。因此，按他们先前贴着蛮荒北地边缘浅海小心行走的路线，只要借着雷暴泽上空的雷电黑云躲过那些东海神鹞的耳目，此后便海阔天高，可以任他们这支强大的北地神军自由翱游！因此，眼见着大军离那片风波诡谲的黑色海面越来越近，一直有些紧张的海神反而渐渐放松下来。除非千百年从没光天化日过的雷云风暴泽一瞬间雷云消散，否则那些只敢在雨云外高天中逡巡的东海鹞子不可能发现他们。到了这时候，禺疆觉得自己所需关心的，只是如何饬令部属，嘱他们在前面那片诡谲海泽中别被天雷急闪击中。就在禺疆半瞑双目沉思之时，他这前前后后五万之数的长乘海灵已经半飘半游，向南急转进入那片黑云涌动的洋泽之中。这时候，若是从他们后方的高天看去，这群只善凫水的北海健卒军伍就像条深海翻出的巨蛇，正蜿蜒进入一只反扣在海面的黑底大锅中。直到此刻，所有状况还是一如既往，分毫没有被南面那些邻居发现的迹象。“唔……”见得眼前一派平和景象，刚进入雷暴泽的禺疆大神在挥起玄黑大氅扫落几个惊天落雷之后，已对此行成败毫不担忧。现在这位镇静自若的双面海神，已换了一副风度翩翩的模样，耳垂青蛇，开始思考起自己大军达到南海之后的征战大计来。只是，禺疆的镇静并没持续多久。正所谓“天有不测风云”，这片自古以来天象都没多少变化的雷暴海泽，当北海大军驰入之后不久却突然起了些异变；这古怪异变，还是灵觉最敏锐的禺疆最先察觉出来：“奇怪，怎么今日这雷暴泽中，电光格外明亮格外多？”刚开始时，在一团团黑云之下渐觉眼前明亮，禺疆还以为闪电越来越密越来越强；只是在心中如此淡然想过之后，不到片刻的功夫，这方圆数百里的雷暴泽上空就起了让所有北海军卒目瞪口呆的变化：头顶上那些原先好像扣地大锅般严丝合缝的雷暴黑云，不知从何时起开始竟渐渐消淡；等众人察觉之后，那冥冥中又彷佛有着一只看不见的巨手，转眼间就将那些耀武扬威的雷电雾云猛然挥散，前后速度之快，就像一床紧捂的棉被忽被哪家调皮的小女孩突然掀翻，竟在转眼间便全部消散。就这样不到片刻功夫之后，原本暴躁如狂的雷暴泽就好像突然变成一个温柔顺从的小姑娘，深蓝海面上微风徐来，波浪轻拍。“……”雷暴泽这样转变不要紧，北海那些成千上万的军马却突如被剥了壳的煮鸡蛋，立时暴露在正午的光天化日之下！如此剧变，顿时就让这些本就鬼鬼祟祟一路潜行的北海军卒慌作一团；除了少数定力非常的海神灵将镇定如初，大多数长乘海灵都好像忽被掐去脑袋的没头苍蝇一般，只管在原来凫水泅泳的海浪中急急打转，原本还算整齐的队伍转眼就变得混乱不堪！“这是……？”和其他人惊惶不同，此刻禺疆仍旧镇定。虽然刚才神目圆睁极力远望，看不到丝毫敌踪异状，但等用鼻子一嗅，他便立即从温柔吹来的东南风丝中嗅出些不同寻常的味道。虽然这丝若有若无的气息只是稍纵即逝，自己只嗅到一缕风尾，但也足够让他联想到很多东西。只是到得此刻，纵然他有心也已经无暇细察；刚同部下神将稍稍约束好混乱的队伍，禺疆就听得在自己西南方海面上突然传来一阵细碎急切的呼啸，初如啮食桑叶的春蚕，簌簌细响，转眼之后那啸声便越发宏大，等变得如闷雷一般来回滚动时，北海众人便见得西南海域上正有一块铺陈数十里的乌色云阵滚滚而来，其下遮掩着无数身材高大的靛面水灵，个个手执雪亮钢叉，面目峥嵘，睛目烁烁，十分可怕！对北海军众来说，这些恶形恶相的神灵他们正是十分熟悉；这些携云带雨呼啸如风的恶面水灵，正是东海龙族赖以傲视四方的夜叉水军。不用说，正是刚才雷暴泽上空突然云开日出，那些原本只在高天盘旋的东海神鹞立即就看清他们的行迹，很快便把担任游弋南方的东海龙军引来。于是只在须臾之间，那铺天盖地而来的夜叉军团便将北海龙军南去海路团团堵住；而当他们到来时，这突然变样的雷暴泽又终于恢复本来面目，转眼间在那些夜叉海军带来的乌云风雨上重新聚满雷电雨云。只是此时对北海来说已没有任何意义，他们的行踪早已完全暴露。“惜哉……”见得眼前东海夜叉军汹汹而来，已化为身形二丈风姿优雅的风神禺疆，已知事不可为，便在心中叹息一声，颇有些无奈。而在这时，对面那蜂拥成堆气势汹汹的夜叉军团中央，人群忽朝两边分开，从中走出一位身形也是二丈有余的中年神帅，浑身上下黄光笼罩，威势非常。透过黄光萦绕的雾霾可以隐约看到，这位被众星捧月般拥出的海神，头顶三紫金日冠，身穿银鳞金嵌海猊战甲，背后一袭披风猩红鲜艳，随风飘荡猎猎作响；而这海神脸上面白如玉，凤目蚕眉，颔下三绺乌髯长可及胸，看上去正是神采飞扬。见了这东海神将玉面长髯的相貌，则即使那些从未见过此神的北海军卒也知道，这人便该是声名赫赫威震四方的东海巡海大将苍璧了。再说这东海水神苍璧，从军阵中踏浪行出，在漫天电光耀映中见到对面那位一动不动面无表情的北方龙神，便微微一笑，在金黄光影中一拱手，似是十分客气地问道：“禺疆大人，外臣东海苍璧。今日幸会，不知您此番厉兵秣马，兵锋所指何处？”“哼……”在漫天轰鸣的雷暴声响中清晰听到苍璧这声问话，禺疆哼了一声，面上深沉似水，口角不动淡淡答道：“哦，原是苍璧。此行无他，只是演练军马。”说完这话，也不管对面灵将如何答话，北海龙神便徐徐转过身来，朝四方喝道：“诸位急行至此，可。这便全速回营！”禺疆虽然口角嘴唇仍无丝毫动静，但这声有如炸雷般的声音却盖过海泽上空所有的暴雷，在方圆数十里内每位海灵耳旁炸响。而听得这声呼喝，所有的长乘海灵不约而同应了一声，立时声贯天地，海动天摇。在这之后，同那些夜叉一样也是来去如电的豹尾黑面长乘，便如下山猛虎一般轰轰烈烈朝西北来处迅猛奔去。到这时候他们已无须再顾忌行踪，这番全力疾走之下顿时就像在浩荡大洋中掀起一阵飓风，又如黑潮般迅速朝西北漫去。见得这样，那位面目雍容温和的东海大将也紧接着一声喝令，令麾下夜叉军也向西北迅速移去；按他朝北面传出的说辞，说是要送他们这些北海友邻一程。于是转眼之间这两家面和心不和的“友军”便并驾齐驱，靛色肌肤的夜叉军和黑色面目的长乘灵一南一北合在一起，就好似掀起两场蓝靛漆黑色泽迥异的海啸大潮，并行着朝西北白令海峡驰去。而这两部军马，在海外灵族中一向都以脚力着称，再加上各为其主，内心里本就相互不服气，再加上今日这番表面礼貌实则十分不客气的拦挡阻截，更激起双方不少火气。因此，饶是这些心神通明的海灵奔驰之时都在口中默念着主帅主公一贯的嘱托，反复提醒自己跟那些“友军”打交道时，绝不可以碰出真火，但在眼前这并驾齐驱的情境下，尽力奔驰时总不免有一争快慢赌赛之意，而在那两方军阵相互靠近交接处，更是免不了时不时发生碰撞。“呃……”这样磕磕碰碰的情景落在东海统领苍璧眼中，倒也让他十分担心和北海爆发一场绝不必要的争斗。有了这番考量，苍璧略一思索，便双手一挥，转眼就有两团鲜黄的光华从他手中飞出，迎着海风越展越大，转眼间就将北侧是数十里所有和北海龙军接邻的夜叉部众笼罩其中。只不过是须臾之后，这道随军飞驰的光团边缘形成的黄色光壁，便渐渐将夜叉军阵和北海军马隔了开来，中间大约空出七八丈空处；于是这之后无论那些桀骜刚烈的夜叉如何想方设法偷偷朝北挤、向北靠，也都被那道黄色光壁一个个弹回。见得这样，那位一样也在万军阵中向西疾移的北海龙神禺疆，也不甘示弱，几乎以同样的手法飞出一道青烟直冒的青色光壁，也将自家军马护在其中。这样一来，那些故意碰撞挑衅的海灵之间再也碰不着，却反而是双方主将施出的青黄光壁相互撞击，犹如两道长龙一般不断撞击飞弹，磕磕碰碰纠纠缠缠向北急速飞去。到得这时，局面早已偏离苍璧本意；原本为减少摩擦，但现在却骑虎难下，得要极力施法维持光壁，否则一旦失力光壁被那个不停汹汹南撞的青色光龙击散，自家儿郎便要倒霉——因为，从他现在感应到的情况来看，北面那个出师未捷身先退的郁闷龙神，已在那青色的光气中添了许多满含险恶瘟疫的风息；这样的话，要是一个不敌被他毒光一卷，今日这吃哑巴亏之人就要再添一个，添上他东海巡海大将军苍璧。因而双方就这样暗自较劲，大约又过了小半炷香功夫，等两军驰近白令海峡眼看着那两座遥遥相望的海崖历历在目时，这场青黄相接却又泾渭分明的凶险较力便告结束。这两位海神俱是神力通天之辈，见到白令峡便心领神会，不约而同收回那海面铺卷如龙的青黄光气，各在心中暗道一声“佩服”之后，便各自领兵回去。且不说他们这番劳神费力；等一事无成的禺疆暂时缩回北洋，勤心尽力的苍璧返回南侧海中继续游弋，此时在这东南边某处阳光明媚、水波微澜的蓝色海水中，却忽有一个女孩儿的声音如黄莺百灵般轻盈响起。只听这女孩儿喜孜孜说道：“皋瑶姨～我这回做得不错吧？”灵脆悦耳的声音中，带着一丝与生俱来的威严与尊贵；而在那几似本能的矜持外，又流露出好几分不可抑止的调皮与得意！纤云都净，灵心不作风波就在北海精悍大军欲借风雨掩护潜过雷暴泽，准备长驱直去南海救援的关键时刻，一向雷云笼罩的雷暴泽居然在片刻间云开雾散，阳光普照，着实把龙神禺疆搞得措手不及；原本十分巧妙周详的暗渡陈仓计策，竟然就这样半途夭折！很显然，如此难得一见的天象绝非巧合。就在东海巡海大军将禺疆军马“护送”回白令峡之后，雷暴泽东南约一千多里的海水中，正有个身着紫晶水甲的小姑娘在跟几个黑袍长者说话。“皋瑶姨～”这位发如紫色华缎的妩媚少女，朝西北的海空引颈遥望一会儿，便轻盈地一旋，转过身来跟旁边一位女子开颜说道：“皋瑶姨呀，这回我的主意不错吧？”“嗯！”答话的女子靥如花雪，身姿颀秀，俏立碧波，正是西南极地魔疆中赫赫有名的第一天魔王，善思天魔皋瑶。听得小魔主问话，善思天魔王从容的面容上也露出一丝欣喜笑颜，蔼声夸赞道：“莹惑呀，这回主意确实真不错，也不枉皋瑶姨跟你说了那么多。”就如同世间所有长辈一样，年寿几千岁的俏丽女天魔抓住一切机会教育还在成长的下一代：“我们要帮你的醒言小哥，还有我的爱郎，都不必明白动手，只须从旁暗助即可！”魔族中声名赫赫的善思天魔，说到她那位梦牵魂绕的四渎情郎时，丝毫没有羞怯，反还更加容光焕发，坦然跟在场这几个魔疆贵族分析：“眼前情势，四渎一直说攻打南海是他们龙族家事，这一定是因为爱郎他们胜券在握，划明界限，免得节外生枝。那人……”说到这儿皋瑶有点含羞带怯，声音略低：“那人我以前对敌过……我很懂他，知道如果没有十足的把握，他不会轻易出击的……如是这样，我们魔族便不需在明处相帮，毕竟我们当年之间打过一仗，如果现在贸然现身相助，反倒会落下口实，害了他们！”“是呀！”最近不知何故变得有些心神不宁的小魔主，听到皋瑶这话，竟顿时变得忧心忡忡，咬着嘴唇，担心说道：“皋瑶姨，这样的话我们以后是不是要更加小心，一点都不能让他们看到？”“那倒不必。”见小主公这副担忧模样，这位娇俏的魔族第一智者靥上忽然浮上几分傲然神色，抬首向北方庄矜一笑，说道：“这个不必太担忧。如今之日我等神魔之族行事，又何须藏头缩尾？现在我们暂且隐去行迹，只不过给他们些颜面。他们知道又如何？只要我们不摆明挑事，他们也只敢放在心里恨着，嘴上不敢声张的！”“对对！”听得皋瑶入情入理的分析，其他几个魔王魔将不住点头，连声附和说道：“善思大人所言极是！”在众人纷纭称赞声中，皋瑶款款回言谢了一声，便忽然语声一变，原本自信无比的语气忽变得别样的温柔娈婉，跟莹惑推心置腹地教诲道：“莹惑侄女呀，还有最重要一条，你定要记牢，这可关系到你的情郎喜不喜欢你——”“是什么？？”一听皋瑶此言，情窦初开的少女也顾不及掩饰，赶紧竖起耳朵，紧张倾听——只听这位自觉十分有心得的天魔女侃侃而谈：“莹惑你须知道，他们这些男子呀，大都十分好面子，把颜面看得比什么都重要。他们一般不喜欢让我们这些弱女子帮助的。所以我们为了他们，只能在暗中默默支持，否则即使努力帮了他们，他们也会不高兴的！～”绝计迭出的智天魔，说这些话儿时脸上神情倒彷佛比平日筹谋天下大事更加沧桑，语气中满含感慨，跟那位俛首倾听的小魔女语重心长，幽幽说道：“唉，谁叫我们生为女儿身呢……这辈子，我们注定要等的，要等到将来有一天，他们终于知道我们的好。这样的爱情才更加长久……”德高望重的女天魔说到最后，语气中已包含无限的娇羞；虽然语气仍旧沧桑，但瞧那婉转低徊的模样，却只似邻家初长成的少女。见得这样情景，在场的诸位魔王魔将，包括那位犁灵洲的多目天魔凶犁长老，个个是听得目瞪口呆，哭笑不得！只不过，这样在其他人眼中很值得商榷的恋情看法，听在莹惑耳中却有另外的感受。见皋瑶姨当着这么多人还跟自己满口情啊爱啊的说着，现在反应过来，这位真正情窦初开的少女顿时霞飞满面，连耳朵根子都羞红，心儿怦怦直跳有如鹿撞：“呜～皋瑶姨也真是的，人家喜欢那少年，现在只跟你一个人私下说说，不要当这么多人面说啦！”“咳咳！”心中这般埋怨，莹惑努力平静下怦怦加速的心跳，又使劲清咳两声掩饰自己的窘迫，如此之后她便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跟在场长辈兼下属正色解释：“不是的，其实不是的！我可和皋瑶姨不同，我这回给那个去南海打仗的小子帮个小忙，其实只是为了以德报怨！”说出这托词，面对众人十分不解的表情，内心更加尴尬的玲珑魔女只好硬着头皮往下解释：“嗯，你们都知道的，那个叫张醒言的坏小子以前绑架过本座，哼哼，我现在不仅要宽恕他的无礼，还要想法子帮他打胜仗。这样最后一对比，他就一定羞愧得无地自容，从此彻底改邪归正，走上正道！”义正词严说到这儿，莹惑内心中其实十分忐忑。这样慌乱时候她也顾不上去注意那些下属叔伯脸上极力掩饰的笑容，而是一运力从海水中轻盈升起，飘摇立在海波上，一双玉手别到身后，双眸望天，作出一副与世无争的模样，望天淡然说道：“哎，其实，莹惑还小，不急找婆家。那些情情爱爱的事儿呀，对我来说就像天边的浮云……”“……咦？”说到浮云，小魔主眼波盈盈，朝天边仔细看去，却忽然发现此时高天上竟没有片缕云翳，浩大的东海高天中一望无际，湛蓝透碧，就如一块纯色的琉璃。“……”见老天爷如此不凑趣，神魂飘摇的魔女终于不再做任何解释，而是开始望着南边的天宇静静发呆。见得她这模样，附近海面上那片一直插不上话的魔主座辇紫云车，自觉正是自己表现忠心的大好时机，便赶忙耸身腾空而起，蒸蒸腾腾，牵牵缠缠，化作几绺紧急造就的紫色浮云，轻轻飘到少女目光所及的天上……略过北方海域上这段插曲风波，再说那兵火连天的南海。这些天里，让所有旁观势力惊奇的是，当四渎与妖族的联军一鼓作气打到南海中枢神树岛，并将势力扩展到离龙域外围九井洲极近的炎洲时，原本气势汹汹的讨伐联军却突然放缓脚步，原本战无不胜的四渎军马，在几场战役中遭到南海从后方豢龙之岗调来的大量蛟龙阻击，损失了些人马之后，便渐渐退防到神树群岛一带的海洲岛屿。现在，若是光从形势图上来看，虽然四渎联军已打到南海中枢，但真正占领的海域，也只不过是神树群岛、银光洲、流花洲以及伏波隐波息波三洲；先前归顺联军的炎洲火光兽，已经响应四渎龙君的建议，将合族撤到相对安全的后方伏波洲中去。这样一来，从海图上看这支似乎一直高歌猛进的讨伐大军，一两个月的浴血奋战后，只不过占据了广阔南海中一片小小的海域；自从进入到九月之后，讨伐军便开始收缩防守，原本流击千里占据的大小海洲已全部放弃，所有的人马辎重已经全部撤回目前固守的几个海屿洲岛中。于是，原本烽火连天的南海中，亿万里的海疆竟似乎一下子又回复了平和宁静；到了十月开头这几天里，只有少数意图骚扰连接联军驻地与后方大陆水系的南海龙军，才遭到联军顽强的抵抗打击。因此，对于这样戏剧性的转变，不少人不约而同想到，这该是四渎龙族到了强弩之末的时候了。毕竟现在回过头来想想，这多年经营征战的南海龙族，实力即使比上四海中实力最强的东海龙族，也不会有太多逊色；这种实力对比下，一个陆地水族想去攻伐根深蒂固的强大海族，即使筹划良久，突起发难，那也是不成。在四海八荒各路势力对南海这场争战的评判考量中，四渎那些临时拼凑的盟友，此时早已被当成乌合之众全部忽略掉。像这样的看法，不仅仅存在于那些旁观者中；近来这几场小胜，也把南海一族的信心给彻底激发起来。对于这些多年趾高气扬的海外神族来说，当信心被一系列失败打压到最低点时，稍许打赢几场胜仗，形势稍微好转，那自信心反而得到十倍地反弹，十分膨胀。因此，在这样的战争形势下，南海水族的态度在各种场合的态度，对比一个多月前已经悄悄起了些变化。说过眼下南海大势，再说这一日下午，正当那罗浮山上下来的少年堂主有些无所事事，正在伏波洲上的龙女纱帐中看灵漪绣花、琼肜习字时，忽听有人传报，说是四渎龙君有事请他一行。简短截说，等醒言匆匆赶到龙王大帐中，只不过听得云中君数语，他便明白龙君找他何意：原来，前后只不过区区一月，便听说那原本几乎就要签立盟约的南海鬼方之间，原本被宣传得十分美妙的友好关系便已告破裂！“哈哈！”说起这好消息，在醒言之前那老龙君也忍不住连声大笑，声若洪钟说道：“哈，醒言你看，我就知道那孟章小儿沉不住气！这不，才稍微跟他示弱一个月，他便又开始不把鬼方放在眼里！”“哈哈！是啊！”这些天里醒言对四渎这些大略方针也是了然于胸，现在听得云中君之言，也是十分高兴，跟着开怀大笑起来。只是，才跟着乐了一阵，醒言想了一下，却觉得也有些疑惑，便等那位开心的老龙王笑声将歇时，开口跟龙君问道：“咦，奇怪啊，依我看那孟章也不是如此小气之人，怎么会这么快便跟鬼方翻脸？”“呵，问得好！”云中君听得醒言问话，笑逐颜开地回答道：“不瞒贤孙婿说，今日这结果老夫早已料到！醒言你虽然也看出那孟章野心很大气度也不小，但有一点你不知道，便是这烛幽的鬼灵渊南海的神之田，对这位野心勃勃的水侯意义有多重大！”“这一点，现在先不跟你说。因为这事现在说出来未免太骇人听闻，你听了未免心浮气燥，以后不好安心打仗。所以还是等我正义之师开入南海龙宫之日时，再行相告！”“嗯，好！”听得此言，醒言心中毫无芥蒂，爽快回答。他先前听过一些往事，知道这老龙王深谋远虑，见识颇明，现在不说自有他道理，因而便不再追问。又稍停了一会儿，他便终于听到云中君跟他说此行找他来的主要目的：“醒言，这番找你，只是老夫对这好消息还是有点不放心。我不知那南海小儿，会不会也学我，也在故意示我以弱，等诱我大军轻入敌后再行猛攻。因此这消息我必须加以实证。”原本和醒言谈笑风生的老龙王，此时已换了一副庄重神色，认真说道：“醒言，那鬼方仍在波母大洲之后，离此地不啻有亿万里之遥，中间还要绕过南海的种种战线屏障，普通的斥候根本不可能到达。因此，我这几天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贤孙婿是最佳人选。因此，老夫便想请贤孙婿辛苦一趟，前去波母大洲外的鬼灵渊一带打探一番，看烛幽鬼方是不是真像传言那样和南海翻脸，重新开始攻打鬼灵渊。”“好的，没问题，多谢龙君看重！”——虽然已过了这么多时，但听老龙君这样口无遮拦地“贤孙婿”“贤孙婿”叫着，醒言还是有些脸红；感觉脸上发烫，他便赶紧响亮回答，好把这尴尬之情掩饰过去。见他这样，放旷通达的老龙君又是一阵哈哈大笑，颔下龙须不住颤动。等笑声将歇，醒言告辞准备离去时，四渎龙王云中君又郑重嘱托一句：“醒言，别怪我龙老多话，我还要嘱咐你一句——”“龙君请说！”见老龙君语气如此郑重，醒言赶忙停下脚步，转过身仔细聆听。只听龙君说道：“醒言啊，那波母大洲外的鬼方，即使我四渎老龙也知之不详。此去数万里正是神出鬼没风波莫测，绝不可掉以轻心。嗯，你此番去的话，千万记得别把你手头这戒指忘在我孙女房里……”“……是！”听到这番嘱托之言最末那句话，原本脸色已恢复正常的少年重又面红耳赤，吭吭哧哧应了一声，便赶紧转身掀开大帐门帘飞快离去。闲言少叙，等醒言告别为老不尊的老龙王，赶回他孙女宫帐后，便跟那两个女孩儿说明情况。自然，少不得好一阵安抚许诺，费力将那位一心同去的尊贵公主稳住；当刁蛮的公主诸般撒娇耍蛮招数全都无效后，便开始乖乖地替醒言收拾行囊，一边收拾，一边还在口中不停羡慕那小女娃可以赖着跟哥哥同去。这样琐碎的准备几乎花了少女一炷香的时间；等醒言没奈何运力背上那只沉重而庞大的行囊包裹，准备和琼肜出门时，素来爽朗大气的四渎龙女又是千叮咛万嘱咐，嘱咐他们二人一定要平安归来。如此话别之后，龙公主便倚门而望，目送那二人在夕阳烟波中渐渐行远，直到最后他们的身影完全消失在那片泛白的连天烟水里。这之后，又在晚风中出了好一会儿神，她才返身回到帐篷中去。云水淡情，明月步步清风醒言和琼肜告别灵漪，在夕阳余晖映照的海面上飞速浮游数百里，游过四渎占据的海岛银光洲后便开始小心行迹；在醒言的招呼下两人半潜入暗蓝的海水中，向正东方瞬水而去。在入水的那一刻，醒言为留意时辰，特地回头看了看西天的落日，只见此时那夕阳已失了鲜亮颜色，在一片海雾夕云的遮掩下变成朦胧的暗红色，就像只蒙尘的柿子半浮在海波烟涛上。这时自己身前的海水已变成深邃的暗色，展目望去只能看见一点点波峰浪尖反射的余光。当夕阳渐渐沉到海面之下时，这前方粼粼的波光颜色便渐渐从余晖的昏黄转变成灿烂的月银。原来，不知不觉中已是两月过去，现在东天上正是月满如盘。在这次临行前，醒言已详细察看过海图，心中已为深入敌后筹划好适宜的路线。这一回他准备带琼肜先向东疾行数万里，然后再折转向南，找到南洋深处的那座波母之山，然后沿着波母之山东侧那绵延万里的陆地向东南游行，便能避开南海的关卡耳目，找到那个龙鬼纷争之地。按照这样的路线一路前游，不知潜过多少骇浪惊涛，避过多少鲸鲨险礁，大约三四个时辰之后快接近接近子夜时分，醒言便觉着差不多已经越过南海控制的神牧诸岛。抬头望了望已经偏向天南中央的月轮，醒言略松了一口气，便在海中寻了个合适礁岩，和琼肜一起坐上去休憩。等坐到这块已被海水冲刷得圆滑如卵的礁岩上，醒言便把临行前灵漪儿准备的包裹打开，从里面取出些香酥糕点，拿一些细嫩的给琼肜，挑一些焦黄粗糙的给自己，两人一起就着皮囊中的清水开始吃起来。在礁石上吃了一会儿，等几片蚝油炸藕下肚，醒言忽觉身边落下四五只海鸥，正在月光中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紧盯着自己。刚开始时乍看到这些海鸥，醒言还觉得挺有趣，便不住端详它们的眼神羽色；只是过不多久，他却发现身边的鸥鸟越落越多，转眼之间身下这块两三亩地大的礁岩就站满这种海中最常见的禽鸟。“奇怪！这么夜里海鸥也这么多！”海事经验不足的少年眼见着越来越多的海鸟朝这边飞来，或落在海中游弋或只在头顶上空不住盘旋，心中便满是惊奇。这样的惊讶也只是稍纵即逝；当醒言看清那些趁夜而来的海鸟目光灼灼盯视之处，便立马明白这些鸥鸟的来意。很显然，这些海洋深处海空两栖的精灵正是冲他怀中那包香气四溢的包裹而来。察觉出这一点，醒言略一思索便毫不犹豫地打开包裹，让琼肜挑了几样最喜欢的糕点菜肴吃下去，便将所有剩下的食物二一添作五，和琼肜一起抛向海面天空，给那些馋涎美味却又不敢近前的鸥鸟一顿饱餐。在这般毫不痛惜地抛洒之下，转眼之间灵漪儿精心准备的庞大行囊便只剩下几袋清水一壶酒。“真好玩！！”虽然这般浪费，那天真小女娃也毫不知痛惜；等抛完手中食物，看着那些禽鸟在海面天空抢作一团，琼肜只觉得十分有趣，便只顾在那儿拍手叫好。叫好完毕，小妹妹便转过脸来，眼睛一闪一闪跟少年真心道谢：“谢谢醒言哥哥给这么多好吃的！”如此诚恳的道谢，倒好像刚才醒言是给她喂食一样。“呵呵！”见她如此天真，少年自是忍俊不禁；呵呵笑了一回，他便也把刚才举动的原因告诉她，也算增长她见识：“琼肜妹妹呀——”“在！”“嗯，是这样的，刚才把所有好吃的都分光，一是你也知道，你哥哥从来都这么大方；二则是，你看我们背这么多好吃的，后面一定会跟上许多鸟，这一路游去，敌人会看到我们行踪！”“呀，原来这样，好险好险！”听得这样解说，琼肜大为动容，后怕之余不禁对哥哥的慷慨大方、深谋远虑十分佩服！——也不知为什么，无论有意无意，这小小少女特别珍惜和自己哥哥在一起。闲言略去，等离开这群仍在消食的海鸟，醒言便带着琼肜朝东南疾游，大约又过了两个多时辰，从开始出发的地方算起醒言觉着自己二人已行过数万里——数万里之遥，又要在海水中作法疾行这么久，饶是他年轻力壮道法无穷，也觉得有些疲惫，只想找个地方休息。“唉，没想这南海这么大！”到这时醒言心中只剩下感叹。和刚开始不同，那是他全副心思都在提防着会不会被南海发现；等亲身投入到这茫茫大海之中游过这么遥远的距离之后，他才发觉自己开始料错，因为任他是谁，无论如山巨物还是些小微尘，投入到这沧海之中只不过似渺小一粟。面对这样浩阔无垠无边无际的巨水大洋，自己和琼肜真个是毫不起眼，就是要想被发觉也并不容易。心中一番慨叹，醒言再回头看看琼肜，却发现这个一向精力充沛的少女，这时也眼波摇动双眼朦胧，看样子也是颇有倦意。见得这样，他便打定主意，决定等碰到下个海洲海渚，便要落脚休憩。大约在心中升起这个念头之后又横渡过数百里，醒言二人便遇到一片小小的海中沙地，于是他便携小妹妹破水而出，踏上这片平坦的沙洲准备好好休息。“琼肜，小心别乱跑！”刚踏上沙滩，便响起少年无奈的提醒声音。原来那个刚才还倦意盎然的少女，才一踏上脚下柔软的沙子，便欢呼一声一下子挣脱开去，有如出笼的小鸟般朝眼前这片洁白如雪的沙洲颠颠跑去！“哎！”听得哥哥呼叫，小琼肜痛快答应一声，脚下却仍然有如一阵风般，只顾在柔软的白沙滩上快活地乱跑，那双莹白如玉的光脚丫儿在松软的白沙中陷下又升起，足上原先那一双小绣花鞋早不知道被踢到哪边去！“呵呵～”见小女娃儿如此快活，醒言也没再干涉，因为反正现在大海茫茫，四下里只剩烟波夜云，也不愁那些远在万里之外的敌人发现自己。于是，当醒言运法，铺展灵觉试探远近方圆百里之内确定并无异常之后，便也学琼肜样，甩开脚上两只芒鞋，陪着那小丫头一道在柔软白沙上肆意奔走。“哈哈，逮住你了！”和往日在罗浮山千鸟崖一样，陪琼肜妹妹一阵玩耍，等抓住她胳膊换得一连串“咯咯咯”的笑声之后，醒言便放开她让她自己去玩，自己去包裹中取出灵漪特地准备的那壶暖身子的酒，踱到沙洲北边那棵绿叶婆娑的梧桐树下，开始倚着树干有一口没一口地喝起酒来。品着辛辣的美酒，暂且清闲下来的少年便随意赏看起眼前的景色来。眼前这片大海深处的细沙孤洲很小，大约只有十几亩大小，形状如同一片南北放置的桔瓣。沙洲上除了自己背后靠着的这棵孤零零的海树，还有树根旁那少许不知名的海菜蕨草，其他地方的地面上都积满白色的细沙，看上去一片洁白，如堆霜雪。这些白沙刚才自己从上面走过，在它们跟自己脚底板接触时感觉细腻松滑，仍带着白天日晒的余温，陷在其中时十分舒服惬意。而这时候，抬头看看天上，那一轮银盘一样的圆月已挂在天南略略偏西的地方；苍蓝的天穹背景上月亮散发着灿烂的光华，将眼前这片本就莹白如雪的银色小洲照得如同一面光华四射的银镜一样，看上去得都有些直晃人眼。而在这片鲜明的白沙边，深夜中暗蓝的海波不断袭来，一波接着一波冲上沙滩，又马不停蹄地退去，留下一片片灰暗的水渍和一声声“哗哗”的潮响。在这样潮声入耳的明月夜晚，在如此洁净安详的海渚洲头，安坐梧桐树下的少年思绪也在不知不觉中变得格外沉静，彷佛不再带一丝忧愁烦虑，澄澈空明。这时刻，虽然前路风波莫测，不知是否安然，但似乎只要能留得眼前片刻的宁静，那原本喧嚣紧张的内心也变得格外安逸。“呵……”阵阵海风吹来，月下夜凉如水，看着眼前的银沙雪渚，还有那个跳动不停的身影，便忽然让这位许多天来一呼百应的少年，只觉得似乎只有眼前的生活才真正属于自己；当眼前静谧的月光起落的海潮带走所有的轰轰烈烈荣耀浮华之后，一抹前所未有的自嘲笑容便悄然浮上嘴角。被倚着传说能落凤凰的梧桐，出身村野的青衫少年在心中惆怅想道：“唉，也许我张醒言，真不可能成为什么能做大事的大人物……”在这片难得的安静中，十九岁的少年终于扪心自问，开始反思——说起来，往日里虽然他生性自然，习惯随遇而安，并不奢求太多，但他从小就混迹于市井之中，注定耳濡目染了许多机巧争竞，而他又常要为衣食挣扎，因而骨子里便浸透了坚韧与圆滑这两种看似矛盾的情性。遇到对他而言的大事时，只要他自觉目的正义，便也常常不拘小节不择手段。正因为有这一点，这位清和的少年偶尔也会沾沾自喜，觉得说不定自己将来也能像道听途说的那些大英雄大义士一样，做出什么惊动天下的侠义大事来。只是，当真正幻想成真，在那次罗浮雪落、梅魂香消之后自己的复仇之路被各方势力带入一场真正“惊天地泣鬼神”的激流漩涡中时，他却突然发现，自己好像只是被一股巨流拨转推动，虽然过程中自己十分清醒，但现在细细想来，某种程度上也是十分身不由己。想到这里，醒言便不由自主想起那位四渎君王云中君来。这些天里，这位洒脱旷达的老龙君已把他当作自己人，种种军事计谋从不瞒他，正因如此，对比那种种纷纭交错万分算计的筹谋计划，他才更加清晰地发现，在这些天下无双的人物面前，自己原先那些还能算不错的智谋，却只似小菜一碟一样。因为，在真正接触过那位老龙王种种思谋之后，醒言细细回想便骇然发现，原来那看似天高地广势力复杂的南海大洋，种种前因后果纵横捭阖，在龙君的眼里只不过如小小一碗清水一样一目了然！“呵呵……”也不知是否跟那小妹妹在一起呆久了的缘故，这样深刻的回顾和反思并没让他惭愧多久；也不过是一小会儿功夫，当这少年自惭形秽正有些过头时，眼角余光一扫，正瞥见琼肜那飘飘飞起的粉绿裙衫，他便立马又快活起来，脸上凝重神色消失得无影无踪，重新又是一副最惯熟的嬉笑神色。嬉皮笑脸的少年心中畅快想道：“哈，罢了罢了，我想这么多干嘛？难道我真地想过有一天变成他们那样的大人物？”“没有没有！我现在已经够好了，有吃有穿，能算卦会法术，就是报仇也有人助拳帮忙——唉，我不也是道门中人么？怎么现在连我道家第一要义都忘了？！”于是，打定主意要顺其自然的少年立马放松下来，重又变得活泛跳脱：“哈～我去那边喝酒！”兴致盎然之际，斜眼一瞥正看到沙洲外那片银色的波光，于是醒言便长身而起，抄起那只酒葫芦，一涌身跳进波涛之中！跳入烟波之时，稍运法力，他便一横身侧卧在波涛之上，一手支首，一手扬起酒葫芦，把这龙公主从她嗜酒如命的爷爷那儿明抢暗夺来的昆仑酒觞高高扬起，对着自己口中大口喝起酒来。“哈……”虽然这龙宫特制的醇酒味道辛辣，但其实并不醉人，否则灵漪也不会让醒言带它；但此刻心情正好，又身被月华，随波起伏，便仍是喝得十分畅意，渐渐这双眼变朦胧，那波涛更起伏，眠月卧波里那魂灵儿似要飞起，正是无比快意逍遥！而这时，那浪堆如雪的沙岸滩头忽又响起一两声滴溜圆润的清鸣。“咦，此地怎有人吹笛？”展开朦胧醉眼，朝银沙岸边看去，却只见水月流华，一片光影纷乱看不清楚。“哥哥，是我啦！”见醒言满面疑惑只管猛瞧，那少女便顺着海风说道：“哥哥你喝酒，琼肜给你伴奏吹笛！”“……吹笛？……你怎么会吹笛啊？”“是叶笛呀！”“哦！”少年含糊应了一声，岸上少女便跪坐在梧桐树下白沙洲上，将那片新折的绿叶哨笛放在唇边开始“呜呜呀呀”吹奏起来。“噫……可惜！”饶是在微醺之中，深谙音律的少年仍是一下子便听出女娃那叶笛曲儿的问题：“这……这不合音律吧……”原来这小妹妹没学过音律，拿着这只从玄灵妖怪大叔们那儿学来折叠的叶笛，吹奏时随心所欲，听在醒言耳中便不免有些摸不着头脑。只不过，正当他想要出声去指点时，自己却忽然哑然失笑，心中忖道：“哈，刚才还说要清静自然，怎么这会儿听到真正随心所欲浑然天成的曲调，我却要去执着纠正？”恍然之际，他便住手，又往口中倒了口酒，便开始真正欣赏起海风中传来的这缕笛曲。现在这么静心一听，倒觉得琼肜这曲调天然，也如行云流水。于是就在那单纯少女不成曲调的简单曲调里，这位最近刚刚威震这片海域的少年，一边手执壶觞，一边手拍波涛，为她击节；等听到那高兴处，半醉的少年便忍不住随着叶笛的节拍，学了当年那老道清河的气派，对着手中的酒葫芦唱起了道歌：“此生，此物，当生涯。白云，清涛，即为家。对月卧潮、如、野、鹜。时时买酒、醉、烟、霞！”这段抑扬顿挫的放旷歌唱，余音在风波涛头徘徊缭绕，正是说不出的清迈悠长；而此时那明月当头，海天如梦，眠卧风潮，听叶笛之清响，观波涛之往来，正是其乐无穷！于是当那笛声渐歇、潮声渐长之时，醒言便振衣离水，凌波趟过潮涨潮落的沙滩，将那星目低垂睡意盎然的少女轻轻抱起，翩然飞到那梧桐树长枝上，自己倚住树干，让她靠在怀里；又见她兀自挣扎着不肯睡去，便给她讲起催眠入梦的故事传奇：“传说……很久很久以前，南海里有个鬼方，鬼方里有个女人叫鬼母；鬼母能生育各种恶鬼，每次生育百鬼，早上生育，晚上吃掉。每次吃之前她都要数：一个鬼，两个鬼，三个鬼，四个鬼……六十七个鬼……”于是就在这少年呢喃如梦的数鬼声里，过不多久这紧紧缩在他胸前的小妹妹便只觉眼皮愈发沉重，不知不觉便滑入梦乡里……而此时，在他们相邻的树枝上，也恰有两只来海洲落脚的胖海鸭儿，一大一小，正相互依偎着立在枝头打瞌睡……幽靥媚颜，频催英雄之胆单调的数鬼声中琼肜终于沉沉睡去，醒言便也渐渐停了口中的催眠低语。这时一阵海风从东边吹来，吹得衣裳簌簌作响，他便不自觉将怀中的女孩儿抱得更紧。又过了一会儿，见琼肜呼吸愈发细密均匀，他便抱着她如一团棉花般轻轻落地，将她仰面向上，小心翼翼轻放在那株高大的梧桐树根旁。当身子着地，触到那细致温柔的白色细沙时，睡梦中的女孩儿口中含糊不清咕哝一声，摇了摇脑袋，便侧转了身子背过月光，一双小手枕到头下复又沉沉睡去。看着小妹妹入眠，有些心事的少年便站起身来，在银色的沙滩上来回轻轻踱步。这时夜色正浓，看天边星辰的位置大概是丑时之末，正是一天中最黑暗的时候。现在虽然皓月当空，但四下里一片漆黑昏暗，只有脚下这片银白的沙滩明晃如镜，彷佛满天的星月光辉都交织笼罩到这片孤洲之上。踱了一会儿步，细听过四围黑夜中传来的波浪涛声并无异状，醒言便静下心来，趺足端坐在这片洁白的银沙细岸上，面对着星月的辉芒凝神闭目，开始按照自己领悟的炼神化虚之法粹练起漫天遍海的星月菁华来。天道循环，大化无形。经过数月前所未有地磨砺，如果说往日的少年还可用“出神入化”来形容，此时的境界却无法言喻。此时那身外星光依旧，月色也一如往常，但那彷若沧海一粟的渺小身躯中却好像包含下整个海阔天空；身外一轮月明，身内一轮月明，唯一区别便是那身内心头的星月更加清滢，灿灿然有如水精！如果说少年那往日有心无为的太华道力肖似有形有质的悠然流水，那此刻他被上古猿神浩荡神力打通玄关的身体中，便隆隆轰卷着磅礴无形的巨浪惊涛，浩浩潺潺，瀖瀖泠泠，在一个奇异的无穷无尽的浩然空间中一吞一吐，配合着悠长绵然的呼吸，彷佛正对应着身外那浩阔宇宙天地间的潮起潮落，日月经行！这番玄妙境界，真个似“超凡劫以换骨，浣仙尘而辞胎”！醒言这样超凡入神的炼气存神大约只持续了半个多时辰，他便睁开了双眼。现在他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化炼的威力，在这叵测陌生之地不敢运转太久，以防惊动敌手。“呵呵！”等站起身来掸掸身上的尘土，张醒言感受了一下刚才修炼的成果，便不觉有些沾沾自喜：“哈！～现在我应该比以前厉害很多了吧？”“看来我说不定也是天纵奇才哇！！”未脱少年心性的道家堂主，见此时那小妹妹睡了看不着，便扮了个鬼脸吐了下舌头，正是洋洋得意！只是，这位趁无人处小小夸耀一下的少年却不知道，他此刻真正的境界实力，若让他真个知晓，又如何只会是这样小小的得意！心中一阵窃喜过后，他便又平复了心情，想起此行的任务来。望了望四下里晦暗难明的苍茫大海，醒言为稳妥起见，还是唤出那位沉睡在“司幽”冥戒中的鬼王仆人，请他确认一下正确方位。等宵朚从鬼戒中脱出立到身前，听明白主人的意思，这位鬼界的达人便抓过远方吹来的一丝风尾，捏到翕动的巨鼻前使劲闻嗅。在一番极为认真地折腾之后，这宵朚鬼仆便跟主人殷勤相告，说道醒言刚才所指方向没错，那处正是鬼灵渊的方向。因为，虽然刚才这风尾余息中鬼族气息不及万一，但仍是被他老宵闻到！听他这么一说，醒言便放下心来，道了声晚安，请他仍回鬼戒中休憩。等身形魁伟的鬼王化作一道青烟完全归入指间冥戒之后，醒言却心中忽然一动：“咦，要不要请他……”回头看看树下那位熟睡的少女，醒言心中思忖道：“此去鬼灵渊打探消息，可谓风波险恶，虽然听说鬼方已又和南海交恶，但毕竟未经确证，此行真是如履薄冰如临深渊。既然如此，我何不就把琼肜留下，请宵朚照看，等探明情况归来时再来接她？”心中忽然升起这个念头，倒费了醒言一番踌躇。仔细思考之际，那老龙王临行时让他带着鬼戒的提醒倒没怎么放在心上。虽然如此，这踌躇思忖也没持续多久，他便很快打消这主意：罢了，按妹妹脾气，若是此时真把她留下自己偷偷溜走，那日后她还不会来跟我拼命！又要费得一番好哄！在这样的守望与思量中，不知不觉东边天空便渐渐发白，月色星光渐退，曙光霞色渐明。等那轮鲜红的海日又从东天海面渐渐浮起之时，满天青黑的夜云就变幻成绚烂的锦霞，金赤黄紫，奇彩纷呈，布满整个天空。彩云中露出的海上晨空，正和大海的颜色一样蔚蓝。此后等琼肜醒来，趴在沙洲边用海水漱过口，醒言便和她一起伫立海洲沙滩上，看那红日东升，在一片乱霞中冉冉浮上天空。这时候，漫天的霞彩如宝石一样绚烂斑斓，再配上那明耀万里的青蓝波涛，眼前便正是一路霞波浩荡，说不出的壮丽恢弘。沉浸在霞光之中，面对这样气势瑰伟的自然奇景，醒言终于明白一个道理：为什么以前那些县衙府衙大老爷身后“明镜高悬”一类的匾额下，总喜欢绘一幅大大的红日出海图；原来在这样照耀万里的壮阔海景下，无论什么人都会油然而生尊崇敬畏之心。此后醒言便在这万道霞光中同那位跟自己习过“瞬水诀”的小姑娘一路南遁，按照昨晚鬼王校正过的方向一路瞬水而逝。就这样一路赶向东南，不知经过多少雪崩一样的飓风大浪，大概到下午申时之初，醒言和琼肜二人终于看见那传说中的波母之山。等他们在茫茫大海中看到远方那处绵延起伏的陆地轮廓，醒言拿它跟西南的落日位置一对照，才发现尽管自己昨晚已校对过方向，此刻还是发生好大偏差；原本自己是想向东南疾行后绕到波母之山的东海岸，然后在那海图上标明的万里堡礁群中一路潜向更东南的鬼灵渊，谁知经过一整天紧赶慢赶，本以为笔直向东南的海路到最后还是偏到正南。等自己看到这方圆数万里的南海大洲时，自己和琼肜竟处在她的正西方！不过即便如此，在这样辨不清东南西北确切方向的茫茫大洋里，现在总算看到一个海图上标明的地方，因而此后醒言便随机应变地调整了行进计划，和琼肜两人沿着绵延万里的波母大洲西岸一路向东南进发。这一路上，虽然他们无暇登岸去观览波母大洲的风光，但海路漫漫，即使偶尔的惊鸿一瞥累积起来，也足以形成对这个南海深处大洋之洲的完整印象。也许，真如有些术士着书所言，这天地方圆间有一条横陈南北贯穿东极西极的纬线。沿着这条纬线，天地之间的自然万物南北对称分布，越往两端变得越冷。这不，现在这十月间，虽然南海那片烽火纷飞的鏖战战场中仍是燠热难当，不辨四季，但这波母大洲上的时令显然已入深秋，就和自己远在北方的家乡一样！到了波母大洋，北来南海中苍蓝的海水已变得有几分淡然；粉色鲜蓝的澄碧海水摇漾身旁，彷佛能让自己一眼看到海底礁滩。在这样湛蓝透碧的海水中翘首朝东方望去，便见那片大陆中无论高原平地，草木皆黄，尽皆是一片黄灿灿的秋色。高渺云空下的广阔平原上遍布着深可及腰的秋草，已经被秋风染成金黄的颜色。当醒言琼肜看去时，柔软金黄的秋草被西天橙黄的落日一照，偶有长风吹过时便一阵高低起伏，就好像金色的海洋中涌过一道波浪。而在这些金色草海中不太密集的地方，醒言琼肜还看到不时有体形硕大、样貌奇特的鸟兽飞过跑过。在这些前所未见的海洲精灵中，醒言二人最常看见的一种兽族，便是一种似麋非麋、似鼠非鼠的怪兽，其中许多腹前都好像带着一个肉袋，皮毛宛然，其中探出一个个小脑袋，看样子显然是这些怪兽的幼崽。而这些腹带肉袋的怪兽，皮毛黄褐，常常在草原上成群结队地跳跃奔跑，跃动时全身站起，只有两只后足着地，在夕阳衰草中向前一纵一纵，十分敏捷。丝毫不怕自己腹袋中的孩儿会在剧烈的纵跃中掉出来。自然，见到这样的奇兽醒言和那小女娃感想并不同；醒言看到那金黄秋草中跃动的身影，便开始搜肠刮肚，寻章摘句，努力回忆起自己以前在千鸟崖四海堂中看过的那些海外奇异志中，有没有记载这样的可爱异兽。而这时琼肜的想法却简单得多；每次看到那些袋兽奔跃而过，她便会歪着脑袋在想：那些可爱怪兽的腹袋一定很温暖吧？自己真想躲进去呀……要是自己也钻进去，那袋中会不会很挤呢？于是带着这些想法，单纯的小妹妹便开始认真留意起那些袋兽来；每当她看到一只袋中空空的，便记数一下，脸上笑逐颜开，好似遇到什么天大趣事一样。略过这兄妹俩不同的乐趣，东方那片占地广大的荒洲大岛便逐渐远去，渐渐和落日夕阳一起被抛在身后。而那头顶交错飞舞的海鸥，也逐渐稀少，渐渐便听不到那一路跟随的“啾啾”鸣叫。当琼肜回过头、再也看不清那袋兽腹袋中有无幼儿时，夜色便降临了。当此次南行的第二个夜晚降临，醒言此行的任务也终于有了眉目。果然不出那英明神武的云中老龙君所料，在鬼灵渊外这边鏖战数百年的海域上，这夜正进行着大大小小的争斗。沉重夜色里，醒言和琼肜小心潜伏，没在海水下仔细观察海面上空那漫天的流火、幢幢的鬼影。因为不敢看得太近，开始时醒言并不十分清楚那些龙鬼争战的确切情况，只见得远方凄迷的夜色中一片神魔乱舞、阴风怒号。又过了一两个时辰，等适应了周围这片死寂一样的环境，醒言记起老龙君交待的任务，便同琼肜一起小心翼翼潜近那些战场，尽力观察着这些看似十分激烈的战斗。等观察过几回，大概摸出些门道，他们二人便更加接近了两族的争斗。大半夜的潜伏，观摩了几乎数十场战斗之后，醒言便发现，原来这鬼族龙族战斗，也都有各自的战术。像那南海龙族一方，倚仗着先天的清明神和之气，欺鬼族受不得浩然生机，便多以火攻，以阳烈之炁驱退那些畏光畏火的阴灵鬼物，常常时有攻无守，占尽优势。而那些阴幽鬼族，在这样先天劣势下也不是全无对策；看得出它们的指挥首领十分睿智，在如此不利的局面下使尽计谋，或声东击西，或避实就虚，一旦攻破某一处火防，成千上百个阴军鬼丁便一哄而入，将那些水族神兵的身体与灵魂撕裂成千百只碎片——而说来有些悲壮，醒言发现这些阴幽鬼物攻破龙族那些熊熊火线的办法，竟是让成千上百个阴魂鬼灵，用阴寒之气凝结海水，把自己漂移无形的身躯化为寒冰，凝固身形，然后一个个前仆后继地冲向烈焰冲天的火防，将自己的魂灵与那些可恶的火舌一齐湮灭。而往往，即使上百个不畏魂飞魄散的阴灵冲上去，最后也不一定能将对方的防线冲破！也许烛幽鬼族，千百年中就是靠这些不顾牺牲的办法，一次次向鬼灵渊外层层布防以逸待劳的南海驻军发起冲击，争得一个不输不赢的胶着局面！只不过，即使已经“眼见为实”地看到这些局面惨烈的战斗，心思缜密的少年也还是并不准备就此返回报告。等这一夜过去，鬼灵之海中的战斗渐渐消歇，他便和琼肜遁到别处，找到数千里外一处僻静礁岩边闲聊谈天，准备等太阳西落、黑夜再一次到来后再去那片海域中确认。这样六个多时辰的干等时刻，也幸亏有琼肜在一旁说说话，便让醒言丝毫不觉得气闷单调。等听完娇憨的小女娃最后一个琐碎的感想时，那黑色的夜幕也如期降临了。眼见夜色幽深，醒言便又和琼肜启程去那片鬼灵渊外围的大海上。和别处不一样，鬼灵渊外海域的上空，似乎永远没有云开月明的时候。就在那黝暗的黑夜如同恶魔一般吞没夕阳最后一丝余晖，烛幽鬼方与南海神族的战斗便又启开端。只不过，这一回有一点小小的不同，那便是无论这殊死拼杀的哪一方都不知道，在身畔这片鬼雪火雨漫天交错的战场中，又多了三个来历不明的人物。“唔……你小心些——”漆黑如墨的夜色中，一个鬼鬼祟祟的暗影正在潜伏在海水中，向另一个同样有些鬼鬼祟祟的巨大暗影下达着命令：“你这就扮成——呃，你直接过去把那一小群败兵消灭！”在他说话之时，另外那个巨影也正极力效仿着主人模样掩藏身形，但却不知并不太成功。等先前那个暗影说完，这巨影便如释重负，突然覆身冰凉的海水，神不知鬼不觉，如一道幻影般朝那群刚刚惨胜的南海龙军袭去。而这时，那群侥幸得胜的残军已在自己军阵周围升起一道旺盛的火圈，正从容地朝后方次第移去。显然，他们已和刚才被鬼族偷袭时的手忙脚乱不同，现在已经把烈焰火防烧得极旺，再也不怕那些鬼物突袭。只是……“你是——”猛然惊叫的话语还不及吐出那个“谁”字，便紧接着一声凄惨的嚎叫，那神卒便顿时殒命！“施、施——”又和刚才一样，猛然惊觉的龙军统领还来不及把“施法结阵”的命令说完，便忽然离水而起，彷佛被冥冥中一只无形巨掌提起，转瞬便魂飞魄散而亡。就这样，过不多久，这一伍大约三四十个散落的南海军卒，便在一瞬间几乎全军覆没，只剩下两三个幸存者极力奔逃，跑回鬼灵渊外的龙族大本营。“很好！”等那巨影归来，快要没入那只闪烁着幽光的骨戒中时，另外那个暗影便跟他一声真心道谢——原来，刚才这番杀戮正是醒言请鬼王宵朚所为。经过两个多月的战火洗礼，醒言早已非昔日可比。此次前来鬼灵渊探听消息，醒言深知自己责任重大，因为这鬼方和孟章的真实关系十分重要，一旦判断失误，便会给四渎讨伐联军带来覆顶之灾！而这争战之时不比寻常，正是兵不厌诈，即使眼前让自己亲见几场像模像样的厮杀，也完全不可相信。和整个战局相比，如果鬼方和南海已暗中结盟，那他们完全会以这样较小的代价，来给四渎造成错误的情报消息。因此，几乎没什么犹豫，果断决绝的少年便请鬼王出手，以此试探双方的反应。在这样考虑之下，这一夜里便辛苦了那位隐居冥戒的鬼王，一路东颠西跑，哪处有战火燃起他便去哪处捣乱，总之就是要让整个胶着的战局发生些异常——如果原来的战况都是在双方合谋控制之下，那这样的异常一定会引起双方一些不一样的反应。自然，在这样的捣乱搅局之中，想到那鬼方实际很可能和四渎联军同仇敌忾，因此这搅扰的对象便着落在那些龙军身上。到了后来，当鬼王冲在前面之时，醒言琼肜二人也忍不住在暗地中出力帮忙，或飞刀或飞剑，全往那些镇守鬼灵渊的龙卒身上招呼。这样的搅局持续到第五夜，经过细细观察，醒言发现就在自己这番搅扰之下，对战的双方并没有丝毫异样反应，依旧是烽烟四起，殊死搏斗。这么一来，看来那鬼方与孟章重新交恶的传言，便基本验证确实了。因此，醒言便准备在看完前方那场几乎是几天来见过的最大一场战斗后，便和琼肜一起打道回府去。“呵，那鬼母确实不简单！”乐呵呵观战之时，醒言心中倒对那位素未谋面的鬼母十分佩服起来。要知道，眼前这样的神鬼交战和一般种族间的战斗还不同，双方先天迥异的体质决定两军泾渭分明，绝不可能像四渎南海开战时还可以相互渗透。这样情形下，他们双方之间所有的战斗，都只能在两眼一摸黑的情况下进行；再考虑到鬼族先天的劣势，回想起这几天中井井有条的鬼族战斗，醒言便觉得那烛幽鬼方中的万鬼之母真是非同小可！“嗯，这次回去一定要跟龙君好好说说，要是能和鬼母结盟，恐怕这南海战事便能早些结束。”心中这般想着，醒言便觉此地不宜久留，便悄悄掉转身形，准备就此回转南海四渎而去。而若只是这样，那他此次之行便无惊无险，波澜不惊。只是，就在此时，那个被放出来一起观看战斗的恶灵鬼仆，恰在此刻看到前方那场神鬼争战中鬼族竟节节败退，也不知何故，虽然那些耀眼的火墙火壁今晚看起来也没什么高明之处，但那些原本悍烈无比的鬼族勇士却畏畏缩缩，挨挨蹭蹭，只是不敢上前。于是，见得海外的同族这样一筹莫展，鬼王正是憋闷非常；现在一见醒言打手势说要就此回返，顿时就把这性情暴烈的鬼王急得如风车般在原地团团转。只见他一阵抓耳挠腮之后，终于心急火燎地跟醒言恳求，说是请主人再给他一小会儿时间，等他上去帮那些落败的同族冲击火圈，撞开一个缺口后再行回返！行云可托，沾来几许啼痕黑暗大海上熊熊燃烧的火焰壁垒分外鲜明，四丈多高的冲腾火墙将凄迷的夜色一分两半，划成南北两个阵营。在火界的北方，虽然鬼霾笼罩，阴灵无数，但它们始终都不敢向火焰壁墙发起真正地冲刺。眼见这样胶着憋屈情状，疾恶如仇的宵朚鬼王便挺身而出，准备给这些畏缩不前的同族打开僵局。于是，烛幽一方那些正在原处徘徊的幽魂校尉无头将军，便忽觉眼前一暗，转眼就见那通明如昼的火壁前忽然如多出一座小山。“吼——”还未待细看，便听得那浴火披光的黑红小山发出一长声凄厉的嚎叫，霎时那气焰熏天的火壁也似乎暗了一暗，摇上一摇。虽然这样的嚎叫粗犷恐怖，但隐埋黑暗之中的鬼众却从其中觉出一种亲切熟悉的气息；随着这声震动海波的吼啸，几乎所有阴灵鬼怪都在一瞬间用各自的方式“看到”那个辉辉煌煌鬼气磅礴的恶灵鬼王。“……”于是，就在宵朚摧肝震胆的吼啸声中，原本唏唏嗦嗦私语不断的烛幽鬼军，却一下子安静下来，整个海面上一片死寂，只听见风吹浪起火焰燃灼的呼呼响动。在这样气氛紧张的战场上，那山丘一样的黑甲巨灵也顾不上多话，只冲着北方惊愕的同族点了点头，便转过庞大的身形，开始盯着眼前那耀武扬威的火焰光壁，一动不动，细细打量。这时，那些火壁火墙猛烈灼燃，火舌吞吐间不见一丝烟气，却彷佛带着一种傲视一切的神圣金芒。金红耀眼的芒焰，在鬼王幽潭一样的深邃巨眼中映照出熊熊的火光，明如烈阳的火焰光色在照亮巨鬼狰狞凶狠的面容同时，也将一股湮灭万物的肃杀之意汹涌传来，彷佛那灿烈逼人的火气马上就会将这藐视神明的阴幽之物彻底焚殛。只是，在熏天光壁前这阴风飒飒幽霾阵阵的宵朚鬼王，却已和天地间普通鬼物不同；自受了罗浮少年清幽醇和之气的熏陶，又粹练过隐波洲火焰蛛母的精气真元，宵朚在这样阴幽鬼物本应忙不迭的回避的汹涌火潮前，却仍是态度悠然，不慌不忙。在一阵气定神闲的打量之后，面貌凶狠的恶灵鬼王才轰然咆哮一声，施施然举步，竟毫不犹豫地踱入火墙之中！在身后一阵惊叹声中，宛如闲庭信步的宵朚鬼灵，静静立在火焰的垓心，又转头朝四下看看，彷佛欣赏过火界中的景色，才闷头低吼一声，手脚铺张，身形暴涨，转眼就在密不透风的火壁中撑出一片黝暗清凉的巨大门洞。“哗……”这时离这火墙还有数十丈远的鬼军大阵中，忽然好像掀起一轮风涛波浪，原本凝神关注一片寂然的鬼族大军全都挨挨挤挤，熙熙攘攘，全在向前努力挤动，所有鬼众都想好好看清那不惧火焰的本族英雄。这些阴幽鬼灵发出的拥挤叫好声，听在远处躲藏在暗陬中的醒言琼肜耳中，便彷佛静谧的海夜中刚漫过一阵低沉咆哮的海潮。而在这样不同人世的喝彩声中，那些蓄势已久的鬼族大军从震惊中清醒过来，便各自在鬼巫长老的引领下朝前冲突，如黑云般漫过海面，从那宵朚用身躯撑成的幽暗缺口中蜂拥而入，向火界内那些目瞪口呆的水族神军潮水暴风般迅猛冲击。于是，过不多久，就在醒言这今非昔比的鬼仆帮助下，原本一筹莫展的烛幽鬼军竟将占尽优势的南海神军一举击退！闲话略去，就在海面一阵风起云涌神鬼之战分出胜负之时，趁着风波中这阵天大的纷扰，那牢记主人此行任务的鬼王也神不知鬼不觉脱身回来，重新潜回主人身旁。回到主人身旁，性情暴躁憨实的鬼王还不忘询问一句：“主人，这回咱打胜了，要不要宣扬一下咱师门的名号？”原来是往日闲时，听醒言说起那回下山寻访水精的来龙去脉，这记性不好的鬼王别的没怎么记住，他主人师门掌门的吩咐却记得一清二楚。那便是灵虚子所说，他们上清门人，在下山历练当中，如果事儿做得尴尬便不妨态度低调，而大获全胜时，则一定要报上师门上清名号，已彰显道门惩奸除恶之心！现在这问话，正是自甘仆从的鬼王跟主人确认，现在要不要也遵从师门的规条。“不必了！”在这当口，这样提议当然否决。只不过否决之余，少年对这劳苦功高一举成功的鬼族前辈还是满口嘉许；不仅如此，那个以前总喜欢挖苦宵朚的小女娃也一反前态，现在两眼中满是闪烁不住的崇拜目光，口中更是真心的赞美，直听得看得这鬼王大叔浑身上下无一之处不向外冒喜气！“过奖了，过奖了！～”“我先回，我先回，哈哈！！”眼见自己主人堂中所有人都在夸赞自己，一脸喜气的鬼仆还不忘满口谦虚，抱着醋砵大的拳头嘿嘿谢了一声，便准备赶紧回到冥戒中去，好一个人慢慢回味一下这份难得的战功荣耀！只是，就在这四海堂徒众充满温馨祥和的时刻，正准备化作青烟一道回返冥戒的鬼王，却忽见身前两位刚刚还在赞赏不已的主人兄妹，却忽如约好一般，蓦然张口结舌，一动不动，只管从自己宽敞的两足间朝后盯看，彷佛看得什么万般震惊的场面，正是一脸愕然神色！“呀！出了什么事？莫不是战局又有反复！”心中念及此处，宵朚顿时吃了一惊，赶紧转身朝后观看——这一看不要紧，目光所及之处，也把这天不怕地不怕的鬼王给唬了一大跳！“怪事，他们在搞什么鬼门道！”也难怪宵朚犯嘀咕。原来就在自己刚刚鏖战过的战场上，那些片刻前还在嘶喊驱敌的千万鬼军，这时却忽然安静下来；数以千万计的鬼卒排得整整齐齐，白骨兵将一处，黑幽鬼灵一处，灰衣巫老一处，这颜色分明情状，直如棋盘般纵横交错，十分整齐鲜明。让宵朚觉得诧异的是，眼前这黑白分明的鬼军大阵鸦雀无声，肃然整齐，和先前那番慌乱无术或是混乱杀敌，实在是有霄壤之别；而那些原本拥挤不堪、看似总数也不是很多的阴兵鬼卒，此刻竟一望无际，一眼望不到尽头！只是，这些还不是最奇怪之处。让宵朚最觉得奇怪的，还是那一望无边的鬼族大军阵列锋头所指之处，正是他们主仆三人！“坏了！”宵朚虽然记性差，但绝不是傻瓜；一见这情景这鬼王当即大惊失色，心道这回还是被主人说中，那些烛幽鬼族还是跟南海勾结一处，布下这陷阱只想坑自己主人！念及此处，宵朚又悔又怒，悔的是自己不该发什么劳什子善心，存心帮这些不长进的同族；怒的是他自己堂堂的罗浮山上清宫四海堂堂主唯一奴仆，竟然被这些可恶后生小辈哄骗！说不得，这样情况下自己自然该死战不退，一来弥补自己过错，掩护主人兄妹俩安然返回，二来也是教训教训这些不开眼的后辈！只是……正当宵朚转身、怀着义愤填膺而又羞愧难当的复杂感情准备跟醒言请罪请战时，却忽见这少年主人此时脸上惊异之色更浓，听自己低唤一声后只是抬头跟他努了努嘴，示意他朝后看——“咦？她是……”于是，在主人目光指示之处，巨硕如山的鬼仆便看到那惨淡无光的阴云下，原本肃穆死寂的鬼军巨阵中央忽然现出一名白色长裙的女子，姿态幽静，正从奇形怪貌的鬼卒丛中冉冉升起。也许隔得太远，那女子具体容貌宵朚还看不太清楚，只知道她身姿苗条，颇是好看；再等她完全升起到鬼阵上空时，眯着眼睛打量一番，宵朚便估摸她约有两三丈高，可能也只比自己矮上一两头。“哼，正主总算出来了！”见那女子出场的派头排场，不用想定是这群鬼军的首脑。鼻中重哼一声，宵朚心中暗道：“吓，别以为自己是女人，有几分模样，俺老宵就不跟你算帐！”原来那女子虽然隔得远，看不清具体长得如何好看，但就瞧那一身白裙飘飘，在惨淡黑空阴暗鬼阵衬托下直如黑水白莲，风华飘逸，长风横过时飘飘吹衣，正是说不出的出尘清妙！在这样观瞻之中，就在宵朚心中酝酿、口里嘀咕，琢磨着该怎样开口跟这坏心肠的婆娘叫阵时，那个在飘摇海风中停伫不动的白衣女子，也隔着这段遥远的距离在朝这边静静地观看。“喝！——”正当宵朚想好措辞，吼的一声准备开口喝骂时，却见那原本静浮半空的女子，忽然莲步轻移，朝这边慢慢飘来。“好好，倒送上门来！”宵朚见状大喜，手提着斩魂巨斧，朝旁边海涛中吐了口唾沫，回头跟主人禀告：“主人，你和小琼先退，这里有我老宵顶着！就那婆娘，不是我对手！我……”正说到此处，宵朚嘎然止住，因为他忽见自己那英明睿智的堂主主人，已放回刚刚紧攥手中的剑器，脸上神态并不如何紧张；不仅不听自己建议先逃，还又跟他努了努嘴，示意他朝后好好观看。“……还是主人厉害！”见得这样，宵朚心中无比佩服，赶紧又掉转头，学得主人从容模样，要看看那婆娘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于是，就在对面这三人凝神注目之中，那白衣鬼女终于快飘到巨大鬼阵的阵头；这时候她本就不徐不急的虚空漫步，已变得更加缓慢，而且高度越降越低，终于快碰到鬼卒的帽头。到这时候，那阴兵鬼卒也如潮水般朝两边分开，给自己敬重的族母让出一条路。此后，这姿容清逸的白衣女子便落步海涛，凌波微步，朝宵朚这边慢慢走来。“哦……原来今晚遇着的，是个青面女鬼！”就在那鬼女靠近之时，宵朚此时看清容貌，见那容貌端正的女子脸上，毫无表情，看上去容冶如同青玉雕就，看不出丝毫喜怒哀乐。而在宵朚看清她容貌时，这玉面鬼女脚步轻移，也离这边越来越近了。“呼……邪门！”也不知怎么，即使面对千军万马也从不害怕的恶灵鬼王，现在面对这不管不顾、只是款款走来的白衣鬼女，却不知为何心里直发毛。这样压抑的气氛中，似是为了缓解心头焦躁，宵朚扬了扬手中巨斧，劈了劈虚空，便朝对面大声恫吓：“呔！兀那婆娘还不快快停住！”说来也怪，宵朚此言一出，对面那妆容静穆的青面鬼女立即停步。“哈，还算听话！”宵朚见状大乐，心中喜道：“呵！再怎么说也是一女娃儿，被俺老宵一吓就吓住！我……”刚想到这儿，洋洋得意的鬼王却忽又张口结舌——“噼、啪……”虽然还隔了四五丈远，但此刻万籁俱寂，鬼王还是能听见这清晰可闻的细碎破裂声；就在他目瞪口呆中，对面那身姿飘逸的白衣鬼女，脸上面容竟似乎真和宵朚猜想一样，是那青色玉石雕成，此刻那上面，竟正蔓延起灰白的裂纹，一道，两道……“……”掩盖千年的硬薄玉片，在海风中如同一朵朵凋零的秋叶片片飘落；而那妙丽无双的姿容终于浮现时，一声压抑许久的哽咽便在夜色中静静散漫。百万鬼卒之前，滔天鬼氛之下，漫步而来的矜持女子已嘤嘤哭泣得如同一株带雨梨花；只稍停一下，她便越过这段期待已久的距离，扑入那呆若木鸡的鬼王怀中，泪如雨下，转眼就把全身戒备的鬼仆黑甲前襟湿透！谁曾想严阵以待的敌方主脑竟会有如此变故？佳人纵体入怀的消魂时刻，被扑得个措手不及的久战鬼王头脑里只是一片空白，只觉得有千万只蜂子在脑袋里嗡嗡响，一瞬间好像自己跟了主人之后好不容易恢复的记忆又全部失去。束手无策之际，直等到片刻之后稍稍安定了心神，鬼王才能记起在口中唉唉叫：“诶诶！”“你这谁家女，可不带这般混赖！你再……”后续的恐吓之言还没说出，却冷不防那怀中女子抬起头，于一片泪眼朦胧中跟他哭闹：“宵朚，不信你这次还会忍心把我丢下！呜呜！”听得此言，茫然不知的鬼仆大吃一惊，心中只道这婆娘好生厉害，为了耍泼放赖，竟晓得预先打听好他名姓！心中震惊，正待问话，他却只觉胸前一痛；赶紧低头一瞧，却原来是这女子粉拳正如雨点般落下！“……”“谁信这婆娘看似不济事，下手力道竟不小！”胸口吃痛的鬼王心中正胡思乱想，却又听得赖在怀中只顾擂锤的女子哀哀哭诉：“呜呜，宵朚，你好狠心，竟把人家丢下……让人家这样一个弱女子，被他们南海的坏蛋合伙欺负！”——此言一出，不惟这飞来横祸的吃痛鬼仆满面茫然，那旁观已久的少年主人更是大吃一惊！正是：斜看两泪垂，俨似行云嫁！千年魂梦，回眸恰倚东风谁能想到，这样端方庄严的鬼女横海而来，竟在众目睽睽之下纵体入怀，跟这位无根无绊的宵朚鬼灵撒起娇来！见得这飘然耸立的鬼女哭得如梨花带雨，甭说这脑筋本就不大清楚的鬼王，就连那素来机变百出的少年也看不出这烛幽鬼女唱的是哪一出。这时四海堂三人中惟有那个心思单纯的小姑娘见这陌生的大姐姐哭得伤心，不知不觉竟受了感染，只觉得自己心中也十分难过，那双仰视的眼眸中逐渐泛起闪闪的水光，竟陪这从不不认识的鬼女一起伤起心来。这样有些莫名其妙的场景，到最后还是醒言打破沉默：“咳！”清咳了一声，醒言便从海波中飘然升到半空，立到与两位身形高大的鬼灵差不多的高度，跟那鬼王怀中只顾啼哭的女子抱拳行了个礼，客气地问道：“请问这位大姐，是否从前就跟宵朚认识？”“……”听醒言出言相问，那白衣鬼女又嘤嘤哭了几声，才从呆若木鸡的鬼王怀中挣起，举起长袖，抹了抹朦胧泪眼，又用袖摆遮住颜面，似是在其后略略补妆，如此之后才微微侧身跟醒言福了一福，轻柔答话：“回小哥哥话，是呀，奴家与宵朚大哥，很久以前就认识了……”“哦！”“那恕在下无礼，不知姐姐可否告知您是……”这样询问之时，醒言也被那女子的软款温柔给感染，不知不觉这问话口气就变得斯文起来。只听那女子软语答他：“告小哥，奴家姓名毋须掩讳；如若小哥不嫌弃，就唤奴家一声『婴罗』。”“婴罗……”婴罗这名，醒言倒委实从未听过；口中将这名字咀嚼一阵，实在不得要领，他便转向宵朚想问他这婴罗到底是谁。只是，等醒言转脸望向自己这位刚刚他乡遇故知的高强鬼仆，却见他也是一脸茫然，虽然眼光沉定似是若有所思，但瞧那副不得要领的模样，显然他也并没想起眼前这女子故人是谁。而这时，那婴罗女见醒言二人听到自己名字后仍然懵懂无觉，也不惊奇，只是又轻轻说了一句话：“告小哥还有宵朚大哥，小妹此名近千百年来倒不常听人唤起。大多时候，他们都叫我『烛幽鬼母』。”“……”婴罗此言一出，醒言、宵朚大吃一惊，连那只顾伤心的琼肜也吓了一跳！“你……您就是烛幽鬼母？！”虽然先前心中已经隐约想到，但此刻亲耳听闻，醒言仍是十分震惊，忍不住又吃吃追问一声。“嗯！”报出自己名号的鬼母婴罗，此时不觉已一扫刚才的婉娈情态，举手抬足间不自觉便流露出一股睥睨万豪的傲人神气——目睹她这番自然流露的情状，再看看她身后浩阔海面上群鬼慑服的气象，醒言心中已对她的话信了十分。只是尽管这样，醒言对这万鬼之雄的鬼母如何同自己偶然收来的鬼仆扯上关系，还是一头雾水满心茫然。就在这是，恰听那宵朚也终于开口说话。这位同样一头雾水的鬼王，跟身前这一脸期待的鬼母瓮声瓮气地问话：“这位鬼母夫人，我老宵认识你么？怎么从来不记得！”“嗯！我们认识，很早就认识。”见鬼王丝毫记不起和自己的关系，此时恢复常态的鬼母毫无仓惶之色，只是抬袖在空中一拂，转眼那修长如玉管的手指间便多了一物。将指间此物恭谨呈递给宵朚，她说道：“宵朚大哥，等你看了这封书信，所有事情便全都知晓！”“好！”宵朚这时也急着知道自己来历身世，赶紧将婴罗递来的那封书物抢到手中，瞪起铜铃般大眼，开始颠来倒去仔细翻看起来。而当他将这七八页阔大的灰暗书页翻得风生水起之时，醒言固然一脸期待，那琼肜更是忍不住直接开口问道：“宵朚大叔，那信里写的什么？能跟琼肜说说吗？”“这个这个……别急，别急！”在小女娃问话之时，那位将信看得热火朝天的宵朚鬼王终于翻到最后一页。等将这最终一页凑到眼前，几乎挨着鼻尖蹭着眼皮上下扫描一阵，宵朚便合上整本书信，递给醒言，说道：“你帮我念念，我不认字。”“……好！”接过宵朚递来的信札，醒言从封皮开始帮他读信。“宵朚敬启——”“对对！”刚读完封皮上那几个笔力雄浑的大字，那宵朚就大叫道：“我知道这信写给我！除了其他话，我认识自己这俩名字！”“嗯。”念完信札封皮抬头，醒言便翻开这封鬼气森森的巨大书札，将这七八张纸上书写的事情一字一句地念给宵朚听。略去闲言，等将这封写给宵朚的书札堪堪念完，醒言这才知道这位跟随自己一两年的仆从详细的来历身世。原来，自己这个不经意收来的幽冥鬼仆，千百年前竟然是南海割据一方的烛幽鬼方雄主、号称“烛幽照海”的司幽鬼主宵朚！在这封笔力雄奇的信札中娓娓述道，说是这宵朚鬼王，领天地万鬼居于世间最阴幽昏暗之地，千万年来偏安一方，与世无争，本欲与天地同寿，万灵同欢；谁知一日，那毗邻的南海龙族心生歹意，不仅兴隙挑衅，屡屡侵袭鬼方安息之地，还在屠戮数万英灵之后，侵占鬼方圣域鬼灵渊，变名“神之田”，其侮辱之意溢于言辞。在这样步步紧逼之前，鬼主宵朚与鬼母婴罗并肩作战，带领烛幽鬼众奋勇抗敌，终于让那南海龙军在烛幽鬼域前止步。只是，尽管如此，这数百年争战之中鬼方兵众囿于先天体质，在那龙鬼争斗之时屡失先机，往往敌军只需一小簇明烈之火，便可抵挡数百烈鬼雄兵。对于这样先天劣局，鬼方中有识之士很清楚，如果不从根本上扭转局面，则千百年下来此消彼长，总有一天鬼族会遭遇族灭之劫！正因如此，为了从根本上扭转不利局面，经烛幽鬼方中所有德高望重的巫老一致认定，鬼族必须派一位法力强大的族人前往四海神州寻找破局之方，学习逆转阴阳的奇术，从而让先天阴冥的鬼灵在战斗中不再惧怕阳烈火物。主意已定，接下来便是议定外出寻探这样奇术的人选；经过鬼域首脑们仔细研究商讨之后，最后裁定还是得由鬼方中第一法力高强之人也就是烛幽鬼主宵朚才能成行。因为按各位鬼巫多方了解，出得烛幽鬼方这样聚集阴冥之气的先天鬼地，到得光天化日之下的人世间，只有鬼力强横者才能抗得住那阳和之气的日磨月侵。而那样逆转阴阳的奇术，又是何等的宝贵神奇？即便机缘凑巧，没有个一千几百年的时间恐怕也不能成功。因此，考虑到这寻访任务如此漫长，放眼整个鬼域，也只有法力最为强大的司幽鬼王才能胜任。就这样经过一番仔细地磋商筹划，这司幽鬼王便将整个鬼域的事务交给义妹烛幽鬼母，自己则轻装简从，出得那永远昏天黑地的烛幽鬼方，去往神州荒外寻访扭合阴阳出幽入明的乾坤奇术。“哦！”读到此处，醒言恍然大悟：“原来这婴罗鬼母不是宵朚恋人，而是他义妹！”念到此处醒言和宵朚一齐恍然，不约而同朝婴罗看去，直瞧得这鬼王义妹羞意上颊，垂首赧然。且不说婴罗羞赧，再说醒言接着给宵朚读信，念到这书信接近末尾其中又写到，说是司幽鬼主临行时，族中最能卜算的巫祝用了多种鬼族秘传之术占卜，无一例外都得到同一个结论，那就是当鬼王宵朚归来之日，便是他奇术修成之时！“呃……”读到这里，刚才从开始读信时起就一直为自己不小心僭越成鬼主之主而惶惶不已的少年，心中更是咯噔一下，心说：“难道……难道我那炼神化虚的太华道术，竟是烛幽他们要寻访的奇术？”想到这里，醒言眼角余光察觉到那烛幽鬼母还有她身后那些光怪陆离的鬼怪们，全都洋溢着一股欢欣鼓舞之意——见得此情，他心下更是发虚，心道万一自己那道法不能真正管用，岂不坏了他们鬼族的千年大计？惶惑之时，又想到信中所述果然不虚，那世间阳和之气对烛幽鬼灵的侵害果然无比之巨，竟让这身旁当年英明神武的鬼王认得的字儿只剩下两个，一想到这点，醒言心中便更加惶然。到这时候，他手中这信也读到尽头。在信笺的最末，醒言发现落款处的署名竟是无比的熟悉，写的是：“宵朚”。原来这手中的书信，还是这鬼王宵朚当年写给自己！将此情告知宵朚，这鬼王正是大为懊恼，跺脚悔道：“晦气！如今大字只识两个，以后又要跟主人重新读书写字了！”只不过正当鬼王懊悔，却忽听醒言讶异一声，说是请他别急——原来醒言发现，在那信末落款之后一页还有附言，说的是当年宵朚已料到“他自己”有今日之局，便在此页留了一道符印，只要千年后自己再将拇指按在这符印上，那千百年前的所有记忆便全部都能想起！“倒霉！”听得醒言将自己当年留言相告，憨直的鬼王仍是一声埋怨：“这宵朚真是脑筋不灵光，这样好用的符印，竟藏在最后一页！”一边埋怨，宵朚一边依言将右手大拇指按在书札末页那道符印上——正当他的拇指一触到那枚黯淡如水、流转如漩的印记，便蓦然只觉眼前幽光一闪，一道灵光自书间跃起，一闪没入双眉——刹那间，彷佛那那束笼住往昔记忆之河的神秘堤岸在这一瞬轰然决口，各样欢乐的忧伤的快意的痛苦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来，漫过全身，转眼间就将他洗刷一新！“原来……”“你是婴妹？”恢复过往记忆的鬼王，脸上已换了凝重的神色；记起所有前尘往事之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回转身形，紧紧握住那婴罗的手——当千年后两人再度相对凝眸，他们都从对方的眼睛里读出些从不知晓的东西；静静相望的目光彷佛变得能够说话，一个似乎在说，“当年，你的心思难猜透……”另一个在说，“那时，我不知如何能挽留……”……就这样注目凝眸，过得许久，那司幽鬼主才先回过神，给眼波如水的女子介绍醒言和琼肜。在说到这二人时，也不待醒言谦逊反驳，恢复记忆的鬼王仍是执仆从礼，恭谨无比。给婴罗说过他们几人相识的经过之后，宵朚便称醒言兄妹二人都是鬼方的恩主。乖乖地听宵朚说到这里，琼肜却忽然有些糊涂，因为从刚才那番读信对答中，整个事情她也大致听清楚，所以现在听鬼王大叔称她和哥哥一样，也是鬼族的恩人，便有些迷糊——自己以前对鬼王大叔，最多是一两回因为不小心说话便让他暴跳如雷，其他也没做什么好事；难道就这也和哥哥教他厉害法术一样，也算恩德？想到这些，琼肜便是满腹狐疑。和以往一样，心直口快的小妹妹心里从来藏不住话，便仰起小脸开口问他：“宵朚大叔，为什么我也是你的恩人呀？”听她相问，面容狰狞的鬼王和以往一样，弯下腰低下头，对顽皮的小妹妹努力挤出一丝和蔼的微笑；只不过笑过之后，这回他却并未立即答话，而是又直起腰，转过脸去跟另一个人庄重说道：“婴妹……”“嗯？”“嫁给我吧！”“啊？”——巨大的幸福总是这样突如其来，降临时让人脑海中一片空白；一阵彷佛要让人飘起来的眩晕之后，那种种惊喜的甜蜜的欢欣的甚至是委屈的情感，才如酸甜苦辣的味道般汇成一团，在心底里搅成一股幸福的涡漩；其中到底是甘是苦，恐怕就连当事人一时也说不清楚！又过得片时，等这样让人无比快意的眩晕过去，刚被那简单话语差点冲倒的女子才微微缓过神来；此刻再看她已是两颊娇羞，一靥绯红，睥睨万雄的镇定从容早已不见，立在汹涌军阵前的好像只是个沉浸在期盼已久幸福之中的小女人。“大哥你……”多少年的以礼相待一时还让她还改不过口来；一声羞赧的轻唤之后，又迟疑了片刻，婴罗才吃吃地问话，只是此时盈盈的眼波已不敢再直面看他：“宵朚大哥，为什么你……突然说起这个？”“哈！”面对以往义妹的问询，司幽鬼王哈哈一笑，说道：“说起这，只是为回答那小女娃儿的问话啊！”“咦？”听他这话说得有些古怪，婴罗心下一阵如小鹿撞，顾不得再害羞，两眼只管紧盯着自己爱慕已久的义兄面容，紧张地听他说出下文：“婴妹，这正是我要跟琼肜谢恩的地方。”“我宵朚在尘世间跟随主人这两年，看着这小囡种种举动，便让我将许多事情看得更清楚——”说到这儿，鬼王停顿了一下，于是那同样也在认真聆听的小女娃，毫无机心地接口问他：“看得清楚什么呀？”“嘻！”宵朚又是努力一笑，做出个鬼脸对等待答案的小妹妹说道：“琼肜呀，你不是整天想嫁给你哥哥么？”“啊……*^_^*！”——只见得宵朚话音刚落，琼肜两腮的粉靥顿时便像熟透了的红苹果；往日胆大包天的小姑娘竟慌慌张张地藏到哥哥身后，手指绞着自己的裙衫边摆，害羞地想道：“呜！这恶鬼大叔也真是……虽然说得没错，可是当着这么多人面说！”且不提几人间这一番羞怯情意；在这之后，千万鬼众便用鬼族特有的方式对刚刚归来的王者欢舞雀跃，表达拥戴之意。一番宏大的欢庆之后，鬼母婴罗的军令便如流水般颁下去，成千上万的魑魅魍魉鬼灵战将有条不紊地回归到各自冥暗洞窟中去。而恢复本来面目的烛幽鬼王，仍记着旧主此行的目的，便请这兄妹二人前往鬼族幽都议事。闲言少叙；就在前往鬼域圣城九冥幽都的路途里，在穿过几片漆黑如墨的冰冷海泽，又走过一条漫长的白骨甬道之后，那个已沉默好久的小妹妹忍不住又开口说话。这一次琼肜问话的对象，是那个刚刚认识的大姐姐。“鬼母姐姐……”等她开声之后，让醒言和宵朚有些惊奇的是，此时这憨直少女的问话竟带着好几分瞻前顾后的迟疑声色。“嗯，琼肜妹妹？”听小妹妹喊自己，那靥白如玉的鬼母便停下轻飘的脚步，回身伫立，满面含笑地望着她，专心等她说话。“是这样……”也许是美貌的鬼母姐姐和蔼的面容温柔的语调鼓励了她，小琼肜在一阵踌躇之后，终于怯生生说出那个一直盘桓在她心头的重大疑问：“鬼母姐姐……你每天吃一百只小鬼之后，还、还会吃小妖怪吗？”落日金熔，涉云梦之无陂此后醒言与琼肜随鬼王兄妹二人前往九冥幽都的路途中，一路几乎都是在黑暗中行走。不知是否鬼域习俗，还是鬼母为了显示诚意，这一路前行时，除了鬼王鬼母二人，并无其他随扈。这样静默的路途里，醒言看得出来，虽然那前面引路的鬼母久别后应是积了满腹的相思之语，但她似乎十分守礼，在远道而来的客人面前努力压抑住自己，并不对近在咫尺的爱人涉及这样的私语。见得这样，醒言一路也是默不作声，只在心中考虑眼前这始料未及的变局。一路无语，就这样在黑暗中大约穿行了两三刻功夫，这周围的景象渐渐不同。冰冷海水下，原本眼前一抹黑的墨色里渐渐有了亮色；就在琼肜一声讶异的叫声里，醒言发现身旁渐渐飘起一朵朵幽冷的光团，颜色或紫或蓝，好似春天里那些吹在半空的蒲公英，在自己身前身后隐隐现现，荡荡悠悠，一抹抹淡淡的幽光给暗黑的水路涂上些朦胧的亮采。见这样奇异的光团出现，听婴罗介绍，醒言才知这些飘荡如云的冷色光团，正是鬼方水域中特有的“阴魂水母”；这些鬼物中难得发光的生灵，平时必要时鬼域中就拿它们来照明。就这样在这些鬼域特有的水母灯笼照明下，醒言渐渐看清两边的路途，只见得身边两侧尽是弯曲如弓的长巨白骨，犹如巨鲸的骸骨整齐地排列在两边，在头顶相对合成一条白骨皑皑的巨骨长廊。在这样的海底长廊中行走，偶尔朝头顶看看，便见到那些高高飘飞的发光水母在这样一根根白骨的顶端旁缓慢飞行，不时照亮一簇簇闪耀着雪白寒光的锐利骨尖。借着水母的光辉，醒言还可看到这近在咫尺的白骨根侧，海沙中会不时闪现出一两个半埋的骸骨，常常是面目狰狞，空洞的眼窝中幽光闪烁，如若活物。就这样又行走了一时，醒言见过不少可怕骷髅骸骨之后，心中忽然想到，好在自己身边这些照明水母光亮幽微，才没让他和琼肜看到更多可怕的事物。当这样阴森可怖的白骨长廊终于走到尽头，醒言琼肜便在女主人与四周景物风格截然不同的温柔提示声中，来到这座外人几乎从不知晓的鬼域核心九冥幽都中。等走进这座九冥幽都，醒言留意打量一方，发现与其说它是座鬼族都城，还不如称它为一座气势恢宏的高大巨塔。对应着“九冥”之名，这幽都巨城从下至上高有九重；堕入塔底，在一路幢幢鬼影中醒言琼肜随在鬼王鬼母身后一路飞升，朝鬼母惯来视事之所幽都九重之上飞升而去。重重鬼影中的旅途，对于从未经历的少年来说彷佛是一场梦魇；一路小心飘飞之时，除了要避开那些奇形怪状的森然鬼物，还要紧紧捂住还有些怕鬼的琼肜双眼，免得她被吓哭。就这样一路飘升，渐渐地醒言也熟悉了四处乱舞的鬼物。慢慢定下悚然的心神朝四周环顾，他便发现越往幽都顶处升去，身外四周那些形形色色的鬼怪便越来越少；随着数目的减少，先前不似人样的外貌也逐渐变得正常，越来越端庄完整。一路观察，等过了七重八重之时，醒言见身边剩下的鬼影已是寥寥无几。少有的几个，已都是身形高大，面貌庄矜，浑身上下袍甲俨然，或被明丽铠甲，或披柔滑长袍，如一座座悬空的塑像般浮在鬼都塔城高处巨大的空间里，面无表情，庄严肃穆。一片死气沉沉之中，只有当鬼母这行人经过时，他们才一个个低头行礼；等行人过后，又很快恢复先前的死寂神气。这样的一路行经，在醒言看来倒好像这鬼方的核心似一潭死水，经过时就似在潭中投下一粒石子，惊起几圈难得的涟漪后便又很快恢复沉寂。略去这一路闲言琐语；如果说，此时的路途多少还都让醒言有些心惊胆战，毛骨悚然，那等他终于和鬼母他们一道升上九重之上的烛幽鬼殿时，心中一时却只剩下“壮丽”二字！原来，当醒言终于从八重城池顶壁上一个不起眼的悬空石梯拾阶螺旋而上，踏上这占地广大的烛幽殿顶，便只觉周围一片苍茫，四处云蒸雾绕，天风浩荡，显见现在立足之处已是在半入云间的高穹之上。透过身侧依稀的云霾凝目四望，醒言发现这九重之上的殿阕占地广大，广场一样的宫殿中几无建筑，整个云雾缭绕的幽都顶上只有极东处高耸着五根巨大的玉石岩柱，如一只手掌般拥着一个坐东朝西的黑玉石座，高高在上，面对着黑夜降临的方向巍然坐落；其他各个方向，望过去都是一览无遗！可以想象，当往日带着青玉面具的鬼母婴罗坐在那云岚缭绕的黑玉宝座上，面对着如云鬼众的顶礼膜拜，那场面是何等地壮观浩大。在这样已是高天之上的幽都云顶再朝顶上望去，醒言便见那更高的天穹中漆黑如墨，其中云縠皴皱，光泽荡漾，若偶有阴云飘过，那黑墨云天便一阵光影缭乱，彷佛一阵轻风拂水而过，推起一道道迷离的纹翳。如此深邃幽暗的天空，若是抬头看得久了，便觉得那魂灵儿也彷佛要被吸起，从心底飘起，如一缕水汽般漂浮到那无尽的黑空中，和那些流离的云气天波在一起。“吁……”面对这摄人魂魄的深邃虚空，当好不容易将目光收回时，醒言竟不知不觉长吁了一口气。努力平定了一下心气，问过鬼王鬼母，才知头顶这样奇异的云天，正是庇护一方鬼域的“黑暗天幕”。这烛幽鬼方的上空，永远遮盖着幽邃的阴云天幕；黝暗得彷佛能吸没一切神魂目光的神秘虚空，就如一层永不消损的巨大穹隆，保护着下方千千万万个生活在黑暗之中的生物。在这样空廓的云空上，幽邈的穹幕下，当一阵天风吹来时，醒言望着前面那位飘摇风中的颀秀女子，一时竟有些出神。拂去一缕缠绕腰间的冰冷烟云，少年在心中淡淡想道：“唉……高处不胜寒，也许这样空旷的殿堂、幽远的天空，更让人觉得孤单……”到得此时，醒言对婴罗鬼母初见时那声自称的“弱女子”，终于不再觉得可笑。也许，那副已经破碎的青玉面具，只能遮住娇弱的容颜，却挡不住内心的孤苦无助。正当醒言立于这样庄严壮观的鬼域奇境中默默出神时，忽然听得有人唤他：“老爷！”“呃？”正自默然的少年，闻声一抬头，却见正是前面那个娇柔的鬼女，此刻正立定回眸，轻轻呼他。“……老爷？！”入耳的称呼如此陌生，直等醒言愣了片刻醒过神来，才知道婴罗鬼母正是在称呼自己。“咳咳！”听得婴罗这声称呼，醒言正是哭笑不得！不用说，这应是婴罗知道自己爱戴之人已认了这少年做了主人，便也按着世间习惯，忽然叫出这个“老爷”的称呼！自然，这样在婴罗看来十分正确的称呼醒言却万万不敢当。刚才这一路上，他就一直在琢磨该如何处理与宵朚的主仆关系。很明显，按着凡间说法那宵朚现在已是归宗认祖，恢复本来身份，重为一方之主；现在如果自己还将他“宵朚来宵朚去”地随便使唤，那便实在僭越之极。本就觉得不妥，现在既然婴罗唤出这声在自己听来十分别扭的“老爷”之后，醒言便正式跟他二人提出，说是既然那鬼仆之说是在宵朚惘然不忆时定下，那现在恢复记忆后，这主仆的名分便该自动撤销！这一番本就合理的说辞，在醒言自小锻炼的口才之下说出来，真个是入木三分；这样情形下，醒言本想着宵朚该欣然接受，谁知，听自己说过之后，已经恢复记忆神思变得无比睿智的司幽鬼王，偏偏却在这事上仍是固执无比，坚持认为既然已经许下承诺，便绝不能因身份转换便就此推翻。于是这样一来，原本一件十分理所当然之事，到最后竟变得夹缠不清；当婴罗也加入进来热烈辩说之时，只有琼肜一人清闲，一会儿看看他们争论，一会儿扭头瞧瞧四下风景，正显得十分悠闲。这样礼貌而激烈的辩论，到最后还是那位“老爷”主人灵机一动，想起当年那些市井街坊之间的习惯，郑重宣布，说是既然宵朚仍认自己为主，那现在他就正式将其解雇；从此之后，两人半师半友，醒言闲时可来跟鬼王修习鬼术，鬼王有空时依旧可来跟醒言一起究研太华之术。而那司幽鬼戒，一来上清弟子魂魄仍在其中修炼，二来也留作纪念，便仍留在少年手里。闲言少叙；在这一番颇有些夹缠的商谈之后，几人又说了几句当前的战局，婴罗便招来幽都下面几重的鬼将部众，来九幽穹顶上一齐欢庆鬼王的回归。但庆典结束，重为鬼方之主的宵朚鬼王便宣布了回归后的第一道谕旨，称烛幽鬼方将与四渎水族、玄灵妖族结盟，一起讨伐背信弃义的南海龙族。不用说，这样的结盟决定，无论对谁来说都是水到渠成；等这样互利之事宣布之后，数百年来倍受欺凌的鬼族部众全都欢欣鼓舞，刹那间静穆肃然的九冥幽都云顶好似沸腾起来，鬼族部众舞舞爪爪，嘶嘶吼吼，全都在用鬼族独特的方式欢呼庆祝。再说醒言，望着这些喜气洋洋的异类灵族，高兴之余想起种种往事，心中便突然有种预感，只觉得那穷兵黩武的孟章水侯，做惯那雷公打豆腐的便宜勾当，这回恐怕是一脚踢到铁板，最后难得个善局。想起这跋扈水侯，便忆起那苦命女子；一时间种种音容笑貌，轻言细语，宛到眼前，于是那醒言心底便不免一声叹息。闲言少叙；过得这天，醒言觉得此行斩获颇巨，任务更是顺利完成，便跟鬼王鬼母表示要尽早回去；见他辞行，虑其重任在身，宵朚婴罗也不便挽留，便亲自殷勤相送，就这样在第二日下午，他们便陪醒言琼肜二人一起到域中边缘的一处奇地，准备和他二人殷殷话别。鬼王口中这一处烛幽鬼方惯来送别贵客的奇境，名为“净土之滨”。从九冥幽都向西南行走约上百里，越过平静如镜的“不垢之川”，便可走到此地。等醒言随鬼王一行到了这不垢川外的净土之滨，便见头顶那庇护鬼方的黑暗天幕已变得颇为淡薄，整个净土之域中充满了青白的光色，氤氲弥漫之际就彷佛整个狭长的净土滨崎是一座奇特的渡桥，一头连着黑暗，一头连着光明。而听鬼王鬼母说，这净土之滨确实连接着阴阳。在净土滨通往外界清明海域的尽头，立着一座白光辉映的高大拱门，名为“净土之门”；这样鬼域中少见的圣洁光门，正是南海得道鬼灵的转生之所。以前，所有符合往生条件的鬼灵都是从这道光门中转出，如莹洁流星般穿越无尽的虚空，直至到达传说中的神域圣境西昆仑山；只有到达那处传说中的存在，并接受过掌管永生的西王母、掌管轮回的长公主考验通过，这一路辛苦修行的南海鬼灵才算真正到达无上大道的彼岸。当然，据婴罗补充宵朚话语说，自从他出走的上千年中，虽然烛幽鬼方中也出了不少可以转生成圣的鬼族尊者，但他们都愿共赴族难，于是这转生之门自鬼族圣地鬼灵渊陷落之后，便再无一灵从中转出。也正因如此，在岁月消磨之下，那原本就知之不详的西昆仑之事便更加模糊，以至于当好奇的小琼肜兴致勃勃地出言问询、准备听西昆仑的好玩故事时，这两位鬼族首脑也只是言语含糊，略略说了一些几乎众所周知的梗概之后便再也无话可说。且不提这其中略显遥远的故事；再说醒言，等骑着浑身黑气缭绕的鬼马在这样的往生之地中行走一刻，等接近那座光辉灿洁的转生之门时，便抱着小琼肜跳下马来，将鬼马丝缰交给鬼王身边的随从后便牵起琼肜的小手，一起走过那道颇负传奇色彩的光门，走上这方鬼域净土延展到清明海疆中的白石坝头。“鬼王兄！”等几乎走到石坝尽头，呼吸了几口似已暌违很久的清凉海风气息，醒言便放开琼肜手儿，回头一抱拳，用着新的称呼跟鬼王鬼母恭谨告别：“鬼王兄，婴罗姐，送至此地已算十分盛情，二位这便请回吧！”“哈，好！”听他告别，宵朚也不多言，爽快应答一声，便和婴罗一道在净土门外含笑并立，跟这兄妹二人挥手告别。只不过，等醒言和琼肜转过身去，又走了几步快要跃入海波中时，那鬼王却又忽然大喊了一声：“旧主人，请留步！”“嗯？”醒言闻言止步回头，待他下文。“是这样，也无甚大事——只是此行去后，可别忘了今日承诺！”“承诺？”醒言闻言一愣，稍微一想便恍然大悟，大笑接言：“哈，鬼王兄放心，此事自然忘不了！等此间战事克日功成，我自当来替二位佳客主婚！”“好，哈哈，那就多谢了！”宵朚闻言高声言谢，全然不顾身边那娇娜的女子含羞带怯的俛下头去。而在她赧然垂面之时，黄昏清凉的海风中又传来一声出谷黄莺般脆嫩的话语：“婴罗姐，鬼王大叔，记得还有我喔；我要做伴娘的！”“嗯！”——豪爽的鬼王重重应承之时，西边那夕阳缓缓而下，清凉的海风徐徐吹来，于是这落日光影中几位男女晏晏的笑语，正显得无比融洽温馨。只是，在这样依依惜别之时，这几个含笑话别之人并没能注意到，就在身边那起伏如常的海浪风波中，本是橘红鲜黄的夕照返影里，不知何时已悄悄镶上几丝异样之色！

Summary: 南海龙域，孟章水侯因战败而情绪激动地闯入伯玉书房“涌玉斋”。孟章前往冷寒窟看望女子雪宜，反思自己的失败，他怀疑四渎龙君已知晓鬼灵渊中的秘密，这个秘密一旦被破解，将颠覆整个战局。张醒言在杀死无支祁后，得到四渎龙君的重用，被任命为统帅。孟章和龙灵决定不轻易调动防守鬼域的镇海浮城。醒言在行军途中遭遇人鱼海妖的攻击，他命令蝙蝠长老带领族人击败海妖。之后，他得知银光岛的蜂人受到水侯的威胁，决定改变行军路线，前往救援。在神树岛，醒言带领的妖神大军成功击退惊澜洲巨灵和炎洲火兽，扭转战局。琼肜在火海中与凤凰神女绚交战并获胜。四渎龙君的孙女灵漪儿来到神树岛，与醒言和琼肜一同游览。冥雨公子骏台提出，要解决战局，需着眼于影响张姓少年的关键人物琼肜。他计划利用琼肜对义兄的依恋来捉拿她，从而控制战局。在南海的战局中，炎洲火光兽族面临灾难，南海水侯未能有效制止滥杀。火光兽族最终投降四渎玄灵妖神联军，并宣布拥戴伯玉。南海和鬼方有意结盟，归还鬼灵渊，烛幽鬼方保证不再骚扰南海。这一联盟对双方均有利，烛幽鬼族可获得强大力量。北海龙神禺疆决定出兵援助南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