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ntext: 梅梅领着两三个姐妹，怒气冲冲地，一路奔跑进了工厂的筒子楼。在这一伙姑娘的后面，还追着一个姑娘，她叫文丽，是梅梅的表姐。这一伙姑娘冲上楼梯，冲进楼道，一个个在楼道里左右张望。一个姑娘问:姓庄的新房在哪儿啊？另一个姑娘说:有喜字的门就准是。此时的大庄，被工友们催促着，正和新娘子在咬苹果。今天是大庄结婚的日子，大庄的新娘子是个东北农村姑娘。在工友们的哄笑声中，正准备和新娘子亲嘴的大庄亲不成了。他的房门突然被人一脚踹开了。接着就是一声尖叫:姓庄的！你个大流氓！屋里办喜事的人都惊住了。冲进门的梅梅和身边的一个姑娘一眼瞄上大庄，就扑了过去。大庄见是梅梅不禁惊叫一声，举目无处可逃，就一头钻进大衣柜的后面，把头藏进去，捂住了耳朵，屁股露在外面就不管了。大庄的新娘子，那位庄嫂，一时不知所以，只是惊慌地、哀怨地看着梅梅。梅梅尖声叫喊着:结婚，我叫你结个六！嘴中叫着冲过去就动手砸东西。人群中面貌憨厚的佟志看不过便出头了。他挡住了梅梅，说道:嗨嗨嗨，你哪儿的你？大结婚的你捣什么乱？梅梅被佟志拦住，气得直跳脚，顺手抓起写着喜字的暖瓶就往地上摔。佟志拦了两下。梅梅行动受阻火更大了。佟志最后也没招了，他拦不住发狂的梅梅。眼看着梅梅叮叮咣咣摔壶砸碗，佟志急得挥手叫工友赶紧去叫保卫科来人，这可是破坏国家的财产！这时，文丽冲进了屋，扒开众人冲上去拽住梅梅往外拉，边拉边劝:你冷静点儿，啊！事情已经这样了，你这样也不是办法啊！多丢脸啊！梅梅哭闹着不走，大声喊着:姓庄的，你是个大骗子！你说你只爱我一个人的，你说你从来没爱过别的姑娘，你说你这辈子非我不娶，你全是在骗我呀！你个流氓！文丽又拉了一把说:咱回家说去，跟这些人咱犯不着，啊！走吧！佟志在一旁不乐意了，说:啥子？你这怎么劝架呢？你跟谁犯不着呢？文丽眼睛斜了佟志一下，没理会他，拽着梅梅往外走。梅梅却抓着门把手哭着不松手，急得文丽也要哭了。这时，就听见走廊上响起喊声:孙师傅来了……孙师傅见了这个场面，冷静地把梅梅拉进了另一间屋，一边招呼大庄也进去。一直撅着屁股躲在大衣柜后面的大庄回过身，垂着头跟进了另一间屋。孙师傅回头喊了一声:佟子，你劝劝大庄爱人。没想到庄嫂却将门“啪”的一声关上了。不一会儿就传出了跑大风似的哭声。佟志和文丽都有点发怔。片刻，回过神来的佟志埋怨说:好端端的婚礼，都被神经病给搅了！那是姑娘家家做的事吗？文丽看了眼佟志，目光中带着一丝厌恶，说:你这是说什么话呢？我表妹态度是急躁了一点，我也劝过她，可这事儿从根上讲是庄同志不对。他和我表妹谈恋爱，却和别的女人结婚，这道德吗？佟志这时仔细看了文丽一眼，突然他的眼神有点飘，这姑娘挺漂亮的。佟志说话就有点语无伦次了:哎哎！不了解情况没有发言权啊！这庄嫂是大庄的未婚妻，他们订婚都十二年了！你表妹插进一脚，庄嫂怎么办？文丽一愣，问:庄同志今年多大？佟志说:二十六啊！怎么了？文丽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说:他们俩是娃娃亲？难怪啊，恩格斯说没有爱情的婚姻是不道德的！你算一算啊，大庄今年二十六岁，订婚十二年，就是说大庄十四岁就订婚了，十四岁的小孩子懂什么感情？这不就是旧社会父母包办的封建婚姻吗？这是应该受到批判的。我有些理解庄同志和我表妹了。佟志一下子张口结舌了。文丽冷傲地看佟志一眼，不屑地说:请你好好学习学习恩格斯理论，对婚姻恋爱问题有一个正确认识！在佟志发呆中，文丽已经出去了……佟志和文丽完全不知道他们还会见面，而且是以一种特殊的方式。那是两个月之后，太阳很温暖的日子。佟志夹着本书匆匆走到工厂操场旁长椅的边上，看到长椅上没有人，就来回地数了会儿电线杆子，转了几个圈后，便在长椅上坐下翻书。看一会儿书，又抬头四下张望。佟志是被孙师傅从被窝里拽出来，来和某个职小老师相亲的。现在，他的屁股上还能感觉到孙师傅巴掌下的疼爱。一个女师傅打男徒弟的屁股，这就是疼爱。佟志的目光被书的内容吸引了，低着头看进去了。一会儿，一身双排扣列宁式军装，梳两条小辫的文丽溜溜达达走来了。文丽是在大姐文秀和妈妈的劝说下来和一个知识分子、青年突击手、连续?年的先进工作者相亲的。据文秀说，这人只比她大两岁。本来文丽是不来的，但为什么又来了呢？是因为不能不来，介绍人是主任，得罪不得。文丽来的目的就是看一眼，她不缺追求者，她有选择的空间。文丽看到长椅上只坐着佟志，就觉得不像，转一圈，看看表，时间也对，但这里只有这么一个人。文丽又看不清一直低头看书的人，便咳嗽了一声。佟志闻声抬头。两个人认出了对方，同时愣住了。文丽的目光瞄了瞄佟志手里的书，问:你就是重工车间的那个技术员？佟志看着文丽手里的杂志，也问:你就是那个职小老师？叫文丽？文丽脸上保持着矜持，也不坐下，想走，又觉得不合适。她就又瞄了瞄佟志，还皱了下眉。佟志感觉到了别扭，说:你能不能坐下！坐下不会吗？文丽淡然一笑，说:我看不必了，咱们见过面，我对你也有一定了解。就这样吧！文丽点点头，就要走。佟志看着文丽傲慢的表情，冲口说:什么叫就这样吧？就哪样啊？文丽眼睛看着别处，说:我们不合适。佟志也想说我们是不合适，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那……那为什么？文丽看着佟志，张口要说什么。佟志赶紧说:你别误会。我不是说要跟你怎么怎么样，我就是讲一个道理。我们就见过一次面，你怎么好像对我有很深的成见呢？这说不上吧？这一点一定要谈。你今天不说清楚，我还真是想不通。文丽说:这多清楚啊！我们价值观、人生观、道德观都不一样，我看我们没办法说到一起去。佟志问:那你说我什么价值观、道德观啊？你了解我吗？文丽一下子生气了，说:这还用我了解吗？大庄和梅梅的事你是知道的，你不批评帮助教育大庄，不去阻止一个违背道德的婚姻，却鼓励和支持大庄背叛梅梅，整个一善恶不分、为虎作伥。你这种行为就是说你是不道德的人。这个话题使得佟志也生气了，说:请你不要老是道德道德的拿大帽子压人。庄嫂十岁就是庄家的人了，大庄要是不娶她，你让庄嫂怎么活下去？知道吗？大庄是有良心的人。我也是有良心的人！第一章(2)文丽说:你这叫强词夺理。庄嫂可怜和梅梅受骗根本是两回事儿！庄嫂现在这样嫁给大庄就不可怜吗？大庄这样做既是对梅梅的不忠，也是对庄嫂的不道德！大庄是双重不道德！佟志不想纠缠这个问题了，说:我第一次见你，就知道你是数学老师。文丽好奇了，问:你什么意思?!佟志答道:同志，生活不是小学算术题。有时候，一加一不等于二。大庄和庄嫂不是没有感情。他们从小一起长大，是青梅竹马。你就不要瞎搅和了！再说大庄也没对梅梅怎么样啊！文丽歪了下头，语气明显愤怒了，说:还要怎么样才算怎么样呢？你什么朝代人啊，有没有文化？懂不懂什么叫感情什么叫爱情！大庄对梅梅的伤害那是一辈子的！佟志反驳道:哪有那么严重！梅梅又没失身！文丽脸红了，瞪着佟志:说什么呢你？我谈的是感情！你这种人，冷血、麻木，简直就不配谈感情！佟志不干了:哎，哎！你说话注意点儿啊！文丽掉头走了。佟志望着文丽离去的背影，叹口气。因为佟志知道，文丽已经走进他的心里了。佟志直直地看着文丽走远了，低下头踢了踢地上冻硬的泥，慢悠悠地低着头往回走，走了一会儿，想起了什么事似的，径直去了大庄家。大庄家的小房间早就收拾停当了。大庄和庄嫂由于梅梅的介入引发的内部战争也暂时停战。他们也顺利地过了一阵日子了。庄嫂是个能干的人，见到佟志来了，就里里外外忙个不休。而大庄呢，端坐在椅子上，边抽烟边和佟志吹牛。大庄看着佟志说:我可看出来了，你惦记那丫头哪，可人家掉头走了呀！那是看不上你。没事儿，赶明个我帮你找个中学老师去，小学老师算什么！佟志急了，说:去去去，谁惦记那丫头啊！我是想不明白，我长这么大就没人这么挤对过我。不行！我还得找她去。大庄说:你一大小伙子跟个小丫头较什么劲！佟志说:这不是较劲不较劲的问题，是做人问题！我的名誉、人品！我……大庄突然笑了，斜着眼看佟志，压低声音:唉，那天我偷偷瞅了一眼，那丫头长得不错，可比梅梅强多了。佟志说:去！她长得好？你眼睛有毛病吧？大庄嘿嘿笑了笑:得！你较劲去吧，找她好好理论理论，哥们儿你是冬天的萝卜，冻（动）了心了！大庄说对了，佟志真的动心了，也就借机去文丽的学校找了文丽。当文丽被传达室李师傅叫出来，一眼看到佟志，就愣住了，问:你怎么？怎么是你找我？你这人怎么回事儿啊？佟志非常礼貌地说道:能耽误你一会儿工夫吗？昨天我还没表达完整我的意见你就走了。文丽微笑说:你觉得有这个必要吗？佟志正色道:我觉得非常有必要，因为你是在对我的人格做评价，如果随便说说，我要告诉你，你不应该这么随便给人下定论。这样不对。如果你真这么看我，我更要告诉你，你看错了。我参加工作五年，年年先进工作者，从来没人用善恶不分、冷血麻木、不配谈感情这样刻薄的字眼形容过我。文丽想不到佟志纠缠这个问题，说:算了，算了。跟你这种无理搅三分的人没什么可说的。佟志说:你又错了，“无理搅三分”这种形容你懂吗？来！来！你跟我走。文丽吓了一跳，直往后退。佟志又说:你跟我找我师傅孙桂荣去，我师傅介绍我认识你的，你让我师傅告诉你，我是什么人！文丽生气地说:你爱什么人什么人，跟我什么关系啊？两人互相瞪着。佟志真诚地说:我没有别的什么，我就是想让你必须明白，我不是你想象的那种人！那种坏人！文丽不耐烦了:我爱怎么想怎么想，你管得着吗？文丽的话音刚落，上课铃响了，她回头就走，佟志跟着。文丽不要佟志跟着，瞪着眼说:我跟你没话说！佟志只得站住，眼巴巴看着文丽走远，突然扯着嗓子喊:我有证明，我拿给你看！文丽回头送出一句:神经病！就没见过这么厚脸厚皮的人！时间到了下午，文丽一进办公室就愣住了，一个背冲门的男人正在看墙上的奖状，听到有人进来，转过身，又是佟志。佟志看着文丽仍然倔头倔脑地说:我说过要证明给你看，我到底是什么人！说着伸出手，将手上一堆材料堆到桌上。说是证明材料！文丽直发愣，问:这是什么？你想证明什么？佟志似乎也一怔说:证明……看着文丽秀美的脸，佟志抓抓头皮，说:证明我是好人，不是善恶不分、冷血麻木，不配谈感情……文丽看着突然沉默的佟志，说:你奖状上的先进工作者称号只能证明你工作努力，它并不说明你懂感情。你说是不是？上课铃又一次响了。文丽不再说什么，拿起教案，转身走了。佟志抓着材料的手慢慢放下，看着文丽的背影，沮丧极了……五一国际劳动节到了，工厂里晚上举办舞会。大庄拉着佟志进来。这家伙一进场就东张西望地找人，眼睛突然一亮，捅佟志一下，说:看谁来了。佟志回过头，身体不由得挺直了。门口处，两个身穿布拉吉的姑娘引人注目，是文丽和梅梅。佟志一把没拽住，大庄便已经迎了过去。佟志也跟了过去。此时的梅梅脸扭向一边，眼睛却斜视着大庄。文丽发现不对劲，用力拉了拉梅梅，想赶紧走开，梅梅却不动。大庄笑呵呵看着梅梅，做出邀请的姿势。梅梅出乎佟志意料地拉起大庄的手，两人下场开始起舞。被丢在一边的文丽气得说不出话来，佟志气得脸也白了。他终于按捺不住冲上前，不由分说，拽着大庄就走，梅梅却紧跟上去。文丽这边也傻了，不由自主地也跟上去。四个人进了幕布后面。佟志把大庄一推，说:你这算什么？啊？有没有点道德观啊！你是结了婚的人，你和梅梅早就应该一刀两断了。大庄不满地说:就是跳个舞呗，有啥大不了的？梅梅也说:就是，我们是朋友，跳舞怎么啦？佟志的矛头立刻对准了梅梅，说:你这个女同志也是啊，你明知道大庄已经有老婆了，还和他藕断丝连干什么？他这个人立场不坚定，意志特薄弱，你要吃亏的。梅梅却哼了一鼻子，拽着大庄就走了。大庄边走边回头，一脸得意。文丽一脸忧伤，看了眼佟志说:这是什么事？昨天还跟我说在梦里杀了大庄呢，今天就一起跳舞了。这么快就背叛自己，也够缺德的。第一章(3)佟志看着文丽，声音很诚恳，说:请你相信我，我拿我的人格做保证，虽然你也不见得相信我的人格，可我必须告诉你，大庄不是坏人。他真是身不由己，你要恨就恨万恶旧社会的封建思想。大庄也是受害者。他就像巴金小说里的那个大哥，爱的是梅表姐，可最后娶的却是瑞钰。他这辈子都会非常痛苦的。文丽不禁说道:没想到你还挺懂感情的！佟志没听清，问:你说什么？文丽脸“刷”的红了，低下头，一副要走不走的样子。佟志感到有些尴尬。两人突然不说话了。舞台下音乐声缭绕。文丽一脸矜持低着头。佟志鼓足了勇气，说:文老师，能请你跳舞吗？文丽抬头看了眼佟志，突然笑了。文丽和佟志终于恋爱了。他们进入热恋中的时候就到了夏季，离收获的秋季不远了。这一天休息，佟志在宿舍里穿上新擦过的皮鞋，抓起桌上的烟，抽一口，赶紧掐灭，然后推开窗户，用报纸往外扇烟。还想藏烟灰缸时，文丽就敲门进来了。文丽四下看着，说:比我想象的要干净些。佟志指着自己的床说:这张床是我的。说着拖过一张椅子，发现没擦干净，有脏水印子，赶紧拿湿抹布擦。一边擦一边不好意思说:这准是小李干的。文丽看到佟志桌上有一个自制的小书架，上面堆满了技术书和苏联小说。文丽翻着那些苏联小说，抬眼看佟志，低声问:这些书你都看过啦？佟志认真地说:当然，每天都看，我特喜欢苏联小说，太美啦。然后就背诵起来:人最宝贵的是生命，人的一生应当这样度过，当你回首往事的时候，不因碌碌无为感到羞愧……文丽一边听着一边纠正着佟志的读音:哎，现在中央大力提倡普通话，你这川音得改改啊。佟志停止背诵说:别扫兴啊！文丽抿着嘴笑，将书放回书架。书架上却掉下一包烟。佟志吓住了，低头不敢看文丽。文丽问:你抽烟啊？佟志依旧低着头说:不怎么抽，这烟是老吴的。文丽说:我听说动脑筋的人都要抽烟。你们搞技术的，经常动脑子吧？就是别抽得太凶了。佟志抬起头说:不抽不抽。我抽它干吗呀？挺费钱的！就是。文丽看着几张床又问:你们宿舍就你一个外地人啊？佟志说:有三个呢，其中两个是倒插门。可怜，一到星期天就得去丈母娘家干活。文丽不乐意了，问:去丈母娘家干活可怜吗？佟志说:路远不说，第二天还得上班呢。那多麻烦。文丽沉默了一会儿，微微低下头问:要我们那什么了，你住我家，你乐意吗？佟志言不由衷地说:那当然好了，太好了！文丽说:你真乐意，我还不乐意呢。我就烦在家里住。这么大了，我妈还管头管脚，烦死人。再说我大姐住家里，家里也没空房子了。佟志松了口气说:我还真以为要我倒插门进你家呢！可是文丽有些忧心，说:那以后我们那什么了，住哪儿呢？佟志得意地说:这你放心，我这几个哥们儿都拍胸脯保证了，只要我结婚办事，他们都搬出去。文丽嗔道:德性！佟志说:我是不是应该去看看伯父伯母呀？文丽低下头说:看了不定说什么呢。两个人正说着，听见敲门声。佟志拉开门，愣住了。文丽也愣住了。文母、文父、大姐文秀、二姐文慧一溜人齐齐走进来，站成个半圆形，个个盯着佟志看。佟志被突然袭击吓傻了。文丽惊慌地站起来介绍:我妈、我爸、我大姐、二姐……佟志紧张地差点碰翻脚边的暖水瓶。文丽赶紧找椅子，佟志跟着乱找。文秀、文慧也跟着搬椅子。这个过程中，文父、文母就盯着佟志看。文家人加上文丽，一共五个，排成一排，坐在佟志对面，很像考试或者审判。佟志紧张得手脚都没地方放，呆呆地坐在对面床上。文母问:小伙子叫什么呀？佟志正想说话，文丽赶紧使眼色。佟志完全不懂。文丽使得劲大了，文秀、文慧偏过头看文丽。文丽赶紧低下头。佟志恭恭敬敬地答道:我……我叫佟志，四川重庆人。爷爷、父亲都是产业工人，家里有两个姐姐一个妹妹，只有我一个儿子。现在国营“红光”重型机械厂精工车间做技术员，和文丽同志认识八个月零療天了。文丽一脸绝望。佟志一口气说完这些，不说话了，端正坐着。文母看一眼沮丧的文丽说:要说认识时间也不算短了，都有什么打算啊？文丽不好意思地说:妈，你这是干什么呀？有什么话咱回家说吧。文母说:你要早说了，何至于咱家这么兴师动众？你不说就是你做不了主。你既然做不了主，家里就得替你做主。是不是啊，佟同志？佟志起身，深深鞠一躬，说:伯父、伯母、大姐、二姐，我和文丽同志是正当恋爱，我们的爱情是经得起考验的。我现在正式向文丽同志求婚。我请伯父伯母批准我和文丽同志结婚。文丽羞得满脸通红，起身跑出门去。佟志看着文丽跑走，转过脸，一脸诚恳地看着文父。文母又问道:你了解文丽吗？这孩子打小拔尖儿任性，也不大会做家务。你又是个外地人。你们在一起合得来吗？佟志忙回道:谁都有个性，但婚姻的首要条件是感情基础。我爱文丽。她不会家务，我做；她任性，我让着她。文慧说:你能让她一辈子吗？文秀瞪一眼文慧。文慧嘀咕道:本来就是。恋爱时说得好好的，一结婚没准就变。这种事儿见得多了。佟志说:我会，我会让她一辈子，一辈子都像现在一样。文慧又嘀咕说:说得跟百灵鸟唱歌一样好听。佟志没听清，看着文慧，表情焦虑。文母和文父交换眼神，两人先起身。文秀、文慧跟着起身。佟志也站起来，看着四个人走出房间，说:伯母伯父，大姐二姐，请你们相信我。文秀最后一个出门，回过身看着佟志说:我们得回家商量一下。你等回话吧。第一章(4)佟志看着文家人走了，自语道:什么？等回话？我们可是自由恋爱啊！文家前脚走，大庄后脚就溜进来关切地问:怎么着？真有你的，老丈人全家上门相女婿了？佟志坐下了，挺沮丧地说:好像不怎么满意我啊！大庄不解地说:不会吧？你小子差啥了？佟志说:我知道就好了！终于过了“面试”这一关。一天，文丽和佟志在湖边散步。文丽告诉佟志，要想结婚得写一份保证书。这是家里人的意见。佟志为难了，手里抓根干树棍，敲打敲打鞋上的泥，说:这谈对象比入党还难吗？入党要写入党申请书。这谈对象也要写保证书？这保证书怎么写啊？文丽表情严肃地说:这保证书你可要好好写，要写保证你结婚以后对我好啊。要是你敢对我不好，我就把这保证书拿出来，我和我们家也就有的说了。佟志皱着眉头不说话了。文丽看着佟志为难，突然笑了，说:吓到了？我没替你答应！甭理他们，新社会恋爱婚姻自由，咱们找个好日子，把手续办了吧！文丽话虽这么说，眼睛却充满希望地看着佟志。佟志明白文丽是希望他写保证书，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问:我真写啊？文丽不看佟志，说:这种事儿吧，我觉得得自觉自愿，别人让写多没劲啊。佟志下决心说:那就写！不就是把我心里话写出来嘛！文丽上前伏在佟志的怀里，说:你还别说，我妈她们一说你脾气不好，我就想起你和我吵架时眼珠子瞪得是够大的。这保证书第一条就是结婚以后不能冲我瞪眼珠子，我从小到大没受过这个。佟志听了直点头，连声说好好好……公元1957年元旦的这一天，一场大雪覆盖了北京城。文丽和佟志在这一天结婚了。文母看着文丽幸福的样子，想起要问文丽一件重要的事，抓住文丽的手说:娟儿，这结婚了，男人和女人在一起，这个……你知道我意思了吧？文丽眨着眼睛，一脸无辜地问:妈！你想说什么？文母不知道怎样说了，可是不说又不行。于是文母说:你和佟志一天到晚腻在一起，你们都知道结婚是怎么回事了吧？文丽理解错了，忙说:妈，我和佟志在一起没做什么不好的事啊！文母着急了，说:妈不是干涉你婚姻自由，可有的事儿，就是共产主义它也还是一样。这男人女人在一起这阴和阳、公和母、雌和雄，它讲究一个……一个……文丽走神了，她走到衣服架旁，拿下新衣，套在自己身上，然后转过身来，冲着母亲笑:妈，瞧我穿这身好看吗？文母看着一身新衣一脸灿烂笑容的文丽，那重要的话再也说不出口了……新婚之夜，文丽僵直地躺在床上，佟志慢慢俯身过去。两人身体开始接触。文丽一点也不配合，只是佟志在忙乎。文丽不但不配合，并且两眼直瞪天花板，开始胡说八道:我妈说男人和女人一起这个那个的，什么阴和阳，公和母，雌和雄。她特急。我一点不懂她想说什么，我怕！文丽猛地坐起来，“叭”地一下子打开灯。佟志满头大汗也坐起来。两个人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佟志说:是我不好，我有点紧张，我没经验。我们……我们再来好不好？佟志慢慢拉开文丽的被子，还没碰到文丽，文丽“嗷”地一声尖叫起来。佟志吓一跳问:怎么了怎么了？文丽哭着打佟志说:我疼！我不结婚了……佟志说:我还没有碰到你，痛啥子痛？好吧！好吧！你睡吧。我不碰你。我看着你睡。文丽抽泣着钻进佟志怀里。佟志大瞪双眼，一动不敢动。他们度过了一个无性的初夜……次日早上，佟志走在厂区的路上，显得无精打采的。大庄从后面追上来，和佟志并肩走着，歪头看一眼佟志说:你这大结婚的又是元旦，怎么还搞加班？是不是弟妹也像这天一样，有点冷你才跑出来？佟志不理会。几个工人一见佟志也围上来。一个工人说:这不是新郎官吗？被新娘子赶出洞房了？一个工人贼头贼脑地问:唉！你整了几次啊？昨晚！佟志没听懂，问:什么整几次？一个工人说:嗨，结了婚的老爷们儿了还有啥不好意思的，就那昨晚上干了几次？佟志听懂了，也发毛了，说:无聊！赶紧工作去！大庄板起面孔说:去去去，你们怎么这么庸俗啊！都关心些什么呀！工人们却围着不走，起着哄说:一次？还是两次？要不就四次？佟志急了。大庄却先说:还六次呢！工人们一听炸了窝:六次啊，这佟子平时看着蔫了巴叽的，那玩意儿还真管用啊。佟志却叹了口气……佟志下班了，想到马上到家可以和文丽再试试整整夫妻的事，心里就比较高兴，吹着口哨回了家。却看到文丽背对着门，低头摆弄自己那些随身的小东西。佟志挨到文丽身边，小声问:哎，想我了吧？文丽抬头看着佟志，一脸可怜巴巴，说:咱回我妈家吧。好吗？佟志愣住了，不明就里，还是点了头。文丽娘家在一条胡同里，胡同里家家户户的门上都贴着迎新年的标语和门神。文丽家里还挺热闹。文丽和佟志提着点心匣子一进门，大人孩子都围上前。文秀说:不是说好了下个礼拜天回娘家吗？怎么才一天就往家跑啊？佟志笑笑，不知道怎么回答。文丽却搂上文母的脖子，说:我想妈了呗。文母高兴地说:来了好，来了好！正赶上晚饭。秀啊，赶紧把昨晚上那半只鸡化了炖上。姑爷进门，小鸡断魂。哎哟！瞧我小闺女这手冻得冰凉冰凉的。吃完了晚饭，文秀回自房去睡了。文丽呆在父母的房间里不走，缠着文母说话。文母不晓得文丽是恐惧和佟志睡觉，就和文丽说着闲话。文母问:你那被子是新弹的棉花，还软和吧？文丽说:软和。一觉睡到大天亮。第一章(5)文母说:结婚了别那么贪睡。母女俩在里屋聊着忽听在外面等急了的佟志喊:娟儿！文丽答应着:你进来吧，喊什么？佟志低头进来，也不坐下，冲着文丽使个眼色，说:挺晚了，咱回家吧？文丽一听此言，立刻拽住文母的胳臂，说:不，我要住在家里。文母笑着推文丽说:这孩子，都结婚了还缠着妈！赶紧走吧，晚了该没车了。文丽像受了惊吓一样，死死攥住文母的胳臂，头埋进文母怀里，声音里带了哭腔:妈，你怎么赶我走啊？文母意识到什么不对，看佟志。佟志掉过了脸。文母一笑说:那就在这凑合一晚上吧。文丽和佟志就睡在文丽以前的房间里。那张床很窄。佟志脱了衣服搂着文丽，越来越兴奋，手就不老实了。文丽紧张地闭上眼睛，不敢动，嘴里还小声说:这可是我家啊，我爸我妈就在旁边，我大姐也住家里，我妈睡觉可轻了，厨房里逃只耗子她都听得见。佟志不说话，往文丽身上爬。文丽咬咬嘴唇，也想了，小声说:那你……那什么你小点动静。两个人又开始了昨晚没完成的游戏。佟志试着有所作为。文丽大瞪双眼，强忍着。佟志突然加大力度。文丽不禁长嚎了一声，双手猛推佟志。佟志不防，一下子光着屁股摔下了床。屋里的两条长凳也被撞翻了。佟志火从心头起，爬起来一脚踢开了那条长凳。“咣当”一声大响，两人吓得愣住。这时门被推开了，文母和文秀站在门口。佟志和文丽赶紧穿衣拉被裹身子，乱成一团。文母看着，和文秀交换目光。文丽缩在床上，说:妈，吵了你了。赶紧睡吧，我们没事儿。佟志点头如捣蒜，说:真的！没事儿，真没事儿。文母说:小佟啊，你先去堂屋吧，妈跟小娟说点事儿。文母和文秀看着佟志出去，关上门，看着文丽忽然笑了:妈以为咱家几个闺女就你读书最多，没想到，你啥也不懂！文丽瞪一眼母亲，低下头脸红了。文母说:这传宗接代的事你怎么不懂呢？结婚前妈就想跟你叨咕叨咕，可怎么跟你说都听不懂，现在懂了吧？文丽摇摇头。文母气馁了，叹气说:得了，秀儿，你跟你妹妹说吧！文秀不乐意了，说:那我结婚的那会儿也没人跟我说啊，我受罪受大发了。文母说:谁叫你是老大，你受的罪就是你妹妹的福！你说说。我走了。文秀气哼哼看着母亲的背影，说:我怎么就那么倒霉，当老大，丁点儿好处也没有！文秀又看看文丽，扑哧一声就乐了。文丽傻傻地问:见我难受你就高兴啊！还姐姐呢！文秀说:你可真够傻的！得了，我告诉你吧，有你乐的了。文秀的法术起了作用，文丽和佟志连夜回了筒子楼自己的家，用文秀的话说，他们连一秒钟都不想在咱家呆啦。文秀说对了，佟志和文丽回到家，一进门就脱衣服上床，光了屁股就开战了。他们如果想到会在一起这样整几十年，也许这个晚上就会少整事，多睡会儿觉了……佟志的婚假结束了。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佟志连走在路上都吹着口哨。在下班时，佟志对大庄说:唉，一会儿打会儿篮球去！大庄说:我可不去，我累了。我可不像你，每个晚上整那种事折腾到天亮。佟志得意了，说:嫉妒了吧？大庄不屑地说:嘁！女人关了灯都一样，有啥可嫉妒的！佟志说:你不嫉妒还老溜我家门缝听墙脚？你看我什么时候溜过你家门缝？大庄说:造谣不打草稿啊你！我是怕影响不好替你关门。咱那条走廊可都是没结婚的小青工。你结婚了就是老同志了，也不知道做个表率！佟志“咣”地给大庄一拳说:你倒好，你老婆母狼似的叫，还真好意思说，像打架似的。佟志转身要走。大庄气得扔掉手中工具，冲着佟志背影喊:我和你打赌，你出不了一个礼拜就得跟你老婆打架。你以为你那酸溜溜的文老师受得了又打呼噜又磨牙又放屁的你？嘁！佟志不理会，吹着口哨得意洋洋走了……筒子楼楼道上放着做饭的炉子。佟志回到家就扎上围裙忙着生火做饭。随后回来的大庄看见佟志做饭就笑了，说:我操！你也太宠你老婆了啊！你这是起了个坏头。我老婆如果跟你老婆学，我可得费大工夫了。不行不行，你小子得改改，男爷们儿?饭太那个了吧？佟志说:你这人管你自己得了，管别人干什么？两个人正说着，文丽进了楼道。大庄一眼看到，马上打招呼说:文老师下班了？文丽表情淡然，用鼻子轻轻嗯了一声，然后对佟志说:我来吧。佟志说:文老师辛苦了，赶紧屋里歇着去，这饭马上就得了。佟志看文丽不理大庄进房了，给了大庄一巴掌，说:别老冲我老婆挤眉弄眼的！大庄说:你别胡说八道！你老婆对我咋那态度？佟志说:谁让你勾搭她表妹？大庄瞪眼说:我要知道梅梅有这么水灵灵的表姐，我还能理梅梅？佟志又给大庄一拳。两人嘿嘿一笑。吃晚饭的时候，庄嫂还在忙乎，大庄却坐着喝小酒。庄嫂推开窗户取窗外的冻肉，因为身体胖，撞到窗边小桌，小桌晃晃，上面东西哗啦啦倒下。大庄喊:瞧你那身肉，不能少吃点多活动活动啊。你瞅人家佟子老婆，那小细腰，细胳膊细腿穿什么都好看。看你那大布衫子，能盛下四个人。庄嫂忍气吞声惯了，没吱声，拎着肉往外走，门带得重一点。大庄又喊:你还敢摔门你！找抽吧你！文丽端着锅哼着小曲在筒子楼水房接水，看见庄嫂进来没说话。她又洗干净案板横放在水槽上。庄嫂身体胖，过时碰到了案板，案板“当”的一声落地了。文丽还没等发作，庄嫂却先发难了:这谁这么不长眼啊，公家地方当自己家啊，乱放东西！文丽说:公家地方就是大家公用，大家都当自己家爱护才对。你说是吧？庄嫂理都不理，掉头往外就走，“当”的一脚把文丽的案板踢开一尺。文丽再有涵养也忍不住了，声音大了一点，说:你怎么能用脚踢，这是案板！吃饭用的。第一章(6)庄嫂已经出去了，在水房外哼一声，说:脏成那样了还案板呢，我还当是厕所盖呢。文丽也冒火了，厉声喊:你给我捡起来！庄嫂站在水房外不走了，她正找一个吵架的机会，这会儿如意了，叉着腰犯横，喊:凭什么给你捡，你挡我道我还没骂你呢！文丽压了压怒气，说:我再说一遍，你给我捡起来！庄嫂尖声喊道:你挡我道倒成我的不是了？我告诉你，别以为你有文化就可以欺负人啊，真没见过你这号的！多管闲事多放屁！文丽气愤地说:你怎么骂人啊！一点教养也没有！佟志闻声赶来，赶紧把文丽拉走了。可是庄嫂却开始哭喊:合起伙欺负人是不是？是不是？文丽和庄嫂的这场战争直接影响了文丽的心情。文丽被佟志拉进房，一进门就哭了，委屈道:这过日子怎么这么难啊，洗次碗都受气；这是什么邻居啊，一点教养也没有。佟志我们吃食堂吧，多省事儿啊，也不用看讨厌的人了。我也不用做饭了，人家不会做嘛。佟志安慰着说:好好好。我做我做。姑奶奶你就躺床上，看爱情小说吧。文丽不哭了，说:瞧你这德性，心不甘情不愿的，那保证书整个一白写。你是骗子。佟志忍住气往外走，说:得了，我不跟你说了，晚上还加班呢。文丽一听急了，问:什么？又加班，这一个月你加几回班了？佟志说:现在厂里赶英超美，就需要天天加班加点，还要向右派份子作斗争。怎么？你们在学校不读书不看报啊？文丽说:什么和什么啊？我晚上一人在家我害怕。佟志说:你不是小孩儿害什么怕啊！文丽说:我从小到大就没一人睡过，要不，我跟你一块儿去。佟志皱着眉说:你有毛病啊，我在那儿工作，你去干吗？文丽呆呆地看着佟志，问:你烦我了吧？我们结婚才半年，你就烦我了？佟志说:不烦不烦，想去就去吧。那些工人可盼着漂亮姑娘媳妇去了，一见女的嗷嗷叫。文丽被吓住了，委屈地独守空房。佟志在车间技术室画着图纸，困得不行，偷偷打开抽屉，摸出一支烟，放到嘴边，想想，放下。又开始犯困，最终还是打开抽屉，拿出烟，点燃了，狠狠吸一口，美得长长地吐出烟雾来。门在这时悄然被推开了，大庄悄然进来，突然嘎嘎冷笑:哈！原形毕露了吧！就知道你小子有这一天。佟志拿根烟砸向大庄。大庄说:还抽个屁，下班了。下夜班的工人三三两两往外走。佟志脚步匆匆，跑到自行车棚，骑上车就跑。大庄在后面喊:嘿，你等我一下。佟志说:快点儿！大庄边找车边说:你急什么，又不是刚结婚那会儿恋床。佟志停了下来说:废什么话！我老婆肯定不睡觉等我呢。大庄说:合着你老婆真成你身上的寄生虫了，一步也离不开你啊。难怪你师傅要批评你家庭观念严重，丧失了革命斗志。佟志不理大庄，骑车先走了。因为有工人叫住了大庄。佟志说得没错，文丽抱着佟志的枕头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索性趴在枕头上看书，越看越睡不着。正要起床，门悄然推开。佟志进来，见状故意假装吃惊，问:你怎么还不睡啊？文丽气呼呼地说:我一个人睡不着！佟志叹气，说:唉，你可真难伺候。佟志说着往床上爬。文丽问:你洗了吗？佟志说:洗什么洗，我困死了。文丽说:水我都给你烧好了，我给你倒水洗洗。佟志烦了，说:我加了一晚上班，你那工序能不能省一道啊！文丽闻声立刻看着佟志问:你想干吗？佟志问:什么干吗？文丽说:说话怎么这种语气啊！我知道了，你要跟我吵架吗？佟志赶紧:谁跟你吵架啊！我洗我洗！等文丽倒了水时，佟志已经和衣躺在床上，四仰八叉睡着了，呼噜声震天响。文丽一见之下立刻拉下了脸，咣当一下放下水盆，走到床前开始推，还喊:起来！起来，脱衣服洗洗再睡！佟志纹丝不动。文丽开始用力，然后掐鼻?，摇脑袋。佟志就是不醒。文丽一急，手滑了一下，佟志的脑袋咣当一声滑落，磕到床沿上了。他疼得惊醒了，猛地翻身坐起，眼睛血红，冲着文丽喊:你干什么？文丽不看佟志，一个劲拍床单，说:脱了衣服，洗洗去，回来就睡，脏死了！佟志大喝一声:你有完没完啊！文丽吓一跳，看佟志正瞪着她，眼里瞬间闪过一丝杀气。文丽被吓住了，说:你干什么这么凶？佟志说:我跟你说我天天加班，我累得要死，你还洗啊洗的，你有点人性行吗？文丽抓起枕头砸向佟志，喊:我没人性？让你讲卫生有什么不对的？说你一句看你凶的，想吃人啊！结婚前还写保证书，结婚才半年就原形毕露！我妈说得一点没错！佟志也喊:你当我爱写那保证书啊，那都让你给逼的，我早就忍无可忍了。文丽瞪着佟志，说:你什么意思？你忍什么你忍？我有什么让你忍的？你说呀！说呀说呀你！佟志说:你嚷嚷什么？你以为你身上毛病还少啊，我不爱说就是了。文丽一下扑到佟志身上，喊:你毛病少啊，你呼噜跟打雷一样，吵得我天天晚上都失眠。脚那么臭，臭袜子能熏死一头大象，吃饭吧嗒嘴，也不好好穿鞋，老踩鞋帮子，说你多少回了你都不改。还有你说戒烟，信誓旦旦的，结果你老偷偷抽！还不爱刷牙，不洗脚，还骗我说爱看小说，你结婚以后看过一篇小说吗？根本就是欺骗！和大庄一样，大骗子！佟志说:那你呢？臭讲究臭美，碰你一下手你洗半天。第一章(7)文丽尖着嗓子叫:讲卫生有什么不对的？党中央都号召开展爱国卫生运动！你那么脏我为什么不能说说？佟志说:你嫌我脏是不是？人家老百姓夫妻过日子，几千年都这么过来的，我看就是你精神有毛病，洁癖。哪点像个工人阶级啊，你纯粹是资产阶级，你得好好改造！文丽要哭了，说:你说谁是资产阶级？你说谁资产阶级？佟志说:你！你不是资产阶级你是什么？文丽怒喊:资产阶级是随便说的吗？我舅家大表哥就被单位说是资产阶级，打成右派了。你想打我右派啊！佟志冷不丁一下吓到了，急忙说:这哪儿跟哪儿啊！我说的是家务事儿，说你臭讲究，洁癖，就是打个比喻。你上纲上线，你真无知！文丽声音也小了，说:你才无知！工人阶级就应该不讲卫生不爱干净吗？你简直在给工人阶级脸上抹黑！你简直就是右派言论！佟志也冒火了，说:右派帽子是随便扣的吗？这时，有人敲墙壁，闷闷的声音喊道:吵什么呀，深更半夜的。文丽和佟志互相看着。文丽突然跳起来找出保证书，恨恨地说:保证书有什么用？一把火烧了算了。文丽说着就找火柴烧保证书。佟志赶紧抢下来。保证书被撕破了。佟志大声说:有理你说理啊！玩什么火你！文丽推开佟志说:我不是资产阶级吗？别碰我！文丽起身要走。佟志怒喊:你哪儿去？文丽瞪眼喊:你管得着吗！佟志说:大晚上的别来劲啊！文丽更生气了，“啪”地推开门就走。出了楼门走几步，回头看佟志没跟上来，却看见有人从楼道出来，赶紧躲到树后，结果不是佟志，文丽气呼呼快步走了。佟志追出来，围着楼转了一圈，没找着文丽，却看到大庄骑着车回来，老远就嚷嚷:佟子，大晚上不睡觉瞎转悠什么呀？佟志说:去！大庄一脸坏笑，说:我知道了，和老婆打架了吧？佟志说:瞎说什么。我出来倒垃圾。大庄笑了，说:原来你老婆是垃圾！佟志瞪着眼，压低声音说:你说我就说她几句，嘿，离家出走了，什么意思吗！大庄不笑了，问:真让我说着了，你们终于吵架了。佟志说:你来劲是吧！大庄拍着佟志的肩膀，说:小夫妻吵吵架是好事儿，不吵不闹那才坏菜了呢。你们以前那样，那太假，简直不像人过的日子！现在好了，终于上道了。佟志说:去去去！大庄说:回家吧，你老婆胆儿小，这么晚了能往哪儿跑？肯定悄悄回家了。佟志想想也对，就跟着大庄回家了。文丽孤零零站在车站上，周围没有人，文丽开始害怕了，左看右看，远处一个骑车的黑影过来了，文丽吓得赶紧往家跑。而这时，佟志在家里没看到文丽，就坐在床上，又生气又担心。拿根烟也抽不下去，正想推门再次出去找，门“砰”的一声被推开了，文丽冲了进来。佟志刚想上前，文丽一通怒斥:我真是瞎了眼，怎么能跟你这种狠心的人结婚呢，我一女的三更半夜的一个人在外面，要碰上坏人怎么办啊？你连找都不找，你到底心里有没有我啊！文丽说着就哭了。佟志叫屈说:我怎么没找啊，我满世界找你，又怕你先回家没钥匙，我紧着赶着往家跑。你也是，跑哪儿去了？不胆小吗？这离家出走胆儿就大了？文丽说:你还说我，还说我！我告诉你我今儿亏得没出什么事儿，要出了什么事儿，全赖你！佟志直点头说:好！好！得！赖我全赖我。文丽说:你还不服气？说好一辈子哄着我，不让我生气，不跟我吵架，全是假的，你这个大骗子！佟志想想大骗子的帽子决不能戴，就从桌上拿起保证书，说:现在破了的保证书已经被我粘好了。佟志是好同志，他没骗你，他一点也不想跟你吵架，今儿这事儿，就算他错了。文丽伤心地说:可是，我们终于开始吵架了啊！这是事实啊！佟志说:是你吵，我可没吵，我是在和你辩论，真理越辩越明！文丽眼睛慢慢发红了，说:我还以为，我们和别人不一样，永远永远不会吵架。你就是个大骗子。文丽流泪了。佟志抬手拍了下脑袋，看着痛哭的文丽愣住了……第二章(1)文丽和佟志晚上走在工厂的仓库区里，他们是来找废钢铁的。这是文丽学校交下的任务，因为要赶英超美，全国人民都上阵大炼钢铁。文丽四下张望一下，说:这地方我带学生来过，掘地三尺，连个小镙丝钉都没放过，哪还有废钢铁啊！你骗我吧？佟志说:你熟悉工厂还是我熟悉？跟着走完了。仓库后面那有个井盖儿，咱找块木板给换了，那井盖沉着呢，你的任务就完成了。文丽听着起急，说:那快点啊，被别人发现不就坏菜了吗？佟志得意了，说:别人哪知道啊！在仓库后面，大庄和梅梅也在到处找铁。梅梅找不到废钢铁，担心完不成任务有点急，对大庄说:你不说有好几根废盘条吗？在哪儿呢？大庄说:别急，别急。梅梅说:干吗不急，不急我能找你吗？我告诉你，我们学校这个月小高炉炼钢指标还差老些呢！校长都急了。每个教学组必须完成废铁指标。我连发卡都交上去了，还不成。关键时刻你就得帮我。大庄说:我还要怎么帮你啊！我家的铁器就剩铁锅了，连锅盖都捐了，我横不能把厂里机器砸了给你吧。梅梅给了大庄一拳，说:快找吧，就会说大话！大庄也还了梅梅一拳。两人正打闹时，佟志和文丽过来了。佟志先看见他俩，赶紧想挡住文丽。文丽已经看见了，立时气得脸色发白。大庄和梅梅也看见佟志两口子，两个人不闹了。大庄的表情有点虚，梅梅却是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梅梅冲着文丽喊:我们这儿捡废铁呢！你干吗跟来？文丽说:捡废铁干吗非找他，还鬼鬼祟祟、偷偷摸摸、半夜三更犄角旮旯的，别把别人当傻子！梅梅不服气地说:废话，你有丈夫你当然有人帮，我不找大庄我找谁？我们组这个月废铁指标完不成，你帮我啊！文丽说:别狡辩了，怎么没男人帮你？那个飞行员呢？又吹了，还不吸取教训啊！梅梅脸上有点红，她不想扯出那个飞行员，说:去去去，没工夫跟你掰扯！学校小高炉还等着废铁呢！在另一边，佟志在教训大庄。佟志说:你老婆都要生了，你怎么还在外面瞎搞啊！这让你老婆知道了，还不气死了！佟志想想便来气，又说:就算你捡废铁，你哪儿捡不好，非上厂里捡！偏让文丽看见，我这一个劲向文丽宣扬你和庄嫂青梅竹马感情基础特深厚，你心地善良，你就给我来这么一下，你可真能给我长脸啊！大庄也生气了，说:得了，别拿我老婆说事了，我知道你维护自己在你老婆心里的破形象。佟志气哼哼说:废话。我这形象从开始就被你破坏了。我这结婚以后一直在修复，我修复一点你就破坏一片。你气死我了。大庄说: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是吧？你老婆多好啊！脸蛋漂亮身材又好，有文化还有修养，走到大街上这手一挎小腰一扭，人见人爱。你瞅我那屋里的，啊，那吨位，没怀孩子往屋里一放，半间屋子就满了。现在挺个大肚子，简直就是三座大山啊！我在家连气都喘不过来。我帮梅梅就算有点私心，也不过就是想透口气。我咋啦？人家梅梅主动找我，你这瞎起什么哄？佟志琢磨过来，说:原来你看我老婆好，你暗藏祸心啊！大庄愣一下，却不理佟志的话，说:不跟你说了，你这人不讲义气！不够哥们儿！佟志大声说:你说清楚了，谁不讲义气谁不够哥们儿？梅梅在那边喊:大庄，到底有没有废铁啊？没有咱上别地儿找去，别在这碍眼了！大庄答应着，和梅梅前后走了。文丽气得掉头就走。佟志在后面喊:还捡不捡废铁了？文丽站住，回身瞪着佟志问:你知道大庄和梅梅一直保持关系，是不是？佟志赶紧拉着文丽往一边闪，说:你疯了？这在厂里，瞎嚷嚷什么？文丽甩开佟志的手，说:我告诉你，梅梅就算是我亲妹妹，她愣要往火坑里跳我也管不了。我气的是你。你老和大庄这种人混在一起，近墨者黑你懂不懂？佟志说:那你是黑是红啊？我是跟你在一起多还是跟大庄一起多啊？文丽说:你少来，少狡辩啊。你说，你是不是和大庄一样，有什么瞒着我的？佟志吓住了，说:谁跟你说的？这乱嚼舌头的，烂他的嘴。文丽一下子呆住，问:你真有事儿啊?！佟志即刻反应过来问:什么事儿？文丽脸色冷下来，说:我说你怎么那么向着大庄，合起伙来骗庄嫂。反正你今天不坦白交代，我不回家。佟志说:坦白交待什么？我有啥子可交待的嘛。文丽问:你认识我以前有没有什么相好的？佟志急得转一圈，说:哎，我这个人的个性你是晓得的，我内向得很嘛，我怎么可能像大庄一样乱爱嘛。你要不信，问问我师傅孙桂荣啊！要不你问我妈妈呀。我妈妈最了解我嘛。文丽有一点释然，她瞪着佟志，说:我要发现你骗我，我可没庄嫂那么好脾气。佟志直叹气，和文丽弄了废井盖，回到家，简单地吃了饭。两个人躺在床上。文丽故意按亮了台灯，又往佟志身边靠靠。可是佟志的手却伸到床下，想摸烟抽，又没敢。文丽说:哎！你说，梅梅看上大庄什么了？要长相没长相，要个头没个头，还流里流气的，除了技术好点，哪有什么魅力啊！我看给梅梅介绍的那几个对象，个个都比大庄不知道强多少倍，你说她怎么就那么不开眼？这大庄给她施什么法术了吧？佟志手里还攥着烟，想上厕所抽烟，又对这话题没兴趣，说:我哪儿知道为什么，这得问你表妹自己。佟志就着起身说:我上厕所。文丽一把拽住，说:等会儿，我这话还没说完呢。佟志说:你想憋死我啊！文丽只顾说自己的:大庄既然爱梅梅，肯定对庄嫂没感情吧，可没感情还能一起过日子还能生孩子？我想不通。佟志说:包办婚姻也不一定没感情。过去都是包办婚姻，日子过得也好着呢！没听说先结婚后恋爱嘛。文丽翻个身，后背冲着佟志，说:我们是先恋爱后结婚吧？你在我以前，恋爱过吗？佟志立刻警惕了，说:你就套我吧，我刚说的你就忘了？文丽笑了：哈哈，警惕性还倍儿高。佟志突然问:那你呢？第二章(2)文丽没在意，说:我什么？佟志说:你认识我以前，恋爱过吗？文丽愣了一下，回过头看佟志。佟志看着文丽。文丽扑哧一声笑了，说:你这么问还真把我问愣了。我告诉你啊，我们师范是女校，我在学校还真有几个特别好的姐妹，大家老是宝玉啊黛玉啊、梁山伯祝英台的乱叫，有一个女生真要当我丈夫呢。佟志嘻嘻一笑说:看你这傻大姐样，也不像恋爱过。文丽说:你后悔了吧？不满足了吧？特愿意找梅梅那样风骚女人吧？佟志责怪说:胡说八道！梅梅可是你表妹！和我有什么关系！文丽说:我不想要这种妹妹了，太不检点！整个一个没是非，没定力，早晚得栽大跟头！佟志看着文丽说:得！我上厕所啊。佟志没上厕所，他上了大庄家。他有话问大庄，也顺便过烟瘾。庄嫂没在家。佟志和大庄坐在桌边抽烟。佟志看着大庄，左看右看，看得大庄直发毛，问:干啥？佟志说:我老婆问我，你有啥魅力，怎么挺漂亮的梅梅就这么死守着你，愣不嫁人。我也纳闷啊，你都怎么梅梅了？大庄得意了，说:这是天机能泄露吗？我要是没这娃娃亲，文丽那种女人也得死迷上我。佟志心里跳了一跳，立刻瞪了眼，问:什么？大庄赶紧说:哎哎！我是打个比方。佟志说:你以后离我老婆远点儿啊！大庄说:嘁！就你那老婆，酸死了，闻着味儿就能熏死人，见着了能跑多远就多远啊，还用你说！佟志给了大庄一巴掌。大庄嘿嘿乐，说:“你回家吧，时间长了你老婆就怀疑了。一泡屎的时间不能长……关于文丽怀疑佟志过去有过恋爱的事，在几天后就证实了。那天，佟志吹着口哨进了工厂车间技术室，技术室里靠窗站着的一个姑娘回过身来，佟志的口哨声就卡住了。姑娘是佟志的老同学，有过恋爱关系的姚爱伦，也叫方卓娅。方卓娅一脸温柔地对着佟志微笑，说:还爱吹口哨？佟志一阵紧张，说:姚爱伦，你怎么……方卓娅说:你要叫我方卓娅。佟志说:噢噢，方卓娅，好！怎么你，你是来找我的？方卓娅说:你们厂炼钢产量全局第一。我们厂组织了取经团，专门来取经的。佟志说:我就是觉得有点突然，你不是前几天还有信吗？方卓娅说:我的信你都收到了？好啊！你一封也没回，我还以为你调工作了。佟志一脸尴尬，说:坐，你坐！佟志胡乱拉着椅子，跌跌撞撞，差点撞翻技术室里那些摆图纸的架子，架子上的仪器劈里啪啦往下掉，佟志更尴尬了。方卓娅倒是大大方方帮佟志一起收拾东西，她的手碰到佟志，毫不犹豫抓着不放。吓得佟志立刻甩开，倒退不已，头撞到柜子角，疼得叫出声来。方卓娅看着佟志，说:别这样，我只是来看看你，没别的意思。佟志退避三舍，揉着头说:坐坐坐，我就是觉得有一点突然。你来打招呼就好了。方卓娅说:我来出差，一直没你的信，就想来看一眼。见到你，我也就放心了。方卓娅说着，含情脉脉看着佟志。佟志躲避方卓娅目光，又无法解释没回信的事，只得说:其实我是想给你回信的，就是有一点忙。方卓娅说:别解释了。其实，是我对不起你，我们家对不起你。我从来没想过要抱怨你。方卓娅说着眼圈有点红。佟志感到别扭，赶紧掏手绢，想递给方卓娅，又怕她嫌脏。正犹豫着，方卓娅却一把抓过手绢，细细擦起来。佟志问:你过得还好吧？方卓娅擦着眼睛，哽咽着说:就那么回事儿，过日子呗。你呢，还好吧？佟志也附和着:凑合吧。方卓娅闻言立刻瞪眼看着佟志，语气中充满期待，说:以前都怪我不好，我没坚持。佟志一愣，忙说:别这么说。大家还是朋友，朋友！方卓娅眼睛又红了。佟志正着急间，听到门外大庄跟人说话的声音，立刻打开门，大叫:大庄！大庄闻言立刻跑过来，进门一眼看见眼睛红肿的方卓娅，立刻鬼鬼祟祟地关上门，斜眼看着方卓娅，低声问:干吗？佟志说:这我老同学，方卓娅。大庄冲着方卓娅点头，方卓娅也非常矜持地点头打招呼。佟志说:厂里找我有点事儿，你帮着招呼我同学一下，待会儿中午吃饭帮我带两份饭回来。大庄说:这没问题！见佟志这么说，方卓娅坐不住了，起身说:既然你忙，那我就先走了。我们这个取经团不光要学习你们厂，还要学习别的单位，在北京还要呆些日子。过几天我们老同学找时间聚一下。你说好吗？方卓娅因为当着大庄的面，普通话说得拿腔拿调极难听，大庄在一边直撇嘴。佟志一个劲点头说:好好好，我要去厂部，我就不送你了。大庄你帮我送一下。大庄说:从命！卓娅同志，走吧。方卓娅矜持地说:不必客气，我自己认得路。方卓娅说完，走到佟志身边，冲他笑了笑，推开门走了。方卓娅一走，佟志赶紧翻开抽屉找烟抽。大庄则靠着墙哈哈大笑。佟志一屁股坐下，点着赶紧抽两口，这才瞪着大庄问:你乐什么？我和你可不一样啊！大庄在佟志对面坐下，一脸正经地说:这女人不能碰。佟志倒奇了，问:我碰她干什么。哎，为什么不能碰？大庄说:你说你啥命啊，怎么都遇上这号难缠女人啊，那文老师和这位卓娅比起来可就是太女人了。这方卓娅啊，矫情，不可爱，幸亏你没娶她。佟志得意地说:那当然，要不我怎么会娶文丽呢，这方卓娅追我追得多狠啊，我就烦她那股子假劲。不过，今天看她吧，心里还怪难受的，技校那会儿，她还是我们班班花呢。今天看整个一个老妇女，你说这女人一结婚咋变得那么快？大庄说:你们文老师倒是变得少，结婚两年了小腰还那么细。佟志说:我老婆可没的说。我告诉你啊，她说她特喜欢我的头发味儿。第二章(3)大庄凑近了，问:是吗？怎么喜欢？佟志刚想回答，门外就传来敲门声。文丽的声音飘进来:佟子，你在吗？佟志吓得赶紧拉开抽屉，把烟塞进去，然后拉开门问:你怎么来啦？文丽说:捡废铁呗。我们学校的小高炉胃口太大了，可把我累坏了，连厂里阴沟地缝都让我们翻遍了。你知道江小丁今天干了件什么事儿？他爸给他一块吸铁石，他拿着，愣吸出好几根生锈的小铁钉。三个人都笑了。正笑着，文丽吸了吸鼻子，突然问:怎么有烟味啊，哪着火了？佟志和大庄赶紧回头，啊呀叫一声，佟志赶紧拉开抽屉，烟已经把抽屉里的东西点燃了。大庄操起暖水瓶浇上去，火灭了。没等文丽发话，佟志立刻瞪着大庄说:跟你说过多少次，上班时间不能抽烟！老是不听劝。大庄也瞪着佟志说:你这技术室也没贴禁止抽烟标记，怎么就不能抽啊？文丽看看两个男人，淡然道:抽烟可不是什么好事儿，没听说好多家庭就是因为抽烟把房子都点着了吗？佟志和大庄都点头。文丽说:今天吃食堂吧？家里米没了。佟志一个劲点头说:吃食堂吃食堂。食堂今天有烧茄子，我给你打回去。文丽又看看那个抽屉，就走出了门。两个男人看文丽走了，赶紧掏出烟，继续对着喷。下班了，佟志从食堂打了饭回家，和文丽吃完了晚饭。佟志借上厕所的时间在楼梯口抽烟，一边抽烟一边打蚊子，啪啪响。文丽悄然走来，看着丈夫一边贪婪抽烟，一边使劲打蚊子，想起白天佟志把烟藏进抽屉的事，心里突然一阵自责，说:回家抽吧。别燃烧了这楼。佟志吓了一跳。文丽把佟志叫进屋，看着他身上被蚊子咬的包，便帮佟志擦清凉油边说:你可真是舍命不舍烟，你要真那么爱抽就抽呗，干吗骗我说戒了啊？佟志嘿嘿笑着说:不是怕你嘛，政委同志。文丽说:你骗我的事不下十来件，就说那保证书……佟志急忙说:咱不提那保证书成不？我不都给你裱好了吗，你要不嫌寒碜我就当光荣榜挂屋里。哟，真痒死了。蚊子怎么就爱咬我呀！比老鼠还可恨，除四害怎么就不能赶尽杀绝这些小王八蛋呢！文丽赶紧低下头继续给佟志抹清凉油，一边唠叨着:你就会骗我，欺负我心眼儿好。佟志说:你还实诚？你比如来佛都精，我可逃不出你的手掌心了。文丽放下清凉油说:算了吧，别那么可怜了，以后在家抽吧。烟味儿点我倒也能忍，可也太费钱了。佟志赶紧保证说:我以后一天就抽一包。文丽掰着手指头算账，说:一包两毛钱，十天两块，一个月三十一天，十来块钱呢！太费了。佟志说:那，一天半包。再说了，那小月不才三十天嘛，二月份才二十八天。文丽说:二月还二十九天呢，你怎么不算二十九天啊。对了，明天咱们该回家看看了。你可要记得，以后一天最多半包。次日，文丽一个人回了娘家。文母和几个女儿在厨房忙碌着。文母问文丽:佟子怎么没跟你来啊？文丽听文母提到佟志就有些生气，说:他说有外地同学来北京，几个分在北京的老同学搞个聚会，晚饭时来。这时，院子里传来男人寒暄的声音。又传来文父响亮的招呼声。文丽循声回头看着，问:我爸有客人？只见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跟着文父进屋。文丽见了这男人愣一下，接着又跟进几个和文父年纪差不多的男人。文父给文丽介绍:这几位你都见过。指着年轻男人又说，这位钟老师是爸爸新结识的一位朋友。钟老师，这是我小女儿，也是老师，跟你同行。钟老师慢慢回头。文丽惊讶地说:是你！老师？钟老师也愣了一下，即刻脸上露出温暖的笑容，说:是你啊，文丽，你是文先生的女儿？这么巧。文父问:你们认识？文丽说:爸，这就是我跟你提起过的、师范学校最受学生欢迎的语文老师啊！文父说:想起来啦，钟老师，知道就早请你家来啦。小娟可崇拜你啦，把你上课的每句话都记在本上。你在课堂讲的那些苏联小说，她回家就买，天天看，觉都不睡，眼睛差点看瞎了，结婚别的不想，就想着那些苏联小说。文丽脸红了。钟老师温和地看着文丽，问:你结婚了？文丽红着脸说:是啊，老师，我听说你调工作了，是吗？钟老师眼中闪过一丝忧郁，说:啊！是啊。文父说:小娟让你妈赶紧摆桌子，客人都到齐了。客人吃完饭，陆续走了，屋里就剩下钟老师。钟老师在昏黄的灯光下，和这些古旧的东西在一起，有一种奇特的凄凉感觉。文丽给钟老师递过茶。文丽说:我还是第一次看你穿中山装，感觉特怪。你还是穿西装潇洒。钟老师一笑，喝口茶。文丽说:你还喝咖啡吗？钟老师愣了片刻，说:不太喝了。文丽问:你现在还教语文？钟老师说:我现在教音乐和美术。文丽又说:你的钢琴弹得很好，我听过。钟老师平静地说:我现在拉二胡。文丽笑笑不说话了。钟老师看着文丽，说:在学校觉得你们班里你最小最不爱说话，现在也结婚了，爱人是做什么的？挺好的吧？文丽说:他是技术员，挺好的。钟老师你也结婚了吧？钟老师说:我下个礼拜准备结婚，本来是请文先生参加婚礼的，你也来吧。文丽兴奋了，说:我见过你的女朋友，又漂亮气质又好，听说和你是大学同学。钟老师看着文丽兴奋的笑脸，脸上闪过一丝忧郁，没回答，说:我该走了。文丽送钟老师从屋里出来，文丽说:爸爸真是，你要走了他送客人还不回来。第二章(4)钟老师说:没事！我给你写地址。钟老师从兜里掏纸和笔，一张照片飘然落地。文丽替钟老师捡起来。照片是钟老师和一位姑娘的合影。文丽忘了还钟老师，她愣住，慢慢抬头看着钟老师。钟老师眼神忧郁，拿过照片，放进上衣兜里。文丽声音哆嗦:你和你女朋友分手了？钟老师不看文丽说:是。文丽问:你不爱她了？钟老师摇摇头。文丽又问:她不爱你了？钟老师还是摇头。文丽固执地追问:那为什么？钟老师看着文丽忽然笑了，说:今天，真高兴来你家，我有一年没这么高兴了，真的。钟老师说着伸出手。文丽慢慢伸手握住钟老师的手，她的眼睛湿了，说:老师，别以为我还是孩子，我都结婚了。你心里一定有很多话，你为什么不说出来？钟老师慢慢收回手，说:年轻赶上新社会，真是好啊，我是早生了十来年……文丽眼睛越来越湿，声音也哽咽了，说:老师，你到底怎么了？以前你多么意气飞扬啊，什么事儿你不懂啊。我们都觉得你是优秀的男人，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什么事能难倒你。因为……因为你……文丽终于哭了。钟老师掏出手绢，替文丽擦泪。佟志这个时候突然出现了，一抬头，愣住了。看到一男人给文丽擦泪，又看到文丽接过手绢，捂住眼睛。佟志就咳嗽了一声。钟老师转过脸来，静静地看着佟志。佟志一眼看清钟老师，跟着肃然起敬，因为钟老师真的太像老师了。文丽放下手绢，看见佟志，有一点尴尬说:你怎么才来？我爸我妈都急了。佟志看着钟老师，问:是吗？文丽也看一眼钟老师，说:这位是钟老师，我师范的老师，我爸的朋友。他叫佟志，是我爱人。两个男人握了手，谁都没说话。钟老师走了。文丽看着钟老师背影，喃喃地说:钟老师真可怜。佟志说:是可恨吧！文丽气得甩手进屋了，连佟志和同学聚会的事也不问了……两个人在回家的路上，文丽还是一脸伤感。佟志问:这钟老师怎么可怜啊？文丽说:我去年就听说他被打成右派了，我还不信。钟老师那么温和的一个人，我看的那些苏联小说都是他教的，多美啊，多革命啊，多浪漫啊，怎么会是右派呢？佟志说:怪不得你神神经经的。原来都是这老夫子教的！早知道我当你老师，教你点有用的！文丽喊:钟老师不可能是右派！佟志说:右派脸上也没刻字，看着和蔼可亲的人就可能是隐藏深的右派，你真是幼稚！文丽说:你什么也不懂，别乱讲！她说着眼睛又红了。佟志奇怪了，说:你们老师打右派，和你有什么关系啊？文丽说:他女朋友都和他分手了，多可怜啊。他们那么般配，那么相爱，我们都羡慕得不得了。佟志笑了，说:他分手他的，与你有什么，你可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文丽吼一声:不跟你说了，你什么也不懂！佟志皱了下眉，这个钟老师佟志是记住了。尽管佟志后来再也没见过他，可是他给文丽带来的心灵震撼却是余波未停。周一下班后，佟志一进走廊就觉得味儿不对，推门进来，见文丽拿着个煮奶锅神思恍惚搅和着。佟志敲敲门，文丽没反应，佟志故意重重敲门，文丽一惊，饭锅一抖，锅里盛的咖啡溅出来，洒到浅色布拉吉上。佟志吓一跳，赶紧上前说:我不是成心的啊。你这几天怎么搞的，一惊一乍的。我给你洗，脱下来脱下来。没想到文丽拿块抹布擦擦，把咖啡倒进杯里，放桌上，淡然说:没事儿，我做饭去。佟志问，这是什么？文丽说是咖啡。佟志又问:我知道这是咖啡，但你没事儿弄这干吗？我怎么不知道你爱喝咖啡？文丽抢说:我也不知道你爱抽烟啊。佟志看着文丽出去，气得走到桌前，拉开抽屉，找出一根烟，点燃了，看着那杯咖啡，拿起来将烟灰抖落到咖啡杯中。佟志刚刚坏笑一下，文丽推开了门，目光怪怪地看着佟志，说:有人找你。方卓娅要了命的声音就传进来了:佟志！佟志手一抖，咖啡彻底洒落一地。方卓娅走进门，文丽扎着围裙跟进来，落落大方地问:是你朋友啊？佟志强作镇定。方卓娅则是成心要看文丽会怎么样，作壁上观。佟志手里还拿着空杯子，说:她是我同学姚爱伦。这是我爱人文丽。方卓娅伸手说:方卓娅，卓娅和舒拉的故事里那个卓娅。文丽却看着地上的咖啡，没碰方卓娅的手，问:这是怎么回事儿？我看你成心。你们聊吧。姚舒拉，你坐啊。方卓娅看着文丽，说:叫我方卓娅。文丽说:噢，你长得和电影里卓娅一点也不像。那个演员比你瘦多了，脸也小。你下巴是方的。卓娅下巴是尖的。你还真有一点像舒拉。方卓娅忍耐着，突然对佟志说:昨天晚上你走那么快，我都忘了咱们母校建校十周年庆典的事了，这是给你的请柬。此言一出，文丽、佟志同时变了脸，方卓娅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把请柬塞到佟志手上，回过头得意地冲着文丽说:昨天佟志特高兴，喝那么多酒，我还说你爱人会不会抱怨啊，看来你还真挺宽容的。要我啊，就不行。佟志急得冒火，忙说:哎哎！方卓娅，你不是还赶火车吗？几点钟的车？方卓娅看下表，说:哟！还真得走了。佟志，我行李挺沉的，你送我到火车站吧。佟志爱人，你同意吧？方卓娅看着文丽，脸上在笑。文丽不看方卓娅，对佟志说:咱一会儿还得帮我妈搬煤去，我妈等着呢。方卓娅和文丽都看着佟志。佟志一拍脑袋，大吼一声:大庄！大庄屁颠儿屁颠儿跑来，问:怎么，着火了？佟志说:大庄，这我同学姚，啊，方卓娅同志，你替我送她去火车站。第二章(5)大庄察言观色，点点头，冲方卓娅说:走吧。方卓娅却说:咱们昨天在车间不是见过吗？怎么，不认识了？文丽气得不会说话了，她看着方卓娅挺胸抬头跟着大庄走了。脚步声刚消失，文丽就把门“咣”的一声关上。还没等她发作，佟志先发制人，说:那咖啡是我洒的，我往里面倒了烟灰，我成心的，因为我想起钟夫子我就不舒服！文丽说:你还倒打一耙？你搞什么鬼，你到底和姚舒拉什么关系？佟志说:叫人家方卓娅好不好！文丽嗤之以鼻，说:方头大脸，哪点像卓娅，像卓娅她妈！佟志想乐，但赶紧绷上脸，说:你看你损她我就不生气，为什么？因为我和她很清白啊，我们就是普通同学关系。文丽说:同学关系你为什么瞒着我和她约会？别装了你！早就告诉你，昨天是我爸六十岁生日，我爸六十年才过一个六十岁生日，多重要啊，你连我爸生日都不当回事儿，可见这女人在你心里地位有多重要！佟志说:不对吧，六十年要过几个六十岁生日？难道要过两个三个？你还是个教数学的，连个基本算术都搞不清，咋当老师的，这不误人子弟吗？文丽气得住佟志的耳朵说:几个生日怎么了？别避重就轻，说要点，和她到底怎么回事儿！佟志甩开文丽，说:动手动脚的！那你说你和姓钟的什么关系？文丽愣了愣，说:你说什么？佟志说:别以为我是傻子。拿个手绢给我老婆擦眼泪，什么东西！文丽上前暴打佟志，说:你混蛋，混蛋！钟老师是我老师，你敢这么糟蹋我老师，我打死你！佟志架住文丽，说:你骂我同学我一句话没有，我说你老师半句你就发疯。你说，是我心里有鬼，还是你有不可告人的过去。文丽用脚踹，佟志架着，文丽够不着，扑腾几下，文丽突然扑到床上哭了起来。佟志心软了，赶紧上前搂住文丽，并说关于方卓娅你问一千句一万句我也还是一句，我们就是同学关系！那会儿年轻幼稚不懂事儿，就是通过几封信。那你呢，你和钟老头什么关系？你能告诉我，你敢告诉我吗？文丽不哭了，说:什么老头，钟老师哪老了？你干吗这么损他，还嫌他不够倒霉啊！佟志说:你不说清你和他的关系，我就叫他老头老头，糟老头子！文丽说:就说呗，有什么呀，也不我一个人这样，我们全班女生哪个不喜欢钟老师？钟老师风度那么优雅，那么有气质，看过那么多书，还到苏联留学过，他推荐我们读的书都那么浪漫那么美。文丽说着开始投入了，她不看佟志，看着天花板，或者看着自己的内心。总之，她现在对自己说话:我在我们班也不出类拔萃。他在我们学校，就像个王子，全体女生都喜欢他。每天放学后最喜欢的话题就是谈论他，我和他只单独见过一次，他布置作文，题目我还记得《最美丽的一天》。我写了我们开学第一课，是他上的，讲苏联小说，讲托尔斯泰，还唱俄罗斯民歌《三套车》，他嗓音很好，很浑厚，那节课让我感觉活在新时代，真幸福……佟志已经嫉妒得不会嫉妒了，突然问:他还请你喝咖啡了，是不是？文丽下意识地问:你怎么知道？佟志说:他还干吗了？给你擦眼泪，摸你手，让你……文丽生气地骂:你怎么这么狼心狗肺的！文丽猛地将围裙扔到佟志脸上，跑出门去。佟志呆着，气得一脚踢翻床边椅子，想想还是追出去了。文丽气冲冲地走着。佟志跟上，说:你不能怪我态度不好，你在暗恋一个男人，你知道吗？文丽停下来冲着佟志喊:什么叫暗恋！我就是喜欢钟老师，就是欣赏钟老师，这么美好的感情你根本就不懂，你就是个老粗！佟志说:好好好，工人阶级大老粗！你细你细，你细你干吗找老粗啊，我看你也挺爱老粗的，是不是啊？见文丽不说话，佟志趁机上前搂住她说:别那么大火嘛，我嫉妒说明我喜欢你嘛。文丽说:人家钟老师有女朋友，两人特别相爱，我们都为他祝福，怎么到你这儿就变得这么污秽不堪？你干吗这么恶心我？佟志不吱声了，要亲文丽。文丽猛地往后退，喊:你嘴里什么味儿啊？佟志说:又嫌弃工人阶级啊！什么味，你丈夫味儿呗。文丽问:你吃大蒜了？佟志说:?啊，是大庄从梅梅家里拿了罐糖蒜。佟志话刚出口，文丽“哇”的一声就吐了。佟志叹口气，说:你也太娇气了。文丽呕吐除了大蒜还有另一个原因，就是怀孕了。这个结果看傻了文丽和佟志。但也高兴，要做父母了嘛！接下来，在几个月之后，就是又一个冬天了，文丽的肚子就大了，干啥也不方便了。但家里的活还得干，因为要过日子。庄嫂在筒子楼水房里洗尿布，她和大庄生的儿子都半岁了。文丽端着洗菜盆进了水房，一见庄嫂就想回避，可又不好意思显示出来，走到水龙头处接水。两人从上次争吵后一直不说话。这次又在水房相遇，庄嫂笑了，说:听说你快生了，刚刚还想去看看你呢！咱这邻里邻居都三四年了吧，没有什么大不了的矛盾。文丽冲庄嫂尴尬笑笑。这两个女人这就算说话了。晚上，文丽在屋里遛来遛去，手扶着肚子，哼哼着苏联歌曲，表情悠然。佟志心情烦闷，因为老婆肚子大了不能整那个事，整不好会流产，他心里就火旺，又不愿跟老婆说，看报也看不进去。文丽在屋里走来走去更令他心烦，他终于放下报纸，说:咱出去转会儿成不成？文丽说:外面太冷了，就家里转转得了。佟志说:那我去厂里呆会儿，睡觉时候再回来成不成？文丽停住，问:你怎么了？佟志说:有个图纸急着要呢。文丽盯着佟志，说:不对，你心里有事儿。佟志说:我没事儿，我现在最大的事儿就是天天盼夜夜盼就盼着我儿子赶紧出来，叫我一声爸。第二章(6)文丽笑了，说:美得你，得先叫妈。这时有人敲门，佟志开了门，庄嫂拿着些剪好的破旧内衣进来。佟志和文丽说:哎！是庄嫂啊！庄嫂把破衣服放下说:也不知道你家尿布准备好没有。不过，反正尿布这玩意儿不怕多。我这一算你预产期正好赶个雨季，这阴天下雨，尿布干不了能把人愁死。这些都是我找我那些姐妹要来的，我怕不干净还煮了煮。过几天我那旧床单什么的拆了煮了给你送过来，尿布是越旧越软和越好，吃奶孩儿那小屁股娇嫩着呢，可不敢用新布。庄嫂是非常真诚的。佟志和文丽直不好意思。佟志说:哎哟，真难为你想得这么周到。庄嫂大咧咧地说:这算什么？爷们儿忙工作，心又粗。女人之间这种时候就得互相帮助。你说是吧。文丽直点头。佟志一旁看着想笑。庄嫂说:你们赶紧休息吧。庄嫂出门时扭过头说:佟子啊，大庄说整了瓶五粮液，说叫你过去喝呢。我说这老晚了，文老师又有身子。明天吧，明个下班我整点儿菜，你们哥儿俩喝痛快吧。佟志一个劲点头说:好好好！佟志关上门，一个劲感叹说:没看出来，这淑贞！哎！就是庄嫂，可真是个识大体的女人。文丽皱了下眉，问:你什么意思？佟志怕文丽多心，赶紧说:没啥，没啥。文丽拿起那些尿布闻了闻，说:还真是煮过了，味道都不一样。佟志问:感动了？文丽反问道:你是不是一直挺生我气的？我不让你见大庄是不是比挖你心还难受啊？佟志听着别扭说:胡说！文丽纳闷地说:我就奇了怪了，这大庄迷住梅梅也就算了，怎么你个老爷们儿也离了他就活不了呢。佟志说:胡说八道，我认识他才几年？没他我照样活得好好的？文丽添油加醋地问:要是有人让你不理我，你会不会也这么难受啊？佟志说:我说你这么胡思乱想的，不怕孩子兔唇啊！文丽说:赶紧找你那老哥们儿抽烟喝酒去吧！看你拉个老脸我更烦。佟志听了这话说:好！我去厂里了。佟志夹着被子出了门，也没见文丽留他，就去了隔壁宿舍。宿舍里的几个工人见佟志这熊样，就起哄道:被老婆赶出来了吧？不能这么宠老婆啊，跟大庄学啊。要我老婆这样对我，我一大嘴巴扇过去，半个“不”字都不敢！佟志一挥手说:去去去！佟志走到靠自己家墙壁这边床的下铺。床上已经睡着一个小青工。佟志打青工屁股，说:起来起来，睡上铺去。青工说:佟师傅，你睡上铺吧，我怕掉下来。佟志说:我到你们屋不是睡觉，是值班。我老婆一有动静我就得过去，你让我从上铺往下跳啊。起来！小青工只好爬起来，爬到上铺。佟志把被子摊开，在众人哄笑声中躺下，很快就发出鼾声。这样的日子过得有些重复，好在很快就到了夏天了，文丽就生产了，却生了个女孩。佟志说不上高兴，但给女儿取了个燕妮的名子，好像希望燕妮将来长大了也能找个中国的马克思似的……这些日子，大庄的心情不错，哼着小曲回了家，一进家门就喊:我儿子呢？庄嫂说:你小声点，好不容易刚把儿子哄睡了。你哪儿疯去了？又喝酒了吧？大庄声音不耐烦了:老爷们儿就这么点爱好，不抽烟不喝酒，活着干吗？真是！大庄走到摇篮边，掀开小被子，看看儿子，埋下头亲亲，不由自主地乐了。庄嫂得意地说:哎，咱儿子给你长脸吧？大庄说:可不，佟子在厂里到现在都不敢说生了丫头，他说生了儿子。笑死我了！老婆，你这回给咱老庄家立了一大功啊！咱老庄家几代单传，到咱这辈儿，怎么也得生他三个五个。我名字都想好了，老大叫龙，老二叫虎，老三叫豹，老四……庄嫂嗔怪说:老四叫熊。你养野兽啊。要我说起名就得起个文化气的名字，咱这辈子没文化，咱一堆儿子个个都得是大学生！第二章(7)大庄挺意外，看着老婆说:老婆，有志气，有志气，就这么着了！说着大庄往床上一躺。又说，我说等咱这儿子生够了，咱再生闺女吧。生闺女多可心，长大了，搂着她爸，那叫一个美！庄嫂转过身帮大庄脱鞋，说:俩女人伺候你一个男人，美得你！大庄嘿嘿正乐着，听了敲门声，忙叫庄嫂去开了门，一看是佟志，就喊:佟子啊，才回来？边喊边翻身坐起，一只脚还套着鞋。庄嫂过来，又给大庄脱另一只鞋。大庄也习惯了，老婆伺候着他，他大模大样地跟佟志说话:坐坐坐，想抽烟了吧？我这儿还有半包。大庄从上衣口袋里掏出烟，递给佟志。庄嫂虽然不高兴，但不敢明说，只说:抽烟啊！那我把窗户开开吧！大庄问:开窗户干什么？冻着我儿子咋办？庄嫂说:儿子闻着烟味儿回头该醒了。大庄训斥道:我儿子没那么娇气，从小闻点烟味儿怎么啦？我们爷们儿不都这么长大的，哪来这么些臭毛病。你该干吗干吗去，老爷们儿这儿说话呢，没点眼力见儿。庄嫂低眉顺眼，端起脚盆，拿几件脏衣服，出了门。佟志看着过意不去，说:你个龟儿子对老婆好点不成吗？你这个样子，让我以后都不好意思来了。大庄不在意地说:东北老娘儿们就这样，打是亲骂是爱。我要是像你对文丽那样，还不把她吓着了。佟志抽了一口烟，说:你得了吧，女人都一样，要人哄，要人疼。大庄说:我老婆就不要。我告诉你，你问我为什么不找梅梅那样的文化人儿？我真伺候不起。我这人懒啊，也没耐心也没长性，我得有人伺候我，我找女人浪点疯点没事儿，找老婆就得找奴隶，我老婆别看长得碜，可那句老话说得好啊，丑妻近地家中宝。我这老婆呀，就像那个扔在北大荒的小猪仔子，怎么打怎么骂都不急不恼，怎么苦都能活下来，我图的就是这个！佟志听着直翻白眼，说:胡说，你老婆比你精。你等着吧，哪天你老婆奴隶造反，有你受的。大庄说:她再奴隶造反她还能翻天？还能比你老婆能造？佟志感觉没劲了，低头抽完支烟说:你说这女人是不是有了孩子都烦男人了？大庄说:是吗？我可没啥感觉。佟志摸着头，说:以前说就爱闻我这头油味儿。现在变了，说一闻就恶心，你说这事儿整的，我成什么了？我们家二等公民了。大庄说:看看，宠老婆的恶果出现了吧？我还不是吓唬你，这才是开始。你看看我，我就是生十个儿子，我还是我们家的天，我老婆吱歪一声，瞧我怎么收拾她。佟志说:你快算了吧！别吹牛了。佟志过足了烟瘾，回了家看文丽坐在床上正给孩子喂奶，佟志瞧了眼饭盒，见从食堂打回来的排骨没动，就说:今天的排骨不好吃吗？你怎么不吃？文丽抬头瞪佟志，说:吃个六，气都气饱了！佟志忙问:你又怎么了？我没气你啊！文丽说:你那么大声干吗？我生闺女怎么啦，你不是说生女儿你挺高兴的吗，干吗撒谎说生了儿子？结果让庄嫂看了一个大笑话！佟志赶紧辩白说:这事我犯得着撒谎吗！他们瞎说呗，你至于发这么大火嘛！文丽说:怎么不至于，哼！庄嫂前几年见了我连大气都不敢出一下，现在可倒好，跟我平起平坐就差称姐道妹了。她凭什么？就凭生了个儿子？佟志不高兴了，说:从你怀孕到坐月子，庄嫂帮你多少忙？她是真心拿你当朋友。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刻薄了，连个农村妇女也要嫉妒！文丽说:谁嫉妒她了，我嫉妒得着嘛！我就是……就是你讨厌，你干吗到处说生了儿子！这还叫别人高兴吗？你还有别的高兴的事吗？佟志叹口气，说:高兴的事当然有啊！我妈要来了。文丽一下愣住了，发了阵呆，才问:真的？第三章(1)佟母来到佟志家的时候，已经是公元1960年的夏天，燕妮已经一岁了。文丽在班上请了假，去车站接佟母时就出了点岔子，在约好的地点找不到佟志了，就去了菜市场。天又下着雨，文丽提着大包小包在菜市场等雨停了，接车的时间也早过了，就匆匆赶回家，又匆匆上楼，走到家门口，探头一看，门锁着，知道佟志去接婆婆了，这才放下了心。她在门口放下手中的几个包，进水房洗了手，再出来就看见一个五六十岁的小老太太用钥匙开门，仔细看是自己家的门被小老太太打开了，就想到了这个小老太太可能是谁了。跟着，文丽就见佟志抱着燕妮走上楼。燕妮见了妈妈老远就喊:妈妈抱抱！文丽赶紧上前接过女儿，悄声对佟志说:说好一起接你妈，你怎么不等我啊？我跑到车站转了五圈，还琢磨你是不是迷路了，又想你不至于这么笨。我就去买了菜。文丽发现佟志的脸绷着，就停了话。果然佟志又使用老计策，开始倒打一耙了，佟志说:我和我妈在炎炎烈日下等了你整整一小时！你不会迷路了吧？文丽笑了，说:什么炎炎烈日，拉倒吧你，今天下雨了，最高气温才23度。再说了，我赶到火车站时是5点38分，什么一小时！夸大其辞！虚报灾情！佟志也笑了，说:我告诉你，我妈可真生气了，呆会儿见了我妈你找什么说辞？文丽赶紧拉着佟志进了水房，问:刚才进咱家那个小老太太就是你妈？佟志埋怨说:什么小老太太，我妈才五十多岁！都当妈了怎么一点不懂礼貌，以后怎么教孩子啊。文丽说:你别打岔，你妈跟照片上不太一样。你妈不会真生气吧？你妈也是，早点晚点来都成啊，非赶着期末考试来。佟志瞪起眼睛，说:这话别当我妈面说啊！从重庆到北京两天两夜容易吗？赶紧做饭去吧。这时佟母提着烧水壶进了水房，见佟志和文丽在里面，却不看文丽，单冲佟志说话:娃儿呢？郎个在这里跟人扯个没完啊？文丽赶紧叫了一声:妈！佟母看着文丽，淡然说:哦，你是文丽吧，比照片上要高一些。文丽把孩子递给佟志，接过佟母手里的水壶，笑着说:照片上哪能看出高矮。你看你刚进屋，赶紧歇着吧，我来我来。佟母笑笑说:自己家，也不是来做客的，歇啥子歇！佟母满口川音，文丽听着一愣一愣的，但佟母语气中的不满文丽是听出来了。她解释说:妈，我请假去车站了。我……水壶的水冲出来了。文丽停了话。佟母上前关了水龙头，说:水这么哗哗地流，浪费哦。文丽冲口说:水是公家的，不交水费。佟母说:公家的水不是国家的水吗？也要节约哟。佟母完全不理会文丽的歉意，从佟志怀里抱过燕妮，说:跟婆婆耍。说着抱着燕妮就走了。文丽转脸冲着佟志说:你妈还真生我气呀？佟志说:老人嘛，上点火，你赔个笑脸就完了，别当回事儿！佟志拍了拍文丽的屁股，文丽瞪了眼佟志，两个人就进屋了。佟母在不停地忙碌。燕妮在床上玩。佟母把带来的旅行包打开了，什么郫县豆瓣、金钩豆瓣、泡菜、腊肉、辣椒油，瓶瓶罐罐摆一大堆。佟志见一罐馋一罐，说:啊呀我的妈呀，我做梦都想这一口啊。妈呀，妈呀你早来就好了。佟母不说话，用眼睛四下找地方放这些罐罐。文丽看出来了，正想说什么。佟母却自作主张了，拖过一个纸箱子，把里面的报纸拿出来，放地上，把这些罐罐全装了进去。那些报纸是文丽剪的报。文丽一看急了，赶紧捡起报纸，已经有几张沾上了罐上的油。文丽不敢冲婆婆生气，冲着佟志说:这是我剪的报，有用的！佟志还没说话，佟母却说:啥子？看上面落了好厚的灰，我要不动，你不晓得放哪辈子去。佟母一边说，一边看着满手灰，又说:这么小的房间，还到处是灰，这窗户还叫窗户吗？乌漆麻黑的。佟志赶紧说:嗨，这不都上班嘛，我们经常打扫的。佟母说:我看不出经常打扫的样子，上班有啥子了不起。新社会，哪个不上班，你几个姐姐家，哪家都比你这里干净，人家也上班啊！扫帚呢？文丽有点急，上前拉住佟母的手，说:妈，你坐了两天两夜，腿都坐麻了吧？我来我来。文丽想不到佟母特有劲儿，根本拽不动佟母。佟母拿起扫帚开始扫地，说:火车上人不多，我睡着过来的，累啥子累。你去做饭，大志和燕妮饿了吧。文丽眼睁睁看着?母扫得满屋是灰，只得叹口气说:妈，你想吃什么？文丽一边说着一边找佟志。佟志正抱着燕妮出门，冲文丽做个鬼脸，关上门。文丽气得直瞪眼。佟母说:我没的啥子想不想的，米饭就行，大志和燕妮要吃啥子？文丽一听米饭就头大，她做不好米饭，就说:我去食堂打吧。佟母抬头问:去食堂干啥？文丽说:食堂米饭做得不错呀，再打俩菜，你一定也饿了吧，自己做多慢啊。佟母放下扫帚说:我做吧，一天到晚就晓得吃食堂，食堂有啥子好嘛，大锅饭，又贵又难吃又没的营养。文丽赶紧说:我做我做。文丽笨手笨脚地煮米饭，不知道水深浅，一会儿觉得水少了，端着锅去水房接水，一会儿又觉得水多了，端着锅到水房倒水，就这么端着锅跑来跑去。庄嫂抱着燕妮过来，走近了，压低声音问:佟子和大庄吹牛呢。你婆婆真来啦？文丽叹口气说:唉！来啦！庄嫂说:四川老太太，特……正说着，门开了，佟母端着簸箕出门。庄嫂立刻满脸堆笑说:哟，是大妈吧？我是淑贞，佟志最好哥们儿大庄的媳妇。早听说你要来，还跟大庄说去车站接你呢。你看你刚下火车怎么就忙上了。我来我来吧。庄嫂说着把燕妮递给文丽，抢过佟母手中的扫帚，就往垃圾箱那儿走。佟母紧跟几步，说:怎么可以麻烦你呢，还是我来吧。佟母这几句说得虽然不太标准，但是普通话。文丽闻言吓一跳，抬头看着佟母的后脑勺，看到佟母回头，赶紧低下头，继续做事。佟母吸着鼻子，用川音对文丽说:怎么有煳味儿啊？哪煳了？文丽赶紧低头打开锅盖，一股白烟从米饭里冒出来。佟母叫着:快快关掉火！文丽一紧张，一手抱孩子，一手调煤油炉，把煤油炉火调得更高，又伸手抓锅，烫得差点摔掉锅，还是庄嫂上前把火关掉。那饭已经煳了。文丽赶紧说:我倒了，再重做吧。佟母皱了下眉，说:怎么可以那么浪费？现在粮食有好困难你晓得不晓得？第三章(2)文丽为难地说:那，这怎么吃呀。佟母问:有葱没得？文丽左右看着说:好像还有一根儿。庄嫂热情地说:我家有，我拿给你。佟母看着米饭，也不抬头地问:你没做过米饭？文丽说:我们北京人不怎么做米饭，主要吃面食。佟母教训道:结婚过日子就要以丈夫口味为主，不会做是理由吗？谁个天生就会啊，不会就学嘛，我教你。文丽瞪着眼睛不说话了。庄嫂拿着葱过来。佟母打开锅盖，把葱插进饭里。庄嫂看着问:大妈，这啥意思？佟母立即用普通话说:葱插进去去煳味，还可以吃，这么好的大米浪费了多可惜。庄嫂抬头看文丽，文丽瞪着眼珠子。佟母又端锅擦炉灶。文丽赶紧把燕妮递到庄嫂手上，抢着做，但一是抢不过佟母，二是还碍手碍脚，弄得佟母怨声载道:你去洗菜！哎呀，没见过这样的媳妇。文丽就发呆了。庄嫂见势头不对，赶紧带着燕妮走了。佟母又说:喊你去洗菜，听到没得？文丽一时竟不知洗什么菜。佟母说:你们想吃啥子菜？你问我？文丽只得拿出两根黄瓜三个西红柿来。佟母手脚利索地收拾好准备炒菜了。文丽说:我来吧，你歇着去。佟母问:你会做腊肉吗？你晓得郫县豆瓣咋个做法吗？文丽虚心地说:你告诉我就得了呗。佟母说:今天我先做，你看着，下一次你做。文丽又不说话了。佟母熟练地摆弄炒菜锅，说:油？文丽赶紧找油瓶子，找不着了，立刻直起腰喊:佟子佟子！佟志从大庄屋里探出头来，问:干吗？文丽问:油瓶呢？佟志一愣，忙说:在水房里忘拿回来了。文丽立刻跑到水房拿来油瓶子。佟母问:怎么找个油瓶还问大志？文丽说:上顿饭是他做的呀，就爱乱扔东西，说他多少回也记不住，你说说他。佟母拉下脸，看一眼文丽，手里炒勺敲得叮当响，说:男人是做大事情的，成天围着灶头转像啥子嘛。你妈妈是怎么教你的嘛。文丽忍气吞声地说:大家都有工作，谁先到家谁先做饭，现在年轻人都这样。佟母说:谁说都这样？他几个姐姐都有工作，哪个在家里不做饭？文丽嘀咕说:你们外地人那样，我们北京不那样。佟母火了，说:北京人就特殊吗？北京人不是中国人吗？文丽皱着眉又不说话了。油热了。佟母炒菜，立刻炒出一片辣子油烟，呛得文丽鼻涕眼泪一起流。佟母神态自若，说:酱油、味精。文丽张嘴就喊:佟……刚说了一个字，马上咽回去了，在碗架柜里翻翻没有，说:可能用完了，我去买吧。佟母嘀咕着说:算了算了，这也没得那也不晓得，这过的啥子日子嘛！文丽长长叹了口气，不禁想:这老太太啥时走啊！吃饭的时候，佟母没理会文丽，自己盛，把浮头一层好一点的米饭盛出来，给佟志和燕妮。文丽眼巴巴看着婆婆先把一碗煳的放自己跟前，还没转过神来，那剩下的煳饭盛了一碗，就放到文丽跟前了。文丽傻眼了。佟志见了，赶紧说:我爱吃煳的，我们换了吧。佟志拿起自己那碗饭要跟文丽换。佟母用筷子一打佟志的手，说:赶快吃吧，米还换来换去的。佟母率先吃起煳饭来。佟志不敢说什么，也开始吃饭。文丽看着眼前的煳饭，看着佟母吃得那么无所谓，只得端起饭碗。佟母把腊肉盘子推到佟志跟前说:男人就得多吃肉，吃吧吃吧。佟志狼吞虎咽。文丽夹了一块肉给燕妮。燕妮吃一口吐了，说:辣！文丽尝一口也觉辣，随手丢到佟志碗里。佟母盯了文丽一眼，皱起眉头，说:大志，你不是考工程师吗？吃完饭看书去吧。大男人老钻厨房算什么事。文丽把头低了低，却看到了佟志在偷笑……白天好不容易过去了，到了晚上，佟志去了隔壁的宿舍睡了。文丽睡在行军床上。佟母和燕妮睡床上。文丽睡在行军床上难受，又不能翻身弄得床嘎吱响，就睡不着。佟母已经发出了鼾声，燕妮也睡?了。文丽想翻身，行军床发出嘎吱声响，吓得文丽又不敢动了。文丽好容易打了个盹，蚊子在耳边叫，文丽醒了，“啪”的一声打蚊子，没打着，差点把行军床折翻。这下没办法睡了，文丽悄然坐起，正要下床，床又响了。就听见佟母的声音:啥子事儿？文丽赶紧说:没事儿没事儿，你睡吧。佟母嘀咕:做什么事儿都没个章法，一点不像个过日子的人。文丽生了一肚子气，坐下时一头撞到柜子角，惊叫一声。这下把燕妮吵醒了，“哇”一声大哭起来。文丽气得一把揽过燕妮，就往外跑。筒子楼隔壁宿舍的人都睡着了，文丽就用脚踢门，低声喊着:佟志，佟志！佟志一个激灵坐起，头撞到上铺，但顾不得头疼，跳下来就往外跑，他是光着上身，下身就是小裤头。文丽见佟志出来，把哭着的燕妮塞到佟志怀里，回身就往楼外走。佟志赶紧哄着燕妮，赶上文丽问:你这大晚上的，哪儿去啊？文丽说:我睡马路牙子也不受这气了，长这么大，我什么时候这么委屈过？我早知道嫁你要受这份气，我才不跟你结婚呢！文丽是伤心了，就哭了。急得佟志左右看着，不住地说:小点声，别让人听见了。文丽说:听见怎么啦，都什么年代了，还那么封建思想，把儿媳妇不当人！燕妮看见文丽哭，也跟着哭。佟志忙哄女儿，说:爸爸给你吹口哨！佟志轻声吹起口哨。可是，燕妮听了口哨却尿尿了。佟志大惊，赶紧举起孩子，那尿早已淋了佟志一身。文丽突然笑了，说:叫你吹口哨，我现在算看明白了，恋爱那会儿，你蒙我那些全是假的，就这吹口哨是真的，给孩子把尿还真管用！说着文丽突然僵住了，使劲捅佟志，佟志回头也愣住了。第三章(3)佟母站在楼梯上，手里拿着小毛巾被，正瞪着他们。在路灯映照下，站在高处的佟母，显得高大威严。佟志也吓呆了，结结巴巴地说:妈，你怎么也起来了？佟母走下来，接过燕妮，一边用毛巾被包孩子，一边说:看把孩子冻着了。大人夏天光屁股都没事儿，孩子不一样，孩子抵抗力弱。佟志和文丽愣一下，看佟母抱着孩子上楼，也跟着上了楼。好不容易天亮了，文丽经过半夜的那一出，现在还睡着，但被佟母和佟志的谈话声弄醒了。文丽听佟母说:你这个媳妇倒是个实心眼儿，没什么心计，就是说话声音大。这北方女人都这毛病，粗粗拉拉大大咧咧不是个过日子人。家教看上去也不会太好，脾气还挺拧，说不得碰不得的，平常经常给你气受吧？佟志忙替老婆说好话:怎么会呢，文丽很温柔的。佟母说:温柔能当日子过吗？让她炒个菜连个勺子都不会拿，做一次的油，倒半瓶子，你们那点油票咋个够吃嘛。佟志大咧咧说:嗨，不吃食堂嘛，平常也很少做饭。佟母说:说实话吧大志，真看不出这个女娃儿比姚爱伦强多少。佟志摇头说:妈，不能这么说。佟母说:我知道，但老婆的长相算啥子嘛，又不是贴墙的画，老婆是要实用的，要做家务要带孩子。姚爱伦家教好得很，妈妈是大家庭出来的，就是会教育女儿，做菜特别好吃。那一年，你刚到北京，姚爱伦来咱们家帮我做饭，连你爸爸那么挑嘴的人都说比馆子做得还好吃。这个文丽，我看最多也就会煮大白菜汤。佟志笑着说:妈，找老婆又不是找厨子。佟母说:姚爱伦嘴巴也甜得很啊，声音也温柔，特别会做人，把你爸爸姐姐姐夫都哄得特别高兴。你这个文丽，说她一句，嘴巴噘那么高，能拴一头驴子。佟志听得不耐烦，说:得！妈！我先走了，我上班去了。佟母追着喊:中午回来吃饭啊！文丽听佟志走了，也起来了，饭也没吃，就去上班了。在走出门时，就愣了，看到佟母在拖楼道走廊，整条走廊像被水洗过，湿漉漉的。佟母仍在勤奋地擦着地板，这头拖到那头，那头拖回来，不停地忙碌。庄嫂看了直感叹，还说：大妈，你可真勤快，这走廊有一年没人收拾了，你一来跟过节一样。佟母却说，你们北方人就是不太爱干净，北京风沙这么大，半天擦次灰拖回地都不为过。哪敢一年。哎呀，那样要生病要长虫子的。庄嫂看了文丽从楼道走来，撇了下嘴。文丽想一想对佟母说:妈，明天礼拜天，我们一起去我妈家看看吧，我妈听说你来了，直说要我陪你家里去呢。佟母一听不乐意了，说:我认不得路。文丽说:我陪你去呀。佟母皱着眉头说:我坐不得汽车，晕车。文丽讨好说:那就坐三轮。佟母说:那得好多钱。文丽赶紧说:我出钱。佟母说:你的钱不也是大志的钱吗？大方啥子。文丽郁闷了，想一想，就不再说什么，出门去了。下班后，文丽没回家，直接去了娘家，把佟母来的事和家里人说了。文母听着脸就越拉越长了，说:一听就是找说辞，不就是想让我们主动去看她吗？你说这可真是的，儿女亲家谁见谁不都一样？你到了北京城见见主人也是理所当然的，怎么就那么小家子气？真是没见识，端不上台面。文丽劝道:妈，人家可没那么多话啊，你别上纲上线的。文母说:你还替那老帮子说话！瞧你黑眼圈都出来了，老太太欺负你了吧？文丽夸口说:你调教出的闺女谁敢欺负啊？文母这才露出一点笑意，说:打你出嫁就担心你不会干家务要受气，心说这佟志虽是个外地人，可上头没个婆婆压着你，也是个好事儿。谁想到你躲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她这次来呆多长时间？文丽说:不知道。她家里还一大堆人和事儿呢，她心又那么细，呆不长吧。文父吧嗒吧嗒烟袋子，说:要说呢，人家大老远来一趟北京也不易，咱尽点地主之谊主动看看亲家，也在情理之中。文丽赶紧点头，说:四川特远，没听李白说蜀道难难于上青天吗，老太太可是从青天上下来的，都累坏了，没劲来看你了。文母拧着脖子说:别找借口了。不去，凭什么我就该低她一头?看她呀。她什么呀，市长啊省长啊，不就一工人嘛。文秀劝道:妈，你这话可只能在家里说，新社会工人阶级是领导阶级，是老大哥。文母说:咱家有多少工人？都是老大哥老大姐。说一千道一万，不去！文丽拉下脸说:不去就不去吧，反正是我和她过日子，跟你有什么关系啊。文母说:这说的什么话？你跟你婆婆那儿受气，回家就拿我撒气啊。你要这样，以后别回家，回来就看你脸子，烦不烦啊。文丽更气了，说:我在家看我婆婆脸，连饭都吃不饱，我倒想回家赔你笑脸，给你说笑话，我笑得出来吗？我都快成旧社会受气的童养媳了我，就指望着回你这儿听几句安慰话，吃点顺口的。你倒好，还火上浇油，哪儿疼你捏咕哪儿，还让不让我活了。文丽说着开始流泪。文秀赶紧安慰，说:妈也是为你好，一听说你婆婆来呀，妈一宿都没睡好，就担心你跟你婆婆处不好。文母叹口气，说:唉，也怨我呀，从小也没怎么调理你。你这个大大咧咧的劲儿，小时候看着好玩儿，成家立业就知道难了。你也别哭了，你婆婆说你几句就说着吧，谁家媳妇不挨婆婆说呢？你问你大姐二姐，还有你妈，不都是眼泪就着稀粥往肚里咽，女人的命她就这样。文秀的眼圈也红了。文父在一边挺尴尬，背冲老婆女儿不说话。文母问:佟志对你还好吧？文丽说:还行吧。文母说:那小子看着还仁义，他要敢跟你婆婆一起欺负你，你告诉我，我替你扇他。第三章(4)文丽笑了，说:这话你可别当着燕妮的面说，小丫头快学话了，传到佟志的耳朵里，他不得气死。文母不屑地说:你妈知道分寸，当跟你一样啊……文母虽说不去看佟母，但在文丽走后，和文父商量一下，还是在礼拜天的晚上去了佟志家。佟志家的小房间就挤满了人。佟母非常热情地说着不太地道的普通话，迎接亲家。佟母说:你看你怎么就亲自来了呢，我和文丽说我再住几天，熟悉一下路线我去看你们的，真是不好意思。文母说:你从那么远的天府之国，那么高的山上下来，要搁清朝那会儿还不得走上个把月啊，多不容易啊，尽点地主之谊也是应该的。文丽把父亲提来的礼物递给佟志。佟母说:你可太费心了，还拿什么东西啊，真是的。佟志啊，快倒点水。文母客客气气地说:甭麻烦了，我们呆会儿就走。佟母说:那怎么成，怎么也得吃了晚饭再走啊，你坐着，我去准备饭。文母起身，说:哎，你千万别忙，我们是吃了饭来的，就想看看你。我们家文丽在学校啊是优秀生，在单位啊是优秀教师，街坊邻居没有不夸的。可就是一样，老闺女嘛，从小有点惯她，没怎么教她做家务，好在新社会讲究男女平等。我常说小娟啊，你真是有福气啊，你这样粗手笨脚的，要搁旧社会遇到个恶婆婆，你还不得掉上三层皮？文母冲着佟母笑眯眯地又说:你说是不是？佟母勉强点头，说:是啊是啊，其实新社会旧社会，既然有家庭，家务活总是要做的。做姑娘时不会没有关系，也不是什么难事儿，心放在家里就好。像我那几个女儿，从小也是不爱做家务，我是连打带骂好容易教会了，家务事现在还真是井井有条，婆婆都挺满意的。文母环顾四周，说:这么个小房子能有多少家务活呢。不怕你挑理，小娟结婚那会儿，我还真有点犹豫，我们小娟闺房都比这个大啊。她非要嫁佟志，我也喜欢那孩子，我就说结婚后住家里吧，相互还有个照应，我也能带带小娟，可佟志这孩子好像不大同意。你要是同意，就让佟志住家里吧？佟母被噎住了，说:这是佟志的事儿，我咋能替他做主？文母依然笑着说:我觉得你这话说得特在理，小辈的事儿，老辈人就甭跟着瞎搀和儿，咱这儿吵得翻了天，人家那又好得跟蜜似的。咱图啥呀。走啦走啦。这块衣服料子啊，你留着裁件衣裳，我看你这身材穿旗袍应该不难看。文母说着话人已经走到楼梯口了。文父到现在才说上句话:你歇着歇着，小娟这孩子从小娇生惯养，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你尽管说。孩子心还是善的，对你打心眼儿里也是孝敬的，你就当自个儿孩子，使劲管，没事儿。佟母倒没话说了，正要谦虚。文母不耐烦的声音传了过来:老文同志，干吗呢，拉罗圈尿哪，嗦个没完！文父赶紧就走了。文丽见父母走了，眼圈就红了，也跟了出去。佟母回身看佟志一眼，气呼呼地说:有啥子了不起？北京人就不得了吗？北京也有叫花子也有坏人，以为是北京人说话声调就不一样啊。她不穿的东西给我做旗袍，你妈妈啥子时候穿过旗袍！就没安个好心！说着拿过那块布料扔到佟志怀里:退给她，喊她做旗袍去，打扮成个老妖精才好看呢！佟志手摸着布料，说:妈，你这就是多心了，文丽妈是厉害一点，可对我一直很好的。这块绸子是老太太准备六十大寿穿的，上好的绸子，她妈能拿出来送你，是有诚意的，你就别计较了。北京人本来嘴巴就厉害，你也不是不知道。佟母闻言接过绸子，也摸了摸，说:唔，你爸爸单位那个厂长老婆好像穿过，好贵的。佟志说:妈，文丽她想做好媳妇的，你也得给她机会啊，再说她爸说的那些不也挺在理嘛。佟母的语气平和了:她爸爸倒是个明白人，她妈妈……正说着文丽进来了，佟母立刻住嘴。文丽一眼看见佟母手里那块绸子，马上过去，脸上带着甜甜的笑，说:妈，我们单位有个同事爸爸就是老裁缝，哪天我请他家来，给你量量。我不建议你穿旗袍，夏天多热啊，现在又不那么流行，还是做件长袖衫吧，中西结合式的。我看我们同事穿过，特漂亮，你身材好，穿着一定特别有气质。佟母被夸得心花怒放，把绸子放回包里，说:都老婆婆了，什么漂亮啊、气质啊。文丽说:你可不显老，比我妈显年轻多了，你和我妈一起走，人家肯定以为你们相差不止十岁，你皮肤多嫩啊。佟母乐得合不拢嘴说:这孩子真会说话。晚上睡觉时，文丽刚躺下，佟志突然推门进屋，上前就拉扯文丽，说:我好不容易把我妈哄走，你赶紧的！文丽忙问:燕妮呢？佟志已经气喘吁吁了，说:邻居大妈那儿。文丽被推得东倒西歪仍不忘干净，说:我得洗洗，一礼拜没洗澡了，味儿死啦！佟志低吼着:洗什么洗，就要这味儿！文丽尖声说:不成不成，你头这什么味儿啊，臭死了，你睡那张床都什么人的啊，你也睡得下去！洗洗去。佟志已经扫兴了，气得拉条毛巾推门出去，说:就你事儿多！两个人一起去了水房，文丽把门关严，佟志冲下头就要走。文丽说:洗干净点，嘴巴臭烘烘的，刷刷牙！文丽自己洗头刷牙弄上了，急得佟志一会儿出门一会儿进门，不停地问:完了没有啊，我妈都快回来啦！文丽说:不可能，她多会说话，整个一话痨。这一摆上你们老家的龙门阵，还不得一个小时。终于，佟志和文丽腻到一处了，可是佟志越急，却越不行了，埋怨道:你说你这人就是穷讲究，哎哟，急死我了！文丽也急了，说:怪谁呀，关键时刻掉链子，你老干这种事儿！两个人正折腾着，文丽突然一阵心惊，从佟志肩上扭头望向门口，问:门插上了吗？佟志说:你注意力集中点成吗？想东想西的！这时，两个人就听见推门声，佟母的声音传来:文丽，文丽，在里头吗？又在换衣服啥？佟志和文丽这一通乱，两人都滚到床下，赶紧跳起来，疯狂穿衣服。文丽压着喘气，答应着:啊，马上就来！佟志蹦着高穿裤子，死活扣不上扣子。文丽帮他扣，不料夹着他那活儿了，佟志疼得“哎哟”叫着直蹦高。佟母在门外又喊:“大志，明天看下火车票，我想走了。文丽和佟志都愣住了……佟母走后，佟志和文丽的日子又老样子了。但是国家不是老样子，全国人民都挨饿了。这一天是月末，文丽家里快断粮了，文丽看着饿得大哭的燕妮，泪眼汪汪地瞅刚进门的佟志。佟志苦笑笑，坐到椅子上，从兜里掏出大庄给的两个都是一半的馒头。文丽接过，看着佟志，问:哪儿来的？佟志说:偷的。文丽又问:哪儿偷的？怎么才偷了两个半拉的？佟志说:你这也叫老师说的话？第三章(5)文丽把大半个的馒头递给燕妮。燕妮狂啃，几口吃完，眼巴巴看着另半个馒头。文丽说:这半个给爸爸吃，爸爸上班辛苦，啊。燕妮眼盯着馒头，学说话说:爸爸吃馒头，燕妮吃饱了。佟志过来拿起馒头要给燕妮。文丽拦着接过馒头，放在桌上，拿把小刀切，馒头已经放硬了，刀不利落，一用劲，剩下的一半掉到地上。燕妮捡起来就往嘴里塞。文丽急呼:别，脏！燕妮已经塞到一半，可怜巴巴看着妈妈。文丽一屁股坐下，叹气，端起杯水，说:吃吧！别噎着了！佟志看着苦笑，说:你呀，到什么时候也不忘穷讲究。文丽有气无力地说:你那个脚，冲冲去，多臭了。燕妮爬到爸爸脚上闻味说:爸爸臭。佟志晃晃当当抱起女儿，亲亲女儿的脸说:燕妮臭！文丽看着父女两个闹，一脸安详地笑了。大庄和佟志又在厕所的窗口处抽烟，他们用报纸卷着烟丝抽，烟味很重。忽然，走廊上响起庄嫂又高又亮的嗓门:大庄！大庄一激灵，赶紧将烟掐熄。佟志笑了，说:你老婆生儿子以后，声音都不一样了。大庄钻出厕所，就听外面庄嫂一阵训斥:又抽又抽！早晚家里那点钱都让你抽没了！大庄辩解说:我没抽烟，我抽的是茄子叶。佟志听了一愣，赶紧举起手中烟末凑到鼻子前，立刻忍不住打了一个大喷嚏。佟志掐了烟，出厕所回了自己家门，进屋看看文丽还没睡，说:睡吧。文丽起身往外走。佟志问:还洗啊？文丽说:不洗更睡不着，睡不着更饿，你让我洗吧，你和燕妮睡。水房里文丽正洗漱着，庄嫂拎着桶水进来，见文丽刷牙，探头看文丽嘴里并无牙膏泡沫，庄嫂嘻嘻笑着说:我看你用啥刷牙，我寻思着，现在饭都吃不饱，你还买牙膏牙粉啊？文丽嗽口水吐掉，说:什么牙膏，我都大半年没用牙膏了，就泡点盐水。庄嫂问:那管用吗？文丽说:嗨，就是去去嘴里那味儿呗。庄嫂说:你们读书人，讲究是多。庄嫂提着桶走几步，走到门口回过头，犹豫着又问:你家粮食够吃吗？文丽立刻盯住庄嫂问:你家见底儿啦？庄嫂说:没有，我是说我老家捎来点高粱米，你拿点去。文丽不好意思了，说:这怎么好意思，你家小子，正长身体呢！庄嫂一笑，说:北京人可能吃不惯高粱米，别瞅着不如大米好吃，可禁饿，吃一顿一天都能顶下来，我们大庄和我儿子全靠吃这个。文丽说:不用不用。庄嫂看了文丽一下说:得，我煮好了给你盛一碗。文丽愣了片刻，手捂住了胃，她真的饿了。文丽蔫头蔫脑地进了门，一进门就翻东西，翻了半天，啥没找着。佟志把孩子放床上问:找什么呢？文丽说:一会儿庄嫂要送高粱米来，你说她老送东西，我不回送点什么，多不合适啊，可你说咱家除了书还有什么？佟志感叹说:人家也不图你什么，街坊邻居的困难年头互相帮助，想那么多干什么？文丽说:就你不想！佟志说:以后馊了的东西，别吃了，你这么臭讲究的人，吃什么吃呀！文丽说:不吃了多可惜啊！你说我都两个月没来月经了，不会真有什么吧？我们学校有个老师特会看相，说什么都特准，说我要真有了，肯定是个儿子。佟志说:听我师傅说，我们厂未婚女青工因为营养不良，一多半儿都不来月经了，工会正想办法改善生活呢。文丽愣着，难过地说:好容易高兴一会儿，你可真能扫兴！佟志说:咱睡吧，白天我眯了一觉，我做梦吃红烧肉呢！文丽说:明天回趟我妈家吧。佟志点了点头。次日，是周末。下午，佟志和文丽带着燕妮，犹犹豫豫地去了文家。一家人吃饭时，桌上只有一份菜，文母端着菜盘子，给每个人的碗里分菜，分得非常公正，不多不少。燕妮风快地吃完了，盯着菜盘子看。文丽看了，正要把自己碗里的菜拨到燕妮碗里，佟志先一步把自己碗里的菜全部拨到燕妮的碗里，然后笑笑说:我这几天有点胃疼，不太饿。文母没说话，将自己碗里的菜拨到佟志的碗里。佟志愣一下，抬头看文母，文母已经离开了桌子，盛汤去了。文丽碰一下佟志，说:吃吧。吃完了饭，佟志和文丽抱着燕妮回家，两人闷头走着，文丽也不说话。走到街口时，文秀追上来，把文慧带来的布口袋塞到文丽的怀里。文丽赶紧推托，说:这是二姐给妈的，我已经拿一半儿了。文秀说:妈让给你，说你不会过日子，瞧燕妮饿的那样了，别争了，拿去吧！文丽拿着口袋，无言了。看着文秀走了，两个人又闷头走几步。佟志说:以后别空着手回家了，现在大家都这么紧张，又吃又拿真不行。文丽说:那不是我妈嘛，小心眼儿！佟志感叹说:你妈也不是地主，也不容易。文丽说:你当我好意思哪。我妈就爱吃个鸡蛋糕，跟我大姐叨咕过好几回，也没钱买。文丽说着眼睛红了。佟志说:等我们厂养鸡厂盖得了，发了鸡蛋给你妈送一篮子去，做他十斤鸡蛋糕，不就鸡蛋糕嘛，又不是导弹。燕妮听见了喊着:我要吃导弹。佟志和文丽乐了。第三章(6)回到家，文丽去水房接水。庄嫂拎着大桶进来了，文丽赶紧帮她，但用不上劲，还是庄嫂将桶提到水槽上。一下子，文丽直犯恶心，对着池子难受，庄嫂说:是不是有了？文丽摇头说:饿的，就算有了，又是个儿子，也不能要了，一个孩子就累死了。庄嫂说:可别这么说，你现在还算年轻，脸蛋啊身条啊还算过得去。这孩子不孩子不打紧，过几年，岁数大了，人没法看了，老爷们儿的心也不在家里了，咱娘儿们还活啥呀，不就活个孩子吗？我早想好了，生他七个八个，热热闹闹的，将来大庄要是不老实，几个孩子我全带走，一个都不叫他爸！文丽愣愣地听着，又看着庄嫂提着水桶一阵风地走了。接了水就回屋了……次日，在工厂车间里，佟志看到一群女青工，想吹吹口哨，吹两声就没劲了，于是满脸笑容，挺直腰走过去。大庄走过来，轻轻拍拍佟志的肩膀，说:留点劲伺候老婆吧。佟志说:你懂什么，困难时期更得保持工人阶级精神状态，给新同志做表率。大庄说:拉倒吧，见了我怎么就拉个脸塌个腰，一点没个工人阶级精神劲。孙师傅老远看着两人喊道:佟子、大庄……佟志和大庄过去。大庄说:孙师傅看来你家还有肉吃，嗓门还这么洪亮。孙师傅照着大庄脑袋就是一巴掌，说:你吃什么了？还这么不长进！佟志问:师傅找我们有事儿啊？孙师傅说:车间骨干开个会。佟志又问:开什么会啊。管饭吗？孙师傅说:不管饭可管你们家锅底儿。佟志和大庄一齐瞪大眼睛问:什么？啥？孙师傅挺兴奋，说:咱们厂和附近驻军协商好啦，他们最近要搞一次大演习，咱们厂出车出人还出设备，他们从后勤基地拨给我们一部分粮食和肉蛋制品。佟志和大庄一齐抱住孙师傅问:师傅啊，这是真的吗？孙师傅挣扎出来，说:干什么干什么？我是女的啊！大庄笑着说:呀，孙师傅从进厂那天起我也没拿你当女同志看啊！孙师傅敲着大庄脑袋，说:赶紧开会去！这是个高兴的会，佟志和大庄开完会就下班了，一起回家，一起上楼，就看见庄嫂怀里揣着几只小兔子走过去。大庄眼睛立刻直了，喊:嘿嘿，哪儿弄的，烧水了吗？赶紧的，红烧吧。佟志说:你可真够残忍的！大庄说:我要不吃它，它就得吃我！庄嫂说:这么小吃什么吃呀，养大再吃。佟志刚想说句玩笑话，却听家里传来了哭声，就拔腿要往家跑。大庄一把住了，说:孩子哭就哭吧，能哭掉块肉啊，瞧把你心疼的。到我屋坐会儿。佟志摇摇头，还是进了家门。身后大庄一个劲跺脚，说:这也太不是个男人了！庄嫂幽幽地说:我觉得佟子挺男人的。大庄说:你咋知道？你见啦？庄嫂瞪着大庄。大庄又说:瞪啥瞪？再瞪那眼睛也没人家文丽一半大，做饭去，赶紧的！庄嫂一把将兔子全塞到大庄怀里，自己腾腾腾大步走了。大庄愣了一下，兔子全掉地上了，满地乱跑，大庄啊啊直叫:淑贞淑贞，跑啦跑啦！在佟志家里，燕妮哭得嗓子都哑了，喊:不要，不要，妈妈我不要破鞋子，妈妈我要新鞋子！文丽抱着燕妮，坐在床沿直掉眼泪。佟志推门进来，见状赶紧抱起燕妮，哄着:妮儿，妮儿，爸爸回来啦，爸爸抱抱。燕妮哭着问:爸爸给我带什么好吃的啦？佟志抱着燕妮往门外走，推开门，边推边哄:爸爸啊会变魔术，妮儿看着啊，变变变。佟志比划半天就是不伸手，燕妮使劲扒他手。佟志只得再比划几下，然后慢慢伸开手。燕妮紧盯着爸爸的手，结果却空空如也。燕妮“哇”的一声哭得更响了，喊:爸爸骗人！文丽抱过燕妮，说:都胡说些什么呀，我这已经够乱了，怎么还嫌我麻烦不够啊！佟志也瞪起眼睛，却听门外庄嫂喊:妮儿，看姨给妮儿带什么好玩意儿了？佟志推开门，就听燕妮一声惊呼:小兔子！走廊里，庄嫂带着个小兔笼，一只小白兔睁俩大眼睛盯着燕妮。燕妮从爸爸怀里蹦到地上，光着两只脚丫子奔向小兔子……文丽在做饭。庄嫂过来嗅了嗅，问:你这是做什么？碱味儿这么大？文丽不好意思，说:蒸馒头，开始发大了，酸。加了碱又硬得不行，都蒸半天了，还那么硬，也不知道熟了没有。庄嫂揭开盖，拿根筷子扎下去，硬得扎不进去，庄嫂说:这硬得跟石头一样，是难熟。庄嫂用筷子杵下一块，放到嘴里嚼巴嚼巴，点头说:倒是熟了，可真硬啊，这大人还凑合，孩子怎么吃啊？文丽拿起一块，啃一口，眼睛就湿了。庄嫂一边看了，小声说:没事儿，我开始也不会做饭，过几年就好了。文丽不说话，眼泪吧嗒吧嗒往锅里掉……饿肚子的日子在继续，文丽给燕妮和佟志盛了稀饭，自己拿块硬馒头啃着。佟志不说话，把稀饭放到文丽的面前，自己抓过硬馒头，一边乐呵呵地说:这东西你别说一定禁饿，多瓷实啊，就像野战军吃的那个压缩饼干啊，一个顶十个呢！文丽听着，眼睛又潮湿了。佟志不敢说话了，赶紧把盘里的咸菜往文丽碗里拨。燕妮出去喂了小兔子又回来，看到文丽躺床上了，就立刻跑到床边，蹲在文丽的脚边，小手指头按文丽的脚背，一按一个坑。燕妮觉得好玩儿，嘿嘿笑着喊:爸爸，妈妈的脚像馒头。佟志过来，坐在床边，他低着头，不愿意让文丽看见自己的伤感，弯下腰，抓起文丽的脚，轻轻揉着。文丽轻声说:没事儿……在车间技术室里，佟志吃得无精打采。大庄将饭盒里一块黑乎乎的东西放进佟志的饭盒里。佟志问:这啥呀？黑乎乎的。大庄说:豆腐干，吃吧，有营养。佟志试着尝一口，说:唔，不错，哪来的？大庄说:我老婆自己做的，其实是豆腐渣，从前喂牲口的。第三章(7)佟志说:你别说，老北京人喝的豆汁不就这个味，啥牲口不牲口的，有营养就成啊。两个人正吃着，文丽推门进来了，大庄见了说:送好东西来啦？文丽问:我哪有好东西，我还想看你们这儿有什么好吃的呢，我有个好东西还是个麻烦。佟志举着那块黑东西，说:我就咬了一口，你吃吧。文丽看着立刻作呕了。佟志说:你这人，不吃就算了，败坏我的胃口，我要不是饿坏了，还真让你破坏了。佟志三口两口咽下去说:没事儿瞎跑什么，跑累了更饿。文丽瞪着佟志说:我当了先进教师了，本来想奖个十块八块的就能给燕妮买双鞋了，这孩子一天到晚做梦都闹着穿新鞋，结果却给了个这个！文丽摊开手，手里是张购自行车的票，又说:你说我们哪买得起自行车啊。大庄说:对了，这事我刚刚听梅梅说了，她太羡慕你了。文丽说:是吗！那叫梅梅多努力呀！大庄笑笑出去了。文丽说:“这么些年了，梅梅和大庄还那样，大庄杀了兔子还给梅梅送兔子腿。梅梅却因为新男朋友连根冰棍都舍不得买，只给她买碗大碗茶，说人家小气，比不上大庄，又和人家吹了。佟志不想接梅梅和大庄的话题，看着自行车票，笑了笑说:是大米做的就能当饭吃了。文丽说:可不是嘛！唉！多少年才选上优秀教师，一张自行车票，拿什么买呢？佟志说:原来你想学骑车，自行车咱有啊，不用买新的，我以前的，还挺新呢。在工厂车间外空地上，佟志扶着自行车，文丽在学车，她胆小，佟志一撒手文丽就吓得叫。佟志说:算了，算了，累死我了。文丽也累了，头还有点晕。佟志问:没吃东西吧，等这段时间过了再学吧，瞧你小脸难看死了。文丽摇摇头，说:不行，我非得学会了。今天要不是庄嫂骑车帮着送燕妮，我非迟到不可。庄嫂大字不识几个都会骑车，我怎么就不行？佟志说:这跟识字有什么关系啊，你胆大点比啥都强。来！把稳了，别往旁边看，看着前边，稳住了。对对，蹬得快一点。对对！就这样！佟志扶着车跟着跑，跑几步跑不动了，气喘吁吁不由得松手了，开始文丽还没意识到，过一会儿文丽意识到佟志已经不扶车了，立刻紧张了，车把乱晃，狂叫着:哎！哎！快快快！佟志说:我累死了。你慌什么？捏闸啊，捏啊，左右手一起捏。文丽却不敢捏闸。佟志喊道:腿一抬支地就下来了，长那么长的腿干什么使的。第?章(8)文丽的车身越来越晃，狂叫:佟志，快来！快来！就在佟志赶到之前，自行车“咣当”一声摔倒了，文丽重重摔到地上。佟志一愣，憋不住想笑，但接着脸白了，文丽大腿根处涌出了鲜血。文丽流产了……文丽躺在自家的床上，满脸憔悴。佟志端碗红糖水进来，坐到文丽身旁，佟志说:家里寄了点糖和肉干。我妈也是，这邮费还不得赶上糖钱了，不寄点钱来，她也不听谁说的，说北京粮票紧张。文丽不理会。佟志说:这糖水怎么说也是你婆婆千里万里的心意，赶紧趁热喝了吧。文丽说:别烦我了，成不成？佟志说:都已经这样了，你得过日子吧！文丽埋怨说:都怪你！佟志连连说:怪我，怪我，怪我！文丽说:别不服气，你要有辆女式车，我摔得着吗我，儿子能摔没了吗？佟志一个劲地点头承认错误:是，是。文丽说:我要是早点做检查了，我就注意了，我也不至于……都怪你！佟志还想说是，一看文丽早已眼泪汪汪了，就搂住文丽说:有啥呀，再说咱不是说好了要燕妮一个就够了嘛。文丽哭着说:谁说够了？我怎么也得生十个八个的，以后你要有了外心，我和孩子们就不要你了，也不叫你爸爸，让你一个孤老头难受去。佟志搂着文丽发誓说:我今年就算不吃不喝，也要给你买辆女车，凤凰牌的。文丽掐了一下佟志，说:饿死了还骑什么车啊！文丽喝一口水。佟志起身拿过佟母寄来的包裹，正要拆开。文丽说:别拆了。给我妈拿去吧，我爸身体不好。佟志停了手:也是，每次去咱都空手。文丽犹豫一下，又说:要不，给燕妮留点儿？佟志说:算啦，她要吃上瘾，老要吃也是个麻烦事儿。文丽说:你妈还真疼你。佟志看着文丽，说:我妈信上说，是给你和燕妮的。文丽叹口气说:“啥时候像以前能吃饱呢？佟志说:唉！雨下了一会了，燕妮去外面玩小兔子还不回来。佟志话音刚落，外面雷声隆隆而起，雨点下得大了。燕妮的哭声也传来了:我的小兔子啊……佟志把一身水淋淋的燕妮抱回来。燕妮坐在地上哇哇哭着，我的小兔子啊……原来兔子窝进水了，小兔子淹死了。文丽问佟志:那兔子呢？佟志说:惦记吃兔子肉了？文丽说:真要吃啊，看不出你可够狠心的！佟志说:给大庄了，还真把我当屠夫啊！文丽叹了口气，说:我记不起多久没吃肉了……第四章(1)文丽躺在床上，肚子隆起老高，瞪着天花板，她又一次怀孕了，那是公元1962年的冬天。这一天一大早，佟志手忙脚乱地给在床上揉眼睛的燕妮穿衣服。燕妮爬起来，跳下床要在尿盆里撒尿。床上的文丽急了，说:大白天用什么尿盆啊，去，上厕所尿去。燕妮拉开门就要往外跑。文丽又喊:穿上衣服。又冲佟志喊:你怎么当爹的？什么心都不操啊！佟志抓着燕妮的小棉袄就往外跑，把燕妮拉回来，边给燕妮穿衣服边抱怨。燕妮跳着脚边喊冷边喊尿了尿了。文丽急了，蹒跚地下了床，怕燕妮尿裤子，还是叫燕妮用了尿盆。然后就叹气。佟志说:有什么呀，老北京人都住胡同大杂院里，谁家还没个尿盆，每天不得倒尿盆涮马桶，就你臭毛病。说着，佟志出去倒尿盆去了。佟志回来弯腰替文丽穿鞋，文丽的脚肿得老高，穿不上鞋。佟志按着文丽的脚，抬起头看着文丽挺着的大肚子，心里疼了，嘴上却说:你穿我那双44号的鞋得了。你的脸也浮肿了。你这次跟上次不太一样，不会有什么问题吧？文丽突然得意地说:当然不一样，这回是小子！和丫头片子能一样嘛！在床上玩的燕妮抬起头，睁大眼睛看着父母。佟志赶紧抱起燕妮，放到地上，说:出去等爸爸。燕妮跑出门。佟志接着说:燕妮大了，听懂人话了，以后这重男轻女的话别当孩子的面说！文丽说:谁叫你提起这事儿呢，高兴就说呗。佟志说:得得得，儿子，就是儿子！你小心点走好。大庄在筒子楼走廊里看见文丽，说:嗨嗨，我看啊，这次你准生个小牛犊子。文丽笑着想转身让路，身子晃了晃，吓得大庄伸手上前，喊着:我的姑奶奶，你可不能摔着。文丽说:去！你当我是病人啊！大庄玩笑说:就你这分量，真到上产床那天，没个起重机恐怕不行。大庄又笑了笑说:哎，你说这儿子有啥好啊，能吃能闹的。一天到晚鼻青脸肿的，我天天骂我老婆！你说我咋就生不了个闺女呢。随后过来的佟志瞪了大庄一眼，说:你就显摆吧。燕妮在后面推着妈妈的腰，佟志在一旁搀着文丽，文丽蹒跚前行，走过的人看着都乐。快到医务室时，燕妮说:妈妈我推不动啦，小弟弟什么时候出来呀？文丽答应着说:快啦快啦。燕妮松了手，文丽也停下来，抬头看看天，白晃晃的太阳直刺人眼，文丽觉得一阵天悬地转，身体一晃，不自由主朝旁边要倒。幸亏佟志没有松手，赶紧扶住，吓得说不出话了。佟志扶着文丽进了医务室，又把燕妮送到托儿所，回来接文丽。他扶着文丽散步，说:这回行，林医生也说是儿子，你高兴吧？文丽问:难不成你不高兴？佟志嘿嘿笑，说:咱还是回家吧。文丽点点头:行，该回家喝铁剂了。佟志扶着文丽回了家，文丽坐下来，捧着医务室拿回的铁剂喝，喝一口呕一口，她忍不住了说:跟吃铁钉子一样，你说咱儿子那把会不会变成铁钩子啊。文丽说着笑了。佟志却不能开心，因为医生说文丽缺营养，家里没东西给文丽吃。佟志要往外走。文丽问:你去哪儿？还拉个脸，给谁看啊！佟志说:儿子吃你的肉喝你的血，你吃什么呀？文丽说:不就没鸡蛋嘛，我还不爱吃呢。我现在闻不得鸡蛋，跟鸡屎一样。呕……说着文丽要吐，佟志赶紧端过小盆。文丽只是干呕了几声。佟志说:老婆，这回生了带把的就别再生了，我不是怕麻烦，我是看你受罪就跟看革命烈士受刑似的，我这心里翻江倒海受不了哇！这时庄嫂拿个纸包推门进来，一进门文丽就闻到一股味，赶紧说:关门关门，什么味儿啊？庄嫂赶紧关了门，可是味儿更大了。文丽说:开门开门，你手里东西味儿吧？什么呀？文丽又要呕。庄嫂赶紧说:我老家来人带来点羊骨头，分给你们点，这骨头补钙孕妇喝最好了。文丽干呕着直摆手。庄嫂尴尬了，看着佟志。佟志赶紧接过来出去。庄嫂关上门，过去轻捶文丽的背。文丽难受地说:哎哟我的妈呀，呕死我了，这回这个东西比燕妮能折腾，生下来就叫他折腾鬼！庄嫂扶着文丽坐下，一眼看见文丽床上摆着小衣服，抓起一件，是男婴服，问:你自己做的？文丽说:这是我大姐儿子小时候的衣服。咱不是没钱买新的嘛！文丽说着拿起那些小男孩的小衣服，满脸欣喜。庄嫂说:听佟子说，林医生都说你这回肯定是儿子。文丽憋不住笑，但强作自然，说:嗨，其实新社会生儿生女都一样，我不过就是想给燕妮找个伴，你说姐姐带着弟弟多好啊！庄嫂拿起小衣服看着，像是自言自语地说:我可真是羡慕你，都说闺女是妈的小棉袄，你说咱以后老了，要是跟媳妇合不来，老头子又没个正形，没个闺女守着，这日子可咋过？文丽说:你还能再生啊！庄嫂叹息道:就大庄那号荤素不论的主，生不了闺女！文丽听了就笑了。庄嫂压低声音问:你说是不是男的特强就生小子啊！文丽不爱听这个，立刻变脸说:我没研究过，我不懂！庄嫂看出文丽不高兴了，撇撇嘴出门走了。在筒子楼走廊里，已到了晚上，佟志端着羊骨头汤问庄嫂，怎么才能去掉羊汤的膻味儿？庄嫂懒懒地说:羊骨头就这味儿，没味儿还有营养吗？这东西现在多宝贝，我说家里有孕妇，人家才给捎几根。还挺挑的。佟子你不能由着文丽的性子来，这可不是任性的时候。庄嫂拉着脸边说边走，就进了水房。佟志一下子干瞪眼，见大庄过来，佟志悄声说:你老婆这说话越来越绕脖子啦，这么老实的女人跟你都能变坏了，可见你多不是个东西！大庄一脸暧昧，说:我老婆老实啥，你看见啦？佟志给了大庄一拳，大庄一脸坏笑。佟志端起汤进了自己家的门。文丽正在收拾东西，也不抬头，说:事儿了巴叽的，真讨厌！佟志愣了，问:说我呢？第四章(2)文丽说:你也一样！一天到晚没个正经，要不她敢那么跟我说话？佟志问:谁？说什么了？文丽说:你说说什么了？佟志说:得得，我多话！吃饭吧！文丽那儿还没完，叨叨着:跟素质这么差的人住邻居够倒霉了，还一天到晚打得火热。佟志坐不住了，刚想发作，看着文丽的大肚子，又忍了，搂过文丽，说:你这一天到晚牢骚满腹，不怕你儿子小心眼儿，回头成个娘娘腔，到时候你哭都来不及。文丽不说话了，抬头瞪佟志，说:以后别老跟大庄他们说家里床上那点破事儿，再让我知道，非扇你！佟志把文丽往椅子上按说:扇吧，可劲扇。哎哟，我这皮还真痒呢！文丽气哼哼屁股挨着椅子边坐下，肚子顶着桌子，人没感觉，差点顶翻桌子。佟志赶紧去扶，又差点撞翻折叠桌，一通手忙脚乱，一屁股就坐地上叹气说:老婆，干脆我钻你肚子里，和我儿子做伴吧。文丽笑了，敲丈夫的头，说:美得你！文丽终于喝了羊骨头汤，也没作呕……佟志下班后陪文丽在小路上散步，燕妮跑前跑后的，绕着妈妈的肚子跑，有人走近了，就冲人嚷嚷:别碰着我的小弟弟。佟志和文丽在商量是不是给燕妮办全托的事，因为文丽带不了燕妮了。佟志说:送全托吧，大庄家小子一岁就全托，省心。文丽说:我舍不得，要不，跟我妈说说，放我妈家吧。佟志说:你妈是典型的重男轻女，肯定不会同意。文丽说:我妈最疼我了，我大姐二姐俩儿子都是在我妈家长大的，我放几个月怎么就不成，你别挑拨离间啊。佟志说:你说每次去都两手空空，我这脸是真没地儿搁了。文丽说:四川人就是心眼小，我妈什么时候嫌弃过你空手了，每次回去都跟我说，让佟子别带什么东西，大家日子都不容易。佟志说:那是说给我听的，你还当真了。文丽说:我妈实诚。佟志说:你妈还实诚？文丽说:就你这样不实诚的人才看着别人都不实诚。文丽突然瞪大眼睛。佟志也瞪大眼睛。文丽突然弯腰，说:哎哟，上厕所。快快！佟志慌里慌张，说:生什么儿子啊！你现在一天能上一百回厕所……到了文家，文丽得意洋洋地往院里走，佟志跟在后面手里空空，臊眉搭眼的。文秀迎出来，赶紧上前搀住文丽，说:哎哟，几天不见，这肚子又大了一圈。查过没有？是不是三胞胎啊？文丽笑着说:那我可赚大发了，三个都是儿子最好了。文秀不以为然地说:什么儿子女儿的，不都一样嘛！文丽说:少坐着说话不嫌腰疼啊，你要跟我一样，你还好意思住家里？文秀说:女儿多好啊！妮儿，大姨抱抱，大姨最疼妮儿啦。文母眯着眼睛在织毛线，文丽挺着肚子进来。文母抬头瞅一眼，问:听见你进来了。预产期什么时候啊？文丽说:快了！她走过去，凑到母亲跟前问:这织的什么呀？文母说:给你大姐那大小子织条毛裤，这眼神也不济了，凑合着织吧。文丽心中不高兴了，但不能表现出来，接过毛线活儿，说:我来吧。文母说:你笨手笨脚的，别把两条腿织一块去。话是这么说，文母还是松了手，下地活动着发麻的腿儿。她看一眼文丽那大肚子，说:你面色可不太好。文母从床头摸索半天，拿出个点心盒子，打开来，挑出一块蛋糕放到文丽手上，说:这是人家送你爸的，吃了吧。别让那几个孩子看见，都跟小狼似的见了吃的就没命。文丽看了一眼，还是放回盒里，说:给我爸留着吧，我没事儿。文母瞅一眼女儿，轻声说:当妈不容易吧？文丽不说话，低下头，笨手笨脚地织毛裤。文母说:这回再生个大胖小子，可够你受的，男孩可比女孩淘多了，想想都替你愁得慌。文丽说:妈，你看我这回不会错了吧？文母起身，围着女儿转转，点头说:你大姐二姐那会儿和你真是差不多。这女人啊，还是得有个儿子，别跟你妈似的，老了老了，孤家寡人一个。文丽说:妈，你这说的什么呀?文母拿出条小围脖说:这剩点线，本来想给燕妮织副手套，可忘记怎么织了，就织了条围脖，上托儿所别冻着。文母说着起身，满屋子找外孙女:妮儿在哪儿呢？看看去。文母蹒跚着往外走。文丽瞅着母亲的背影，心里发酸。吃饭的时候，文母把一盘渍酸菜放到文丽面前，文丽吃一口不想吃，筷子杵向一盘腌辣椒。文慧盯着文丽，说:哎，还是想吃辣的啊？文丽怔了一下，筷子立刻杵向酸菜，说:谁说的，我这天天吃酸菜，吃得直冒酸水，我想换个口味，一见酸的我就烦。没人知道文丽说了假话，她大口吃酸菜吃得直恶心，但满脸带着假笑。文母说:回头把咱家晒的那杏干拿点回去，泡水喝，也好着呢。文慧还想说什么，文丽转移话题，说:妈，你说我这高血压有事儿吗？文母说:女人生孩子都血压高，我生你们几个，还有死去的那俩，血压都高。那时候也没人量，反正是头晕、脚肿，跟你现在一模一样，生产的时候也顺顺当当的，生完孩子就没事儿，你说这事儿也怪。文秀说:也不能太不当回事儿吧，你不还有两回难产吗？文母说:也不能算难产，才几个月就掉了。文丽说:医生说是子痫，听说过吗？文慧快言快语，说:是不是癫痫一种啊？文丽说:你才癫痫哪！不盼我好是吧！第四章(3)文母说:现在医疗越发达，名词越多事儿也越多，这女人生孩子天经地义，最自然不过了，怎么会有那么多名堂呢！大家一时无言了。而文丽到走时也没说出希望文母帮着照顾燕妮几个月的话。文母的表现也就说明问题了，男孩给织毛裤，女孩给织围脖。这也使文丽做了决定，把燕妮送全托。文丽生儿子的过程中，出现了一次危机，是意外造成的，起因是吃了一顿爱吃的饭。那是从文家回来几天之后的一个中午，文丽在走廊里做饭，手里拿着把酸杏干愣往嘴里送，吃一口呕一口。她不想强迫自己吃酸的了，碗架柜上摆着现成的辣椒油罐。她放下杏干，拿起油罐，拿把小勺剜出一点，就往嘴里放，刚吃一点，身后有脚步声，文丽吓一跳，赶紧放下，但嘴角还有一抹辣椒油。庄嫂一眼看见文丽嘴角有辣椒油，就盯着文丽的嘴看。文丽下意识抹嘴，手上一抹红油，文丽尴尬地说:做饭啊？庄嫂盯着文丽的嘴巴，说:我怀我儿子的时候口味儿不一样哪，有时想吃酸，有时候想吃咸，有时候还真想吃辣的。文丽认真地问:真的？庄嫂说:你现在到底啥口味儿？文丽立刻说:嗨，也没什么胃口，有什么吃什么呗，主要还是想吃酸的。文丽说着把杏干往嘴里放，嚼半天咽不下去，差点呕出来。庄嫂说:哎，杏干有啥营养？去我屋吧，我炖了黄豆猪蹄子贼有营养，我给你整一碗。文丽说:你可真有办法，哪儿弄的这些个稀罕物？庄嫂说:嗨，还不是大庄，当个钳工，帮人修修这个弄弄那个，人家也没钱，就送点东西。文丽说:大庄还真能干！庄嫂说:那都是小聪明，比不得你家佟子，佟子早晚要有大出息。文丽说:都三十了，还能有什么大出息？庄嫂说:可不能这么说，没听人说大器晚成吗？我看佟子脸上挂相，能当大官，至少车间主任吧。文丽说:得了，我可不指望他当官，能有个两间房，家里有厕所、有厨房，我就烧高香了。庄嫂说:你这要求咋跟我一样呢，我还以为你们知识分子怎么也得楼上楼下电灯电话呢。文丽就笑了，跟庄嫂去了她家，吃了一顿黄豆猪肉，放下碗说:哎哟！可真吃饱了，动弹不得了。庄嫂你害我啊！我这又得胖五斤，回头生不下来，我找你算账。庄嫂笑着说:看着胖其实都是水，孩子一生下来就回去了。文丽要起身，怎么也起不来，扎着手直叫。庄嫂笑着扶文丽。文丽像小山一样移动，笑着说:你家大庄说生的时候得用起重机吊我。庄嫂说:大庄那张嘴没句人话。文丽走两步，走廊外庄嫂烧的开水扑出来了，吱吱响，文丽推庄嫂说:水开了，快去，松手吧。庄嫂松了手，匆匆开门走出去，从炉上取下水壶，往暖水瓶里倒。屋里的文丽慢慢往外走，走几步，突然头晕，赶紧扶住墙，一把没扶住，踉跄一下，这下天旋地转，朝着身边乱七八糟的家什倒了下去。庄嫂水灌了一半，就听屋里惊天动地一声巨响，吓得水壶差点掉地上，赶紧放下。“咣”的一声推开门，接着就是一声尖叫:文丽……佟志疯狂地跑进医院急救室，急救室外文秀已经等在那儿。她拦往佟志说:你别急，大人孩子都没事儿，就是血压高。佟志长出一口气，腿立刻软了，靠着长椅出溜着坐下来。急救室的门打开，一个戴口罩的医生走出来，佟志和文秀赶紧迎上前，佟志问:怎么样？医生。医生说:你是病人的什么人？佟志说:爱人啊！医生说:现在血压是降下来了，不过你爱人是子痫前期症状，还是挺危险的。佟志眼睛瞪得斗大，说:那你有什么办法？文秀也急切地问:医生，我妹妹这种情况怎么办呢？医生说:产妇预产期还有一个月，目前要确保产妇和孩子平安，最妥当的办法就是提前剖腹产。文秀说:我看行，我老二就是剖腹产。医生说:你们跟产妇商量一下，如果同意，下午就可以安排手术。佟志还愣愣地没反应过来，文秀已经一连声说:谢谢谢谢，我们马上跟我妹妹说。病房门打开，文丽躺在产车上被护士们推进来，佟志和文秀紧跟着，佟志踮着脚尖透过护士看产车上的文丽。文丽微闭眼睛，脸色?白。佟志急得额头直冒汗。车到病床旁，护士拉着文丽问:病人家属呢，帮把手。文秀熟门熟路过去抓住文丽的胳臂，佟志傻傻的不知道什么意思，护士瞪着佟志，说:搭把手啊！佟志赶紧扶住文丽身体。护士喊道:一二三用劲儿！几个人一起用劲，佟志瞪大眼睛说:轻点轻点。哎哎，那头小心小心。佟志急着去护文丽的头，不提防自己这边松了手，文丽的脚重重磕在床沿上，疼得哎哟一声睁开眼睛。吓得佟志不敢动了。护士一把推开他，利手利脚将文丽安置妥当，然后把手术自愿书塞到佟志手上。护士说:赶紧商量一下给医生回话，做手术要预约的。佟志坐在文丽床边，看着文丽，一时说不出话。文秀见状过去，用手巾擦擦文丽的脸，轻声说:你们商量一下吧，我的意见还是赶紧做了吧，命要紧！我先出去了！文秀出了门，轻轻关上门。佟志一个劲揉文丽刚才磕疼的脚，问:还疼吗？文丽拉着佟志手，说:没事儿。佟志说:你吓死我了！大夫说让剖腹产！这是什么意思？文丽解释说:就是把子宫切开，把孩子提前拿出来。佟志忙问:那疼吗？文丽白了佟志一眼:当然疼。佟志说:可是，大夫说要是不剖腹，你和孩子都不安全。文丽皱了下眉不说话了。佟志说:还是做了吧。文丽说:你说，这刀子下去，碰着我儿子怎么办啊？别说碰着头啊脸的，就碰着那小把儿也是一辈子事儿啊，我不想冒这个险！佟志说:可大夫说……文丽说:大夫又不是我儿子的爹妈，听谁的呀！再说了，多疼啊！第四章(4)佟志劝道:说实话了吧，你大姐就做过剖腹产，我看她家老二也挺好的，你呀就是怕疼，到时候我陪着你，我给你讲红军爬雪山过草地的故事，人家红军两万五千里长征都不怕，黄继光、董存瑞、邱少云……文丽推佟志，说:去去去，上党课哪！我不做！佟志说:你，你这么大人胆儿怎么比燕妮还小啊？你怎么当妈呀？文丽摇头道:就不！佟志说:不会太疼啊，打麻药呢！你这人，你怕疼你要什么儿子啊，你可真是的。听见两人高声说话，护士推门斥道:吵什么吵？病房要保持安静，吵架回家吵去！佟志赶紧点头说:护士同志，我们不是吵架，是商量事情，工人阶级嗓门高一点，注意注意。文丽笑了，说:又不在你身上拉一刀，你一个劲儿唱高调！佟志说:前年我割阑尾也拉一口子流好多血呢，我哼一声了吗？有什么呀，就你事儿多。文丽说:拉阑尾刀口才多大，我大姐剖腹产刀口我看过，这么长，吓死人！文丽比划着。佟志笑说:谁看得见啊！文丽说:你看得见啊！佟志一愣笑不出来了。文丽又说:那会儿我检查身体，连大夫都说我肚皮多光滑，多漂亮啊，拉那么大口子，跟条长虫一样，丑死了，杀了我也不拉！佟志说:过一段时间就好啦，你看我肚子那刀口现在根本就看不出来了。文丽说:我和你不一样，我们家遗传瘢痕皮肤，我划个小口子都留疤拉呢，不信你看你看。文丽说着吃力地翻身，要撩裤子，让佟志看小腿上凸起的划痕。佟志按住文丽哭笑不得，说:老婆，你是要命啊还是臭美啊！文丽说:我大姐说她做完手术都一年了，我姐夫也不想碰她，说一看那刀口就没情绪。说黑了灯不看吧，还不行，一挨着刀口就软啦。我姐夫那么老实人还那样，要搁你，还不得找个狐狸精气我啊。不做！打死我也不做！佟志说:你可真是，你让我说什么好，你怎么净说孩子话呢。文丽说:不做不做就不做！文丽说着气喘，佟志赶紧帮着捶背。文丽撒娇，道:你再气我再气我！佟志说:可那也得听医生的不是。文丽瞪着眼说:我不签字，谁也甭想碰我！佟志无奈地说:好好好不做不做！哎哟，我怎么娶这么个活祖宗唉！文丽笑了。就这样，文丽出院了。医生告诉佟志，吃降压药对产妇对胎儿都有不良影响，现在也只能开些中药安胎的。主要还是注意休息，营养要跟得上，一定要小心，一旦有什么不好，赶紧送医院。这一次危机并没有过去，但日子还照常过着。佟志着急了几天，见文丽稳定下来，也就放心上班了。可是，大白天炉子熄了，把文丽冻醒了。等佟志蹑手蹑脚地走进屋，一进门傻眼了，文丽在床上缩成一团，身体还在哆嗦，佟志赶紧走到煤炉子前拿起水壶一看，愣住了，火早就灭了。文丽见佟志回来，挣扎着坐起来，挺着个大肚子要下床，头却一晕，一头朝床下栽去。这样，文丽又回了医院。直接挺着大肚子上了手术车，手术车轰隆隆推进产房，门慢慢关上了，文丽的尖叫声被挡在门内。佟志一脸茫然，人似乎傻掉了，是因为医生的话。医生一脸严肃地告诉佟志:产妇是典型高血压综合征导致子痫，严重会导致抽搐、昏迷、心力衰竭和肾功能衰竭，如抢救不及时，可能导致孕产妇或者婴儿死亡。佟志做了决定，儿子不要了，保大人……然而，文丽和孩子都保住了。生产后的文丽躺在床上，还在昏迷。佟志用毛巾给文丽擦脸，擦得挺尽心。佟志擦脸擦到文丽的眼睛时，格外小心。文丽眼皮动动，慢慢睁开了。文丽看着一个胡子拉碴的小老头坐在自己床边，手里拿着毛巾，眼睛湿润地看着她。文丽怔怔地问:你谁呀，我爱人呢？佟志拉着脸，瞪着文丽不说话。文丽慢慢认出了佟志，又惊又难过，说:你怎么老成这样了？佟志笑笑。文丽接着转头四下张望，问:我儿子呢？我儿子呢？佟志回过头看着文丽，还是没说话，一屁股坐下。正巧护士匆匆进来，手里抱着孩子。文丽赶紧伸手说:让我看看我儿子！护士一脸平淡，说:是个女孩。文丽的手停住了，盯着护士，嘴哆嗦着说:不可能！护士打开襁褓，文丽看一眼立刻推开，说:肯定弄错了，我生的是儿子，肯定是儿子。护士说:你这个同志，怎么可能错了啊，今天下午就你一个产妇！文丽尖声叫着:我是儿子，我要我儿子，我儿子哪？护士说:你声音小点儿，吓着孩子了！文秀赶紧接过孩子，抱着走了出去。病房里只剩下文丽和佟志，文丽痛哭着说:肯定搞错了，肯定，佟子，你去找医院，看哪个王八蛋抱走了我儿子！佟志也快崩溃了，吼着:你混啊，蠢啊，儿子儿子！什么狗屁儿子你命都不要了！文丽被吓住了。护士听到佟志的声音也吓了一跳，赶紧推开门，一见那架式，又关上了门。文丽愣着，抽泣着:我儿子……佟志的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也不擦，也不回头，嘶声喊着骂文丽:你个混女人你，你要死了，燕妮怎么办？我怎么办？混蛋！不许再提儿子了！文丽回到筒子楼的家里，那时开春了，阳光很好的时节。孩子放在摇篮里，文丽躺在床上，佟志伏在桌上写东西。文丽问:真要送奶奶家吗？佟志回头说:你这身体能带两个孩子吗？文丽问:孩子长大了，不会恨我们吗？佟志说:送奶奶家又不是送孤儿院，怎么会恨？文丽无语了……第四章(5)窗外黑黢黢一片，人们都已进入梦乡。黑暗中的文丽在床上翻来覆去的。佟志的呼噜声终于停止，人醒了，不禁问:怎么？疼吗？文丽还在生气:全都是骗子，早知道我不是儿子，都骗我！佟志安慰道:这事儿谁能事先知道啊？别胡思乱想了，把身体弄好了，来日方长啊！文丽提高了嗓门:谁跟你来日，方什么长！不生了，天王老子也不生了！佟志忙说:不生好，不生好，咱做结扎去！文丽一抬身，看着佟志:做就做！你做！佟志说:我？好！我做！六十年代初的大饥荒终于过去了，但是普通人家的日子依旧不太好过。这一天是礼拜天，佟志吹着口哨经过车间。大庄从后面追上来。佟志问:怎么一到礼拜天加班就能看见你呀，是不是有什么猫腻啊？大庄说:你小声点，你傻呀，我就有猫腻能在车间里搞吗？没听说兔子不吃窝边草啊。佟志一笑，说:我看你连兔子都吃，还窝边草呢！大庄说:我老婆这几天闹心，我为躲她才加班的。佟志说:你老婆一有事儿你就往车间跑，不知道的还真以为你以车间为家了。大庄赌气地说:我要真能拿车间当家，我真不回家了，回家有啥意思。佟志注意了，问:你们又怎么了？大庄说:没事，就是没事才没意思。佟志教训说:我看你是刚吃几顿饱饭撑的。大庄反击道:你热爱家庭热爱老婆，怎么也加班啊？佟志理直气壮地说:我是工作需要！你能跟我比吗！大庄暧昧地捅捅佟志的腰部，说:你老婆这些日子越来越滋润，你这小腰可又塌下来了，怎么着？三十如狼四十如虎的滋味尝着了？佟志说:谁三十啊，我老婆二十九，大姑娘一样！大庄嘻嘻笑着，说:说你怎么生不了儿子哪，这女的那事强了就不生儿子。佟志脸上挂不住了，黑下脸说:低级趣味啊你！大庄给了佟志一拳，说:装什么孙子呢！佟志回身还了大庄一拳，转身走了。大庄笑着走几步，回身说:哎，我老家带粮食来了，厂里卖大米我不要了，你要了吧。佟志说:不要！大庄说:不要不要吧，给别人啦，你别后悔啊！两人分头走几步。佟志不回头，又吆喝一声:给我留着！大庄嘿嘿乐着。文丽真的时髦了，仍是一头时髦鬈发，穿了件布拉吉，得意洋洋地往家走。筒子楼门前庄嫂和几个岁数差不多，但打扮远比文丽老气的女人在聊天，老远看见文丽过来，都愣一下。一个女人说:那谁家闺女呀？那么漂亮。另一女人说:看着眼熟啊？庄嫂嫉妒了，说:什么眼神啊，那不就是文丽吗，烫个鬈发就不认得了？说话间文丽已经走过来了。一个女人打招呼说:是文老师啊，打远一瞅还以为老杨家读大学的大闺女回来了呢！另一个女人说:还是年轻生孩子好啊，瞧你这体形一点也没变啊，今年二十几啦？文丽笑得合不拢嘴，说:嗨！什么呀！庄嫂说:可不，文老师和我同岁吧，我一过三十啊，人看着都叫我大妈了。其他女人说:都三十了吗？真看不出啊！文丽笑笑说:我生日小，还没到三十呢。庄嫂说:咱俩生日差不了几天，要搁我们那块儿，咱虚岁都三十二了。文丽心里有气了，但脸上仍带着笑，说:我可不能跟你比，在你们老家，你都快当奶奶了吧？庄嫂愣一下。文丽转身走了。文丽在做晚饭，庄嫂那边做的菜香味扑鼻，文丽成心不理。佟志和大庄一前一后进来，佟志老远就闻着味儿，说:哎哟，这香啊，谁家炖排骨了吧？肯定是我老婆！我老婆知道我最爱吃排骨。文丽已经端着菜进门了。佟志三步并两步赶紧过去揭开锅盖，一下大失所望。锅里一锅煮得软塌塌的面条，飘着几片西红柿，表皮上浮着几滴香油。大庄探头看看，得意得不行了，说:我徒弟的老婆是肉店的，走后门买了一大扇排骨。走，到我家喝几盅去。佟志正要?步，文丽掉头瞪着佟志，佟志摇了摇头。庄嫂那边故意大声喊道:排骨煮烂了啊，再不吃，可给狗吃了。文丽拉着脸，关门时用脚一踢，声音很大。走开几步的大庄惊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庄嫂那边声音更响:看什么看？人家不乐意看你，你还偏热脸蛋贴冷屁股，你有病啊？大庄眉一皱冲老婆做一扇巴掌手势。庄嫂立刻没声了。佟志家里，文丽边盛面条边说:不就吃顿排骨嘛，你看她满世界炫耀的，好像吃满汉全席似的！真是农村人！佟志说:你这思想意识不对头啊，一口一个农村人，小心被人听见开你思想会！文丽说:外边不能说家里还不能说了？你让我憋死啊！看不过眼，我就要说！文丽一边捣着碗里的面条，一边恨恨地又说:让她吃肉让她吃肉，吃成肥猪才好！佟志看着文丽:哪来的深仇大恨？文丽说:是她惹我的。佟志做出一副头疼状，说:唉，真是哪有女人哪的是非就多！别再提了好不好，还让不让人吃饭了。文丽把碗往佟志面前一说:吃吧！佟志看着面条直倒胃口，说:老婆，咱家没肉票了吗？第四章(6)文丽说:早没了。佟志眉头紧锁说:今天才18号，这后半个月怎么过啊？文丽说:什么怎么过？那前两年怎么过的？这刚有面条吃就要吃肉啦？真够贪心的！佟志说:哎，那人家怎么就天天有肉吃啊？文丽不高兴地说:你去她家吃去！佟志白了文丽一眼说:又来劲了啊！佟志吃两口放下了碗。文丽看着佟志碗里的面条，说:要不，我去买点熟食去。佟志站起来说:还是我去吧。佟志去翻抽屉，翻半天，只有几毛钱，就问:钱呢？文丽说:在工资袋里呀。佟志翻工资袋，看看没有，不放心又倒了半天，一张纸也没有。佟志真急了，说:这才几天啊，两人工资全没了！你这日子怎么过的？文丽不信，赶紧跑过去，也翻工资袋，傻眼了，说:这不可能呀！咱俩工资我全放进去了。佟志瞪着文丽，还没张口，文丽先发制人，说:都怪你，坐什么三轮啊！还买冰棍！佟志不服气地说:那你呢，谁没事儿大老晚的不在家呆着跑剧院看什么芭蕾舞啊！那去了不得花车钱啊，还喝汽水不是钱啊？还有你这烫的头不花钱吗？你这布拉吉，都够吃顿西餐了。文丽火了，说:我头是我同事的爸给烫的，跟你板寸一个价，这布拉吉是我大姐给的料子，我求人做的。我像你啊一个月能抽十条烟，那烟钱够买两袋大米了！佟志不满地说:你夸大其辞吧，我给你算算你一个月消费多少。你看看你雪花膏、香皂、花露水、高跟鞋这得多少钱？还有这床单啊枕巾啊，那厂里发的怎么就难看了？非要买这提花的。还有还有，你说你洗脸洗头发怎么就不能像人家女人用个蛤蜊油皂角胰子什么的，还非什么海鸥牌洗发膏，还非柠檬味儿的，那橘子味儿怎么啦？你说你这资产阶级趣味可真是害死人了。文丽越听越气，拿起洗发膏雪花膏之类的玻璃瓶，大声说:你再说我现在就砸了它！佟志幸灾乐祸地说:砸吧砸吧，我又不用。文丽说:砸了我再买，买更好更贵的，反正我自己挣钱自己花，我可不像高淑贞，我谁也不靠谁也不求！佟志有点生气了:你这话就叫混账话，那孩子谁养啊，你是不是孩子妈啊！咱们都两月没给我妈寄钱了。我这儿正想辙呢，你还说这种王八蛋的话！难怪人家说你的心根本就不在家里！就知道赶时髦，装年轻！文丽举着的玻璃瓶子慢慢放下，收拾起自己的这些细软，划拉划拉弄成一堆。佟志见了奇怪，问:干吗呀？文丽说:卖了去，换钱，给你妈家寄去！佟志说:你用过的谁要啊！文丽声音忽地拔高八度，说:那你说怎么办？一天到晚就知道说我说我！佟志看着文丽马上要哭的架势，不敢说话了，上前把那些东西归置到原位。文丽眼泪还是下来了。佟志说:还没说你几句，猫尿又下来了，多大了，动不动就哭，闹心不闹心啊！文丽委屈地说:你今天算是说实话了吧！佟志说:我一直说实话啊。文丽说:你嫌我浪费，嫌我装年轻，嫌我不关心孩子，嫌我这嫌我那的，干吗不早说，干吗骗我生俩孩子，我告诉你，我要没这俩孩子，我……佟志沉下脸，说:我给你俩嘴巴啊！说说就没个正形了，你平时花钱没个计划，我早就想说了！再说不吃肉我可没劲，你别埋怨我啊！文丽还在不依不饶，说:嫌我没计划，你计划个我看看。佟志说:行啊，以后我管钱，我每天给你一份财务报表。文丽把手里那点钱往桌上一拍，说:成，你管吧，这月就这么多钱，怎么过吧！佟志把钱拿在手上掂量着，又把钱一扔说:你把钱花完了让我收拾烂摊子啊。这个月就这么着了，下个月我再接手。文丽说:那不行，要不你就全管，要不就别管。佟志看看文丽，把钱全塞回文丽的兜里说:得得得，财迷，你管就你管，你说怎么办吧。文丽说:以后再说！佟志叹了口气……文丽在筒子楼水房里洗东西，旁边两个妇女也在洗，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庄嫂进来，一脸喜气，烫着和文丽一样的头，身上居然也是一身和文丽一模一样的布拉吉，连面料都是一样?，紧紧绷在身上。文丽一看，立刻沉下脸。庄嫂却像没事儿人似的，把盆往水槽上一，大着嗓门和两个女人聊上了。一个女人说:庄嫂今天可够漂亮的，这发型这布拉吉真漂亮，是照着文老师的样子做的吧，远看还以为是文老师呢。庄嫂美滋滋的。文丽气得咬牙切齿，想走，可没洗完，打开水龙头，不理会。另一个女人说:庄嫂，这几天看你忙进忙出的，忙什么呢？庄嫂说:上班呀！文丽一愣，看庄嫂一眼。两个女人都问:庄嫂找着工作啦？庄嫂说:其实想找工作挺容易的，老些单位要我啦，我不得挑个离家近，工资差不离点儿的嘛。这个单位啊还不错，工资福利待遇啥的都挺好，离家还近。我这都去了半个礼拜了，单位领导啥的对我都挺满意，我也知足了。那啥，文老师，我还想……文丽不回答，端着没洗完的衣服走出了水房。庄嫂得意地回头冲着俩女人又说:我一个月工资也不老少呢，不比小学老师差多少。两个女人又问:是啊！到底啥工作啊？庄嫂说:食堂管理员啊！两个女人惊呼: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干的，肥差啊！这话文丽听见了，更生气了，进了屋就翻箱倒柜找衣服，找着了，一屁股坐下，开始狠狠弄自己的头发。第四章(7)佟志在床上抬起头问:又干吗？瞎折腾啥？文丽说:土包子学我，我烫什么发型，她学什么发型，你说她那水桶腰，也一身布拉吉，也不怕人笑话。我告诉你啊，你赶紧的，要房子去！和这种小市民真是一天也住不下去了。佟志说:庄嫂对你够好的了，你生孩子坐月子没少麻烦人家，这么点小事就这态度，有点阶级感情成不成？文丽说:你就光看着她对我好，我对她怎么样啊，我这几年我多巴结她呀，我诚心诚意跟她谈心。咱家那点破事儿，我妈我姐都没说都告她，她翻过脸就当小道消息满世界散布。我每次换件新衣服都眼红，说个没完，烫个头你看她不得了，成大新闻了，昨天我一上班我们同事都说你新烫了头，一问又是她散布的，你说这人怎么这么招人讨厌啊！佟志笑了，说:你也是，她不就是嫉妒你嘛，女人不都这样，你们单位那些女教师就没跟你比的？文丽说:她跟我比，凭什么呀！佟志不高兴了，说:你说她凭什么？她是我哥们儿的老婆，是贫下中农，是基本群众，我看你是三天不饿肚子就忘本了！文丽说:跟你的贫下中农过日子去吧，找我干吗！佟志瞪着文丽，台灯从侧面照着文丽只穿裙子的侧影，身体轮廓显露无遗，佟志瞪着不由心猿意马。文丽意识到丈夫眼神不对，低头一瞧，气更是不打一处来，将手中裙子砸向佟志。佟志哎哟了一声。文丽赶紧上前，问:怎么啦？佟志一把拉过文丽，压到身下，悄声说:弄疼我啦！文丽挣扎着说:不觉得高淑贞同志家里老有肉吃，身体又丰满，找她去啊！佟志把嘴伸到文丽耳边，低声说:我掐死你你再乱说！文丽说:谁叫你老夸她！她当食堂管理员，肯定贪污，把食堂的肉拿自己家吃！佟志说:这话可不能乱讲啊！嘴上把点门成不成！文丽说:我就是想不通。你说他们俩，童养媳，包办婚姻，那高淑贞整个一封建社会受害者，那大庄就是一个陈世美，这种婚姻根本没有爱情，绝对是不道德的，根本无法维持的！你看她刚来那几年，就没看见过她鼻窟窿眼儿长啥样，永远低头哈腰，我和梅梅都打赌，赌他们一年两年准得分手，可她怎么就……还生了儿子！瞧那大庄成天红光满面肥头大耳的。佟志接着说:家里窗明几净，锅里老有肉吃！文丽用手用力掐佟志，说:叫你老想吃肉！佟志压低嗓子，说:现在更想吃你！文丽边推边笑，说:跟你说真的啊，你说那么不幸的婚姻怎么搞得这庄大妈还高高在上，见天价长行势，我真是想不通！你说这婚姻跟爱情是不是没什么关系？佟志说:饶了我吧，我现在就想吃肉，不给我肉吃，我连吃你也没劲儿了。文丽说:去！一脑袋头油！找她去！去！下班了，佟志走在路上，又拿出老家的信看。大庄追上来，看佟志一脸愁容就问:家里来信了？佟志说:我是盼我妈来信，又怕我妈来信。唉！老二病了，我爸身体也不好，要钱了。大庄一听钱的事儿，闭嘴了，走几步，回头看佟志仍拿着信发呆，就说:别急，我帮你想想办法。佟志问:你能有啥办法，我自己想吧。佟志回了家，到了晚上上了床，大瞪两眼睡不着觉。文丽本来睡了，突然惊醒了，问:怎么还不睡？佟志说:你睡你的！文丽说:你一不打呼噜，我就睡不着。你妈的来信我看了。佟志说:唉，这可是我的私人信件啊。文丽说:少跟我来这个，你的就是我的，什么私人信件！佟志不满地说:你说你跟那农村老娘们儿有啥区别！说完翻个身，背冲着文丽。文丽推推佟志，说:别装了，老二生病等着用钱呢，想想辙吧！佟志翻过身，说:想什么辙，你这种不会过日子的女人。唉，借钱吧！文丽说:明天，我去借。佟志说:还是我去吧！文丽叹气说:你脸皮那么薄，跟谁借啊。佟志说:老二……文丽说:老二老二的，不能起个正经名字啊？佟志说:奶奶起了，怕你多心，没敢告诉你。文丽忽地支起半个身子，问:那叫什么？快说，老二叫什么？佟志说:叫南方。老太太能起啥稀罕名字，我跟她说你喜欢洋名，什么波娃、丽莎、安娜的，我妈坚决反对。要不先这么叫着，上学后再说吧。文丽仰面躺下，说:南方就南方吧，也亏她奶奶带她，就顺着老太太的意思吧。要不，把老二接回来吧。佟志说:行啊，我没意见。国庆节我请假就去接吧。文丽想一想又说:要不再等一段时间，等燕妮再大点，上学了再说。佟志说:你就直说你不想接得了，别假惺惺的。文丽为难地说:我这不矛盾着嘛。明天，我找我大姐二姐去。文丽说完翻个身，睡了。佟志却睡不着，瞪大眼睛瞪着天花板……天亮了，文丽在摆饭，门半开着，只听走廊那头大庄家外面炉灶上传来劈里啪啦炒菜声。邻居蔡大姐的声音:哟，淑贞又做什么好吃的哪，咱这一楼道就你家见天香喷喷的，勾得人馋虫直往外爬。庄嫂得意的声音成心高得让文丽听见:也没啥好吃的，就是亲戚送了点猪肘子，还有点黄花鱼啥的。蔡大姐，等我做好了，给你带点去尝尝。蔡大姐说:那怎么好意思！文丽生气地去关门，佟志正好进门，两人脸对脸，佟志问:又怎么了？文丽没好气地说:关上门，吃饭！餐桌上摆着一盘黄瓜，一盘拌豆腐，两碗米饭。佟志看着头疼，说:老吃这个受得了吗？文丽安慰说:这个月吃紧点，下个月咱放开吃，咱吃西餐。一个猪肘子有什么了不起，黄花鱼有什么了不起，咱吃鱼子酱，吃大马哈鱼，没听人说大马哈鱼最有营养？第四章(8)佟志说:得得得，我也没说不吃，这不叶绿素、维生素，那和尚不都吃这个，长寿，他们想吃还没这个福气呢，是吧。文丽把豆腐放佟志碗里，说:再忍几天，啊，再有两天，咱就能打翻身仗了。佟志点着头，吃下那块豆腐……到了晚上，文丽伏身在桌前，认真算账。桌上堆着一堆五花八门的纸票硬币，包括钱、粮票工业券等等。文丽将其分类，摆得一堆一堆，自己拿个小本做记录，嘴里念念有词，边写边念:早餐油条两根三分钱;豆浆一碗一分钱，午餐土豆丝炒饼，晚餐？唉，晚上吃什么了？佟志一直靠在床头看书，本来看着文丽在那算账就好笑，一听这话更是笑喷了，说:我说你老年痴呆了，刚吃过的饭就忘了。文丽拍着脑门儿说:我记昨天的账，昨天晚上吃什么来着，死活记不起来。佟志说:炸酱面，贼难吃，我没吃。文丽说:噢，没吃可钱是花了！佟志冷嘲热讽道:你记吧，我就不信你能坚持一个礼拜。文丽说:那你给我记着，我要坚持一个礼拜，你给我什么？佟志暧昧地一笑，说:你想要什么？文丽瞪了佟志一眼。佟志出去上厕所，看见大庄正在抽烟，就伸手要烟。大庄抓把烟叶子递过去，说:自己卷吧。佟志说:唉，小气啊！大庄没好气地说:这月烟钱超支了，只能抽这个了。佟志笨手笨脚卷着，说:这能抽吗？大庄说:你以为你之前在我家抽的都是啥呀，全这个！佟志一听赶紧把烟叶子凑到鼻子前，瞪大眼睛，还没说话，大庄赶紧说:有抽的就行了吧，讲究啥呀，你钱筹得咋样了？佟志一听钱就蔫了，说:你说我跟谁借去？要不，跟你老婆说说。大庄说:你去说吧。佟志说:我真去了？大庄龇牙笑着说:去呀。佟志为难地说:你帮我说说吧！大庄说:我可不敢，我老婆要她钱不如要她命。不，要命都不能要她钱。不过你去说说也没准，我老婆对你印象贼好，老说你娶错了老婆！佟志抬手给大庄一脖拐！正巧被厕所里钻出一个小青工看见，佟志瞪大眼睛说:庄师傅开玩笑哪，你别出去瞎传！小青工缩着脖子笑着往外跑了。大庄直乐，说:我说真的，你去跟我媳妇求求情呗！佟志说:放屁！就这我老婆还一天到晚生事儿呢，要知道跟你媳妇借钱，还不得连我和你媳妇一起捅了？大庄说:那可就热闹了！又有青工进来。佟志一跺脚，掉头走了……佟志没有地方借钱。文丽也在借钱，是向文慧借的，只借了几块钱。而且还受了文慧的气。但是，老二南方的危机总算过去了。而佟志呢，正打算从文丽手里收财政大权，因为两个人都开工资了，钱都被文丽锁抽屉里了。正没招呢，机会就来了。佟志这天晚上坐在桌前看报，一会儿一抬头，门口处老没动静。他在等文丽回家。佟志正等得着急的时候，只见文丽手拎着挎包，头发搭拉着，举止机械，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走进了家门。佟志愣住，赶紧上前问出了什么事？文丽茫然地走到床前，头朝下，一头扎到床上，“哇”的一声开始哭。这下哭得昏天黑地。吓得佟志赶紧搂起文丽，一连声问:出什么事了？你倒说话呀，啊，你急死我啊！文丽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钱包丢啦！佟志赶紧说:哎呀！多大点事儿，丢了就丢了吧，破财免灾啊，别哭啦，让人听着以为怎么着了。啊，听话，别哭了。文丽的哭声小了一点。佟志不由问:丢了多少啊？文丽“哇”的一声又哭了，说:全丢了。佟志只好又哄，说:该丢该丢，丢得好，丢得对，再丢一次也不要紧。文丽擦把泪推佟志，说:都怪你，要不是给你过生日买东西，也不会丢。佟志说:怎么什么事都怪我啊！文丽又要哭。佟志赶紧说:好好好，怪我怪我，我罪该万死。等文丽平静了，佟志才说:今后这财政大权还是收归主人吧。文丽翻身瞪着佟志问:什么？为什么？佟志说:激动啥？就你这严重失职，不该撤职查办吗？文丽想一想，突然嘿嘿笑了，说:行啊，我看行，我看你管账能管出什么花花来。佟志开始管账了，一本正经坐在桌前，桌上放着文丽和自己的工资袋，佟志把两个袋里的钱都拿出来，放一起，装进一个信封，放进抽屉，锁上。文丽坐在床上看着，一个劲笑，说:瞧你小气劲，谁会偷你呀，家里还上锁。佟志理直气壮，说:跟你学的呀，像你这种没有自控能力的人，是不得不防的。文丽慢悠悠地说:好好，那钥匙放好啊，别找不着时砸锁，还得买新的。这样过了十几天，佟志这一天拿本书回来，躺在床上看。文丽问:南方下个月的钱该寄了吧？佟志看着书，头也不抬，说:去抽屉拿吧。这一阵子，那抽屉根本不锁了，佟志嫌麻烦。文丽走到桌前，翻出账本问:你这几天做账了吗？佟志说:不用做，我心里有数。文丽撇了撇嘴说:吹吧你。文丽打开抽屉，拿出信封，倒了倒，只倒出了一块钱。文丽拿着这一块钱，回头问:钱呢？佟志这次抬了头，说:你成心啊。文丽挥动那一块钱，说:这才过了半个月啊，财政部长同志，家里只剩一块钱了，下半个月怎么办吧？佟志傻了，说:不可能！佟志跳起，翻遍抽屉，又翻账本，账本空空如也，佟志抬头瞪着文丽。文丽慢慢关上抽屉，慢条斯理地说:下个月开始，还是我管账吧，男人管账那就是世界末日。佟志想说话，但张不开口，只好瞪眼。但佟志聪明，说:这么着吧，咱们轮流执政，你一月我一月，看谁能把日子过好了。文丽想了一会儿，说:成。如果有人到时候揭不开锅了，那大权可就收归国有了啊。佟志问:你是国啊？文丽说:我是天！佟志一下把文丽弄到床上，一个翻身压过去，说:你翻天了你！第五章(1)筒子楼佟家的生活在平谈又不平静中过着，到了公元1964年的冬天，两个人为谁去医院做结扎的事开始了闹心。文丽准备做晚饭。成为家庭主妇多年了，文丽做饭还是手忙脚乱的。佟志推门进来，文丽头也不回地说:水开半天了，赶紧灌了去。佟志把手中的东西往桌上一扔，说:开了半天了你怎么不灌上？我要不回来你就这么开着？文丽说:叫你灌上你就灌上，废什么话，没看我忙得脚打后脑勺的。文丽每说句话就要清清嗓子，还要用手一下脖子。佟志拎着暖瓶往外走，门开一半，听着文丽清嗓子声，回头说:你去医院看嗓子了吗？有病赶紧看啊，一天咳咳咳的，咳得人担心死了。文丽却说:我就咳着烦死你！文丽看佟志出门了，又说:我去医院看了，大夫说是慢性咽炎，是职业病。佟志却掉头回来了，说:是咽炎啊，我还以为又那什么了呢。文丽问:那什么是什么？一天到晚一惊一乍的，你告诉我啊！佟志说:也没什么。文丽说:你别认为我猜不到你想说什么，你赶紧做了去！你还装傻！咱俩早就说好了的，我这次要是真有了，我可不生了。所以你赶紧做了去。佟志不乐意了，皱着眉头说:怎么成了我做了？文丽急了:人家可都是男的做。你答应过我的，别说话不算数！佟志耍赖皮说:那种事天经地意压根儿就该女的做，你说这生儿育女就是女人的天分，你不乐意生那你就得付出代价吧！文丽把手中的菜盆狠狠一，说:原形毕露了吧！满脑子封建思想！不跟你废话！就你去做！佟志想发火，但一转念，还是以柔克刚好，便又赔笑脸:老婆，这男人真不能做啊。我去做了，那过……那个生活要是不行了可咋办啊。我告诉你，我真去过医院，我听好几个男人说过，男人一做了那事，就像太监了。文丽觉得佟志如果真因为做了结扎像太监了也是她的损失，就低头边择葱边想。等佟志倒了水回来，文丽想得差不多了，问:你做了真会像太监？佟志了解文丽，故意说:那也没准儿，要不，我就试试？文丽叹气说:那东西能试吗？一下成太监了不就回不来了。佟志说:那怎么办？你下的死命令，就是跳油锅我也得去啊！我下午就去做了。文丽忙劝阻:别！我再想想。现在你赶紧看书去。一个男人一天到晚洗菜做饭也让那位庄大妈笑话。佟志得意了，回屋去看书。可是文丽的声音又传来:坐椅子上看！不洗就别往床上躺。我告诉你啊，这回工程师考核你要考不下来，你就上医院结扎去，你就是太监的命了！文丽正炒着菜，两个女人进了楼道，和文丽打招呼。文丽答应着，不时清着嗓子。一个女人问:文老师嗓子怎么了？文丽说:堵得慌。另一个女人说:泡点胖大海麦冬什么的，当老师的就是费嗓子。正说着，就听走廊上庄嫂嘹亮的嗓门传来:狗子，赶紧把脏衣服换下来。自己洗，洗不干净看我怎么收拾你！文丽一听庄嫂的声音就沉下了脸，不说话了。一个女人说:这淑贞嗓门是越来越亮了。另一个女人说:也是，大庄三代单传，淑贞头胎生个大儿子，可是他们老庄家的大功臣，现在又有了工作。你看她刚来那会儿见了大庄跟老鼠见猫，现在倒过来了。文丽生气地清着嗓子。两个女人互相看一眼，都笑了。一个女人说:唉，你们知道吗？她说她是食堂管理员不是？文丽扭过头看着这个女人。这个女人便得意地卖弄，又说:我有个亲戚就在那家单位的食堂，我跟他打听了，说了半天他都不知道有这么个人。后来一问才知道，什么食堂管理员啊，就是人家管理员手下买菜的，就咱们厂也有，见天大清早蹬个三轮到菜市场买米买菜，干的全是力气活。另一个女人说:是啊，我说嘛，她大字不识几个，怎么可能当管理员呢。这人虚荣心可真够强的，连街坊邻居也这样，太不实诚了。文丽心情见好，说:也难为她了，一农村的女文盲能找到份工作也不易了。两个女人随声附和:是啊，都不容易。三个女人一时无话了，庄嫂拎着一篮子土豆、胡萝卜之类的从家里出来，一见文丽赶紧掉头，冲着另外两个女人笑。文丽现在心情不错，庄嫂来了也不躲，慢慢地干着手里的活。一个女人打着招呼:淑贞又做好吃的哪？庄嫂抖搂抖搂手中的菜篮，说:我们食堂地窑里存的，胡萝卜一点也不糠，一家拿点去。庄嫂说着把菜篮里的东西往两个女人菜篮里放。两个女人假模假式赶紧推托，推不掉便欣然接受。然后齐赞庄嫂，说庄嫂跟咱城里人没区别，说庄嫂利索能干，说庄嫂特像学校的教导主任。庄嫂乐得合不拢嘴，忙说:那是，我们单位老些人都以为我是北京人哪。就一条不好，不能说话，一张嘴就是苞米子味儿！文丽心情开始恶劣了，又啊啊清嗓子。庄嫂听文丽清嗓子，不高兴了，回过头瞪文丽。文丽正着脖子，见庄嫂瞪自己，立刻回瞪过去。旁边的一个女人赶紧说:文老师，我那有胖大海和麦冬，回头给你拿点去，这天凉可得保护嗓子。文丽表示不要，就回家了。文丽这一生气，嗓子更难受了，放下东西赶紧找水喝，杯子是空的，文丽生气地一杯子，问:我的水呢？佟志正看书，也没抬头，说了一句:我给喝了。文丽气冲冲地说:你有杯子不用，用我的干吗！佟志说:方便，我顺手就喝了。什么事儿找烦？文丽想吵架，但看佟志看书认真，就说:没事儿！可是，楼道里飘来油烟味儿，文丽突然呕了一声。佟志吓一跳，赶紧回身，只见文丽呕得上气不接下气，他冲上前，说:看来赶紧上医务室吧。文丽不想去，但实在难受还是自己去了。林医生给文丽把脉听诊，告诉文丽她怀孕了，而且四五个月了。在工厂篮球场上，那时是阳光比较好的冬日的下午。几个人在打篮球，大庄拦着佟志问:听说你老婆真又有了？佟志一下一下砸球，说:我操！又你老婆嚼舌头吧，不可能的！第五章(2)大庄问:咋不可能？你又没结扎。佟志说:原来你结扎了？难怪你老婆就生了一个。大庄不屑地说:我？我能扎？我操！佟志由此想起文丽叫他结扎的事就烦了，又一想如果文丽真怀孕了就更烦了，丢了篮球，拎起上衣就走。大庄拿起球跟上前，看佟志脸色不对，问:家里又揭不开锅了？佟志说:真不能再要了，俩孩子我就这个月花下个月的钱，再来一个，我怎么活啊？大庄说:哪有的事儿啊，生一个和生十个不都是养，我老婆要能生个十个八个的，我是巴不得养他一个连。你说我老婆，嘿，生完儿子这肚皮咋没动静了呢，我天天这骂呀！哥们儿你还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佟志听着烦，和大庄沉默着走路。工厂篮球场边上的小路上，梅梅挽着文丽在路上走。文丽嗓子又堵得慌，一个劲儿脖子。梅梅端详着文丽说:也像也不像。文丽说:你懂什么！说着开始干呕。梅梅挺急，左右看着，说:我看啊，你要真有了，赶紧做了还来得及，你磨蹭个什么劲儿啊！梅梅说着左右张望，一眼看见佟志和大庄，赶紧招手喊:姐夫姐夫！佟志三步并两步奔过来，赶紧问:你去医院了？医院怎么说的？文丽不想当着大庄的面说，只说没事！佟志不信地问:什么也没说？总得有个说法吧，什么也不说叫什么医生啊！我找他去！梅梅笑嘻嘻地，一边搀着文丽，一边拿眼睛瞟着大庄。大庄拉开距离，左右旁顾。文丽烦了，说:回家吧，烦死了！说完掉头就走，佟志只得跟上。文丽走了几步，回头找梅梅，只见梅梅和大庄一前一后走向无人处。文丽张嘴想喊，但没喊出声，却问佟志:他们这样多长时间了？佟志不明白似的:哪样啊？文丽说:你就瞒吧，你瞒得了我，你瞒得了高淑贞？我发现你现在越来越坏了，你怎么老帮姓庄的说话。你是不是觉得他这样挺对、挺光荣、挺有面子的？我告诉你，你得好好检查思想深处，我看你有问题！佟志说:我看你还真行，还有这个精神头。什么乌七八糟事儿你都能往我身上扯！知道吗，文丽同志，管好你两个女儿就不错了！文丽刚想说什么弯腰又是一阵干咳。她站住了，脸色苍白，说:这次完了。林医生说我还不信，但这感觉我太熟悉了，我三辈子也忘不了，我又有了。文丽身体软了。佟志赶紧扶住了。回了家，两人吃了晚饭，躺在床上开始架。文丽连打带踹:跟你说注意注意你成心吧你，非把我弄成大母猪你才舒服是不是？啊？你说你到底安的什么心！佟志左躲不是右躲不是，一把抱起被子，说:再闹我可出去睡了啊！文丽一把抢过被子，说:出去出去看着你就烦！佟志光着腿真要走，文丽忽地坐起来哭着说:我告诉你啊，这次我绝对不能要了，我不想挺着大肚子了，我不想要儿子了。佟志心软了，搂住文丽，哄着说:明天，我陪你去，就做了他，有什么呀！文丽呜咽着说:你说得这么轻巧，上手术台的又不是你！佟志说:我去扎了，成吧？一听这话，文丽不呜咽了，说:你可不能再变卦啊！佟志说:我保证。可是，文丽第二天请假去了趟医院，听妇产医生说得引产，还得刮宫，就吓回来了。下班后，回家躺在床上，闹了一晚上，翻来覆去地想了半夜，就是睡不着，又捅着佟志问:怎么办啊？做不做啊？啊，你说啊！佟志已经困得不行了，强撑着说:做吧，我陪你去！文丽说:你陪什么陪，你能陪我挨刀啊，我听说做引产比生孩子还遭罪，大夫说要是弄不干净还得再刮一次。我的妈呀，我活不活啊！我恨死你了我！佟志说:我也恨死我了，你要是不怕当寡妇，不怕孩子没爹，我立马死了去！文丽沉默片刻，不知道佟志已经睡着了，突然说:做，必须做！文丽又一次去了医院，又一次从医院吓得跑出来。她在工厂附近小湖里走着，仰面朝天躺在冰面上，摸摸肚子，突然放声哭嚎:你个小坏蛋，你怎么就不出来呀，你给我出来呀……秋天到了，文丽终于生产了，又生了个女孩。佟志听到生了女孩，腿一软，就坐下彻底没劲了。佟志去给三女儿办户口，他填表时递过出生证明。派出所民警看一眼，随口说:真可惜啊，要是你早来一天，就能多领一个月粮票什么的了。佟志愣一下，问:什么意思你这是？民警说:你看啊，这粮票、油票、副食票、豆腐票、麻酱票、工业券，不老少呢，就差一天。佟志眼直了，拿着笔写不下去了。民警看着佟志，问:佟工，你想什么呢？佟志看着民警，突然说:小赵，我这辈子没求过人没撒过谎。民警通情达理地说:佟工，别这么正式，想说什么就说吧。佟志写下出生日期，递给民警，问:我这么写，成不成？民警抬头看佟志一眼，淡然一笑，说:成啊！大家都一样，我有孩子，我理解！佟志点点头，一脸茫然。民警要盖章，但名字一栏没填，就问:孩子叫什么？佟志茫然说:叫多余，小余，多多余吧！民警愣一下，问:到底叫什么？佟志停了一下，说:就叫多多吧！民警念着:佟多多……文丽仍躺在床上。多多已经在小床上睡着了。佟志推开门，沉着脸进了屋。文丽说:这么快就办完了？佟志走到床边，把户口簿交给文丽。文丽翻开户口簿，发现里面有一沓粮票之类的票据。文丽奇怪地问:怎么刚出生就有粮票啊？户口改革了？第五章(3)佟志一屁股坐下，说:我撒谎了，孩子生日提前一天。文丽数着粮票，放下，看一眼小床上的孩子，自言自语地说:这孩子不能送人了，一个月的粮票呢。文丽看佟志无言地坐下，文丽靠上墙坐好，看着天花板，又说，你也学会撒谎了，真可怕呀！佟志本来就难受，听了文丽的话，忽地挺直身子，怒吼一声:以后，谁再要孩子谁是王八蛋！多多被惊醒了，“哇”的一声，哭了。佟志被文丽催着要他结扎，这一阵心里烦，见大庄在车间里修机器，就凑过来，扒拉开围着的几个小青工，想叫大庄支一招。大庄却往外走。佟志就跟着大庄。大庄回头说:干啥呀？走哪儿跟哪儿，我又不是大姑娘。佟志冲上去给了大庄一拳，声音压低，问:你那什么，怎么解决问题的？大庄说:我操！该怎么解决就怎么解决，你什么意思啊！佟志说:你声音小点儿！我是问你，怎么才能不生小孩？大庄停下，看着佟志，笑了，说:不跟你说了吗，我老婆做了结扎了，还挺管用，几年了都没事儿。佟志不说话了。大庄又说:噢，我忘了，你老婆是女神，搁那供着看新鲜的，不食人间烟火，不搞男人不生孩子，所以不用结扎。佟志叹口气。大庄嘿嘿笑，说:我就知道结扎这事落你身上了，你得说服教育你老婆呀。要不，只有你去结扎了！佟志不说话，点点头。大庄吃惊地说:你还真打算做啊？你老婆可真够毒的。我告诉你，这事儿可做不得，你看没看见农村骟驴骟猪的，骟完了那就是骡子，知道啥叫骡子？阉人！知道啥叫阉人？太监！知道啥叫太监？骡子！兄弟我告诉你，这男人就靠这口精气活着，你可千万千万不能做啊。佟志叹气说:说得那么血糊啦啦的，你又没做过。大庄说:我是没做过，那我家驴啊猪啥的做过呀！我想起来了，咱厂里总工，郑总家那只波斯猫结扎了。结扎之前那猫闹春闹得邪乎，半夜三更叫得人得慌，十里外都能听见。现在好啦，跟个大闺女似的，温顺着哪，郑总那混血老婆成天价抱着，像抱闺女。大庄说着像抚弄猫一样抚摸一下佟志后脖子，佟志打了一激灵……佟志下了班，一进家门就脱掉裤子钻上床。文丽推着婴儿车跟着进屋，看着佟志直奇怪。佟志死死抓着被子，说:我没去医院，我不能去医院。文丽冷冷地说:好啊，那问题也简单，你以后别上我床啊，你下来！佟志说:我不下来，我就睡这床上。文丽上前掀被子。佟志死活拽着被子不松手。文丽说:好，你睡这床，我出去找地儿去。文丽说着就往外走。佟志赶紧欠身拽着文丽，一把拽床上，搂着文丽说:老婆，老婆，我求你，我不能做我真不能。做完了，我就不是男人了，你说俩女人躺一床上像什么话嘛。文丽说:胡说八道，要真那样，医院干吗还有这个项目啊，迷信你！佟志说:你不信是不是？我调查过，我们厂的秃头老董，有印象吧？你说他是不是越来越像老娘儿们了？文丽说:他？他一直那样啊！佟志说:谁说的，从前他有头发还有胡子，现在，你看他光下巴谢顶，说话声音都变了。文丽问:怎么知道他因为那个就变的？佟志压低声音说:他老婆说的，说他做了以后，老董再没有夫妻生活了。文丽说:胡说你！他老婆能跟你说这个？你和他老婆什么关系？佟志说:哎，我听我师傅说的。文丽用手杵佟志的头，说:你师傅就不教好的，上梁不正下梁歪！佟志说:我不做了啊？文丽说:不做怎么办？啊？已经仨千金了，你还真想要四吨啊！佟志说:注意点儿不就得了？文丽说:怎么注意？你有这么好的记性吗？佟志说:你监督嘛，再说这也不是我一个人的事儿，有时候你也挺主动啊！文丽正要动手，多多突然哭了。文丽去哄多多。佟志松了口气，他知道他躲过去，不用做结扎了……筒子楼水房里，文丽和两个女人在议论分房的事儿。一个女人说:听说是按户口分房子，你们家和大庄家人口一样，房子肯定分的一样。文丽说:我们怎么能和他们家一样呢？我仨闺女，她就一个儿子。另一个女人说:你不知道啊，庄嫂把她公公婆婆的户口都弄过来了，正好五口人儿。庄嫂走到门口，听到水房里的话，停住了。文丽说:她可真行啊，那她也没法儿跟我们家比。一个女人说:是啊，佟子刚提了工程师，算技术干部，听说对技术人员另有照顾。另一个女人说:我也听说了，我们家是没办法跟你们家比啊。文丽说:人比人气死人，我就从来不跟别人比。一个女人说:那是，你也不用比啊。听了几个人议论，庄嫂气哼哼进来，成心站在文丽的身边，把水桶往水槽里重重地一，溅起的水花儿落到文丽的盆里。文丽火了，抬起头瞪着庄嫂。庄嫂装看不见，扭头跟两个女人大声打招呼，说:我今天去房管科看文件了，文件上说严格规定按户口分房，技术人员和工人平等对待，我们家至少得分两间房！文丽冷笑一声，端起锅就往外走。庄嫂站直腰，她身子宽，挡了一半路，文丽端着锅，也不看庄嫂，就那么呆着。两人僵了片刻，一个女人上前拽庄嫂，庄嫂让开一点。文丽走出去了。庄嫂一肚子恶气，声音尖厉地说:神气什么呀！比别人多什么了！我可不怕，我又不欠她什么！文丽气呼呼一脚踹开自家房门，说:我告诉你啊，房子钥匙到手，赶紧搬啊，一天也不能耽搁了。成天跟这些小市民搀和一起，连我闺女将来也都得变成大妈了。佟志一听这话皱着眉头往外走。文丽说:一说你那庄家宝贝就不高兴……上班了，大庄推开车间技术室的门进来。几名技术人员在忙碌。大庄问:佟子呢？一人说:总工找他谈图纸去了。大庄“哦”了一声往外走，一回身差点撞着一个人，大庄赶紧抬头，见是文丽，打招呼说:哟，文老师啊，找佟子吗？他不在，总工那儿谈图纸呢，知道啥叫谈图纸不？就是那个图纸啊！第五章(4)文丽说:有什么不知道的，佟子在家天天看图纸，不就谈点儿意见吗，跟我们看作文一样。大庄拍马屁说:文老师真有智慧，真有学问，真是老师，真……文丽笑了，说:大庄，你怎么了？中午吃什么了？跟抹了蜜似的，这叫一个腻！大庄嘿嘿笑着，说:这咋叫腻，我对你的敬意才表达了万分之一啊！文丽说:你行了，再说下去，我都要被你说成老佛爷了。大庄说:你在你们家可不就是老佛爷吗？文丽愣了，盯住大庄问:佟子这么说的？我就知道这小子背后肯定不说我好话。大庄吓得一个激灵，忙说:你这可冤枉人啊！佟子见我一句话得夸你三句半，啊，不对不对，十句话，三句话！你看你都把我吓糊涂了。这佟子对你那是二百二啊，还有什么不周到的，他对他妈都没对你亲。文丽说:得了吧，他妈来那会儿，你也不是没看到。大庄说:我可看得真真的，那要不是为了讨好你，能那么急着把老太太送走吗？这句话文丽又不爱听了，转过脸瞪住大庄。大庄赶紧给自己一个耳光，说:你看我真是太尊重有文化有教养又漂亮气质又好的女同志了。我一见你咋就不会说人话了呢！算了，我这是言多必失，我啥话也不说了，反正佟志对你那是没说的。我老婆嫉妒死了。文丽脸色放松一点，说:我就是来问他给奶奶回信没有，我们学校正好有同事去重庆出差，我想让他帮我捎点东西，佟志钱要没寄就一块儿捎过去。大庄一个劲点头，说:是是是，邮费是钱，省点儿是点儿！文丽说:那我走了，见到佟子跟他说一声。大庄点头说:没问题，我现在就去找他。文丽笑笑走了。大庄直抹汗。一旁青工看着笑，大庄给了他一巴掌。青工说:庄师傅，你见了文老师咋就跟见丈母娘一样，脑门子直冒冷汗，你怕她呀？大庄踢一脚，说:去！胡说八道！正说着，就见佟志捏着封信，垂头丧气走来。大庄不和青工闹了，看着佟志。佟志进来就坐下了，一脸郁闷。大庄挥挥手，喊:工休时间，都出去运动。去去去。那些人都出去了。大庄关上门，看着佟志。佟志把信放到桌上。大庄拿过信，瞧两眼放下，说:你老婆刚才来找你，说有同事去重庆，让你把钱捎过去。佟志一脸苦状，说:哪儿来的钱？大庄问:这才半个月啊，又没钱了？佟志满脸愁容说:这生个孩子花销有多大啊，燕妮又大了，老嚷嚷要穿新衣服花裙子、红皮鞋。南方那边也要上幼儿园。这还有个多多！我这男人怎么当的呀！唉！大庄说:知识分子就是意志薄弱，谁家容易啊？你们家就是不会过日子！瞧我们家那小子，不穿新衣照样精神。佟志叫苦说:我们已经减了所有个人爱好了，成天坐家里数钱，怎么数也不够花的。大庄看着佟志可怜，说:别这样啊，我一看你这样我饭都吃不下去。你真需要钱？佟志说:废话！大庄抬头往外看看，压低声音说:你可不能跟任何人——包括你老婆都不能说从我这儿拿钱啊。佟志问:啊，你偷的！大庄给了佟志一拳，说:说你是个雏还真是雏，你就没点儿压箱底的钱？佟志问:什么压箱底的钱？大庄说:就那女人说的私房钱，你老婆不知道的。佟志说:我操，我工资袋上写得明明白白的，我一分钱怎么花的我老婆都知道得一清二楚，我上哪儿有私房钱啊！大庄说:笨吧你就，那就没有别的情况？猪脑子！佟志看着大庄说:你不说你是你们家太上皇吗？你们家的钱不就是你的钱吗，干吗弄什么私房钱？大庄说:那能一样吗？我的傻兄弟怎么教也教不会啊。你说，我有时候啊，抽个烟，请个大姑娘跳舞喝茶逛个公园啥的。这钱我能跟老婆要吗？我要她也不给呀，我自己手里有钱，我他妈想干吗干吗，那多好！佟志摇摇头说:你这思想成问题啊！这两口子过日子，就是一家人，你藏藏掖掖的，你这不是骗老婆吗？你老婆知道了不伤心啊？大庄恨铁不成钢地骂:我操，什么叫私房啊，老弟，就是不能让她知道啊！佟志说:我他妈还真想不?这理，我操！你这偷偷摸摸，是一家人吗？大庄说:你还是嫩啊兄弟，有一天你就知道男人手里没个活钱，是啥滋味儿了。大庄说着从口袋里掏出钱，塞到佟志手里，说:打死你也不能说从我这儿拿的啊！佟志拿着钱还愣着。大庄给了佟志一拳，说:是真钱！大庄和佟志一前一后从技术室出来，却见一个熟悉女人的身影晃过。大庄一愣说:我不是眼花吧，那是我老婆吗？我操，我老婆到这儿干吗？佟志开玩笑:捉奸吧？大庄说:去去，不会是发现我的小金库了吧，那可就麻烦大了。佟志不解地问:我说你还真是要钱不要脸啊，你女人的事儿你不怕老婆逮着，这点钱倒怕成这样？大庄说:唉！你懂啥，没钱还找啥女人啊。大庄和佟志分开，进了车间四下转悠。一个青工问:庄师傅，这满地找啥呢？大庄瞪着青工问:刚才看见那谁没？青工问:看见谁呀？大庄不好意思说出口，就见青工朝大庄身后打招呼:嫂子！大庄一回身愣住。庄嫂一脸平静地走过来。大庄一紧张，赶紧过去，直着身子挡住庄嫂去路，声音低低地喝道:你来这儿干吗？庄嫂推开大庄，一脸淡然，说:你说干什么，公事呗，我们单位和你们厂联合买粮，你们厂出车出人。大庄一点也不敢放松，又问:找车队你到车间来干什么？庄嫂说:找人啊！她说着回身盯住大庄问，你是不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怕我看见啊？大庄一挺胸脯说:说什么屁话，我就是要提醒你，上班时间别婆婆妈妈的，我没工夫扯那些。大庄说着往外走。庄嫂盯着大庄的背不动。大庄走得甭提多别扭，走几步，又回过身，走到老婆身边问:你这么看我干啥呀？第五章(5)庄嫂说:我看你了吗？我看门口那儿，我们单位车在那儿，我们头正等着我呢。说着抬腿往外走。大庄不知道老婆葫芦到底卖什么药，紧走几步跟上前，喊:唉唉！当两天买菜的还长行势了啊，敢对老子这态度！庄嫂回身看着大庄说:我告诉你大庄，你老婆现在可是有工作拿工资的工人阶级，你要再随便骂人打人，我们单位可有工会组织，我正在申请入党呢。大庄愣了。庄嫂狠狠瞪一眼大庄，转身往外走了。大庄想，这老娘儿们到底吃什么药了？刚才那个青工走过来，大庄一把拽过问:我老婆刚才看到我和佟子在一起吗？青工摇摇头说:我怎么知道。青工说着赶紧逃走，走几步忽然回过头冲大庄喊:庄师傅，庄嫂刚才打听你和哪个女同志要好呢。大庄一瞪眼，青工又做一鬼脸说:我说了你和那职小体育老师好啊！大庄听了，多少放下点儿心了……文丽下班后正准备做饭，房门“砰”的被推开了。庄嫂站在门口，也不进来，就那么堵着门，瞪着文丽。文丽吓一跳，手里正拿着鸡蛋就转过身来，见是庄嫂，立刻脖子硬了，眼睛也瞪大了，问:你干吗？庄嫂声音又尖又厉，整个走廊全能听见:哟，做鸡蛋哪，挺会享受的嘛！文丽说:阴阳怪气的什么意思？庄嫂说:什么意思你不明白？你这儿着脸吃香的喝辣的，吃的都谁的呀，自己没本事就别老装阔太太呀！文丽被骂愣了，问:你说什么？庄嫂讥讽说:装什么装呀！你说你家困难借点钱啥的，这街里街坊的谁还能说个“不”字。可你别偷着摸着瞒着骗着拿我当冤大头啊，我家上有老下有小，我揭不开锅的时候谁管过我啊！众人围过来。文丽气昏了头，说:谁借啊？大白天红口白牙你胡说八道。我告诉你，我就是饿死也不会找你借钱。你配吗？庄嫂说:哟，你们大伙可全听见了啊，我配吗？你配吗？我告诉你，我本来看你可怜，就想算了。看你这态度，嘿，你赶紧还我们家钱啊，不然我坐你们家天天看你吃什么东西！文丽也不说话，饭也不做了，“咣”地关门进了屋。庄嫂在门外大喊:我凭什么借你钱啊！你吃肉喝奶、你穿布拉吉、你看芭蕾舞！我们家挨饿受穷还看你脸色。还钱！不然我砸你们家锅！佟志和大庄回来。佟志手里还拎了点儿东西。大庄满脸紧张，佟志也跟着紧张。两人老远就听见动静，赶紧上楼，一上楼梯可都吓住了。大庄过去，一把住老婆就往家里塞。庄嫂一边被推着一边还嚷嚷:我告诉你，我借谁钱都行，就不能借她！她不高高在上看不起我们农村人吗？还好意思管我们借钱，丢人啊！大庄一把将庄嫂掀进家里，一脚踹过去，喊:老娘儿们，一天不收拾失心疯了你！跟着就听见房间里庄嫂闷闷的一声喊。佟志进了门，文丽已经气得说不出话了。佟志放下糕干粉，不知道怎么安慰。文丽喘着粗气，问:你跟大庄借钱了？佟志忙说:没！没！没啊！文丽一把拉开抽屉说:我就知道你没钱了！就等着看你怎么办？可我怎么也想不到你会这么没出息，你跟谁借不成啊，非要跟那王八蛋借，你成心啊！文丽说着就开始流泪，又说，没钱你跟我说啊！我脸让你丢尽了！我告诉你，赶紧搬家，跟这种混账农民小市民无赖住一起，我一天半天，一小时也受不了了！佟志举手投降，说:以后你管账吧，管吧，我真受不了了。文丽恨恨地说:我管就我管，早知道你没这能力！你说谁让你要这么些个孩子，以后这日子怎么过啊！佟志头要炸了，多多突然大哭起来……可是，借钱的风波还没完。第二天，刚上班不久，孙师傅在车间里正要往外走，就听见门口有嚷嚷声，有人找孙师傅，并说她是工人，要找工会反映问题！孙师傅赶紧过去，只见庄嫂披头散发冲了进来。孙师傅赶紧迎上前，问:淑贞，这是怎么了？庄嫂痛哭流涕，喊道:孙师傅啊，你可得为我做主啊，这庄玉心人面兽心，家里这么困难他不管，他吃里扒外，他不管我们娘儿们死活，他混蛋，他还打人。庄嫂虽然恨大庄，可并不敢将大庄借佟志钱的事儿向组织汇报，她只是胡乱骂着，哭着，上气不接下气。孙师傅生气地说:大庄越来越不像话了，结婚这么多年了，我这没少教育帮助他，现在孩子都这么大了，怎么还敢打老婆啊！他人呢，叫他来，他这党还想不想入了！正说着，大庄走过来。庄嫂一?大庄，立刻声泪俱下，扒拉开衣襟让孙师傅看，说:看，这是脚踹的，这大老青印子，我走路都困难了。你说他安啥心啊，对阶级敌人都没这么狠啊！孙师傅瞪着大庄说:我警告过你多少次了，不能把你农村那套带到工厂来。淑贞是你爱人，也是阶级同志，夫妻之间要关心爱护互相帮助共同进步，有意见可以批评，怎么能动手打人呢！大庄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含糊着说:孙师傅，我一时糊涂，我道歉。说着又冲着庄嫂作揖又说，高淑贞同志，我动手是不对的，不管你犯了多么严重的错误，我都应该本着批评教育的原则，对你进行说服帮助工作！庄嫂瞪眼了，问:谁犯错误啊？大庄没话说了，瞪着庄嫂。两人互相瞪着。孙师傅赶紧说:大庄你这是什么态度，你要再这样，我可真要全厂点名开大会批评你了！大庄冷冷地看着老婆，说:这就是你想要的是不是？让你爷们儿在全厂人面前丢脸，大喇叭广播批判你爷们儿，你就舒服了？庄嫂低下了头。孙师傅生气了，说:大庄！你还不服气啊！大庄没说话。庄嫂先说话了:孙师傅，对不起，我们家庭内部矛盾还是家庭内部解决吧，刚才是我无知，我错了，我向你道歉，我回家了。庄嫂含泪往外走，大庄愣住了。孙师傅看着大庄说:淑贞真是个善良的女人，你怎么就不能好好待她呢？大庄说:孙师傅，我们家的事儿，你不懂！说完追上去。在车间门口，大庄追上庄嫂，喊着叫她站住。庄嫂回过头，也不说话，低眉顺眼的。大庄说:动手是我不对，可我也没真下狠的，你自己没站稳摔着，你恶人先告状！庄嫂抬头，瞪住大庄说:知道我为啥生气？大庄说:这有啥不知道的，我告诉你，佟子是我唯一哥们儿，他家有困难，我眼睁睁看着，我能好受吗？要是你，你会咋的？庄嫂瞪着大庄说:我不是那没良心的人，佟子是个好人，你帮他我没二话。文丽虽然又酸又臭，可她是我干闺女的亲妈，我也不能说什么，我就是恨你，恨你！你藏着个小金库，你有外心啊你，你是不是盘算着在外面养个什么野娘儿们啊！第五章(6)大庄赶紧上前捂住庄嫂的嘴说:胡说什么呀，你还让不让我在厂里呆了！傻娘儿们！庄嫂咬了大庄的手。大庄疼得直甩手。庄嫂压低声音问:小金库在哪儿？大庄说:没有！没有！就是没有！庄嫂说:你要不缴公，我带儿子回娘家住去。大庄叹口气，说:哎哟我奶奶！得得得，都给你，给你。下班的工人和家属们三三俩俩往宿舍走。文丽今天显得挺高兴，拎着点儿和菜匆匆往家走，同筒子楼的两个女人赶上来，打着招呼。一个女人说:听说厂里照顾技术人员你们家分的房子比我们家大好几平米。文丽心里得意，脸上却做愁苦状，说:我们家孩子那么多，两间房住着也够挤巴的，大几平米也没用。正说着，就见庄嫂骑一辆男式自行车，车梁上挂满东西。庄嫂脸拉得老长，车骑得风快，车上东西咣咣当当响了一路。两个女人见到正要打招呼，又看文丽一眼，不说话了，只是讪讪笑笑。文丽像没看见庄嫂似的。庄嫂的车“嗖”的一声从她身边擦过，车梁上挂的东西差点蹭着她。文丽倒也不急，只是错错身，照走自己的路。就听庄嫂在车上嘀咕着:神气什么！还不是靠老爷们儿！文丽没听清，回头问:她说什么？一个女人正要回答，另一个女人捅她一下，两人都笑着，说:她能说什么，乱讲呗。文丽问:她分几间房啊？一个女人说:倒也是两间房，可跟你们家没法比，朝向不好，西晒，而且面积还小几平米哪。文丽轻松地说:倒也够住了。在工厂车间里，下班时间过了，大庄才放下手里的活，用棉纱蘸汽油擦着手。佟志走来，大庄不像从前那样对佟志了，像没看见一样，不理不睬的。佟志给了大庄一下，说:我操！有什么怨气你跟领导反映啊，你跟我来什么劲啊！大庄一甩棉纱，说:我生闷气怎么啦！这次厂里办事太不咋地！你说你和我家庭状况是一模一样，你咋就比我强那么多呢！佟志说:怎么叫一模一样，你父母也不跟你住，你家才三口人，我们总共比你家面积大两三平米！你至于吗？大庄说:你也学会打马虎眼了，什么两三米，我上午拿卷尺量过，整整少了三米半还多一点！佟志问:有什么区别吗？大庄说:区别大了去了！三米就是一张床的地儿！而且我家还把边儿，靠马路不说还西晒，那间房到了夏天人住着还不得跟个大蒸笼一样啊！不像你们家冬暖夏凉！大庄带着情绪换衣服，摔摔打打的。佟志说:要不咱两家换换！大庄不敢相信地看佟志。佟志笑笑。大庄说:你这叫安慰人啊？你根本做不了主的事儿你说了这不寒碜我吗？文丽要知道你说这话，我敢说她能撕你的嘴！大庄“啪”地关上更衣柜，说:我现在都不敢进家门，没脸啊！佟志说:哪有那么严重！大庄说:你说我怎么办？我现在去考个工程师来得及吗？你说你这人平时看着呆头呆脑，成天抱个书本，怎么就算到会有今天？以后，再算计这种事想着我点儿啊，亏我什么好事儿都惦记你，你怎么能那么自私！佟志哭笑不得了。孙师傅走过来，佟志赶紧喊:师傅，过来过来。孙师傅却不过来，停下说:干吗？下班不赶紧回家，搞什么名堂？佟志上前拉住孙师傅，说:师傅，你可是工会主席，你说我和大庄同时进厂，这回分房子，我们两家面积不一样，你看大庄他现在见了我就跟乌眼鸡一样，恨不得啄掉我一颗眼珠子！大庄回过脸，果然瞪大眼睛盯住佟志。孙师傅打着哈哈，说:这是厂里决定的，工会哪管得了这事儿啊！孙师傅说着就走。佟志跟上前说:师傅，你跟厂里反映反映！不能一碗水端不平啊！孙师傅回过头，看大庄一眼，压低声音，说:你个傻佟子，今儿一天大庄就找我磨这事了，人家躲还躲不及，你往跟前凑！搬你的家得了，甭管别人，你也管不了！佟志还想说什么。孙师傅匆匆走了。大庄在一旁冷嘲热讽，说:你说你连师傅都那么会找，工会主席哪！看那架式还能升。你瞧我那师傅，糟老头一个，关键时刻退休了，我想找他说句话，一问回农村抱孙子去了，气死我了！我老婆可要来厂里闹了……庄嫂说来厂里闹事还真来了。那时大庄正在车间里和女工们开着玩笑。一个女工冲着大庄喊:别在这儿骚情啦，你老婆到厂里反映你生活作风问题?啦！大庄吓一跳，赶紧抬头，就见庄嫂在车间门口探头探脑。大庄赶紧迎过去，拉着庄嫂到一边，低声问:你来干什么？庄嫂说:说好了一起见你们厂长，忘了？大庄说:跟你说我都找一圈了，没用！庄嫂说:你找？怎么找的，想都能想出来，平时见了我们娘儿们吹胡子瞪眼的，一见那当官的，骨头都软三节了。大庄说:胡说你！赶紧回去！正说着，孙师傅出现了，见状赶紧过来压低声音说:上着班儿你们这儿干什么呢？大庄刚要回答，庄嫂抢先说:孙师傅，你说我们还能想什么还能干什么？还不就为那几平米面积的事吗。孙师傅说:我都知道了，也向厂里反映了。这不得有个过程嘛。你先回去吧。大庄，赶紧到车间去，正等着你呢。大庄答应一声正要走，庄嫂堵住去路，冲着孙师傅说:我们反映情况也有一个礼拜了吧，房子钥匙都到个人手上了，再拖下去，就算反映到中央还有用吗？孙师傅，你今天必须给我们一个明确的答复，不然我就跟这车间住下去了。没等孙师傅说话，大庄赶紧说:会不会说人话啊，人家孙师傅工会主席日理万机，哪有工夫管咱这点生活小事儿啊。孙师傅一把拽过大庄，说:你这劝架还是拱火呢！我告诉你李局长正在厂里开会，呆会儿就来车间。赶紧让你老婆走，这让局长看见了，像什么话啊！大庄一听，大声说:啊，局长要来。哎哟，我的妈呀，老婆子你给我赶紧走，上这儿丢我人现我眼啊！孙师傅气得还没说话，庄嫂说:孙师傅，今天不解决问题，我就不走。我就在厂里守着，什么时候解决，我什么时候走！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庄嫂一点惧色也没有。眼看着大庄大嘴巴要扇到她的脸上了，孙师傅赶紧拦住，说:这是你们家啊？吵架！大庄本来就是做个样子，庄嫂借势开始撒泼，就开骂了:你这个没出息的，你就会窝里横，在家里比谁都厉害，打完儿子打老婆，真到节骨眼儿上你包一个啊！大庄虚张声势地说:你这个臭老娘儿们，还给脸不要脸了你！孙师傅你甭管了，我非狠狠教训这老娘儿们不可！佟志过来，却不知道该不该上前。第五章(7)庄嫂一眼看见佟志，更火了，扑到大庄跟前，猛地推他:你骂老婆打孩子声挺大，一到单位你就让人骑着脖子拉屎！你说你和别人比，你差啥了？你凭什么就分那么小房子，这跟住筒子楼有什么区别啊！大庄和庄嫂扭成一团，庄嫂狼哭鬼嚎起来。孙师傅真火了，上前推开大庄，说:你们要吵架回你们家吵去，这演戏给谁看呢！大庄不高兴了说:孙师傅，怎么叫演戏？我们确实有实际困难，我看你就是有点一碗水端不平。孙师傅说:你说什么？大庄说:我能说什么呀，我也没什么文化，能说什么受听的。佟志看不下去了，转身往外走，刚走几步就听见有人叫他:佟子！佟志抬起头，愣住了，厂长和几个厂干部陪着局长走来。局长是认识佟志的，一见佟志满脸带笑，问:是小佟吧，局里先进大会上见过面的。佟志不好意思了，说:局长、厂长，怎么怎么……厂长说:李局长来你们车间看看，要更新一批设备。正寒暄着就听一声哭嚎:局长来怎么啦，你以为局领导就这水平？我反映真实情况，就给你小鞋穿，要那样，我去部里，去中央，我看谁敢给你小鞋穿！厂长和局长都愣住了，只见大庄和庄嫂扭着朝这边走来。厂长明白是什么事儿的，给佟志使个眼色，佟志赶紧离开。厂长回过身堵住庄嫂说:你反映的问题厂里都知道了，也讨论过，现在是上班时间，个人问题下班后再处理。可以吗？大庄赶紧上前，冲局长、厂长点头，说:我爱人农村人，没文化，我回去教育她！然后推庄嫂，声音还挺大:回家去，厂长说得对，局长多忙啊，哪有工夫管咱这种生活琐事儿！你甭给我在局长面前丢人败兴，以后还怎么让我做人啊！庄嫂不理大庄，盯住局长，说:局长同志你觉得我这是丢人败兴吗？局长同志、厂长同志，你们会因为我反映问题，给我爱人穿小鞋吗？大庄做势要打，一边回头冲厂长、局长直点头，说:她不懂事儿，说疯话！庄嫂甩掉大庄的手，冲局长说:局长同志，我一个普通工人能不能给领导提意见？大庄赶紧堵庄嫂嘴，一边回身冲局长说:老娘儿们说话不走脑子！局长拿出姿态，语重心长地说:大庄同志，让你爱人说吧，畅所欲言。我们做领导干部的欢迎群众对我们的工作监督批评，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嘛。大庄听到这话，手慢慢放下。庄嫂立刻眼睛发红，上前握住局长的手说:局长同志啊，你这话可真说到俺心坎上了，俺和俺爱人大庄两家三代贫农，穷啊，见人矮三分啊！现在咱进了这北京城当了工人阶级，俺高兴光荣啊。可没承想还受这大委屈，咱就是想不通，受不了，咱不是工人阶级吗？咱没做贡献吗？庄嫂说着眼泪缓缓流下，再不像刚才和孙师傅那样跳着脚撒泼，现在的庄嫂可怜兮兮的，像受了天大委屈似的。大庄跟着眼也红了，过去扶住老婆肩膀，递过去手绢。庄嫂一个劲流泪，擦泪。慌得局长赶紧握住庄嫂的手说:这位同志，有什么意见尽管提，共产党就是为老百姓办实事讲道理的。庄嫂反过来握住局长的手，也不擦泪了，任眼泪哗哗往下流，说:局长同志啊，我不是小心眼儿，我不是要跟人比什么，实在是我家有困难啊！局长一个劲劝说:有什么困难，你说吧，只要是合情合理的，厂里能解决就厂里解决，厂里不能解决还有局里部里，你要相信党相信政府。庄嫂含着泪抬起头，说:我总算盼到有人说句公道话了。我们家住房实在是困难啊，我爱人，我儿子，我公公婆婆，我家也有老人，我们四代同堂啊。可和我们条件一样的，条件还不如我们的，就能比我们多分房子。局长同志，我们不是要跟人比，我们就是要一个公道，我们就是想问为什么？一听这房子问题，局长头也大了，但不好表态，于是抽象安慰着:你慢慢说慢慢说，这个问题可能不是一天两天……厂长忍不住了，说:庄嫂，这是咱厂里自己的事儿，局长工作繁忙，咱别麻烦局长好吗？我们会认真解决问题的！庄嫂一眼看出局长的为难，立刻满脸悲愤，声泪俱下，说:局长同志，你会错我的意思了，我们不是那种贪婪之人，不该我们得的我们不会要，我们就是要讲这个理，厂里为什么搞歧视？为什么相同的工龄职务、人口，可住房面积差那么多？我爱人大庄厂里人都知道，那是辛辛苦苦、兢兢业业为厂里工作不分白天黑夜，连那私生活晚上都顾不上。要这次分房子，厂里是专门发文件，照顾某些特殊人，我们就是要问，当工人的是不是就比某些人?三分？大庄赶紧上前猛推庄嫂，说:你胡说什么，这是厂领导决定的，是政策，你什么也不懂，乱说话！庄嫂推开大庄，委屈得嘴唇直哆嗦说:俺不懂啥是政策，俺就以为共产党领导都是俺亲人，有啥困难都可以反映。局长同志，我不会说话，我打扰你工作，我不好意思，我给你赔不是！庄嫂说着颤巍巍要低头。局长赶紧扶住，说:大嫂你这话就见外了，我今天来厂里就是为解决工人同志生活和生产困难的，每一位工人同志都是国家财富，我们都要关心爱护，要一碗水端平。庄嫂含泪说:我们小工人除了靠共产党，还能靠谁？局长不得不表态了，冲着厂长说:这位女同志提出的问题，你们要认真考虑。工人同志是国家最宝贵的财富，方方面面我们都必须做到一碗水端平，如果真有歧视现象，党的政策是不能允许的，请厂里明天就给局里一个明确答复。厂长无奈点头，对庄嫂说:你放心，你的问题我们一定会认真解决。实在解决不了，咱两家换房，我的房子给你。庄嫂说:你这是什么话！我可没这个意思啊！大庄在一旁呆住了……佟志这一天下班回了家，看见家门半敞着，就匆匆进门，又走出来，在走廊上看看。文丽正在房里打包，说:你看什么呀，我告诉你啊。分咱对门的陈副厂长是留苏的，他老婆是他同学，我见过几次，人特好，还会弹钢琴，俄语说得也特棒。你说跟这种素质高的人做邻居多好啊，咱几个闺女起码也能受点熏陶啊！佟志说:你瞅你这不健康的思想情趣！文丽给盆里兑了热水，让佟志洗脸，又说:唉！都十年了，就想自己家能有个厕所，能安安静静洗个澡什么的。佟志压低声音说:怎么一人啊，两个人一起洗。文丽撩起盆中水泼到佟志的脸上，说:你也算个人！吃过了晚饭，佟志早早钻进了被窝。文丽上床时发现佟志快睡着了。文丽不高兴，撞了佟志一下，说:就知道睡！佟志激灵一下，问:什么？文丽倒下，不搭理他。佟志只得欠起身，问:又怎么啦？文丽说:这明天就搬家了，怎么搬啊？第五章(8)佟志往下一倒说:什么大不了的事，叫几个青工不就完了？文丽发愁说:那请了人不得请抽烟请吃饭啊？佟志无所谓地说:做顿炸酱面就得了！文丽瞪起眼睛说:炸酱面拿得出手吗？佟志大咧咧说:小青工有什么讲究的，给师傅干活理所应当，给口吃的就不错了。文丽说:怎么也得炒几个菜吧，这找外人真是别扭。你说我要有个兄弟什么的多好，我那俩姐夫吧，关键时候不是生病就是出差，根本指望不上。佟志说:屁大点事儿看把你愁的，这样你可老得快！文丽又掐佟志，说:叫你嫌我老！你当甩手掌柜啥事不管就知道张嘴吃饭，我不得管账啊，不算计成吗？佟志赶紧蒙被子，说:又来了，这事儿你到什么时候才能不唠叨啊！文丽掀开被子说:不许睡！说点正事！房子怎么安排想清楚了吗？佟志埋怨说:我就说先安排好再搬，你非急着搬。文丽说:这地方我一天也不想再住下去，我就要住新房子！佟志翻个身，背冲文丽说:这要搬家了，我心里突然有点空落落的，打进厂就住这筒子楼。我呀，这辈子最好的年头都搁这筒子里了。佟志声音里透着伤感。文丽也沉默了。呆了一会儿，文丽把佟志扒拉过来面冲着自己，瞪着眼问:你后悔了？佟志说:我真没心思吵架，我就想，就想要。说着佟志扑上来爬到文丽身上，却不行。文丽瞪着他说:你根本就心不在焉，你这样多长时间了？佟志说:这不是让你给折腾的。我情绪好一点你就骂我，你老这么骂我，看它都被你骂残疾了，你后半辈子要是守活寡你可别怨我啊！文丽压着笑，说:胡说你！我摸摸……次日，佟志蹬着三轮车，车上放着家具，文丽坐车上，两人一脸得意，几名小青工骑着自行车跟着，佟志一路吹着口哨，和小青工们一路嘻嘻哈哈的。路人问:这搬家哪？文丽兴奋地说:是啊，是啊！有空到我们家玩儿吧。佟志家的新房是六十年代那种简易楼，佟志家是两间房，有厕所，在走廊上封一堵墙当了厨房。佟志一身工作服和来帮忙的青工们扛家具。文丽也是一身工作服，虽也帮着拿些小东西，但主要站在新家里，跑前跑后张罗着安放家具。青工们看着羡慕，文丽乐得合不拢嘴。吃饭了，客厅里传来佟志和青工们吃饭喝酒的喧哗声，文丽却生了一肚子的气，因为青工们太能吃了。文丽拍黄瓜的手直用劲，劈劈啪啪地，但外面说话声更高，厨房声音还是被压住了。锅里水开了，文丽下挂面，一下两斤。外面佟志喊着:老婆，面条得了吗？还有那黄瓜花生米都赶紧上啊，这酒都喝差不多了。文丽气得直嚷嚷:急什么呀！文丽的声音仍然被盖住，一个青工推门进来，满脸笑容地问:文老师，要我帮忙吗？文丽转过脸往外推青工，说:你们吃你们的，这厨房哪儿是男孩子呆的地儿啊，你来也是瞎添乱，那啤酒够不够？不够我再去小卖部打点去？文丽关上门，身后面条锅扑了出来，她手忙脚乱的，赶紧抓起水勺子就往里浇凉水。忙得碰翻案板，一案板黄瓜全滚到地上，文丽也顾不上黄瓜，赶紧去捞面条……好不容易，青工们喝得红光满面个个笑嘻嘻地走了。佟志也喝高了，兴奋地说:这文老师做饭手艺一般，可管饱。文丽的手就伸到佟志屁股处，狠狠掐一下。佟志疼得一蹦老高，声音大得竟有了回音:干什么你？文丽“啪”的一摔账本说:这个月的工资花一半了，这才几号啊，下半个月你想辙吧。佟志说:咱们十来年才搬一回家，破费点儿也是应该的。再说，只要请人帮忙不都得破费嘛！文丽说:说好了就吃顿炸酱面的，你偏逞能，烟酒管够。你谁呀？你开烟酒铺的啊？这么大方，你烟酒管够了，孩子肚里没食了。第五章(9)佟志不服气地指着窗帘:那你买这些华而不实的东西不也抢孩子肚里的食了吗？文丽说:我是省出我自己买衣服的钱买的！佟志说:你一天到晚买衣服，你看我一年才穿几件衣服啊！文丽不屑地说:我当老师的能和你们工厂里的比吗？你们一身工作服穿一年，我能一年到头穿一件衣服吗？还不得被人笑话死！佟志冒火了，掉头就走了。佟志和文丽，住上新房的头一天就吵架了……佟志家顺利搬走了。那么大庄呢？大庄在佟志搬家的那一天，被叫进厂办公室。大庄一眼看见庄嫂和厂里人说话，就吓一跳，赶紧要往回走。庄嫂喝道:大庄！大庄赶紧回身，装不认识说:啊，找我啊？庄嫂跟那人分手，过来瞪着大庄，说:嫌我给你丢人，分下房子你甭住，你就住那筒子楼吧！大庄压低声音说:你现在可是大名人，你说话声音低点，你给我留点脸成不？庄嫂也将声音放低说:我要不是想着你这张老驴脸，我早豁出去了！我要把那娘儿们那些资产阶级臭毛病抖搂出来，看她的小脸儿往哪儿放！大庄说:你越说还越下道了，那能胡说吗？破坏团结的事咱可不能做！庄嫂得意了，笑着说:反正现在工人阶级最吃香，知识分子得意的时候早过去了。大庄不乐意地说:越说越下道了啊，佟子可是我铁哥们儿。庄嫂说:我又没说佟子什么。，知道她今天搬家不？大庄说:别老跟人比，你目的达到不完了？庄嫂反问:什么叫目的达到？大庄说:不给咱调房子了吗？和佟子家比一点不差啊，知足吧！庄嫂说:那不成，朝向不好，凭什么咱得朝北？冬天多冷啊。大庄急了说:我的姑奶奶，你要折腾到什么时候啊！你再这样引起了公愤，还让不让我在厂里混了？庄嫂说:你放心，谁敢对你说三道四的，你告诉我，我找局长去！大庄长叹一口气，说:哎呀我的妈啊，我咋娶这么个夜叉兼二百五啊！庄嫂就笑了，因为大庄想不到的事还在后边……几天后，文丽下班后，买了把菜匆匆往家走。离家近了，老远就听见楼前有鞭炮声。文丽问路人:是谁家结婚办喜事吗？路人告诉文丽是有人搬家。文丽踩着爆竹碎片走，越走越慢，那爆竹的碎纸一直到她家住的三层，又见自家对门的门洞开，人进人出，扛着家具，隐隐听见屋里传出女人的嚷嚷声，文丽一下子就傻了。是庄嫂在指挥着青工们安放家具，喊:都给我仔细着点，掉一块漆我扒你们的皮。一个青工喊:那我们干好了有啥好处啊？庄嫂拍着这个青工的屁股说:煮红烧肉，撑死你们小瘪犊子！庄嫂抬头看见脸色铁青的文丽，笑呵呵地说:文老师下班了？正收拾呢，屋里可埋汰啦，等收拾好了，再请你过来指导啊。文丽已经气得说不出话了，她想不明白庄嫂居然找厂里找赢了。而且换到了副厂长的房。大庄家的青工们已经散去。庄嫂乐颠颠收拾房间。大庄看着老婆直咂摸嘴，说:看你那小样儿，比结婚还高兴。这句话勾起了庄嫂的伤心事儿，庄嫂说:结婚有什么高兴的。大庄也明白了，忙说:得得，打住，我糊涂了，怎么扯起这事儿。庄嫂收拾着东西，说:你去跟对门打个招呼，这住着街里街坊的保不住就是一辈子的事，搞好邻里关系可是大事儿。咱家那锅里炖的牛肉端去给燕妮吃，我干闺女爱吃这口。大庄皱着眉头说:你没病吧？咱住这儿可是堵着文丽心窝子了，没准睡觉都在琢磨怎么跟你干架呢，还往枪口上撞。庄嫂说:瞧你那窝囊样！她端着牛肉就要往外走，大庄一把拽住，说:我叫你奶奶还不成？你得理就饶人吧！庄嫂慢慢将牛肉放下，一笑说:我得什么理儿了？我不该住这房子吗？大庄说:该该该！佟志在自家门前听着对面庄家的动静，急得抓耳搔腮，想出去，又不敢出去。门“啪”地被推开，佟志一见文丽拉着脸进来，赶紧就躲进了厕所。文丽一脚踹开厕所门，吼道:我不能跟这种人住邻居！你去跟厂里说，她不走，我走！佟志说:那厂里是你家啊，你想住哪儿就住哪禮？你出去，我要撒尿。文丽说:你不把这庄大妈弄走，你就憋着吧……第六章(1)影响中国命运的公元1966年的春天到了。燕妮已经上小学了，并戴上了红领巾。在学校办公室里，文丽边吃饭边翻报纸。梅梅拿着饭盒进来，坐在文丽对面，拿过一张报纸，迅速翻几页，丢一旁，说:一天到晚两报一刊社论，一点意思也没有。文丽问:那你关心什么呀？梅梅说:我特想知道王心刚和王晓棠他们的事，你说他们真是两口子吗？文丽不耐烦地说:我怎么知道！梅梅抱怨说:你说这报上怎么就不能登点儿老百姓感兴趣的事呢！文丽笑了:这党报上能登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啊！亏你想得出来！我看你还真是无聊，这都三十了吧，一天到晚都想些什么呀！梅梅说:谁说我三十？我二十九！再提我这岁数，我跟你急啊！文丽说:上回二姨姥家那大表姐，不给你介绍一个外交官吗？怎么样了？梅梅说:条件还真不错，家里一层楼呢，光厕所就三个。你说这家里要三个人拉肚子都有地儿了嘿。文丽赶紧说:条件不错啊！人呢？重要的是人怎么样。梅梅懒懒地椅背上一靠，说:没戏！文丽说:你还要什么条件的？你一不是二八少女，二不是天仙美女，别太挑了啊！梅梅说:那人多大了你知道吗？文丽说:多大？五十？六十？还是七十？不会吧？梅梅夸张地说:四十五！文丽松口气说:也不算太老。下班等我，好好说道说道。梅梅不理会，吃了饭，走了。下班的时间过了，在工厂篮球场边的路上，佟志和大庄走着，那时是夕阳将尽的时候，绿色新生，春风怡人。佟志忽然捅大庄。大庄回过头，一看也傻眼了。梅梅站在前面路旁，柳眉倒竖，瞪着大庄。佟志先说话:梅梅啊，下班了？怎么搬家后没见你去啊？文丽天天念叨你呢。梅梅看着大庄，讥讽地说:是吗？真那么想我，我住你们家，成吗？佟志笑着说:成啊。大庄冲着佟志说:你们聊啊，我还有点儿事儿。佟志低声说:这就是你的事儿，还什么事？梅梅不再说话，两眼盯着大庄。大庄走了几步，停下半回身，犹豫着。佟志想说什么，一句话也想不出，只好走了。春风里，梅梅就这么盯着大庄。大庄别扭至极，只得过来，做出一副洒脱状，低声对梅梅说:你要吵架也不能在路上吵啊！我丢人没关系，你可是黄花大闺女啊。梅梅气哼哼说:从你结婚那天起，我的脸就丢尽了。我怕什么？大庄说:找个地儿说，成吗？梅梅问:你不躲我吗？大庄叫屈:什么叫躲啊！梅梅说:有新相好的了？梅梅眼睛有点湿了，又说，你说我什么时候难为过你，你干吗这么对我？大庄左右看着，说:梅梅，咱别这样，成不？你说这么些年了，咱们这是……你说你图个啥？哥哥我啥也不能给你啊，我要老这么耗着你，我不是缺德吗？梅梅说:你撒谎，前些日子你不这样呢！大庄说:其实我一直就想跟你说清楚，咱不能这样下去了。庄嫂拉着儿子远远过来。大庄背对庄嫂没看见。庄嫂见了梅梅，停住脚步，脸色铁青。狗子见了，看看母亲的脸，又看着父亲和梅梅。梅梅见了庄嫂，一脸挑衅，故意做出一脸甜蜜状，对大庄柔情蜜意地说:你放一百二十个心，我什么也不要求你，就想你陪我玩儿。大庄心灰意冷地说:都什么岁数了，别玩儿了！梅梅问:是不想跟我玩儿了吗？大庄找不到话说。庄嫂冷冷地盯着梅梅，然后拉着儿子就走上前。梅梅直起腰，一脸傲慢地斜视着庄嫂，就听见文丽匆匆的声音:梅梅，梅梅！大庄和梅梅都循声看去。大庄此时才看到庄嫂和儿子。庄嫂一脸贤惠状，笑着说:聊着哪！大庄却冲着儿子嚷嚷着:嘿，臭小子，见了爸爸也不吱声。儿子怯怯地看着母亲，庄嫂一拍儿子的肩膀，儿子冲向大庄。儿子拉着大庄奔向篮球场。庄嫂悠扬的声音飘过去:狗子，别弄脏了衣服，小心我揭你的皮！狗子答应着:知道啦！文丽快步走过来，拉着梅梅就走，却见庄嫂冷冷打量着她们。梅梅和庄嫂互相瞪着。文丽推着梅梅说:走啊！庄嫂不紧不慢地说:文老师！我知道你们二位都是大知识分子、人民教师，为人师表、教书育人……文丽打断说:你不必戴这么多高帽，有话直说吧。庄嫂的声音陡地拔高了，说:可是你们这么偷鸡摸狗的实在上不得台面，那是老师干的事吗？梅梅喊:你说什么?！庄嫂逼视着梅梅说:你说我说什么！文丽把梅梅拦在身后，说:你干吗老跟梅梅过不去，怎么不管管你孩子的爸？这种事女同志都是受害者！庄嫂冷笑说:都老娘儿们了，还不懂男人怎么回事儿？我还告诉你们了，我老头招女人喜欢不假，可那些女人一个也甭想打他的主意，他这辈子就是我老头，我孩子的爹！姓梅的你就别做梦了，也三十岁老姑娘了吧，赶紧找个主儿嫁了吧！梅梅推开文丽，喊:高淑贞，你以为大庄有多待见你哪，不过是看你可怜，给庄家生个儿子，就算睡一张床，守不住心有什么劲啊！文丽赶紧往后拉梅梅。庄嫂反而笑了，说:我们就睡一张床，我们就一家人和和美美在一起，你看着干起急，我气死你！梅梅还想说什么，文丽拼命拉着她走开了。离开了庄嫂，文丽恨铁不成钢地说:我说你这也不成那也不干，跟这个臭男人拉拉扯扯，你到底有没有自尊心啊！

Summary: 文丽和佟志在大庄的婚礼上认识，文丽的表妹梅梅大闹婚礼现场，在佟志阻止的过程中，文丽怀疑佟志的道德底线低下，对他心怀不满。两个月后佟志和文丽开始相亲，他们逐渐解开误会，确定了恋爱关系。文丽和佟志在多番考虑后办理了结婚手续，婚后，文丽发现大庄又出轨梅梅，她对佟志的忠诚也产生了怀疑，佟志不断向文丽证明清白，让文丽相信自己。文丽看不惯佟志不爱卫生，佟志反驳文丽有洁癖，不断地争吵让文丽心灰意冷，回了娘家。她遇到了高中时非常崇拜的钟老师，但钟老师的生活也并不美好，文丽决定珍惜现在的生活。佟志的母亲来北京看望文丽和佟志，顺便照顾他们的孩子燕妮，但文丽和婆婆之间也矛盾频发，文丽的父母对佟志的母亲也十分不满，但随着相处的增多，双方父母都理解了彼此，佟志一直支持着文丽，为文丽缓解了压力。这一时期资源匮乏、经济困难，文丽不得不精打细算，降低生活质量，文丽和佟志又因为买不起燕妮的新鞋子和流产事件关系紧张起来，佟志意识到问题后更加关心文丽，注重她的身体健康。文丽因为上次营养不良流产后再次怀孕，佟志悉心照料她，他们对未来的生活都充满了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