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ntext: 越过白河这一天，明智的家臣进士作左卫门带着一小队部下从安土回到了坂本城。因为主人光秀骤然离开，他们留在那里处理残留的事务、收拾住处。他还没解下行装，就被围在一个房间里。妻木主计、藤田传五、并河扫部、四方田政孝、三宅藤兵卫、村上和泉守等人迫不及待地靠上前问道：“之后情势如何？”“我们离开之后，安土都有什么传言？”作左卫门切齿说道：“自从十七日那天你们离开，到二十五日的今天为止仅仅八天，身为食用明智家俸禄的人，如同坐在针毡上三年之久。那之后，就连偶然从空荡荡的接待宅院门口经过的小人物和平民都会高声说：这就是日向大人的空宅院啊，难怪会有臭鱼的气味，要是继续这么失误再加小气的话，秃头的亮光估计也会消失吧。他们放肆地说着坏话，就算我们堵住耳朵，每天也会听到……”“评论这么差吗？”“他们都是生活在安土膝下的人，没有一个人说信长公的处置过分或者不对，全都是对我们将军的诽谤。”“上层人士之中总有些懂道理的人吧。他们的传言怎么样呢？”“唉，那以后几天之中，整个安土城都在忙于招待大贵宾德川将军。由于突然换了负责接待的人，听说那位德川将军也感到可疑，他曾问过信长公：不见明智大人的身影，他怎么了啊？结果信长公若无其事地回答说已经让他回乡了，完全没把这件事放在眼里。”众人咬着嘴唇不再说话。进士作左卫门继续说了下去。对于主人光秀的失意，安土的重臣之中有很多人反倒拍手称快。而且在信长心中，不仅不再给我们主人昔日的宠爱，说不定还有将明智家的领地另行封到其他偏僻之地的意思。这也仅仅是传言，不过毕竟无风不起浪。因为安土的奏者森兰丸是当年在坂本战死的森三左卫门的次子，所以他暗暗希望从如今的领地美浓搬到坂本，甚至有消息说信长公已经默许了。因此，有不少人认为，这次命主人光秀出征山阴地区，是为了让他攻下那里，并把当地封赏给他，然后将从地理上离安土很近的坂本一带要塞赐给森兰丸。作左卫门怒目说道：“其证据在于……”他拿出来十九日信长发给明智家的军令状，证明自己的推断。也不需要作左卫门多说，这道十九日签署的军令状是安土亲手交给明智家的，其内容令光秀以及全体家臣感到愤怒。全文如下：此次出征中国地区，我来殿后，近日即将出马，各位先锋部队比我先到战场，可听从羽柴筑前守的指挥。池田惣三郎将军、池田纪伊守将军、池田三右卫门将军、堀久太郎将军、惟任日向守将军、细川刑部大辅将军、中川濑兵卫将军、高山右近将军、安部仁右卫门将军、盐川伯耆守将军。天正十年五月十九日信长印军令状绝不会有误，也绝不可能受佑笔的私情左右。这是信长公的指示，很明显是故意的。明智家的将士接到这封传阅文件时，禁不住流下悲愤的泪水，一个个抱怨道：“我们家主人当然在池田、堀久等人之上，按照惯例应当与羽柴同等对待。然而，我家主公的名字却被写在那些将士后面，而且还要听从秀吉的指挥，这是对武门最大的侮辱。只能说这是要将剥夺接待职务的耻辱写到军令状中、让明智家的脸面丢到战场上的残酷行为。”进士作左卫门说这件事就连安土的普通百姓也相当关注，他根据自己的观察说道：“人们一定是通过军令状中显示的降级，敏感地读取了信长公的意思，这才到处传说领土即将易主、坂本四郡将会赐给森兰丸的谣言……总之，这事让人万分意外，岂是遗憾二字所能表达的？”他说完之后，好几次将握紧的拳头从膝盖上抬起来放到眼角处，黯然转过脸去。时值黄昏，薄暮渐渐笼罩了各人的坐姿与墙壁，然后没有一个人开口，只能看到顺着脸颊流下的泪水。这时，大走廊那边传来武士们的脚步声，估计是将军回来了，人们争先恐后地出去迎接。只有作左卫门还一身行旅装扮，候在那里等待召见。光秀在山上走了一整天，回来后先洗澡再用晚餐，然后召见了作左卫门。只有左马介陪同在侧，作左卫门这才汇报了一件没对任何家臣讲的事情。那就是他打听到了信长的日程安排与准备情况，信长将于月末二十九日从安土出发，在京都住宿一晚，然后立即西下。今天已经是二十五日。光秀一听说二十九日信长就要从安土出发，回顾这七日的逗留，也不由得心焦起来，“那么，驻留安土城的人员已经定了吗？”作左卫门回答说：“听说驻守主城的是津田源十郎大人、加藤兵库大人、蒲生右兵卫大辅大人、野野村又右卫门大人、丸毛兵库守大人等，另有数十位大将奉命驻守外城。”光秀专心听着，他的耳朵与眼睛一样，象征着他的聪明与观察的睿智。他不停地点头回应作左卫门，然后又问：“那么陪同出征的是？”“我没有具体打听到都有谁，只听说带了几名身边的近臣和三四十名侍童。”“什么？只带了四五十人就轻装上京吗？”作为信长亲征，显得过于轻率。也许是觉得这样反倒可疑，光秀的眼神望向蜡烛，刹那闪过一道不可思议的光芒。光春本来一言不发候在一旁，见光秀之后一直保持沉默，就对作左卫门慰劳道：“你下去解下行装用晚餐吧。”接下来就只剩光春与光秀二人了。面对这位如同自己分身的骨肉至亲，光秀也表现出了想推心置腹地谈一谈的样子，然而光春的话不仅让他无法开口，还恳切地劝他尽快出征中国地区，不要再触犯信长的忌讳，开口闭口都是信长，只是劝他要服从并尽忠。对于堂弟这种正直忠义的性格，光秀四十年来一直非常喜欢，认为他是一个值得依靠的人。即便是现在也非常信赖他，认为正是这样的他才堪称一族之中首屈一指的人。因此，对于他的那种态度，尽管不符合自己现在的心情，光秀也无法生气或压制他。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光秀唐突地说：“对了，今晚就让一队人先出发，去通知龟山的家臣们做好出征的准备吧。左马介，你去安排一下吧。”光春欣然起身去了。当晚，并河扫部、村上和泉守、妻木主计、藤田传五等大将立刻率领一支队伍，急急赶往龟山城。四更时分，光秀一下子翻身坐起来。是做梦了呢，还是又否定了以前的想法呢？过了一会儿，他又盖上被子，将脸埋在枕头里，似乎努力想进入睡眠。不知是雨是雾，是湖水的波涛声，还是四明岳吹来的山风，大殿的屋檐一整夜都笼罩在山里的云烟之中。没有风，枕边的蜡烛却摇曳不止，一闪一闪地在光秀紧闭的双眼上投下光与影。光秀翻了个身，虽说现在夜短，这几夜对他来说却很难熬。以为他终于就这样进入梦乡了，结果他突然又掀开被子，一下子坐起身，对着侍童房间喊：“阿香，阿香在吗？”远处的隔扇拉开了，值夜的山田香之进悄无声息地进来跪拜在地。光秀只吩咐了一句：“让右兵卫马上过来！”然后独自沉吟起来。武士房间的人都已经睡着了，因为有一队同僚已经在晚上出发前往龟山了，也不知道主人光秀什么时候会提及出发事宜，因此家臣们都有些不同寻常的紧张心情，睡觉前各自将行装放在了枕头旁边。“主人是叫我吗？”四方田右兵卫马上就来了。他是个年轻力壮的人，也是四方田政孝的侄子，深得光秀偏爱。光秀用眼神示意他再靠近点，然后小声对他吩咐了什么。这个年轻人没想到会直接从光秀那里接受机密命令，一脸感激的神色，决心以身报答主公的信赖，他说道：“属下告辞！”对于他的年轻，光秀既觉得可靠，又有些不放心地说：“趁着天不亮赶紧去，要是自称明智家的将士，会有很多人注意你。不要鲁莽，不要疏忽！”右兵卫退下之后，到天亮还有一阵子。光秀这才真正进入了睡眠。他一反常态，日上三竿才从寝殿走出来。家臣们推测今天就会出发前往龟山，而且以为一大早就会提及此事，都已经在待命了，主公这个不同寻常的懒觉让他们感到非常意外。“昨天在山上走了一整天，最近很久没有像昨晚睡得那么香了。可能是睡好了吧，今天心情非常舒畅。看来感冒也彻底好了。”中午时分，光秀爽朗的声音传到了大厅里。家臣们就像自己恢复了健康一样一个个笑容满面。不一会儿，侧臣传达了这样的命令：今夜酉时三刻，从这里出发，越过白河，经由京都北部，回到故乡龟山。尽快准备，不得延误。随行前往龟山的将士共有三千余人。黄昏临近的时候，光秀已经整顿好行装，来到主城的大厅中，只有这一天，他和光春的家人共进了晚餐。左马介光春说：“为庆祝您出征顺利，内人和老人们精心准备了一顿晚宴。虽然没什么珍馐佳肴，要是您看在他们的诚意上多吃一点，他们不知道会多高兴呢。”光秀体会到他的心情，于是提出：“要出征中国地区，也不知道何日才能回来。很久没有见到你的家人了，干脆一起吃吧。”因此在临近出发之际突然就这样一家团聚了。光春的夫人是妻木主计的女儿。光秀家中出了名的孩子多，而光春与夫人妻木氏只有一个八岁的儿子乙寿丸。老人之中有叔父长闲斋光廉。他是个非常洒脱的人，今年六十七岁，无病无恙，总是开玩笑，如今又在戏弄身旁的乙寿丸。只有这位直爽的老人始终笑嘻嘻的，完全不知道明智一族如今碰触的暗礁，他将余生托付给航行在春天的大海中的船只，一副非常放心的样子。“非常热闹，感觉像是回到了自己家中。老人家，把这杯酒递给光忠吧！”光秀喝了两三杯敬献的酒，将酒杯递给身边的光廉法师，光廉又将它递给身边的侄子明智次右卫门光忠。光忠是八上城的城主，今天刚来这里。他在堂兄弟三人中年龄最小。“感谢您的赏赐！”光忠来到光秀面前返还酒杯，光春夫人拿着酒壶斟上了酒。那时候光秀的手抖了一下，光秀并非是被鼓声吓到了，可是看上去他的表情也随着外面响起的鼓声动了一下。“已经是酉时了，是队长敲响了大鼓，让士兵到校场集合。”光廉突然将目光投过来说道。光秀一改之前的好情绪，沉着脸说：“我知道。”他好像很痛苦地喝干了最后一杯酒。半刻之后，他已经在马背上了。蓝色的星空之下，三千人马举着火把蜿蜒走出湖畔的城堡，穿过松树林，登上日吉坡，消失在四明岳的山脚下。左马介光春在城头目送他们。他要将坂本的家臣单独组成一支队伍，随后赶赴龟山与主力军会合。这一晚是二十六日，到天亮之前的时间里，光秀率领的大队人马一直赶路，没有睡觉。正好午夜时分，他们来到了四明岳南部，看到了西方盆地中夜深人静的京都。越过白河，来到瓜生山的山脊，往前就是通往一乘寺南部的路。之前一直都是上坡路，接下来就是一路下坡。“休息吧。”次右卫门光忠向将士传达光秀的意思。光秀也下马了，命人取来矮凳，在这个山峰顶端休息了一会儿。如果是白天的话，可以从这里眺望京都的城区，如今只能凭借有特征的殿堂、佛塔与大河，在黑暗中模模糊糊地看到全城的轮廓。“四方田右兵卫还没追上来吗？”光秀向身边的四方田政孝问道。而政孝正好想问光秀自己侄子的去向。“从昨夜就没看到他，不是您派他去做事了吗？”“是的。”“他去哪里了？”“过一会儿你就明白了。如果你看到他回来，哪怕是在行军路上，马上叫他到我身边来。”“遵命！”政孝没有追问。因为他觉得主公一向直言不讳，既然他不想说的事就不应该过问。光秀闭上嘴，眼睛又望向京都那墨色的屋顶，不知厌倦地眺望着。也许是因为夜雾一会儿变浓一会儿变薄，又或许是因为眼睛已习惯了夜色，那些建筑物渐渐能够辨别清楚了。尤其是二条城的白墙看得最清楚。自然，光秀的目光凝视在那一处白色上。信长的儿子中将信忠在那里，还有几天前辞别安土上京的德川家康也住在那里，估计有很多负责向导与接待的人，度过了几个盛情招待的夜晚吧。这些事即便不去想也会马上浮现在脑海中。“估计德川大人已经离开京城了吧。”光秀喃喃问道。政孝回答说：“我想现在应该在大阪吧。听说他们的计划是那样的。”“……嗯，嗯。”光秀不再说话，刚才的对话显得没头没尾的，“好了，走吧，牵马来！”光秀出其不意地站起身来。各位将士都慌了神。这一突然袭击搞得部下非常狼狈，都是因为光秀的内心没有考虑到其他人，单独行动了。就像之前他对政孝讲的没头没尾的话，这几天来光秀经常从全家上下中游离出来，不再是一藩之主，也不再是一支队伍的首领，就像一个孤儿一样经常做单独行动。不过，跟随他的将士们不畏夜路的艰险，簇拥着主公，告诫着同伴说：“下山很快的啊！”“不要马失前蹄啊！”他们朝着京郊马不停蹄地赶路。三千人马的队伍来到下加茂的河滩上站定之后，人们不约而同地回头看了看。光秀也回望了一下。因为看到眼前的加茂川泛起了耀眼的红色波浪，就知道旭日从身后的三十六峰升起来了。“早饭是在河滩吃，还是到了西阵再吃？”负责兵粮的部将来到光忠身旁询问早餐事宜。光忠为了探询光秀的意思，正要催马上前，发现四方田政孝与光秀并辔凝望着白河方向，于是在那里候了一会儿。“政孝，那不是右兵卫吗？”“好像是啊。”光秀与政孝似乎在等待远方疾驰而来的骑兵，等到那身影穿破晨雾来到近前，“果然是右兵卫。”光秀在原地等着暗暗期盼的这个人，一边对左右将士说：“你们先走吧。我晚一步过河。”前面的队伍已经有一部分人走进加茂的浅滩，朝对岸走去。各位将士从光秀身边走过，一个接一个地在清水中蹚出一些白色的水泡，徒步过河。光忠趁机问道：“在哪里吃饭呢？西阵可能会比较方便吧。”光秀回了一句：“虽然大家可能饿了，在城市里还是不太好，到北野再吃吧。”此时，四方田右兵卫已经在十几米远的地方下马，将马拴在河滩的木桩上。“光忠、政孝，你们不要管我，先过河到对岸等我吧，我马上来。”光秀把最后两个人支走，光秀这才示意右兵卫过来，“过来，再靠近点。”“……是！”“怎么样，安土的形势？”“之前您听到的进士作左卫门大人的汇报好像没有错。”“我再次派你前去，是想让你打听清楚二十九日上京的事宜以及随行人员的情况。你却说好像没错，说得这么含糊有什么用。确定还是不确定，你要回答清楚！”“二十九日离开安土一事确切无误。没听说随行人员中有大将的姓名，只提及了四五十名近卫侍童。”“那么，在京中的住处是哪里？”“听说是本能寺。”“什么？本能寺？”“是的。”“不是二条城吗？”“确实是本能寺，每个人都这么说。”右兵卫怕再次被斥责，非常清楚地回答道。参拜爱宕以巨大的山门为中心，附近有很多小庙各自有围墙和大门。放眼望去，这里的松树林地上很干净，整个树林构成了一个禅院，阳光从树梢洒下来，鸟鸣幽幽，更显得寂静。光秀率领众位将士将马拴在这里，开始吃一顿早中饭。本应在加茂河滩附近吃早餐，由于忍着来到北野，已经错过了时间。将士们都带着一天分量的兵粮，虽然是生酱和梅干再加上糙米饭，非常朴素，由于一夜空腹，人们要求也没那么高了，吧嗒着嘴吃得很香。“这不是惟任日向守大人的队伍吗？”妙心寺中的小寺大领院的三四名僧人送茶过来了，又补充说：“虽然没准备什么，如果方便的话，请到寺中休息。住持过一会儿要来问安，到时带您过去。”他们将带来的茶水交给侍臣准备回去。光秀在负责行李的人支起的简易营帐下摆上矮凳，刚吃过饭，正口述着让佑笔写一封信。他吩咐侍童说：“是妙心寺的僧人吧？正好让他们做信使，把他们叫回来。”那些僧人远远跪拜在地，光秀把佑笔写好的书信交给他们，说道：“能不能把这封信急速送往连歌诗人里村绍巴的府邸？”然后马上收起矮凳，站到马旁说：“赶路要紧，我们就不去拜访寺中的长老们了。替我问个好吧！”说完就下令出发离开了。白天很热，从仁和寺通往嵯峨的平坦大道尤其显得干燥，盛夏一般的青草的热气随着尘土从马蹄下升腾起来。光秀沉默不语，始终没有说过口渴，也不与左右将士交谈。然而，他不停地在跟自己对答交谈。天地间任何人都不可能窥知的大事，他面对着自己，在心中掀起一股争论的激流。他非常小心，缜密地思考那件事的可能性、世人的舆论以及一朝不成功的话导致的结果。就像怎么赶也赶不走的马蝇一样，这已经成为他心中的白日梦，挥之不去。这样的噩梦不知什么时候起从他的毛孔悄悄渗入，如今已经成为满身的邪气，以他的聪明也已经失去了反省的能力。五十五年来，光秀从没有像现在这样依靠并坚信自己的智慧。客观地说，他的知性呈现了前所未有的危险的裂痕，他自己却相信事实正好相反。“我的思虑滴水不漏、万无一失。谁会知道我的心事呢？”在坂本的时候还在考虑是否实施自己在心中细细盘算的计划，有一半还在犹豫，今天早上在下加茂的河滩上听了四方田右兵卫汇报的确切消息，光秀激动得毛发倒竖，益发坚定了自己盲目的信心。他暗暗下定决心：“是时候了，上天赐给了我这样的时机！”信长只带了四五十名随从轻装出行，留宿本能寺。可以说正是这个绝无仅有的良机造就了他的心魔。无论多么大胆的人都不会谋划的事情，如今这个胆小的光秀猛然要付诸实施了。让他走到这一步的并非是他的积极性，而是由于他身外的事物。虽然人们都是根据各自的意愿生活并行动，而超出个人的某种力量在驱动着人。人们无论如何都无法完全否定这一宇宙之理。如今的光秀也会想到这一点。对于这个机会和自己心中的计划，他相信上天站在自己这一边，同时又不停地害怕上天，从下加茂到嵯峨的半天路程之中，一直都在思考这一件事。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上天的注视之下，他有点类似恐怖的心理。“六右卫门，六右卫门！”过了清凉寺，来到北嵯峨的松尾神社前，他唤出近侍中的东六右卫门吩咐道，“你现在去爱宕山上，转告威德院的行祐大人，就说我明天过去参拜，晚上想召集四五名平日与我亲近的人，举办连歌大会。因为我不想突然到访，扰了寺庙的清净。你就一直在山上待到明晚好了。”之前他已经给京都的绍巴送去邀请函，如今又让人提前告知要去参拜爱宕。他既相信上天站在自己这一边，同时又开动自己的智慧，欺瞒上天的眼睛。队伍越过桂川，穿过松尾的近道，那天傍晚，太阳完全落下山时，他们到达了龟山城。龟山的居民得知城主回来了，燃起映红了夜空的篝火，表达他们的喜悦之情。事实上，比起波多野氏时代，这里的百姓对眼下的善政更加心悦诚服，喜欢光秀的品德。“你看到了吗？城中的院子里，桔梗花又开了。”正是成为明智领地之后，才流行起这样的民谣。今夜城下的歌声也越过护城河，穿过城墙上的炮眼，传入主城中。“长期让你们驻守城中，辛苦了。你们看我还这么健康呢，替我高兴吧！”他一进入城中，马上来到大厅，首先让齐藤利三等众多留守城中的将士前来谒见，听了众人的问安之后才进入内城。虽说有几十万石的俸禄，有热闹的家人，不仅光秀一人如此，战国时期的武将一年当中可以回家团聚的日子都是屈指可数的。如果长期在外征战，就会两三年都不回去。因此，一旦身为父亲的人偶然出现，那么夜晚的内城就会十分热闹。夫人、孩子以及年老的叔父叔母都会笑嘻嘻的，就连那些侍女们脸上也洋溢着喜悦，灯火辉煌，这种欢快的气氛是过节或者过年所不能比的。光秀孩子多，女儿有七个，儿子有十二个。当然，其中几乎三分之二已经出嫁或者成为别人家的养子，不过家中还有几个年龄较小的孩子，还养着叔母家的孩子以及某某的孙子，因此夫人熙子总是笑着抒发自己的感想说：“到底我要活到多大年纪才能不用照顾孩子们？”她收养了战死的族人的孩子，而且，就算是光秀的孩子，其中也有一些并不是自己亲生。然而她是细川藤孝赞赏有加的贤德夫人，虽然年过五十，却甘心照顾那些吃奶的婴儿和淘气的顽童，甚至把这个当作自己一生最大的满足。当初光秀浪迹江湖之时，穷困潦倒、无钱住店，生病了也无钱买药，她剪掉自己的青丝换来银钱渡过了难关，鼓励夫君实现自己的夙愿。她自己只字不提这些往事，倒是三女儿伽罗沙的夫婿细川忠兴的父亲细川藤孝，一喝醉了就会提出来，让光秀苦笑不已。从到坂本城以来，不，从到安土城以来，他第一次得到了安慰。那一夜他安然入睡。第二天，那些嬉笑的孩子与贞洁的妻子的笑脸，对他布满荆棘的内心都是最大的安慰。“还是自己家里好啊！”光秀看着眼下的幸福，深有感触地说。然而，过了这一夜他内心深处的东西却是丝毫未有变化。反倒在心中的秘密之上更加了一些别的欲望，给自己的行动增添了勇气。他看到从浪人时代就嫁给自己的糟糠之妻十分满足于现在的境遇、只顾着照顾孩子的身姿，总是想：“你的夫君还不会就这样结束，马上就把你变成将军家的诰命夫人！”有时候他会为自己的计划神情恍惚，望着一族老小空想道：“过不了多久，大家都会成为天下人的亲戚，受到众人的尊敬。让你们从这样乡下的府邸搬到胜过安土的地方，那你们会多么欣喜若狂啊！”这一天午后，他只带了几名随从就出城了。一身轻装打扮，就连常伴左右的重臣也没有带。然而不需他特别提及，就连守城门的将士都明白他的目的：“听说今晚要参拜爱宕。”从昨天来龟山的途中，光秀已经数次表达了他的想法：出征中国地区之前，到爱宕山住一晚，祈祷武运长久，顺便召集平日的好友，参拜后的晚上举办连歌大会，好好修心养性。因此，这就意味着主人的预定行动是：二十七日到达龟山，二十八日参拜爱宕，二十九日回城。这事已经不需要再通知全体家臣，大家都已经知晓了。无论是祈祷战胜的参拜也好，从京城召来风雅的友人举办连歌大会也好，没有人怀疑光秀心中的风雅与从容。对照平日光秀的人品，此时人们也会认为：“从他的性情来看，也在情理之中。”随从二十人左右，加上侧臣五六名，比出去打猎还轻便。他们渡过保津川，从丹波口逆流而上来到水尾。这条道比从嵯峨村的正道攀登要艰险很多。前一天已经让东六右卫门通知了威德院，因此山上的僧人与神官们来到水尾村，迎候在那里。光秀将马交给他们，马上向僧人行祐询问道：“绍巴来了吗？什么？你说他早就来了，那我太满意了。他应该从京城带来了几个会吟咏连歌的人吧。”签歌道与茶道的朋友之间，除了礼仪之外，还有超越阶级的亲近之心。行祐用有些夸张的手势回答说：“绍巴大人一定也很慌张。毕竟他昨天临近傍晚才收到您的邀请信，而且又是在这样不方便的场所。因为太突然，无论找谁都没有结果，只好带着令郎心前大人和高徒兼如，再加上亲戚里村昌叱大人，只带了这三位就赶来了。一打听前后的时日，我才明白这确实是令人为难的邀请啊！”“哈哈哈，是吗？他是那样抱怨的吗？”这样的事在吟歌的伙伴们之间也是一种助兴的话题，光秀心无旁骛地笑着说：“我也知道很令人为难，因为每次都是抬轿相迎、骑马相送，有些过于庄重，偶尔也要像个风雅之交的样子，费一番辛苦聚集在一起，不是更好吗？场所又定在了这里，时间也是出其不意。不过，不愧是里村绍巴，没有装病逃避，从嵯峨口下马也要走十多里路，他却慌慌张张地爬上山来，看来不是附庸风雅，这个人足以做我的朋友！”行祐、宥源二位僧人在前面带路，东六右卫门以及其他随从跟在后面，光秀也开始攀登石阶。刚来到一小块平地，紧接着又有一段石阶。越往上走，杉树与丝柏的树荫越是浓密，再加上黄昏渐近，夏日的天空变成了桔梗色，感觉一下子就到了晚上。而且每走一步肌肤也能感觉到山上的冷气与山脚下有很大不同。来到威德院的客殿之后，行祐说道：“刚刚一时忘记了，绍巴大人让我向您转达他的歉意。本来应该到途中迎接您，因为觉得您今天登山的首要目的可能是祈祷，所以想等您拜完山庙之后再来问安。”光秀默默点了点头。喝完一杯白开水之后，他马上要人带路，说：“趁着黄昏的微弱光亮，首先我想去祈求这里的守护神，拜一拜爱宕权现。”道路已经打扫干净。神官率先踏上前殿的台阶，点上了佛灯。光秀跪拜在地，祈祷了很长时间。唰唰唰，神木的风从他头顶上吹过三次。神官将装有神酒的土陶杯放在了他面前。光秀随后问道：“听说这个神社里供奉着火神，是这样吗？”“正是。”“听说如果向火神祈求免去火灾的话将会灵验无比，真的吗？”“是的，是的。正如您所说，自古以来就有这样的说法。”神官避开光秀的问题，反倒向光秀问道，“如果辟火断火的话，火神显灵一定能够达成愿望，这是当地人的信仰，这样的传说到底是怎么来的呢？”神官巧妙地转换了话题，不知什么时候起开始谈及神社的起源。这家神社据说早在贞观四年的记载中就有，而且这里是松尾的雷神的另一处香火地，很早以前连同丹波山城的国境，被称为阿多古，被尊奉为阿多古的神山。不知从什么时代开始，朝日岳、大鹫峰、高尾山、镰仓山、龙上等山峰上都建起了佛殿宝塔，这里作为五台佛地更加为世人熟知，后来又成为修验道的居士们修行天狗的道场，如今就成了神佛共祭的山。神官又说：“您也应该知道，《盛衰记》中记载说，柿本的纪僧正成为日本最厉害的天狗，在爱宕山自称太郎坊。据说这就是这座山上太郎坊的由来。还有个说法，更早的是大宝年间修行者居住的嵯峨山就是这座山。用修行者们的话说，如今这座山上还住着天狗，煞有介事地讲述一些奇迹，丝毫不容置疑。”也不知道光秀有没有在听，在他长篇大论的时候，光秀一直盯着前殿中摇曳的佛灯。然后他默默起身走下台阶。夜色已经深了。他直接去给爱宕权现敬奉香火钱，然后将僧人们留在白云寺前，独自去拜了远处的将军地藏菩萨的庙堂，又从守门僧手里求了签。签上显示为凶，他又要了一支签，第二支签也是凶。光秀有一阵子像石像一样目不转睛，后来请求僧人让自己拿着签筒，举到额头上闭目冥思了一会儿。然后亲手摇晃签筒，结果签上显示为大吉。光秀离去了，他走向远离庙堂等待着的人群。人们从远处望着他抽签的样子，以为只是他心血来潮或者兴趣所致。因为他们认定，光秀性格非常理性，而且他以自己是文化人而自豪，无论判断任何事情都不可能寄托在签上。可能是太郎坊的厢房吧，在一片嫩绿的叶子之间，烛光显得格外亮。这一晚，绍巴及其他人正在砚中磨墨，苦思佳句，再无他事。短暂的夜晚很快，西之坊的大房间里摆上了晚宴，招待以光秀为主的宾客。绍巴与他带来的人也参与进来，山上庙里的住持们也都在场。一时之间，高声谈笑，推杯换盏，谈得非常起劲，似乎连歌一事已经无所谓了。这里的院主行祐看准时机，呈上了泡饭，劝说道：“夏天夜短，如果夜深了的话，还没连到一百句天就亮了。”说着催促大家起身移步去预备好的雅间。另一间房里已经铺好了连歌用的席子。每个人的坐垫前都摆好了笔墨纸砚，似乎劝大家多吟一些佳句。绍巴与昌叱等人都是这方面的专家。尤其里村绍巴是宗祗、宗长以来当代闻名的人，深受信长宠爱，与秀吉关系也很亲密，在茶道领域与坂口的千宗易也很亲近，要说交游广，可以说他是无人能比的社交家。“来吧，将军，您带个头吧。”他劝说光秀。但是光秀的手还没有碰写诗歌用的纸，他的胳膊放在小茶几上，眼睛望着夜色中的院子，院中的新叶发出沙沙的响声。“哪位执笔？”绍巴已经习惯了吟歌的场合。他在各方面用心注意，努力不让席间出现令人窒息般的冷清气氛。明智家的武士东六右卫门坐在房间一角，手里捧着小书桌，回答绍巴说：“小人不才，奉主公之命执笔，不敢违背。”绍巴用非常圆滑的语气说：“您太谦虚了！您的书法用在这里都有些浪费了。这个人啊……”他指着儿子心前说，“虽说在学习吟歌方面有些小聪明，要论书法，因为学艺不精，写出来的字无法拿给人看。”听到父亲说自己的坏话，心前笑着搪塞说：“这也难怪，听说令尊是明智家首屈一指的书法家，毕竟是他的儿子啊。”“那么，你写字不好，也得怪我吗？”“如果我不像您，作为儿子就是不孝啊。”“在顶嘴呢！”绍巴苦笑着将身子转向光秀，告状说，“将军，他就是这么莽撞的人。您教训一下他吧！”光秀没有说话，他转过脸来，龇牙咧嘴地笑了一下，看脸上的表情也不知道他有没有认真听这对父子的戏言。今夜他总有些奇怪，不过平常就属于那种沉默寡言一本正经的人，因此并没有人觉得可疑。“看来您在冥思苦想啊！”“你是说起句吗？”“正是。”“不，想好了。”光秀说着拿起了笔。首先由一个人吟咏起句，下一个人接一句。然后一个人说出上句，其他人接着往下吟。就这样连成一百句或者五十句。书桌前的执笔人将其记录在卷，回头宣读。当晚的连歌大会上，由光秀吟咏起句，直到连成一百句，最后一句以光秀的结句收尾，然而传到后世的连歌只有不到十句。光秀的起句是：时已至五月，天下归属亦可知。威德院的行祐接着吟道：夏日草木青，庭院胜过水上游。绍巴接着吟道：花落付于水，筑堰阻清流。接下来还有：风送彩霞来，春日钟声犹自冷。寒衾独卧，衣袖似晨霜。枕下草尖已发黄，野外金琵琶，鸣声耳能详。最后，心前吟道：若在花下睡，色香惹人醉。光秀苦吟的结句是：诸国依然悠闲时。就这样完成了一百句。因为是拜山时举办的歌会，吟咏的歌卷本应保存在爱宕权现，这一卷连歌也可以传扬后世，然而本能寺之变以后，绍巴受到秀吉审问，就将它从爱宕取出来，交到秀吉手中，并详详细细地解释说：“确实是这样，一整夜都在以连歌为乐。过后看一下日向守大人的歌，也能发觉那时他已经有了逆反之意，可是在坦坦荡荡吟诵风雅的席间，谁能预知那样的大事呢？就连明智家的家臣，直到本能寺之变那天早晨，才知道日向守大人的心思呢，不是吗？”那卷连歌落入秀吉之手以后，就不明去向了。当夜之事也许都被当作了绝对机密，完全是一团迷雾。据说绍巴交给秀吉的歌卷中，光秀的起句中的“亦可知”被改写成了“亦已成”，不知是否真有此事。还有人说光秀在苦吟之时，粽子没扒皮就塞进了嘴里，也有人说光秀曾问绍巴本能寺的护城河是深是浅，绍巴回答说不胜惶恐。这些话听上去活灵活现的，也不过是战乱后的传言。因为是一天就使天下大变的大战乱，所以一时之间流言四起，难辨真伪，人们一定会在街头巷尾议论纷纷。不难想象，有一段时间绍巴有很大嫌疑，人们以为他才是唯一事先得知光秀计划的人。那晚歌会之后，众人都留宿在威德院的僧房中，由于房间数量有限，绍巴就睡在紧挨光秀的寝室里。因为是夏季的夜晚，又是知心的歌友，中间的隔扇也都撤下来了。绍巴躺下之前说：“山上也没蚊子，今晚可以舒舒服服睡一觉了。京城中蚊子实在太多了……”光秀也没问他，他就自顾自地说起来。寺里的僧人将蜡烛熄灭，退出去后，光秀似乎马上就睡着了。他没有回应绍巴的牢骚，将脸贴到枕头上，开始怀疑户外山风在房屋周围呼啸的声音就是天狗的呐喊声。光秀突然想起在火神前殿听神官讲的故事，在脑海里描绘着漆黑的夜色里四处乱蹿的天狗的身姿。天狗嘴里衔着火在跳。大天狗、小天狗、无数天狗都化成一团火，在黑风中飞翔。那些火落下来后，火神的神社瞬间化为一个巨大的火球。光秀想：想睡，睡吧。他并非是在做梦，尽管如此，脑海中却全是那样的幻象。他翻了个身，想了想今日之事，意识到天一亮就是二十九日了。梦化为天狗，现实在思考安土城。二十九日，二十九日，信长这一天从安土出发前往京都。现实与梦的分界渐渐消失，他也不知道自己是睡着了还是醒着。在这种半睡半醒之间，他和天狗已经没什么区别了。天狗踩着云端俯视天下，为了小心起见，要事先俯瞰一朝举事时的天下动向。在天狗看来，一切都对自己有利。首先，中国地区的秀吉如今要对阵吉川、小早川的大军，已经是四面受敌，被牢牢困在高松城。如果与毛利家私通，对他摆明利害的话，天可怜见，多年远征的秀吉以及他麾下的大军就要葬身中国地区了，再也无法回顾京城。如今身在大阪的德川家康是最善于处世的人，一旦看到信长已亡，他的去留就只要看我如何劝诱了。细川藤孝估计会愤怒一时，毕竟是我女儿的公爹，与我也是多年来的刎颈之交，应该不会拒绝，会协助我的。肉体阵阵剧痛，热血沸腾。耳根都热了，仿佛沉睡已久的青年的热血再次苏醒了一般。天狗翻了个身，随着枕头的声响，他不由得呻吟了一声。“将军……”旁边房间里绍巴坐起身叫道：“将军……您怎么了？”光秀隐隐约约听到了，故意没有作答。绍巴马上又恢复了睡眠时的呼吸。短暂的夜晚很快就过去了。光秀一起床就告别众人，在浓浓的晨雾之中下山了。没有用处的用处三十日，左马介光春来到龟山会合。光是他所率领的坂本军队就已经人数众多了，明智麾下的将士又从各自的领地召集来与其身份相应的人数和家中的孩子，城下挤满了兵马，辎重的车马拥挤在各个十字路口，交通几乎被阻断了。太阳毒辣辣地照射着，那些运货的马夫聚集在商店里，举止粗鲁地大吃大喝，高声叫唤，让人以为是盛夏呢。这会儿步卒们又隔着运送兵粮的牛车斗嘴呢。女孩子围成圈看热闹，脚下的牛粪马粪上苍蝇嗡嗡地叫着飞来飞去。光春在马上看着这一切，觉得景观已经不同寻常。跨入城门一步后更是如此。光春首先去拜见了光秀：“那之后您身体健康吧？”“你看啊，好得很！”光秀莞尔一笑。比起在坂本的时候，显得和蔼多了，气色也很好。“出发的日程定了吗？”“稍微延后一点，决定月初出征。我想万事万物开始的日子也就是朔日是最好的。”“六月一日吗？那么是否已经禀告安土那边了？”“已经派人将这一计划报过去了，可是估计右大臣已经入京了吧。”“听说二十九日傍晚平安进入京都了。信忠公住在妙觉寺，右大臣下榻在本能寺。”“听说是啊……”光秀声音低沉，话音渐渐消失，不再作声。光春立即起身说：“很久没见内城的夫人和孩子们了，我去看看她们。”“你先解下行装，好好休息一下吧。”光秀慰劳道。他不知厌倦地目送着堂弟离去的背影，心中的闷气无处倾吐，只好宣泄在脸上。隔着一间房，在另一个房间里，一看满头白发就知道那人是齐藤利三，他正与诸位将士促膝而谈，地上展开着军事档案和一些文件，他们似乎在热烈地商谈什么。过了一会儿，他独自来到光秀跟前问道：“您吩咐的大小行李都在三十日先行发往山阴方面吗？”“行李？那件事啊。不需要全部发出，一部分就够了。”这时，今天与光春一同到达的叔父长闲斋突然出现，真的十分突然地窥视了一下光秀的房间，东张西望着说：“啊？不在啊。坂本的将军去哪里了呢，到底去哪里了？”这位老人一直那么开朗，他那乐天的表情几乎让人来气。不管是临近出征也好，主公及家臣多么担心也好，明智长闲斋总是改不了爱开玩笑的脾气。主城的诸将把他看成了一个没有用处的老人。但是一旦他掉转头来到内城的绣房之中，就会拥有绝对的人气，那些女官以及少爷小姐还有他们的玩伴全都聚集过来，无论是站着还是坐着，他的周围从不缺少嬉笑声。“玩笑大人驾到！”“玩笑大人，您啥时候来的？”“玩笑大人，今晚住下吧？”“玩笑大人，请用茶。”“玩笑大人，抱抱我。”“给我唱首歌听听吧。”“我想跳个舞给你看。”有的坐到他腿上，有的缠着他嬉笑，还有女童看了看他的耳孔说：“玩笑大人的耳朵里长毛了。”“一根，两根。”“三根，四根……”一边打着拍子唱，一边给他拔耳毛，这时又有男孩子骑到他背上，按着他白发苍苍的脑袋说：“当马吧，学马叫！”“咴儿，咴儿，咴儿！”长闲斋心甘情愿地在地上爬行。他打了个喷嚏，背上的孩子落下“马”来。侍女和保姆都捧腹大笑起来。光秀的夫人和左马介光春正在里面一个房间谈论着什么，非常肃静，他们回头望了望这边，也跟着笑起来。到了夜晚，这里的嬉笑喧闹依然没有停止。光秀所在的主城和这里大不相同，一边是冰天雪地，一边却是春意盎然。光春离开内城的时候说：“叔父大人年事已高，与其上战场，还不如留在这里照看少爷小姐们，免去将军的后顾之忧。我会跟大将军说明此事的。”长闲斋回过头苦笑着说：“可能我能完成的任务也就是这些事了。你看看，他们也不肯放我走。”他把绣房中的人都召集在一起，虽是晚上，也有人央求他讲他熟悉的故事，于是他开始风趣而滑稽地讲述《盛衰记》中的一节。离出征只剩一天了。光春想当晚应该会召开全体会议，结果主城非常寂静，他只好来到外城睡觉。第二天是当月的最后一天，他一整天都在暗暗期盼着，依然没有任何音讯。到了晚上主城也没有任何动静，他派家臣前去打探，说是光秀已经进入寝殿睡了。“怎么回事呢？”光春感到很可疑，不过也只能睡下了。翠纱帐中左马介光春突然睁开眼睛，因为隔着两间房，值夜房间那边传来一阵说话声，将他吵醒了。他感觉睡了很久，估计已经是丑时三刻了吧。过了一会儿，脚步渐渐近了，拉门被轻轻地拉开了。还没等对方开口，光春就问：“什么事？”值夜的武士一直以为他在睡觉，似乎有些不知所措。他慌慌张张地跪拜在地，回答说：“大将军光秀大人在主城等您，说是有要事相商，所以才突然来迎接您。”“是吗？”光春立即毫不犹豫地起床了。洗脸、漱口之后又梳了梳头。然后一边换衣服一边问：“现在是什么时刻？”“子时一刻。”“原来是三更啊。”他走出房间，看到漆黑的走廊尽头的杉板门那里蹲着一位白发老人，越发感觉这次意外迎接非同小可。前来迎接的人并非光秀身边的侍童，而是老臣齐藤利三。“是您老人家啊！”“……哦，不敢当！”“深更半夜，有劳你了。”齐藤利三拿着火把走在前面。绕来绕去的长廊中没碰到一个人。主城也是夜深人静。只有最里面的一角充满着非同寻常的气氛。有两三个房间似乎有人没睡。“将军现在在哪里？”“在寝殿。”齐藤利三来到寝殿的走廊口，将火把熄灭了。他将沉重的门打开，用眼神催促光春进去。光春一走进去，身后的门就被关上了。到寝室之前还有三个房间，只有最里面透出浅绿色的烛光。光秀就在那里，身边没有近臣和侍童。他独自坐在那里，身穿白色便服，旁边放着一把刀。烛影看上去透着绿色，因为光秀的周围挂着翠纱蚊帐。睡觉的时候，翠纱蚊帐的四面都会垂下来，现在只有前面被打开了，像幕布一样挂在撑蚊帐的竹竿上。“左马介，靠近点儿。”“是。”光春靠上去问道，“什么事啊？”“这事很重要……你肯为我卖命吗？”光春没有回答，仿佛忘记了自己有一张会说话的嘴，一直都没有回答。隔着烛光，他的眼睛与光秀闪着异样光芒的眼睛依然在相互凝视。两人都不作声。你肯为我卖命吗？光秀的话简单明了。自光秀到达坂本城以来，光春梦寐之间也在暗暗担心，他预感有一天光秀会败给他自己，说出这样的话。今天晚上，光秀终于对自己说出了这句话。光春并没有被这句唐突的话吓到，但是不可否认的是，他感觉自己周身的血液像冰一样凝结住了。真是个可怕的人，他事到如今才这样看待这个人。从十二三岁开始，就与他同吃同住，后来又在战场上同生共死，今天才重新认识到这一点，似乎显得过于愚钝了，可是他无论如何都不敢相信，明智日向守光秀这样的人竟然会想到这样的事。“……光春，你不愿意？”不一会儿，极为沉痛略带沙哑的声音再次传到光春耳内。光春依然没有回答，光秀也继续沉默。他的脸多么苍白啊！这并不是因为翠纱蚊帐的映衬，也不是烛光摇曳的结果，而是光秀内心的颜色。如果光春说不愿意，光秀就必须立即执行事先的决定。光春不需要深思熟虑，就直接感觉到了这一点，他非常清楚。虽然隔着蚊帐，在九尺大床旁边，有个小隔扇，里面藏着武士。藏在里面的刺客的呼吸和杀气，使隔扇上的金粉闪着令人可怖的光辉。另外，右侧的大隔扇外面也悄无声息，感觉刚刚带自己到这里来的齐藤利三正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偷听。除了齐藤利三之外，好像还有几名提枪握刀的武士同样僵直着身子在听。光春很显然早已识破了这些。光秀将自己拉到这样的环境下，只问一句肯为他卖命吗，光春窥度他纠结挣扎的内心深处，无法憎恨他的无情和阴险行为。他首先会感到可怜，那么聪明的人，那么富于理性的人，就这样纠结挣扎吗？他现在只觉得所注视的只是那个人的形骸，自己从小就认识的明智十兵卫到底消失到哪里去了呢？“光春，你的回答呢？”光秀有些忘我地靠过来。光春感觉到他的呼吸有些像重病发烧之人。他这才回答道：“您问我是否肯为您卖命，这是怎么回事呢？我很难理解。”他并非想巧妙地避开光秀想要的承诺，也并不是明明看透了光秀的内心却故意装糊涂。他还有一丝不舍，无法舍弃最后的希望，希望能有办法将这个人从那种暴动与不忠的想法中拉回来。然而听了他的话，光秀的眼角几乎要和太阳穴突起的青筋连在了一起。“……这话你要问我吗？”声音也有些不同寻常，他哑着嗓子问，“从离开安土到现在，我心中的郁闷无法挥散，一直怏怏不乐，左马介，你没察觉到吗？”“基本上察觉到了。”“既然如此为什么……不需要多说，只要回答是否愿意就行，先让我听听你的答复。”“将军！”光秀不作声。“将军！”光秀还是不作声。“您为什么不说话？您在这里说一句话，不仅关系到明智一族的浮沉，还会牵扯到全天下。您才需要清楚回答呢，将军！”“回答什么？”“您怎么了？像您这样的一个人……”光春眼泪簌簌而下，他刚要将手放在榻榻米上，却突然靠近光秀说，“我从没像今晚这样不理解人类。我们都还年少的时候，在父亲家里同窗共读，读过什么书，学到了什么道理？我国的先贤留下的遗书中，有一字半句可以弑君的内容吗？”“光春，小声点儿。”“有什么好泄露的。小隔扇后面，大隔扇外面，都是刺客的刀刃，就等您一声令下了。将军，聪明的将军，我从未怀疑过您的睿智。可是，自从在坂本城见到您，感觉您完全变了一个人。您不应该是那种自制力弱的人啊！”“已经晚了，左马介，要是想劝谏的话还是算了吧。”“我还是要说！”“没用。”“就算是没用，我还是忍不住要说。很遗憾，太可惜了！”光春趴在自己的双手上，颤抖着呜咽起来。此时，藏着武士的小隔扇咔嚓一声响了。也许是因为潜藏在里面的刺客发觉事情难办，正在摩拳擦掌吧。可是光秀还没有做出任何暗示。他将脸转过去凝望着一边，似乎努力不去看在自己面前哭泣的光春。“您比别人读的书要多一倍，又比任何人都具有理性的思维，您也过了不通晓事理的年龄，又不是个糊涂人，正因为如此……恕我愚钝，想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可是就连我这样的人，至少读了忠孝二字也会铭记于心，贯穿于血脉之中。哪怕您胸中有万卷诗书，如果看不见这一点还有什么用呢？”光秀没有回答。“将军，您可以听我一言吗？我们都是继承了名门望族土岐源氏血脉的人，我是相信一脉相通才跟您说这些的。一旦有辱家门名声，无论是对列祖列宗的灵位，还是对生身父母，都是极大的不孝啊！可是，您现在是多少孩子的父亲啊？”光秀还是不回答。“嫁出去的千金，成为别人家养子的公子，还有几个年幼的孩子，您一念之间就会让他们以及子子孙孙千秋万代蒙受屈辱，必须这样做吗？”“要是说下去的话就没完没了了。左马介，我的心意已决，超越了一切。什么事我都考虑清楚了。而且我绝不会放弃。我是忍了再忍，思虑再三才下的决定。算了吧，别再说没用的谏言。你所说的顾虑，也是我每日每夜反复思考过的。唉！我只想说一句话，回顾五十五年来的人生道路，要是我没有生在武门，也不会如此烦恼，更不会想出这样的事。”“对啊，正是因为生在武门，即便是多么难于忍耐，也决不能对主公那样。”“就算是信长，也曾驱逐过足利义昭。火烧叡山等诸多恶行也是人尽皆知。你看，他的宿老林佐渡、佐久间右卫门父子、荒木村重等人的下场，我感同身受啊！”“天哪，将军，您领了丹波六十万石的俸禄，又被赐封惟任这个姓，您也想想如此浩荡的恩典，一门之中还有什么不满足呢？”此前光秀如同井水一样，听了这话突然成为奔腾的河流，“这点俸禄算什么？要是我没有才能也不会得到这些。而且，等我完成了使命以后，在他眼里我只是安土养的一条狗，只会觉得我是无用的赘物。他下令让我跟在秀吉麾下攻打山阴，这不是预告了不久的将来明智家的命运吗？我生在武门，作为男人继承了土岐源氏的血脉，岂能屈身受信长驱使，结束自己的一生呢？光春，难道你看不透信长的黑心肠吗？”光春失望地闭上了嘴，过了一会儿他问道：“您的心意都对身边的哪些人说了？”“除了你之外，对光忠、光秋，还有……”说到这里，光秀松了口气接着说道，“心腹之人有妻木主计、藤田传五、四方田政孝、并河扫部……村上和泉守、奥田左卫门、三宅藤兵卫、今峰赖母……另外还对沟尾庄兵卫、进士作左卫门、齐藤利三等人讲过。”“只有这十三人吗？”“我有没有提到天野源右卫门？还没有啊？我想应该告诉他了。四方田右兵卫虽然是年轻人，但是我曾吩咐他执行特殊的任务，某种程度上他应该觉察到了我的心思。”“唉！”左马介光春一听完这话就抬头看着屋顶长叹了一声，接着又说，“事到如今我还能说什么，既然您已经向这么多人透露了。”光秀一下子靠过来，动作非常突然，他立即用左手抓住光春的衣领，右手握着短剑的剑柄，用令人可怖的力量勒紧光春，问道：“愿意还是不愿意？”光春没有回答。每次被推一下，光春就像没有骨头一样，仰面朝天，脖子左右摇晃，脸上珠泪纷飞。“要是您还没向其他人透露的话也就罢了，事到如今还有什么愿意不愿意。”“那么，你是答应了？要和我一起起义吗？”“我和您虽是两个人，却跟一个人没什么两样。要是没有您，我也不想活下去。无论是以主从的名义，还是从血缘上说，既然我们是同根所生，共同走到今天，我本来也是打算今后无论发生什么都要与您共同承担。可是，话虽如此……”“不要担心，光春。虽说是孤注一掷、听天由命，既然我决心起义，又跟众人讲了，还是胜算在胸的。事成之后我也不会让你只拥有一个小小的坂本城，至少我答应让你做几个国家的太守，享受仅次于我的荣华富贵。”“啊？不，不是这个问题啊！”光春挣开抓着自己衣领的手，猛然将光秀推倒在榻榻米上，“我，我……我想哭！将军，让我哭吧！”“有什么好悲伤的，傻瓜！”“唉！愚蠢！”“傻瓜！”“愚蠢！”“你是傻瓜！”“你愚蠢！”两个人互相对骂着紧紧拥抱在一起哭了，就那样放声大哭起来。藏着武士的小隔扇后面和大隔扇外面的阴影里都传出了抽泣声。老坡无论从气象还是气温看，都已经完全进入夏天了。尤其六月一日出现了近几年罕见的炎热天气。从早上开始就艳阳高照、万里无云，过了中午北方天空被云峰遮住了，然而直到天黑夕阳的光和热还在炙烤着丹波的山河。龟山城从这一天开始变得空荡荡的，因为数量众多的兵马辎重一股脑儿开出了城外。提着长枪、挎着步枪的队伍，满载着子弹火药以及其他军用品的运输部队，士兵们一个个汗流满面，头上戴着晒得发烫的黑铁头盔，举着旗，背着行李，脚上穿着武士草鞋。一看他们今日就要离开故土，城镇中的人和乡村的老幼都聚集在道路两旁。“哎？拐角处府上的次郎丸大人也过去了，水池前那家的老爷也骑着马过去了。”“村越大人一把年纪也在军中。”“笈川大人年纪轻轻就上战场了。”他们找到平日里经常出入的府邸中的恩人和知己，声嘶力竭地为他们祈祷武运，鼓励他们建立战功。要不是因为自己是农民或者商人，也想跟随队伍前去。他们热烈地鼓掌欢送，表达了想从军的心情。可是谁能预料到呢？此时送行之人和被送行的将士都不知道这次出征并非是去攻打中国地区，而是去对付本能寺。因为除了光秀和他麾下的十多名大将，还没有人知道这件事。城东有一片平坦的田野，据说很久以前曾有一条驿道，从大枝山经生野前往面向日本海的本州地区。以筱村八幡的森林为中心，这一带被称作能筱田野，也叫作筱野村落。北边隔着保津川可以看到爱宕山与龙岳的各个山峰，南面有明神岳，东面有大枝山，这里可以说是四面环山的一处盆地。军马离开龟山以后，旌旗摇曳，陆陆续续集合到这里。正值申时，血色残阳和青草散发的热气之中，号角声此起彼伏，互相回应。之前全部士兵只是这里一群、那里一伙的聚集在一起，此刻都站起身，列队整齐，大致分为三个纵列，旌旗肃然飘荡在空中。能筱田野的地表已经被兵马和旗帜淹没了，一瞬间，除了马的嘶鸣声，天地之间再无声息。四面山上或浓或淡的绿叶沙沙作响，似乎有草木清香扑鼻而来。傍晚的风吹过无数张面孔，仿佛把那气息送入了人们的肺里。远处的森林中，号角声再次响起。不久，光秀率领骑马的幕僚从筱村八幡的神社院落那边骑着马缓缓而来，在西下的斜阳中显得光辉灿烂。他们检阅着各个部队，越走越近。阅兵结束以后，将士们仍然巍然不动。那些士兵亲眼见到马上的光秀，就连最低级的士兵也在想：“遇到了好将军，跟随了好主人！”现在他们重新为此事感到自豪，也感到很幸福。光秀披着白底银线织花的战袍，穿着黑皮甲胄，铠甲上的缀绳是黄绿色的，佩刀与马鞍都是最好的。这一日他比平时显得更年轻。当然也不止他一个人这样，因为武将一旦身穿铠甲就没有年龄差别了。就算与十六七岁初上战场的武士站在一起也不显老，武门中的人即使老了也不能示弱。尤其是今日，他在心中暗暗发誓，这种决心让他比全军任何一名将士都要拼命。因此，他望着每名士兵的眼神之中一定闪烁着近乎悲怆的光芒。总帅的这种气魄当然会反映到全军的士气上。明智的队伍迄今为止驰骋过的战场大大小小也有二十六七个了，哪一次都不如这次这样紧张，士兵们感觉毛发都竖立起来了。可以说每个人都在无言之中预感到这次征战不同寻常。和平日的普通身份不同，在不能期待生还的出征之际，无论多么低等的士兵都会拥有这样的灵感。无数这样的灵感形成雾一般萧瑟的气氛，笼罩着各个部队，头顶飘扬的淡蓝色桔梗纹样的九杆大旗在空中发出呼啦的声音。光秀勒住马，向身边的齐藤利三问道：“总人数大概多少？”“一万零七百，加上运送大小行李的人可以达到一万三千吧。”光秀点点头，停了一会儿又说：“把各队头目叫过来。”一声令下，长枪队、步枪队、长刀队等各个部将级别以上的人都离开了队伍，聚集到光秀马前。光秀策马退后一步，同族的明智光忠在四方田政孝以及妻木主计等宿将的簇拥下朝前一步，说道：“这是京都的森兰丸将军昨夜送来的书信。有些注意事项要传达给各位首领。”他在马上展开公文宣读道，“右府大人有令，做好出征中国地区的准备以后，主上打算检阅家臣的兵马、旌旗的模样，速速召集人马进京面见。就是这么写的。”又补充说，“因此，我们从筱野前往大枝山和老坡，酉时一刻动身。时间已经不多了，请用餐，然后喂马休息，不要因为疏忽错过了时间。”一时之间，遍野都是在用餐的人，景象非常壮观，也很和谐。这时，有使者前来说：“比田带刀大人，主公召见！”“堀与次郎大人，总部召见！”“村越三十郎大人，有请！”刚刚被叫到马前部将中的主要人物再次被叫到光秀所在的八幡的森林中。这里是薄暮的背阴处，再加上茅蜩的叫声，显得凉气如水。刚刚从前殿那边传来击掌合十的声音，似乎光秀正率领幕僚们一起在神前敬献祈祷文。联系起来一想，元弘年间，足利高氏曾在这个筱村八幡敬献过祈祷文。高氏来到这条驿道上举起旗帜，声称要尊奉皇命，一举攻入京都，除掉了六波罗。这里离传说中高氏部下埋藏箭的箭冢也不远。这里正是足利氏奠定了室町幕府十几代根基的出发之地，虽然对手不同，但是可以推测光秀心中一定想起了这一渊源。因为是这样的古迹，一直以来，室町幕府每一代将军都对这个神社寄予特别的敬意，并严加保护。光秀不可能不知道它的由来。在天理昭昭的神明面前，光秀打算如何堂堂正正地持有自己的理想呢？无论他的心腹家臣如何怒目圆睁、哭着劝他这样做，仅凭他与信长之间的私愤私恨，还是不能心安理得地做出叛逆之举吧。光秀为自己辩护说，不知什么时候，自己也许会落到荒木村重和佐久间右卫门父子那样的下场，由于恐惧不安，自己像一只穷途末路的老鼠，为了生存下去，才先发制人的。可是这也不能成为让他良心可以接受的理由。这个仇敌近在咫尺，离此地只有四十里路，而且轻装逗留在那里。这是绝无仅有的良机、绝好的运气。他每次意识到自己类似于偶发的恶念，便愈发不能在神前祈祷了。然而，在他的脑海中，以上一切另当别论，要给自己找一个正当的理由并不十分困难。那就是历数二十多年来信长坏的一面作为他的罪状。特别是信长对于文化的极端破坏和对旧制度的变革，这是一条最广为人知的罪状。光秀是个文化人，尽管多年来作为信长的部将南征北战，可是他的知性当中依然沉淀着一些对旧文化和旧制度的爱惜之情。他没能醒悟到自己的知性只是沉溺在狭隘的境地之中，反倒误认为他的失衡的精神和普天下的人一样。各队的部将们心想又是为了什么事召见呢，一个个脸上露出惊讶的神情，促膝而坐，等候在营帐中。光秀的矮凳上还不见他的身影。侍童组的人说他现在正在神前祈祷，很快就会过来。不一会儿，光秀身边的重臣掀开帷幕，陆陆续续走进来，有的点头示意，有的用眼神打了个招呼。他们是并河扫部、进士作左卫门、妻木主计等人。最后光秀与老臣齐藤利三、同族的光春、光忠、光秋等一同现身，靠在中央的矮凳上。“只有这几个吗？全部头领？”“正是。”沟尾庄兵卫回答道。此时，三宅藤兵卫和今峰赖母回头望向奥田左卫门，用眼神示意他什么。三人突然一同起身站到了帐外。众人正在惊讶的时候，似乎营帐外围了一队士兵。从光秀脸上也可以看出他的用意，而且宿将们眼中已有了警戒的目光。过了一会儿，光秀开口说：“家臣都是一体同心，尤其旗下大将是我可以依靠的手足，我以这样的阵势来跟你们商谈，也许你们会觉得有些见外，这也是为了向你们坦率地讲明天下大事、我们的浮沉、如今决心要做的事。”他开始毫不隐瞒地讲明心意，开头几句就很严肃。部将们僵直着身子，仰视他的嘴角，不知不觉间迷失了自己。“我开始只有三千石俸禄，后来涨到二十五万石，从那时起就开始驻守近江丹波城，无论从公私哪面看都是深受隆恩，我绝不会忘记右大臣家施给我的恩德。”他先从这一点讲起，接下来又称颂明智家的赫赫战功。话锋一转，开始讲述在信州上诹访受到苛责的事，以及后来屡次触怒信长、在名门望族面前蒙受了无法忍耐的屈辱的事。前一阵还被夺去款待家康的职务，成为世人的笑料，信长竟然还下达军令让他在出征中国地区时处于秀吉的下风，事已至此，作为武门中人，只能说如今被逼得忍无可忍了。然后，他又列举了那些多年来为信长建立功勋却自取灭亡的人的先例，指出信长性格中残暴无情的一面。通过火烧叡山、逐放义昭以及霸道猛攻等事实，判定信长才是道义的敌人、文化的破坏者、紊乱制度与传统国家的贼子，最后他说道：“我就这样不顾一切下定了决心，咏了一首述怀诗，你们听听如何。不知心者能言何，不惜身也不惜名。”在低声吟诵自己的诗歌时，光秀不由自主地陷入悲悯自己处境的心境，眼泪簌簌而下。那些宿老、旗下大将以及营帐中其他人都开始呜咽或者抽泣起来。其中甚至有人咬着铠甲的衣袖哭倒在地。只有一个人没有哭，他就是老将齐藤利三。他从刚才就侧耳倾听，发现光秀的话中有不周之处。这些部将都是全军的中坚力量，要想让他们在此对着天地神明起誓，刚刚光秀的话有些过于述怀，过于涉及理论，反过来因为感伤又显得混乱。齐藤利三为了将大家悲伤的眼泪与遗憾引导成为血的誓言，突然提议道：“怎么样啊？各位。正因为主公觉得大家了解我们的情况，都是值得信赖的人，这才将这般大事推心置腹地讲给你们听。让君受到羞辱，臣就该死！怎能让将军一个人经历这般苦难？别人我不知道，像我这样一把老骨头，所剩的时日也不多了，哪怕是一个晚上，如果能够看到自己的主公被尊奉为天下之主，进一步说能亲眼看到积怨颇深的信长公灭亡的话，也就死而无憾了。你们这些年轻人怎么想？”左马介光春立即接着说道：“俗话说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虽说大家都是将军的股肱之臣，在如此众多的人面前一旦说出口，这话就不可能在世间隐瞒了。既然如此，不需要任何评议，只有勇往直前走这条路。我们虽然不是齐藤大人，也决不会贪生怕死。你们说呢，各位？”那些头领异口同声地回应他说：“是！”除了这一声，似乎不知道说什么了。在他们的眼中、上扬的嘴角边、膨胀的鼻腔里、呼吸声中、颤抖的手脚上，都可以看到这样的情感。“好啦！”光秀站起身，众人也随着他的情绪变动颤颤巍巍地站起来。作为出征的惯例，重臣们异口同声地说：“此次您下定决心，事情必定能成功！又在室町幕府历代笃信的八幡宫许下愿望，再也无需置疑了。”四方田政孝仰望天空，说道：“已经是酉时了。”他一边催促人们做好出发的心理准备，又以充满信心的口吻对光秀和光春等人说，“从这里走山野道路大约到京城还有四十里，最迟在拂晓时也能包围本能寺了。五刻之前解决掉本能寺，再用一支队伍攻打二条的皇宫，那么诸事就能在早饭前定下来了。”本来这就不是始于此处的献策或者评议，只是为了鼓励那些中坚部将，告诉他们天下之事已经尽在我们的掌握之中了。酉时三刻，山阴的道路已经昏暗了。一万三千多铁甲汇成一股人流，黑压压的一片，经过王子村，很快来到老坡。当夜繁星满天，京城也在同一片夜空下。本能寺一带红彤彤的夕阳落在了本能寺的空壕里。六月一日，京都也是一整天艳阳高照，就连很深的壕沟也出现了很多干泥。泥墙东西长一百多米，南北长二百多米。壕沟与泥墙平行，宽度接近四米，泥墙也比普通的院墙高。这座山的日莲宗八品派的寺庙建筑有些不露痕迹地沿袭了所谓的城郭样式。从街道上只能看到中心位置的伽蓝以及数十间殿堂的大房顶。只是寺内一隅有一棵有名的皂荚树，无论离多远都能看清楚。有人把这棵树称为本能寺的森林，也有人叫它皂荚树丛，比起东寺的塔，是更好的标记。每当它那高大的树梢沐浴在夕阳之中，一定会有很多乌鸦喧噪一时。无论那些受人尊敬的长老们多么有洁癖、怎样守护风雅，却无法去除夜晚的野狗、黄昏的乌鸦和早上的牛粪。当然，这也许可以说是象征眼下京都文化的侧面。本能寺本身虽然外观已经成型，但是内部还留有很多空地。据说天文年间的那场大火之前有二十间房舍，要想再现那样的壮观之美，还需要进行大规模建设，事实上有一部分正在施工。另外，看一下本能寺周围也能发现这一点。从正门通往四条方向的大道两旁既有所司代的府邸，也有武士居住的小巷，城镇建设整齐划一，很有京城的面貌，而北侧的锦小路一带至今还残留着没有整顿的贫民窟，从室町幕府时代就一直像孤岛一样存留在那里，人们至今仍沿用过去的叫法，称那条狭窄的通道为尿小路。《宇治拾遗》中写道：“有一个叫清德的高僧，是个多食之人，曾在四条之北的小路上撒尿，那些身份低微的人感觉很脏，因此称之为尿小路。”由于四条之南有个绫小路，长官曾下令以后就把尿小路改称为锦小路，正好形成对照。但是其风貌保留至今，皂荚树上的乌鸦早晚都在这里喧闹不已，张扬着鲜活的生命力。“天主教徒来啦！”“天主教徒要走了！”“教堂里的天主教徒拿着漂亮的鸟笼要过去了！”歪歪扭扭的板房的屋檐下，破土墙之间的小巷里跑出来几个附近的孩子。有的脸上长了痱子，有的长了疖子，还有的带着鼻屎，一个个就像翅膀坚强的昆虫。三名天主教徒听到喊声微笑着放慢了脚步，就像正在等待友人一样。教堂位于离此不远的四条坊门。这一带的贫民窟早上可以听到本能寺的诵经声，傍晚又能听到教堂的钟声。本能寺的大门非常庄严，本能寺的僧众走路时都是一副令人可怖的样子，而教堂里的天主教徒即使走在这条污秽的陋巷之中，也不忘显示他们的热情。他们看到长疖子的孩子，会抚摸着他的头告诉他治疗方法，看到有病人的家庭，就屡次前去探望并施舍财物。都说夫妇吵架连狗都不会管，教堂里的天主教徒经过的话会介入其中，殷勤地从中调停。被调解的夫妇并没有特别感谢，倒是那些爱看热闹的东邻西舍真心感到佩服。他们议论纷纷：天主教徒非常热情，又很懂道理，真正在为社会做贡献。一般人可做不到，不愧是上帝派来的使者。平时他们就单纯地表示钦佩，因为天主教徒的社会救济已经涵盖了京城内外的山野与桥下的贫民和病人，教堂里还设有治疗所等类似于养老院的组织。而且那里的天主教徒都喜欢小孩，因此那些孩子的父母必然会把他们当神看待。然而，这些天主教徒偶然在街上遇到本能寺的僧人的话，就不会像对孩子那么热情，像遇到了敌对国家的人一样，只是翻起蓝眼睛用锐利的眼睛瞥一眼就过去了。因此，他们宁愿绕远一点走尿小路的狭窄小道，也尽量不从本能寺门前经过。只是这两天他们必须屈身前往本能寺参拜，因为从前天晚上开始，那里成为右大臣信长的下榻之处，对他们而言，全日本最可怕的人如今就逗留在近在咫尺的地方。这三名天主教徒将不知名的南方小鸟装在黄金鸟笼里，又让从本国带来的厨师制作了西洋点心，装进盒子里，捧着去敬献给信长。如今刚走到半路，遇到尿小路的孩子们突然挡住了去路，聚集在他们身边。“天主教徒，天主教徒！”“那只鸟叫什么名字？”“那盒子里装的是什么？”“要是点心的话，给我们吃吧！”“给我们吧，天主教徒！”三名天主教徒并没有表现出厌烦的样子，他们一边朝前走，一边用只言片语的日语劝诫道：“这个，给右大臣大人。太可惜了！给你们的点心，和妈妈一起来教堂的时候再给。现在，没有！”尽管如此，孩子们还是一个接一个地围上来，有的跟在身后，有的绕到身前，结果有个孩子就像青蛙入水一样扑通一声掉进了本能寺拐角处的空壕中。因为没水，倒不必担心溺水，但是壕底的泥有点像沼泽。刚刚掉进去的孩子就像泥鳅一样挣扎起来，岸上的人们吵吵嚷嚷的时候，他已经有生命危险了。两边都是石壁，就连大人掉进去也不容易爬上来。这道沟渠中挖出来的土将广阔的本能寺的地基平均堆高了好几尺。这道壕沟具有重大的意义，自然是越深越好。在水位上涨的雨夜，经常有庶民喝醉了酒掉进去，其中甚至有人溺水而死。“不得了啦！”“听说你家的淘气鬼掉到本能寺的壕沟里了！”似乎马上就有人去通知家人了。尿小路的左邻右舍人声鼎沸起来，孩子的父母光着脚就跑出来了。邻居夫妇和后街的老人也出来了，年轻姑娘也跑出来了，狗也跟过去了，确实是非同小可。但是，当这些人来到壕沟岸边时，那孩子已经得救了。他像一根莲藕一样被拉了上来，嗷嗷大哭。另外，两名天主教徒的手上和衣服上都沾满了泥污。似乎另一名天主教徒刹那间就跳到了壕沟中，他后来终于也爬了上来，几乎已经看不出手和脸了。孩子们看到他的样子后高兴地手舞足蹈，欢呼着说：“哇！天主教徒变成鲶鱼了！他的红胡子上也都沾满泥了。”获救孩子的父母绝不会是信徒，却也双手合十，流着感激的泪水跪拜到鲶鱼们脚下，口称“上帝”。另外，人山人海之中也有很多称赞天主教徒功德的声音，他们以自己淳朴的情感，单纯地表达自己的感激之情。“太好了，这孩子有天主保佑呢！”天主教徒们好不容易来到了这里，却没有表现出后悔或者可惜的表情，那些贡品已经没用了，他们只能按原路返回了。在他们的蓝眼睛中，信长和一个镇上的孩子作为他们传教的对象来说没什么两样。他们也很清楚，这件事将会成为这一带人的谈资，以后这种感激之情将会扩散得更广泛。后来，壕沟岸上已经没有其他人了。“宗湛，看到了吧。”“嗯，真是太佩服了。”“真可怕啊，那个宗教！”“是很可怕，真是值得我们反思啊！”两人对视一下，发出了这样的感慨。其中一个人三十岁上下，另一个人已经上了年纪。要说他们看上去是父子也能说得过去。他们和坂口的商贾巨富的风格也有些不同，能让人感觉到他们的人品中有不拘小节的气度和很深的涵养。话虽如此，要说这两人是普通的商人，倒也有几分相似。一旦信长住进去，寺庙就不再是单纯的寺庙。自从二十九日夜晚以来，本能寺的大门外车水马龙，来来往往的人声喧闹令人吃惊。似乎如今能够拜谒此人已经是天下大事了。而且，如果能够听信长说句话，或者看到他的笑容，他们就会欢天喜地地回去，就像获得了比他们进贡的奇珍异宝和美酒佳肴贵重数百倍乃至数千倍的东西。不知道是所谓的威望，还是作为人中龙凤自然拥有的德望，不管怎么说，令人不可思议的事实是，从本能寺的正门到屋顶瓦都飘荡着熠熠生辉的人气的彩霞。从那里映射到夜雾中的天光，在尿小路的后街上也能看到。这两天的访客都是京城中有名的缙绅。以菊亭晴季为首，德大寺、飞鸟井、鹰司的诸位公卿也来了，还有九条、一条、二条的各家官员也来拜访。今天中午，近卫前久夫妻双双前来拜见，他们待了很久才回去，其间圣护院的住持、各个山庙的僧人、城下的富豪、各种职业的名人都以或公或私的身份出入，络绎不绝。“叔叔，我们在这边等一下吧。好像又有人进去了。”“估计是春长轩大人吧，看那些侍从应该是。”两人停下了脚步。刚才在壕沟岸边的角落里，他们两个商人混在众多看热闹的人群之中，等到那些尿小路的孩子以及天主教徒离去之后，又慢悠悠地沿着壕沟岸边朝大门方向走来。如今所司代村井长门守春长轩正率领侍从伫立在大门前等候，似乎在给从里面出来的贵人的轿子让路。不一会儿，在轿子、车辇的行列后面，走出来几个英勇的武士，手里牵着两三匹鹿毛或者苇毛的马。他们一看到长门守，就用一只手抓着马的嘴笼头，行个礼过去了。这批乱哄哄的人走了以后，长门守的身影消失在大门里面。两位商人目送着他的背影，从远处慢慢走过去。大门处的防卫自然极为森严。卫士全都用盔甲武装起来，他们看着出入人群的目光和刀枪一同闪着寒光，就像在战场上一样。一旦发现形迹可疑的人，立即大声喝道：“站住！去哪里？”两位商人也遭遇了这样的对待。上了年纪的人非常诚恳地低下头说：“我是博多的宗室。”年轻商人也学着他说：“我是博多的宗湛。”光是这两句话，守门的士兵们似乎还是一副不明就里的神情，然而里面卫士小屋前领头的武士已经满面带笑地请他们通行了。夜谈正面的佛堂是所有建筑物的中心，而人们的中心则在信长的宝座那里。穿过正殿旁边的桥廊，再沿着大走廊经过水墨画房间、金碧房间、什么什么房间之类的，要走过好几间房，才能听到他的声音。信长声音传来的地方，外面院子里有潺潺的泉流声，对面几间屋子里不时有女性爽朗的娇笑随风传出来。在访客们听来，这声音非常和谐，让他们不再感到拘泥，对这位严厉的主人也产生了一种亲近感。“是吗？这么说来，明天早上就要从住吉的海湾出发了啊。多亏有老练的五郎左辅佐他。你转告五郎左和信孝，我对一切都很放心。很快就会在中国地区见面吧，我近日就会西下。”武士一直跪在信长所在的房间外，将额头抵着榻榻米听信长说话，不敢抬起头来。他是刚从大阪过来的使者，来送信长的三儿子信孝与丹羽长秀的书信。神户信孝、丹羽五郎左卫门、津田信澄等人率领的一支军队先于信长做好了各种军务准备，明天早上就要乘兵船从住吉前往阿波。使者前来汇报这一情况以及数日前离开大阪进入坂口的德川家康的情况。“那么，属下告辞了！”使者在远处向信长以及和信长对坐的织田家的嫡子信忠各施一礼，又稍微侧了下身子，向坐在下首的所司代村井长门守同样施了一礼，这才退了出去。信长似乎突然意识到了暮色，环视一周，对侍童说：“天黑了，把西边窗户上的帘子卷起来吧。”又问信忠，“你住的地方也热吗？”信忠比父亲稍早一点儿进京，住在二条城旁边的妙觉寺。从父亲进京的那个傍晚到今天，他一直都守候在这里，有些疲惫的样子，本来今天打算告辞呢。可能信长是出于慰劳他的想法吧，挽留道：“今晚我们内部几个人安安静静地喝杯茶吧。昨天和前天两天都是客人，一直到夜里。太没有空闲人就会没有精神。玩玩儿再走吧，我让你见见有趣的人。”于是他没有拒绝，留侍在一旁。然而，如果让他以儿子的身份说说心中的想法的话，信忠也许想这样说吧：“我今年二十六岁，还不像父亲那样了解茶。特别是在这种战国时期，非常厌恶偷闲度日、只顾悠悠风雅之事的茶人。虽然您一番好意给我引见，但是我一点儿都不感激。说心里话，我这颗武士之心只想着尽早前往中国地区的战场，不要落在弟弟信孝后面。”信长今天邀请长门守来并不是以所司代的身份，似乎是以一个熟人春长轩的身份。但是他似乎无法从君臣这种拘谨的关系中解脱出来，座谈也有些不自然。这种不自然是信长讨厌的事物之一。兵马倥偬的日常生活中政务繁忙、访客出入不断，睡眠不足，从所有这些官方规矩中稍微解脱出来，松一口气的时候，面对着光秀式的殷勤，感觉有些吃不消。于是便会突然想起秀吉来，甚至有些怀念地想，他没有这么无聊。“长门。”“在！”“你儿子呢？不来吗？”“我带来了，但是因为他太不懂事，特意让他在外面候着。”“这么客气，真没劲！”信长嘀咕道。今晚让他带儿子来，是为了轻松地聊天，不是君臣接见。不过信长也没让他叫过来，他问道：“哎？博多的客人们在干吗？”侍童房间里传来坊丸的声音。似乎兄长兰丸正在训斥他。兰丸兄弟三人都在侍童组中，似乎这也是经常造成兄弟吵架的原因。这也让人再次感觉到森三左卫门可成的孩子都已经长大成人了。最近也不知道是谁传开的，信长隐隐约约听到人们风传兰丸想要明智领下的坂本四郡，因为那是他父亲生前驻守的地方。信长现在也认为这很荒谬。不过他有时候也会反省一下，为了消除世间的误解，也为了兰丸本人，都不应该一直让他以侍童的身份待在身边。“您要到院子里走走吗？”因为信长伫立在走廊上，兰丸马上从侍童房间跑出来，将鞋摆在放鞋的石板上。他如此机灵，又很温厚，正适合陪侍在身边，不知不觉就用了十几年，都习惯了。信长看着他说：“不，我不去院子里，放下吧，放下。”又说，“今天真热啊！”“真是艳阳高照啊！”“马厩里的马还有精神吗？”“马也有些没精神。”“是吧，我虽然不是蜀国的刘备，也要有髀肉之叹了。”他专注地望着西方空中的太白星，也许是在遐想中国地区的天空吧。兰丸一言不发，一直安静地仰望着信长的侧脸。信忠也来到信长身后站定，但是兰丸似乎忘记了他的存在，一直在仰望信长，仿佛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了一样。如果他有通灵能力的话，他一定会更加强烈地意识到当时那种不可思议的心理以及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感觉。后来算一下时间的话，那时正是明智光秀的军队离开筱村八幡、来到老坡山脚下的时候。大厨房那边吐出来的炊烟笼罩了寺内。一切蒸煮以及洗澡水都用的是柴火。夜幕降临之前的一刻，不仅是这里，整个京城内外都冒着炊烟，从东山一带眺望的话会觉得非常壮观。信长正在浴室里冲水洗澡。这里是小屋样式的蒸汽浴室，流汗以后出去冲水。冲水的地方大约有十坪，非常宽敞，藤蔓爬在高高的竹编窗户的格子上，绽放了一朵白花。侍童们等候在浴室隔壁的房间里。信长在那里换好衣服，又梳理了头发，非常舒爽地沿着桥廊回来了。结果有个小厮像狗一样跳出来，跪拜在黑暗的院子里。他的脸比黑夜还要黑，只有牙显得很白，信长不由得向后退了一步，问道：“谁？”侍童在身后笑着回答说：“是黑鬼小厮。”信长也苦笑了。大约半年前，新来日本的天主教徒一行人从南方带来了黑人奴隶，献给安土。把人作为贡品还真是稀奇。当时信长对左右的人说，如果自己是黑人国的国王，无论多么贫困，也不会将自己领土上的人作为礼品送给外国。不过年轻的黑人看上去很给人好感，就让他和小厮待在一起，外出的时候，戴上西洋帽子，穿着金银丝缎的和服外褂，有时会让这个黑人跟在马后面。兰丸过来禀告说：“博多的宗室大人和宗湛大人两位正候在茶室里，随时恭候您的大驾。”“已经来了吗？”“他们天黑之前就来了，亲自动手打扫茶室和院子，用抹布擦走廊地板，一切都不借助他人之手。宗室大人打水插花，宗湛大人亲自到厨房指挥准备饭菜，在旁人看来，如此费心也非同一般。”“你怎么没告诉我？”“他们两位吩咐说，虽然场所是在您的下榻之处，却是他们招待您。既然他们充当主人角色，在约定的时间之前不要通报。因此我故意没禀告您。”“什么啊，看来又下了一番功夫啊。告诉信忠了吗？还有长门！”“我马上就去请！”兰丸走了以后，信长走进一个房间，紧接着又走向一间茶室。没有专门建造的茶室，场所就在书院，摆上屏风，围成一个小房间。客人有信长、信忠和村井春长轩父子，烛光冷冷，小房内静悄悄的，仿佛空无一人。他们不一会儿就喝完了茶，转移到大客厅里，不再有主客之分，开始天南海北地聊天，好像忘记了夜已深了。在这里不用顾及茶道的步骤和清寂，客人与主人毫无隔阂，非常放松，因此话题自然也涉及各个方面。信长饭量又很大，本来在茶室里就吃饱了，移步大客厅以后，摆在他面前的木盘子和高座漆盘变空了。他特别喜欢喝葡萄酒，那感觉就像融化了的胭脂一样，他时不时从点心盒子里抓起西洋点心塞到嘴里，又不停地讲话。“什么时候让宗室做向导，让宗湛陪同，去南蛮逛一逛。估计宗室已经去过几次了吧？”“不，我都这把年纪了，还未曾去过。”“没去过啊？”“虽然老想着去，却去不了。”“宗湛又年轻，看上去也很健康，你去过吗？”“我也还没去过。”“两个人都还不了解南蛮吗？”“是的，虽然我家船上的水手以及店里的伙计们不断来往于日本和南蛮之间，但是我们还没有去过。”“要是那样的话，就没有经商的好处了。我这样的人就是想去也没空离开日本，也是无可奈何，你们又有船，那边又有分店，也总是有班轮往来，为什么不去？”“所谓天下之事，各自的繁忙程度虽然不同，却也总是琐事缠身，最终一两年都很难离开。将来右府大人平定了宇内之时，宗湛和我一定会给您做向导，和您一起逛一圈。”“一定要去，这是我的一个夙愿。可是宗室，你能活到那一天吗？”信长一边让侍童给他斟葡萄酒，一边取笑这位老人，宗室也不肯服输，说道：“话说回来，在我有生之年，您要早日一统大业啊。您要是太迟了，也许我等不了那么久。”信长微微一笑，仿佛在说：“用不了多久了。”虽然遭到宗室反击，但是这种不留情面的话有时反倒让信长非常愉快。另外，在谈话过程中，宗室这个人会满不在乎地直言和讽谏，说一些就连信长的宿将都不敢说的话，他带来的宗湛虽然年轻，说话却也十分辛辣。陪坐一旁的信忠和村井春长轩父子不时感到提心吊胆，甚至偷看虎威是否大怒，心想：“那样的话说出来也行吗？”同时也不由得去留心观察，想知道这两位博多的商人到底凭什么如此受信长宠信。信长绝不会单凭他们是茶人就如此信赖他们。南蛮当然信长对他们肯定是很熟悉的，但是对于那些偶尔在安土碰到过或者听人讲过，又或者只是在茶室里一起喝过茶的人来说，自然很难理解个中情由，不明白这两位商人到底以什么理由比诸侯还深得信长的宠爱与信赖。“今晚让你见见有趣的人。”即便是提前听过这样的话，信忠有时候也会露出一副索然无趣的表情。只有当信长与他们开始畅谈南蛮的事的时候，信忠才来了兴致。每件事都很新鲜，激发了他的梦想与大志。不论是否有深层的理解，南蛮是当下有识之士关心的一个话题。天正年间的文化觉醒了，其本质上具有的日本性，受到了急流涌入的海外文明的刺激。步枪传来以后，社会面貌发生了显著变化，其原因就在此。从葡萄牙、西班牙等国家接踵而来的人数众多的天主教徒就是媒介。关于南蛮的知识，当初大都是由那些天主教徒传播来的。不过，今晚在这里的岛井宗室等人未必就是从他们那里得到启示才创下今天的家业的。同行的神谷宗湛的父亲绍策等人天文初年就去过朝鲜和中国，还跟柬埔寨有交易。他们以前的家业是所谓的采矿，专门在石见国开采银矿。后来觉得同样是挖掘财富，就应该去海外的无限广阔的天地中寻求，所以转行做贸易。“在海的彼岸，物资都在南蛮。”不断向他提示的人并不是后来从西方过来的天主教徒，而是从地理上自然会选择九州博多的一角作为老巢的倭寇。宗湛继承了父亲的遗业，如今在吕宋、暹罗国、柬埔寨等地开设了好几处分店。他从中国华南地区引进了黄栌的果实，开创了制蜡的方法，让内地夜晚的灯火更加明亮，又从海外引进冶金术并加以改良，带来了精炼铁的冶炼方法。可是当人们称颂其功德的时候，他反倒总是羞愧似的谦虚地说：“这么点儿小事，还不值得您称赞。”岛井宗室也是做海外贸易的商人，与宗湛家是亲戚关系。九州的诸位大名都向他家借过钱。港口里拥有十几艘大船和数百艘小船，家里总是养着很多人，也不知道是武士、水手还是商人。他们视海洋为平原，不拘小节，始终将炯炯的目光投向海潮的彼岸，认为男儿的事业应当在那里。虽然早就将船上的八幡大菩萨旗放下来了，但是那种胆量与气魄至今也没有发生改变。总之，虽然在这里只是一介茶人，岛井宗室和神谷宗湛在九州的家里都有那样的事业。总的说来，不仅仅是出身武门的人，放眼天正这个时代，商人当中确实也有些人物。武门之中有信长、秀吉和家康，城镇之中也有作为商人的信长、秀吉和家康。不仅是九州博多，坂口也有号称坂口商人的天王寺屋宗及、千宗易、松井友闲等人，将他们与当代的武将放在一起，在人品与远见方面也毫不逊色，这样杰出的人物还是有不少的。从地理上讲，博多的商人充满进取心、豪气冲天，而坂口的商人善于经营、富有文化性，又不忘与政治挂钩。那些商人既可以称为贸易家，又可以叫作政商。对于他们，信长表面上以茶会友，实际上是向他们咨询各方面的意见，包括战国时期的经济文化政策和对待外国的各种问题，比如对天主教徒的政策或者关于将来到海外拓展的抱负。不夸张地说，信长的海外知识几乎都是在喝茶的时候从这些人身上学到的。眼下信长谈着谈着忘记了自我，手就伸向西洋点心，吃了好几个。岛井宗室看到后提醒他道：“那东西里面使用了砂糖，睡觉之前最好不要多吃。”信长反问道：“砂糖有毒吗？”宗室回答说：“虽然不至于有毒，但是绝非是良药。本来南蛮的东西味道浓厚，日本的东西比较清淡。点心也是，柿饼和年糕就足以让舌头感觉到甜味了，但是习惯了砂糖的话，再吃那些东西就不过瘾了。”“九州那边已经引进很多砂糖了吗？”“不怎么进口，雅加达的砂糖一斤就要一片金叶子，这种交易对我们来说太不划算。我也考虑过将来用船运一些甘蔗，移植到温暖地带，但是又在顾虑，和烟草一样，这东西如果在国内扩散开来到底是不是好事呢？”“真不像你的风格啊！”信长笑了笑说，“不要想得太狭隘。无论好坏，一概用船运来，这就是文化的特质，就像水往低处流一样。眼下很长一段时间，估计都会有杂七杂八的东西从西洋和南洋传过来吧。如今这种东渐的气势是不会停止的。”“从您的性情来说，我也明白您宽广的心胸，可是就这样听之任之也行吗？这样一来，我们的生意倒是好做了。”“当然行啦，新的事物尽管引进来就好啦！”“哈哈！”“不过，嚼了之后要吐出来。”“吐出来是什么意思？”“好好咀嚼，好的东西就摄入胃里，渣滓就吐出来。只要四民领会了这一点，运来什么都不打紧。”“不行，不行！”宗室摇着手坚决反对。对于信长的话，而且是关于国政的方针，他却毫不客气地叙述自己的意见。他说道：“作为掌管天下之人的大气，确实应该那样，但是近来我看到令人心痛不堪的景象，因此不敢贸然苟同。”“你看到什么了？”“异教的蔓延。”“是天主教徒的问题啊。宗室，你也是受寺庙所托吗？”“您也太小看我了。大德寺等寺庙才是把您当成贵客了呢。其实，是真正为国家感到忧虑。”宗室认真地提出了国政方面的建议。他还列举了今天与宗湛来本能寺的时候看到有孩子掉进空壕中的事实，他首先讲述了三名天主教徒如何采取了殉教式的行动，如何不让庶民感动就不罢休，接着说道：“最近不到十年间，大村、长崎自不必说，就连九州、四国的边远地区，甚至大阪、京都、坂口一带，都不知道有多少人扔掉了祖先传下来的佛龛，皈依了基督教。右府大人您刚刚说，无论往日本运什么东西，只要嚼一嚼吐出来就行，可是宗教这方面可不能那样。嚼来嚼去，就连灵魂也被异教同化了，到时候无论是被绑在柱子上刺死还是被斩首，都不会再更改信仰异教的心了。”信长沉默了。这个问题太严重了，一句话说不清。他火烧叡山，攻打本愿寺，动用了就连曾经的平相国也不曾使用的暴行，没有像弹压那样温和的手段，慑服了日本固有的教团。他烧起了战火，兵刃相见，看似收拾干净了，但是至今那种怨恨都无法消散，这一点他比谁都清楚。同时，他又允许传教士们建立教堂，公认他们传教，有时候也会设宴款待他们，高野山与本愿寺的僧人见此情景，一定想大声高呼：他到底把哪一方当作外国人看待了呢？灯情风心信长不喜欢解释，无论什么事都讨厌说得过于清楚。换句话说，他崇尚人与人之间的直觉，确切地说，他享受这种直觉。“宗湛！”他将话头转向新的对象：“你怎么想？你很年轻，应该和年老的宗室不同吧。”宗湛一副很慎重的样子，盯着蜡烛看了一会儿，非常清楚地回答道：“确实如您所讲的那样，我想异教的事也是嚼一嚼吐出来就好了。其实我也是刚刚才想明白的。”“对啊，就是那样！”信长似乎很得意，他转而望着宗室说，“别担心，要从大处考虑。古时候，道真公曾提倡和魂汉才，针砭时弊，劝谏废除遣唐使制度。然而唐风的传入也好，西欧的舶来品也好，正像到了春天会有春风吹来，到了秋天会有秋风带来湿气一样，我国的梅花和樱花的颜色不会改变。反倒是池水中注入雨水后会让水池变得更新。以本能寺的壕沟来推测海洋，所以会弄错。不是吗？宗室？”“哎呀，我明白了。确实，壕沟就是壕沟。”“海外就是海外呀！”“我老了，不知什么时候，我也变成壕沟里的青蛙了。”“为什么啊，你可是鲸鱼啊！”“不，以前也是眼光短浅的鲸鱼。”也许是提到了壕沟，人们这才发现夜间的冷气弥漫在寺庙高高的天花板上，听见远处壕沟里传来青蛙的叫声。“来人！上白开水。”信长对身后打瞌睡的侍童吩咐了一句，仍然一副不知疲倦的样子。他已经不再吃喝东西，只是对夜谈很有兴致。“父亲大人，”信忠向后退了一步，说道，“夜已深了，我就此告辞了。”“不急，不急！”信长一反往常，挽留道，“不是二条吗？就算夜深了也没关系，离得又不远。春长轩就在家门口，博多的客人总不会回家吧！”“不，我得先走。”岛井宗室也表示要回去，他说，“因为明天早晨跟人约好了见面。”“那么，只有宗湛留宿吗？”“我今晚为您守夜。因为茶室还没收拾整理好。”“你留宿恐怕不是为了我吧？因为带来了很贵重的茶具，是留下来看守茶具的！”“正如您所明察的那样。”“你可真够诚实的。”信长笑了笑，突然回头看身后的壁龛，不知厌倦地盯着一幅画看起来，“不愧是牧溪，画得真好。好久都没有这么大饱眼福了。信忠，你也好好看看。这就是传说中牧溪画的远浦归帆之图，宗湛竟然持有这么好的名画，可是，他适合持有这样的名画吗？”突然，宗湛张开大口笑起来。这个男子的面貌顿时就活现起来。那种笑的方式似乎没把信长放在眼里。“宗湛，你笑什么？”宗湛看了看旁人，依然止不住笑着说道：“你们看啊，右府大人又开始他的神机妙算了，想要我家的这幅牧溪作品。他说，这个人适合持有远浦归帆之图吗？是放出了间谍，正要搅乱敌国呢。叔父大人，您珍藏的橡木茶叶罐儿也要收好了哦。”这话让他说中了。从刚开始，信长就很明显地渴望着拥有它。可是，岛井家的橡木茶叶罐儿和神谷家祖传的牧溪的远浦归帆之图都是驰名博多的宝物，正因为如此，信长也不好随便开口。然而，如今物主宗湛亲自将话说破，信长认为这就等同于约定了“如果您那么想要就献给您了。”因为，如此旁若无人地取笑别人，最后又不肯满足别人的愿望的话，这是不合情理的。于是，信长也在玩笑中吐露了真意：“哈哈哈哈，可不能小看了宗湛啊！要是到了我这个年龄，应该就是拿着远浦归帆之图当之无愧的茶人了。在那之前先寄存在我这里吧！”“这个嘛，放谁那里合适呢？几天后，我要跟坂口的宗易大人、宗及大人见面，到时候大家一起好好商量一下。当然去问一下作者牧溪本人的话是最好的了。”信长越发兴致勃勃起来。之后侍臣数次过来剪去蜡烛芯，可是他只喝着白开水，都忘记了时间的流逝。由于是夏季的夜晚，寺庙的门窗全都打开了。也许是这个原因，灯火不停地摇曳，在夜雾中投下了光晕，似乎湿气渗入到了牧溪画的远浦归帆之图的墨迹中。如果有人会用灯火占卜，面对着今夜的灯，也许已经在夜雾的光晕以及灯花的明暗之中看出了什么凶兆。外面传来拍打寺门的声音。过了一会儿，近臣中有人来禀报说中国地区的战场那边有信使到了。信忠和宗室趁机起身告辞。“要回去啦？”信长也站起身，一起走到桥廊这边。“您休息吧。”信忠再次回头，从桥廊下看着父亲的身影说道。村井春长轩父子拿着火把伫立在一旁。本来并非有任何预感，有一瞬间父子似乎在惋惜今生的永别，火把也跟着在夜风中熊熊燃烧起来。本能寺十余间伽蓝殿堂沉浸在墨一般的夜色中，此时已经过了子时三刻了。九杆大旗从老坡再往前走，就是山城国。从丹波口登顶，向右行，经山崎天神马场、摄津街道，直接进入备中国。从左侧下行，则可越过沓挂、桂川，直接通往京都。光秀站立的地方恰好就是顶峰，就如同迄今为止他的人生一样，攀登到了最高处。眼前有两条路，他可以任意选择走哪一条，这也是他最后的选择。然而，弥漫的夜色已经不再逼迫他做出任何反省，反倒将静静闪烁的星光展现在他面前，仿佛告诉他一切都是命中注定，与他约好了明天那场社会大变革。虽然光秀并未下令休息，但他勒住了马，稳稳地坐在马鞍上，一动不动地仰望着星空。见此情景，他周围那些穿着闪亮的甲胄的将领、身后的无数铁甲、旗帜、马匹，全都停了下来，黑压压的一片，大家都在趁机擦汗、检查草鞋带或是换只手牵马。“那边有清泉涌出来吧，我听到了潺潺的水声。”毕竟是一万三千人的大部队，队伍尾部在离山顶还很远的坡道上止住了步伐。各组的部将当然就在附近，但是中军的幕将和光秀的身影离得太远了，即使踮着脚也看不到。步卒们自然不明白为什么没有命令就停止行军了。“找到了！有水了！”有人在路边的崖壁上摸索了一会儿，终于在暗处的岩石后面发现了一股细流，大家都争先恐后地凑到那里，往自己的竹筒里装满了水。“这下就能撑到天神马场了。”“估计是在山崎吃饭吧？不过夜很短，到海印寺一带估计天就亮了吧。”“白天马也容易疲劳，估计上边还是考虑尽量趁夜晚和早上赶路吧。”“到中国地区之前，我也希望如此啊。”步卒们自不必说，除了领头的部将，就连一般的将士也还不知情。大家都认为战场还很远。他们用队长听不到的声音嘀咕着、笑着，由此可见他们还很从容。有一名士兵说自己肚子疼，同伴们一半责怪一半鼓励地对他说：“刚出征就哭诉病痛，算什么事儿啊？”他解释说：“哎呀，我两个月前肠胃就病了，到现在还没痊愈呢。但是，我还是咬着牙来参军，不想错过这次战斗。因为想着回去后偶尔能给父母妻儿讲讲立功的故事，能多领点军俸让他们高兴高兴。”队伍徐徐开动，慢慢恢复肃静的行军步调。从这时起，提着长枪的部将开始迈着大步来来回回地在队伍一侧监视着。一路上没有人再说话。军马开始沿着老坡的分水岭向东下行。没有一个士兵折向西边去中国地区的路。“怎么回事呢？”大家面面相觑，都觉得很疑惑，但是依然继续前行。他们这些小兵，只是仰望着飘扬的大旗，心想旗帜指向的道路是不会有错的。坡路渐渐变得陡峭，马蹄踢着小石子，发出磕碰的声音。偶尔有石头落入山谷，发出巨大的声响。一万多人的队伍就像轰轰地倾泻下来的瀑布一样，势不可当。行军步伐开始加快。堵也堵不住，挡也挡不了，最终只能放任自流。不知是汗水还是露水，铠甲里的汗衫马上就湿了。人和马都气喘吁吁地喷着热气。绕过大枝山的山谷继续下山，在淙淙的溪流的正前方，松尾山的山腰像一堵墙屹立在人们眼前。就在这时，一道道命令传来。“休息！”“解下粮袋！”“给马喂草！”“严禁点火！”这里还是半山腰，只有个叫沓挂的小村子。不过有十几间樵夫和烧炭人住的小屋。尽管如此，军中的警戒却相当森严。从山脚下开始，沿途所到之处都立刻设置了岗哨。山崖边的路上甚至有这样的对话：“你去干什么？”“去溪边打水。”“不许离开队伍，从别人竹筒里倒点！”士兵们解下粮袋默默地开始吃饭，嘴里咀嚼着还在窃窃私语。他们都很奇怪，傍晚从筱村八幡出发的时候已经吃了一餐了，为什么还没到用餐时间又要在这个山里填饱肚子。为什么不能等天亮了，到山崎或者桥本有人家的地方拴马休息。他们无法消除这个疑问，同时依然觉得是在朝中国地区行军。因为通往中国地区的路，不仅仅是老坡的岔路口，从这个村子向右拐，经过大原野也能进入山崎、高槻。但是，队伍离开这里再次出发，直接下山来到冢原，到达了川岛村。四更的天空下，桂川映入眼帘，这对全军大部分将士来说实在是出乎意料的事。“呀，是桂川！”“桂川？”士兵们突然喧噪起来。沿着这条路线自然会到达这里，他们却忘我地瞪大了眼睛。吹来一阵冷风，全体士兵都停住了脚步。“安静！”“不许喧闹！不许随意交谈！”几名骑马的首领围着出现动摇的军队来来回回地大声喊话。在水面映射的光亮中，可以看到九杆淡蓝色的桔梗大旗。河面吹来一阵风，长长的旗杆变成了弓形，发出呼啦的声响。“源右卫门，源右卫门！”一名骑马的将领把手举得高高地大喊着。天野源右卫门作为首领正位于一支队伍右翼的尾部，感觉到主公要召见自己，于是将马放在队伍里，朝这边跑来。光秀站在河滩上，幕将们都用炯炯的目光注视着源右卫门。齐藤利三两鬓斑白，左马介光春的脸上带有一种悲壮的神情，看上去几乎是一副假面。诹访飞驒守、御牧三左卫门、荒木山城守、四方田但马守、村上和泉守、三宅式部，还有其他众多身穿铠甲的将领，把光秀围了好几层，如同铁桶一般。不用说，只有这些将领心里明白，再过不到两个时辰天下就会爆发什么事。天地之间任何人都不可能知道这场巨变，这里的将领却提前获悉了，即便是他们，也没有能够在眉宇举止或者是语调中完全掩饰住那种莫名的恐惧。“源右卫门，过来！”光秀亲口说道，把他叫到近处，又说，“估计很快天就要亮了。你率领一支队伍先行渡河，从西七条前往崛川。一定要注意，万一我军中有人先去本能寺告密，立即格杀勿论。另外，虽说天还没亮，可能会有早起的行人以及进京卖东西的人。这一点也需要注意。好了，赶紧去吧！”“遵命！”“啊，且慢。”光秀叫住他，又补充说，“还有一点要注意，忠秋、藤田传五、并河扫部他们率领的一队人马早就从保津出发，抄山中近道至北嵯峨，从地藏院前往西阵，隔着大雾看不清，不要跟自己人打起来。你横举着一杆桔梗旗，作为标志。”命令很周密，声音有些尖厉。由此可见，光秀的头脑正在高速运转，全身的血管都紧张得快要裂开了。天就要亮了，看到天野源右卫门手下几百人哗啦哗啦地徒步渡河，招展的旗帜下，剩下的一万余人益发不安起来。光秀重新上马，其他人也陆续翻身上马。哪怕是短暂的休息，武将们都会立刻下马，减轻马背的负担，这既是对马的关爱，也是上战场之前的细心准备。“说一下注意事项，别漏听了犯错！”光秀旁边的一名首领将手做喇叭状放在嘴边，大声喊了两三遍。“去掉马掌！”第一条注意事项响彻全军。“听着，去掉马掌！步兵们马上换上新草鞋。不要继续穿在山道上变松的草鞋了。草鞋带子要绑结实，但是要留点空，不要沾水之后勒得太紧！”虽然声音很大，但是为了让大家清楚明白，首领还是在风中重复着喊了好几次，嗓子都要哑了。“步枪组的人将火绳切成一尺五寸长，将火绳头点燃，每五根一组倒提着，绝对不能疏忽。兵粮袋子以及随身携带的物品，还有一些琐碎的东西，如果妨碍四肢行动，就要毫无顾虑地扔到河里。除了武器什么都不许带。”注意事项传达完了。全体将士都愕然失色，这种动摇比河水中的波浪还明显。与此同时部队中有什么东西骚动起来。没有任何声音，也没有任何行动。每个人都左顾右盼，由于禁止交谈，只是面面相觑，那种无声的声音实在是难以名状。然而，环顾四周就会发现，听到命令后的那一瞬间，大家就开始行动起来。动作极为迅速、统一，胜过了日常的训练。如果光看表面，乍一看不会想到每个士兵心中充满了迟疑、不安与惊愕。马掌、火绳、草鞋带，直至全身装备好，瞬间完成了这一系列的动作。齐藤利三虽说已是老人，却是历经百战的武将，他像宣读公文一样大声传达指示：“大家欢呼吧！从今天起，我们的将军惟任日向守大人，无疑将会成为天下之主，不要怀疑梦想！即使是步卒小兵，亦当欢欣踊跃，竭尽忠勇！”他的声音非常洪亮，远远传到下级士兵那里。大家都屏住了呼吸。但是，大家在呼出一口气后，并未表现出喜悦，他们脸色苍白，身体僵硬，他们沉默着，颤抖着，像是快要哭出来了。齐藤利三闭上眼睛，再次提高嗓音，似乎也是为了鼓励自己，语气有些近乎斥责：“千载难逢的日子即将到了，各位大显身手吧！特别是各位武士，全靠你们了！纵使战死沙场，有兄弟子嗣之人自然不必担心无人继承家业，即便无兄弟子嗣之辈，也会替你们寻找到有血缘关系的亲戚，一定不会少了抚恤与封赏。当然，这要看你的功劳大小。”到了最后，齐藤利三的语气明显低沉下来。这原本就是根据光秀的命令来传达的。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违背了自己的内心。“快过河！”天还未亮。一时间，桂川的河水被渡河的兵马阻挡住，一道道白浪翻滚着卷到对岸。回头一看，河里已经没有人了。穿着湿漉漉的草鞋跺了跺脚，所有士兵都打了个冷战。即使浑身都被打湿，也没有士兵把火绳弄湿。没膝的河水比冰还要凉。过河的时候，士兵们肯定各自在心中思考刚刚首领和老臣传达的进入战斗的指示，应该有大部分士兵都认为是去讨伐德川将军吧。他们茫然地想：“现在要讨伐的人，附近除了德川家康之外再没别人了。”同时，又不停地想，“那么，从今天起我们将军就要成为天下之主，这话是什么意思呢？”都已经想到这一步了，他们心里还是没有把信长当作敌人。明智家的将士就是如此一心一意遵守道义人伦的人。要说他们有些迂腐，确实也可以这么说。但是在这种道义的约束之下，越是底层的士兵越坚守着忠心。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把这看成是一种愚蠢的单纯，或是因欲望产生的情感，他们的命运就太过于悲惨了。“天亮了。”“这就要亮了。”刚好是在如意岳和东山之间，一朵云的边缘被映照得红彤彤的。凝眸望去，整个京都城在破晓前的昏暗中依稀可见。但是，回顾老坡和三草的丹波国境，还能看见闪亮的星星。“哎呀，尸体！”“……这里也有！”“哦，那里也有！”已经接近京都西七条的入口了。一直到东寺的塔下，除了星星点点的稻草屋顶和小树林，右边是旱田，左边是水田，放眼望去都是带着露珠的耕地。路旁的松树树根旁、路中间，到处都躺着尸体，似乎都是这附近的农民。还有趴在茄子花之间的年轻姑娘，好像睡着了一般，抱着笸箩，就那样被一刀砍死。那些血迹看起来像是刚刚洒落，比晨露还新鲜。想来应该是先于大部队到达的天野源右卫门的士兵干的。看到早起下地干活的农民们，为了慎重起见，尽管同情那些无辜的人，还是追上去杀死了他们。看到地上的鲜血和天空中鲜红的云彩，光秀猛地举起了手中的鞭子，在马上站直了身子，马镫带子几乎都要被他踩断了。他大声疾呼：“向本能寺跑步前进！包围本能寺！我们的敌人就在四条的本能寺和二条的妙觉寺里。快，快，跑得慢了要杀头！”一声令下，淡蓝色的桔梗旗每队三杆，共分三队，突破了七条口，闯过中城的各个木栅门，一股脑儿冲入了京城。战鼓声声明智军约定了时间，分头从五条、四条、三条的木栅门杀了进去。虽然雾还很浓，但黎明已将东山的山顶染得通红，为了进进出出的人，木栅门上的便门像往常一样敞开着。士兵、马匹、长枪、步枪，全都你推我挤地从那个便门拥进去，旗杆也放倒了顺着拿进去了。部将看着这混乱的场面喊道：“不要挤，不要慌，后面的队伍先在门外等一会儿！”暂时算是强行镇住了，然后命人拔下门闩，敞开大门，高声激励道：“冲啊！”虽然有军令规定，在到达本能寺的壕沟之前，要屏息凝神，不许呐喊，旗杆不能竖起来，也不能让马嘶鸣。但是一旦冲破木栅门，骑马闯入城中之后，明智的部下已经表现出近乎狂乱的状态了。前面的人突然忘我地发出了“哇”的声音，紧接着走在队伍中间的人也“哇”地大叫起来，后面的士兵也哇哇大叫着回应。在那个叫喊声的旋风中，包含了士兵们难以名状的情感，犹如愤怒，又像振奋，其中还夹杂着宛如痛哭的喊叫声。整个城镇还在晨雾的笼罩下安睡，这里还有一个不容侵犯的圣地，即便是最底层的士兵也很清楚这一点。无论身份怎样低贱的人，一提到京城，马上就会想到那个天皇居住的、繁华的、有文化底蕴的城市，无论从哪方面讲，对那里的和平与传统的敬意都会油然而生。“朝着本能寺前进！”主命难违，而且想着一山难容二虎，他们这些小兵小卒原本不敢越雷池一步，如今也只能闭上眼跨过去了。“哇”的一声叫喊，似乎具有了生命力，这暴风雨般的声音，瞬间激起了他们大脑中的狂暴情绪。“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四处都有人家响起开门声，人们吃惊地向外看了看，马上又缩回头，赶紧把门关上了。从七条、四条、三条等各个方向逼近本能寺的几支队伍中，最早接近本能寺的是明智左马介光春、齐藤利三等人率领的一支军队，特别是齐藤利三的身影总是出现在最前方。“浓雾中的小巷太暗了，往前冲的时候不要走错了路。本能寺的那边树林的标志就是皂荚树，就以云层缝隙中露出来的大树冠为目标吧，就是那个，那就是本能寺的皂荚树！”他在马上挥手指挥着，那手直指天空，似乎在发誓今天早上将要决一死战。另外，还有明智光忠率领的第二军队在行动。他们挤满了三条的大道，就像烟雾一样穿过一个个十字路口，朝着二条的妙觉寺形成一个包围圈，并慢慢逼近。为了配合本能寺方面的进攻，他们在同一时间歼灭了住宿在这里的信长的长子信忠。这里距离本能寺不远，就在这时，隔着黎明前的昏暗，一种难以形容的响声飘扬到本能寺上空，又传来了号角和战鼓的声音。要说那是一种震天动地的声音也绝不夸张，它将这里的世界变得不同寻常。在那个早晨，整个京城内的居民都如遭遇了晴天霹雳一般，或者从床上一跃而起，或者被家人的叫喊声吓得跳了起来。就连皇宫周围的那些公卿的邸宅，平日里总是静悄悄的，如今也突然充满了各种声音，一片喧嚣。这些声音与军马发出的嘈杂声混在一起，让人觉得京都的上空一下子喧闹起来。然而，市民的慌张只持续了一瞬间，当那些公卿与百姓明白了事态以后，反倒比他们安睡之前更加悄无声息了。当然，街上一个人影也没有。由于外面仍然只能分辨出近在咫尺的人，所以进攻妙觉寺的第二军队把从其他小巷中迂回过来的同伴当成了敌人，虽然部将严命“没有号令不许开枪”，但是当他们拐过街角时，兴奋的士兵突然噼噼啪啪地向浓雾中一阵乱射。一闻到硝烟的味道，他们更是不由自主地暴躁起来。即使是多次上过战场的士兵，在完全将生死置之度外之前，无论如何都会经历一次这样的状态。“啊，那边响起了战鼓和号角声。本能寺那边开始进攻了！”“打起来了啊！”“打起来了！”他们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双脚是否触及地面了。在前进中，这些话不知从谁的口中蹦了出来，前方明明没有出现什么抵抗，但是全身的汗毛却都竖起来了，脸和手上起了鸡皮疙瘩，碰到冰冷的雾气似乎也没什么感觉。总有一种忍不住要发出声音的心情，因此，还没有看见妙觉寺的土墙，就“哇”一声发出呐喊。突然，部队前方的人也“哇”的一声回应他们，同时快速地擂起了战鼓和编钟。光秀在第三部队。可以说他所在的地方就是大本营。营部驻扎在堀川，同族的十郎左卫门忠秋、御牧三左卫门、荒木山城守、诹访飞驒守、奥田宫内等人围在他身边，虽然矮凳就放在那边，他却一刻都没坐在上边。他不停地看着二条方向的天空，仿佛全身都长满了耳朵，倾听着云雾中传来的叫喊声。朝霞慢慢地变得越来越红，却没有看见火光，也没有浓烟。一勺水信长突然间睁开了眼睛，并不是受什么刺激了，而是在熟睡之后，像往常的早晨一样，自然而然地就醒了。早起是他的一个习惯，不管睡得有多晚，到黎明时他便会醒来，这是他年轻时养成的习惯。除此之外，他还有一个独特的习惯。一睁开眼，其实他还没有清醒地意识到自己睁开了眼睛，当然头还没有离开枕头。因此那只是从梦中转向现实之际电光火石般的几秒钟，虽然时间短暂，他的头脑中却会有各种各样的念头以光电般的速度一闪而过。在半梦半醒之间，大多数时候都是回忆从幼年到现在为止的各种经历，并反省现在的生活。有时候也会不经意地思考理想、为明日所做的准备或者当天要做的事。与其说是习惯还不如说是天生的，小时候他就已经是罕见的空想儿童了。然而随着自己不断长大，残酷的现实没有让喜欢空想的孩子只在空想中做梦。现实给了他重重艰难，又让他品尝了披荆斩棘的愉悦。成长期间每次受到磨炼都会战胜困难，继续承受磨炼，最终他不再满足于征服被赋予的困难，而是主动寻求突破困难，认为将困难甩在身后时的那种愉悦才是人生最大的快乐。进而从中获得自信，这种信念日益坚定，不知何时起已经超越了世人的常识，形成一种高高在上的心态。进驻安土之后，他的界限之中，甚至在构思的想法之中，都不存在不可能这三个字。因为他迄今为止的事业全都超越了世人的常识，一路走来，他总是将别人认为不可能的事变成了可能。今天早上也是如此。虽然睁开了眼睛，但是意识尚未清醒。半梦半醒之间，似乎血管中还残留着昨夜的酒香。他在脑海里，描绘出了南方的岛屿、高丽的沿海以及朝大明国前进的船队、站立在船舱里的自己的身影，甚至有宗及和宗室的身影。他还希望秀吉也在那里。他感觉实现自己平生夙愿的时刻指日可待了。他已经不再满足于将统一中国地区和九州作为终生的事业了。“天亮了啊！”他嘀咕一声，离开了寝室。通往走廊的那扇杉板门非常沉重，由于木匠做工精巧，一拉门槛就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远处侍童屋里的人一听到这声音，立刻就会睁开眼睛。大柱子和走廊的地板像是用油擦拭过，火把的光照在上面闪着光辉。火光摇曳之中，侍童森坊丸、鱼住胜七、祖父江孙丸等人意识到主公醒了，快步来到厨房旁边的洗手间。途中他们听到寝殿北面的走廊那边传来打开采光窗时咣当的声响。侍童们以为是主人，停下脚步回头望了望封闭的回廊。然而出现在走廊那头的是个女人的人影，她身穿一件凉爽的大花纹单衣，罩衫上染有住吉的绿松和吉野的红樱，身后披着一头乌黑而顺滑的长发。从吊起的悬窗望去，可以看见清晨一块蓝紫色的天空。一阵风吹进来，那女人的黑发飘扬起来，一股沉香的香气飘到了侍童们伫立的地方。“啊，在那边。”因为听到从厨房那边传来了水声，侍童们跑了过去。由于负责厨房的僧人也没有起来，所以天窗和大门自然还没有打开。在这极为宽阔的厨房里，还残留着昨夜的黑暗和蚊子的嗡嗡声，夏天早上那种难以名状的闷热扑面而来。信长比别人更加讨厌那极不凉爽的一瞬间。他早上一出寝室就去洗漱，行动非常迅速，以至于侍童们往往来不及赶过去。今天早上也是，他一进休息室就走近连着水管的大水缸，亲自拿起小桶往漆盆中倒水，火急火燎地洗着脸，就像鹡鸰一样弄得到处都是水。“呀，您袖子要弄湿了！”“我给您换一下水吧！”侍童们都惶恐万分，其中一个人慌忙从信长的身后托着那条白绫的袖子，另一个则重新打了水，还有一个举着手巾跪在他脚下。与此同时，武士房里的人也离开了值夜的房间，似乎正在打开正殿的旁门。正在那时，远处的前殿那边传来了非同寻常的声响，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远处朝内殿这边靠近。信长顾不得擦拭鬓角的水滴，猛然回过头，着急地命令道：“坊丸，过去看看！”然后才用手上的汗巾用力擦拭着脸。“估计是前殿里负责守卫的士兵起了争执吧！”那时候山田弥太郎、今川孙二郎、薄田与五郎等人已经来到他身后侍奉，不问自答地这样说道。信长不置可否。他的眼睛在一瞬间像深渊里的水一样闪耀着光辉，仿佛告诉人们与其向外部寻求，还不如在他清晰的记忆中探索答案。那确实只是刹那间的事情。不光是前殿，这里的客殿、鳞次栉比的十几间厅堂馆舍都被笼罩在一种难以名状的声响和凄怆的气氛之中，仿佛任由地震发出它的威力一样。此时，无论谁的思考都会不由自主地被打乱。信长的脸上也没了血色，近臣与侍童们也大惊失色。如果用他们的呼吸次数来计算的话，也只不过是七到十次呼吸吧。突然有个人影非常迅速地经过附近的大走廊，他不停地大声呼喊着：“主公！主公！”拼命地在主公不在的地方寻找。侍童们异口同声地喊道：“森大人，森大人，主公在这里！”信长也亲自喊道：“阿兰，阿兰，你去哪里？”“哦，原来您在那里啊！”来人正是森兰丸。他扑通跪在地上，几乎要扑倒。信长本来就感觉到了动静有些异常，如今光是看到他的样子，就更加清楚地意识到决不是前殿的武士或者看马人的争吵，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信长快速地问道：“阿兰，发生什么事了？到底在吵闹什么？”兰丸更加快速地回答道：“明智家的人造反了。他们摇晃着桔梗旗，绝对不会有错。”“什么？明智？”信长愕然地冒出这一句话。似乎他做梦也没预料到，吃惊的语气暴露无遗。但是，由此引起的异样的冲动和愤怒全都被他封在嘴角处，表面上看他与平时没什么两样，依然保持着平静。过了一会儿，他嘴里又冒出一句话，像是呻吟一般说道：“原来是明智啊……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信长一转身，大步走进了起居室。兰丸也想跟上去，刚走了五六步又折回来，朝着彷徨的侍童们呵斥道：“各位赶紧集合！我已经让坊丸吩咐走廊四周的大门和旁门不要轻易敞开。各位挡在各个门口，不要让敌人靠近主公。”他的话还没有说完，箭和子弹如大雨倾盆一样从横向里射来，噼噼啪啪地落在厨房门和附近的窗户上。好几支箭深深地射穿了板门，锋利的箭头闪着寒光，似乎在向屋内的人宣战。造反六角的南门、锦小路的北门、洞院的西门、油小路的东门，本能寺四面的门都被明智军的铁甲包围了，士兵们争先恐后，人声鼎沸。那道土墙乍一看很容易越过，然而由于面前有一道壕沟，事实上很难靠上去。他们只不过是举着长枪、旗杆、步枪、长刀吵吵嚷嚷地挤在一堆而已。“什么啊？”“我来！”其中有些性情急躁的人朝着土墙根跳过去，还有一些跳空的人，无一例外地都坠入了壕沟中。由于身上的铠甲比较重，一掉进去下半身就陷入泥沼中，泥土就像散发着恶臭的铁浆一样，士兵们无论怎么喊叫挣扎，就连战友也不肯相救。锦小路那边的部队马上开始破坏附近贫民窟的民房。抱着婴儿的女人以及老人和孩子们就像逃离贝壳的寄居蟹一样，从倒塌的房子中四散而逃。转瞬之间，明智军运来柱子架在壕沟上，又用门板和房顶将壕沟填埋起来。士兵们争先恐后地聚集在土墙边。步枪队拿起枪朝里面的殿堂射出了第一发子弹。那时候，本能寺和各个建筑还静悄悄的，没有丝毫抵抗。前殿的门都紧闭着，甚至让人怀疑敌人是否在里面。这个早上，火苗与浓烟最先从本能寺外的尿小路升腾起来。大火在倒塌的房屋下，瞬间就冒起了烟，轻易就将一个个木板房烧着了。因此这一带的贫民骚乱起来，几乎出现了踩踏事故，他们哭叫着空手跑到街上或者河滩。从正门望去，人们以为己方士兵已经突破了后门，开始往膳房放火，因此才冒出了烟。于是，云集在正门前第一军的主力英勇地喊道：“不能输给后门的将士！”一群将校待在吊桥这边举棋不定，时间白白流逝了。“踏平本能寺！”“冲啊，干什么呢？！”就连后面队伍中下层士兵的叫喊声都像炸开了锅。三宅式部、村上和泉守等人对门内的卫士说：“我们是前往中国地区的明智军队，想请右大臣检阅，才集结来此拜见，麻烦打开城门。”他们是想尝试用计骗敌人打开正门，结果反倒耽误了时间。本来看到这样的阵势，守门将士也不可能不怀疑，而且也没理由不问信长的意向就擅自开门。只听到门内传来一声“稍等”之后再无声音。一定是去向前殿告急，奔走着去布置临时防御了。要过这么一道壕沟竟然还用计，后面的将士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吵吵嚷嚷地喊道：“冲啊，冲啊，犹豫什么？！”“爬墙！”他们一下子拥到了前排其他位置，为了抢到最前面不顾一切地往前冲，畏缩的士兵都被推倒在一边。因此，前排中有一部分人不由分说地被推进了壕沟中。一时之间，壕沟里和岸边都爆发出呐喊声。几乎是故意如此，后边的队伍又拥上来，又有人掉下去，眼看着空壕中有一处已经被浑身泥土的人填满了。“对不住了！”一名披着战袍的年轻武士踩着那些人朝土墙根跳过去。又有人效仿他，高声喊着：“垫着点儿，垫着点儿。”他用长枪捣地借力，踩过人群，迅速攀上了土墙。壕沟中的人像泥鳅一样挣扎着想跳出来，但是不断有武士穿着草鞋从他们的背上、肩上、头上踩着经过，他们成为了悲惨的牺牲品。然而，正是因为这些无名功臣，其他人才得以迅速爬上本能寺的土墙。号称明智的“三只乌鸦”的古川九兵卫、箕浦大内藏、安田作兵卫三人自豪地高声叫道：“第一！”另外还有一些武士拥挤着攀上来了，几乎分不清谁先谁后，其中也有四方田右兵卫、堀与次郎、川上久左卫门、比田带刀等人。当然，土墙里面已经有织田的武士从守门的小屋或者马厩边冲出来，顺手抄起一件武器，来阻挡决堤河流般的攻势，但是这就如同用手去堵切断的大堤一样。明智的先锋完全无视那些刀枪，一个个从土墙上跳下来，一经交战马上就跨过几具尸体，身上沾满了敌人的鲜血，志在必得地说：“右大臣才是我们的目标！”说着突然朝前殿和客房冲了过去。前殿的廊檐下和客房的栏杆处传来了射向那里的箭声。这个距离非常方便使用弓箭，但是大多数箭都没有射中武士，有的射到了土中，有的滑到了地上，还有的射到土墙上弹回来了。其中有些勇士只穿了一件睡衣，有些裸露着上身，而且手上没有武器，就这样和穿着盔甲的敌人厮打在一起。这些守门的士兵正好当天轮班休息，夏天的夜晚很热，他们非常放松地睡着了。可能是因为出来迟了感到羞愧，几乎只凭着全身的勇气，拼命想拖住明智方的进攻。然而铁甲汇成的怒涛已经逼近了殿堂的大屋檐下，无法阻挡了。信长大步回到室内，在白绫的窄袖便服上套上宽大的裤裙，咬着牙系紧了腰带：“弓，拿弓来！”一边穿衣服，一边接二连三地要弓，有人跪在他身旁，将弓呈到他面前。他一把夺过来，说道：“女人们逃跑吧！女人要想逃并不难。不要碍手碍脚的！”说完就从旁门跳了出去。四处传来踩破拉门的声响，女人们的哭叫声、呼喊声与悲鸣让摇晃的屋顶下显得更加凄怆。她们发狂般地在一个个房间里逃来逃去，越过栏杆，在走廊里奔走，那些裙摆和衣袖如同穿越黑暗飞溅的火花，有白的、红的和紫的。附近的吊窗、柱子和栏杆上都中了箭或者子弹。信长已经来到走廊一角开始射箭，那些集中射向他的箭或子弹有一部分射偏了落到了房间里。“匹夫！”他说着放了一箭，“竟敢造反！”他怒目圆睁着又射出一箭。那些女人看到了信长的战斗姿态，吓得迷失了自己，不敢逃到他那里，只是放声大哭。“人生五十年，比之化天间，如梦亦如幻。”这是他喜欢的小调中的一节，也是他从年轻时就形成的生命观。他绝不认为今天早晨醒来后发生的是天灾，只是觉得人与人相处难免会有这样的事，只不过如今降临到自己头上了而已。话虽如此，他并没有闭上眼睛说：“不行了，死到临头了。”他并没有马上放弃，反倒是斗志昂扬的姿态，仿佛在说岂能死在这里。心中的理想、终生的事业连一半都还没完成，难道要中途被挫败吗？那就遗恨无穷了。难道今朝就要丧命吗？真是死不瞑目。箭搭在弦上，拉弓射箭，每一次拨弦的声音都像是发泄心中的愤怒。弦快要散开了，弓也要折断了。“箭！没箭了，拿箭来！”他一边朝身后喊着，一边捡起敌人射落在回廊里的箭射了出去。这时，有一名头上缠着红梅花纹的丝绸手巾的女子，将一只大花纹的袖子脱下来麻利地绑在身上，她抱来一捆箭，抽出其中一支递到信长手上。信长一看，说道：“是阿能啊！好了好了，逃吧，赶紧逃吧！”他一个劲儿地用下巴示意她快走。可是阿能依然不停地将箭递到信长右手上，虽然遭受斥责也不肯离去。气魄比本领重要，与其说是射箭的力度，倒不如说是一种气魄。信长射出的箭发出了豪壮的声响，仿佛在说：“算你们这些匹夫走运，能够得到天下之主恩赐的箭！”他动作很迅速，以至于阿能运来的箭顷刻间就用完了。寺内的院子里，到处都是被他的箭射中倒在地上的敌人。可是那些身穿铁甲的敌人冒着箭雨，高声呼喊道：“那就是右大臣！现在他难以脱身了。大胆地上去取下他的首级吧！”他们从栏杆的正下方或者桥廊下攀爬着拼命逼近信长，就像早晚聚集在这个寺庙里的皂荚树上的乌鸦一样。当然，围在信长周围的近臣和侍童们站在他身后或者两侧的回廊上，拼命挥刀阻止敌人靠近。森兰、森力、森坊兄弟三人也都在那里。鱼住胜七、小河爱平、金森义入、狩野又九郎、武田喜太郎、柏原兄弟、今川孙二郎等人也始终不离主公身侧，防御敌人的进攻。已经战死、血染走廊的尸体中，有饭河恭松、伊藤彦作、久久利龟之助。其中有人与敌人撕扯在一起，同归于尽了。同时，守卫在前殿的一队人以正殿为战场，为了阻止敌人靠近信长的寝殿，展开了一场激烈的血战，但是眼看通往寝殿的桥廊入口就要被敌兵占领了，他们全体人员聚在一起，朝里面奔来。说是全体，也仅仅不到二十人。因此，攀到桥廊下的明智士兵遭到了夹击，有的被刀刺中，有的被砍掉了脑袋，桥廊下堆满了尸体。一看到信长依然平安无事，从前殿赶来的将士忘我地叫喊起来：“趁现在！机不可失！请您赶紧撤离这里！”“愚蠢！”信长扔掉了弓，因为弓也折了，箭也用光了，“已经无路可退了！把长刀给我！”他高喝一声，从臣下手里夺过武器，像狮子一样在回廊里奔走起来。他看到那边栏杆上正要爬上来的一名敌兵，上前砍了一刀。明智方的川上久左卫门罗汉从松树后将弓拉开了一半。箭射中了信长的手臂。信长踉跄了一下，靠在了身后的吊窗上。不过，他并没有因为这点儿小伤就屈服。想当初天正四年，他四十三岁，在大阪若江战场上，虽然他已经是大纳言右将军这样的高官，却依然在步卒中奔走厮杀，腿上也中了子弹，身上也被刀砍伤，仅带了三千士兵就打败了一万五千人的敌军。他不怕死，但是也不会白白送死。而且他决不拘泥于贵族的名分，敢于和敌方的小兵打斗。寂静的火正在此时，西面的土墙外也爆发了小规模的战斗。原来是村井春长轩父子和他的家臣小厮组成的一队人马从本能寺附近的所司代官邸杀出来，想从外面突破明智军的包围，尝试着冲进正门。头天晚上，春长轩父子和信忠一起陪信长聊天到很晚，回到官邸入睡的时候已经接近三更。因此睡得很熟，这也是造成今天早晨失误的原因。从他的职责来讲，至少明智军踏足京城内的时候他就应该获悉这场变故了。而且一旦得知就必须马上前往本能寺告急，哪怕是赶在敌兵到来前一步。一切都太大意了。然而，不只是信长一个人大意了，可以说下榻在市内或者家在市内的人全都疏忽了。“好像外面在吵嚷什么，”刚被吵醒的时候，春长轩还没意识到发生了如此巨变，他对部下说，“是在打架吗？你过去看看。”然后他慢悠悠地起床，听到小厮在土墙府门的屋顶上说：“锦小路一带冒着烟呢。”他还咂了咂舌，嘀咕道：“尿小路又失火了啊。”他误以为天下如此太平，一下子忘记了昨天晚上和今天早上都只是同处战国下的一天，这里也是战国下的京城。“什么？明智军？”他听到消息后大吃一惊，“哎呀！”他只穿着身上的衣服就冲出了府外。只是一看到黑暗的晨雾中黑压压的全都是列阵森严的骑马与刀枪，他又急急忙忙回到府中，打翻装盔甲的柜子，穿戴整齐，拿起武器，说道：“随我来！”带领两个儿子以及其他家臣，总计三四十名亲兵，想要奔赴信长身边。话虽如此，明智的各支队伍早已将本能寺包围起来，分别占据了四面八方的大小道路，瞬间切断了交通。冲突从西面土墙的拐角处开始，那里展开了猛烈的白刃战。他们冲破了一小队岗哨，逼到了正门附近，然而明智方的中坚力量回头看到他们，嘴上喊着：“可恼！”提枪前来包围他们，结果他们完全不是明智方的对手，被打得七零八落。长门守父子也受伤了，一小队人马已经死伤过半，因此决定和信忠联手，改道奔向妙觉寺。回头一看本能寺的大屋顶，发现此时已经有乌云般的黑烟升腾起来。在寺中放火的人是进攻方的明智军还是信长的家臣，抑或是信长本人呢？以目前的状况，根本无法辨别。前殿、寝殿中的一个房间和膳房几乎同时冒出了烟。膳房那边，有侍童高桥虎松和两三名士兵正在奋力杀敌，异常勇猛。这里的勤杂和尚似乎早就起来了，一个人影都不见。只有一个能蒸两斗米的大锅架在炉灶上，下面还烧着柴火。虎松站在泥土地的外间门口，面对着拥上来的明智军，他一枪刺死了两个，手中没了枪，他退到铺着地板的里间，顺手抄起厨房的各种器具扔向众多敌兵。一个叫针阿弥的茶童和一个叫平尾久助的少年侍童也挥着刀与他并肩作战。眼前只是三四名弱冠之年的敌人，而且没有全副武装，众多铁甲武士开始根本没把他们放在眼里，但是却迟迟没能攻入铺地板的里间。“干吗浪费时间！”一名看似部将的武士瞧了瞧这边，从灶下抽出燃烧的柴火，突然朝着高桥虎松和针阿弥等人的脸上掷去，又扔向储藏室和天花板。“朝里走！”“里面才是重点！”“信长才是目标。”听了这话，众多武士一下子拥进去，草鞋踩到了柴火上，火星四溅，之后柱子上和隔扇上都着火了，火苗就像爬山虎的红叶一样四处乱蹿。高桥虎松与针阿弥身上也着火了，已经动不了了。马厩那边非常嘈杂。大约十匹马发狂了一般踢着地板和壁板。其中有两匹终于撞开门闩冲到外面去了。它们狂奔着冲进明智军队中，其余的马看到火光越发大声嘶鸣起来。矢代胜介、伴太郎左卫门兄弟、村田吉五等守卫马厩的武士离开了那里，来到信长所在的寝殿的石阶下，尽了最后一点力，全都战死在那里。二十四名马夫想跑的话也不是跑不掉，然而他们全都跟随首领战死了。其中有虎若、小虎若、弥六、彦一、岩、藤九、小驹若等小厮。虽说他们平日都是些无名之辈，今日浴血奉公，无言之中证明了他们并不输给那些位高爵显的人。住在京城旅馆里的汤浅甚助和小仓松寿是两位品格高尚、值得赞扬的侍童。他们一听说这场变故，就直接奔向本能寺中。估计是拼着性命混进了明智军杂乱的队伍中吧，他们一来到被浓烟包围的信长寝殿附近就高叫道：“甚助到此！”“松寿到了！”一边叫着，一边与眼前的敌人厮杀在一起。明智方的进士作左卫门刺倒了汤浅甚助。他提着被鲜血染红的长枪，向前迈出四五步，在浓烟中看到了同伴箕浦大内藏的身影。“是大内藏吗？”“是！”“你找到了？”“还没呢。”他们互相询问信长的所在地。不，应该说是在竞争。他们马上分开，各自又潜入烟火之中。火似乎已经蹿上了屋顶，殿堂中发出了嘎吱一声。一碰到甲胄，就会觉得皮革和金属都烫手了。放眼望去，顷刻间已不见人影。所看到的要么是死尸，要么是明智方的同伴。由于大梁也着火了，大多数人都在慌慌张张地向外跑。事实上，还在殿堂内四处奔走的人时而被烟熏到，时而被火燎到。大厅的门和隔扇都已经被踩破，烧成一片一片的金线织花的锦缎和零碎的木板片带着火不断被吹进来，就像熊熊燃烧的原野一样一片通明。相反，里面的小房间和等候间附近却灰蒙蒙的，由于浓烟，几乎无法分辨中间的走廊和尽头的走廊。森兰丸如今背对着一扇紧闭的杉木板门，凝然屹立，守卫在那里。他手握沾满鲜血的长枪，左右张望着，一感觉到脚步声，马上把枪对准那边。“还没发出声音啊……”他集中所有的注意力听着室内的动静。刚刚跑进里面的白色身影正是右府信长。直到看到寺内四周都着火了，近旁的人大都战死了，他还在坚持战斗。面对着敌方的小兵，自己也像一名小兵一样奋战。“被无名之辈取了首级真是太遗憾了。”他并不顾虑这些。难免一死，他并不贪生，只是惋惜身负的事业。二条妙觉寺离得很近，所司代的官邸就在旁边，还有一些武士住宿在市内。他想万一有事，只要可以跟外面取得联络，也不是不能杀出一条血路。不，谋反之人是那个秃子。像明智这样的人，既然做出这种事，一定是做好了滴水不漏的准备。终归要认命了吗？这两种想法正在他脑子里斗争。他悲悯地看着那些共同战死的侍从的尸骸，眼看着这些人死去却无法让他们复生，信长终于觉得时机到了，他停止作战，让兰丸守在外面，自己退到了一个房间里。“你要是听到里面传来我的声音，就说明我已经自尽，你马上将隔扇堆在我身上点火。在那之前不要让敌人闯进来。”信长对兰丸如是交代。杉木板门很结实。四面墙壁上金碧辉煌的绘画还安然无恙。不知道从哪里飘来一些轻烟，到火焰烧过来为止似乎还有一点时间。要从容赴死，不需要慌张。他感觉似乎有人对自己这样说。一进房间，比起四周的热气，他首先感觉到的是口渴。他像支撑不住了一样，一下子坐到了房间中央，但是转念一想又移到了高出一截、长度约为四块榻榻米的壁龛那里。因为若在平日，下面一般都是臣子坐的地方。他想象自己已经喝下一杯水，努力让气沉入丹田。为此，他端正了坐姿，想要保持平日里在此君临臣下的姿态。粗重的呼吸需要一点时间平息，但是他内心非常平静，自己都怀疑是否会这样死去，甚至想发出呵呵笑声。他想自己也是失误了，想想光秀的秃头，如今也没有任何愤怒了。他也是人，如果恼上来也会做出这样的事吧。即便如此，自己的疏忽真是一生最大的失策，令人可笑。而光秀的愤怒也不过是一种愚蠢的暴动，令人怜悯。他想问一问：“天哪，光秀，你还会有几天就会步我的后尘呢？”他左手握住短刀的刀鞘，右手将它拔了出来。他又对自己说，“火还没有烧到这间屋子。”信长闭上了眼睛。于是，从刚懂事的少年时代到今天为止发生的事情，就像骑上千里马看了一遍一样浮现在脑海里。这看上去需要很长的时间，实际上不过是呼吸的一瞬间。将死的刹那，人的生理会发挥异常的功能，似乎要通过类似平时的追忆来向自己走过的整个人生诀别。“此生无悔！”信长大声说道。他睁开眼睛，四周墙上的金漆与绘画映出了红红的火光，天花板格子上的牡丹图也已经化为火焰。他这一声此生无悔也传到了外面，兰丸马上跑了进去。白绫的便服上已经沾满鲜血，信长趴倒在那里。兰丸将隐藏武士的小隔扇拉开，抱着信长的尸体放了进去，仿佛是收入了棺材之中，又轻轻地将隔扇拉上，从壁龛那里退了出去。他也手握短刀准备自尽，但是直到房间完全化为火焰为止，他一直瞪着炯炯的眼睛守护着信长的尸体。远浦归帆没有一个卑怯之人，也没有一个贪生怕死之人。全都为信长殉命了，就连住在外面的人也赶来在主公面前尽忠了。一名寺僧逃到皂荚树的树冠里，好不容易逃过此劫，他茫然低吟道：“昨梦一烬灰，枕头鸟不啼。”男女都算上，从侍童到马夫全都加起来的话，信长应该有一百多名侍从，当本能寺的所有殿堂都化为熊熊燃烧的火焰之时，却不见一个人影，听不到一声疾呼。火就像水一样寂静，让人担心众多灵魂的怨恨。悲惨不言而喻。然而，又让人感觉是极美的生命之火。不过，也有一些人没有挺身火中。当然，那些都是武门以外的人。常住本能寺的老僧和膳房的僧人们最先逃避了灾祸。明智军本就没有杀戮寺僧的意思，因此一看到僧人打扮的人，反倒积极帮他们逃脱。可怜的是那些女人。一起火，信长就催促她们说：“快跑吧，快逃吧！女人没什么妨碍！”她们却觉得没有可以逃离这里的路。如果她们和寺僧一起穿过明智的军中，那些武士也不会理会这些女子，只是她们太害怕了，不敢靠近敌军，只是在大火中逃来逃去，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后来才知道，尽管如此，她们中的大多数还是保住了性命。大火熄灭后，她们一个接一个从水池中爬了上来。她们将披风或者罩衣打湿了顶在头上，像莲叶一样泡在水池中，她们亲眼看着殿堂与信长被大火吞没，怀疑这并非在人间，在火星之中有些茫然。后来，明智方的士兵把她们聚集到了一起，其中没有阿能局，几乎都是内室的侍女或小婢。因此，人们甚至怀疑阿能局是否陪伴在信长身边。当时人们议论纷纷，为她哀悼，但是她的名字已经是一个传说，后来也没有证据证明她的存在。有个滑稽的丑角在这场变故中上蹿下跳，毫不掩饰地表现着他的惊愕，令人啼笑皆非。这个人就是信长喜爱的黑人奴仆黑助。他虽然得到了一个日本名字叫弥助，但是完全没理由因为日本的武将之间的变乱而牺牲自己。而且他本人肯定还不了解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知道逃往哪里，只是横冲直撞着奔向附近的南蛮寺。恰好师父伽里昂和其他天主教徒都忘记了当天早上的钟声与祈祷，站在二楼的露台上观看本能寺的大火。西洋风格的栅栏外，骑马的武士与成群结队的贫民在门前的大街上跑来跑去，看上去就像剪影画。另外还有一名特殊的幸存者，既不是妇女，也不是外国人，而是堂堂的男子汉，那就是昨夜住宿在本能寺的博多客人神谷宗湛。他应该比信长睡得还要晚，他收拾完茶会的坐席和道具，肯定是躺下后没多久就出事了。总之，应该也有箭和子弹飞到他的身边，因此他也应当感觉到了事态的严重性。这位胆大的海外贸易家、年轻的博多商人却非常镇定，他穿好衣服，系好衣带，叠好被子，在房间里坐了一会儿，眼神中仿佛在说：“这是大浪，可不是普通的暴风。”过了没多久，他听说是明智军谋反，紧接着看到了火势，心想大事不好，赶紧从自己睡的房间跑到长长的桥廊中。途中碰到了武士，也曾与信长的侍童擦肩而过，还差点儿被箭伤到。他两次被东西绊倒，摔得很厉害，手掌滑到了血污中，黏糊糊的。定睛一看，身着铠甲的武士和一名侍童叠压在了一起。一看到死者的样子，宗湛不由得羞愧起来。自己并非武门中人，没有责任战死在这里。作为商人，比起为了对自己有恩的信长守着道义殉死，应该另有更高价值的使命等待着自己。因此，逃离这里并非不义，也没什么好羞愧的。但是如果被人传说自己是仓皇出逃的话，至少会有损博多商人的名誉。他又突然想到，要是人家问起为什么平日里自己在茶道上费心思，那就丢了茶人的脸面。刚刚奔跑到昨晚与信长聊到深夜的饮茶的大厅时，在意识到这一点之后，他以其他堂堂正正的理由进了大厅。附近的回廊上正在厮杀，火已经烧到了离这里两个房间远的地方。他却不顾这些状况站到了壁龛前。在信长的请求下，他将传家之宝——牧溪的远浦归帆之图不远千里从博多带过来供其欣赏。这幅画即使在弥漫的烟雾中也丝毫不失名画的意境。如果失去了它，不仅仅是失去了自己的一件财物这样的小事，而是失去了不可能重生的国宝。宗湛坚定了这样的意志，轻轻地从墙上取下挂轴卷起来，放入盒子里，夹在腋下。他看到一群寺僧发了疯一般争先恐后地逃出去，但是他相信哪里都没有什么危险。因此，他从容地拨开明智军的刀枪，走到大门外，果然如他所料，并未遭遇任何危难，没有人盘问他。宗湛直接去了三条的茶屋四郎次郎家。四郎次郎的家人都来到门外眺望着本能寺那边升腾的黑烟，他先问道：“早上好，你家主人已经醒了吗？”“哎呀，这不是宗湛先生吗？请进。”主人的弟弟和弟媳慌忙去里面禀报。住在这一带的人似乎还不知道详情。虽然近在咫尺，却以为是普通的火灾。虽然附近的小桥与河滩上站立着身穿铠甲的明智方的哨兵，他们却以为是本能寺里信长的警卫兵，似乎没有人怀疑。“不不，今天早晨有点赶时间，就让我从院子里进吧。”宗湛从院子里进去了。这里的主人茶屋四郎次郎说起来是和他同一行业的海外贸易家，茶屋的总店在，是出租仓库的人之一。表面看来，他大多时间住在京都，像一个闲人一样住在加茂清流附近的闲雅的宿舍里，享受着余生，其实是为了在政治中心接触武门与公卿，这座府邸也可以说是一个分店。宗湛来到院子里一看，四郎次郎正在廊子边上穿草鞋。他不经意间看到宗湛的身影，突然大声打起招呼来：“哎呀，你受惊了吧，宗湛大人！”“可不是，吓了一跳，我碰巧住在了一个危险的地方啊！”“真是不得了啊！天下会怎样呢？有点搞不清将来会如何了。”“您已经知道了啊？”“我刚得知，因为里村绍巴派使者来了。”说着他把绍巴的书信拿了出来。“那么，您现在要去哪里？”“我去泉州。”“回您平常居住的住宅吗？”“不是，有点事儿。”四郎次郎含糊了一下，似乎非常着急，已经准备起身了。宗湛将带来的装着远浦归帆之图的盒子放在那里，说道：“可能要给您添麻烦了，能不能暂时把这个存在您府上，因为我也想马上赶往中国地区。”“去中国地区啊？”四郎次郎看了看对方的面孔。宗湛微微一笑，点头说道：“是的，我要赶紧去中国地区，您要去泉州，我们一起走一段路吧。”宗湛向四郎次郎的家人要了双草鞋，立即打点好了行装。听说德川家康离开安土后路过京都大阪，眼下正逗留在泉州附近。茶屋四郎次郎平常就跟家康走得很近，认为他是将来的天下之主，也经常在各方面受到他的关照。如今谁在中国地区呢？两人互相不问也不谈，但是暗暗将对下一位天下之主的期待寄托在了不同的人身上。他们一同出门，来到淀川附近后就各奔东西了。一个说：“那么，就此告别吧！”另一个说：“路上小心为好！当然了，我也是。”檄文这天早上，天刚要放亮，又变暗了。从本能寺升腾起来的烟雾遮蔽了整个城市上空，路上一个人影都没有，充满了萧杀之气。两千骑兵集结在堀川的大堤上凝然不动，都在仰望满天的黑烟。以光秀为中心，驻扎在这里的荒木山城守、奥田宫内、诹访飞驒守、御牧三左等将领也时时刻刻担心着先锋部队的形势，屏息等待着传令的骑兵送来捷报。已经有使者两次来到这里，先是传达说：“我方将士越过了土墙，全都拥入了殿堂内。”紧接着又来报说：“所有殿堂都点上了火，右大臣家的侧臣大都战死了，用不了多久就能取下这位主上的首级。”之后还没有消息传来。大本营中的将士心潮起伏，满面喜色地想：“十中有九都在我军掌握之中了，我们的事成了！”但是光秀在营帐里却非常繁忙、极其紧张，他让佑笔来到身边，让他写下一封又一封书信，亲自签上花押，然后又与侧臣秘密商议事情，几乎是一副晕头转向的样子。尽管如此，在看到本能寺上空的烟雾之前，他也怕万一，和诸位将士一起伫立在大堤上，凝眸望着天空，直到看见远方升腾起的烟雾，又听到了第一声传令，他大呼一声：“好！”独自进入营帐之中，他不再顾及每时每刻的战况，而是将大部分心思用在了其他方面。至此已经可以认为己方的胜利与信长的死亡是确定无疑的事了，不需再顾虑这些事。主将的头脑需要用在更大的局面上，间不容发，为了巩固这一胜利的果实，将这个大好机会与政治联系起来，要做好第二步准备。他已经命使者从营帐中拿着书信快马送往远在相州小田原的北条家和四国地区的长曾我部元亲。不言而喻，书信是一篇檄文，内容是：“天伐信长，与我遥相呼应，共同起义吧！此时如若协助我，来日便可共享荣华。”泉州鹭之森的本愿寺一门、伊贺上野的筒井顺庆、山阴的细川藤孝以及其子忠兴等亲族，还有近畿地区能想到的得力之人，全都有快马去给他们送去檄文。特别是如果对方拥有大军，光秀就会亲自提笔书写。对于如今正和秀吉对峙的毛利军，他直接写给了毛利辉元，在檄文的内容方面也费了更多心思。“叫原平内和杂贺弥八郎过来！”他甚至亲自指定携带檄文的使者，从众多家臣之中挑选了可以信赖的大将。叫原平内的武士原本是山中鹿之介的部下，为了尼子一族的复兴，通过光秀劝谏信长，之后长期寄居在明智家，算是一名客臣。然而尼子一族和主人鹿之介都在中国地区的战斗中充当织田军的先锋，冲锋陷阵，然而一旦毛利大军将鹿之介固守的前卫基地上月城包围起来，信长在参照了前后策略、权衡利弊之后，竟然阻止秀吉前去救援，眼睁睁地将他们丢在敌人的包围中。因此尼子氏灭绝了，鹿之介也战死了。从那以后，原平内对信长恨入骨髓，认为织田方的做法是不可饶恕的背信弃义，非常无情。如今，光秀将原平内招到营帐中吩咐道：“这是一封写给毛利将军的重要密函，我相信你才交给你去送。你马上去大阪，走海路前往艺州，通过那里的杉原盛重大人请求面见毛利将军。要争分夺秒，赶紧出发吧！”原平内从刚才就在仰望本能寺上空的烟雾，发自内心地为右大臣的下场感到高兴，甚至有些狂喜，他踊跃地说：“不胜荣幸！”说完立刻从阵营出发朝大阪方向赶路。但是，将如此大事托付给一名使者，光秀还不能放心。为确保万全，在原平内离开之后，马上又将同样内容的书信交给杂贺弥八郎，下令说：“你从陆路潜行，将这个送往毛利家。”从摄津到备前这段路的陆路交通已经被秀吉军控制住了。不得不说，这比走海路去艺州要困难得多。“我拼上性命也要完成任务！”弥八郎也立即离开了大本营，他在途中易容了。他的易容术非常巧妙，就连认识的人见到也认不出来。他将密函藏到竹杖中，装成盲人，从摄津开始步履蹒跚地朝前走，日夜兼程。光秀之所以特地选中了杂贺弥八郎，就是因为他在适合潜行的密探组中也是才能卓越的干才。一方面要作战，一方面又要顾及政治，甚至在檄文以及使者方面动用了周密的思虑，因此光秀在进入京都之前双眉之间就有凄怆的神情，今天早晨他脸上更增加了誓死的决心和忘我的表情，形成一副可怖的面孔，让人不敢靠近。然而，他自己却像是在努力保持平静，语气极为平稳地问道：“左马介光春还没派下一个使者来吗？”似乎他心中一直暗暗有一丝顾虑，不知道信长的首级是否已经取到。二条城三门记信长的长子信忠那天黎明时的惊愕表情才真正令人担心。让我们回过头来看一下他所住的妙觉寺吧。天色还有点暗，当信忠和部下听到不同寻常的战鼓和呐喊的声音从床上跳起来的时候，妙觉寺已经和本能寺一样，完全处在明智军队的包围中了。但是，妙觉寺这边驻扎了比本能寺更多的兵力，有五百六七十人。信忠马上明白是明智谋反了，听上去敌人已经逼近了，妙觉寺中的骚乱自然是语言无法形容的，尽管如此，转眼之间全军的战斗部署已经完毕，是在此防守还是杀出去，就只等信忠的一声令下了。不用说，明智的主力部队现在都集中在本能寺。虽说明智事先就知道妙觉寺的兵力比本能寺多，但是派到这边的是明智光忠的第二军队，人数远远少于第一军队。“只要取下了右府的首级，马上就能分出一部分援军，在那之前只要不让信忠跑了就行。”这就是光秀对光忠讲述的作战计划。如果六百多士兵豁出性命拼死突围的话，即便是光忠有信忠四倍左右的兵力，也难保能够形成滴水不漏的包围。而明智这边没有像对本能寺那样突袭，因此信忠和将士们在震惊之余还有穿戴铠甲、护具，甚至商议前后对策的时间。说是商议对策，在这种生死存亡的关头，大家也没有什么不同的意见，“赶赴本能寺”“最重要的是保护信长公的安全”。大家一致决定先到本能寺会合，坚守在一起之后再作打算，于是信忠率领全军即刻放弃妙觉寺匆忙赶往本能寺。然而，即便他们如此迅速，已经为时已晚了。信长和他的随从们不用说穿甲戴盔了，几乎没时间拿起刀枪就和敌人针锋相对了。尽管妙觉寺和本能寺距离很近，这边的人穿戴盔甲、整顿好队伍准备出发的时候，即便是飞奔过去，从时间上来说也已经错过营救信长的时机了。不够迅速并不是信忠的错，反而是这里的六百多士兵导致了延误。与六十人的狼狈相比，六百个人一下子慌乱起来会更加混乱。如果是六十人的小部队的话，说不定能够赤手空拳地突围出去，正因为是六百人的军队，整顿武装、集合队伍，不得不以军队的形式出动才延误了时间，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就这样，信忠和他的将士们刚要从妙觉寺出发的时候，对面跑来了不到十个人，个个蓬头垢面、浑身是血。原来是村井春长轩父子和他的家臣，他们本来要去本能寺，却没能进去，最后只好流落到此。听春长轩父子说本能寺已经被敌人围得水泄不通，没有希望救出信长了，信忠咬着嘴唇颤抖着说：“可恨！”他眼里含着悲痛的泪水说道：“难道我要成为不孝之人了吗？”有人从身后扶着他说：“中将大人，您要保持清醒，振作起来！”听了这话，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有些踉跄了。同时，他也强烈地反感自己的失神，在心里对自己说：“你是信长的儿子！你不是织田信长的儿子吗？身为三位中将信忠，现在可不是像女人一样哭哭啼啼的时候。”然而，一看到本能寺上空的黑烟和火光，他心中的怒火也几乎发疯了似的熊熊燃烧起来。在那烟雾和火光之下，还有他的父亲，不知道父亲是不是阵亡了。敌人发射的子弹和箭落到周围的土墙、树梢和地面上，发出了异样的声响。众将围在信忠身边像盾牌一样保护着他，又异口同声地劝说道：“事到如今也是无可奈何。杀出一条血路，赶赴安土才是万全之策。只要进了安土城，以后总会有办法的。”信忠似乎很生气，一把甩开从身后扶着他的武将的手，说道：“父亲生死未卜，身为人子，我怎能离开这里半步？而且明智计划如此周全，不可能轻易让我们过去。作为武门中人、为人之子的道义，只能留在这里全力战斗。”他又猛然回过头，向着全军将士喊道，“做好准备，敌人靠近了！”受他的气势鼓舞，大家马上达成了一致，决心拼死一战。话虽如此，在这个只有一层土墙的妙觉寺也无从防守。距离这里不远有个二条城，众将向信忠建议那里才是非常坚固的防守之地，说完就先行一步赶往那边的门口了。妙觉寺和二条城之间只隔着一条外护城河的宽阔街道。这里曾经是室町幕府的府邸。赶走了足利义昭之后，信忠的父亲信长便拆了旧馆，重新修建了城池，入京的时候也曾留宿在此，现在已成为皇室的御所。正亲町天皇的皇子诚仁亲王就住在这里。信忠的手下虽然十分惶恐，但是还是先去城门那里诉说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得到允许后拥了进去。为了阻止信忠他们转移，在外护城河道路的一角，明智军和信忠那边断后的士兵已经开始了一场血战。然而，正在那个时候，从市内赶来了很多己方将士，给薄弱的织田军增加了不少气势。在这期间，信忠也顺利地转移到了二条城。因为本能寺很小，市内的各处旅馆也驻扎了不少信长的部下。信长的马前护卫小泽六郎三郎住宿在乌帽子屋町。他在拂晓时听说了本能寺之变，马上跳起来责备自己说：“太疏忽了，太大意了！”他穿戴好护具，想要冲出去的时候，旅馆的主人全家都说：“火势已经那么大了，听说信长公也已经自尽了，身边的侍从也全都战死了。妙觉寺那边也都是明智的军队，各个路口恐怕也都过不去了。与其去白白送死，不如躲到屋顶阁楼，我们一定能把你藏好。”因为平日交情甚好，大家都扯着衣袖挽留他。小泽向大家行了个礼说道：“多谢各位的好意，如此说来我更要尽快和信忠卿会合，最后尽一点自己的职责。打扰大家这么久了，希望各位都平安无事。”小泽甩开袖子，头也不回地朝大路跑去。他平日里德高望重，现在就连邻居都走出家门，含泪看着他的背影说：“天哪，六郎三郎大人要去送死了！”除此之外，分别住宿在市里各个旅馆的将士还有野野村三十郎、菅屋九右卫门、猪子兵助、福富平左卫门、毛利新助、筱川兵库等人。猪子兵助和毛利新助等人是信长的老部下了，都是从桶狭间之战时起就小有名气的勇士。特别是毛利新助的名号，当时作为枪挑今川义元的特殊功臣就已经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在战场上，这些人都是出类拔萃的部将，如果他们都住在本能寺附近的话，不会那么轻易就让明智军得逞的。怎奈他们分散在各处，而且距离本能寺还挺远。既然如此，这些人全都不约而同地向妙觉寺赶来。恰巧当时信忠正率领部下向二条城转移阵地，前来阻击的明智的先锋军队和织田方的断后部队之间拉开了激烈的战幕，这些率先赶来助阵的人发挥了很大作用。有的人当场战死，也有不少人受伤后被卷入敌军之中，但是大部分人瞅准时机，猛地退向城门，拉起了最后一道吊桥。妙觉寺里信忠的手下大约有六百人，加上从市内各处赶来的三百多人，总数约一千人的将士就这样在这个早晨获得了藏身之地。明智方面完全没有预料到信忠的部队会逃离妙觉寺、据守二条城。由于是亲王居住的地方，绝对不能在那里开战。“糟了！”一时之间，困惑的气氛笼罩着明智军队。“让他们进去了？真是大意了。”身为主将的明智光忠也责备先锋部队的阻挠不力，趁着敌人没有加固城门，马上派士兵分别到三个城门，将这里包围起来。二条城有东、西、南三个门。这里的护城河又深又宽，与本能寺的壕沟不同，这条河里注满了水，看来是从什么地方自然涌出来的水，清澈见底，微波荡漾。“敌人在里面吗？”光忠目测着已经紧闭的铁城门和护城河之间的距离，喃喃自语道。四周的空气静悄悄的，以至于让人如此怀疑。不一会儿，一支箭从城内的石仓上的箭楼越过护城河，射了过来。由于箭上绑着信，并河扫部拾起来后马上交给了光忠。信上署着三位中将信忠的名字，是申请暂时休战的。大意是：“亲王大人和王子大人正在御所之中，黎明时分打扰了他们的清梦就已经惶恐万分了，如果我们在这里继续交战，难保不会将金枝玉叶的贵体卷入其中，造成意想不到的伤害和不敬。因此，首先双方都暂时收起弓箭，将皇亲们转移到安全的地方，然后再无所顾忌地决一死战，不知意下如何？”“当然有异议！”光忠本打算马上回信，听了并河、藤田、松田等幕僚的建议后，先给城中回了一箭，上面写道：“稍等。”然后马上派人去堀川大本营询问光秀的意见。这时光秀正从最初的营地向二条城附近转移。因为本能寺已经攻下，现在只剩下二条城了，光秀移动的同时下令本能寺方面的人马匀出一部分，马上前往二条城协助光忠。读了信忠的信，光秀说道：“不愧是信长的儿子”，言外之中表露了他的感动，又传令应当欣然允诺，并告诫说，“当皇室人员转移的时候，要严令全军上下，不能有丝毫差池。”一接到命令，光忠马上按照光秀的意思答复了城中。时间终于到了卯时，本能寺那边的军队将寺内的烟雾抛在脑后，陆陆续续加入到这边来，形成了一个包围圈。护城河沿岸到处都是明智的兵马。很快迎来了停战的一瞬间，寂静得让人不寒而栗。亲王和王子带着女官和随从，茫然出了东城门，徒步转移到了皇宫。到有栏杆的拱桥为止是由城中的将士护送的，过了护城河之后则是在明智方大将的护卫下穿过了铁甲的军队。女官们和年幼的王子是怀着多么恐慌的心情从杀红了眼的将士和刀枪之间通过的啊！然而，信忠在这天早上失去了父亲，自己的身家性命也眼看就要不保，可以说他在对这件事的处理上是很沉着冷静的。就连敌将光秀似乎也感叹他不愧是信长的儿子，让人觉得是不是已经死去的信长也在烟雾弥漫的天际看着他说：“干得不错！”信忠作为织田家族的一员大将，年仅二十六岁，却能够沉着勇敢地处理事情，又有着明确的臣子立场，他究竟是怎么做到的呢？是平时的教养吗？还是昨晚茶道的心态起了作用呢？或者是得益于他很早就参加了中国地区的战争，和秀吉他们一起体验过经历生死边缘的战场生活？不管哪一条，可能都是将他培养成才的原因之一吧，但是不能说这是全部。最根本的原因不如说是他出生的家门的风气和骨子里流淌的血液。他的父亲信长一旦将旗帜插上中原大地，不管在哪打仗，一有战果就马上进京上奏朝廷，国家有喜事就来到天子脚下共同欢庆，整顿好日本的军威之后，他请天皇御览军马演练，为了向四民百姓以身垂范，建造皇宫时，他亲自站上去挥动旗帜指挥，让群众一起拖动石头。他用事实告诉人们身为臣子侍奉天子的乐趣与欢喜，自己也坚定了这种信念。当时的一部分人以及后来的某些史学家，对于他的忠君行为，评论说是收买人心的一种策略，在政治上承认皇室的尊严，其实是怀着功利性的目的勉强去做这些事。那些圆滑周到的人将这看作是经世治国的事业，认为全部都是当权者的策略，是理智的决策。对日本的民众来说，这只是一种谬见。他们认为如果没有君臣之间的道义，就不会有因此产生的情分。如果信长的忠君之情只是为了他的个人利益的话，即便他为了营造皇宫亲自站在石头上挥舞旗帜，也一定不会从民众中集合到能够移动巨石的力量。而且百姓们也不可能和他一起那样欢呼高歌。信长的忠君之情其实是继承了上一代的信秀的血液，现在信秀的孙子信忠继承了这一血液，准确无误地踏上了臣子应走的道路，可以说这是织田家三代的家风。作为一个武门的臣子，他只不过是自然而然地如实表现出了平时的大和精神。闲话休提，请原谅我在此说一些无聊的见解。总的来说，后来的史学家对于战国时期的武门中人，大多会持有这样一种观点，说那时缺乏国家观念，只有类似忠君精神的表象，却不是真正的忠君。只是为了方便统一，是在政治结构的基础上才形成的，他们心中有的只是封建的主从道义。毛利元就、上杉谦信、本愿寺都是如此。大家都向皇室进献金钱、帮助建造宫殿，对于皇帝的圣旨恭顺听从，然而这就是那个时期的倾向，不是信长一个人这样做，只是信长做得更加彻底，他一贯积极地效忠天皇，据说因此才成为统一的中枢。这是流行一时的史学家的观点，我必须在此为战国的那些武士们洗脱冤屈。诚然整个室町时代对皇室的怠慢有些荒唐透顶，但是信长以后，黎明时期的人们，已经唤醒了明确的大和精神和国家观念，我对此深信不疑。对于他们的实际行动，说什么出于政治意识，或者是一种经世的方略，如此简单地加以否定的话，那些臣子的赤诚之心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们对天皇的尊重也成了欺骗世人的伪善行为。史学家们为什么不肯观察一下他们行动背后流淌着的本质的血液呢？忠君的传统已经有大约两千年了，虽然偶尔有过像建武前后、室町末期那样，世风败坏、人心荒废的令人悲叹的时期，但是臣民对皇室的忠心一点儿都没变。幕府的执政者虽然长期有那种痴心妄念，但是其间每户百姓家里和各个村子里神社的一丛丛树林里，人们都在无言中守护着这种不朽的精神。关于营建皇宫、进献御用品等事，无论是元就、谦信，还是信长，如果是代表时代的人物所做，都会被记录进史册，遭遇批判的眼光，甚至被忖度出本不存在的意思。但是在我看来，那些不为世人所知、也没有被载入史册的无名百姓的进奉是永不间断的，世世代代都会流传下去。有很多乡野百姓暗地里托人向皇室进贡，或许他们只不过是进献了一升小豆、一篮蔬菜或者一根木柴。信长的父亲信秀为修建伊势神宫效力，尽心侍奉皇室，总之也和这些乡村野士的心情一样。无非是作为一家之主，将日本人家庭中传承的家风表现到行动上了而已。信长也出生在那样的家庭，是从平民中走出来的一份子。规模大小不足理论，他的尽忠也是一名百姓的尽忠，元就和谦信也是如此。继承了这种国土家风的孩子，怎么会将忠君爱国和武权之争混淆呢？尽忠只是侍奉君主而获得身心的愉悦。就连刚刚忤逆杀死信长的光秀，对于信忠提出的亲王移驾后再决一死战的请求，也欣然允诺。无论是怎么样的混乱私斗和生死相拼，都没有迷失为人臣子之道。正因如此，光秀在十天之后，在小栗栖的山村被土著居民的竹枪刺中，临死之前让部下写了这样的遗言：“顺逆无二门，大道彻心源。五十五年梦，觉来归一元。”在他看来，本能寺之变并不是顺与逆的问题。信长是为人臣子，他也是为人臣子，他肯定独自向上天起誓过，认为真正的大义和为臣之道是完全不同的。只是已经杀害了主人，这是武门之间的道义所不容许的。不管有怎样的隐情，民众也不会原谅。因此，当一个百姓破坏了道义和秩序的时候，制裁他的人也是百姓中的一员。近卫大人的屋顶休战的约定解除了，战斗开始了。一声鼓响，城内外不约而同地响起了武士的呐喊声。那时太阳已经高高挂在空中了。因为是夏天，从早上开始太阳就暴晒着大地。一队城内士兵从刚刚亲王经过的有栏杆的拱桥前的正门挺着长枪冲了出来。由于藤田传五和并河扫部的两支部队正在争抢攻击口，混乱不堪，城中士兵先发制人、反守为攻。然而，城方士兵和攻击方一见面，就一下子停住了脚步，有栏杆的拱桥上大约留了五米的空地，双方对峙在那里，只是互相睨视着。只有无数枪尖像被捆在了一起一样，熠熠地反射着阳光。由于那些耀眼的光芒，成群的武士也变得模糊不清了。无声之中却有一种异样的声音。但在最前排的武士们听来，似乎天地之间都没有任何声响了。据说在这一瞬间，哪怕是身经百战的武士，也已经耳失聪、目失明、胆子变小，就连用铠甲紧紧包裹起来的小腿，也无论如何止不住颤抖了。不过，那只是极为短暂的一瞬间。即使脚后跟正在颤抖，也不会向后退一寸地方，只会逐步向前逼近。当然，对方也一点一点地用脚尖向前移动。“哇！”有一个人突然大喊着冲了出来，像要飞入怒涛中一样。转瞬间，又有四五个同伴跟着冲出来了。被那种气势所压倒，敌方的前列一下凹了进去，就在那一刹那，血乱溅出来。但是敌人也不会一直凹陷着，他们马上掀起了反攻的浪潮，以排山倒海之势冲了过来。桥上已经开始了厮杀，血溅到栏杆上，流到护城河里，当踏着尸体的人也变成了死尸重叠上去的时候，明智方的人备好了枪，开始从护城河对岸狙击城内士兵。“冲进去！”“冲啊！”明智军的气势压倒了对方，聚集到了城门下。城方的将士已经筋疲力尽，被追赶进城中，为了刹那阻断抓住机会的明智军，立刻猛地关上了城门。然而还有四名织田方的武士被留在了城门外，其中也包括小泽六郎三郎。虽然他们都是视死如归的人，但是城门从里面关上了，他们就完全被抛弃在敌军之中了。他们好像反而把这当成了一种优势，突破了桥上的封锁，终于向着敌人的正中央冲去，所到之处都被染上了鲜血。尤其是小泽六郎三郎，他看到一名明智方的将领正站在护城河岸上忘我地指挥作战，就冲过去结结实实给了他一刀，然后在四面八方刺来的长枪下英勇赴死，很有男子气概。城中的士兵朝着聚集到城门下的敌人扔瓦块、抛石头，集中火力攻击。因为进攻口有限，明智方将士的尸体堆积如山。最终打得疲惫了，“撤！撤！”他们刚从桥上退回来，织田军马上就打开城门，踏着死伤的士兵端着长枪冲了出来。曾经在安土的时候，敌我双方有很多人互相认识，也有很多交好之人。因此，这场战斗打得火花四溅，长枪也断了，大刀也碎了，就像亲人之间因为怒气引发的格斗那样，显得非常惨烈。明智光忠左肩上中了一箭，他一边让赶过来的随从给他拔箭，一边用近乎嘶哑的声音激励着混战中的部下。这时，一名猛虎一般的勇士拨开人群闯过来说：“你就是日向守的侄子吧！”说着突然刺了过来。因为大腿被刺中，他侧着身子倒了下去。第二枪朝着他的脸刺了过来。他正要握着刀柄跳起来的时候，他的旗下大将聚集过来，将那个敌人乱刀砍死了。因为自己身上血流不止，敌人的血也喷到了自己头上，光忠全身都染红了。他这才注意到，手下士兵抬着自己正朝阵地外跑去。因此光忠不停地大喊道：“要带我去哪里，要把我送到哪里去？”跟过来的两三名旗下大将异口同声地说：“请您保持清醒，伤口不深。”光忠气得咬着牙，挣扎着喊道：“混……混账话，这点伤算什么，送我回去，听到没有！”然而因为伤势太重，鲜血不断流到地上，他的声音也渐渐微弱下来。光忠一退下，光秀马上让从本能寺撤回来的四方田政孝补充到了大将的位置上，并下令猛攻：“不要错失良机！”政孝一来到城门口，就马上督促士卒说：“把那边的树砍下来，扔到护城河里！”六七十根木头被扔进了护城河，没时间把它们连成木筏，明智的勇士们就踩着木头过了河，来到石墙下。然后在石墙缝隙里敲上楔子，踩着向上攀爬。但是，这个墙的缝隙与普通的石墙稍有不同。当初建造二条城的时候，光秀也作为一名负责人参与进来。他有独特的建城技术，将石墙上竖着的缝隙建造成了弓形。因此，现在明智的士兵虽然能爬到一半，但是当他们好不容易到达接近顶端的地方时，就会因为自己身体的重量掉落下来。据说让光忠负伤、同时被乱刀砍死的武士是织田家的猪子兵助。村井春长轩也在城门下战死了。但是如果明智军卷土重来，对方又会立即关闭铁门。反正石墙也无法攀爬上去，进攻方越是焦急牺牲就越多，只会攻得筋疲力尽。后门那边也重复着同样的战况。越是接近中午温度越高，石墙和甲胄都像被烤焦了一样，流下来的血马上就变成了黑色。“要是被牵制在这里超过一天，麻烦就大了。”光秀有些焦躁了。他让人牵来马，跨上去亲自出了大本营，沿着护城河巡视了半圈。城中的子弹和箭立刻朝他集中射过来。没等左右的人劝谏，光秀马上就折回来了。“城北邻能看见的那个大屋顶，好像是近卫大人的府邸。三左卫门，你去跑一趟，跟他们打个招呼。就说暂借一下他们的屋顶。”说完派御牧三左卫门前去，马上又对荒木山城守、奥田宫内两员将领命令道：“你们率领弓箭队和步枪队登上那个大屋顶，向城内射击！”这个策略非常有效。因为是建造在平原上的城堡，一登上大屋顶，就能充分瞄准城内射击。这对于城中士兵来说，确实是致命的打击。近卫家被借用了屋顶，想必感到吃惊和为难了吧。而且主人夫妻就在昨天还是前天的中午还赶着牛车去本能寺拜访了信长。多年来一直和信长关系亲密的近卫前久就住在这里。当然，城中也有大量箭和子弹射向那边。双方都没有大炮，就这一点来说还算比较幸运。本来光秀在研究枪炮方面就拥有无人能比的知识，因此在坂本和龟山应该配备了大炮，但是由于目标是本能寺和妙觉寺，可能没有预想到会变成这样的攻城战吧，因此在这次战斗中没有使用。不过，城内的一角很快就升起了乌黑的浓烟。不知道是登墙成功了，还是突破了三道城门中的一处，马上就看见了闯入城墙内的明智军的身影。“快攻下了，不，已经攻下了！”光秀拍打着马鞍，一边叫喊着一边策马跑到了西门前。已经没有箭和子弹射过来了，看来城内士兵已经走投无路了。光秀回顾身后，催促发动总攻击道：“光秋也攻进去吧，飞驒守也去吧！”如今西门、东门、南门都已经被攻破了，混杂着闯进去的明智军在所到之处将少数敌人包围起来，打了个歼灭战。城内也有一条内护城河，但是只有一条沟渠的宽度，堆积起来的尸体里流出的血将里面的水都染红了。“重要的是信忠卿的首级！”“抓住信忠大人！”明智的将士已经逼近了城中心的建筑，他们嘴上喊着这样的口号，有人朝房屋放火并从浓烟中向前冲，有人等着讨伐从火中逃出来的敌人。生命信忠奋力厮杀，一直战到了最后，没有给信长丢脸。虽然他把守的一处城门已经被攻破，却依然不肯从血战中退缩。然而，福富平左卫门、野野村三十郎、赤座七郎右卫门、筱川兵库等人都为了替他挡箭而倒下去了。“事到如今……”他也开始留意自尽的场所。回头一看，府邸的建筑已经被黑烟笼罩了。他猛地朝里面冲进去。见此情景，团平八、樱木传七、腹部小藤太等人也紧随其后。另外，在四处厮杀的水野九藏、山口半四郎、逆川甚五郎等侍童和随从也都跟进去了。信忠在跟随来到府内的人中认出了前田玄以，呵斥道：“玄以，你还在啊？”他的声音很高昂，责备玄以不应该滞留在这里，“为什么不逃出去啊？”“是。”“什么是啊，犹豫不决之间会错失良机……赶紧去吧！”“是……”“真是个不听话的家伙！这是主人的命令。即便是你逃走了，也不会有人说你胆小。”“至少在看到您上路之前，无论如何我难以撤退。”“你怎么还说这种话！难免一死，武士的死有什么两样？与其白白浪费时间，还不如完成我交代的任务！”“……那么，属下就此拜别。”前田玄以哭着离去了。留下等死的人们倒没有一滴泪，为了活下去而离开的人却泪流满面。信忠的遗命是：“你独自前往岐阜城，向家里通告此次急变，保护我儿子三法师，妥善处理，以图后策。”即便是这种状况下，想要逃脱的话似乎还是可以做到的。不知道前田玄以是如何逃离的，总之他遵奉遗命，后来保护三法师转移到了清洲。而且，又过了很多年之后，秀吉的五奉行中也有他的名字。赶走玄以之后，信忠看着聚集在身边的旗下大将以及侍童们，对他们告别说：“那么，你们也各自选好自尽的场所吧。听说主从关系可以持续两辈子。我们来生再见吧！”说完就带着镰田镰田新介一个人跑进了内殿。“看来是要自尽了。”家臣们分别守在各个入口，在主公自尽前这短暂的一刻，也要防止敌人攻进来。他们将在门口的防御当作自己最后一次尽忠，全都倒在了血泊之中。信忠一走到里面，就吩咐说：“镰田新介，帮我自尽吧。”又交代自己的后事说，“你把地板掀起来，将我的尸体藏到下面，马上放火！”说完就跪坐在地上，轰轰烈烈地剖腹自尽了。镰田镰田新介奉信忠之命挥泪帮助他完成了自尽，又将他的尸体藏在了地板下。他将地板按原样重新铺好之后，仍然担心地想：“不会被敌兵发现吧？”因为烟虽然已经弥漫开来，但是火却一时半会儿没那么容易烧到内殿来。“主人再三叮嘱千万不要将他的尸骨暴露在敌人面前……”他跑到了外面，打算找来一些容易燃烧的东西，亲自在这里放火。沿着院子，爬到假山后面，来到潮湿的北部角落，发现一堆柴火，是看守院子的人平日里将枯枝捆起来堆在那里的。镰田新介随手散开一捆柴想要夹在腋下，结果柴垛下有人发出了“啊”的声音。一看不是敌人，倒是自己人，是主人同族的织田源五郎长益。似乎他不顾战斗独自一人躲在了这个柴垛之中。这个人是信长的亲弟弟，和信长一点儿都不像，是个“胆小鬼大人”。他总是说为什么会生在武门之中呢，不是发牢骚，而是感叹自己没出息。不过，因为他心地非常善良，信长也很喜爱他，信忠也很敬重这位叔父。看来今天早晨他受到了相当大的惊吓，军中不见他的人影，也没听到他的声音，大家似乎都认为他早就逃到什么地方去了。镰田新介觉得他很可怜，没对他说任何话。他将散落的柴火重新堆好，转身朝别处走去。“真是个可耻的人！”他在心中有些蔑视源五郎大人。有一瞬间，甚至气得要吐他一口唾液，不过，来到茂盛的树荫下，看到石头古井时，镰田新介不由自主地停住了脚步，他也不知不觉地开始惋惜自己的生命，心想：“躲在这里面怎么样？”当这种想法像波浪一样突然涌上心头之时，平日里在武门积累的修为全都变得毫无意义了。他就像一个胆小鬼一样，钻进吊桶里滑动着消失在古井中。井底的冷气越发激起他求生的欲望，他突然忐忑不安地浑身打起颤来。大概过了不到半个时辰吧，已经听不到刀枪的声响，府邸大概也都烧垮了，井口处传来明智士兵的声音：“哎，这里有一个！”“井里吗？”镰田镰田新介心想糟了，可是又逃不出去。上面的士兵窥视着说：“有，有，确实藏着一个。反正就是禽兽般的家伙，折磨死他吧。”有三四根长枪的枪尖朝着井中刺来。听到黑暗的井底传来扑通一声，明智的士兵哄堂大笑了。“生命”这东西，只因为舍弃的地方不同，就会决定一生的美与丑，这个人的价值就会永远被定格。镰田镰田新介原本也是一名大将，只可惜他在临死之前的瞬间不知如何处置自己的“生命”，结果就连作为逆臣被世人谩骂的明智的部下都轻蔑地耻笑他说“和禽兽一样的家伙”，他最终无法做出任何反抗，被刺死古井中，化为一个冤魂。想来从人的本性上讲，无论谁都怕死。正因为如此，勇敢地赴死则是美好的。超越了生死的境界就是绝对强大。因此，不仅是武门中人，禅门之人也好，有各种技艺的人也好，都朝着超越生死的境界磨炼薄弱的自己，在修养方面特意花费数年苦修，但是如果不彻底的话，一旦到了紧急关头，难保不会上演镰田镰田新介那样的丑剧。“我已经修行到家了。什么死不死的，我看跟生也没什么两样。”那些如此自负的幼稚的修行者，反倒往往铸成大错，永世不得翻身。而越是那些担心自己的觉悟的人犯错越少。倒不如说这才是一种没有多余的智慧和不彻底的区分、非常朴素自然的生存方式或者说死亡方式。然而，无论在本能寺也好，二条城也好，镰田镰田新介这样的人都是例外。武门之中有无数武士，织田家武士的名声并不因为这一个人而受到任何辱没。虽然偶尔有一朵花混在泥土中被人踩得很脏，但是这一点都不影响满山落花的壮观场面，这都是同一个道理。同一天，同一时刻，还有一个例外，这是一个非常雄壮、凄美的例外。有一个叫松野平介的武士，原本是安藤伊贺守的家臣。前些年伊贺守触怒了信长，遭到流放，信长特地下旨说：“平介很有前途，留下他吧。”之后他还得到了领地，享受了一员大将的待遇。本能寺之变的前一天，平介借住在京城近郊的熟人家里。当天早上，他得知了叛乱，飞奔而来，自然不可能赶得上。他马上去了妙觉寺，这里的一队人马也已经退守二条城，看城内烟雾笼罩的样子，似乎已经陷落了。“好吧，既然如此，我就在此大战一场，然后去追随信长公和信忠卿。”他一个人堵在妙觉寺大门前，对着远处一片骚动的明智军首先大喊一声：“喂！”又不停地向敌军招手道，“你们现在高奏凯歌还为时过早！信长公的一名士兵还在这里！不取下一些乱贼的首级，我怎能空着手去那边拜见九泉下的主公？快来吧，吃我松野平介一枪，也能传为后世佳话！”护城河岸上的明智军看到攻陷的城池中冒起了烟，已经开始休息或者互相包扎伤口了。松野平介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到了那边。明智的士兵时不时地回头望望妙觉寺那边，心想：“有个奇怪的家伙？”没有人过去搭理他。平介怒火中烧，捡起同伴留在寺内的步枪，瞄准明智方的士兵，射中了三四个人。突然有一队人马扬着尘土朝这边奔来。他们将妙觉寺的大门包围起来，但是不相信只有平介一个人，有将领说：“不要大意，寺内潜藏着残兵。”因此他们推推搡搡的，却没人轻易上前。平介重新端起长枪，将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用炯炯有神的目光巡视了一圈，说道：“我看看哪个头颅适合做黄泉的礼物，都是些细脖子，让人可怜。当了乱臣贼子的手下，最终可没有人能把脑袋系在脖子上。左右都是一死，还不如爽快地吃我松野平介一枪，至少可以留个名声！”听说妙觉寺还有残留的敌人，附近的齐藤利三的一支部队马上前去支援。然而，据说敌人只有一名，而且这一名敌人已经打死了好几个人，还是不肯收手，齐藤利三就问：“是什么人？”回答说是松野平介。齐藤利三大吃一惊，因为他多年来和松野平介非常亲近。“不能杀死那样的勇士！”齐藤利三命人将这层意思传达过去，又立即亲自策马赶来。“果然是平介。”他拨开己方的包围圈，策马上前一步，首先像平常一样打了个招呼：“这不是松野平介吗？”平介严肃地重新端起长枪，说道：“齐藤利三，你来了啊！如果你能陪我到九泉之下面见信长公，倒也算是合适的首级。虽说平日是朋友，今天的恶行难以饶恕！”齐藤利三歪着嘴苦笑说：“平介，你还没听说吗？本能寺自不用说，这个二条城也已经陷落了，刚刚信忠卿也自尽了。这半天里天下已经大变了。你发疯了说什么胡话？看在平日的交情上，我给你引见一下，先跟我到大本营去吧。”“去干什么？”“去向日向守大人问安吧，我会为你说好话的。”“你把我看扁了啊，齐藤老人家。你的老朋友松野平介可不是那种人。信长公收留了我这样的流浪之身，才会有我的今天，如此大恩岂能弃之如敝屣？武门中人是这个样子的，你看吧，我的临终！”他一下子直冲过来，还没来到齐藤利三身旁，就遭遇了敌人的乱刀，在鲜血四溅中壮烈牺牲。“可惜了，真是个令人惋惜的人！”直到后来齐藤利三和光秀还在唏嘘不已。如果松野平介接受了齐藤利三的邀请，投降到明智的军中，也只能多活十天，因为明智本身在十天后就被杀了。京城里经常流传匿名的打油诗，尤其是在这样的骚乱之后会大肆宣扬。奇迹般逃生的织田源五郎长益和在古井中白白送死的镰田新介等人被编到歌里，被人怀着恶意传唱。其中，有人在妙觉寺的土墙上写下了有些新体诗风格的诗句：“生命要把握好，要怜惜，正如那花开时的芬芳，花谢之日要干净利落。”第八卷又学舍早晨那段时间，各家各户都跟夜晚一样锁着门，大街上死气沉沉，整个京城一片寂静。在临近中午的时候，市民一下子拥到了街上，大街小巷的十字路口都聚集着人群。就连很少有人经过的路上都有比平时多十倍的人在走动。光秀到底是体察民情，趁着本能寺和二条城的烟雾还像水墨一样遮天蔽日之时，他向全市人民宣布军令。因而市民都知道了事情的真相，虽说大家都应该很惊愕，但是他们似乎也放心了。于是，家家户户都打开门，就连没事要办的人也拥到十字路口，边走边打听从各处传来的谣言。“请不要站在那里，请走开，没什么好看的。”“要泼水啦，再不退开的话泥水会溅到身上哦！”很多人聚集在又学舍门前朝里窥视，还有人在围墙上寻找小孔。弟子们为了驱赶他们忙得大汗淋漓。“关门吧，关门吧，已经不能再收留伤员了。”另一名弟子在玄关旁边大声叫嚷着。放眼望去，果不其然，在偌大的宅第里，包括院子里、屋内、地板上都挤满了伤员，到处都是呻吟声。这里是通往白河道的松树林的一角，市民一直习惯把它叫作又学舍，但在庭院的柴门上可以看到名为翠竹院的匾额，在讲堂里可以看到启迪堂的匾额。主人曲直濑道三的著作《启迪集》于天正二年完稿。京城里的人都知道翠竹院的称号是当时朝廷御赐的。因为天子曾驾临此处，并且嘉奖了他对本邦医学所做出的贡献。人们不敢直呼翠竹院，于是又学舍成了通称。“为什么关门呢？”本邦医学界的泰斗曲直濑道三估计是从早晨到现在都没有吃早饭。他脱掉外衣，将一只内衣袖子用带子束起来，指挥众弟子给已经占满屋子的伤员们一一包扎。“开着门的话，女人和孩子都过来观望，吵得不得了。”弟子在外面回答说。“街上的人看一下也不会妨碍什么，还会有逃亡的人经过，受伤的人也可能会跌跌撞撞地走过去。要是关上门的话，那些人就会错过这里。如果没有地方收容他们的话，就在晒药的地方铺上草席，尽可能地收容进来。”道三说完后，又巡视了一下横躺在各处的伤者。道三和弟子们一起治疗伤者，有的清洗伤口，有的绑绷带或抹药。他整洁的白胡子染上了伤者的血，在他一丝不苟的脸上丝毫看不出对饥饿的抱怨，而且就像不知道天下大乱了一样。所幸的是，又学舍有很多弟子。因为这里本来是道三为了提携晚辈兴建的医学学堂。其实，天刚放亮的时候，战争打响的同时，他就鼓励那些年轻弟子打开大门，对外提供整个学堂，开始收容本能寺的伤员和在二条城交战中受伤的蹒跚而来的武士。有一阵子因为风向转到了西边，这一带就成了下风口，附近的宅第因为担心有火星吹来，提心吊胆地做着避难的准备，曲直濑道三却说：“如果烧到这儿的话，背着伤者往前走就行了。”他让学生们站在外面，把伤者扶进来，这半天几乎是忘我地拼命治疗伤者，忙得不可开交。起初这些医学生群情激愤地骂道：“不要收容明智的士兵！我们没学过照顾逆贼家臣的医学……”但是他们的师傅道三说：“说什么蠢话！我不记得曾经教过你们没有仁道的医学。就算是明智的家臣也要救治，他们侍奉主人，主人有令就不得不服从。越是那些毫不知情的身份低下的人，一旦知道真相后，越会陷入半疯狂的状态、拼死战斗吧。倒不如说真正可怜的是这些明智方的人，尤其令人同情的是步卒与小厮的心情。你们立志从医，却不懂得悲天悯人的话，就不要从事医学了。”受过一顿训诫后，这些年轻的学徒立刻效仿师傅的大度，不论是织田家的士兵还是明智的士兵，都一样收容进来，甚至收留照顾了无家可归的贫民、街上的伤者和迷路的孩子。因此，在白天发生的两场战役中，织田与明智两方激烈交锋，势不两立，但是在这座房子的屋檐下，敌我双方共同在呻吟声中看着对方，而且他们都从同一双仁慈的手那里得到了同样温暖的照料。“哎呀，哎呀，在这样十万火急的关头，你竟然还能如此从容。连插脚的空都没有了，不愧是道三大人呀，难得你如此细心。”说话之人并不是伤者，看来是平日与主人非常亲近的朋友。他一进门，没有通报一声，而是自言自语着穿过伤者躺着的草席中间，走到里面讲堂的走廊前，又问道：“道三大人，要帮忙吗？”“呀，是绍巴大人呀，先进来吧，毕竟是这种时候，随便从哪里进来吧。”“在这种时候来添麻烦真是不好意思，我口渴了，能给我杯白开水吗？”连歌师里村绍巴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进了房间。毕竟今日不同往时，他的草鞋和满脸的汗水都黑黝黝的，显得很脏。趁着绍巴来访，道三也歇了早晨以来第一口气。“拿个蒲团过来！”他吩咐门人说。两人对坐在堆满书籍的屋子里，喝着白开水对视了一眼。“哎呀，今后会怎样呢？”绍巴说二条城战火仍在熊熊燃烧，又问道三有没有看到今天早晨本能寺猛烈的火焰。道三摇摇头说：“什么也没看见，我还没出家门半步，没那工夫。”他又望了一下宅子里的伤者，说：“战争打响的同时，这里也成了战场。只是令人担忧的是御所那一带。”“没事，那附近没什么异样。”“话虽如此，本能寺和二条城的火星应该也会纷纷落到皇宫御苑吧，真是令人惶恐不安。”“说起惶恐不安的话，二条城的亲王大人及王子大人在战火中步行移驾到了皇宫。我碰巧在路边遇到，赶紧叩拜在地，因为过于惶恐，有些忘我地敲开附近公卿家的门，从里面牵出现成的破牛车，劝他们上车，然后拼命赶牛车来到了宫门附近……后来一想，虽说事出紧急，我竟然还在近处扯到了他们的衣裳，至今仍觉得无地自容。”“你真是机智呀，做了一件大好事！”因为道三的话听起来像是赞扬，绍巴这才稍微露出了放心的神情。绍巴在事变之前曾和光秀在爱宕权现共度一晚，道三得知此事后认真地责问起他来：“为什么当时你在日向守的言行举止中没有看出他意欲做出大逆不道之事呢？听你这么一说，日向守不是也吟咏了令人可疑的连歌吗？”“那是不可能的呀！”绍巴也一本正经地否定了他，“作为臣子忤逆主上这种事是我连想都不敢想的，即使发现了什么可疑之处，从我的道义来说也无法理解。我心中想不到的事，你却让我提前感知，这也太难为我了……要是这也值得责备的话，我还想责问你呢！”“为什么？”“我听说日向守在坂本城的时候，你有一天在叡山上与他见过面。”“现在想起来，那时候日向守的脉搏确实已经不同寻常了。”“为什么你隐瞒此事呢？”“这是病人的事情。在我看来，光秀的谋反就像是一夜间突发高烧的急病。不论是发烧还是表现出病状，其根本原因都在于身心因素，不过有一半也是病情助长的。不然的话日本最理性的人怎么会做出日本最傻的事呢？”曲直濑道三评论光秀说，日本最聪明的人做了日本最傻的事。绍巴对此做出深有同感的表情。但道三的声音毫无忌惮，绍巴担心会被同一屋檐下明智方的伤者听到。他似乎害怕被那些情绪激愤的人听到，同时又用同情的目光扫视了一下眼前的各个房间。但是道三丝毫不以为意地说：“日向守平时看起来是有常识有理智的人，具备了完美的教养，作为织田大人的一员大将几乎无可挑剔。而且他非常体察民情，暗中评论信长公迄今为止在统一大业中的功过，他能够冷静地分析出虽然称颂信长公的人很多，反过来世间也有很多因为信长公牺牲的人和怨恨信长公的人。他认为这些人会支持自己。在这个时候，他能够把握住忤逆主上的机会，只能说他的大脑极为聪明……但是，反过来说，他的野心能否实现呢？他打算怎样提出自己揭竿起义的名分呢？他好像觉得能用理论来捏造名分……真蠢。谁会听那些烦琐的理论呢？所谓名分是要与民众的真实心情相吻合的。所谓大义是民众心中铁的信条。如果偏离了这个目的，不论是战争还是政治都不可能顺利进行。一旦举起了逆反的大旗，即使日向守再怎么努力他的前途也是显而易见的。”喝完碗中剩下的凉白开，道三又说：“光是这些也足以证明这是聪明人干的傻事。如果就日向守个人来看的话，他就更加愚蠢了。他立下了汗马功劳，主人给他的恩宠惠及整个家族，赏赐给他丹波、近江一带的土地，再加六十万石俸禄，足以报答他的功劳。而且由于自己一念之间一步走错的话，一瞬间不仅自己，上自自己的妻儿老幼，下至家里将士的家人都不知道会迎来什么样的命运……如果想到这一点，就没有不能忍耐的事了。”道三接着说：“作为一个大家族的家长应该这样：为了无辜的下人和女人孩子们，在世人面前吞下痛苦的泪水，并且给他们一种有靠山的安全感。这不是一家之主应该做的吗？要说起来，他既参与了主人踌躇满志的统一大业，又时常以批判的眼光看待主人，这就很不像话。方方面面的事，要是说起来就没完没了了，总之日向守的谋反是聪明人疲于思考后出现的失误。毋庸置疑，面临五十五岁这道坎的人在生理上的焦躁、忍耐力的衰退以及脾肝心肾肺五脏的衰竭都在很大程度上推动了这件事。如果他老当益壮或者再年轻十岁的话，他绝对不会做出这种让天下混乱的愚蠢之事。”绍巴正在专心倾听道三的长篇大论，突然听到别的地方传来嘈杂的说话声。他正在想是怎么回事的时候，一个门人慌慌张张地穿过走廊来找道三。门人一看到道三就慌忙禀告他说：“京城内已经开始搜寻余党了，自然是因为明智兵认为城中还有潜伏着的织田兵。从刚才就听说他们在各家各户进行严密搜查，如今已经到这里了。”道三看着弟子沉不住气的样子，责备说：“来这儿不好吗？要是想搜查就搜吧，你好好带着他们搜吧。”“可是……”“有什么好慌张的？”“因为这儿收留的人中有三分之一是织田方的士兵。”“我照顾的伤员，他们别想动一根手指头。我相信来搜查的明智兵也不会说要带走伤者的话。”“但是现在他们为此事在玄关争吵起来了。搜寻余党的人坚持要带走织田的士兵，哪怕是受了重伤将要死掉的人也不放过。他们威胁说如果想抗拒的话就试试看，他们会按照街上张贴的军令把这座宅第也烧掉。”“这样呀……”道三朝旁边的绍巴点头致歉说，“我稍微离开一下，请原谅。”他说着站起身来。绍巴仰视着他说：“把那些事委托给弟子怎么样？明智兵肯定都很激动，你可不能受伤呀。”“不必担心。”道三随即朝玄关走去。武士们不在玄关，他们没等家里人引导就从中门进入院子里了。在环视了众多伤者之后似乎稍稍冷静了下来。从他们脸上的表情看，似乎很难分辨哪些人是明智的家臣，哪些人是织田的武士。就在他们要从边上开始询问伤者的时候，道三问道：“各位在调查余党吗？真是辛苦了。”负责搜查的武士听到问话声都回过头来。看到这位白须瘦削、像鹤一样的老医生，明智的部将也都恭恭敬敬地回礼道：“您是这家的主人吗？”“正是，我就是道三。”“我是并河扫部的手下山部主税，您照顾了今天交战以来受伤的同伴，我以明智大人的名义向您致谢。”“作为医生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您的话我真是愧不敢当！”“但是，您院子里好像混杂了很多织田的臣子。根据布告，凡是与织田有牵连的人，即使是女人孩子也要一并带走，更不用说这些在交战中兵刃相向的敌人了。请您马上交给我们，一个也不能留！”“不行，一个也不能交给你们。”道三拒绝道。门外好像也有武士，在场的十多名武士围住了道三。“什么？你说不交出来？”围在周围的武士身上的铠甲和大刀发出铿锵的声响。然而曲直濑道三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部将山部主税的脸。“交出来，不交出来，说这话有点奇怪吧。这里众多的伤者，不管是织田的士兵还是明智的士兵，他们都是为了自己的主人，为了武士的名声英勇作战才受伤的人。他们不是物品，和东西不一样。他们每个都是宝贵的生命。因为我是治病救人的医师，既然进了我的门，在恢复健康之前是不能让他们离开的！”“这是两军交战的时候，而且我们是来审问敌人的余党的，你说的那些话都是医生平时说的话。现在我们没有工夫听你说这些。我们要把织田兵的伤员全部带走，希望您同意。”“我不能答应！”“为什么？”山部主税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杀气。道三反而面带微笑，像教导人一样安抚愤怒的对方。他说：“请你们考虑一下，我听说明智大人在战乱之后马上在城中张贴了军令：‘我军绝非怨恨天下之人，只不过是在讨伐织田将军多年的恶行，拥戴朝廷的念头绝没有任何改变。’不是这么宣传的吗？‘而且今后也会减轻地税，广施仁政。所以请市民像往常一样安心操持家业。’布告牌上不是这么写的吗？”山部主税没有回答。“刀也折了，箭也用尽了，在医生家里接受治疗的士兵，已经是失去主人的浪人了。只不过是普通百姓罢了，他们本来就是朝廷的子民吧。何况在医生眼里，没有什么织田和明智之分，他们全都一样是百姓。请看这里，这么多明智的伤兵和织田的伤兵都并肩躺在一起，在这个院子里他们已经不再想着厮杀了。他们呻吟着，用同情的眼光默默注视着对方饱受重创的面孔，不是吗？双方都是朝廷的子民，大家身上流着同样的血液，这不是难以争辩的证据吗？如果你们还不明白的话，请到我的书房来。在《太平记》中有这样的记载：从前楠木正行在渡边桥交战的时候，讨伐足利大军，却在夜间救起了差点儿溺亡在河中的足利士兵，并教化了他。我愿意把这本书借给你，读读看吧。”山部一脸为难的样子。他也知道这位老医生非常受朝廷重视，并且他是站在大的立场上说的这番话，单凭自己的恐吓和歪理很难站住脚。因此，万般无奈之下，他提出了这样一个方案：“劳您大驾，请您和我一起回兵营，然后你跟日向守大人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好了，我想这是最好的办法了。”“我跟你去也行，但这里有这么多人需要我照顾，我真是忙得焦头烂额呀。请让你的手下跑一趟，向兵营如实禀报，然后再对我传达日向守大人的指示。”道三这样说道，他并不遵从山部的提议。搜查余党的一队人看到山部主税不情愿地说：“那么，我们过一会再来通知您，织田方的伤者就先托付在这里吧。”于是趁机蜂拥着离开了。织田方的伤者都在暗自担心事态的发展，后来看到道三穿过走廊进入里面房间了，他们仰卧着目送他的身影，仿佛要对他叩拜。“怎么样了？”绍巴很担心，所以一看到道三立马询问起来。道三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回答说：“走了。”但是，过了一会绍巴要辞行的时候，道三突然压低声音说：“我有一事相求。”“什么事？”“实际上刚才明智兵来搜查的时候，我也有些心虚。因为我家藏了一个逃亡的人，他不是伤者。等他们再来的时候可能会发现。不好意思，你能暂时带回家，在适当的时机把他藏起来吗？”“那个逃亡的人是谁呀？”“你答应我的话，我就告诉你。”“本来我就曾蒙受信长公的恩惠，并且我也不可能背叛你这个朋友。”道三低声耳语说：“是信长公的弟弟源五郎大人。”绍巴吃惊地睁大眼睛，默默点了点头。他回去的时候，是从厨房的门走出去的，还带着一个人。这个人一副医生的打扮，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织田源五郎长益。果不其然，临近黄昏的时候，之前搜查余党的部将山部主税又来敲门了。但是这次他们是抬着轿子、恭恭敬敬地来迎接道三的。他们对之前的唐突深表歉意，又说将道三的原话禀告主人光秀后，他反倒非常感动，认为医师就应该这样仁慈。最后郑重地请求说：“主人吩咐说那件事倒无所谓，只是在今天的交战中，主人同族的光忠大人也在二条城的东门深受重伤。由于日向守大人也非常疲劳，所以劳您大驾，麻烦您去妙心寺的兵营内出诊。我们已经为您备好轿子了，非常不好意思，请移步。”道三答应了。六月二日傍晚，在刀枪的护卫之下穿过阴暗的京城的人，作为普通百姓，只有道三一人。波澜万丈六月二日早晨，事变还在进行之中，茶屋四郎次郎与博多的宗湛一起离开京都，之后在淀川的码头与宗湛分别，急匆匆地赶往堺市。他冒着炎炎烈日，走在几乎被烤焦的乡间小路上。从枚方市走了接近二十里路，他突然间发现，远处有一队人马尘土滚滚地奔驰而至。“本能寺的变故已经传到这一带了吗？他们跑得可真快……是明智的同党，还是织田的侍从？”四郎次郎暗想，估计是附近乡村的武士获悉事变之后带着家臣正赶往战场吧，于是他退到田埂旁让开路。结果意想不到的是，来到他身旁的队伍中，有一位看似大将的人向他搭话：“这不是四郎次郎吗？这是要去哪里？”他现在正急着赶路，想在今天之内将事变告知德川将军，来人便是其亲信，是一名铮铮铁汉，可谓正合他意。“哦！原来是本多将军啊！您要去哪儿？”“前往京都。”“那，是去本能寺吗？”“正是。”“您怎么这么快就知道了？”“知道什么？”“今天早上的事变呀！”“嗯？四郎次郎，我听不清，走近点说。”本多忠胜向他招了招手。刚才的话有些驴唇不对马嘴，因此四郎次郎觉得本多应该还不知道这件事。于是他就赶紧走到本多的马鞍前，然后压低声音试探着问道：“您是打算去拜见信长公的吧？”“正是。”忠胜盯着四郎次郎的脸，不知道他眼神中流露出来的是什么，只是预感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四郎次郎用更小的声音说了一句：“右大臣已不在人世，现在去恐怕连他的尸首也见不到了。”“嗯？”忠胜挟着他总是随身携带的引以为豪的长枪，在马上直起身子，然后从远处绿色稻田尽头的枚方堤岸向京都方向凝望。夏天的云悠悠地飘荡着，从这里望去连二条城的烟雾也看不到。“大家先到树荫下稍作休息！”稍微往前走，有一片灌木丛。忠胜也下了马，然后坐到树荫底下。只剩他和四郎次郎两个人了，他谨慎地问道：“你说的可不是小事，不会是弄错了或者开玩笑吧？”“绝对不是，这种事情怎能儿戏，”四郎次郎为了来这里，也是拼了命的，哪里顾得上开玩笑，“本能寺自不必说，估计如今二条城也已经陷落了。这附近都是初夏的天空与绿色的稻田，一片与战事无关的宁静。而京都市内，即便是天亮了也如同黑夜一样，只有从天而降的火星和马蹄声，见不到一个人影。通往京外的道路都把守森严，实在是太吓人了。”四郎次郎把真相详细讲述了一遍。忠胜最先问的是：“谋反的人是谁？”当听说是明智时，才流露出一副彻底明白了的神情。似乎觉得这也并非不可能的事。但是当刚才的预感突然间化作事实摆在了明面上，忠胜也震惊了。眼下他正在去京都的途中，有些进退两难。“那你是在发生战乱的同时，急忙赶过来的吗？”“我想尽可能早点告知将军，右大臣既然已经故去，那当前的天下将会呈现一片混乱之象。如何处置，将军的思虑是至关重要的。”“做得好！做得好！”忠胜毫不吝惜地称赞道。与此同时他自己也已下定决心，从这里折回去。我们看一下他的主人家康最近几日的动向吧。直到五月二十八日，他都在京都游玩，二十九日前往堺市，三十日受堺市官府之邀出席了正式的宴会，又在松井友闲的向导下四处游玩。六月初一也住在堺市。那日早晨受邀到今井宗及的府邸参加茶会，观赏了各种名贵茶具，下午到各个寺院逛了一下。那晚，家康下令说：“右府大人也快要进京了，我得去感谢他在安土对我的招待。忠胜，你先行一步吧！”本多忠胜接到出发的通知后，睡在了旅店里。第二天忠胜从堺市出发时，还是漆黑的破晓时分，因此他不知道主上之后的动向。但他猜想，大概今天还是逗留在堺市吧。于是，他与四郎次郎一起返回了堺市，但家康已不在那里了。当地的人说：“临近中午的时候，他突然宣称有急事要面见右大臣，也没吃午饭，抛开了所有的安排，慌慌张张地朝京都进发了。”此时，也不知道是从谁口里传出来的，堺市的人都已经知道了本能寺的事变，人心出现了骚动。“可是，那么说来，应该会在途中相遇啊。”忠胜纳闷地说。甚至连心腹忠胜也不知道主公去了哪里，堺市的人们谈论着今天听到的事变和行踪不明的家康，骚乱之上又加了一层臆测，倒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以堺市附近的人心状况来看，本能寺事变让天下人何等震惊，已经超乎想象了。这种情况下，民心的动摇往往容易过火。有人说：“从今往后，天下可能又会像以前那样大乱的。”又有人说：“室町末期的群雄割据会再度上演的。”其间又产生了漫无边际的谣言，说哪儿哪儿已经开始交战了。总之，近畿自不必说，中国地区也好，关东、北越也好，全都会爆发战争吧。而且，一般人认为，世人不会轻易容许明智光秀一夜之间取代右大臣，这也正是他们提心吊胆地害怕未来的缘由。那种骚动一日比一日更强烈，谣言一日比一日更严重，随着时日推进，已经扩散到全国。也就是说，消息流传的地域逐渐扩大，而得知消息后各地又不断发生新的事件，这两个因素互相影响，互相助长，一石激起千层浪，越发搞得人心惶惶。我们现在远离祸乱，站在高处纵观天下全局，分析一下事变最有可能波及的人以及他们的地理位置和所处的情况，结论便是：到处都是一片愕然，每个人都处于混沌的状态，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个大变动。只能说几乎没有人能够清楚预测未来的趋势。首先，看一下信长麾下宿将们的情况。屈指数来第一位便是柴田胜家，他那时恰巧出征越中，甚至在本能寺之变发生后的第二天，也就是六月三日都还不知道京都的凶变，只顾着拼命攻打上杉方的鱼津城。事变的真相经由木曾、信州，传到面向日本海的本州地区，至少也得三四天。胜家听到这个惊人的消息后立马下令退兵：“暂且回北之庄吧！”他退回到自己领地的主城，与他一起参战的佐佐成政和前田利家也都像退潮一般急速收兵。利家回到了能登的七尾，成政前往越中的富山。胜家在北之庄暂时偃旗息鼓了，不过不难想象，这段时间里每个人的天下观与处置方针都不相同。据说，当时利家曾派使者去劝告胜家：“应该立即上京，与明智大战一场。”还有一种说法正好相反，说胜家曾催促前田军出兵，而利家以受上杉军牵制为由拒绝了。总之，面向日本海的本州地区的形势不容许柴田胜家采取迅速的行动，然而当他在各处都配备了兵力，解决了后顾之忧以后，终于来到了江州之时，已经为时已晚。十天之间，天下的巨变与胜家的预想截然相反。先不说柴田胜家，东国的泷川一益会如何面对这次大转折呢？从所处的地理位置来看，他的情况也很糟糕。因为身在上州厩桥，即便立志讨伐光秀，也不可能马上赶过去。据说等他看到告知本能寺事变的书信时，已经是六月九日了。这次快马传书也有点慢了，这是如此重要的天下大事，轮番替换快马，昼夜兼程的话，应该会缩短些时日。但是，从派出使者的安土留守将士的立场来看，他们已经很混乱，狼狈不堪，而且平时的驿站系统也没有完全发挥其作用。还有一个原因：虽然说反正早晚会知道，他们还是想尽可能保守秘密，哪怕是多隐瞒一天。“这两天频繁地传出信长公去世的流言，是否属实？”小田原的北条家派人前来向他询问时，已经是十一日的事了。由此可见关东地区的消息流传得多么迟缓。总之，比起驿站传递，比起那些武将之间的快马传书，民众一传十、十传百地传递消息是最迅速的。从一益的情况来看，也有很多因素造成他没能采取行动，应该予以体谅。上州是新领地，而且他赴任的时日尚短，况且小田原的北条一族即使在平日里也不能让人掉以轻心。因此，他虽然听说了事变也没有轻举妄动。确切地说，是妄动不得。尽管如此，北条在这月中旬宣称“事成就在今日”，开始了对上州高崎境内的侵略。甲州地区的武田一族前不久被织田军杀得片甲不留，此时该地区也是人心骚乱，开始出现捅了蜂窝一样的妄动。坚守、攻略、合并、分离，战乱随处可见。那些被安置在新领地的人，比如兰丸的兄长森长可、河尻秀隆、毛利秀赖等人，全都在这次大地震般的变动中失去了自己的位置，有的战死，有的流亡，下场十分凄惨。总之，可以这么说，今年三月信长刚夺取的原属武田的领地，一夜之间全部易主了。趁机贪小便宜，这样一群行动迅速的人数不胜数，也说不清他们是什么来头。其中规模较大的是北越的上杉、小田原的北条，他们把欲望的触角也伸向了柴田胜家和德川家康的领地，几乎是盲目地开始了侵略行动。几乎可以这么说，民众唯恐天下再乱的预测确实言中了。“但是，不管怎样，与信长公最亲近的血亲中为什么没有一个人毅然决然地站出来呢？为什么不名正言顺地举起大旗呢？”民众都有了这样的焦虑。这种想法是针对信长的次子北畠信雄和三子神户信孝油然而生的，也是一种同情心。留守安土主城的将士此时是如何应对的呢？从地理位置来看，它与京都近在咫尺。估计当天傍晚所有事情就都传到安土了。据说，当天晚上光秀就已经悄悄差人把招降的书信送到蒲生贤秀那里了。“做梦！”他自然是不予理会。六月三日，他护送信长的夫人生驹氏以及其他亲眷，退移到位于故乡蒲生东郡的日野城。然后与他的儿子氏乡一起抓紧加强日野城的防守，同时向驻守伊势松崎城的信长的次子北畠信雄快马报信：“光秀肯定会来袭击遗留的家属，请急速派兵来援。”此时，北畠信雄已经在整备军队，但并非为了支援他，而是为了出兵中国地区。一听说事变，这边也是一片震惊，人们惊慌失措，不知如何应对。信雄暂且以蒲生家的一个女儿作为人质，派去了援军。“杀父之仇，岂能不报？”他怀着悲壮的决心，亲自向江州土山挺进。但是身后的领地伊势和途中的伊贺地区都阳奉阴违，临时变卦。信雄踌躇不决地想：“如果江州一带有人与光秀勾结，突然起义怎么办？又或者在伊势的后方发生暴动呢？”他一味忙于镇压和环顾形势，结果把难得的意志消磨掉了，白白地错失了进攻的时机。而且为了应付各地的小暴动，拼死战斗一番，结果就没有义无反顾地奔向正义与道义。由此可见，既有人绝对忌讳光秀，把他视为逆贼，同时也有不少豪族接到他的联络书信后，暗地里与他结下秘密约定，他们参照形势进展，想要投靠明智那边。尤其是大阪城的织田信澄，他是光秀的女婿，其父亲织田信行又被信长处斩，虽说是同族的人，却有着杀父之仇。光秀期待他能从大阪城响应自己，心想：“至少他一定会站到自己这边。”六月二日本能寺之变的当天。恰好信澄与信长的三儿子神户信孝以及丹羽长秀等人一起做好了出征阿波、中国地区的准备，正要从住吉的海岸搭乘兵船。“京都突发重大变故了！”一听说此事，全军不知所措，甚至陆续有士兵逃散。丹羽长秀和神户信孝商议之后，暂且返回了大阪城，五日晚上偷袭信澄，将其乱枪刺死。少数成为漏网之鱼的信澄的部下，立即跑去京都投奔了明智军。家康的动向信长一死造成了天下一片惊慌，一夜之间世态大变，没有人不感到彷徨失措。只能说实际情况就是如此。即使平日里名震一方的知识人或者受人尊敬的武将，这种情况下也几乎没有例外。倒不如说，越是身处机要位置的人，越是拥有一知半解的知识的人，越是显得狼狈，他们迷茫地想：“事态会如何发展？该何去何从？”就连德川家康也是如此。他匆忙离开堺市，不知去向。茶屋四郎次郎和本多忠胜四处寻找，终于在路边听人传说河内的饭盛一带有一行人正朝东方赶路，好像是家康的队伍。查明了当天晚上他们住宿在尊延寺，于是迅速赶过去，人却已经离开那里了。寺僧说：“他们看起来很急的样子，在这儿休息了一会儿，就走夜路去了草内方向。”追上他们时，已经是六月三日了。家康累了，在信乐乡村破败的山寺中睡午觉。寺院周围有老臣酒井忠次、石川数正、井伊直政等人，警卫森严。因为是在和平的旅途中发生的变故，虽然重臣们都跟随在身边，却没有带多少兵。因此他们不分上下，都是一副紧急时的装扮，神原康政等人也都端着长枪，亲自站在住持房间外。康政让侍童去禀告家康：“茶屋四郎次郎为了向您汇报详情，从京都尾随而至。还有，本多将军在途中与四郎次郎相遇，刚刚一起回来了。”家康事前吩咐说：“忠胜一回来马上叫醒我。”他头枕在手臂上，只躺了一小会儿，“什么？四郎次郎来了？”他的声音听上去很高兴。不管怎么说，详情还完全不清楚，而那也正是他最想了解的。家康起身出去，匆忙洗了把脸，回到原来的住持房间一看，两个人已经被带到那里，正在叩拜。“右大臣的自杀确定无疑吗？兵乱还只是局限于京都吗？途中遇到的人们内心是怎么想的呀？”对这些问题，茶屋四郎次郎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话虽如此，他只知道截止到昨天中午的形势，因此所讲的情况也局限于这个范围内，但对于家康来说，他从昨天开始只顾着朝故乡冈崎赶路，光是知道这些就足以对大致的全貌做出明确的判断了。人们听到住持来到了隔壁房间，都不再作声。家康回头问道：“准备妥当了吗？”住持催促道：“我给您带路。”家康亲身跟在住持身后，又让大家都来。似乎他之前吩咐过什么。康政、忠胜和四郎次郎都跟着去了。他们来到了这所乡村寺院中狭小的正殿。“把外面的忠次和直政也叫过来。”依照家康的吩咐，在寺院附近守卫的酒井忠次和井伊直政也列坐一旁了。抬头一看，这个乡野的寺庙里破旧的佛龛上，佛灯的白光在摇曳。佛龛正面摆着一个纸牌位，上面写着右大臣织田信长的俗名。“看来主人是想临时祭奠一下。”家臣们体察到家康的心思，看破了世态的转变，静静地坐着。住持按照常规拜祭完后，家康来到香炉前久久地合掌哀悼。他闭目祈祷了很久，流过脸颊的泪水都要干了。酒井忠次、石川数正，以及井伊、神原、本多等人都依次效仿着做了。之后他们默然对坐良久，心中无限伤感。住持悄悄离开了。只能看到回廊下守卫武士的枪尖，除了茶屋四郎次郎一个外人，全都是德川家的主从。“虽然四郎次郎亲口讲述了实情，我还是不敢相信……”家康嘀咕道。从他的声音中可以听出叹息，但是他的眼神中未浮现任何怀疑，他比任何人都关注这件大事的真相。他虽然还年轻，但是大额头上已经出现了秃头的迹象。他表情绷得很紧，别人不容易窥探出他心中现在蕴藏的想法。“像做梦一样……”“真是啊……越是体察右大臣的心情，越是感觉那一刹那的遗憾……让人不禁想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每个人都发出了叹息，这样唏嘘下去的话，就会涌现出无限回忆。就在十天前，还在安土看过他的舞蹈，听过他的欢笑。但是，家康似乎并不喜欢人们过多感叹。其实家臣也没有那么从容。大家甚至怀疑，现在到底能否平安回到三河。随从之中没有人能够确信途中安全。尽管如此，他们决定即使冒着危险，也要回到浜松。不管以后怎样图谋，首先要回到故乡。因此他们才匆忙离开堺市，结果地方上的形势比城市里还要险恶，山野中好像已经有土匪出没。他们一小队人轻装穿越其中，此时要想护着主人的性命坚持到三河，几乎只能是祈祷上天保佑。可以说信长的意外灾祸立刻变成了家康的灾难，他才四十出头，正值壮年，他没有惊慌。眼前的疲惫已经被随之而来不断膨胀的欲望赶走，他甚至有些高兴。他凝视着香炉上升起的缕缕青烟，心想：“以右大臣的死为转折点，天下因此向前迈了一大步。”首先他考虑到了这一点。家康的思考从不脱离现实。这是他年幼时养成的习惯，现在仍然没有改变。他的表面与内心并不一致。据家臣们观察，自从昨晚相信了信长之死，家康屡次感叹人生无常，为多年的同盟好友信长的意外死亡而悲痛，甚至让人觉得他会在伤心之余突然剖腹，去为故人殉死。但是，今天家康稍稍显得坚强了。家臣们看到他的状态，心想“看来主人重振精神了”，私下里感到庆幸。其实家康真正的内心远比宿老们成熟老练。面对着一生难逢的机遇，他的内心并不像灯芯那样纤弱。“右大臣去世后，谁来继承统一大业呢？谁会成为天下之主呢？”家康的额头就算再加一道眉毛也会很宽敞，他脑子里已经开始思考这个问题。对于心中的问题他清楚地断定：“很遗憾，不会是光秀。”然后，似乎顺理成章地独自回答道：“舍我其谁？”织田和德川是多年的盟友。为盟友报仇而举起义旗的话，这个名义足以向诸侯飞传檄文。如果再保护一名信长的遗子，对外镇压光秀，对内收编旧织田军，自然就能够成为下一代的中心势力吧。纵使设想织田的遗臣中出现两三个野心家，也找不到既思虑周全又有实力的人。丹羽、柴田、泷川、羽柴，首先他们都不能马上展开行动吧。即使他们有所行动，也不足为惧。家康就是这样判断的。他把各种事深深藏在心底，然后才会下命令，才会采取行动，但是那些随从自然还在苦苦思虑眼前的问题：如何才能脱离这个危险境地，平安到达三河。这也是一个普通人最正常不过的想法。“去探路的侦察兵回来了，让他在那边候着吗？”一名侍童来到家康身边问道。家康对他点了点头。“让他等着吗？”侍童再次叮问，家康又点了点头。这时，石川数正突然插话说：“先听一下侦察兵的汇报怎么样？因为无法推测遭遇了怎样的变故。”结果家康笑了笑，说道：“不用，就现在来禀告的人的表情来看，没什么好忧虑的。如果侦察兵得知异变的话，其神情必定会传给禀告的人，那么禀告的人的语气便会不同寻常。”数正脸红了。怀有同样心情的其他宿老，为了将他从尴尬境地中解救出来，转移了话题，问道：“像光秀那样的人，起了谋逆之心，难道他觉得这能为天下人所接受吗？”家康没有作声，保持着倾听的立场。家臣的评论总的来看与一般人没什么两样。首先大家都指责光秀破坏了君臣间的道义。“将军您怎么认为？”最后神原康政问道。其他家臣似乎也想知道主人如何看待光秀。“用一句话概括，光秀虽拥有贤才，只是不知什么时候心中失去了一种美德，”家康以此为铺垫，接着说，“失去了谦虚。”康政表现出一副不能理解的样子，又说道：“但是，日向守平常也是相当谦恭有礼的人，看上去比别人都要谦虚。”家康还是否定了他的看法，又补充了以下感想：“那是他努力积累的教养的结果，并不是他的本性。那是理性的人常有的姿态。可是，他终于无法保持这种姿态了。不知是心里明白而放弃的，还是被狂妄自大磨灭了，总之失去了谦虚，就像一生积累的知识全部让老鼠吃掉了一样。如果还有谦虚，纵使有什么隐情，不论心情如何，也决不会做出那样鲁莽的行动。一般说来，我们可以舍弃谦虚的时候也只有冲进敌营的时候了。”家臣们都在倾听。康政又问：“虽说是暴动，光秀的乾坤一掷暂且算是遂心如意了，以后的计划也会这样顺利进行下去吗？”家康似乎完全没把这个当回事，他听完后笑着说：“已经输给自己的人，岂能战胜外人？何况，他没理由一统天下。”说完家康就起身离开，去了原来的住持房间，马上把等候着的侦察兵叫到走廊边上，听取了各地的情势。家康往各地都派了侦察兵，从昨天开始就收集到很多情报。然而最关键的京都、安土方面的动态却打听不到。他认为是由于交通被阻断了。当然他也想了解那些详情，不过眼下最重要的是回乡途中那些当地领主的意向、是否有土匪出没或者武装暴动。因为如果不根据形势来选择回乡道路的话，恐怕等于是自投罗网。“宇治方面还没有出现太大的暴乱。我认为从那里出发到信乐，再前往伊贺的话，估计明智军的势力还没有扩张到那里。”上午的侦察兵说的话和现在回来的侦察兵的汇报大致相同。家康追问道：“郡山的筒井顺庆还留在奈良吗？还是离开了啊？”“虽然他还留在奈良，但是听说他的家臣井户良弘大人代表筒井家，打算进京去见光秀，也有人说已经去了。”侦察兵回答道。“这样啊，好了！”说完这些，侦察兵就退下了。然后家康又把左右的重臣召集到一起，开始秘密地商议。自然是关于今后的道路该如何选择的问题吧。选择在草内这里休息，一方面是因为连夜赶路很疲劳，另一方面也是由于担心筒井顺庆的动向。筒井家和明智家是姻亲，光秀的儿子十次郎是筒井顺庆的养子。当然有理由相信这次事变前两家之间有秘密协定，家康担心的是这一点。而且筒井顺庆也奉命出征中国地区，他从驻守的郡山城出发，率领装备齐整的军团来到了奈良。他已经做好准备，随时可以将意志化为行动，不需等待时机。正因为如此，对于人数少而且没有武装的家康主从来说，无疑是一种威胁。“他停留在奈良，今天还没有行动。只是派稹岛的井户良弘去京都，看来事前并未和明智方串通好。依我看，顺庆内心的想法是，再等几天看看形势，如果光秀的势力与日俱增就跟随光秀，如果形势不利就收兵另谋他策。”宿老们也都认可了家康的预测。如果看清这一点，通过宇治，沿伊贺的小路朝前赶，来到伊势，走海路到达三河，虽然路途艰难，但这样是最安全的。“这个时候犹豫的话就没完没了了。时机是最要紧的，越早越好，就这么决定吧！”家康对事物考虑非常仔细，但有时也会表现出令人吃惊的果敢和无畏。他做出决定之后，马上就说：“我饿了。吩咐寺僧准备汤泡饭。我们在饭前准备好，黄昏时候从这个寺庙出发。”主从一行仅有不足五十人。其中，骑马的有六七个，加上侍童还不到三十个。剩下的都是步卒和小厮，他们牵着备用的马匹或者拿着行李。如果遭到一群土匪攻击，也只有被围歼的份儿了。那些土匪与流浪武士的小集团一见到战乱就会蜂拥而起，寻找上好的饵料，即使信长生前的事业已经发展到现在这种程度，他们还没有被根除。比起天文和永禄年间，已经减少了很多了，但只要进入山间荒僻地带的话，他们便会随处可见，宛如百鬼夜行。果然，家康一行从信乐前往伊贺的时候，一名家臣随后赶来，他讲述了一个活生生的事件，足以让人引以为戒：“和我们一同待在泉州的穴山梅雪大人在您出发之后，很快也离开了堺市。他要回甲州，似乎到山城的草内为止，跟您走的是同一条路。但是听沿途之人说，他在草内附近遭到大批流浪武士的袭击，可怜他就那么被打死了……好像大暴乱的影响逐渐波及到了山野的各个角落。途中可要多加小心啊。”穴山梅雪恰好在这个时候意外死亡，很大程度上让一行人感到胆寒。既然连山城国附近也已经出现那样险恶的状况，马上要经过伊贺山中的拓植地区、加太山坡附近的小路，其危险程度可想而知。“别担心。这种时候没必要白费心机，最好是听天由命，毫不犹豫地朝前赶路。”家康一副不知疲惫的样子。虽然他本来就身体健康，但是那些自诩比他更强健的家臣们都已经开始气喘吁吁了。自从离开堺市，他们不分昼夜地匆忙赶路，睡觉时也轮班站岗，躺在草地上，用石头当枕头，只是休息一小会儿。但是，在这里他们获得了唯一的帮助。本多正信早些年因故离开了德川家，之后一直是一名流浪武士。他带领十多名随从，到伊贺山麓迎接家康。然后走在前面担任向导。随从们异口同声地说：“真是绝处逢生啊！”家康也没显得特别高兴，只说了句：“原来是正信啊，辛苦了！”终于进入伊势了，他们坐船到达了三河的海滨。人们这才有了重生的感觉。此时是六月五日。从堺市回到家乡，中间仅用了三天。主公可以说是亲身经历了这场大灾难，终于逃脱出来，德川家的家臣都欣喜若狂，几乎要哭出来了。云雾团团从六月一日开始，二日和三日，京都以及近畿地区几乎都是晴天，烈日炎炎，而中国地区的气象大致是阴晴参半。五月底一直都是大雨连绵。进入六月后，这两三天山岳地区依然是一副要变天的样子，西南风很强，积雨云由南向北飘移，时阴时晴的天气一直在持续。一般人都受够了长期降雨和霉菌，都抱怨道：“要是一阵轰隆隆的雷声响起来，梅雨也差不多该结束了。”可是羽柴军打算长期围攻备中高松城，反倒祈祷八大龙王继续发威，他们想：“继续下吧，像前几天那样的大暴雨再下个两三夜吧！”眼下大雨成了这场战争的决定性因素。秀吉按照设计，成功制造了一个泥塘，约有两平方公里。高松城孤零零地浸在这个大湖沼里。远远望去，城池周围好像秃头病者的头发一样的东西便是森林、林荫树以及散在四处的树木。城下的民房仅有房顶留在水面上，地势较低的农家就连房顶也看不到了。无数被冲散的木材在浊流的推动下，漂浮在这个大湖沼周围。通过木材漂流的速度就可以看出，这个一夜之间出现的人工泥塘，水位依然在不停地上涨。足守川和长良川汇合在一起，奔腾着注入这里。一眼望去，黄浊的微波似乎静止了一般，但是只要看一下湖岸，就会发现湖水正在一寸一寸地侵袭着周围的堤岸。“今天有些悠闲的家伙呢？看那边，跟你们很像吧。”秀吉在马背上对身后的侍童们说。侍童们不知就里，都疑惑地望向主人所指的方向。原来，有很多鹭鸶站在泥湖中漂浮的木材上面戏水。石田佐吉、大谷平马、一柳市助的弟弟等人都还是十三岁到十七岁的小侍童，他们缩着脖子嘿嘿笑起来。结果，其中年龄较大的森勘八郎说道：“就因为在战场上还光想着玩，将军大人才那么说的。”那些小侍童也不肯服输，回击道：“那，您算什么呢？”“算乌鸦吧，乌鸦勘八大人。”秀吉听着背后孩子们的嬉戏声，慢悠悠地打马回营。那是六月三日的傍晚，和往常一样，他带着罗伞、马标，率领五十名骑马将士去巡视了一下阵营。他还什么都不知道，也不可能知道。秀吉每天都会去巡视阵营，这几乎成了每日的功课。带着五十骑或者上百骑，有时候还带着侍童，让他们撑着长柄的大罗伞，举着金灿灿的马标，缓缓前进。一看到他们经过，士兵们就会想：“我们家老爷子来了！”如果哪天看不到，就会觉得少了点儿什么。秀吉也左顾右盼着说：“忙着呢！”秀吉看到的都是浑身沾满了汗水与泥土的士兵、吃着难以下咽的食物却装出很好吃的样子的士兵和总是面带微笑不知烦闷的士兵。哪天没看见这些年轻的生命群体，秀吉也会觉得有些落寞。屈指算来，他作为中国地区的司令官赴任以来，已经度过了五年漫长的战场生活。上月城、三木城以及其他各地的艰苦战斗无法用语言形容。除了战争本身的困苦与危险，他作为主将还遭遇了几次精神上的困境。他在远方为那个难以取悦的信长效劳，总是非常谨慎，仿佛主公就在三军之中，光是为了让信长满意、放心，就不是一般地费心。何况，在信长周围，就连己方将士之中也有人对他的出人头地感到不痛快，存在很多勾心斗角之事。但是，秀吉还是很感激。在这五年当中，面对一切艰难困苦，他在早晨向太阳祈祷时，都会怀着一份感激之心。这样的磨炼求之不得。有时候他会独自想：“到底上天要赋予我怎样的大任，才会给我这么多磨难？”他生来身体就不是很强壮，虽然身材矮小，却有克服这一切困难的顽强意志。他有时候会深深感谢幼年时的贫苦与世间的逆境塑造了他的意志。如今他已经到了这样的年龄，他意识到作为人生于这个世间的无限巨大的意义，而且活着的每一天都无比欢乐。因此，他放声高呼：“忙着呢！”这话本没有任何特别意思，却让将士们非常开心。即便艰辛，哪怕不吃不喝，和他在一起度过的日子都会觉得无比高兴。但是，他脸上绝不是笑眯眯的。在石井山的大本营时，十天也无法泡一次澡，皮肤在五年的战场上烟熏火燎，有些发红的胡子动不动就乱蓬蓬地堆在一起。如今水攻高松城的计划已经实施完毕，只等信长西下了，然而隔着长良川，日差山等地还有毛利方的吉川、小早川的三万余人马，赶来支援这座孤城。天气晴朗的日子，在那些山地当中与其对阵的敌军，应该能清楚地看到秀吉巡视阵营时的罗伞和马标。他的队列很快来到了石井山的山脚下。从龙王山搬过来以后，大本营就安扎在了山上的持宝院里。“您回来了。”在第一道木栅门那里迎接的是山内猪右卫门一丰，在第二道木栅门那里迎接的是浅野弥兵卫长政。黄昏中的嫩叶之间，到处飘荡着阵营的炊烟。无论多么幽邃的寺院，一旦成为军营，就会一下子被日常生活中的厨房和马粪包围。“喂，牵马！”秀吉在庙门前下马了。藤堂与右卫门高虎今年二十七岁。他跑上前说：“我来吧。”接过缰绳，牵到马厩那边去了。秀吉继续漫步在士卒之中，又打招呼道：“喂！”有四五名士兵正在砍柴用来做饭，其中也有樱花树。秀吉指着那些树说：“尽量找不成材的树木砍伐，不要砍樱花树。那样到了赏花的日子，农夫们就会感到凄凉的。”然后他又到门侧的一柳市助的营帐瞧了瞧，看到炊事班的人正在大锅里炖什么，他闻了闻，笑着对左右的部将说：“好香啊！”又说最近都不知道什么东西难吃了，走出营帐，不经意间看到右侧营帐的角落里蹲着一个年龄很小的武士，于是问道：“这是谁家的孩子啊？”一柳市助诚惶诚恐地回答说：“是我最小的弟弟。”“啊……几岁了？”“十三岁了。”“叫什么名字？”“名叫四郎右卫门。”“真可怜，怎么取了个老头一样的名字？”“这次我奉命跟随您出征中国地区，临出门的时候他还小，缠着让我带他来，怎么劝都不听。我知道他有些碍手碍脚，但是也答应了他。反正他早晚要继承叔父的称号，就让他叫四郎右卫门了。”“这样啊。不要说什么碍手碍脚之类的话，只要加入到战阵之中，自然就会具备武士精神。越小越好，越是从小开始越好。嘿，孩子，你叫四郎吗？”秀吉走上前去，四郎右卫门早已一骨碌跪拜在地。不过，他膝头抱着士兵的草笠形头盔里似乎珍藏着什么东西。“那是什么？你捡到了什么？”“是，我捡了樱桃。”“原来如此，已经都变红了啊，”秀吉抬头看了看夜幕下的树梢，突然将手伸向四郎右卫门膝头的头盔，“甜吗？……嗯，挺甜的。”秀吉嘴里嚼着两三粒樱桃，朝正殿走去。正殿用梧桐花纹的幕布围了起来。幕布也好，回廊、石阶也好，都因为梅雨季节的潮湿含着水汽。秀吉所到之处，都有身穿铠甲的人影出来迎接。营中已经有些暗，到处点着短柄烛火或者篝火。他终于在一间看似客厅的房间里落座了。“估计您也累了吧。”有一位客人和他并排坐在一起，是堀久太郎秀政。在信长亲自出征之前，他先行一步来到这里，跟秀吉商量到达中国地区的预定日程以及阵营的准备等诸多事宜。“哎呀，已经习惯了战场上的生活。最近完全不觉得不方便或者疲劳了，”秀吉笑着说道，“偶尔去安土拜见主公，就会受到慰劳，突然在厚厚的被窝里睡觉，反倒不舒服，睡不好。穿着铠甲，枕着手臂，在战斗之余随便躺下睡一觉的感觉也是一种只能在战场上体验的享受吧，妙极了！”说完，接着又问：“你吃饭了吗？”“还没有。”“那我们一起吃吧。”他回头看看侍童，吩咐道，“赶紧去准备。”又问道：“彦右卫门在干什么？”小西弥九郎回答说：“蜂须贺大人带着寺里的一名僧人去什么地方了。可能……”秀吉打断他的话，又咕哝道，“茂助也不知道去哪里了。”他环视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共进晚餐的人。弥九郎补充说道：“其实，是我恳求堀尾大人前往附近村庄，参加村长的集会。”“为什么？”秀吉追问理由。弥九郎说明了实情：由于自己职责所在，负责从附近村子里征用军粮，村长及农夫之间，不正当、拒绝协助的言行举止不绝，所以打算请堀尾茂助前去，好好教训一下那些村长。“不要一开始就认定农夫们是狡猾的人，”秀吉反倒训斥弥九郎说，“他们本来是很淳朴的。虽然贪图小便宜，但是没有大的野心，非常朴素。你们老是说他们不正当，这也是难免的。一般说来，在战乱持续的世间，人的神性会极度明显地显现出来，而人的弱点以及一些坏风气也同样容易比平时横行。所谓政务，就是让这种神性逐渐高昂，抑制那些坏风气的出现。并非训斥才算本事，要好好观察农夫们好的地方。”“是！”“久太郎大人，到那边用膳吧。”秀吉和秀政一起进入了住持的房间。正在这时，通往冈山的饭仓的木栅门处，有一名使者从快马上下来，被守门的武士们团团围住了。这条道既可以从冈山通往秀吉所在的石井山，也可以翻越日幡，前往小早川隆景的阵营日差山。这里的木栅门作为所谓的要塞，自然是守卫森严。“我是长谷川宗仁大人派来的使者，不是什么可疑之人。我六月二日中午离开京都，现在到达这里，绝不是可疑的人！”守在那里的武士一脸严肃，左右各有一人抓住他的手臂，在黑暗中朝前走，其间这位快马传书的男子就像说胡话一样不停地大喊大叫。他已经累得筋疲力尽，武士们可以说是一左一右搀扶着他朝前走，此时笑着说：“你说什么呀？没有人因为怀疑你才将你拉下马，你一从马上下来就瘫软了，似乎走不了路，我们才扶着你往前走的呀！”“可是，这条路到底是去哪里？是通往哪里的路？”使者隔着他们的肩膀一会儿回头望望，一会儿又驻足不前。“那还用问，当然是去石井山的大本营。”“那么，你们确实是羽柴将军麾下的吗？不是毛利方的人吧？”“之前我们问过你，现在你又来问我们。哈哈哈哈，这个使者脑子有问题呀，疯了吧！”送他前去的武士们回头一看，使者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喂！你怎么啦？”有个人拿着火把靠近，在他眼前熏了熏，“啊！不好！他昏过去了。”武士们慌慌张张地从附近小河里捧来泥水喂到他的嘴里，又帮他捶背，“喂！醒醒！现在可不能昏过去，到大本营还远着呢！”使者的脸色苍白，点点头又继续朝前走。他似乎是从昨天开始不吃不喝、快马加鞭赶过来的。这样一想，开始那些拿他当玩具一样戏耍的武士们想：“看来事情非同小可。”这件事马上从山脚下的山内猪右卫门队伍中传达到浅野弥兵卫那里，途中弥兵卫的部下接过一位像病人一样的使者，陪着他来到正殿。夜已深了，阵营中除了四处的篝火，就是墨一般的夜色。使者似乎再次昏迷过去了，平躺在了守门的浅野的家臣脚下。附近时不时地有什么东西掉落下来，发出吧嗒一声，也不知道是樱桃还是毛毛虫。愤怒的泪水已经到了夜里亥时，秀吉还没睡。吃过饭后，正好看到蜂须贺彦右卫门不知从什么地方回来了，于是让他和堀秀政陪伴着移步到寺庙的书院中，那里是他在阵营中的居室。他们三人在那里对坐了很久。侍童们都被屏退，似乎在进行极小范围的密谈。只有一名连歌诗人幽古被允许待在那里，他看着时机，在背后悄悄沏茶。此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于严令旁人回避，自然这脚步声到达杉木板门口时，被侍童们拦住，遭到了苛责。一边是十万火急地赶过来的人，一边是血气方刚的少年，说话之间似乎开始了争吵。“幽古，什么事？”秀吉问道。幽古竖起耳朵听了听，回答说：“不知道是什么事，好像是侍童和守卫们。”“你去看看吧！”“遵命！”幽古把炉边的东西留在那里，马上起身出去了。原来以为是守门的武士，一看竟然是浅野长政亲自到此。但是，那些年少的侍童们说，不管是浅野大人还是谁，要求旁人回避的时候就决不能通禀。而浅野大人却恐吓说不给通禀就硬闯，岂有此理。要闯就试试，就算是侍童，守在这里也不是摆样子或者装饰门面的。他们一个个愤慨激昂，毫不怯懦。“好了，好了，静一静！”幽古首先劝慰了那些顽童般的侍童，然后问道：“浅野大人，什么事呀？”浅野长政给他看了看手中拿的书信匣子，解释说快马传书的使者刚刚从京都到达此地，看样子事情非同小可，虽然听说让旁人回避，还是希望能将内情马上禀告给将军。“请稍等。”幽古快步走到里面，马上又折回来带路说：“请吧！”浅野长政斜眼看着旁边的房间走了过去，里面的侍童们一下子沉默下来，都扭过脸去佯装不知。“是浅野长政呀！”秀吉躲开短柄烛火，将身体扭转到这边。“是，虽然知道您在商议事情……”“没事，既然有快马传书。那么，是谁写来的信？”“听说是长谷川宗仁。总之，请过目。”浅野长政将信递了过去。姬路皮革做的书信匣子的朱漆在短柄烛火的照耀下闪过一道光芒。“，宗仁会派快马来，是什么事呢？”秀吉接过书信匣子，看着堀秀政嘀咕道。秀政也略微歪着头说：“无从知晓啊。”长谷川宗仁是给信长沏茶的人。平日里与他没有什么亲密来往，尤其是一个沏茶的人突然往战场上派快马送来书信，这件事有些蹊跷。而且，据浅野长政说，那名信使从昨天中午离开京都，现在就到达这里了。从京都到这里有五百多里路，粗略算来，只用了一天半时间。即便是快马加鞭，也绝非易事。估计他肯定是途中不吃不喝，日夜兼程赶过来的。“彦右卫门，你把烛火靠近点。”秀吉稍微弯了下腰。宗仁的书信在他手里展开了。非常短，写得也很潦草。可是，秀吉在灯光下读完之后，脖颈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他一直没有说话。其他人都谨慎地向后退了一步端坐等候，看到秀吉从脖颈到耳朵一下子都变了颜色，堀久太郎秀政、弥兵卫长政、彦右卫门正胜都不由得向前探过身去。“将军……将军！您怎么了？”三人在身边一叫，秀吉这才猛地回过神来。原来他读完之后瞬间眼前一黑，心情也沉重起来。他似乎怀疑信中的文字，再次努力把目光投向书信，白纸黑字写得清楚，他早已是泪眼滂沱。“这是为了什么流泪呢？”“看样子不同寻常！”“难道宗仁在信中告知了什么悲伤的消息吗？”此时，三人全都想到的是身在长浜的秀吉的老母亲。在阵营中偶尔聊起故乡之事，秀吉总是会提起老母亲。秀吉谈论母亲的时候，就像侍童组的孩子一样流露出思念的神情。这种神情每个人都看在了眼里。因此，他们马上就联想到了秀吉母亲，以为她病危或者去世了。过了一会儿，秀吉擦干眼泪，正襟危坐，悲痛的神色中还包含了一种肃穆的神情和怒气。那样强烈的愤怒，那样庄严的泪水，决不会是因为母子之情。“我……现在没力气告诉你们。久太郎大人、正胜、长政，都过来看吧。”他又转过脸去，屡屡抬起手臂遮住眼睛哭泣。三人都是一副晴天霹雳的样子，久太郎秀政、彦右卫门正胜、弥兵卫长政都茫然若失了。信长之死，信忠战死。直到刚才为止，想都未曾想过，如今快马传书却将事实摆在了眼前，汇报了昨天早上本能寺的实情。怎么可能呢？世间之事竟如此难以预料吗？瞬间感到震惊的内心也麻痹了，没了眼泪，也没了声音。尤其是秀政，在来这里之前，还跟信长亲密会面，直接从他那里收到了指示。他几乎不敢相信，好几次注视着那封信。秀政也泪如雨下，彦右卫门也落泪了，这里的一盏灯几乎要被泪水浇灭了，沉浸在黯淡的夜色之中。秀吉猛地动了动身子，重新坐好。然后似乎有些用力地闭上了嘴巴，紧接着突然朝远处的侍童房间大喊道：“喂！来人！”他的声音几乎要穿透屋顶，就连平日胆大的蜂须贺彦右卫门和堀秀政也吓得差点跳起来。之前秀吉本来也一起沉浸在泪水之中，忘情地哭泣着，因此更加让人吓破了胆，这也在情理之中。“是！”应答的同时，从侍童房间传来了充满活力的脚步声。由于这一脚步声和秀吉的声音，秀政和正胜的悲伤一下子被吹跑了。“您有何吩咐？”“是谁过来了？”“我是石田佐吉。”身材矮小的佐吉说着从隔壁房间的隔扇后往前移了移，来到房间正中央，朝着一盏灯跪在那里。“是佐吉啊。行，你也可以！”“是！”“你到黑田官兵卫孝高的营帐跑一趟，就说我有事要找他，让他睡觉之前来一趟。”“说这些就行吗？”“这就够了。是黑田的营帐啊，黑夜之中，不要搞错了！”“是！”“且慢，且慢，大家在干什么？”“闲着呢，都在那里说没有战斗真是难熬。”“幽古在隔壁吗？”“在。”“给侍童房间送些点心，让他们玩抵额头或者掰腕子。因为今晚要熬夜，免得他们打瞌睡。”“遵命。”“佐吉，去吧！”“我速去速回！”如果可以的话，秀吉才想放声大哭呢。第一次谒见信长是他年仅十八岁的时候。信长的手曾抚摸过他的头，他的手也曾为信长穿过鞋。如今主公已经故去。信长和他之间，绝不仅仅是别人认为的那种单纯的主从关系。他们流着相同的血液，有着共同的信念，也曾期望同生共死。没想到主公先走一步，秀吉再次意识到只剩下自己还活在世上。“主公了解我，世间了解我的人非主公莫属。本能寺临终前的那一瞬，火海中的主公肯定在心中呼唤过我，一定对我有所嘱托。秀吉我虽是微弱之身，怎能不回应主公的遗恨与嘱托？”他在这个晚上暗自许下了誓愿。他没有徒然悲叹，要是悲叹的话，即使淹没在悲痛的泪水中，恸哭到吐血也还不够。他心中所想的只是信长临终之前托付给自己什么遗命。他非常清楚地了解主公的遗恨。根据主公平日的表现，就可以凄恻地体察到他出师未捷身先死的那种遗憾。一想到这里，秀吉就连片刻也无法叹息了，也没有工夫思考今后应该如何图谋。虽然身在中国地区，但是他的心已经愤然朝向了敌人明智光秀。还有，眼前的敌人高松城该如何处置，毛利的三万多大军如何妥善处理，如今与大敌四军对阵，如何尽快从这个阵地转向京城并打败光秀？思考一下的话，众多困难像一重重山挡在眼前。对此，秀吉刚刚扭动着身子坐好的时候，似乎就下定了决心：“没必要深思，天机瞬间便会错过。最重要的是马上行动。只有一步一步付诸行动。亲自闯过一道道难关，每次果断地做出决定就可以了。”俗话说，“搞一千次也许会成功一次。”他的眉间和唇边都显示了他此生最大的精神准备。“对了，快马传书的信使安排在哪里了？”石田佐吉刚走，秀吉立刻向浅野弥兵卫询问道。弥兵卫回答说：“吩咐武士们，让他候在正殿前了。”秀吉对蜂须贺彦右卫门使了个眼色，吩咐道：“你带他去厨房，让他吃顿饭。然后监禁到一间屋子里，不要让他见任何人。”彦右卫门一副心领神会的样子，站起了身。弥兵卫见此情景，说这事我来办吧，秀吉摇摇头说：“不，我还有事吩咐你，稍等。弥兵卫，你马上从麾下挑选眼明手快、腿脚利索的士兵，把守从京都通往毛利领地的所有大小道路，要做到滴水不漏。交通要道可以完全封锁。见到可疑之人立即抓捕。即使看上去是普通人，也要严格检查他的行李，盘问他的来历。这件事极为重要，赶紧去，要用心！”秀吉半睁着眼，一口气吩咐完了。浅野弥兵卫马上就出去了。只剩下堀秀政和连歌诗人幽古了。“幽古，现在什么时辰了？”“差不多亥时三刻了吧。”“今天是初三吧？”“正是。”“明天就初四了，”他喃喃自语道，“初四，初五。”他的睫毛又将眼睛遮住了，在膝头动着指头，似乎在数什么，“久太郎！”“在！”直到方才，他还尊称为久太郎大人或者秀政大人，从此刻起，秀吉开始有意无意地直呼其名。对此，秀政也没工夫持有什么想法。眼看着秀吉这个人突然大变，面对他的威慑，甚至感觉自己不由自主地俯首去回答他：“我也无法安安稳稳坐在这里，您尽管吩咐吧。”“不，我希望你再待一会儿，”秀吉抚慰了他焦躁的情绪，说道，“过一会儿，官兵卫孝高就会过来。在那之前，我有些担心彦右卫门如何处置信使，为了慎重起见，你能去看一看吗？”“明白了。”秀政站起身，马上去了寺庙里的大厨房。信使正在紧挨厨房的小房间里狼吞虎咽般扒拉着汤泡饭。这男子从昨天中午一直没吃没喝，如今吃饱了，独自摸着肚子发出了满足的声音。彦右卫门看他吃完了饭，招手说道：“信使，到这边来！”然后将他带到住持的一间居室，是隔出来的藏经阁，并慰劳说让他好好休息，等这男子走进去后，彦右卫门从外面落了锁。久太郎秀政此时悄悄走到他身边，耳语道：“秀吉大人似乎在那边担心万一从自己人中走漏了本能寺之变的风声，干脆把这个信使……”说话之间眼中已出现杀机，不知为何彦右卫门却摇了摇头。然后，他从那里移开数步，补充说道：“就那样不去管他，估计也会死的。他那么吃会受不的，很容易就会死掉的。”说着竖起一只手掌朝藏经阁拜了拜。时刻天机秀吉依然坐在刚才那个地方。烛火下散着一层薄薄的灰烬，应该是长谷川宗仁的快马传书燃烧后留下的。彦右卫门和久太郎秀政招呼完信使刚刚归座，石田佐吉便通报道：“大人回来了！”佐吉退回侍卫房间，与此同时，黑田官兵卫孝高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跟以往一样，秀吉用眼神打个招呼，他则一屁股坐下，将瘸腿盘起来。话说，官兵卫自从在伊丹城中遭难以来单腿已瘸。因此，即便是在主公面前也得到特许，不必正坐。顺便一提，那时的狱中生活给他留下的皮肤病也成了痼疾，现在发根处尚未痊愈。因此，若过于靠近灯火坐，那稀稀拉拉的头发则连发根都透明可见。这也使他那虽五短身材却胆大如斗的奇男子风貌更显露无遗，只是难免有过于炫耀之嫌。“不知深夜召唤我们到此有何要事？”官兵卫向一直默不作声的秀吉问道。秀吉朝向一旁，说道：“由彦右卫门说吧。”说完，便抱紧双臂垂下头去。然而，即便此时，他看起来也像是在不停思考。同时，那不时发出的叹息声又使其显露出一副任凭意志消沉却无可奈何的姿态。彦右卫门用严肃而又悲痛的口吻提醒道：“官兵卫大人，还望您不要吃惊啊！”然后简要陈述了事实。从长谷川宗仁处来的信使也如此这般讲述一遍。此时，就连素以豪爽著称的官兵卫孝高在听后也瞬间脸色大变，与常人无异。“……”官兵卫一言未发，抱起双臂长叹一声。稍过一会儿，他望向同样姿态的秀吉。此时，堀秀政快速挪至秀吉跟前道：“事已至此，也是无可奈何。即日起世风亦已生变。而在下认为如今正是顺风，扬帆起航的时机到了！如今正是决一胜负的关键时刻。”幽谷也应道：“秀政大人所言极是。假如以物喻如今世态，好比是吉野樱花等待雪融东风吹拂一般，大概此时人们也都翘首以待只为赏花。大人也应早日做好准备才是。”“两位说得好！”官兵卫孝高拍腿赞道，“天地永恒、森罗万象亦随春秋荣枯而易其姿态，生命由此得以长久。若以天地之心从大处而论，这次事件的确也算得上是可喜可贺。吉野樱花非时至而不可见。雨露浇灌之下，东风带来的阳气之中，花自绽放。何须决出胜负。正如秀政、幽谷所言，赏花之前的一场大战即将开始。此时正需将军做出决断。”左右的建议自是博得了秀吉会心一笑，此自不待言。事实上，这也正是秀吉的本意。秀吉只是等待借他人之口言明而已。以他所处立场，实难开口将信长之死说成是天地之幸事。不是将此哀痛化为天下之悲愁，相反，不得不将其化为天下之幸事。纵使这种信念超越小义和私情，在自己内心有多坚定，稍有不慎便会招来误解。总帅之死终归是全军之丧，更何况自己是其家臣。正因是其家臣更不能让信长白死。他坚信继承其遗志，令其生命不朽才是家臣之道。然而，为臣之道虽然众口说之，众人行之，其信念与行为却终归因人而异，深度自是不同。他唯能将自己的信念和深度贯彻到底，将自己所想深藏于心底，这就是秀吉。他不停颔首，随后抬起头回答左右：“官兵卫、秀政、还有幽谷真是激励了我呀。实际上，这也正如我所想。只能如此了，关于……”这充分证明了秀吉内心早有想法。因此，一语道破之后，他便紧接着转入了正题。归根结底，是如何处理与毛利之战，如何打破僵局顺利撤退。“此时，必须尽快与毛利讲和。彦右卫门，你今日应该与惠琼见过面了，他们想法如何？”“我方未提议和之事，两三天前，是毛利一方私下派安国寺惠琼为使者前来议和。因此，只要同意其提出的条件，应该立刻便可议和……”“不可，不可！”虽已到此关头，秀吉依旧猛烈摇头否定道：“万万不可如此。”他又重复一遍。“因此，按将军原意，无论毛利一方提出任何条件都不予理会。今日惠琼来此，我已经悄悄与他会过面，一开始便将其斡旋拒绝了。”“就是这一点……如此一来就难办了。”秀吉望向官兵卫道：“安国寺惠琼凭借往年相交之缘，先拜访了彦右卫门，第二次又去了你的营地不是吗？”“正是如此。”“在你那里怎么说？”官兵卫回答道：“跟向彦右卫门大人提出的条件毫无二致。”“什么条件？”“毛利一方所提出的条件是假若此时讲和，便割让备中、备后、美作、因幡、伯耆五地与我。我方则要解高松城之围，饶清水宗治及其率领的五千士兵的性命。”“嗯。献出五地表面上虽说是大的让步，然而，除备后以外，其他地方仍是纷争之地，未必就归毛利一方管辖。”“正如大人所讲。”“我们也不能唯唯诺诺地答应讲和，并饶宗治不死。这一点无须等待信长公下令。因为我们早已胜券在握。只是，事到如今，时机已变。决不能错过这次讲和的机会。”“在下认为，此刻诚然是间不容发、孤注一掷之时机。”“敌方毛利一旦得知京都之变，一切也就宣告结束，议和之事亦难行。战争的主动权便会落入他们的手里，大势必然会于我们不利。然而，如今恐怕毛利还未有所觉察。”说到这里，秀吉又加重一下语气重复了一遍。“恐怕毛利还被蒙在鼓里。上天赐予我们的短暂时间，仅仅只到毛利察觉到的那一刻。我们只能在这短暂的时间内抓住时机，采取对策。如今正是惜时如金之时！”蜂须贺彦右卫门紧接道：“现在应该是初三子时左右。从明日开始进行议和的话，两三天应该就能够达成协议。”秀吉转过身，面向彦右卫门和秀政说道：“不行，太迟了。不要等待天明，现在就开始行动。幸亏今日彦右卫门见过惠琼。如今让他再到这边阵地中来，重新商量此事。”“那么，我现在就派使者前去吧。”“且慢。前几日还断然拒绝其斡旋，现在突然半夜派使者匆匆前去必定会让对方起疑。既然要派使者前去也必须想一个万全的借口。”之后片刻，他们开始小声密议此事。不久，蜂须贺彦右卫门匆忙出去了。侍者的屋子里，大家吃了幽谷赏赐的点心都没了睡意，或抵额头或掰腕子，都兴致高昂不时高声大笑，忘却了夜深。闪电抓捕接到秀吉的命令，浅野弥兵卫迅速派手下封锁了各处关口检查通行。入夜不久，便逮捕一名想要蒙混过关的可疑男子。地点是位于首部山村一条远离村落的小路。“去哪里？”被一小队士兵围住之后，该男子停下来。“前去备中亲戚家。”极为老实地回答。士兵接着盘问道：“备中何处？”“庭濑。”男子仍旧假装糊涂。“去庭濑为何选走这种山路，而且是在深更半夜？”“是的，正如大人所言。只因傍晚未曾寻到落脚处，小人便想再往前走走或许就有也未可知。于是，靠着盲人的直觉和固执错走到了这里……还请大人告诉小的该往哪里走才是。”他两手扶着拐杖，仿佛乞怜般不停颔首。一直盯着他这副样子的队长，猛一下指着他喝道：“这家伙是个假瞎子！”接着便命令部下把他绑了。该盲男子大吃一惊，一下子跳到后面躲开了。“这，这，这怎么可以……”一边扑通扑通地磕头解释。据他讲，自己是京城人氏，持有通行凭证。多年来靠教授琵琶为生，因庭濑的老伯母病情危急，所以顾不得自己目不能视，匆忙前去探望，才到了此地。只见他双手合十，颤巍巍，仿佛即刻就要趴到地上。“胡扯！”队长往前逼近一步，“你小子虽然闭着眼睛，身上却毫无伤痕。这种东西应该用不着吧！”说着，一把夺过了他的手杖，啪的一下就折断了。只见从中掉出一封书简。不知何时，该男子的眼睛早已睁得如明镜一般。他瞪着周围的士兵，仿佛带着事已至此的觉悟般突然踢开了一面的包围试图逃跑。最终，约二十名士兵终于将这个可疑男子按倒在地。被五花大绑像货物般扔上马背后，该男子仍不死心，仿佛不久后就会报复般咬牙切齿喊道：“太遗憾了，你们就等着看吧！”“吵死了！”队长抓起一把土塞到了他的嘴里，然后快马加鞭与两三名部下一起往西赶去。同一夜。地点位于首部的小路。时间则远远晚于抓捕该盲男子的时刻。在冈山东将近四公里的乙多见村附近，一名僧侣被检查队拦住了去路。与刚刚那名冒充瞎子的男子相反，该僧侣态度极为傲慢。“我乃圣护院印可的居士，住于京都因幡堂，人称金井僧。”回答起士兵的盘问来，他也一样态度傲慢。“夜半行走乃僧人的习惯。修行即拣无路处行走，不眠不休。什么？去哪儿？休问这种毫无意义的问题。我乃行云流水之身，行走本不为到达。”说来说去，他不回答正题，一心想要赶快糊弄过关。然而，一名检查的士兵看出他的破绽，拿枪杆一下刺向他的胫骨，没想他竟是外强中干。“痛死了！”边喊痛边猛地倒了下去。撕开衣服一看，不出所料，果然不是一般的僧侣。而像是石山本愿寺一系的僧人，日夜兼程前去毛利军中密报本能寺之变。接着，此人也同样如货物般即刻被送往了秀吉的大本营。当夜就只有这两名可疑人被抓。假若其中一名漏网达成其目的的话，恐怕毛利一方当日便可得知信长死讯。虽说有些侥幸，然而秀吉的应急之策确实恰到好处。他临危不乱，最先派浅野弥兵卫守住关口进行往来检查的计策奏效了。被抓僧侣并非光秀派出的密使，那个装瞎男子却确实是他的谋士杂贺弥八郎。他奉命前去送光秀写给毛利辉元的书简，于二日一早便启程离开了京都。光秀在同天早上派了两名使者。另一名原平内取海路从大阪进入了备中。然而，那原平内亦武运不佳，在海上遇到风浪，耽误了行程。等他到达毛利方时，中国地区大势已定。这样看来本能寺之变后，光秀的策划事事皆不顺。这其中也确实有超越人力智慧的微妙之处。要说其所遇挫折与之后的败因究竟源自何处，也只能说一切皆是天意。人与人的征战说到底是人间战场，然而其中确实也有宇宙的指挥。不随天意，只尽人事的军队无论如何夸耀都仅仅是“人间之阵”，难与“神力之军”对抗。

Summary: 明智光秀是织田信长手下的将领，他不满织田信长，决定谋反。信长从传言中得知光秀生了二心，光秀决定在信长南下时对其发动叛变。光秀在龟山城召集家臣，假意出征中国地区，实际在信长所在的本能寺附近集结兵力，准备攻打本能寺。信长与儿子信忠同一些重要将领在本能寺商议军事，并不知晓光秀的叛变计划。光秀的军队在京都集结，对本能寺发动进攻，称自己为正义而战，信长无法抵御光秀的军队，在本能寺自尽，儿子信忠牺牲，光秀占领本能寺。羽柴秀吉得知信长之死，立刻从中国地区撤军，集结军队向京都进发，准备与光秀决一死战。双方军队激战，最终秀吉的军队获得了胜利，光秀在逃亡中被农民杀死。秀吉控制了京都，巩固自己的势力，与各地谈判联盟，扩大自己的势力范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