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ntext: 一九九九年十一月一日。亚纳布区收费站路障。一只灰鸟悄然飞入哈利的视线，又悄然飞出。哈利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轮敲着。昨天电视上有人谈论“度日如年”，现在才叫作度日如年。犹如在圣诞夜等待圣诞老人降临，或是在电椅上等待通电行刑。他的手指敲得更用力了。他们的车停在收费站，就停在收费亭后方的开阔区域。爱伦把收音机频道往上调一格，播报员的声音流泻而出，语气严肃庄重。“专机在十五分钟前降落。清晨六点三十八分，总统先生踏上挪威国土。乌尔伦萨克市市长亲自到场迎接。今天奥斯陆风和日丽，这片美好的挪威秋景正是高峰会谈的绝佳背景。让我们再听一次半小时前总统先生在记者会上发表的讲话。”电台已经播出三次总统的讲话了。哈利眼前再度浮现大批新闻记者挤在路障前大声叫嚷的景象。路障另一侧是许多身穿灰色西装的男子，他们身上的穿着只是敷衍了事，勉强让自己看起来不像特勤人员。他们弓起肩膀，又放松下来，扫视人群，第十二次检查耳机位置是否正确，再度扫视人群，目光在一名摄影师手中那稍显过长的镜头上多停留几秒，继续扫视，第十三次检查耳机位置是否正确。有人用英语欢迎总统先生，一切安静下来，接着话筒发出一声尖鸣。“首先，我很高兴来到这里……”总统先生第四次用他那嘶哑浓重的美语口音说道。“我读过一篇文章，美国一位知名的心理学家认为这位总统患有MPD。”爱伦说。“MPD？”“多重人格分裂症。就好像《化身博士》里的杰克医生和海德先生。那个心理学家认为这位总统的正常人格并不知道另一个人格的存在，而他的另一个‘性野兽’人格到处和女人发生关系。这就是为什么最高法院不能指控他在法庭上做虚假陈述。”“天哪！”哈利说，抬头看了看在他们上空盘旋的直升机。广播中有人用带有挪威腔的英语提问：“总统先生，这是您在任期内第四次访问挪威，请问您有什么感觉？”一阵静默。“很高兴再次来到挪威。我认为更重要的是以色列和巴勒斯坦领导人能够在这里会面，关键在于……”“总统先生，您记得上次造访挪威的情景吗？”“当然记得。我希望今天的会谈能让我们……”“总统先生，奥斯陆和挪威对世界和平有何重要意义？”“挪威扮演了非常重要的角色。”一个不带挪威腔的声音问：“您认为达到什么样的具体结果，才算得上是实际可行的？”录音播送到此被切断，播报员的声音继续。“我们听见美国总统表示挪威在……呃，中东和平进程上扮演了重要角色。现在总统先生正前往……”哈利呻吟一声，关上收音机。“爱伦，我们这个国家是怎么了？”爱伦耸耸肩。“经过二十七号检查站。”仪表板上的对讲机发出细碎的噼啪声。哈利望向爱伦。“每个人都在岗位上准备就绪了吗？”哈利问道。爱伦点了点头。“要上场了。”哈利说。爱伦翻了个白眼。自从车队从加勒穆恩机场出发后，这已经是哈利第五次说这句话了。他们坐在车里，可以清楚地看见空旷的高速公路从收费处路障往特兰斯德区和弗陆萨区的方向延伸而去。车顶的蓝色警示灯慢吞吞地转动着。哈利摇下车窗，把手伸出窗外，拿开一片卡在雨刷下的黄色树叶。“那是一只知更鸟。”爱伦伸手一指，“晚秋很少看得到知更鸟。”“在哪里？”“那里，就在收费亭的屋顶上。”哈利低下头，透过风挡玻璃向外看去。“我看见了，那是知更鸟？”“对。不过我想你应该看不出知更鸟和红翼鸫的差别吧？”“对。”哈利以手遮眉。难道他近视了？“知更鸟现在不常见。”爱伦说，拧上保温瓶的盖子。“真的吗？”哈利问道。“百分之九十的知更鸟已经迁徙到南方去了，只有少数算是冒着风险留了下来。”“算是？”对讲机又发出噼啪声：“六十二号检查站呼叫总部。通往勒伦斯科格市的岔道前方两百米处，有一辆没有标记的车停在路边。”总部那头一个带有卑尔根腔的低沉声音回答说：“六十二号请稍等，我们正在核查。”一阵静默。“厕所检查过了没？”哈利问，下巴朝埃索加油站扬了扬。“检查过了，加油站已经清空，顾客和员工全都离开了，只剩下老板，我们把他锁在他的办公室里。”“收费亭也是吗？”“对。哈利，放轻松，检查工作都做好了。的确，那些选择留下来的知更鸟希望今年会是暖冬，这没什么不对，只是如果它们错了，就得赔上性命。你可能会纳闷，它们为什么不干脆飞到南方，以防万一？这些留下来的知更鸟会不会只是因为懒惰？”哈利看了后视镜一眼，只见铁路桥两侧站着卫兵，身穿黑衣，头戴钢盔，脖子上挂着MP5冲锋枪。即使是在车上，他都可以看出卫兵的肢体语言透露着紧张。“重点在于如果今年冬天很温和，它们就可以在其他同类回来之前，先选好理想的筑巢地点。”爱伦说，试着把保温瓶挤进已被塞满的储物箱，“这个冒险成败参半，不是春风得意，就是凄惨无比，就看你愿不愿意赌一把。如果赌了，有可能某天晚上会在树枝上被冻成冰棍，掉下树来，一直等到春天才融化。如果不赌，有可能回来找不到地方筑巢。可以说，这是永远的两难。”“你穿防弹衣了吧？”哈利扭了扭脖子，“你到底穿没穿？”爱伦用指关节轻轻敲了敲胸部，作为回答。“轻型的？”她点点头。“妈的，爱伦！我下令穿的是防弹背心，不是那种米老鼠背心。”“你知道密勤局穿的是什么吗？”“我猜猜看，轻型背心？”“没错。”“你知道我从来不在乎谁吗？”“我猜猜看，密勤局？”“没错。”爱伦大笑。哈利勉强挤出笑容。对讲机传出噼啪声。“总部呼叫六十二号检查站，密勤局说勒伦斯科格市岔道前方停着的是他们的车。”“六十二号检查站，收到。”“你看，”哈利说，恼怒地打了一下方向盘，“缺乏沟通。密勤局只管做他们自己的事，为什么他们把车停在那里我们却不知道？”“可能是在检查我们有没有恪尽职守吧。”爱伦说。“那是他们下达的指示。”“别再抱怨了，你还是有机会做决策的。”爱伦说，“还有，不要再敲方向盘了。”哈利乖乖地把双手放到大腿上。爱伦微微一笑。哈利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好，好，好。”哈利的手指触碰到他的配枪底端。这是把史密斯威森点三八左轮手枪，可容纳六发子弹，腰带上还挂着两个备用弹匣，各装有六发子弹。他轻轻拍打这把左轮手枪，心下明白，自己严格说起来并未获得授权配枪。也许他真的近视了。去年冬天，上过四小时课程之后，他没通过射击测验。虽然这种事并不少见，却是第一次发生在哈利身上，而他一点也不喜欢自己碰上这种事。他必须再去接受一次测验——许多人得考个四五次，但基于某个原因，他一直拖延着没去。更多噼啪声传来。“经过二十八号检查站。”“再过一站就进入鲁默里克区，”哈利说，“然后是卡利哈根区，再来就轮到我们了。”“他们为什么不按照以前的做法，只要说车队行进到哪里就好，却要用这些白痴代码？”爱伦问道，语气颇为不满。“你猜。”两人同时答道：“密勤局！”然后大笑不已。“经过二十九号检查站。”哈利看了看表。“好，再过三分钟他们就会到达这里。我会把对讲机的频率调到奥斯陆区。请你执行最后一次检查。”爱伦闭上双眼，集中注意力，在脑海中逐项核对检查，然后把话筒放回原位：“一切就位。”“谢了。戴上你的钢盔。”“什么？不会吧，哈利。”“你听见我说的话了。”“那你也戴上啊！”“我的太小了。”一个新的声音传来。“经过一号检查站。”“可恶！有时候你真的……很不专业。”爱伦把钢盔戴上，扣上扣带，对后视镜做了个鬼脸。“我也爱你哦。”哈利说，透过望远镜仔细查看前方道路，“我看见他们了。”通往卡利哈根区的斜坡最高处，浮现出反射着阳光、闪闪发光的金属。哈利只能看见车队第一辆车，但他知道行车顺序：六辆警方的护卫摩托车，两辆护卫警车，一辆密勤局勤务车，然后是两辆一模一样的凯迪拉克弗利特伍德元首专用车（由密勤局从美国空运来挪威），其中一辆由美国总统搭乘。而总统搭乘哪一辆车是机密。或许两辆车各载了一位美国总统，哈利心想，一辆载的是杰克医生，一辆载的是海德先生。接着外形较大的车辆出现在望远镜中：救护车、通信车和好几辆密勤局勤务车。“看起来风平浪静。”哈利说，手中的望远镜由右而左缓缓移动。这是个凉爽的十一月早晨，但柏油路面上方的空气仍然颤抖着。爱伦看见了第一辆车。再过三十秒，车队就会通过收费站，届时他们的任务就算完成了一半。再过两天，相同车队从反方向通过收费站之后，爱伦和哈利就可以恢复正常工作。她更喜欢在犯罪特警队跟死人打交道，而不是凌晨三点从床上爬起来，跟暴躁易怒的哈利一起坐在冰冷的沃尔沃警车里。显然这次哈利被赋予的责任十分重大，令他负担沉重。车内除了哈利规律的呼吸声，听不见一丝声响。爱伦查看无线电装置上的指示灯，两个灯都亮着绿色。车队即将行驶到斜坡底端。她决定待会儿任务结束后，就去塔斯德酒吧喝个烂醉。她曾在塔斯德酒吧和一个男子眉来眼去，那人一头黑色鬈发，褐色眼眸，眼神有点危险，身材精瘦，看起来有些放荡不羁，又像是个知识分子。也许……“搞什么……”哈利抓起话筒：“左边第三个收费亭有人。谁能确认那个人的身份？”无线对讲机的回答是静默的噼啪声。爱伦的视线迅速扫过一个又一个收费亭。在那里！她在收费亭的褐色玻璃窗内看见一名男子的背影，距离他们只有四十到五十米远。光线从后方射入收费亭，将男子的身影照得十分清楚，连肩膀上方突出的一小段枪管和瞄准器也清晰可见。“是武器！”爱伦大喊，“他拿着一把机关枪。”“靠！”哈利踹开车门，抓住门框，身形一晃便来到车外。爱伦的眼睛紧紧盯着车队。车队距离收费亭不过数百米。哈利把头探入车内。“他不是我们的人，但有可能是密勤局的人。”他说，“呼叫总部。”手中已握住那把左轮手枪。“哈利……”“快点！如果总部说那是密勤局的人，你就用力按喇叭。”哈利拔腿朝收费亭奔去。从男子的背影看来，他身穿西装，从枪管的形状推测，他拿的是一把乌兹冲锋枪。早晨清冽的空气刺痛了哈利的肺。“警察！”哈利用挪威语大喊，又用英语喊了一次。没有反应。收费亭的厚重玻璃窗是专门定制的，用来隔绝外面的嘈杂车声。男子转头望向车队，哈利看见他脸上戴着一副深色雷朋太阳镜。是密勤局干员，不然就是有人伪装成密勤局干员。车队距离二十米。如果男子不是密勤局干员，怎么可能进得了上锁的收费亭？可恶！哈利已听见摩托车队的声音。来不及冲进收费亭了。他扳开保险栓，瞄准男子，心中祈祷喇叭声快点响起，好在封锁的高速公路上粉碎这个早晨诡异的寂静。他向来不愿意接近这种地方。哈利收到的指示很明确，但他无法抵挡汹涌的思潮：轻型背心。沟通不良。妈的，这不是你的错。他有没有家人？车队从收费亭后方笔直驶来，快速接近。再过几秒，那两辆凯迪拉克元首车就会通过。哈利的眼角注意到有物体移动，一只小鸟从屋顶上振翅起飞。冒险，还是不要冒险……这是永远的两难。他想起轻型背心是低胸的，便将左轮手枪往下移动一寸。摩托车队的怒吼声震耳欲聋。2一九九九年十月五日。奥斯陆。“这是个大背叛。”光头男子低头看着稿纸说。他的头顶、眉间、肌肉隆起的前臂，甚至抓着讲台的两只大手，全都没有毛发，被剃得干干净净。男子倾身靠向话筒。“一九四五年起，民族社会主义的敌人控制了这片土地，实行民主与经济原则，结果导致世界永无宁日。即使是在欧洲，我们也遭遇过战争和种族屠杀。在第三世界国家，数百万人活活饿死，欧洲会受到大批外来移民的威胁，而移民带来的只有混乱、贫困和生存竞争。”男子顿了顿，凝望四周。屋里一片静默。观众席上，一个坐在男子身后长椅上的人犹豫地拍了拍手。男子继续抨击现实，话筒下方的红色指示灯不祥地亮起，显示录音信号不良。“我们已经非常习惯富裕的生活，以至于忘了目前的处境，当动乱发生，我们能仰赖的只有自己和周围的社区。只要发生一场战争、一场经济或生态灾难，那个将我们迅速变成冷漠社会一员的法律体系就会突然消失。上一次大背叛发生在一九四〇年四月九日，当时我们所谓的国家领导人为了保住自己的小命，不仅临阵脱逃，还带走了国家储备黄金，好在伦敦享受奢华的生活。如今敌人再度出现，而那些理应保护我们权益的人又再次令我们失望。他们让敌人在我们之间建立清真寺，让敌人劫掠我们的同胞，让我们的女人怀有敌人的种。身为挪威人，我们必须捍卫自己的种族，消灭那些令我们失望的人。”他翻到下一页，但讲台前方传来的咳嗽声让他停下了手边动作，抬头张望。“谢谢你，我想我们听到这里就够了。”法官说，视线透过眼镜射出。“检方律师还有问题要问被告吗？”阳光射入奥斯陆刑事法院第十七号法庭，在光头男子周围打出一圈梦幻似的光晕。光头男子身穿白色衬衫，系一条细长领带，可能是听从了辩护律师尤汉·孔恩的建议。孔恩靠在椅背上，中指和食指间夹着一支铅笔，轻轻弹着。眼下这种情况，多少令他有些不满。他不满检察官的问题所引导的方向，不满他的当事人斯韦勒·奥尔森公开宣读自己的纲领，而且斯韦勒竟然认为卷起袖子向法官和陪审团展示他手臂上的刺青是恰当的。斯韦勒的双肘刺有蜘蛛网，左前臂刺有一排纳粹党徽，右前臂刺有一串古挪威标志和用哥特体写的“瓦尔基莉”[1]——一个新纳粹帮派的名称。这整个过程中有什么令孔恩难受不已，他却说不出那是什么。检察官是个矮小男子，名叫赫尔曼·格罗特。他用小拇指推开话筒，指上戴着一枚刻有律师工会徽章的戒指。“法官，我再问几个问题就结束。”格罗特的声音温和谦逊。话筒下方亮着绿色指示灯。“所以说，一月三日九点，你走进卓宁根街的丹尼斯汉堡店时意图相当明确，是要去捍卫种族，就像你刚刚说的？”孔恩倾身向前，对着话筒：“我的当事人已经回答过他和越南裔店主发生的口角。”红灯亮起。“他是受到了挑衅。”孔恩说，“绝对没有理由表明这是预谋。”格罗特闭上双眼。“如果你的辩护律师说得没错，奥尔森先生，那么当时你手里拿着一根球棒也是纯属巧合喽？”“那是出于自卫。”孔恩插嘴说，情急之下挥舞着双臂，“法官先生，我的当事人已经回答过这些问题了。”法官俯视被告律师，用手摩擦下巴。大家都知道尤汉·孔恩是个辩护高手——孔恩本人更是清楚这一点——因此，法官最后带着些微恼怒，同意说：“我同意被告律师的说法。除非检方律师还有什么新重点要补充，否则我建议我们继续，好吗？”格罗特睁开眼睛，虹膜上下两端出现两道细长眼白。他垂下头，将一份报纸举到空中，动作颇有疲态。“这是一月二十五日的《每日新闻报》，第八页有一则访问是被告的意识形态同伴……”“抗议……”孔恩说。格罗特叹了口气：“我改变说法，受访者是一个表达种族主义看法的男人。”法官点了点头，同时瞪了孔恩一眼，以示警告。格罗特继续往下说。“这位受访者对丹尼斯汉堡店攻击事件发表意见，他说我们需要更多像斯韦勒·奥尔森这样的种族主义者，才能重新夺回挪威的控制权。在访问中，‘种族主义者’这个名词是尊称。请问被告是否认为自己是‘种族主义者’？”“是的，我是种族主义者。”孔恩还来不及提出异议，斯韦勒便已回答，“我就是这样使用这个名词的。”“请问你是怎么使用这个名词的？”格罗特微笑问道。孔恩在桌子底下紧握双拳，抬头望向法官席上的主审法官和两旁的两名陪审法官。这三个人将主宰他的当事人往后的命运，以及他自己今后数月在铎德夏勒酒吧的地位。另有两个一般公民，他们代表人民，代表普通人所认为的正义。大家习惯称他们为“非职业法官”（Lay Judges），但也许他们已察觉到这个称呼过于近似“玩乐法官”（Play Judges）。法官右边的陪审法官是个年轻男子，身穿廉价实用的西装，几乎不敢抬起双眼。法官左侧的陪审法官是个略显丰腴的年轻女子，似乎正假装自己跟得上审判进度，同时却伸长下巴，好让她刚开始成形的双下巴不会被映照在地板上。这些都是普通的挪威人，他们对斯韦勒·奥尔森这种人有什么了解？他们又想知道些什么？八名证人目睹斯韦勒走进那家汉堡店，手臂下方夹着一根球棒，和老板何岱互相咒骂了几声，然后斯韦勒举起球棒便往何岱的头部敲了下去。何岱现年四十岁，越南裔，一九七八年和其他越南难民乘船来到挪威。斯韦勒挥出球棒的力道猛烈，致使何岱日后再也无法行走。斯韦勒再次开口时，孔恩已经盘算好，要用什么说法向高等法院提出上诉。“种族……主义，”斯韦勒在他的稿纸中找到定义，念道，“是一种对抗遗传疾病、堕落和毁灭的永恒努力，也是一种创造更健康的社会和更优质生活的梦想与渴望。种族混杂是一种双向的种族灭绝。在一个计划建立基因库来保存小甲虫的世界中，人们能够接受的人类种族的混杂程度，足以摧毁自身经过千万年进化而成的生物。令人尊敬的《美国心理学家》期刊在一九七二年曾刊登一篇文章，五十位美国和欧洲科学家提出警告，抑制遗传理论的争议会带来危险。”斯韦勒顿了顿，朝十七号法庭怒目扫视一周，抬起右手食指。他的头转向检察官，孔恩可以看见他后脑勺和脖子之间刮得干干净净的一圈脂肪上，刺着苍白的“胜利万岁”[2]——一个无声的尖叫和怪诞的图样，正好和法庭上的冷酷词句形成强烈对比。随后的静默中，孔恩听见走廊传来嘈杂声。午餐时间到了，十八号法庭已休庭。时间一秒一秒流逝。孔恩想起他读过关于希特勒的描述：希特勒在大型集会上为了让演说收到效果，常会停顿长达三分钟。斯韦勒继续往下说，同时用食指有韵律地敲击，像是要把字字句句都敲进听众的脑子里。“你们若是想假装这里并没有发生种族斗争，那你们不是瞎了，就是叛国贼。”他拿起玻璃杯喝了口水，那杯水是法警放在他面前的。检察官插嘴说：“而在这场种族斗争中，只有你和你的支持者有权利发动攻击，是吗？今天你有许多支持者来到了现场。”旁听席上的光头族发出嘘声。“我们不是发动攻击，我们是采取自卫。”斯韦勒说，“这是每个种族的权利和义务。”长椅上传来一声吼叫，斯韦勒听在耳里，微微一笑：“事实上，即使是其他种族也存在着具有种族意识的国家社会主义。”旁听席传来笑声和稀疏的掌声。法官要求肃静，然后望向检察官，面露询问之色。“我没问题了。”格罗特说。“辩方律师还要提问吗？”孔恩摇摇头。“那我就传唤检方第一位证人。”检察官对法警点了点头，法警打开法庭后方的一扇门。门外传来椅子刮擦地板的声音，门打开了，一名高大男子缓步走进来。孔恩看见男子身穿一件尺寸稍小的西装外套、一条黑色牛仔裤，脚上穿一双大尺寸的马丁靴。男子头发极短，近乎光头，体格精实健壮，看起来三十出头。然而他双眼布满血丝，眼睛底下挂着一对眼袋，肤色苍白，扩张的微血管散布在脸上，形成一小块一小块的泛红，让他有如年过五十。“哈利·霍勒警官？”男子坐上证人席后，法官问道。“是的。”“我看见你并未提供家庭住址，是不是？”“那是个人隐私。”哈利用大拇指往肩膀旁边比了比，“这些人闯入过我家。”更多嘘声传来。“你宣读过誓词了吗，霍勒警官？也就是说，你宣誓了吗？”“是的。”孔恩不停地摇头，有如某些司机喜欢在置物台上摆放的摇头小狗。他急忙翻寻文件。“你在犯罪特警队是负责调查命案的，对不对？”格罗特问，“为什么你会被分派来办这件案子？”“因为我们对这件案子评估错误。”“哦？”“我们没想到何岱会活下来。如果你的脑袋被打到开花，里面的东西跑到外面，通常是不会活下来的。”孔恩看见两位陪审法官的脸不由自主抽搐了一下，但这时已无关紧要了。他已经在文件上找到他们的名字，上面写着：错误。3一九九九年十月五日。卡尔约翰街。老哥，你快要死了。老人步下台阶离开，秋日强烈的阳光照得他双眼难以睁开，他停下脚步，耳畔仍萦绕着这句话。他的瞳孔慢慢收缩，手紧紧握住栏杆，缓缓深呼吸。他聆听各种嘈杂声，有汽车声、电车声、人行道指示灯的哔哔声，还有说话声，兴奋、开心的话语声在脚步声的伴随下显得急促。还有音乐。他是否听过这么多的音乐？但这些都无法掩盖这句话的声音：老哥，你快要死了。他在布维医生诊疗室外的台阶上驻足过多少次？每年两次，前后四十年，算起来一共八十次。八十个平凡日子，和今天没有两样，但他从未像今天一样注意到街上是那么充满朝气、那么欢快、那么贪求生命的活力。现在是十月，感觉却像是五月的那一天。那一天，和平降临。他是不是太夸张了？他听得见自己的声音，看得见阳光照出自己的侧影，看得见他的脸部轮廓在白灼的光晕中淡去。老哥，你快要死了。纯白染上色彩，形成卡尔约翰街。老人来到台阶底端，停下脚步，先向右看看，再向左看看，仿佛难以决定要走哪个方向，而后陷入沉思。他颤抖了一下，像是有人叫醒了他，然后朝皇宫的方向走去。他的脚步有些迟疑，目光下垂，枯瘦的身体佝偻着，身上穿着一件稍大的羊毛外套。“癌细胞扩散了。”布维医生说。“这样啊。”老人答道，望着布维医生，心中纳闷，不知道医生在医学院是不是都学到了在谈论严重问题时要摘下眼镜，或只是近视的医生为了避免和病患目光相对才会摘下眼镜。康拉德·布维医生的发际线越来越高，变得有点像他父亲。布维医生眼睛下方的眼袋散发着不安的气息，也很像他父亲。“简单说就是这样？”老人问这句话的声音，这五十多年来连他自己都没听过。那声音空洞、嘶哑、发自咽喉，声带由于畏惧死亡而颤抖。“对，事实上还有个问题……”“拜托你，医生，我有过面对死亡的经验。”老人提高音量，选择能够迫使声音保持稳定的字句，他希望布维医生听见他稳定的说话声，他希望自己能听见自己稳定的说话声。布维医生的目光掠过桌面，越过磨损的拼花地板，投向污秽的玻璃之外，躲在窗外许久，才回来正视老人的双眼。布维医生找到一块布，不停地重复擦拭他的眼镜。“我知道你是怎么……”“医生，你什么都不知道。”老人听见自己发出短促干枯的笑声，“布维医生，你别生气，不过我可以向你保证一件事：你一无所知。”他注意到布维医生相当不安，同时听见房间远处水龙头的水滴落到水槽里的声音。那是一种新的声音。蓦然之间，他似乎不可思议地拥有了二十岁年轻人的听觉。布维医生戴上眼镜，拿起一张纸，仿佛他要说的话写在上面，清了清喉咙说：“老哥，你快要死了。”老人觉得还是别用那么亲近的口吻比较好。老人在一群人旁边停下脚步，耳中听见漫不经心的吉他拨奏声，有人唱着一首歌，那首歌对其他人来说一定很怀旧，在他听来却不然。他听过这首歌，那可能已经是四分之一个世纪前的事了，但对他而言却像是昨天。当时的一切就跟现在一样——时间越是往前推移，就显得越靠近也越清晰。他可以记起他多年来不曾想过的事。现在他只要闭上双眼，就能看见之前在自己的战时日记上读到的事件投射在视网膜上。“你至少还有一年的时间。”一个春天和一个夏天。他看得见斯塔德公园的落叶树上每一片枯黄的叶子，仿佛他戴了一副度数更高的新眼镜。那些树木自一九四五年以来就站立在那里，或者真是如此吗？那一天，那些树木不是很清楚，没有一样东西清楚。微笑的脸，愤怒的脸，他几乎难以听见的喊叫声，车门被甩上而他眼中似乎噙着泪水，因为当他回想人们在人行道上奔跑时手中挥舞的国旗，国旗是红色且模糊的。人们高喊：王储回来了！老人走上山坡，来到皇宫前。许多人聚集在此观看卫兵换岗。口令的回声、步枪枪托和鞋跟的击打声，在淡黄色的砖面形成反射。他听见摄影机运转的声音和几句德语。一对年轻的日本情侣搂着彼此，高兴地站着欣赏卫兵演出。他闭上眼睛，想捕捉军服和擦枪油的气味。当然那是不可能的，这里没有一样东西闻起来像他参与过的战争。他睁开眼睛。他们知道些什么？这些身穿黑衣的青年士兵只是君主政体的游行人偶，表演着象征性的仪式。他们过于天真，无法了解那些动作的意义，又过于年轻，难以有什么感觉。他再度想起那一天，想起那些身穿军服的挪威青年，或称“瑞典士兵”，他们都这么称呼自己。在他眼中，他们都是玩具锡兵，他们不知道如何穿着军服，更别说如何对待战俘了。他们既害怕，又粗暴，嘴里叼着烟，军帽戴得歪歪斜斜，十分依赖他们刚拿到手的武器，试图用枪托击打战俘背部以克服自己的恐惧。“纳粹猪。”他们边打战俘边骂，救赎他们刚刚犯下的罪。老人吸了一口气，品尝温暖的秋日，但这时剧痛来袭，老人摇摇晃晃后退几步。他肺部积水。在十二个月或许更短的期间内，发炎和化脓会产生液体，累积在他的肺部。听说这是最糟的情况。老哥，你快要死了。然后是咳嗽。他咳得那么剧烈，以至于站在他身旁的人，都不由自主地避开。4一九九九年十月五日。维多利亚楼，外交部。外交部副部长伯恩特·布兰豪格大步走过走廊。三十秒前，他离开办公室；再过四十五秒，他将进入会议室。他在西装外套内伸展肩膀，感觉外套似乎快容不下自己，背部肌肉在西装面料下紧绷。那叫背阔肌——背部上方的肌肉。他现年六十岁，看起来不超过五十岁，但他并未忙着维持容貌。布兰豪格很清楚自己的外貌是吸引人的，他只需要做一些自己喜爱的负重训练，冬天在日光浴室里做几回日光浴，定期在越来越茂密的眉毛中拔去白毛就好。“嘿，莉莎！”经过复印机时他喊道。外交部的年轻女实习生跳了起来，只来得及露出虚弱的微笑，而布兰豪格已消失在下一个转角。莉莎是个刚出道的律师，也是布兰豪格大学时期友人的女儿。她三个星期前才开始上班。从上班那天开始，她就发现外交部副部长——这栋楼房里位阶最高的公务员——认识她。他能不能拥有她呢？也许吧，但也并非绝对必要。还没开门，他就听见叽叽喳喳的说话声。他看了看表。七十五秒。然后走进门，将房内快速扫视一遍，确定受到召集的官员全数到齐。“你就是毕悠纳·莫勒吧？”他高声说，脸上露出微笑，越过桌面，向坐在警察总长安妮·斯托克森旁边的高瘦男子伸出了手。“你就是PAS，对不对？听说你参加霍尔门科伦区接力赛时负责跑上下坡路段。”这是布兰豪格爱玩的小把戏，故意对初次见面者随口透露一些对方履历上不会注明的小事，好让对方产生不安全感。使用PAS这个缩写名称尤其令他开心。PAS是机关内部对“Politiavdelingssjef”也就是“犯罪特警队队长”的缩写。布兰豪格坐了下来，向老朋友库尔特·梅里克眨了眨眼，同时细看坐在桌前的其他人。梅里克是密勤局局长，密勤局简称POT。目前为止，没有人知道谁应该主持这场会议，因为参加者的官阶都一样高，至少理论上一样高。参加者来自首相办公室、奥斯陆警区、挪威密勤局、犯罪特警队和布兰豪格所属的外交部。这场会议是首相办公室召开的，但毫无疑问，安妮代表的奥斯陆警区和梅里克代表的密勤局都希望掌握作业责任，尽管程序上极不可能。首相办公室的副国务卿脸上则写着自己主导一切的幻想。布兰豪格闭上双眼聆听。寒暄停止了，叽叽喳喳的谈话声逐渐消退，桌子的一只桌脚发出刮擦声。还不到时候。他听见纸张的窸窣声，圆珠笔的按压声。这些部门首长参加重要会议时，个个都会携带笔记本，以免稍后大家开始把发生的事怪罪到别人头上。有人咳嗽，但咳嗽声来自房间另一端，除此之外，那咳嗽声听起来不像是说话前的清嗓子。尖锐的吸气声。有人说了什么。“我们开始吧。”布兰豪格说，睁开双眼。众人转头望向他。每次都如出一辙。副国务卿嘴唇半开，安妮露出嘲讽的微笑，表示她很了解状况。而其他人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毫无迹象显示他们知道战役已经结束。“欢迎各位参加第一次协调会议。我们的任务是要确保世界上最重要的四个人物进出挪威，基本上毫发无伤。”桌上传来礼貌的轻笑声。“十一月一日，星期一，我们将迎接巴勒斯坦解放组织领袖亚西尔·阿拉法特、以色列总理埃胡德·巴拉克、俄罗斯总理弗拉基米尔·普京，最后还有一位同等重要的人物，他就像是蛋糕上的樱桃：就在二十七天后的清晨六点十五分，美国空军一号将载着美国总统降落在奥斯陆加勒穆恩机场。”布兰豪格的视线在一张张脸上移动，一直扫视到桌尾，停留在新人莫勒的脸上。“前提是那天不起雾。”他说，赢得了满桌笑声。他看见莫勒暂时忘却紧张，和其他人同声大笑。布兰豪格回以微笑，露出强健的牙齿。他上次去找牙医做过美容之后，牙齿比以前更加亮白。“目前我们手上没有确切人数，还不知道有多少人会来。”布兰豪格说，“美国总统访问澳大利亚时带了两千名随行人员，访问哥本哈根时带了一千七百人。”桌上传出喃喃低语。“但根据我的经验，预计七百人可能比较实际。”布兰豪格对他的“预计”怀有沉着的自信，而这个“预计”也很快就会被证实是正确的，只因他在一小时前收到一份传真，上面明列美方来访人数将为七百一十二人。“在座有些人可能会纳闷，美国总统来参加为期两天的高峰会，为什么要带这么多人马？答案很简单，这是传统的权力装饰。七百人，如果我推测得没错，这正好是德皇腓特烈三世在一四六八年进入罗马所带的人数，当时他想对教皇展现他是世界上最有影响力的人。”桌上传来更多笑声。布兰豪格对安妮眨了眨眼。这参考数据是他从《晚邮报》上看来的。他双手合十。“用不着我来告诉你们准备时间有多短，这表示我们每天十点都必须在这个房间里开协调会议。在这四个人脱离我们的责任范围前，你们全都得放下一切，包括假日不能去酒吧，不能休假也不能请病假。在我们继续讨论之前，谁有问题想提问？”“呃，我们认为……”副国务卿开口说道。“也不准情绪低落。”布兰豪格插话。莫勒忍不住爆出大笑。“呃，我们……”副国务卿再次开口。“轮到你了，梅里克。”布兰豪格点名。“什么？”密勤局局长梅里克抬起他光亮的脑袋，望着布兰豪格。“你不是要公布密勤局的威胁评估报告吗？”布兰豪格说。“哦，那个啊，”梅里克说，“我们带了复印件来。”梅里克来自特罗姆瑟市，说话腔调混杂特罗姆瑟方言和标准挪威语。他向坐在身旁的女子点了点头。布兰豪格的目光在那女子身上逗留。好吧，她没化妆，一头短发，还别着一枚不体面的发夹，身上穿的是蓝色羊毛套装，乏善可陈到了极点。尽管她让自己看起来素净得过分，就像那些害怕自己不被认真对待的职业妇女一样，但布兰豪格仍喜欢看她。她的褐色眼眸十分温柔，颧骨甚高，让她的容貌散发着贵族气息，几乎不像是挪威人。布兰豪格见过这个女子，只不过她剪了新发型。她叫什么名字来着？好像是出自《圣经》，是不是萝凯？也许她最近刚离婚，所以才剪了个新发型。她倾身靠在她和梅里克之间的公文包前，布兰豪格的视线自动搜寻她衬衫上的领口，但扣子扣得很高，没让他看见任何感兴趣的部位。她是不是育有进入学龄期的小孩？她会不会反对白天到市中心旅馆开房？她会不会对权力感到兴奋？布兰豪格说：“跟我们简短报告就好了，梅里克。”“好。”“我想先说一件事……”副国务卿说。“我们先让梅里克说完好吗？然后你想说多少都行，比约。”这是布兰豪格第一次叫副国务卿的名字。“密勤局认为受到攻击的风险是存在的，也有遭受损伤的威胁。”梅里克说。布兰豪格微微一笑。他从眼角余光看见警察总长安妮同样露出微笑。安妮是个聪明的女人，拥有法学学位和毫无瑕疵的行政记录。也许哪天晚上他应该邀请安妮偕丈夫到他家里享用鳟鱼晚餐。布兰豪格和妻子住在诺堡区绿树带的一栋宽敞木屋里，每到冬天，只要穿上滑雪板，踏出车库，直接就可以滑雪。布兰豪格爱极了那栋木屋，他的妻子却觉得那栋木屋颜色太黑。她说那些深色木头让她感到害怕，她也不喜欢四周全都被森林包围。是的，应该邀请他们夫妇来共进晚餐。实心木材，加上他亲手捕捉的新鲜鳟鱼，这两样东西是他想发出的正确信号。“请容我提醒各位，历史上曾有四位美国总统死于暗杀。一八六五年的林肯总统、一八八一年的加菲尔德总统、一九六三年的肯尼迪总统，还有……”梅里克望向那颧骨高耸的女子，女子的嘴唇无声念出第四位美国总统的名字。“对，还有麦金莱总统，在……”“一九〇一年。”布兰豪格说，露出温暖的微笑，同时瞥了手表一眼。“没错。但多年来，试图刺杀美国总统未果的事件层出不穷。像杜鲁门、福特、里根在任时都曾经成为重大攻击的目标。”布兰豪格清了清喉咙：“你忘了现任美国总统几年前曾遭到枪击，或至少是他的房子被枪击。”“没错。但我们不考虑这类事件，因为太多了。我怀疑过去二十年来，没有哪位美国总统在任内被暗杀的次数少于十次，而且这些暗杀行动都被破获，暗杀者也都遭到逮捕，但是媒体却一无所知。”“为什么？”犯罪特警队队长莫勒才想到这个问题就脱口而出，和其他人一样惊讶地听见自己的声音。他发现众人转过头来，便吞了口唾沫，想把视线牢牢锁在梅里克身上，却情不自禁地朝布兰豪格的方向望去。外交部副部长布兰豪格眨了眨眼，以示鼓励。“呃，大家应该知道，暗杀未遂最好不要公开。”梅里克说，摘下眼镜。那副眼镜看起来是那种一接触阳光，镜片就会自动变暗的眼镜，是德国老牌男星霍斯特·塔帕特扮演神探德里克时戴的变色眼镜，德国邮购目录上的人气商品。“暗杀意图已被证明和自杀一样具有传染性。此外，我们的执勤警察也不希望作业曝光。”“在监视方面呢？我们有什么计划？”副国务卿问。高颧骨女子递给梅里克一张纸，梅里克戴上眼镜阅读。“这个星期四美国特勤局会调派八个人过来。我们会开始清查饭店和路线，调查所有可能接触美国总统的人员，并且训练挪威警察展开部署。我们还必须请求鲁默里克区、阿斯克尔市、贝鲁姆市提供警力支持。”“这些警力要用来做什么？”布兰豪格问道。“主要是执行监视勤务，部署在美国大使馆、随行人员下榻的宾馆、停车场……”“简而言之，美国总统不在的地方。”“密勤局和美国特勤局会负责这个部分。”“梅里克，我以为你不喜欢执行监视任务。”布兰豪格说，做个假笑。这唤起梅里克的回忆，使他做了个鬼脸。在一九九八年的奥斯陆采矿大会上，密勤局根据自己做的威胁评估，拒绝提供监视勤务。他们判定奥斯陆采矿大会只有“中度到低度风险”。大会第二天，挪威移民局表示密勤局清查过的一名挪威籍司机其实是波斯尼亚裔穆斯林，而这名司机负责载送克罗地亚代表。这则消息引起大会关注。这名司机在十九世纪七十年代来到挪威，成为挪威公民已有多年。但在一九九三年，他的父母和四个家庭成员在波斯尼亚和黑塞哥维那的莫斯塔尔市遭到克罗地亚人屠杀。警方搜索他的住处，发现两枚自制手榴弹和一封自杀遗书。当然了，媒体不曾得知此事，但事件的影响扩及政府层级，梅里克的官位眼看不保，直到布兰豪格的介入。最后负责安全过滤的警监引咎辞职，整起事件才告平息。布兰豪格记不得那个警监的名字了，但那次事件之后，他和梅里克的工作关系良好。“比约！”布兰豪格拍掌大喊，“现在我们都很想听听你想告诉我们什么，快说吧！”布兰豪格扫视全场，目光快速掠过梅里克的助理，但还没快到忽略她在看他。也就是说，她往他的方向看来，但毫无表情，眼神一片空洞。他暗想是否该回看她一眼，看看当她发现他在注意她，会露出什么表情。但他打消了这个念头。她叫什么名字来着？是不是萝凯？5一九九九年十月五日。皇家庭园。“你死了吗？”老人睁开眼睛，身旁浮现一人的头部轮廓。那人的脸庞融合成一团白光。那是她吗？她要来接我了吗？“你死了吗？”那光亮的声音又问了一次。他没回答，因为他不知道自己的眼睛是否睁开，或者自己只是在做梦。又或者，就如同那声音问的，他也许已经死了。“你叫什么名字？”那人移动头部，老人看见树梢和蓝天。他做了一场梦。梦里有诗。德国轰炸机大军压境。这是诺尔达赫尔·格里格[3]的诗句。国王逃往英国。他的瞳孔开始适应光线，他记起自己坐在皇家庭园的草地上休息。他一定是睡着了。一个小男孩在他身旁蹲下，黑色流苏般的头发下是一对褐色眼眸，这对眼眸正望着他。“我叫阿里。”小男孩说。这小男孩是巴基斯坦人？他长着一个奇怪的朝天鼻。“阿里是神的意思。”小男孩说，“你的名字是什么意思呢？”“我叫丹尼尔，”老人微笑说，“这个名字出自《圣经》，意思是‘神是我的审判者’。”小男孩望着他。“所以说，你是丹尼尔？”“对。”老人说。小男孩目不转睛地看着老人，老人被盯得有点尴尬。也许小男孩以为他是流浪者，裹着所有衣服躺在地上，把羊毛外套当作地毯睡在温热的太阳底下。“你妈妈呢？”老人问，避开小男孩的好奇目光。“在那里。”小男孩转过头去，伸手一指。只见不远处有两个深色皮肤的健朗女子坐在草地上，四个孩童在她们周围打闹嬉戏。“那我就是你的审判者喽。”小男孩说。“什么？”“阿里是神，不是吗？神是丹尼尔的审判者。我叫阿里，你叫……”老人伸手去拧阿里的鼻子，阿里开心地发出尖叫。老人看见那两名女子转过头来，其中一名女子站了起来，老人松开手。“阿里，你妈妈。”老人说，转头望向那个朝这里走来的女子。“妈咪！”小男孩叫道，“你看，我是这个人的审判者。”那女子用乌尔都语对小男孩喊了几句话。老人面带微笑，但那女子避开老人的视线，目光紧锁在儿子身上。小男孩终于乖乖听话，朝母亲走去。他们转头望向这边时，女子的视线只是扫过老人，仿佛他并不存在。老人想对那女子解释说他不是流浪汉，他曾经参与塑造这个社会。为此他曾投注大量精力，贡献他的所有，直到再没有什么可以付出，除了让步、放手、放弃。但他无法放手，他累了，只想回家好好休息，理出头绪。是时候让某些人付出代价了。他离去时，并未听见那小男孩在他身后喊叫。6一九九九年十月九日。格兰区，警察总署。爱伦·盖登抬头望向冲进门来的男子。“哈利，早安。”“靠！”哈利一脚踹向他桌旁的垃圾桶，垃圾桶撞上爱伦椅子旁的墙壁，滚倒在铺了油地毡的地板上，里头的垃圾散落一地：包括丢弃的报告（艾克柏区命案）；一包二十支装的空烟盒（骆驼牌，贴有免税贴纸）；绿色“早安”牌酸奶罐；一张撕过的电影票（《恐惧拉斯维加斯》）；一张用过的游泳池优惠券；一本音乐杂志（MOJO，第六十九期，一九九九年二月，封面是皇后乐队）；一瓶可乐（塑料瓶装，五百毫升）；一张黄色便利贴，上面写了一组电话号码，他想打这个电话有好一阵子了。爱伦的视线离开电脑，细看散落地上的垃圾。“哈利，你把MOJO杂志丢掉了？”爱伦问道。“靠！”哈利又骂了一声，奋力脱下他那件稍紧的西装外套，挥手一掷。西装外套飞越他和爱伦共享的二十平方米办公室，击中衣架，滑落地面。“怎么了？”爱伦问，伸手扶住晃动的衣架，以免它倒地。“我在我的信箱里发现这个。”哈利挥舞手中一份文件。“看起来像是法院判决书。”“没错。”“丹尼斯汉堡店那件案子？”“对。”“然后呢？”“他们重判斯韦勒·奥尔森三年半。”“天哪，那你应该高兴得不得了才对。”“我是高兴了大概一分钟，然后我看到了这个。”哈利举起一张传真。“怎么了？”“孔恩今天早上收到判决书之后做出了响应，他发给我们一份传真，警告说他要申诉程序错误。”爱伦做了个鬼脸，仿佛吃到了难吃的东西。“嗯。”“他要推翻整个判决。你一定不会相信，那个狡猾的孔恩抓住宣誓这个把柄，将了我们一军。”哈利站在窗前说，“陪审法官只要在他们第一次执行职务前说一次誓言就可以了，但一定要在案件开始审理前在法院宣誓。孔恩发现其中一个陪审法官是新来的，而且她没在法院宣誓。”“那叫宣读誓词。”“对。结果根据刑事判决证明书，主审法官是在他的办公室替那个陪审法官宣读誓词的，就在这件案子开庭之前。主审法官把这件事归咎于时间紧迫和规定太新。”哈利把传真捏成一团，掷了出去，纸团画出一个大弧线，掉落在爱伦的废纸篓前，只差半米。“最后的结果呢？”爱伦问，把纸团踢到哈利那半边的办公室。“判决会被视为无效，斯韦勒至多十八个月就能获释，除非本案再审。根据经验法则，判决将会轻很多，这是因为等待时间对被告造成了压力，诸如此类的鬼话。斯韦勒已经被拘留八个月，该死！很可能他已经被释放了。”哈利并不是在对爱伦说话，爱伦对这件案子知之甚详。他是对着自己在窗户中的影子说话，把话尽可能说清楚。他的双手交叉在汗湿的头顶，原本中分的金发最近才刚剪短，根根直立如刺。他之所以把头顶的头发也剪短，原因很简单：上星期他又被认了出来。一个头戴黑色羊毛帽、脚穿耐克球鞋、裤子又大又垮、裤裆几乎悬在膝盖之间的年轻男子，走到哈利面前，他的同伴在他身后不断窃笑。年轻男子问哈利，他是不是“澳大利亚那个像布鲁斯·威利斯的家伙”。那已经是三年前的事了，三年！当时哈利的脸部照片登上各大报纸头版，另外他还上了电视节目，谈论他在悉尼射杀的连环杀手，让自己出糗。事后哈利立刻剃光头发。爱伦则建议他把胡子刮掉。“最恶劣的是，那个浑蛋孔恩在判决出炉前一定就已经准备好上诉书了。他大可以提出来的，让那个陪审法官在法庭上宣读誓词，可是他只是坐在那里，搓着双手等待。”爱伦耸耸肩。“这种事就是会发生。被告律师干得漂亮。总有些东西会在法律圣坛上被牺牲。哈利，你振作一点。”爱伦的语气夹杂了讽刺和理性的事实陈述。哈利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窗上。今天又是一个意料之外的温暖十月天。他不禁纳闷，怎么爱伦这个长着白皙如洋娃娃的甜美脸蛋、樱桃小嘴、眼睛浑圆像弹珠的清新女警，竟然筑起了这么坚固的盔甲。爱伦来自中产阶级家庭，根据她自己所说，她是个被惯坏了的独生女，曾经就读于瑞士的寄宿女校。天知道？也许那的确是个十分严酷的成长环境。哈利仰头呼出一口气，解开一颗衬衫扣子。“然后呢，然后呢？”爱伦轻声说，双手拍掌表示鼓励。“在新纳粹圈里，大家都叫他蝙蝠侠（Batman）。”“原来如此，挥舞球棒（Baseball bat）的蝙蝠侠。”“蝙蝠侠不是指斯韦勒那个新纳粹分子，而是指那个律师孔恩。”“了解。很有趣。这表示他长得帅、富有、疯狂、有六块腹肌和一辆很酷的车子喽？”哈利大笑：“爱伦，你应该自己做个电视节目才对。那是因为蝙蝠侠总是赢家。再说，他结婚了。”“扣分的只有这一项吗？”“除了这一项……还有他每次都把我们当猴耍。”哈利说，给自己倒了一杯爱伦的自制咖啡。两年前他们搬进这间办公室时，爱伦把她的咖啡也一起带来了。如今哈利的味蕾已无法忍受普通的咖啡。“他会当上高等法院的法官吗？”爱伦问。“而且不到四十岁。”“超过四十岁，跟你赌一千克朗。”“赌了。”两人大笑，举起纸杯干杯。“那本MOJO杂志可以给我吗？”她问道。“里面有弗雷迪·莫库里[4]的十大最糟折页照。露胸、两手叉腰、龅牙突出。简直糟透了。给你。”“我喜欢弗雷迪·莫库里，真的。”“我没说我不喜欢他。”哈利在椅子上坐下，靠上椅背，陷入思绪之中。那把已有破洞的蓝色办公椅，高度一直都维持在最低的一格。哈利坐下时，办公椅发出尖鸣，以示抗议。哈利从面前的电话上撕起一张黄色便利贴，上面有爱伦的字迹。“这是什么？”“你应该识字吧？莫勒找你。”哈利快步走过走廊，想象他的顶头上司莫勒如果知道斯韦勒再次逃过法律制裁，肯定会噘起嘴唇，双眉深锁。复印机旁一个粉红色脸颊的年轻女子看见哈利经过，立刻抬起双眼，露出微笑。哈利并未回以微笑。那年轻女子也许是个女职员，她的香水味又香又浓，令哈利觉得不甚愉快。他看了看表上的秒针。所以说，现在香水开始惹恼他了。他是怎么了？爱伦说他缺乏“天然浮力”，或其他什么名称，大多数人都可以借着它再度浮到水面。哈利从曼谷回来之后，经历了很长一段时间的低潮期，让他觉得再也不要回到水面了。他觉得每一件事物都冰冷黑暗，他的每一个感官似乎都有点迟钝，仿佛他深深地沉入水中。那是多么安静美好。人们跟他说话时，话语就像是口中吐出的泡泡，快速向水面浮去。这就是溺水的感觉吧，他心想，并且等待着。但什么事也没发生。只有空虚。不过那没关系。他熬过来了。幸亏有爱伦。哈利回来后的前几个星期，每当他必须放弃工作回家，爱伦都会伸出援手。她会确定哈利不会去酒吧，当他上班迟到时，她会命令他呼气检查，之后再视情况宣布他是否适合值勤。她曾多次叫哈利回家，但从不声张。这个过程需要时间，而哈利也没别的事好做。在确认哈利连续保持五天清醒状态的第一个星期五，她满意地点了点头。最后哈利直截了当地问爱伦，为什么警校出身而且拥有法律学位、前途一片光明的她，要自愿扛下这个重担？难道她不知道这对她的事业没有任何好处吗？她是不是难以结交正常、成功的朋友？爱伦望着哈利，一脸严肃，说她之所以这么做，只是想吸取他的经验，而他是犯罪特警队最优秀的警探。这当然是一派胡言，但她毕竟费了口舌，让他听起来受用。再说，爱伦是个充满干劲和雄心的警探，哈利很难不被她感染。最后六个月，哈利开始有不错的表现，有些表现甚至称得上出色，斯韦勒的案子就是一例。哈利来到莫勒的办公室门前，从一位便服警官身边经过，对他点了点头，那警官装作没看见。如果他是瑞典电视真人秀《鲁滨孙探险记》的参赛者，哈利心想，不出一天他们就会发现他运气差到家，然后送他回家。送他回家？天哪，他脑子里的词汇已经被三号电视台那些烂节目给同化了。每天晚上在电视前待五小时就是会产生这种副作用。他是故意把自己锁在苏菲街自家的电视机前，这样他才不会坐在施罗德酒吧里。他在名牌下方敲了两声，名牌上写着：“毕悠纳·莫勒，PAS”。“请进！”哈利看了看表。七十五秒。7一九九九年十月九日。莫勒的办公室。犯罪特警队队长毕悠纳·莫勒可以说是躺在椅子上，而不是坐着，他的一双长腿从桌脚之间伸出来，双手交叠在脑后——早期人种研究员会将他的头部视为“长头颅”的美丽样本，他的耳朵和肩膀之间夹着电话。莫勒的发型近乎平头，哈利最近才拿凯文·科斯特纳在电影《保镖》中的发型跟他相比。莫勒没看过《保镖》。他已经有十五年没踏进电影院了，命运赋予了他超强的责任感，却给他太少的时间，他的妻子和两个小孩直到最近才对他多了一点点了解。“那就这么办。”莫勒说，挂上电话，越过办公桌看着哈利。办公桌上有大量公文、几个满满的烟灰缸、几个纸杯。台式电脑上摆着一张照片，上面是两个身穿北美印第安服装的男孩，这张照片似乎是混乱中唯一合乎逻辑的中心。“哈利，你来啦。”“我来了，长官。”“我去外交部开过会，讨论十一月在奥斯陆举行的高峰会。美国总统要来……呃，你应该看过报纸了吧。要喝咖啡吗，哈利？”莫勒站了起来，跨出几大步，来到档案柜前。档案柜上方高高地堆着一沓文件，勉强维持平衡，另有一台咖啡机发出噗噗声，流出黏稠液体。“长官，谢谢，可是我……”太迟了，哈利接过热气蒸腾的纸杯。“我特别期待密勤局的来访，我确定在我们了解彼此之后，可以发展出友好的关系。”莫勒从未学会如何讽刺，这是哈利欣赏他的个人特质之一。莫勒屈起膝盖，顶住桌底。哈利靠上椅背，从裤子口袋拿出一包皱巴巴的骆驼牌香烟，扬起双眉，做出询问的表情。莫勒立刻会意，把一个满满的烟灰缸推到哈利面前。“我负责往返加勒穆恩机场的道路安全和美国总统的安全，另外还有巴拉克……”“巴拉克？”“埃胡德·巴拉克。以色列总理。”“天哪，是不是又要签个美好的奥斯陆协议[5]了？”莫勒无精打采地凝视一丝丝蓝色烟雾飘上天花板。“别跟我说你还没听说这件事，哈利，不然我会更担心你。上星期所有报纸的头版都在报道这件事。”哈利耸耸肩。“报童很不可靠，害我的常识出现严重的断层，给我的社交生活带来巨大的负面影响。”哈利又谨慎地啜饮一口咖啡，但还是选择放弃，把咖啡推开，“我的爱情生活也深受影响。”“真的？”莫勒望着哈利的表情，显示他不知道自己该对两人接下来的谈话感到兴味盎然还是担心。“当然了，一个三十五岁左右的男人对《鲁滨孙探险记》参加者的生活如数家珍，却说不出任何一个国家元首或以色列总统的名字，谁会觉得这样一个男人性感呢？”“是以色列总理。”“就是这样，现在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了吧。”莫勒想笑，但硬生生忍住。他有爱笑的倾向，这是他性格上的弱点。他头发很短，一对招风大耳从头颅两侧伸出，有如彩色蝴蝶的双翅。尽管哈利给莫勒添的麻烦多过帮助，但莫勒身为新升任的PAS，已学到要成为一个职业规划完整的公务员，第一条准则就是必须支持你的同事。莫勒清清喉咙，他已决定要把他担忧的事问出口，这会有些难堪，因此他先皱起眉头，向哈利表示他的担忧纯属公事，无关私人情谊。“哈利，我听说你还是会待在施罗德酒吧里。”“已经少很多了，长官。电视更精彩。”“但你还是会坐在施罗德酒吧里喝酒？”“他们不喜欢客人站着喝。”“少跟我来这套。你又喝酒了？”“我只喝到最低消费。”“最低消费是多少？”“如果我喝得再少，他们就会把我撵出门了。”这次莫勒忍不住笑了出来。“我需要三个联络官来维护道路安全。”莫勒说，“每个联络官会被分派十个人，这十个人来自阿克什胡斯郡的数个警区，再加上几个警校毕业生。我想找汤姆·瓦勒……”汤姆是个有种族歧视的浑蛋，也是即将正式公布的警监人选。哈利听说过汤姆的无数专业表现，知道高层明白如果汤姆升任为警监，大众会对警方产生什么偏见。除了一点：汤姆一点也不笨，十分遗憾。汤姆担任警探所立下的功绩相当辉煌，连哈利也不得不勉强承认汤姆值得拥有这势在必行的晋升。“还有韦伯……”“那个成天绷着脸的老鬼？”“……还有你，哈利。”“你再说一遍？”“你听见了。”哈利做了个鬼脸。“你有异议吗？”莫勒问。“当然有。”“为什么？这是很光荣的任务，哈利，可以让你感到骄傲。”“是吗？”哈利粗暴地将香烟按熄在烟灰缸里，“还是说这是康复的下一个阶段？”“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莫勒脸上浮现出受伤的神情。“我知道在曼谷任务之后，你为了让我归队，曾经无视别人的好心建议，还跟许多人争吵过，对此我一直心存感激。可是要我去当联络官，这算什么？听起来像是你想向那些持怀疑态度的人证明你是对的，他们是错的。那个霍勒警探正在康复，他可以承担责任，诸如此类的。”“那又怎样？”莫勒再次把双手交叠在他的狭长头颅后方。“那又怎样？”哈利模仿莫勒的语调，“你在背后就是这样盘算的吗？我是不是又成为一个小卒子了？”莫勒发出一声绝望的叹息。“我们每个人都是小卒子，哈利。每件事背后总是有个隐藏的动机。这件事又不比其他事更糟。好好表现，这样对你我都好，难道这件事真有那么难吗？”哈利吸了口气，想说些什么，却停了下来，然后又想再度开口，最后终于放弃原本想说的话，从烟盒里取出一根烟。“我只是觉得我好像是别人下注的赛马，而且我厌恶背负责任。”哈利的嘴唇随意地叼着烟，并未将烟点燃。他欠莫勒一个人情，但如果他搞砸了怎么办？莫勒有没有想过这一点？要他当联络官？他已经戒酒好长一段时间了，但他仍然必须小心，必须步步为营，谨慎对待每一天。该死！这不是他当警探的原因之一吗？为了避免有人在他下面，同时让他上面的人越少越好？哈利的牙齿咬紧香烟滤嘴。他们听见咖啡贩卖机旁的过道传来说话声，声音听起来像是汤姆。然后又听见哄然大笑，也许是那个女职员发出来的。哈利的鼻腔里仍残留着她的香水味。“靠。”哈利说。靠。他咒骂这个字，香烟在他嘴唇上跳动。哈利陷入短暂沉思时，莫勒闭上了眼睛，现在莫勒双眼半睁说：“这表示你答应了？”哈利站起身来，不发一语，转身出门。8一九九九年十一月一日。亚纳布区收费站路障。那只灰色的鸟再次悄然飞入哈利的视线，又悄然飞出。他扣在史密斯威森点三八左轮手枪扳机上的手指扣得更紧了些，同时他盯着准星，以准星瞄准玻璃窗内那个静止的背影。昨天电视上有人谈论“度日如年”。喇叭，爱伦，按下那该死的喇叭。那人一定是密勤局探员。度日如年，犹如在平安夜等待圣诞老人降临。第一辆车经过收费亭，那只知更鸟依然是他视线外围的一个黑点。坐在电椅上等待通电行刑……哈利扣下扳机。一下，两下，三下。然后时间如爆发似的加速行进。褐色玻璃窗突然变白，在柏油路面上喷撒碎片。他看见一只手臂消失在收费亭玻璃窗的轮廓下，就在昂贵的美国轮胎发出轻响之前——然后消失。他紧盯着收费亭。好几片枯叶被车队经过的气流卷起，在空中旋转飘浮，然后落在布满尘埃的灰色草地边缘。他紧盯着收费亭。寂静再度涌来，在这短暂片刻，他脑中想到的只是他站在平凡无奇的挪威收费亭前，这是个平凡无奇的挪威秋日，背景是平凡无奇的埃索加油站。连空气闻起来都像是平凡无奇的早晨冰凉空气：有腐叶和汽车废气的味道。突然间，他想到，也许这一切根本不曾真正发生过。他依然紧盯着收费亭，后方的沃尔沃警车传来喇叭声，仿佛无情的悲叹，将这天一分为二。第二部　创世记他放开了手，没有回头，他只是站在原地，望着战壕和天空，泪水在他脸颊上凝结成冰。警报器的悲鸣声逐渐退去。“不应该是这样的。”他默默地说。9一九四二年。火焰燃亮灰色夜空，仿佛肮脏的遮顶帆布，覆盖在单调荒芜的土地上。这片光秃土地将他们包围。也许苏联人发动攻击了，也许只是诱敌战术，除非战役结束，否则真正的局势很难明了。盖布兰躺在战壕边，双腿缩在身体下方，双手握枪，聆听远处空洞的隆隆声响，望着火球从空中向下飞窜。他知道自己不该望着火球，这样会导致夜盲，使他看不见苏联狙击手从无人地带的积雪中蠕动而出。反正他也看不见狙击手，他一个狙击手也没看见过，只是听从命令开枪射击而已。就像他现在正在做的。“他在那里。”这句话是丹尼尔·盖德松说的，他是小队里唯一的城市青年。其他弟兄的家乡名称，最后一个字多半是以“谷”收尾。有些谷很广大，有些谷很深、很荒凉、很黑暗，盖布兰的家乡就是一例。但丹尼尔的家乡并非如此。丹尼尔外表干净，额头很高，蓝色眼眸闪烁光芒，笑容灿烂，活像是从征兵广告上剪下来的模特。丹尼尔是从某个有地平线的地方来的。“两点钟方向，矮树丛的左方。”丹尼尔说。矮树丛？这片土地有如弹坑，哪来的矮树丛？有的，的确有矮树丛，因为其他弟兄正在射击。噼啪声、砰砰声、嗖嗖声，不绝于耳。每一轮击发的五枚子弹呈拋物线射出，犹如萤火虫，画出一条条弹道线，划破黑暗。但这条弹道线会像是突然疲乏似的，速度骤降，沉入某处。无论如何，它看起来就是这样。盖布兰认为速度这么慢的子弹根本杀不死人。“他要跑了！”一个充满愤恨的声音吼道。那是辛德·樊科。他的脸几乎和迷彩服融为一体，脸上那对瞳距稍小的小眼睛凝视着黑夜。辛德来自居德布兰地区的偏远高山农村，也许位于某个狭窄飞地，是个阳光永远照射不到的地方，因为他很苍白。盖布兰不知道辛德为何自愿来东部战线，但他听说辛德的父母和两个兄弟都加入了法西斯国家集会党[6]，他们外出时会在手臂上戴上臂章，并举报他们怀疑是游击队员的村民。丹尼尔说，总有一天，告密者和那些利用战争来满足私欲的人，都会尝到鞭笞的滋味。“他跑不掉的。”丹尼尔低声说，下巴抵在步枪上，“该死的布尔什维克分子一个也跑不掉。”“他知道我们看见他了。”辛德说，“他会爬进那边的洼地里。”“他不会的。”丹尼尔说，举枪瞄准射击。盖布兰凝望着灰白色的黑夜。雪是白色的，迷彩军服是白色的，弹火是白色的。夜空再度被点亮。各种各样的影子掠过雪地表面。盖布兰再次凝望。水平线那端冒出黄红相间的闪光，跟着是几声遥远的隆隆声。这一切就像是在电影院里看电影一样，很不真实，只不过气温是零下三十摄氏度，而且没有人可以助你一臂之力。也许这一次是真的进攻？“丹尼尔，你动作太慢了。他跑掉了。”辛德朝雪地吐了口唾沫。“没有，他还没跑掉。”丹尼尔说，话声更轻了些，跟着举枪瞄准射击，再射击。他的嘴巴似乎不再冒出雾气。就在此时，一声尖锐刺耳的哨声传来，盖布兰扑向铺满冰雪的战壕底端，双手抱头。大地摇撼。一块块的褐色冻土如雨点般洒落，一块冻土击中盖布兰的头盔，他看着冻土从面前滑落。等到确定空中再无冻土落下，他把头盔推回原位。四周安静下来，白纱般的雪粒粘在他脸上。人家都说，你不会听见击中你的炮弹碎片的声音。但盖布兰见过太多呼啸而过的炮弹碎片，知道传言并非属实。战壕里燃起了火。随着火光逐渐减弱，他看见其他人朝他这里爬过来，也看见他们的白色脸庞和影子，他们紧贴着战壕侧缘，头压得低低的。但是丹尼尔在哪里？丹尼尔！“丹尼尔！”“逮到他了。”丹尼尔说，依然躺在战壕边。盖布兰不敢相信他听见的。“你说什么？”丹尼尔滑入战壕，甩去冰雪和泥土，脸上挂着大大的笑容：“在我们的监视之下，今天晚上没有一个苏联浑蛋开得了枪。我们替托马报仇了。”他把鞋跟踩入战壕边缘，好让自己不会从冰面下滑。“他死了吗？”这话是辛德说的，“妈的你没射中他，丹尼尔。我看见那个苏联士兵躲进洼地里了。”“没错。”丹尼尔说，“可是再过两小时就天亮了，他知道自己得在天亮前出来。”“对啊，他出来得有点太早了。”盖布兰聪明地补充道，“他是从洼地的另一边跑出来的，对不对，丹尼尔？”“不管是不是太早，”丹尼尔微笑说，“他都逃不出我的手掌心。”辛德啧了一声：“你还是别吹牛了吧，丹尼尔。”丹尼尔耸了耸肩，查看弹膛，扳起扳机。然后他转过身，把枪背在肩上，一脚将战斗靴踢入战壕结冰的那一边，把自己荡了上去。“盖布兰，把你的铲子给我。”丹尼尔接过铲子，站直身子。他身穿白色冬季军服，黑色夜空和火光衬出他的身形轮廓，火光有如光晕般遍布在他头部周围。他看起来像天使，盖布兰心想。“靠！老兄，你在干吗？”说这句话的是班长爱德华·莫斯肯，这个来自缪南的冷静士兵很少像组里的丹尼尔、辛德和盖布兰那样高声说话。新来的菜鸟如果犯错，通常会受到大声训斥，那些大声训斥不知救了多少人的命。这时爱德华用他那睁得老大的眼睛望着丹尼尔，他那只眼睛从不合上，即使睡觉也不会合上。盖布兰亲眼见过。“丹尼尔，趴下找掩护。”班长爱德华说。但丹尼尔只是微笑，接着他就不见了，只剩下他嘴中冒出的雾气在他们上方飘浮了短短几秒钟。水平线后方的火光沉落，四周又陷入一片漆黑。“丹尼尔！”爱德华大喊，手脚并用爬出战壕，“妈的！”“你看得见他吗？”盖布兰问。“他不见了。”“那个疯子要铲子干吗？”辛德问，看着盖布兰。“不知道，”盖布兰说，“会不会是要移动尖刺铁丝网？”“他移动尖刺铁丝网干吗？”“不知道。”盖布兰不喜欢辛德那双粗野的眼睛。辛德的眼睛令盖布兰想起曾在他们队的另一个乡下青年。那青年最后发了疯，一天晚上，他执勤前在鞋子里撒尿，结果脚趾全得切除。他现在已回到挪威老家，也许他其实没发疯。无论如何，那乡下青年也有一双粗野的眼睛。“也许他去无人地带散步了。”盖布兰说。“我知道铁丝网的另一边是什么，只是不知道他去那里干什么。”“说不定炮弹碎片打中了他的头，”侯格林·戴尔说，“说不定他脑袋烧坏了。”侯格林是小队里最年轻的士兵，年仅十八岁。没有人真正知道侯格林从军的原因。为了冒险吧，盖布兰心想。侯格林坚持表示自己钦佩希特勒，但他对政治一无所知。丹尼尔认为侯格林是搞大了某个女孩的肚子，所以才远走他乡。“如果那个苏联狙击手还活着，丹尼尔走不到五十米就会被射杀。”爱德华说。“丹尼尔逮到他了。”盖布兰轻声说。“如果是这样，其他苏联人会射杀丹尼尔。”爱德华说，把手探入迷彩夹克，从胸部口袋抽出一根细细的香烟，“今天晚上外面趴满了苏联人。”爱德华屈起手掌，将火柴包覆在手掌内，用力划过粗制火柴盒，接着再划一次，硫黄引燃。爱德华点燃香烟，吸了一口，便把烟传下去，不发一语。每位弟兄都缓缓吸一口烟，再把烟传给旁边的人。没有人说话，每个人似乎都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但盖布兰知道，他们都和他一样，正在用耳朵聆听。十分钟过去了，没听见一丝声响。“他们说飞机要轰炸拉多加湖。”侯格林说。他们都曾听说苏联人越过冰封湖面，从列宁格勒撤离的传言。但更糟的是，湖面结冰意味着朱可夫将军可以将补给品送进遭到围困的城镇。“他们在那里应该已经饿得倒在街上了吧。”侯格林说，话中指的是东部的苏联人。但自从盖布兰被派遣来此之后，这话他不知道听过多少遍了，他来到这里将近一年，而现在只要你稍微把头探出战壕，那些苏联兵仍会朝你开枪。去年冬天，有些苏联士兵受够了，逃来这边，求取一点食物和温暖，于是高举双手，往战壕走来。但现在苏联逃兵很少见，眼窝深陷的盖布兰上星期才看见苏联逃兵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们，原来挪威士兵也和他们一样面黄肌瘦。“二十分钟了。他还没回来。”辛德说，“他中枪了，死了。”“闭嘴！”盖布兰朝辛德踏出一步，辛德立刻站起来。虽然辛德比盖布兰高出一头，但辛德显然没有打架的心情。也许他想起数月前被盖布兰干掉的那个苏联士兵。谁想得到亲切温柔的盖布兰竟有如此残暴的一面？那苏联兵从两个监听哨之间摸进他们的战壕，干掉了附近两个碉堡里所有睡觉的士兵，其中一个碉堡里都是荷兰兵，另一个都是澳大利亚兵。最后那苏联士兵潜入他们的碉堡。救了他们的是虱子。他们身上到处是虱子，尤其是温暖之处，例如手臂下方、腰带下方、胯间和脚踝。那晚盖布兰躺得离门口最近，而且难以入睡，因为他两条腿都有所谓的虱疮，也就是如小硬币大小的开放伤口，伤口边缘由于虱子吸食而增生变厚。盖布兰拿出刺刀，想把虱子刮掉，却不成功，这时那苏联士兵站在门口，取下他的步枪。盖布兰只看见那士兵的侧影，但一看见他举起的枪轮廓是莫辛—纳甘步枪，立刻就知道那是敌人。盖布兰只凭一把不甚锋利的刺刀，就老练地割断了那苏联士兵的脖子，以至于事后那人被抬出去丢在雪地上时，身上的血已经流干。“弟兄们，冷静下来。”爱德华说，把盖布兰拉到一旁，“你得去睡一下，盖布兰，你一小时前就值完勤了。”“我要出去找他。”盖布兰说。“不要去。”爱德华说。“我要去，我……”“这是命令！”爱德华摇动盖布兰的肩膀。盖布兰想挣脱，但班长爱德华将他抓得死死的。盖布兰的声音越拔越尖，因急切而颤抖：“说不定他受伤了！说不定他被尖刺铁丝网卡住了！”爱德华拍拍他的肩膀。“天就快亮了，”他说，“到时候我们就知道他怎么了。”盖布兰瞥了一眼其他弟兄，只见他们正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然后他们开始跺脚，彼此窃窃私语。盖布兰看见爱德华走到侯格林身旁，在侯格林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侯格林听了，立刻怒目瞪视盖布兰。盖布兰知道这代表什么意思。这代表爱德华命令侯格林看好他。不久之前，有人散播谣言说他和丹尼尔不仅仅是好朋友的关系，所以不能信任他们。爱德华曾直截了当地询问他们是否计划一起叛逃，他们当然予以否认。如今爱德华可能认为丹尼尔利用这个机会叛逃了，而盖布兰计划去“寻找”同伴，好跟丹尼尔一起投奔敌军阵营。这让盖布兰哑然失笑。的确，苏联人的扩音器常以讨好的德文在贫瘠的战场上广播，说他们会以食物、温暖和女人来迎接义士归降。做做这种梦是很不错的，可是真的要相信又是另一回事。“要不要来打个赌，看他会不会回来？”那是辛德的声音，“三份军粮，赌不赌？”盖布兰放下双臂，贴在身侧，感觉得到迷彩军服下的刺刀就挂在腰带上。“Nicht schießen, bitte！”（请不要开枪！）盖布兰转过身，赫然看见在他正上方，浮现一张戴着苏联军帽的红润脸庞，在战壕边微笑着向下望着他。那男子从战壕边荡了下来，在冰面上施展屈膝旋转落地法，无声无息地着地。“丹尼尔！”盖布兰叫道。“当当当当！”丹尼尔唱道，举起苏联军帽致意，“Dobry vyecher.”（晚安。）弟兄们个个呆立原地，注视着丹尼尔。“嘿，爱德华，”丹尼尔叫道，“你跟我们的德军朋友最好把东西看紧一点。苏联人和监听哨之间距离只有五十米。”爱德华和其他弟兄同样目瞪口呆。“丹尼尔，你把那个苏联士兵埋葬了吗？”盖布兰的脸庞因兴奋而发亮。“埋葬他？”丹尼尔说，“我甚至还念了主祷文，唱了首歌给他听。你是重听还是耳朵有问题？我相信对面的苏联人全都听见了。”丹尼尔跳上战壕边，坐了下来，高举双臂，开始用温暖低沉的嗓音唱道：“主是我们的坚固堡垒……”弟兄们齐声欢呼，盖布兰笑得激动，眼中泛着泪光。“丹尼尔，你这个魔鬼！”侯格林喊道。“不要叫我丹尼尔……叫我……”丹尼尔取下军帽，查看帽檐衬里上的名字，“乌利亚。他的字写得真漂亮，不过再怎么样也只是个布尔什维克分子。”丹尼尔从战壕边一跃而下，环视周围。“希望没有人反对一个平凡的犹太名字。”一阵完全的静默，接着是哄堂大笑，弟兄们纷纷上前拍打丹尼尔的背。10一九四二年十二月三十一日。列宁格勒。上机枪哨是件苦差事。盖布兰把他所有的衣服都穿在身上，但牙齿依然打战，手指脚趾全都失去知觉。最糟的是双腿。他在脚上又绑了些布条，但没什么用。他凝视着黑夜。这天晚上他们没听见俄国佬有什么动静。也许他们都去庆祝新年了。也许他们都去饱餐一顿，吃的是炖羊肉和羊肋排。盖布兰自然知道苏联人已经没有肉可吃，但他就是无法不去想食物。至于他们自己，吃的不外乎是平常吃的扁豆汤和面包。面包上有一层绿色光泽，但他们早就习以为常。如果面包发霉得太厉害以致碎裂，他们就把面包放进汤里一起煮。“至少平安夜我们有香肠吃。”盖布兰说。“嘘。”丹尼尔说。“丹尼尔，今天晚上什么人也没有，他们都坐下来大吃鹿肉，涂上浓浓的浅褐色野味酱汁，搭配越橘和杏仁马铃薯。”“不要再谈论食物了。安静下来，看看有没有发现什么。”“我什么都看不到，丹尼尔，什么都没有。”两人窝在一起，把头压低。丹尼尔戴着苏联军帽，镶有武装党卫队SS徽章的钢盔放在身旁。盖布兰知道丹尼尔为什么不戴钢盔。这种钢盔的形状会使得冰雪扫过边缘时，在钢盔内造成一种持续的、折磨神经的尖啸声，如果你上监听哨，这种声音可够你受的。“你的眼睛怎么了？”丹尼尔问。“没什么，我只是夜视力很差。”“就这样？”“而且我还有一点色盲。”“有一点色盲？”“我分不出红色和绿色，它们看起来都一样。比如说，每次我们吃周日大餐，就会去森林里采小红莓，我老是看不到小红莓……”“我说过不要再提食物了。”两人陷入沉默。远处传来机枪的嗒嗒声。温度计显示零下二十五摄氏度。去年冬天，连续几个晚上都是零下四十五摄氏度。盖布兰安慰自己说，至少虱子在这么寒冷的天气里不太活跃。他要等到换岗，钻进铺位的羊毛毯里才会开始觉得痒。但虱子比他还耐寒。有一次，他做了个实验：把背心在冰冷的雪地里留了三天，等到拿回碉堡，背心跟冰块一样。他把背心拿到火炉前解冻，便看见无数小点恢复生命力，四处爬行。他几乎吐了，直接把背心丢进火焰之中。丹尼尔清了清喉咙。“你们周日是怎么吃大餐的？”盖布兰二话不说，立刻响应。“首先呢，爸爸会切开肉块，态度庄严，像个神父，我们这些男孩都坐得端端正正，看爸爸切肉。然后妈妈会在每个盘子上放两片肉，淋上肉汁，肉汁好浓，妈妈必须充分搅拌才不会沉淀，然后再加上一大把新鲜爽口的球芽甘蓝。丹尼尔，你应该戴上钢盔，你那顶帽子被炮弹碎片打中怎么办？”“那就想象我这顶帽子被炮弹碎片打中是什么样子吧。继续说啊。”盖布兰闭上双眼，微笑从嘴边漾开。“甜点是炖煮梅干或布朗尼，布朗尼在外头很难吃到，是我妈从布鲁克林区学来的传统点心。”丹尼尔朝雪地吐了口唾沫。根据规定，冬季的站岗时间是一小时，但辛德和侯格林都在发烧，卧病在床，爱德华只好把站岗时间延长到两小时，等待小队恢复战力。丹尼尔伸出一只手，搭在盖布兰的肩膀上。“你想念她，对不对？想念你的妈妈。”盖布兰大笑，朝同一块雪地吐了口唾沫，仰望夜空中凝冻的星星。雪地里传来窸窣声，丹尼尔抬头望去。“狐狸。”他说。简直不可思议，这里的每一平方米土地都被轰炸过，埋设的地雷比卡尔约翰街的铺路圆石还密集，竟然仍有野生动物出没。虽然为数不多，但他们都亲眼见过野兔和狐狸，还有奇特的臭鼬。而士兵们不管看到什么野生动物都会射杀，只要可以加菜就好。但自从有一名德国士兵出去抓野兔遭到枪击，上级就认为是苏联人故意在战壕前释放野兔，引诱自己的弟兄跑进无人地带，好像他们真的会自愿放弃野兔似的！盖布兰用手指触摸疼痛的嘴唇，看了看表，距离换岗还有一小时。他怀疑辛德故意把香烟插入直肠，好让自己发烧。他像是会干这种事的人。“你们为什么要从美国搬来挪威？”丹尼尔问。“因为华尔街股灾，我爸丢了造船厂的工作。”“你看吧，”丹尼尔说，“都是资本主义搞的鬼。小老百姓只能苦干实干，有钱人却不管是经济繁荣或崩盘都越来越肥。”“呃，事情就是这样。”“目前为止是这样，但是即将改观。一旦我们赢了这场战争，希特勒会给人民带来惊喜，你爸也不用再担心失业。你应该加入国家集会党的。”“你真的相信这些吗？”“你不相信吗？”盖布兰不喜欢提出和丹尼尔相左的意见，因此耸了耸肩作为响应，但丹尼尔又问了一次。“我当然相信，”盖布兰说，“但最重要的是我关心挪威，我不希望挪威有布尔什维克分子。如果他们来了，我们一定会回美国。”“回到那个资本主义国家？”丹尼尔的声音变得尖锐了些，“有钱人掌握的民主政治只能碰运气，还会创造出腐败的领导者，你宁愿这样？”“我宁愿这样也不要共产主义。”“民主政治是不管用的，盖布兰。你看看欧洲，英国和法国早在战争开打前就已经完蛋了，到处都可以看到失业和剥削。现在只有两个人够强壮，能阻止欧洲一路跌入混乱之中，那就是希特勒和斯大林。我们只有这两个选择。不是姐妹国就是野蛮人。挪威几乎没人了解我们有多么幸运，德国人先来了，而不是斯大林的刽子手。”盖布兰点了点头。盖布兰之所以点头并不只是因为丹尼尔说得头头是道，更因为丹尼尔说话的方式，他说得那么确定。突然之间，地狱涌现，他们眼前的天空变得灿白闪耀，大地摇动，褐色泥土和冰雪似乎飞向了炮弹碎片坠落的天空，发出黄色闪光。盖布兰已经双手抱头，扑倒在战壕底部，但这幅景象来得快也去得快。他往上看，在战壕和机枪后方的丹尼尔正发出狂笑。“你在干吗？”盖布兰喊道，“快拉警报！把大家叫起来！”但丹尼尔毫不在意。“亲爱的老友，”他大声笑道，眼里闪着泪光，“新年快乐！”丹尼尔指着手表，盖布兰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丹尼尔一直在等待俄国佬的新年礼炮，他把手伸进一堆白雪里，那堆雪是堆在岗哨前隐藏机枪用的。“白兰地，”丹尼尔大喊，得意扬扬地将一个瓶子高举空中，瓶子里装着鞋跟那么高的褐色液体，“这我存了三个多月。自己来吧。”盖布兰跪着爬了起来，面带微笑，望着丹尼尔。“你先喝。”盖布兰高声说。“你确定？”“当然确定，我的老朋友。这是你存下来的。可是不要全喝完了！”丹尼尔拍打软木塞侧缘，把软木塞拍了出来，举起瓶子。“敬列宁格勒。到了春天，我们会在冬宫彼此敬酒。”他高声宣告，举起那顶苏联军帽，“到了夏天，我们会回到家乡，亲爱的挪威同胞会为我们欢呼，叫我们英雄。”他把瓶口对准嘴唇，仰头痛饮。褐色酒液往瓶口汩汩流动，舞着动着。玻璃瓶身映着沉落的礼炮火光，闪闪发光。多年后，盖布兰仍会回想，苏联狙击手看见的是不是瓶身的闪光？下一刻，盖布兰听见刺耳的爆裂声，看见瓶子在丹尼尔手中炸开。玻璃和白兰地四散飞溅，盖布兰闭上眼睛。他感觉到脸上湿湿的。液体沿着面颊流下，他本能地伸出舌头，接到了一两滴。那液体尝起来几乎无味，只有酒精和某种液体的味道——某种又甜又有金属味的液体。而且那液体尝起来有点黏稠，也许是因为天冷的关系吧，盖布兰心想，然后他睁开双眼。他没在战壕里看见丹尼尔。丹尼尔知道自己被发现后，一定是躲到机枪后面去了，盖布兰如此猜测，但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开始加速。“丹尼尔？”没有回应。“丹尼尔？”盖布兰站起来，爬出战壕。只见丹尼尔躺在地上，头部下方是弹匣带，脸上盖着那顶苏联军帽。白兰地和鲜血溅洒在白雪之上。盖布兰把军帽拿了起来。只见丹尼尔睁大双眼，望着星空，额头中央有一个黑色窟窿。盖布兰嘴里仍尝得到那甜甜的金属味。他觉得反胃。“丹尼尔。”这句话从盖布兰的干燥嘴唇发出，声音细若蚊鸣。丹尼尔的神情看起来像是个想在雪地里画天使的小男孩，却睡着了。盖布兰啜泣着，蹒跚地奔向警报器，拉动曲柄把手。火光在他们的藏身之处沉落，警报器的悲鸣声响起，直上天堂。“不应该是这样的。”盖布兰只说得出这句话。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爱德华和其他弟兄跑了出来，站在盖布兰身后。有人喊盖布兰的名字，但他没听见。他只是不停地转动把手。最后爱德华走过来，握住把手。盖布兰放开了手，没有回头，他只是站在原地，望着战壕和天空，泪水在他脸颊上凝结成冰。警报器的悲鸣声逐渐退去。“不应该是这样的。”他默默地说。11一九四三年一月一日。列宁格勒。他们抬走丹尼尔时，丹尼尔的鼻子下方、眼角和嘴唇已出现冰晶。通常他们会把尸体留在原处，等尸体僵硬，这样比较容易搬动，但丹尼尔挡住了机枪，因此两名弟兄把丹尼尔拖到主战壕旁的一条分支壕沟，放在两个准备用来燃烧的弹药箱上。侯格林在丹尼尔头上绑了个麻布袋，好让他们看不见那张带着丑陋笑容的死亡面具。爱德华通报了北区总队的阵亡单位，向他们说明丹尼尔所在的位置。北区总队答应晚上会派两名运尸兵过来。然后爱德华命令辛德爬下病床，和盖布兰一起值完剩下的勤务。盖布兰和辛德要做的第一件事是清洗机枪上喷溅的血迹。“他们把科隆炸成碎片了。”辛德说。盖布兰和辛德并肩伏在战壕边，在那个他们曾眺望无人地带的狭窄洼地里。盖布兰不喜欢跟辛德靠得这么近。“斯大林格勒也快要被摧毁了。”盖布兰感觉不到寒冷，仿佛他的头和身体里塞满棉花，再没什么东西能打扰到他。他只感觉得到冰冷的金属刺骨地贴在他的肌肤上，还有他不听使唤的麻木手指。他又试了一次。枪托和扳机装置已躺在他身旁雪地的羊毛毯上，但最后一个部件很难拆除。他们曾在森汉姆行政区受训，练习机枪的组合分解，即使蒙着眼睛也能完成。森汉姆位于德军占领的法国阿尔萨斯区，美丽温暖，但是在森汉姆拆解机枪，毕竟和感觉不到手指动作时很不一样。“你听说了吗？”辛德说，“苏联人会将我们一军，就像他们将了丹尼尔一军那样。”盖布兰记得有一次辛德说他老家位于托腾区郊外的农场，一位德国国防军上尉听了之后哈哈大笑。“托腾，那是亡者的国度[7]吗？”上尉大笑。螺丝从盖布兰的钳夹间滑脱。“靠！”盖布兰的声音颤抖着，“血把零件都粘在一起了。”他把擦枪油小管的顶端对准螺丝，然后挤压。冰冷的天气使黄色擦枪油变得浓稠。他知道油可以溶解血液。他耳朵发炎时，就使用过擦枪油。辛德倾身摆动弹匣。“老天爷。”他说，抬起双眼，咧嘴而笑，露出齿缝间的褐色污渍。他没刮胡子的苍白面孔距离盖布兰非常近，盖布兰闻得到他的口臭。他们来到这里一阵子之后，都会产生这种口臭。辛德伸出一根手指。“谁想得到丹尼尔的脑袋里装了这么多东西？”盖布兰别过头去。辛德细看自己的手指。“可惜他不太用脑，不然那天晚上他就不会从无人地带回来。我听说你们讨论过要逃到对面去。这个嘛，你们两个人真的是……好朋友，是不是？”盖布兰并未立刻听见辛德说的话，那些话语太遥远了。片刻之后，话语的回声传到他那里，他感觉身体里涌出暖流。“德国人绝对不会容许我们撤退的，”辛德说，“我们会死在这里，每个人都会死在这里。你们应该拔腿就跑的。布尔什维克派不会像希特勒那么残暴，尤其是对你和丹尼尔这样的人。我是说，你们是这么好的朋友。”盖布兰并未回话。现在他的指尖感觉到暖意了。“侯格林和我今天晚上想跑到对面去，”辛德说，“以免太迟。”辛德在雪地里扭过身子，看着盖布兰。“不要那么吃惊，盖布兰。”辛德露出笑容，“不然你以为我们为什么要报病号？”盖布兰在战斗靴里蜷曲脚趾，他感觉得到脚趾了，他的脚趾感觉温暖安稳。不过还少了另外一种感觉。“你要不要加入我们，盖布兰？”辛德问。虱子！他感觉到暖和，却感觉不到虱子。甚至连他钢盔下的尖啸声都停止了。“原来散播谣言的人是你。”盖布兰说。“什么谣言？”“丹尼尔和我讨论的是要去美国，不是投奔苏联。而且不是现在，是战争结束以后。”辛德耸耸肩，又看了看表，跪了下来。“如果你敢投奔到对面，我会开枪。”盖布兰说。“用什么开枪？”辛德问，指了指毯子上的机枪零件。他们的步枪都放在碉堡里，两人都知道等盖布兰返回碉堡再出来，辛德早已跑远。“盖布兰，既然你愿意的话，就留在这里等死吧。替我祝福侯格林，还有叫他跟过来。”盖布兰把手伸进军服，拔出刺刀。月光照射在雾面精钢刀身上。辛德摇摇头。“你和丹尼尔是梦想家。把刺刀收起来，跟我一起走。苏联人已经在拉多加湖对面取得新的粮食，有新鲜的肉可以吃哦。”“我不是叛国贼。”盖布兰说。辛德站了起来。“如果你想用那把刺刀杀我，荷军监听站会听见我们的声音，拉响警报。动动你的脑筋，你想他们会认为要叛逃的人是谁？是你，还是我？你计划要逃跑的谣言早就满天飞，而我是个党员。”“辛德·樊科，坐下。”辛德大笑。“你下不了手的，盖布兰。我要走了。等我离开五十米，你再拉警报，这样你就不会受到牵连。”两人相互凝望。轻如羽毛的细小雪花开始在他们之间飘落。辛德微笑说：“有月光，又下雪，很奇特的景象，对不对？”12一九四三年一月二日。列宁格勒。四人这时所处的战壕位于他们的战线北方两公里处，战壕修到这里又折返，几乎形成环形。上尉站在盖布兰面前，频频顿足。天空正在飘雪，上尉的帽子已铺上一层薄薄细雪。爱德华站在上尉身旁，用一只圆睁的眼睛和一只几乎闭上的眼睛打量盖布兰。“所以，”上尉用德语说，“他逃到苏联人那边去了，是不是？”“对。”盖布兰用德语回答。“为什么？”“我不知道。”上尉凝视远方，吸吮自己的牙齿，顿了顿足。接着他向爱德华点点头，对他的班长低声说了几句话，班长是陪同上尉前来的下士，然后他们举手敬礼。两人离去时踩得脚下白雪咯吱作响。“就这样。”爱德华说，依然望着盖布兰。“是。”盖布兰说。“称不上是什么调查。”“对。”“谁想得到会这样？”那只圆睁的眼珠毫无生气地盯着盖布兰。“这里随时都有弟兄叛逃，”盖布兰说，“他们也没办法调查所有的……”“我是说，谁能想到叛逃的竟然会是辛德？谁能想到他会做出这种事？”“对，可以这样说。”盖布兰说。“他竟然临时起意，站起来就逃跑了。”“对。”“可惜那挺机枪不能用。”爱德华的语气既冰冷又带有讽刺的意味。“对啊。”“你也不能呼叫荷军哨兵？”“我叫了，可是已经太迟，天色很暗。”“昨晚月光很亮吧。”两人面面相觑。“你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吗？”爱德华说。“不知道。”“不，你知道。我从你的表情可以看出来。盖布兰，为什么？”“我没杀他。”盖布兰的目光紧紧锁在爱德华那只独眼上，“我试着跟他讲道理，可是他不听，然后他就跑了。我还能怎么办？”两人呼吸凝重，都在风中弓着背。寒风撕碎了他们口中呼出的水汽。“我记得以前你脸上也有过这种表情，盖布兰，就是你在碉堡杀死苏联士兵的那个晚上。”盖布兰耸耸肩。爱德华伸出一只手搭在盖布兰的手臂上，他手上的无指手套覆盖着冰晶。“你听好，辛德不是个好士兵，他也许连个好人都算不上，可是我们得明辨是非，我们必须维持一定的标准和尊严，你明白吗？”“我可以走了吗？”爱德华看着盖布兰。希特勒在各个战线不再取得胜利的传言，这时已开始对他们产生影响。然而挪威志愿军的数量仍节节攀升，丹尼尔和辛德已由两个来自廷塞市的青年士兵取代。年轻的新面孔不断冒出来。有些面孔你会记得，有些面孔一等到他们阵亡你就忘了。丹尼尔是爱德华会记得的面孔，他心里清楚。他也知道，再过不久，辛德的面孔就会从自己的记忆中被消除、被抹去。小爱德华再过几天就满两岁了。他不愿意再继续往下想。“好，你可以走了。”爱德华说，“把头压低。”“是，当然。”盖布兰说，“我一定会把头压低。”“你记得丹尼尔说过的话吗？”爱德华问，嘴角泛起一抹微笑，“他说我们经常弯腰走路，等我们回到挪威，大家都要变成驼背了。”远处一挺机枪嗒嗒嗒地响了起来。13一九四三年一月三日。列宁格勒。盖布兰从睡梦中惊醒。他眨了几次眼睛，只见上方是一排排铺架床板。空气中有木材的酸味和泥土味。他有没有发出尖叫？其他弟兄都坚称不会再被他的尖叫声吵醒了。他躺在床上，感觉自己慢慢冷静下来。他挠了挠身体侧边——虱子永远不睡觉。惊醒他的是同一个梦境。他仍然感觉得到爪子抓上他的胸膛，仍然看得见黑暗中那对黄色眼眸，以及肉食野兽那口散发血液恶臭的森森白牙，口中还不断流出唾液。他也听见恐惧的喘息声。那是他的喘息声还是野兽的？梦境是这样的：他同时睡着又醒着，却无法动弹。野兽的爪子眼看就要抓上他的喉咙，这时门边一挺机枪发出嗒嗒声，吵醒了他，他看见野兽被子弹打得从毛毯上飞了起来，撞上墙壁，然后被子弹撕成碎片。四周安静下来，地上是一团无法形容的毛皮，躺在血泊之中。原来那是一只臭鼬。门口的男子走出黑暗，踏入狭长的月光之中。月光是那么窄，只能照亮男子的半边脸庞。但那天晚上的梦境不太一样。机枪枪口冒着烟，也理当冒着烟，男子一如往常微笑着，但他额头上有一个黑色窟窿。男子转头面对盖布兰，盖布兰透过男子头颅上的窟窿可以看见月亮。盖布兰感觉到从敞开的门流入的冰冷空气，他转过头，动作随即凝住。他看见门口有个黑影，几乎挡住整个门洞。他还在做梦吗？那黑影大步走进来，但光线太暗，盖布兰看不清楚那人是谁。黑影突然止步。“盖布兰，你醒来了吗？”声音清澈响亮，原来是爱德华·莫斯肯。其他铺位传来不开心的咕哝声。爱德华直接走到盖布兰的铺位前。“你得起来。”爱德华说。盖布兰呻吟一声：“你没看清楚值勤名单，我才刚换岗，轮到侯格林了……”“他回来了。”“什么意思？”“侯格林刚刚来叫醒我。丹尼尔回来了。”“你在说什么？”黑暗之中，盖布兰只看见爱德华呼出的白色气息。接着盖布兰双腿一荡，下了床铺，从毯子底下拿出战斗靴。他习惯睡觉时把战斗靴放在毯子底下，避免潮湿的鞋底结冰。他穿上外套，外套就盖在薄薄的羊毛毯上，然后跟随爱德华走出了门。星星在他们上方闪烁，东方的夜空越来越苍白。他听见某处传来凄惨的呜咽声。除此之外，一切都异常寂静。“那是新来的荷兰士兵。”爱德华说，“他们昨天刚到，刚刚才从无人地带回来，这是他们第一次去那里。”侯格林以奇怪的姿势站在战壕中央，头歪向一边，两只手臂远离身体。他把围巾围在下巴上，面容憔悴，眼窝深陷，双眼紧闭，活像个乞丐。“侯格林！”爱德华发出尖锐的命令声。侯格林醒了过来。“带路。”侯格林领路。盖布兰感觉心脏越跳越快。冷空气咬入他的双颊。从睡铺中带来的温暖、蒙眬的感觉尚未散尽。战壕十分狭窄，三人必须排成一列才能通过，他感觉得到爱德华的目光紧盯着他的背。“这里。”侯格林说，伸手一指。风在钢盔下檐吹出粗哑的呼啸声。只见弹药箱上躺着一具尸体，四肢僵硬地朝两侧张开。飘进战壕的雪花在尸体军服上铺上一层薄薄白雪，尸体头部绑着麻布袋。“见鬼了。”侯格林说，摇了摇头，用脚顿地。爱德华不发一语。盖布兰知道爱德华在等他开口。“运尸兵怎么还没来收尸？”盖布兰终于开口问道。“他们来收过尸了，”爱德华说，“昨天下午来的。”“那他们怎么没把他收回去？”盖布兰注意到爱德华正在打量他。“总参谋部那里没人知道有人下令要收走他。”“是误会吗？”盖布兰说。“也许吧。”爱德华从口袋里抽出一根抽了一半的细烟，别过头去避风，弯起手掌点着了烟，然后把烟传给另外两人吸上几口。“来收尸的运尸兵坚称昨天已经把丹尼尔安置在北区总队的墓地里了。”“如果是这样，那他不是应该已经被埋葬了吗？”爱德华摇摇头。“尸体要经过焚烧才能埋葬。他们只在白天焚烧尸体，不让苏联人占到火光的便宜。晚上他们会开挖新的墓穴，而且没人守卫。一定是有人从那里把丹尼尔拖了回来。”“见鬼了。”侯格林又说了一次，接过香烟，贪婪地吸上一口。“所以说他们真的会焚烧尸体，”盖布兰说，“天气这么冷，为什么还要烧？”“这我知道，”侯格林说，“因为地面是冰冻的。春天气温上升，泥土会把尸体往上推。”他不情愿地递出香烟。“去年冬天我们把福普斯埋得很深，到了春天我们又撞见了他。呃，至少狐狸没去动他。”“问题是，”爱德华说，“丹尼尔怎么会跑到这里来？”盖布兰耸耸肩。“上一班哨是你站的，盖布兰。”爱德华眯起一只眼，转动那只独眼望着盖布兰。盖布兰缓缓吸了口烟。侯格林咳嗽几声。“这地方我巡过四次，”盖布兰说，递出香烟，“都没看见他在这里。”“你可以在值勤的时候溜去北区总队，这里的雪地上还留有雪橇的轨迹。”“那也可能是运尸兵留下的。”盖布兰说。“轨迹盖过了先前的战斗靴足迹，而且你说你巡过这里四次。”“去死，爱德华，我也看得见丹尼尔就在那里！”盖布兰怒火爆发，“当然是有人把他放在那儿，用的说不定就是雪橇。但如果你有认真听我说话，就会知道是有人在我最后一次巡查之后，才把丹尼尔放在那里的。”爱德华并未答话，反而面露不悦，从侯格林噘起的嘴中抽出那根仅剩几厘米长的香烟，不以为然地看着烟纸上的湿痕。侯格林沉下脸，从舌头上挑起几根烟丝。“我的老天，为什么我要大费周章来干这种事？”盖布兰问，“而且我怎么可能从北区总队把一具尸体拖来这里，却不被巡逻兵拦下来？”“你可以走无人地带。”盖布兰不可置信地摇了摇头：“你以为我疯了吗，爱德华？我要丹尼尔的尸体干吗？”爱德华吸了最后两口烟，把烟屁股丢在雪地上，用靴子踩熄。这是他的习惯，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他就是无法忍受烟屁股躺在地上冒烟。他扭转鞋跟，地上的冰雪发出呻吟声。“不对，我认为你没把丹尼尔拖来这里，”爱德华说，“因为我认为那不是丹尼尔。”侯格林和盖布兰往后缩了缩。“那当然是丹尼尔。”盖布兰说。“或者是体形相当的人。”爱德华说，“制服上的单位佩章也一样。”“那个麻布袋……”“所以说你看得出麻布袋的不同，对不对？”爱德华揶揄道，但眼睛瞧的是盖布兰。“那是丹尼尔，”盖布兰说，吞了口唾沫，“我认得那双战斗靴。”“这么说你认为我们应该叫运尸兵来，替他再收尸一次？”爱德华问，“这样就不用去仔细查看了。你算准了这点，对不对？”“爱德华，你去死吧！”“我不确定这次是不是轮到我死，盖布兰。侯格林，去把麻布袋拿开。”侯格林张口结舌，望着爱德华和盖布兰，这两人正怒视彼此，犹如两头暴怒的公牛。“你听见没有？”爱德华吼道，“去把麻布袋割开！”“我不是很想……”“这是命令，立刻执行！”侯格林依然迟疑着。他的目光从爱德华移到盖布兰，再移到弹药箱上僵硬的尸体。然后他耸耸肩，解开夹克纽扣，伸手到夹克里头。“等一下！”爱德华叫道，“用盖布兰的刺刀。”这下子侯格林真被搞得茫然失措，他疑惑地望向盖布兰，盖布兰摇摇头。“你这什么意思？”爱德华问，依旧和盖布兰面对面，“作战命令要求我们必须随身携带刺刀，可是你身上却没有刺刀？”盖布兰并不答话。“盖布兰，你这个终极刺刀杀戮机器不会把刺刀给搞丢了吧？”盖布兰依然沉默。“这样的话，好吧，侯格林，你就用自己的刺刀。”盖布兰心中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冲动，想把班长爱德华那只圆睁的大眼给挖出来。爱德华究竟是“班长”还是“老鼠班长”[8]？他有着老鼠的眼睛和老鼠的脑袋。难道他什么都不懂吗？两人听见身后传来撕裂声，那是刺刀割开麻布袋的声音，然后是侯格林倒抽一口凉气的声音。两人同时转过身去。在黎明的红光照耀下，只见一张惨白的脸庞上挂着恐怖的笑容，一双眼睛瞪着他们，额头上还有一个由黑色窟窿形成的第三只眼。毫无疑问，是丹尼尔。14一九九九年十一月四日。外交部。布兰豪格看了看表，不禁蹙眉。八十二秒，比平常多了七秒。然后他大步走进会议室，对着转头望向他的四张面孔，用惯常的热忱语气高声说“早安”，同时展露他那著名的亮白笑容。密勤局局长梅里克和萝凯坐在会议桌一侧。萝凯头上别着不相称的发夹，身穿女强人式套装，表情严肃。布兰豪格突然想到，萝凯身上的套装对一个秘书而言似乎稍嫌昂贵。他依然认为他的直觉是对的，直觉告诉他，萝凯是个离婚女子。但也许萝凯其实婚姻幸福，又或者萝凯有一对富有的父母？布兰豪格曾表示这场会议必须完全保密，而他竟然会在这里再度见到萝凯，这表示萝凯在密勤局的位阶比他原本推测的要高。他决定查出更多关于萝凯的事。警察总长安妮坐在会议桌另一侧，旁边坐着身形瘦高的犯罪特警队队长。这个队长叫什么名字来着？布兰豪格先是花了不止八十秒才来到会议室，现在又记不起别人的姓名——他是不是老了？他还不及细想，昨晚发生的事便涌入脑海。昨天他邀请外交部实习生莉莎共进他所谓小小的工作午餐，餐后他在洲际饭店请莉莎喝了杯酒。他在洲际饭店有个房间供他全年使用，房间费用由外交部支付，让他进行比较隐秘的会议。莉莎是个颇具野心的女子，邀请她并不困难，但场面最后却搞得不大好看。不过就只有这么一次而已，或许因为他多喝了几杯，但肯定不是他年纪太大了。布兰豪格把思绪扫到脑后，坐了下来。“谢谢各位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前来参加这次会议，”他开口说，“这次会议的机密程度当然不用我再次强调，但我在这里还是要再提醒一次，因为在座各位并不是都对我们目前要处理的事情具有丰富的经验。”布兰豪格的目光快速扫过众人，唯独略过萝凯，明显表示这段话是针对她说的。然后他望向安妮。“对了，你那个人怎么样了？”安妮·斯托克森一脸疑惑，望着布兰豪格。“我是说你手下那个警探，”布兰豪格语带犹豫，“他是不是叫哈利？”安妮向莫勒点头示意，莫勒连清两次喉咙才开口说话。“依目前这种情况来说，他算很好了，当然免不了有点慌乱，可是……没问题的。”莫勒耸耸肩，表示没有太多话可说。布兰豪格扬起他最近才刚修过的眉毛。“他还不至于慌乱到把消息泄露出去吧？”“呃，”莫勒说，看见警察总长安妮迅速转过头来，对他斜睨一眼，“我相信那倒不至于。他很清楚这次的事件有多敏感，当然他也发誓会对此事保密。”“执行这次任务的其他警员也都一样。”安妮迅速补充道。“希望这一切都在掌控之中，”布兰豪格说，“那么我就向各位简短报告最新发展。我刚和美国大使结束一段很长的谈话，针对这次的不幸事件，我相信我们对最重要事项都达成了共识。”布兰豪格的目光从四人脸上逐一扫过，四人在高度期待的氛围中凝望着他，等待他告诉他们些什么。数秒前他感受到的沮丧似乎一扫而空。“美国大使跟我说，你们手下那个人……”布兰豪格朝莫勒和安妮望去，“在收费亭遭到枪击的美国特勤局探员已经脱离险境，目前状况稳定。他的脊椎受伤，有内出血现象，但防弹背心救了他一命。很抱歉我们先前无法查明这个消息，因为我们必须把有关这次事件的信息交流量降到最低，希望大家可以理解，而且最重要的细节只会透露给少数相关人士知道。”“他现在人在哪里？”莫勒问道。“莫勒队长，严格说起来，你并不需要知道。”布兰豪格看着莫勒，只见莫勒脸上浮现出一种奇怪的表情。一瞬间，会议室内弥漫着一股沉重的静默。每当有人被提醒在工作权限范围内无须知道更多信息，情况总会有些尴尬。布兰豪格微微一笑，张开双手，表示遗憾，仿佛在说：我很明白你为什么会这样问，但事情就是这样。莫勒点了点头，垂眼望着桌子。“好吧，”布兰豪格说，“我只能告诉你这么多。手术结束后，他就被飞机送去德国的军医院了。”“这样啊，”莫勒挠挠颈背，“呃……”布兰豪格等待莫勒往下说。“把这个消息告诉哈利，应该没关系吧？我是说那个特勤局探员正在康复的消息。这样对他来说会……呃……轻松一点。”布兰豪格看着莫勒，他有点难以明白犯罪特警队的人脑子里究竟在想些什么。“那倒可以。”“您和大使先生达成了哪些共识？”问话的是萝凯。“我等一下会说。”布兰豪格柔声道。这正是他接下来要说的重点，但他不喜欢被这样打断。“我想先称赞莫勒和奥斯陆警方对现场的快速评估，如果报告无误，那个受伤探员在短短十二分钟内就受到了专业的医疗看护。”“是哈利和他的同事爱伦·盖登开车送那个探员到阿克尔医院的。”安妮说道。“反应迅速，可圈可点。”布兰豪格说，“美国大使对这点也赞誉有加。”莫勒和警察总长安妮对望一眼。“此外，大使先生和美国特勤局方面讨论过，毫无疑问，美方会展开调查，这是必须的。”“当然。”梅里克附和说。“我们也同意这次的错误必须归咎于美方，那名探员不应该出现在收费亭里。也就是说，美方可以派探员前往收费亭，但必须知会现场的挪威联络官。此外，派守该地区的挪威警员应该——抱歉，是‘可以’——通知联络官，但他只是确认进入该地区的美方探员的身份。现行命令是特勤局探员可以进出所有安保区域，因此那名警员认为没有必要通报。现在来回头检讨，我们也许可以说当时他应该通报。”布兰豪格望向安妮，安妮并未表示反对。“好消息是在这个节骨眼上，似乎一点风声都没有走漏。但我召开这次会议并不是为了讨论我们在最好的情况下该怎么做，那只不过是比什么都不做稍微好一点而已。我个人认为我们根本就不必打这种如意算盘，如果我们以为这次的枪击事件不会泄露出去，那就太过天真了。”布兰豪格上下交叠双掌，仿佛要将这几句话归结为适当的重点。“除了密勤局、外交部和协调小组的二十多人知道内情之外，还有大约十五名警员目睹了收费亭的枪击经过。我并不想说这些人员的坏话。整体来说，我确信他们会依照惯例，遵守保密原则。然而他们只是普通的警察，对于这类情况下必须遵守的保密程度没有任何经验。况且国立医院、航空公司、经营收费亭的费里内公司和广场饭店的员工，多多少少都有可能对这起事件起疑。没有人可以保证附近建筑物内没有人拿望远镜跟随车队。只要有相关人员透露一句话，那么整件事就会……”布兰豪格鼓胀双颊，做出爆破的嘴形。会议桌上一片寂静，直到莫勒清了清喉咙。“这件事如果被揭发，为什么……呃……会是危险的？”布兰豪格点点头，表示这并不是他听过的最愚蠢的问题，却立刻让莫勒意识到这正是布兰豪格听过的最愚蠢的问题。“美国不只是挪威的盟友而已。”布兰豪格嘴角泛起一丝极其细微的微笑，说话语调像是在向一个外国人解说挪威有国王，首都是奥斯陆。“挪威在一九二〇年是欧洲最贫穷的国家之一，如果没有美国的援助，挪威现在可能依然是欧洲最贫穷的国家，别听那些政客胡扯。移民、马歇尔计划[9]、猫王和石油开发金援案，让挪威成为世界上可能是最亲美的国家。我们在座的每一个人都努力了很多年才爬到今天这个位子，如果被那些政客知道今天在座的某个人必须为美国总统的生命受到威胁而负责的话……”布兰豪格让他尚未说完的话在空中回荡，目光在桌上四人身上扫了一圈。“幸运的是，”布兰豪格说，“美方宁愿承认他们的一个特勤局探员犯了错，也不愿意承认他们和最亲近的盟友在最根本的层面合作不良。”“这表示，”萝凯说，目光并未离开她眼前的便笺簿，“挪威这边不需要代罪羔羊。”然后抬起双眼，直视布兰豪格。“相反，我们需要一个挪威英雄，是不是？”布兰豪格凝视萝凯，目光中混杂了吃惊与好奇。他吃惊的是萝凯竟然这么快就知道他要说的是什么，而他好奇，是因为他觉得萝凯绝对是个值得认识的女子。“没错。当挪威警探开枪射击美国特勤局探员的消息走漏那天，我们就必须从我们的立场把事情交代清楚。”布兰豪格说，“我们的说法必须是挪威方面并未犯下任何错误，我们派守在现场的联络官完全根据命令行事，犯错的是美国特勤局探员。这个说法我们跟美方都可以接受。挑战则在于让媒体相信，这就是为什么……”“……我们需要一个英雄。”警察总长安妮接着说。“抱歉，”莫勒说，“这里是不是只有我没抓到重点？”他又补上几声干笑，更显尴尬。“面对美国总统可能受到生命威胁的紧急状况，这位挪威警探表现得沉着镇定。”布兰豪格说，“当时这位挪威警探不得不假设收费亭里的人是暗杀者，而且上级曾为这种特定状况做出明确指示。如果收费亭里的人真的是暗杀者，他已经救了美国总统一命，虽然后来发现收费亭里的人不是暗杀者，但也不能改变这个事实。”“没错，”安妮说，“在这种情况下，命令优先于个人判断。”梅里克未发一语，只点头表示赞同。“很好。”布兰豪格说，“莫勒，你刚刚说的‘重点’，就是说服媒体、我们的长官和本案每一个相关人员：我们的联络官做出了最正确的动作，我们对此没有丝毫怀疑。‘重点’就是我们必须表现得像是他所有的行为和意图都英勇无比。”布兰豪格看得出莫勒十分惊愕。“如果我们不奖励这位警探，就等于承认他开枪射击美国特勤局探员的判断是错误的，连带的也就表示美国总统来访时我们安排的安保事宜有疏漏。”在座四人皆点头表示同意。“因此……”布兰豪格说，他喜欢“因此”这个词，这个词穿有盔甲，几乎所向无敌，因为它动用了逻辑的威力——因为这样，所以如此。“因此，我们颁发奖章给他？”萝凯又说。布兰豪格感觉到一阵恼怒的刺痛。萝凯说“奖章”的语气，仿佛是他们正在编写一出喜剧的脚本，剧中所有引人发笑的元素都是出于热情，也就是说，布兰豪格的颁奖典礼压根就是一出闹剧。“不是，”布兰豪格缓缓说道，语带强调之意，“不是颁发奖章。奖章和荣誉没有分量，也不具有我们想营造的可信度。”他靠上椅背，双手交叠在脑后。“我们要让这家伙升职，把他擢升为警监。”接下来是长长的静默。“警监？”莫勒不可置信地看着布兰豪格，“他开枪射击特勤局探员，还升他做警监？”“听起来可能有点可怕，不过你们可以好好想一想。”“这……”莫勒眨了眨眼睛，似乎很多话就要脱口而出，但最后还是选择闭嘴，保持缄默。“他不必执行一般警监必须执行的任务。”布兰豪格听见警察总长安妮如此说道。安妮的话语有些犹疑，仿佛正拿一根棉线穿过针孔。“关于这点，我们也稍微想过，安妮。”布兰豪格以温柔的语气强调安妮的名字，这是他第一次这么叫她。安妮的一条眉毛微微抽动，除此之外，没有任何迹象显示她反对布兰豪格直呼她的名字。布兰豪格继续说：“问题在于这个爱扣扳机的联络官的所有同事，会不会认为擢升他当警监的这个动作过于明显，而觉得这个头衔只是个装饰品，这样我们就做得不太成功。也就是说，最后我们只会落得白费功夫。如果他们怀疑这是个掩饰的手段，就会谣言四起，大家会觉得我们是故意隐藏我们、你们和这个警探捅的娄子。换句话说，我们必须给他一个职务，让大家觉得合理，却又无法仔细查看他到底在做些什么。再说得明白一点，我们擢升他，同时又把他调去执行一个只能让外人雾里看花的任务。”“一个雾里看花的任务。一个闲缺。”萝凯讽刺地微微一笑，“听起来你是想把他送到我们这里。”“梅里克，你说呢？”布兰豪格问。梅里克搔搔耳背，轻轻地笑了几声。“可以，”梅里克说，“我想我们随时都可以替一个警监挪出个位子。”布兰豪格欠身鞠躬：“这样你算是帮了我们一个大忙。”“只要能力所及，我们都应该互相帮助。”“太好了。”布兰豪格微笑着说，同时瞥了一眼墙上的时钟，表示会议到此结束。椅子的推移声纷纷响起。15一九九九年十一月四日。圣赫根区。普林斯透过扬声器纵声狂欢，仿佛时间定格在一九九九年[10]。爱伦望着汤姆·瓦勒。汤姆正把一卷录音带推入音响，调高音量，使低音喇叭发出的声音大到震动整个仪表盘。普林斯的尖锐假声穿透爱伦的耳膜。“很时尚吧？”汤姆大声喊道，盖过音乐声。爱伦不想冒犯他，只是摇头。她倒不是有什么偏见，认为汤姆容易被冒犯，而是她决定尽量不去惹汤姆不高兴，心中只希望汤姆和她的搭档关系早点结束。他们的主管莫勒言之凿凿地说，两人的搭档只是暂时的。每个人都知道，到了春天汤姆就会晋升为警监。“同性恋黑人，”汤姆叫道，“太强了。”爱伦并不接话。外头下着滂沱大雨，雨刷虽全速扫动，雨水仍附着在风挡玻璃上，宛如一层柔软的滤镜，让伍立弗路上的建筑物看起来像是软软的玩具屋，如同波浪般扭动着。今早莫勒派他们去找哈利。他们已经去哈利在苏菲街的住处按过门铃，确认他不在家。要不然就是哈利不开门，再不然就是哈利无法开门。爱伦害怕最坏的事已然发生。她看见人行道上的行人个个都行色匆匆。行人的身形看起来同样扭曲诡异，犹如游乐园哈哈镜中的影像。“这里左转，然后在施罗德酒吧门口停车。”爱伦说，“我进去找就好，你在车上等我。”“好啊，”汤姆说，“酒鬼最糟了。”爱伦从车外瞥了汤姆一眼，但汤姆的表情并未泄露出他话中的“酒鬼”指的是施罗德酒吧早上的客人，还是特别针对哈利。汤姆把车开到施罗德酒吧外的公交车站停下。爱伦一下车就看见对街开了一家布兰里咖啡馆。也许这家咖啡馆已经开很久了，只是她没发现而已。只见咖啡馆落地窗前一排高脚凳上坐着许多穿翻领毛衣的年轻人，有的在读外文报纸，有的凝望窗外大雨，双手捧着白色大咖啡杯，也许正在想自己是否选对了大学专业？是否选对了设计师沙发？是否选对了伴侣？是否选对了橄榄球俱乐部？是否选对了这个欧洲城镇？爱伦走进施罗德酒吧的门廊，差点撞上一个身穿冰岛毛衣的男子，他的手有如煎锅那么大，黝黑而肮脏。男子和爱伦擦身而过，汗水混合腐坏酒精的甜味钻入她的鼻孔。酒吧里弥漫着客人稀少的清晨氛围，放眼望去只有四张桌子有人。爱伦很久以前来过施罗德酒吧，她一眼就看出这里丝毫没变。只见墙上挂着几幅数世纪前的奥斯陆大图片，墙壁漆的是褐色，中央是人造玻璃天花板，有一点英国酒吧的感觉。只有一点点，真要说起来的话，只有那么一点点。店内的塑料桌椅让整间酒吧看起来更像是摩尔海岸沿岸渡轮上的可抽烟雅座酒吧。酒吧后方有一名身穿围裙的女服务生，倚着柜台抽着烟，悄悄地留意爱伦。哈利就坐在角落的窗户旁，垂头望着桌面，面前的啤酒喝了一半。“嘿。”爱伦说，在哈利对面坐了下来。哈利抬起头来，点了点头，仿佛一直坐在这里只是为了等她。然后他的头又垂了下去。“我们一直在找你，也去你家按过门铃。”“我在家吗？”他语调平缓，脸上毫无笑容。“我不知道。你在家吗，哈利？”她朝那杯啤酒比了比。哈利耸耸肩。“他会活下来的。”爱伦说。“我听说了。莫勒在我的电话上留言了。”他的措辞十分清楚，令人意外，“莫勒没说他伤得有多重。人的背后不是有很多神经什么的吗？”哈利把头歪向一边，爱伦没有回话。“搞不好他只是瘫痪而已？”哈利说。那杯啤酒见了底，他伸出手指轻叩酒杯，“Skål（干杯）！”“你的病假到明天就用完了。”爱伦说，“明天我们要看见你来上班。”哈利抬起头来：“我在请病假？”爱伦将一个小塑料活页夹推过桌面，可以看见活页夹里是一张粉红色纸张的背面。“我跟莫勒和奥纳医生谈过了。这张病假单给你。莫勒说在勤务中发生枪击意外事件后，请几天假恢复是正常的。你明天回来上班。”哈利的目光移到窗户上。窗玻璃染有不均匀的色彩，也许是为了保持隐秘，好让路人无法看见里面。这和布兰里咖啡馆正好相反，爱伦心想。“怎么样？你会来上班吗？”“呃，”哈利用呆滞的眼神看着爱伦，爱伦记得哈利刚从曼谷回来的那段时间，早上经常可以看见他这种眼神，“我不确定。”“反正你就来吧，有几个很有意思的惊喜在等着你。”“惊喜？”哈利有气无力地笑道，“会有什么惊喜？提前退休，光荣免职，还是美国总统会颁紫心勋章给我？”他抬起头，爱伦正好可以看见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爱伦叹了口气，转头望向窗户。透过粗糙的玻璃可以看见毫无形状可言的车子驶过，像是在看迷幻电影。“哈利，你为什么要这样对待自己？你知道、我知道、大家都知道那不是你的错！而且我们，包括你，都做出了正确的反应。”哈利的眼光避开爱伦，低声说：“当他坐着轮椅回家，你认为他的家人会这样想吗？”“我的天，哈利！”爱伦拉高嗓音，同时看见柜台旁的女服务生朝他们望来，而且越来越感兴趣。那个女服务生也许嗅出一场大有看头的闹剧正在酝酿。“哈利，总是有人运气比较差，总是有人没办法熬过去。世界就是这样。这不是任何人的错。你知道每年有百分之六十的篱雀会死亡吗？百分之六十！如果我们搁下工作，对其中的意义追根究底的话，那我们可能还来不及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自己就成为那百分之六十了，哈利。”哈利并不答话。他只是坐着，在有香烟烧灼的黑色痕迹的格子桌布上，上下摆动脑袋。“我一定会恨我自己这样。哈利，就当是我求你，请你明天来上班好吗？你只要出现就好了。我不会跟你说话，你也不必理会我，这样可以吗？”哈利把小指穿入桌布上的一个烟孔，然后移动酒杯，盖住另一个烟孔。爱伦等待他的回答。“外面在车上等的人是汤姆吗？”哈利问。爱伦点了点头。她清楚地知道哈利跟汤姆彼此看不顺眼，忽然心生一计，虽有些犹豫，但仍决定冒险一试：“汤姆赌两百克朗说你明天一定不会来。”哈利又发出有气无力的笑声，双手撑头，看着爱伦。“爱伦，你真是不会说谎，但还是谢谢你努力尝试。”“去你的。”爱伦吸了口气，似乎打算说些什么，但是作罢，只是怔怔望着哈利好一会儿，才又吸了口气。“好吧，这件事本来应该由莫勒来告诉你，不过现在我就跟你说了吧：他们要升你当密勤局的警监。”哈利哑然失笑，笑声有如凯迪拉克“弗利特伍德”总统专车的引擎声：“好吧，只要经过一些练习，你说谎的功力还不算太差。”“我是说真的！”“不可能。”哈利的目光再度游移到窗外。“为什么不可能？你是我们的优秀警探，你刚证明你也是个很棒的警察，你读过法律，你……”“我告诉你，不可能的，就算有人想出这么一个疯狂的主意也不可能。”“你说说看为什么不可能？”“原因很简单。你刚刚说那些鸟有百分之六十会死亡对不对？”哈利越过桌面，拉开桌布和酒杯。“那些鸟叫篱雀。”“好，它们为什么会死？”“什么意思？”“它们不是自己躺下来死掉的吧？”“它们会死于饥饿、死于掠食动物的捕猎、死于寒冷、死于疲劳，也许还会撞上窗户而死，什么都有可能。”“好，我敢打赌它们一定都不是被挪威警察从背后开枪射杀，而且这个挪威警察没有持枪执照，因为他没通过射击测验。挪威警察做出这种事，一旦被发现，就会被起诉，并处以一至三年有期徒刑。在这种情况下，升为警监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你说不是吗？”哈利举起酒杯，再重重摔在那个塑料活页夹上。“什么射击测验？”爱伦问。哈利瞅了爱伦一眼，眼神锐利。爱伦自信满满，直视哈利的双眼。“你这什么意思？”哈利问。“我完全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哈利。”“你知道得很清楚……”“据我所知，你已经通过了今年的射击测验，莫勒也这么认为，他今天早上还亲自跑了一趟枪支执照组去跟射击教官核对。他们把你的档案调出来，看见你的分数超过及格标准。他们不会没有经过确认，就随便把开枪射击特勤局探员的人升为警监的。”爱伦对哈利露出灿烂的笑容，哈利脸上的表情似乎困惑多过醉意。“可是我还没拿到持枪执照！”“你已经拿到了，你只是把它给搞丢了。你会把它找回来的，哈利，你会把它找回来的。”“你听着，我……”哈利顿了顿，垂眼凝视面前那个摆在桌上的塑料活页夹。爱伦站了起来。“明天早上九点见喽，警监先生。”哈利只能无言地点了点头。16一九九九年十一月五日。霍勒伯广场，瑞迪森饭店。贝蒂·安德森那一头卷曲金发简直和美国歌手多莉·帕顿没什么两样，看起来宛如一顶假发。只是她的头发并非假发，而她和多莉·帕顿的相似之处也仅止于那头金发。贝蒂高而瘦，笑的时候嘴巴微张，几乎不会露出牙齿。这时她正露出微笑，对着一个老人微笑。老人站在霍勒伯广场瑞迪森饭店大厅的柜台外。这个接待柜台和一般饭店的接待柜台不同，它是多功能“工作岛”——大厅有多个工作岛——上面摆着许多计算机屏幕，可同时服务数名房客。“早安。”贝蒂说。这是她在斯塔万格市的旅馆管理学校学到的问候语，每天依不同时段必须使用不同问候语来和人打招呼。六小时后，她会说“下午好”，再两小时后，她会说“晚上好”。下班后她回到土萨区的两居公寓，会希望有个人可以让她道“晚安”。“我想看房间，越高越好。”贝蒂看着老人湿漉漉的外套肩膀。外面大雨倾盆。一滴雨水悬垂在老人的帽檐上颤动着。“您想看房间？”贝蒂的微笑依然挂在脸上，没有一丝改变。她受过专业训练，奉行服务准则，必须视所有人为房客，直到证明对方绝无可能成为房客为止。但她也知道这时站在她面前的是哪一类型的人：这是个来挪威首都观光的老人，想免费欣赏瑞迪森饭店的景观。这类人依然会出现在旅馆里，夏天尤其多。而且这类型的人不只是想欣赏景观而已。曾经有个女人问贝蒂可不可以让她看看二十一楼的总统套房，好让她回去跟亲朋好友炫耀说她住过了，还可以描述套房里的陈设。她甚至愿意塞给贝蒂五十克朗，只要贝蒂把她的名字打在房客姓名登记簿上，让她拿回去当作证据。“单人房还是双人房？”贝蒂问，“吸烟还是不吸烟？”这类人只要被问到这里，多半都会结巴。“都可以，”老人说，“重点是风景。我要面向西南方的房间。”“好的，面向西南方可以看见整个奥斯陆。”“没错。你们最好的房间是什么？”“我们最好的房型是总统套房，不过请您稍等一下，我查查看是否还有标准套房。”贝蒂敲打键盘，等着看老人是否会上钩。她没等太久。“我想看看总统套房。”你当然想看，贝蒂心想，瞅着老人。她不是个不讲理的女子，如果一个老人最大的愿望是看一看瑞迪森饭店的景观，她不会横加阻拦。“那我们就上去看看吧。”贝蒂说，展现她最灿烂的微笑，通常这个微笑只保留给常客。“您是来奥斯陆探访亲友的吗？”贝蒂在电梯里出于礼貌而问道。“不是。”老人说。他的茂密白眉酷似贝蒂的父亲。贝蒂按下电梯按键，电梯门关上，开始上升。她一直不习惯搭这台电梯，它像是要把人吸上天堂似的。电梯门打开。一如往常，她有些期望踏出电梯门可以进入一个不同的新世界，犹如电影《绿野仙踪》里那个小女孩踏入陌生世界，但门外的世界依然是同一个世界。两人穿过走廊。走廊的壁纸和地毯互相搭配，墙上挂着昂贵的艺术品。贝蒂把磁式门卡插入门锁辨识器，说“您先请”，替老人将门打开。老人从她身旁如风一般滑过，她把这阵风称为期待的微风。“总统套房的面积是一百零五平方米，”贝蒂说，“套房内共有两间卧室，每一间卧室内都有一张特大号床，也各有一间浴室，里面都有按摩浴缸和电话。”贝蒂走进套房，来到老人所站的窗户边。“家具由丹麦设计师保罗·亨里克森设计，”贝蒂说，伸手抚摸咖啡桌那薄如纸张的玻璃桌面，“您想看看浴室吗？”老人并不答话，头上依然戴着那顶湿透了的帽子。在接下来的静默中，贝蒂听见一滴雨水滴在樱桃木拼花地板上的声音。她站在老人身旁，从那里可以看见所有值得一看的城市风光：市政厅、国家剧院、皇宫、挪威议会，以及阿克什胡斯堡垒。他们脚下是皇家庭园，园里的树木仿佛女巫张开发黑的手指，伸向铅灰色的天空。“您应该等春暖花开的时候再来的。”贝蒂说。老人转过头，一脸迷惑，贝蒂这才发觉自己的话中之意。她这句话后面可以再补一句：既然您只是来这里看风景而已。贝蒂尽可能展现微笑：“那个时候皇家庭园的草是绿的，树上长满叶子，非常漂亮。”老人打量着她的脸，但显然他另有所思。“你说得对，”过了一会儿，老人说，“树上有叶子。我没想那么多。”老人指指窗户：“这可以打开吗？”“可以打开一点。”贝蒂说，因为转换话题而松一口气，“扭转这个把手就可以打开。”“为什么只能打开一点点？”“以免有人做傻事。”“做傻事？”贝蒂快速地瞥了老人一眼。这老人会不会有点痴呆了？“我的意思是说，”她说，“跳楼、自杀。很多不开心的人会……”她做了个手势，说明不开心的人会怎么做。“这就叫傻事？”老人揉了揉下巴。贝蒂是不是在老人的皱纹底下看见一丝微笑？“即使他们不开心？”“是的，”贝蒂坚定地说，“至少当我在这家饭店当班的时候是。”“当班啊，”老人轻笑说，“这个词用得好，贝蒂·安德森。”贝蒂听见老人直呼她的姓名，心头一惊。老人自然是从她的名牌上得知她的姓名的，可见老人的视力毫无问题。名牌上的姓名字母就和“接待员”几个字一样小。她假装偷偷地瞄了一下时钟。“对了，”老人说，“你应该还有其他工作要忙。”“是的。”贝蒂说。“那我要这个房间。”老人说。“您说什么？”“我要这个房间，不是今天晚上，而是……”“您要这个房间？”“对，这个房间可以预订吧？”“嗯，可以的，可是……这个房间很贵。”“我喜欢预先付款。”老人从侧口袋拿出皮夹，从里面取出一沓钞票。“不，我不是这个意思，这个房间一个晚上要七千克朗。您不想再看看……”“我喜欢这个房间，”老人说，“请点点看对不对。”贝蒂瞪着老人递到她面前的那沓面值一千克朗的大钞。“您来住的时候再付款就可以了，”贝蒂说，“请问您想订什么时候？”“就听你的建议，贝蒂，春天的时候。”“是，想订哪个特别的日子吗？”“当然。”17一九九九年十一月五日。警察总署。莫勒叹了口气，凝望窗外，心旌摇曳，近来他常常这样。雨已经停了，但铅灰色的天空依然重重压在格兰区警察总署上方。只见外头一只狗慢慢跑过毫无生气的枯黄草地。卑尔根市的犯罪特警队有个职位出缺，申调截止日在下星期。他听一位同事说过，卑尔根市的秋天只会下两场雨：一场是从九月下到十一月，另一场是从十一月下到新年。卑尔根的那些家伙总喜欢夸大其词。他去过卑尔根，挺喜欢那座城市。卑尔根远离奥斯陆的政客，是座小城市。他喜欢小。“什么？”莫勒转过头，看见哈利脸上顺从的神情。“你刚刚在跟我解释调职对我的好处。”“哦？”“老大，请你说明。”“哦，对。对，没错。我们得确定自己不会卡在旧习惯和例行公事里。我们必须往前走，必须进步。我们必须离开。”“离开分真的离开和假的离开。密勤局只在楼上三层而已。”“我是说离开一切。密勤局局长梅里克认为你完全可以胜任他为你准备的职位。”“这种职位不是都得先公布吗？”“哈利，别担心。”“是吗？不过我可不可以质疑一下，为什么你们会调我去执行监视勤务？我看起来像是有卧底的才能吗？”“不，不。”“不？”“我的意思是说是。也不是‘是’，而是……呃……有何不可？”“有何不可？”莫勒愤愤地搔了搔脑后，脸涨得通红。“妈的！哈利，我们升你当警监，薪水连跳五级，不必再执夜勤，菜鸟对你也会更尊敬。这是好事，哈利。”“我喜欢夜勤。”“没有人喜欢夜勤的。”“你为什么不把这里的警监空缺派给我？”“哈利！帮我个忙，你就答应吧。”哈利玩弄着手中纸杯。“老大，”他说，“我们认识多久了？”莫勒伸出食指，以示警告：“别跟我来这套。别跟我说什么‘我们曾经一起出生入死’之类的……”“七年了。这七年来我讯问过的人也许有全奥斯陆最笨的，可是我还没碰到过一个说谎说得比你糟的人。我也许笨，但我剩下的脑细胞还可以发挥作用，这些脑细胞告诉我，为我挣得这个职位的不可能只是我过去的功绩，也不可能是我的射击成绩。我的射击成绩居然可以突然间在年度射击测验里名列前茅，真是太令我惊讶了。他们跟我说，我升职可能跟我开枪射中美国特勤局探员有关。老大，你可以什么都不用说。”莫勒的嘴巴张开又闭上，旋即将双臂交叉在胸前，带着点示威的意味。哈利继续说道：“我知道主导这场戏的人不是你。虽然我看不出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但我还有点想象力，我可以猜测其他的部分。如果我猜得没错，这表示我希望在警察生涯里做什么选择一点也不重要。所以请你回答我这个问题，我可以有选择吗？”莫勒眨了眨眼，然后继续不断地眨眼。他脑子里想的是卑尔根，想的是那些没有雪的冬天，想的是周日可以和妻儿一起去弗拉扬山踏青。那是个培育小孩成长的好地方。孩子们只会做一些无伤大雅的恶作剧，只会打打闹闹，没有犯罪帮派，没有十四岁青少年嗑药过度。卑尔根市警局啊，唉。“没有。”莫勒说。“对，”哈利说，“我想也是。”他压扁纸杯，瞄准废纸篓。“你刚刚说薪水连跳五级？”“还有自己的办公室。”“我想隔间一定是经过精心安排，跟别人隔开吧。”哈利刻意缓缓移动手臂，掷出纸杯，“加班呢？”“这个等级不用加班。”“那我一定要赶在四点以前到家。”纸杯落在废纸篓前半米的地面上。“我想那肯定没问题。”莫勒说，面露一丝微笑。18一九九九年十一月十日。皇家庭园。这是个清朗寒冷的夜晚。老人踏出地铁站，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街上竟然还有这么多人。他想象中的市中心应该空寂无人，没想到却看见卡尔约翰街上的出租车在霓虹灯下穿梭，一拨拨的行人在人行道上来来往往。他站在马路口，旁边是一群肤色黝黑的年轻人，叽叽喳喳地说着异国语言，等待行人信号灯出现小绿人。他猜想那些年轻人可能是巴基斯坦人或者阿拉伯人。信号灯变换，他的思绪被打断。他踏出坚定的脚步，穿越马路，走上山坡，朝皇宫被灯光照亮的那一面走去。就连这里也有人，大部分是年轻人，正往返于不知道什么地方。来到山坡上，老人停下脚步喘口气，前方就是卡尔·约翰[11]骑马迈步的雕像。只见卡尔·约翰望着挪威议会，眼神如在梦中，而他身后是他曾想植入强权的挪威皇宫。老人转而向右，走进庭园树林间。已有将近一个星期没下雨，地上枯叶随着他的脚步窸窣作响。他仰头向上望，细看光秃秃的树枝衬着星空而形成的轮廓。这时一段诗文浮现在他脑海：白杨、榆树，桦木、橡树，苍白如死，身栖寒夜。要是今天晚上没有月亮就好了，他心想。另一方面，月光又让他比较容易找到目标：他要找的是在他得知生命即将到达尽头的那天，曾让他倚身休息的那棵大橡树。他的目光沿着那棵大橡树的树干，向上移到树冠。这棵树有多老了？两百岁，还是三百岁？卡尔·约翰宣布登基为挪威国王的那天，这棵树可能已长成大树。然而所有的生命都有结束的一天，包括他自己的生命，这棵橡树的生命，是的，甚至国王的生命。他站到橡树后方，有人从小径走来也看不见他。他卸下软式背包，蹲了下来，打开背包，拿出里面的东西摆在地上，分别是三瓶草甘膦溶剂，基克凡路那家五金行的销售员称之为“一手”，还有一支马用注射器，注射器附有一根坚硬的钢针，是他去一家药店买来的。他说他买马用注射器来料理食物，要把油脂注射到肉里，但这番话白说了，药店的售货员只是百无聊赖地看了他一眼，还没等他踏出店门就已经把他给忘了。老人迅速环视四周，然后把长长的钢针插入一瓶草甘膦溶剂的软木塞，慢慢拉动针筒的活塞，让闪亮亮的液体注入针管。他伸出手指在树皮上触摸，找到一处树皮破孔，插入注射器。事情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容易。他必须用力下压，才能让钢针穿透坚硬的橡木。溶剂注射在外围不会有效果，针头必须戳入形成层，也就是赋予树木生命的内部细胞组织。他在注射器上施加更多压力。钢针震动了一下。该死！钢针可不能被压断，他只买了这一支注射器。针头滑了进去，但是再深入几厘米就无法推进了。虽然天气冷飕飕的，他却已经满头大汗。老人紧紧握住注射器，正要再度施力，却听见小径方向传来枯叶的窸窣声。他立刻放开注射器。只听见窸窣声越来越近。他闭上双眼，屏住呼吸。脚步声从附近经过。他睁开眼睛，瞥见两个人影消失在树丛后方，前往腓特烈街观景台的方向。他决定孤注一掷，用尽全身力气插入钢针。正当他心想可能会听见钢针折断时，针头插入了树干。老人擦去额头上的汗水。接下来就简单了。十分钟后，他已注入两瓶草甘膦溶剂，正在注入第三瓶时，他听见说话声渐渐靠近。两个人影穿过树丛，从观景台走出来，他猜想应该就是先前见到的那两个人。“嘿！”一个男性声音传来。老人本能地做出反应，在橡树前站直身子，用身上外套挡住仍插在树干上的注射器，接着就被强光照花了眼。他伸出双手挡在面前。“汤姆，把手电筒移开。”一个女子说。强光消失，他看见圆锥形的光柱在庭园树林间舞动。那两人走到他面前，其中的女子三十出头，相貌平凡却颇有韵味。女子拿出证件摆在他面前，距离很近，让他即使在月色中也能看见证件上的照片。照片中是眼前这个女子，显然是她较为年轻时拍的，表情严肃。证件上还有名字，叫爱伦什么的。“我们是警察，”女子说，“抱歉吓到你了。”“先生，你三更半夜在这里干吗？”男子问道。只见那两人衣着朴素，男子头戴黑色羊毛帽，帽子底下是一张年轻英俊的脸庞，一双冷冰冰的蓝色眼眸正盯着他瞧。“我只是出来散散步。”老人说，暗自希望声音中的颤抖没那么明显。“是吗？”名叫汤姆的警察说，“躲在公园里的树后面，还穿一件长外套，你知道我们怎么称呼这种人吗？”“汤姆，别这样！再跟你说一次抱歉。”女警说，转头望向老人，“几小时前，庭园里发生攻击事件，一个男孩被人殴打，请问你有没有看见或听见什么？”“我才刚来，”老人说，目光直视女警，避开年轻男警的眼神，“我什么都没看见，只看见大熊座和小熊座。”他伸出手指往天空指了指，“很遗憾听见这种事，那个男孩受伤严重吗？”“挺严重的。抱歉打扰你了，”那女警微笑说，“祝你有个愉快的夜晚。”两名警察离去之后，老人闭上眼睛，向后一瘫，靠在树干上。突然间，他的衣领被人提了起来，耳朵感觉到温热的吐息，然后便听见那年轻男警的声音。“下次再被我逮到，我就把你的小弟弟切掉，听见没？我最痛恨你这种人了。”年轻男警放开他的衣领，转身离去。老人瘫倒在地，感觉地面的冰冷水汽逐渐渗透衣服。他脑海中有个声音不断重复哼着同一段诗文。白杨、榆树，桦木、橡树，苍白如死，身栖寒夜。19一九九九年十一月十二日。青年广场，赫伯特比萨屋。斯韦勒·奥尔森走进门，对坐在角落那桌的三个年轻男子点了点头，去吧台点了杯啤酒，把啤酒拿到桌前。他并没坐到那三个人的桌前，而是把啤酒拿到他自己的桌子上。自从他在丹尼斯汉堡店殴打那个小眼睛东方人之后，一年多以来，他一直坐在这里。他来得很早，这张桌子没人坐，但不久之后，这家位于市场街和青年广场角落的小比萨店就会高朋满座。今天是优惠日。他看了一眼坐在角落的那三个人，他们是一个党派的核心人物，但他不想跟他们说话。那三个年轻男子属于一个新党派——国家联盟党，斯韦勒和他们理念不同。过去他参加祖国党青年团时认识了他们。他们十分爱国，但现在却即将脱党，成为新党派的骨干。罗伊·柯维斯有一颗无懈可击的光头，他一如往常，身穿褪色紧身牛仔裤、短筒靴、白色T恤，T恤上印有国家联盟党的红白蓝三色标志。哈勒是新面孔，他的头发染成黑色，抹上发油，让头发完全服帖，还留有一撮小胡子，这撮小胡子极富挑衅意味——那是一撮牙刷头大小、经过整齐梳理的小胡子，简直就是第三帝国元首的翻版。他已不再以穿马裤和短筒靴为乐，转而穿上绿色战斗服。格雷森是三人当中唯一看起来像普通青少年的人：他身穿飞行员夹克，留山羊胡，头顶戴着一副太阳镜。毫无疑问，他是三人当中最聪明的。斯韦勒环顾整家比萨店，只见一对年轻男女正在大吃比萨。斯韦勒没见过那两人，但他们看起来不像卧底警察，也不像记者。他们会不会是反法西斯报纸《箴言报》派来的人？去年冬天，斯韦勒揭发了《箴言报》派来的一个笨蛋。那个笨家伙带着恐惧的眼神多次光顾这里，还假装喝醉，和几个常客闲聊起来。斯韦勒在空气中嗅到背叛的气味，便把他带出去，扯下他的毛衣，发现里面装有窃听器。还没等他们动手，那笨家伙就吓得全身僵硬，承认是《箴言报》派他来的。《箴言报》那些人全都是娘儿们。他们认为这种自愿监视法西斯帮派分子的儿童游戏非常重要而危险，他们自认为是特务，生命持续暴露在危险中。在这方面，斯韦勒承认他自己人中的少数几个跟《箴言报》那些人没有多大差别。总而言之，那笨蛋确信自己会被杀，吓得屁滚尿流，名副其实的屁滚尿流。斯韦勒亲眼看见一条深色水痕沿着那笨家伙的裤管一路漫延到柏油路面。这个画面令他印象深刻。那条由尿液形成的小溪流向低处流去，在灯光昏暗的后巷里闪烁微光。斯韦勒判断那对饥肠辘辘的年轻男女只是刚好路过。从他们吃比萨的速度来看，他们显然已察觉到这家店顾客群的不同，想尽快把比萨塞进嘴里然后离开。窗户旁还坐着一个老人，头戴帽子，身穿外套。那老人也许是个酒鬼，只是衣着截然不同。慈善组织“救世军”为这些酒鬼梳洗打理过后的头几天，他们看起来都是这个样子，穿着质量良好但有点过时的二手外套和西装。斯韦勒打量那老人时，老人突然抬头，和他四目交接。老人有一对晶亮的蓝色眼眸，绝不是个酒鬼。斯韦勒立刻别过了头。老浑球的目光可真厉害！斯韦勒盯着自己那杯啤酒，该来赚点钱了，应该把头发留长，盖住脖子上的刺青，穿上长袖衬衫，走入社会。外面有很多工作机会——那些烂机会，连黑人、异教徒和同性恋者都拥有薪资优渥的工作。“我可以坐下吗？”斯韦勒抬起双眼。说话的是那老人，就站在他旁边。斯韦勒没注意到老人走了过来。“这是我的桌子。”斯韦勒断然回绝。“我只想跟你聊几句。”老人把报纸放在他们之间的桌上，在斯韦勒对面坐了下来。斯韦勒小心谨慎地看着老人。“放轻松，我跟你们是同一边的。”老人说。“跟谁同一边？”“来这家店的人。国家社会主义[12]者。”“是吗？”斯韦勒舔了舔双唇，拿起酒杯凑到唇边。老人只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地望着斯韦勒，十分沉着冷静，似乎全世界的时间都掌握在他手里。也许他时间真的很多，他看起来差不多七十岁。至少七十岁。他会不会是“神谴八八”[13]的老极端主义者，是那些斯韦勒曾经听说却从未见过的低调金主之一？“我需要请你帮个忙。”老人压低声音说。“是吗？”斯韦勒说，但已收敛起一部分盛气凌人的态度。毕竟世事难料。“枪。”老人说。“枪怎么了？”“我需要一把枪，你能帮我吗？”“我为什么要帮你？”“打开报纸，第二十八版。”斯韦勒拉过报纸，翻开，眼睛却也不忘盯着老人。第二十八版有一篇新纳粹党在西班牙活动的报道，撰文的是反抗军成员伊凡·尤尔。棒极了。还附有一张黑白大照片，照片中是一名年轻男子高举西班牙独裁者佛朗哥元帅的肖像。照片的一部分被一张一千克朗的纸钞遮住。“如果你能帮得上忙……”老人说。斯韦勒耸耸肩。“……我会再给你九千克朗。”“是吗？”斯韦勒又吞了口唾沫，环顾四周。那对年轻男女已经离去，但哈勒、格雷森和柯维斯仍坐在角落那桌。再过不久，其他人便会来到店里，到时候就不可能进行隐秘的谈话了。这可是一万克朗的生意。“哪种枪？”“步枪。”“应该没问题。”老人摇摇头。“我要马克林步枪。”“马克林？那个做模型火车的牌子？”斯韦勒问。帽子底下那张爬满皱纹的脸出现一道裂缝。那老家伙一定是笑了。“如果你帮不上忙，现在就告诉我。这一千克朗你可以收下，我们的谈话到此结束。我会离开，你再也不会见到我。”斯韦勒感觉到肾上腺素激增带来的短暂眩晕。他们可不是闲聊那些斧头、猎枪或单支炸药。这可是真枪实弹。这老家伙要来真的。这时店门打开。斯韦勒回过头去，看见一位老人走进门来。那老人跟他们不是一伙的，只是个身穿红色冰岛毛衣的老酒鬼。他到处要酒喝的时候很讨人厌，除此之外倒是没什么不好。“我可以想想办法。”斯韦勒说，抓起那张一千克朗钞票。接下来发生的事，斯韦勒并未看清楚。那老人的手如鹰爪般抓住斯韦勒的手，并将它压在桌上。“我问你的不是这个。”老人的声音冰冷而利落，犹如一片薄冰。斯韦勒想把手抽出来，却被这老态龙钟的人紧紧握住，抽不出来！“我问你能不能帮我，你要给我答案。能或不能，明白吗？”斯韦勒感觉到老人心中燃烧着熊熊怒火，也感觉到他一定有许多的朋友和仇人。但就在这一刻，斯韦勒的脑子里活跃着另一个念头：一万克朗。斯韦勒知道有一个人可以帮忙，一个非常特殊的人。那人要价肯定不低，但斯韦勒觉得这老家伙不是个会讨价还价的人。“我……我可以帮你。”“要多久？”“三天后。在这里。同样的时间。”“胡说！三天之内你绝对拿不到这种步枪。”老人放开了手，“不过你可以去问那个可以帮你的人，再请他去问那个可以帮他的人，然后三天后，你来这里找我，我们再谈交货地点和时间。”斯韦勒可以举起一百二十公斤的杠铃，这个骨瘦如柴的老家伙怎么可能……“三天后，你来告诉我可不可以一手交钱一手交货，那么剩下那九千克朗就是你的了。”“真的吗？如果我只拿钱没办事呢？”“那我会回来杀了你。”斯韦勒按摩手腕，没再进一步追问。刺骨的冷风扫过人行道。洛克菲勒音乐厅旁的电话亭里，斯韦勒用颤抖的手指按着数字键。妈的真是冷！他脚上两只短筒靴的靴头都有破洞。电话那头接了起来。“喂？”斯韦勒吞了口唾沫。这声音为什么每次都让他觉得这么不舒服？“是我，斯韦勒。”“什么事？”“有人要一把枪。一把马克林步枪。”没有回应。“跟那个做模型火车的牌子一样。”斯韦勒补充道。“我知道马克林。”电话那端的声音平缓而不带任何情绪，斯韦勒感觉得到对方的鄙视。斯韦勒并未对此做出回应，尽管他厌恶电话那头的人，但更怕他——坦承此事一点都不难为情。那男人以危险著称。即使是斯韦勒的朋友，也只有少数人听说过他，而且斯韦勒并不知道他的真实姓名，尽管他曾多次出手救斯韦勒和他的朋友。他之所以救斯韦勒是为了“大理想”，并不是因为特别喜欢斯韦勒。如果斯韦勒认识的其他人可以提供他所需的支持，他也一定会去跟其他人联络。那声音说：“是谁要这把枪？要用来干吗？”“是一个老人。我从来没见过他。他说他跟我们是同一边的。我没问他想把谁做掉，说不定他没想做掉谁，说不定他只是想……”“闭嘴，斯韦勒。他看起来是不是很有钱？”“他穿的衣服很高级，还给我一千克朗，只是要我告诉他我是否帮得上忙。”“他给你一千克朗是要你乖乖把嘴闭上，不是要你问东问西。”“对。”“有意思。”“三天后我会再跟他碰面。他要知道我们能不能弄到那把枪。”“我们？”“对，呃……”“你是说我能不能弄到那把枪吧？”“当然是这个意思，可是……”“他付你多少钱？”斯韦勒迟疑了一会儿：“十张一千克朗大钞。”“十张大钞。我来牵线，看能不能成，知道了吗？”“知道了。”“所以说那十张大钞是干什么用的？”“是用来叫我闭嘴的。”斯韦勒挂上电话时，脚趾已冻得麻木。他需要一双新靴子。他站在原地，凝望一个滚动迟缓的小纸盒被风吹到空中，往主街方向的车辆间吹去。20一九九九年十一月十五日。赫伯特比萨屋。赫伯特比萨屋的玻璃门在老人身后关上。老人站在人行道上等待，一个推着婴儿车、头上缠着围巾的巴基斯坦妇女从他面前走过。车辆在他眼前疾驰而过，他看见自己忽隐忽现的身影倒映在汽车车窗和他身后的比萨屋大玻璃窗中。比萨屋正门左方的窗户上贴着两道白色胶带，交叉成一个大十字，看起来似乎是曾有人想从外面把玻璃窗踹破。玻璃窗上的白色龟裂纹宛如蜘蛛网。老人看得见玻璃窗内的斯韦勒依然坐在桌前。在那张桌子上，他和斯韦勒谈妥了细节。五周后。集装箱港口。四号码头。凌晨两点。暗号“天使之声”。这暗号也许是一首流行歌曲的曲名。他从未听过，但用作暗号很合适。遗憾的是价格没那么合适——七十五万挪威克朗。但他不打算杀价。眼前的问题是，届时对方会信守诺言和他完成交易，还是会在集装箱港口将他洗劫一空。他对那年轻的新纳粹党员透露自己曾上过东部战线，希望能激发那年轻人的忠诚，但他不确定那年轻人是否相信他说的话，也不确定他说了跟没说是否有差别。他还编造了一段故事，描述自己服役的地点，以免那年轻人问东问西。但对方什么也没问。马路上又驶过几辆车。斯韦勒依然坐在比萨屋里，这时有个男子站了起来，蹒跚地朝门口走去。老人记得那男子，上次他也在比萨屋。今天那人的目光一直注视着他们。店门打开。老人等待着。马路上传来刹车声。老人听见男子在他身后停下脚步。然后他等待的事发生了。“呃，是你吗？”那声音具有一种特殊的沙哑，只有多年来严重酗酒、抽烟和睡眠不足才会造成这种嗓音。“我认识你吗？”老人问，并不转身。“我想应该认识。”老人转过头去，看了那男子一会儿，又回过头。“我应该不认识你。”“我的天！难道你认不出昔日的战友吗？”“哪场战争？”“那场战争啊，我跟你都是为了同样的理想而战。”“你说是就是吧。有什么事吗？”“什么？”那酒鬼问，举起一只手放在耳后。“我问你有什么事吗？”老人稍微提高嗓门，又说了一次。“有事跟找麻烦是不一样的。跟老朋友聊几句很平常，不是吗？尤其是跟好久不见的老朋友，跟一个你以为早就死了的老朋友。”老人转过身来。“我看起来像死人吗？”穿红色冰岛毛衣的酒鬼凝视老人，他的眼眸是浅蓝色的，颜色很淡，宛如绿松石珠。他的年龄不大好猜，可能四十岁，也可能八十岁。但老人清楚地知道他多少岁。倘若老人专心回想，说不定还能记起他的生日。他们在战场上十分注重庆祝生日。酒鬼向前踏了一步：“你看起来不像死人。你生病了，不是死了。”酒鬼伸出污秽的巨大手掌，老人闻到由汗水、尿液和呕吐物混合而成的恶臭。“怎么了？不想跟老朋友握手吗？”酒鬼的声音听起来仿佛死亡的咔嗒声。老人伸出戴着手套的手，迅速地握了握他的大手。“好了，”老人说，“我们已经握过手了。如果你没别的事，我就要走了。”“哈，我有事。”酒鬼左右摇晃，试着把注意力集中在老人身上，“我只是在想，像你这种人来这种小地方干什么。这么想应该不会太奇怪吧？上次我在这里看到你，我心想，他应该是迷路了。可是你却去跟那个拿球棒到处打人的浑小子坐下来说话，今天也是……”“所以呢？”“我在想，我是不是应该去问问那些偶尔会来这里的记者，看他们是不是知道像你这样体面的人来这种地方做什么。你知道的，记者什么都知道，就算不知道也查得出来。比方说，一个在战争中死去的人，怎么可能复活？他们查线索的速度快得不得了呢，就像这样。”酒鬼试图打一个响指，两根手指却没碰着。“接下来事情就上报了，你懂吧。”老人叹了口气：“也许你有什么事，我帮得上忙？”“我看起来像需要帮忙吗？”酒鬼张开双臂，咧嘴笑着，嘴里没有牙齿。“了解，”老人说，暗自评估眼前的状况，“我们去散个步吧，我不喜欢引人注目。”“什么？”“我不喜欢被别人盯着。”“当然，我们干吗要别人看？”老人伸出一只手，紧紧搭在酒鬼肩膀上。“往这里走。”“带领我吧，朋友。”酒鬼大笑，用嘶哑的声音哼了一句歌词。两人走进赫伯特比萨屋旁边的拱门小巷，小巷内摆着满满一排灰色轮式大型垃圾箱，挡住了街上行人的视线。“你还没跟别人说你见到过我吧？”“你疯了吗？起初我还以为我见鬼了。大白天的，在赫伯特比萨屋看见鬼！”酒鬼发出一串震耳的大笑，但很快就转变成喀喀的咳嗽声。他弯下腰，靠在墙上，直到咳嗽平息。然后他站直身子，擦去嘴角的黏液。“还好没有，不然他们会把我抓起来。”“你觉得要你保持沉默，多少钱合适？”“呃，多少钱啊，嗯……对了，我看见那个浑小子从你的报纸里拿出一千克朗……”“所以？”“几张一千克朗我想应该不错。”“要几张？”“呃，你有几张？”老人叹了口气，再次环顾四周，确定四下无人，然后解开外套纽扣，把手伸进外套。斯韦勒大步穿过青年广场，手上拎着一只绿色塑料袋。二十分钟前，他还身无分文，脚下的靴子破了好几个洞，坐在赫伯特比萨屋里。现在他走在路上，脚上穿着一双锃亮的全新战斗靴，鞋带绑得很高，两边各有十二个鞋带孔，是从亨利易普森街的“最高机密”服饰店买来的。他身上的信封内还有一张崭新的一千克朗大钞。未来他将再拿到九张。许多事竟可以在片刻间翻盘，非常奇妙。今年秋天，他原本将面临三年牢狱之灾，没想到他的律师发现那个肥胖的女陪审法官宣誓错了地方。斯韦勒心情大好，心想应该邀请哈勒、格雷森和柯维斯到他那桌，请他们喝一轮酒，看他们有什么反应。对，一定要这样做！他穿过普兰街，从一个推婴儿车的巴基斯坦妇女面前走过，并对那妇女微微一笑，纯粹出于恶作剧心态。他往赫伯特比萨屋门口走去，心想塑料袋里的旧靴子实在没必要留着，便走进拱门小巷，掀开一个轮式垃圾箱的盖子，把塑料袋扔了进去。走出小巷时，他看见小巷深处的两个垃圾箱之间有两条腿伸出来。他环顾四周，街上空无一人，小巷里也没人。那是什么？是酒鬼，还是毒虫[14]？他走近一些，只见那双腿伸出之处，周围堆了许多垃圾箱。他感觉心跳加速，毒虫不喜欢被人打扰。斯韦勒后退一步，将其中一个垃圾箱踢到一旁。“哦，靠！”奇怪的是，斯韦勒虽曾险些失手将人打死，却从没真正见过死人。同样奇怪的是，眼前这幅景象竟差点让他双腿发软得跪下。只见一个男子靠墙而坐，两个眼珠分别看往不同方向，看起来是彻底死了。死因一望便知。男子的喉咙上有一道弧形的红色割痕。虽然这时割痕上的鲜血是一滴一滴滴落的，但男子身上的红色冰岛毛衣已浸满浓稠的血液，可以想见他喉咙被割开的那一瞬间有多少鲜血泉涌而出。垃圾和尿液的恶臭熏得人想吐，斯韦勒先尝到胆汁的味道，然后两瓶啤酒和一张比萨都从胃里翻了出来。吐完之后，他倚着垃圾箱站立，对柏油路面猛吐口水。他脚上那双新靴子沾上了黄色呕吐物，但他没看见，他眼中只看见一条红色小溪在黑暗中闪烁微光，往小巷低处流去。21一九四四年一月十七日。列宁格勒。一架苏联雅克-1型战斗机从爱德华头顶呼啸而过，震耳欲聋。爱德华在战壕内奔跑，腰弯得几乎让上身贴上大腿。一般而言，战斗机不会造成太大伤害。苏联人的炸弹似乎用完了。爱德华最近听到的消息是他们让飞行员配备手榴弹，在战斗机飞越战壕时掷下。爱德华负责去北区总队替弟兄收信，同时打探新消息。这整个秋天传来的是一长串坏消息，整条东部战线纷纷传出战败和撤退的战报。苏联军队十一月收复基辅，德军十月在黑海北部只是勉强避免受到包围。希特勒把兵力挪往西部战线并未让局势好转，但最令人担心的是爱德华今天听到的消息。两天前，古谢夫中将在芬兰湾南侧的奥拉宁鲍姆发动猛烈攻击。爱德华会记得奥拉宁鲍姆，是因为他们行军至列宁格勒时曾经过那里，那是个小桥头堡。德军让苏联人保有奥拉宁鲍姆是因为它没有战略价值。如今俄国佬在喀琅施塔得碉堡秘密集结军力，而且根据战报，喀秋莎大炮不断轰击德军阵地。过去浓密茂盛的云杉林如今已成一片焦土。他们已连续数晚听见斯大林的炮兵部队在远处发出隆隆巨响，但没人料到战局竟如此紧迫。爱德华利用去收信的机会，前往战地医院探望一个在无人地带被地雷炸断一条腿的弟兄，但一个娇小的爱沙尼亚女护士只是摇摇头，说了一句可能是她最常说的话：“死了。”女护士有一双愁苦的眼睛，深陷在深蓝色的眼窝之中，使她看起来仿佛戴着一副面具。爱德华一定露出了非常难过的表情，因为女护士为了让他开心一些，指了指另一张病床，显然那张病床上躺着一个挪威人。“还活着。”她微笑着说，双眼依然愁苦。爱德华并不知道那张病床上躺着什么人，但一看见椅子上挂着一件发亮的白色皮夹克，就知道那人是谁了。那是他们诺加兵团的林维连长。林维连长是个传奇，不料也沦落到这步田地。爱德华决定不向弟兄们报告这个消息。又一架战斗机从爱德华头上呼啸而过。这些战斗机是从哪里突然冒出来的？去年俄国佬一架战斗机也不剩了呀。爱德华跑到一个角落，看见侯格林弯着腰，背对他站着。“侯格林！”侯格林动也不动。去年十一月，一枚炮弹将侯格林打得失去意识，自此以后他几乎失聪了。他变得沉默寡言，而且会露出一种呆滞内向的眼神，和其他患有弹震症的弟兄一样。起初侯格林抱怨说自己头痛，但给他看诊的医护人员表示爱莫能助，只能等待，看他会不会自己恢复。那医护人员说，军力不足已经够糟了，不要再把健康士兵送来战地医院了。爱德华伸出手臂环绕侯格林的肩膀。侯格林突然转过身来，力道很猛，令爱德华站立不定，摔倒在地。阳光照射之下，冰面变得又湿又滑。至少今年冬天没那么冷，爱德华心想，倒在地上哈哈大笑，但笑声陡然止息，只因他一抬头便看见侯格林的步枪枪口正对着他。“口令！”侯格林大喊。爱德华透过步枪瞄准器，看见一个瞪得老大的眼睛。“嘿，侯格林，是我。”“口令！”“把枪拿开！是我，爱德华，我的老天！”“口令！”“火堆。”爱德华开始感到惊慌，他看见侯格林的手指扣上扳机。难道侯格林听不见吗？“火堆！”爱德华用尽肺腔所有力气喊道，“我的天哪，火堆！”“错！我要开枪了！”我的天，这小子疯了！突然间，爱德华想起他去北区总队之后，今天早上口令做过更换。侯格林的手指扣动扳机，扳机却不动。侯格林的眼睛上方出现一道奇怪的皱纹，接着侯格林扳开保险栓，手指再次扣上扳机。他的生命就要到此结束了吗？他幸运地活到现在，不料最后却要死在一个患有弹震症的战友枪下。爱德华看着黑魆魆的枪口，等待弹火喷出。他真能看见弹火吗？我的老天。他移开视线，越过步枪，望向上方的湛蓝天空，只见天空中有一个黑色十字，那是一架苏联战斗机。他们飞得太高了，无法听见。然后他闭上双眼。“天使之声！”一人在近处喊道。爱德华睁开双眼，看见侯格林的眼睛在瞄准镜后方眨了两下。喊这句话的人是盖布兰，他在侯格林的后脑勺对着他的耳朵大喊。“天使之声！”侯格林放下步枪，然后对爱德华咧嘴而笑，点了点头。“天使之声。”侯格林复述一次。爱德华再次闭上双眼，吐了口气。“有信吗？”盖布兰问。爱德华挣扎着站了起来，递了一沓信给盖布兰。侯格林依然咧嘴笑着，但眼神空洞。爱德华一把握住侯格林的步枪枪管，板起面孔。“侯格林，你的魂飞到哪里去了？”他想用正常声调说话，发出的却是粗糙沙哑的声音。“他听不见的。”盖布兰说，一边翻看信件。“我不知道他病得这么重。”爱德华说，在侯格林面前挥了挥手。“他不应该留在这里的。这里有一封他家人寄来的信，你拿给他看，就知道我的意思了。”爱德华接过那封信，举到侯格林面前。侯格林只是笑了笑，没有任何其他反应，然后回复了一个张口结舌的表情，目光不知道被远处的什么东西吸引了过去。“你说得对，”爱德华说，“他已经受够了。”盖布兰递了封信给爱德华：“你家乡的情况怎么样？”“哦，你知道的……”爱德华说，望着手中那封信。盖布兰并不知道。去年冬天之后，他和爱德华就很少说话。奇怪的是，在这种地方、这种情势之下，倘若两个人非常不想见到彼此，要避开对方并没有那么困难。盖布兰倒不讨厌爱德华，正好相反，他敬重爱德华这个缪南人，他认为爱德华是聪明人，是勇敢的战士，相当照顾队里新来的年轻弟兄。今年秋天，爱德华升为排长，相当于挪威军阶的中士，但职责不变。爱德华打趣地说，他之所以会升级，是因为其他人都死光了，德军多出了很多中士的帽子。盖布兰经常会想，若是在其他情况下，他和爱德华也许会成为好友。然而去年冬天发生的事情——辛德的叛逃和丹尼尔的尸体神秘再现——依然让两人心存芥蒂。远处传来爆炸的闷响，打破寂静，接着是机枪的嗒嗒声。“敌人越来越强硬了。”盖布兰说，这句话更像是问句而不是陈述句。“对啊，”爱德华说，“都是因为今年冬天不够冷，我们的补给车队都陷在泥泞里。”“我们会撤退吗？”爱德华弓起肩膀：“可能会撤退个几公里，不过我们会再回来的。”盖布兰以手遮眉，望向南方。他一点也不想回来。他想回家，看看那里是否还有属于自己的生活。“你在战地医院对面有没有看见一个绘有太阳十字、写着挪威文的路标？”盖布兰问，“一个箭头指向东边的路，写着‘列宁格勒五公里’？”爱德华点点头。“你记得另外一边指着西边的箭头吗？”“奥斯陆，”爱德华说，“两千六百一十一公里。”“很长一段路。”“的确是很长的一段路。”侯格林把步枪交给爱德华，在地上坐了下来，把双手埋在面前的冰雪中。他的头像折断的蒲公英，垂挂在狭窄的肩膀间。他们又听见一声爆炸，这次距离近了些。“真谢谢你帮我……”“没什么。”盖布兰赶紧说。“我在医院见到了欧拉夫·林维。”爱德华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件事。也许是因为除了侯格林之外，盖布兰是唯一一个在队上跟他资历相当的人。“他是不是……”“我想他只是受了点小伤。我看见了他那件白色制服。”“我听说他是个好人。”“对，我们军队里有很多好人。”两人在静默中面对面站着。爱德华咳嗽一声，把手塞进口袋。“我在北区总队拿了一些苏联烟，如果你有火的话……”盖布兰点了点头，解开迷彩夹克的纽扣，拿出火柴，在砂纸上划亮一根。他抬头时，映入眼帘的是爱德华睁得老大的独眼，望着他肩膀后方，然后耳中便听见呼啸声。“趴下！”爱德华尖声大喊。一瞬间，他们全都趴在冰冻的地面上，天空在他们头顶炸裂，随之而来的是撕裂声。盖布兰瞥见苏联战斗机的方向舵。那架战斗机飞得极低，飞越战壕时，将地面的冰雪卷了起来。随着战斗机的远去，四下归于寂静。“呃，我……”盖布兰低声说。“我的天哪。”爱德华呻吟着说，翻过身子，对盖布兰微笑。“我看见了那个飞行员，他拉开玻璃罩，把身体探出机舱。那些俄国佬都疯了。”爱德华边喘边笑，“这已经变成过去那种原始战争了。”盖布兰望着手中仍然捏着的那根已然断折的火柴，也开始笑。“哈，哈。”侯格林发出声音，坐在战壕边的雪地里，望着另外两人，“哈，哈。”盖布兰和爱德华四目交接。两人开始放声大笑，笑得气都喘不过来。起初他们并未听见那个奇特的声音，但那声音越来越近。叮……叮……听起来像是有人用锄头耐心地敲击冰面。叮……接着便传来金属碰撞的声音。盖布兰和爱德华转头望向侯格林，只见侯格林缓缓地倒向雪地。“那是什么……”盖布兰开口说。“手榴弹！”爱德华尖声大叫。盖布兰听见爱德华大喊，本能地将身体团成球状，但他躺在地上，竟看见一根插销在一米外转呀转，而插销另一端是一团金属。他惊觉接下来将发生的事，全身僵硬如冰。“快点离开！”爱德华在他身后大喊。原来那是真的，苏联飞行员真的会从战斗机上丢手榴弹下来。盖布兰躺在地上想离开，但湿漉漉的冰面甚是滑溜，他的四肢打滑，难以移动。“盖布兰！”原来那奇特的叮叮声是手榴弹在战壕底部的冰面上弹跳的声音。那颗手榴弹一定是打中了侯格林的钢盔！“盖布兰！”手榴弹转呀转，接着又开始跳跃起舞。盖布兰的目光无法从它身上移开。手榴弹从拔下保险插销到引爆只有四秒，森汉姆区的教官不是这样教的吗？苏联手榴弹可能不一样，也许是六秒，还是八秒？手榴弹转呀转，旋转不止，犹如他爸爸在布鲁克林区给他做的红色大陀螺。盖布兰打出陀螺，桑尼和他的小弟在一旁站立观看，口中数着陀螺旋转的时间。“二十一、二十二……”妈妈从二楼窗户探出头来，喊他们回家吃晚饭。他应该进门去了，爸爸就要回家了。“再等一会儿，”他对妈妈喊道，“陀螺还在转！”但妈妈已关上窗户，并未听见。爱德华不再尖声大叫。刹那间，一切都安静下来。22一九九九年十二月二十二日。布维医生的诊疗室。老人看了看表，他已经在等候室坐了一刻钟。康拉德·布维医生值班的这天，老人从来不必等候，布维医生不会接受过多的患者挂号。等候室的另一端坐着一名男子，肤色黝黑，是个非裔男子。非裔男子正在翻阅一本周刊。即使从这个距离老人也能把周刊封面的每个字看得清清楚楚。那本周刊报道的是有关王室的消息。非裔男子竟然在读有关挪威王室的报道？这真是太荒谬了。非裔男子翻了一页。只见他留着那种一直延伸到下巴的胡子，就像老人昨晚见到的那个送货员一样。老人和送货员见面的时间十分短暂。送货员驾驶一辆沃尔沃轿车前往集装箱港口，轿车可能是租来的。车子停下，只听见嗡嗡声响，车窗被按了下来。送货员说出暗号：天使之声。送货员留着和非裔男子一模一样的胡子，双眼充满哀愁。他说为了安全起见，枪不在车里，但他会载老人去一个地方取货。老人迟疑片刻，心想，如果他们要洗劫我，在港口下手就行了。于是老人上了车。可以取货的地方如此之多，送货员却偏偏载老人前往霍勒伯广场的瑞迪森饭店。他们穿过大厅时，老人看见接待员贝蒂就在柜台后方，但她并未朝他们的方向望来。送货员清点公文包内的钞票时，嘴里用德文咕哝着数字。老人问他是哪里人，送货员回答说他父母来自阿尔萨斯区。老人一时兴起，说自己曾经去过阿尔萨斯的森汉姆行政区。他会这么说只是一时冲动。老人在大学图书馆的网站上详细阅读过马克林步枪的资料，实际拿到步枪时，高昂的兴致却一扫而空。马克林步枪看起来像一把标准猎枪，只是体积稍大而已。送货员示范马克林步枪如何分解组合，他称呼老人为“乌利亚先生”。老人把拆解的步枪放进大肩包里，搭电梯到一楼大厅，这时他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想请贝蒂帮他叫一辆出租车。这又是一个冲动。“嘿！”老人抬起头。“我们应该给你安排一次听力检查。”布维医生站在门廊，试着展露愉快的笑容。他引领老人走进诊疗室。他的眼袋越来越大了。“我都叫你的名字三次了。”我忘了我的名字，老人心想，我忘了我所有的名字。从他那种热切地想帮他做些什么的态度来看，布维医生应该有坏消息要说。“呃，我们采集的样本分析结果出来了，”布维医生一坐下来立刻说道，想把报告坏消息的差事尽快了结，“它恐怕已经扩散了。”“它当然扩散了，”老人说，“癌细胞不就是这样吗？它不是本来就会扩散吗？”“嗯，嗯，的确是的。”布维医生拂拭桌面，拂去看不见的灰尘。“癌细胞就跟我们一样，”老人说，“它只是做它应该做的事而已。”“对。”布维医生以一种瘫软的姿态坐在椅子上，看起来像是强迫自己放松。“就像你一样，医生，你只是做你应该做的事。”“你说得对，说得真对。”布维医生微笑着戴上眼镜，“我们仍在考虑化疗的可能性。化疗会让你身体虚弱，但可以延长……呃……”“我的生命？”“对。”“不做化疗的话，我还有多少时间？”布维医生的喉结上下快速跳动：“比我们原先预期的稍微短一点点。”“意思是……？”“意思是癌细胞已通过血液从肝脏扩散到……”“天哪，你只要告诉我还有多少时间就好了。”布维医生张口结舌。“你讨厌这份工作，对不对？”老人说。“你说什么？”“没什么。请告诉我一个日期。”“那是不可能的……”老人的拳头重重砸在桌面上，力道之猛，使得电话听筒从托架上跳了出来。布维医生也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张开嘴巴想说些什么，但一见到老人颤抖的食指，便将话吞回肚里。他叹了口气，摘下眼镜，疲惫地用手在脸上抹了抹。“今年夏天。六月，也可能更早。最晚八月。”“太好了，”老人说，“这样就好。疼痛的话怎么办呢？”“你随时都可以来，我们会给你止痛剂。”“我还能活动吗？”“很难说，要看疼痛的程度。”“你必须给我止痛剂，让我可以活动。这非常重要，明白吗？”“所有的止痛剂……”“我可以承受很大的痛苦。我只需要止痛剂来让我保持清醒，让我可以理性地思考和行动。”“圣诞快乐！”这是布维医生说的最后一句话。老人站在台阶上。原本他不明白为什么街上会有这么多人，但是在布维医生祝他圣诞快乐，提醒他节日即将到来之后，他在行色匆匆的路人眼中，看见必须在最后一分钟买到圣诞礼物的紧张神色。伊格广场上，购物人潮聚在一个正在演奏的流行乐队周围。一个身穿救世军制服的男子拿着捐献箱到处走动。一个毒虫在冰雪中顿足，眼神闪烁，仿佛快要熄灭的蜡烛。两个少女手挽着手从老人面前走过，双颊红润，她们的大好人生即将上演一出出精彩故事，故事中有男孩，有期望，还有蜡烛。该死！怎么家家户户窗前都看得见烛光。他抬起头，望着奥斯陆的天空，金黄色的温暖苍穹反映着城市的灯光。天哪，他是多么希望她在身边。下个圣诞节，他心想，下个圣诞节我们将一同庆祝，亲爱的。第三部　乌利亚他滚烫的气息如火般烧灼她的肌肤，她在他身上抓出一道道血痕，再用她的唇吻上那一道道血痕。她不断重复那句话，仿佛咒语一般：“我不能跟你走了。”23一九四四年六月七日。维也纳，鲁道夫二世医院。海伦娜·蓝恩推着手推车，快步走向四号病房。窗户开着，她吸了口气，让胸口充满刚割过的草地散发的清新气息。今天闻不到死亡和毁灭的气味。距离维也纳首次遭到轰炸已过一年。最近几个星期，只要天气放晴，维也纳每天晚上都会遭受轰炸。鲁道夫二世医院距离市中心有好几公里远，又坐落在绿意盎然的森林里，远离战乱，但火烧城市的烟臭味仍会飘来，扼杀了夏日的气息。海伦娜身子一晃，走过转角，对布洛海德医生微微一笑。布洛海德医生似乎想停下脚步说些什么，但仍快步离去。他有一双直勾勾的眼睛，总是透过眼镜盯着人看。每次她和布洛海德医生面对面，总有说不出的紧张和不舒服。有时她会觉得她在转角碰见布洛海德医生并非偶然。若是母亲看见她闪避布洛海德医生的那种神态，肯定会呼吸困难。布洛海德相当年轻，前途一片光明，最重要的是他出身于维也纳的名门望族。然而海伦娜既不喜欢布洛海德，也不喜欢他的家族，更不喜欢母亲把她视为重返上流社会的垫脚石。过去发生的事，她母亲全都归咎于战争。都怪海伦娜的父亲亨利·蓝恩突然失去了犹太借款人，使得他无法如约偿还债务。这次财务危机让亨利突发奇想，请那些犹太银行家，将各自被奥地利政府没收充公的债券转移到他名下。如今亨利已锒铛入狱，罪名是串通犹太人密谋不轨。海伦娜和母亲不同，她想念父亲胜过想念她的家庭曾享有的社会地位。比如说，她不想念那些宴会、青少年、肤浅的对话，以及母亲想将她嫁给某个被宠坏了的纨绔子弟的愿望。她看了看表，快步急走。高耸的天花板上吊着一盏盏球形吊灯，一只从敞开的窗户飞进来的小鸟悠闲地站在吊灯上引吭高歌。有些时候，海伦娜无法相信外面的战争正打得如火如荼。也许是因为这片森林——这一排排浓密的云杉隔绝了所有他们不想看见的事。但只要踏进病房，立刻就会知道和平只是幻象。受伤的士兵通过残缺的身体和受创的心灵，把战争一起带回家乡。她必须聆听许多伤兵述说他们的故事，他们一厢情愿地认为以她坚强的意志和信念可以帮助他们走出苦难。伤兵讲述的噩梦绝大多数都大同小异，都是什么人活在地球上必须承受极大的痛苦，仅仅是想要活下去就必须使出各种堕落的手段，只有死者才能毫发无伤地脱离苦难。于是海伦娜停止聆听。她在换绷带、测体温、提供药物和食物时，只是假装聆听。伤兵睡着时，她尽量不看他们，因为即使睡着了，那些面容仍在不断地诉说。她可以在苍白、孩子气的脸上看见苦难，可以在坚硬、封闭的脸上看见残暴，可以在刚得知一只脚必须被切除的男子那扭曲痛苦的脸上，看见寻死的念头。不过今天她踏入病房，脚步轻快。也许是因为夏天到了，也许是因为有个医生刚告诉她“你今天早上好美”，也许是因为四号病房那个挪威伤兵将会用一口怪腔怪调的德语跟她说“早安”。然后他会吃早餐，目光在她身上流连，看着她走过一个又一个床位，照顾其他伤员，跟他们说些打气的话。她每照顾五六个伤员，就会瞧他一眼，如果他对她微笑，她也会立刻报以微笑，然后继续工作，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什么事也没发生，却什么事都发生了。就是这些小小的片刻，让她能够熬过每一天，让她能够笑——当她听见严重灼伤的哈德勒上尉躺在门边病床上开玩笑地问，他的生殖器是不是很快就会从东部战线被送回来时，还能笑一笑。她推开四号病房的房门。阳光洒入病房，让一切都变得白净耀眼，墙壁、天花板、床单全都亮晃晃的。踏进天堂一定就是这种感觉，她心想。“早安，海伦娜。”她对他微笑。他正坐在床边一把椅子上看书。“你睡得好吗，乌利亚？”她愉快地问道。“睡得像熊。”他说。“熊？”“对啊。德语里……怎么说熊睡了一整个冬天？”“啊，冬眠。”“对，冬眠。”两人都笑了。海伦娜知道其他伤员正看着他们，她不能在这里待得太久。“你的头呢？每天都好一点吗？”“对，越来越好了。有一天我一定会变得跟以前一样英俊，你等着瞧吧。”她仍记得他被送进来的那一天。他额头上有那样一个洞还能活下来，简直违反了所有自然规律。她手中的水壶碰到茶杯，差点将茶杯撞倒。“哇！”他笑道，“你昨天晚上是不是跳舞跳到凌晨？”她抬起头。他对她眨了眨眼。“嗯。”她说，忽然感到一阵狼狈，只因自己竟然在一件这么愚蠢的小事上撒谎。“你们在维也纳都跳什么舞？”“我是说，没有，我没去跳舞，我只是很晚才睡觉。”“你们应该是跳华尔兹吧，对不对？跳维也纳华尔兹之类的。”“对，我们跳维也纳华尔兹。”她说，专心处理体温计。“像这样。”说着他站了起来，开始唱歌。其他伤员从病床上抬头朝这边望来。虽然大家听不懂歌词，但他的嗓音温暖动听。他踏出欢快、旋转的华尔兹小舞步，松散的病号服系带随之摇摆起舞。状况好一点的伤员纷纷喝彩，笑声不断。“乌利亚，快回来，不然我就要把你送回东部战线了。”她厉声喊道。他乖乖听话，回到原位坐了下来。他的名字不叫乌利亚，只是他坚持要别人这样叫他。“你知道莱茵兰波尔卡舞吗？”“莱茵兰波尔卡舞？”“那是我们从莱茵兰人那里学来的舞，我跳给你看好不好？”“你给我乖乖坐在那里，坐到康复为止。”“康复以后我带你出去玩，教你跳莱茵兰波尔卡舞。”过去几天他常待在阳台上，沐浴在夏日阳光中，这让他的气色看起来好了许多。现在他那张快乐的脸上，亮白的牙齿正闪闪发光。“听你说话，我想你应该恢复得够好了，可以被送回去了。”她回嘴说，却无法阻止双颊泛起红晕。她正要继续巡床，却感觉到他握住了自己的手。“说你愿意。”他柔声说。她发出欢快的笑声，甩开他的手，走到隔壁床位，一颗心在胸口怦怦跳动，仿佛一只小鸟嘤嘤啼唱。“怎么样？”布洛海德医生说，目光从报纸上方看了过来。海伦娜刚像平常那样踏进布洛海德医生的办公室，她不知道布洛海德医生这句“怎么样”是一个问题，还是一个较长的问题的开头，抑或那只是他说话的方式，因此她只是站在门边。“医生，你找我？”“为什么你对我说话的语气一定要这么正式，海伦娜？”布洛海德微笑着叹了口气，“天哪，我们不是从小就认识了吗？”“你找我有什么事？”“我决定向上通报，四号病房那个挪威士兵已经恢复健康，可以继续服役。”“了解。”她毫不惊慌。她为什么要惊慌？伤员来这里是为了康复，然后出院。否则便是死亡。这就是医院的常态。“五天前，我把他的诊断报告传给国防军，现在已经收到他的派遣令了。”“还真快。”她的语调坚定冷静。“对，他们急需兵源。我们正在打仗，这你应该知道吧。”“我知道。”她说，却没说出她心里想的：我们正在打仗，你才二十二岁，却坐在这里，距离前线数百公里远，做着七十岁老头都做得来的工作，这都要感谢老布洛海德先生。“我想请你把他的派遣令拿给他，我看你们似乎相处得很融洽。”她感觉到布洛海德正仔细观察她的反应。“对了，海伦娜，为什么你特别喜欢这个人？他跟医院里其他四百名士兵有什么不一样？”她正要提出反对意见，却被布洛海德抢先一步。“抱歉，海伦娜，我知道这不关我的事，我纯粹只是好奇而已。我……”布洛海德伸出两根手指从面前拿起一支笔，转头望向窗外，“只是纳闷你在这个一心想娶千金小姐的外国小子身上到底看见了什么？这个人背叛自己的祖国，来讨好征服者的军队。你应该懂我的意思吧。对了，你母亲最近好吗？”海伦娜回答前先咽了口唾沫。“医生，你没有必要担心我的母亲。你只要把他们的派遣令拿给我，我就会发下去。”布洛海德回过头来，望着海伦娜，从桌上拿起一封信。“他被分派到匈牙利的第三装甲师，我想你应该知道这代表什么意思吧？”她蹙起眉头：“第三装甲师？他自愿加入的是武装党卫队，为什么把他分派到一般国防军？”布洛海德耸耸肩。“在这种时期，我们必须尽力完成上级交代的任务，难道你不同意吗，海伦娜？”“你这是什么意思？”“他是步兵，对不对？换句话说，他必须跟在装甲车后面奔跑，而不是坐在车上。我有个朋友在乌克兰，他告诉我说，他们每天都得用机枪扫射苏联士兵，射到机枪发烫，尸体堆积成山，可是苏联士兵还是不断地冒出来，没完没了。”海伦娜极力按捺心中的冲动，否则便要从布洛海德手中抢过那封信，撕成碎片。“像你这样一个年轻女人也许应该实际一点，不要对一个很可能再也见不到的男人产生太多感情。顺带一提，海伦娜，那件披肩很适合你，是家传的吗？”“医生，听见你关心我，我很惊讶，也很高兴，但我可以向你保证，你想太多了。我对这个伤员没有特殊的感情。送餐时间到了，医生，恕我失陪……”“海伦娜，海伦娜……”布洛海德摇了摇头，微微一笑，“你真以为我瞎了吗？你以为我可以漫不经心地看着你为这件事苦恼吗？海伦娜，我们两家情谊深厚，让我觉得我们之间有一条丝带将我们紧紧系在一起，要不然我才不会用这种私密的方式跟你说话。请原谅我，但你一定已经发现我对你满怀爱意，而且……”“住嘴！”“什么？”海伦娜在身后把门关上，提高嗓音。“布洛海德，我是这里的志愿者，不像其他护士可以任你玩弄。把信给我，有话快说，不然我就走了。”“我亲爱的海伦娜，”布洛海德露出关爱的神情，“难道你还不明白这件事的决定权在你吗？”“决定权在我？”“一个人是不是完全恢复健康是非常主观的判断，尤其是头部受了那么重的伤。”“我了解。”“我可以给他开一张诊断书，让他在这里再待三个月，天知道三个月之后东部战线还在不在。”海伦娜一脸困惑，望着布洛海德。“海伦娜，你经常读《圣经》，一定知道大卫王的故事吧？大卫王渴望得到拔示巴[15]，尽管她已经嫁给了他手下的一名士兵，因此他命令将军把拔示巴的丈夫派去前线送死，这样大卫王就可以除掉障碍，向拔示巴求爱。”“那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没有关系。没有关系，海伦娜。如果你的心上人还没康复，我才不敢把他送上前线呢。任何人只要还没康复，我都不敢送上前线。这就是我的意思。既然你对这个伤员的情况跟我一样清楚，我想我在做出最后决定之前，也许应该听听你的意见。如果你觉得他还没完全康复，那我可能会再开一张诊断书送往国防军。”眼前的状况逐渐明朗。“你说呢，海伦娜？”海伦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布洛海德想利用乌利亚来强迫她跟他上床。这件事他计划多久了？他是不是等待了好几个星期，才在适当的时机出手？而且他到底要她怎么样？是成为他的妻子还是情人？“怎么样？”布洛海德问。她脑中迅速转过无数念头，试图在迷宫中找到出口。当然，所有出口都已经被封死了。布洛海德可不是个笨蛋。只要他握有乌利亚的诊断书，并且帮了她这个忙，她就得满足他所有的邪念。乌利亚的派遣令可以被延期，但唯有乌利亚离开，布洛海德的威胁才能够消除。威胁？老天，她根本不太认识那个挪威人，更何况她一点都不知道他对她是什么感觉。“我……”她开口说。“嗯？”布洛海德倾身向前，神态热切。她想继续往下说，她知道要摆脱眼前的困境应该怎么说，但有某种东西阻止她说下去。过了片刻，她知道是什么在阻止自己了。那都是谎言。她想摆脱眼前的困境是个谎言；她不知道乌利亚对她的感觉是个谎言；为了生存，我们必须顺从并降低自己的品格，这也是个谎言；通通都是谎言。她咬着下唇，感觉嘴唇开始颤抖。24一九九九年十二月三十一日，新年前夜。毕斯雷区。正午，哈利在霍勒伯街的瑞迪森饭店前下了有轨电车，望见早晨低垂的太阳短暂映照在国立医院的住院区窗户上，接着便消失在云朵后方。他去了原来那间办公室，这是他最后一次去那里。“我是去清理办公室的，确定东西都拿了。”他告诉自己。但他的个人物品很少。前天他去“奇异”超市拿了一个购物袋，个人物品放进购物袋之后，袋里还有很多空间。不用值班的警察都待在家里，准备举行千禧年的最后一场狂欢派对。一条纸彩带躺在他的办公椅后方，让他想起昨天举办的小型欢送会。欢送会自然是爱伦发起的。莫勒发表了一小段严肃的离别感言，和爱伦准备的蓝气球与插了蜡烛的海绵蛋糕不太搭调，但致辞依然让哈利感到温暖。犯罪特警队队长莫勒可能清楚如果他发表的感言太冗长或太伤感，哈利一定不会原谅他。哈利不得不承认，当莫勒恭喜他荣升警监，并祝他在密勤局一切顺利时，他心中感到一丝骄傲。即使汤姆脸上带着讥讽的微笑，即使后门那些旁观者微微摇头，都没有破坏欢送会的气氛。他回到那间办公室，是想在工作了近七年的办公室里最后坐一次，坐一坐那把会发出咯吱声响的办公椅。哈利打了个寒战。他自忖，这些多愁善感的情怀，会不会是他出人头地的另一个征兆？哈利沿着霍勒伯街行走，左转踏上苏菲街。这条狭窄小街上的房屋原本多半是工人住的，房龄少说也有百年，状况大多不太理想。但自从房价上涨，年轻的中产阶级住不起麦佑斯登区而进驻此地之后，整个地区就像是做了拉皮手术。如今这里只剩一栋屋子最近并未整修外观，那就是八号，哈利的家。反正哈利一点也不在意。他开门进屋，打开玄关的信箱，里面有一张比萨优惠券和一封奥斯陆市政府出纳处寄来的信，他一见到信封就知道里面应该是上个月的交通罚款催缴单。他踏上楼梯，口中粗话如连珠炮般爆了出来。他从一个严格说来并不认识的伯父那里，用颇为便宜的价格买了一辆车龄十五年的福特雅士。的确，车子有点生锈，离合器已经磨损老旧，但有一个很酷的天窗。然而到目前为止，他收到的停车罚单和停车缴费单比他的头发还多。除此之外，那辆老爷车很难发动，因此他必须记得把车停到山坡顶端，以便利用下坡滑行发动车子。他打开房门的锁。这是一所布置简单的房子，共有两个房间，里面干净整洁，光亮的木质地板并未铺上地毯。墙上唯一的装饰是一张母亲和妹妹的照片，还有一张他十六岁从辛莱电影院偷偷撕下的《教父》电影海报。屋内没有盆栽，没有蜡烛，也没有可爱的小摆饰。他曾在墙上挂上一个布告板，想用来钉明信片、照片，或他看见的名言警句。他在别人家里见过这种布告板，结果却发现自己从没有收到明信片，基本也不拍照，于是他剪下作家比约尔内博[16]的一段话：产生动力的加速度也可以用来表达人类了解所谓自然法则的加速度。这种了解等于焦虑。哈利瞄了一眼，就知道录音电话（另一项必要投资）里没有留言。他脱下衬衫，丢进洗衣篮，从壁橱内一摞整齐的衣服中拿出一件干净衬衫。他让录音电话保持开启（也许挪威盖洛普民意调查机构会打电话来），锁上门，离开了家。他在阿里杂货店买了千禧年前的最后一份报纸，心中没有任何感伤之情，然后踏上多弗列街。只见沃玛斯勒奈街上的行人都赶着回家，准备度过这个盛大的夜晚。哈利在外套里直打哆嗦，直到踏进施罗德酒吧，感受到酒吧内温暖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他才停止发抖。店里坐满了人，但他看见他常坐的那张桌子正好有客人要走了，便往那儿走去。从那张桌子起身的老人戴上帽子，两道茂密白眉下的双眼粗略地打量了一下哈利，沉默地点了个头，随即离去。那张桌子靠在窗边，是昏暗酒吧内白天有足够光线，可以看书的少数桌子之一。哈利才刚坐下，玛雅就来到他身旁。“嘿，哈利。”玛雅用一根灰色掸子在桌巾上掸了掸，“今日特餐？”“如果你们的厨子还没喝醉的话。”“他还没喝醉。想喝点什么？”“这才像话嘛。”哈利抬起了头，“你今天有什么建议？”“是这样的，”玛雅一手扶着臀部，一边以清澈响亮的嗓音高声说，“跟一般人想的正好相反，奥斯陆的饮用水是全挪威最纯净的。而最无毒的水管在二十世纪初兴建的房子里就可以找到，例如这栋房子。”“玛雅，这是谁告诉你的？”“好像是你哦，哈利。”她大笑，笑声嘶哑真诚，“对了，戒酒还挺适合你的。”她低声说，记下哈利点的餐，转身离去。几乎所有的报纸都在报道千禧年，哈利买了一份《达沙日报》，翻到第六版，目光被一张大照片吸引。照片中是一个木质路标，上面漆有太阳十字，路标一边的箭头写着“奥斯陆两千六百一十一公里”，另一边箭头写着“列宁格勒五公里”。照片下方的文章作者是历史学教授伊凡·尤尔，副标题简明扼要：法西斯主义在西欧日益严重的失业问题中看见曙光。哈利在报纸上见过尤尔的名字，就被占领时期的挪威和国家集会党而言，尤尔的工作有点像是幕后推手。哈利快速翻完报纸，没发现什么令他感兴趣的新闻，于是又翻回到尤尔写的那篇文章。文中尤尔评论先前一篇关于新纳粹党在瑞典声势壮大的新闻。尤尔说，在九十年代经济蓬勃发展的时期，新纳粹党曾急剧萎缩，但现在新纳粹党正带着全新的活力卷土重来。文中还写道，这一波新法西斯浪潮的特征在于具有稳固的意识形态基础。八十年代的新纳粹主义大多是关于流行时尚和团体认同、军服穿着、理光头和已废弃的口号如“胜利万岁”等。这一波新法西斯浪潮较有组织，他们有金援网络，而且不再唯富有的领导者和赞助者马首是瞻。此外，尤尔写道，这一波新法西斯运动不仅仅是对目前社会状况如失业和移民的反对，而是想要建立社会民主主义之外的另一个选择。标语是重整——道德、军事和种族上的重整。尤尔拿基督教的式微作为社会道德败坏的最佳例证，又举了艾滋病病毒和药物滥用的例子。他们的敌人形象在某种程度上也是新的，包括打破国家和种族藩篱的欧盟拥护者，对俄罗斯和斯拉夫低等民族伸出友谊之手的北约人士，以及接替犹太人的位子、成为世界银行家的新亚洲资本大亨。玛雅端来午餐。“饺子？”哈利问道，望着装盛在大白菜上的灰色块状物，上面淋有千岛沙拉酱。“施罗德风味，”玛雅说，“昨天的剩菜。新年快乐啊。”哈利举起报纸，以便进食，刚咬了一口富含纤维质的饺子，就听见报纸后方传来一人的声音。“我说，这真是太可怕了。”哈利越过报纸循声看去，见到莫西干人坐在隔壁桌，眼睛正瞧着他。也许莫西干人原本就坐在那里了，但哈利进来时并未注意到他。他们之所以叫他莫西干人，可能是因为他是北美印第安莫西干族仅剩的族人。莫西干人在“二战”时期当过水兵，曾被鱼雷打中两次，所有的同伴早就死光了。这些是玛雅跟哈利说的。莫西干人蓬乱的胡子垂入啤酒杯内，身穿外套坐在桌前。无论夏天还是冬天，他总是穿着外套。他的脸颊十分消瘦，瘦到可以看出头骨的轮廓，脸上布满微血管，宛如绯红色的雷电打在白森森的背景上。他那双濡湿的红色眼珠在松垮的眼皮下正盯着哈利瞧。“太可怕了！”哈利这辈子听过无数醉鬼胡言乱语，才懒得去注意施罗德酒吧的常客说些什么，但莫西干人不一样。哈利光顾施罗德酒吧这么多年来，这是他听莫西干人说得最清楚的一句话。去年冬天某个晚上，哈利在多弗列街发现莫西干人靠着一栋房子的墙壁睡觉，要不是哈利救了这老家伙，他很可能就冻死在街上了，即便如此，后来莫西干人碰见哈利，连头也不点一下。莫西干人说完这几句话，似乎就没话说了，紧闭双唇，回去看着他的啤酒杯。哈利望了望莫西干人四周，然后倾身靠向他那张桌子。“康拉德·奥斯奈，你记得我吗？”莫西干人嘀咕一声，望着空气，并不答话。“去年我在街上发现你睡在雪堆里，那天的温度是零下十八摄氏度。”莫西干人眼珠转了转。“那里没有街灯，所以我很可能看不见你，要是那样你就一命呜呼了，奥斯奈。”莫西干人眯起一只红眼，愤怒地看了哈利一眼，然后举起酒杯。“对，我真该谢谢你。”莫西干人小心翼翼地喝了口酒，缓缓将杯子放回桌面，郑重其事，仿佛杯子必须放在桌面上的某个位置才行。“那些帮派分子应该被枪毙。”莫西干人说。“是吗？谁？”莫西干人伸出弯曲的手指，指向哈利的报纸。哈利翻过报纸，只见头版印有一张大照片，上面是一个瑞典新纳粹党党员。“叫他们靠墙站好！”莫西干人用手掌拍击桌面，几个客人转头朝他望来。哈利做个手势，要他冷静。“奥斯奈，他们只是一些年轻人而已。高兴一点，今天是新年前夜。”“年轻人？你以为我们没年轻过吗？那样不能阻止德国人。谢尔那时十九岁，奥斯卡二十二岁。我说，在它扩散之前，把他们枪毙。那是一种疾病，必须趁早消灭。”莫西干人伸出食指，颤抖地指着哈利。“其中一个人就坐在你这个位子。他们还没死光！你是警察，出去逮捕他们吧！”“你怎么知道我是警察？”哈利惊讶地问。“我会看报纸。你在南方一个国家射杀过一个人。那很好，可是要不要在这里也射杀几个人？”“奥斯奈，你今天真健谈。”莫西干人闭口不再说话，用乖戾的眼神看了哈利一眼，转头望向墙壁，盯着墙上挂着的青年广场图。哈利明白这段对话到此告一段落，便向玛雅招了招手，点了一杯咖啡，然后看了看表。新的千禧年即将来临。施罗德酒吧今天下午四点打烊，准备举办“私人新年派对”，酒吧大门挂着的公告是这么写的。哈利细看酒吧里的熟面孔，就他所见，所有宾客都已到齐。25一九四四年六月八日。维也纳，鲁道夫二世医院。四号病房充满酣睡的声音。今晚比平常安静，没有人痛苦呻吟，没有人做噩梦尖叫惊醒。海伦娜也没听见维也纳发出空袭警报。要是今晚没有空袭轰炸，她希望一切都能进行得顺利一些。她蹑手蹑脚地走进大寝室，站在他的床尾看着他。只见他坐在台灯下，沉浸于书中的世界，好像什么都听不见。海伦娜站在灯光之外的黑暗中。她很清楚黑暗是什么。他正要翻动书页，便发现了她，脸上立刻露出微笑，放下手里的书。“晚安，海伦娜，今天晚上不是你值班吧？”她把食指贴在唇上，踏近一步。“你怎么知道晚上谁值班？”她轻声说。他微微一笑：“我不知道别人值班的时间，只知道你的。”“是吗？”“星期三、星期五和星期日，然后是星期一和星期二。接着又是星期三、星期五和星期日。别害怕，这是对你的赞美。在这里没别的事可以用脑筋。我还知道哈德勒什么时候灌肠。”她轻声笑起来。“但你还不知道医生已经宣告你可以继续服役了吧？”他惊讶地望着她。“你被分派到匈牙利了，”她低声说，“第三装甲师。”“装甲师？那不是德国国防军吗？他们不能收编我，我是挪威人。”“我知道。”“而且我去匈牙利做什么？我……”“嘘，你会吵醒其他人。乌利亚，我看过派遣令了，我们对这个命令恐怕都无能为力。”“可是他们一定是弄错了，这……”他不小心撞到了书，书砰的一声掉在地上。海伦娜弯腰捡起了书，只见封面上写着《哈克贝利·费恩历险记》，标题下方是一张素描图，图中是个衣衫破烂的男孩坐在竹筏上。乌利亚显然是生气了。“这又不是我的战争。”他噘起嘴说。“这我也知道。”她轻声说，把书放进椅子下他的包里。“你这是干吗？”他低声说。“你听我说，乌利亚，我们时间不多。”“时间？”“半小时后，值班护士会开始巡房，你必须在她来之前做出决定。”他把台灯罩压低，好在黑暗中把她看得清楚一些：“海伦娜，这是怎么回事？”她吞了口唾沫。“还有，为什么你今天没穿制服？”他问道。眼前这一刻最令她害怕。她不怕对母亲撒谎，说她要去萨尔茨堡探望妹妹几天；她不怕说服林务官的儿子驾车载她来医院——现在林务官的儿子正在医院大门外等着她；她也不怕跟自己的财物、教堂和维也纳森林的安逸生活道别。但她害怕对他坦白：她爱他，愿意为他冒生命危险，并以未来作为赌注。因为她可能看走眼。这不是指他对她的感觉，这一点她很有把握，她怕看走眼的是他的人品和骨气。他有没有勇气和魄力去做她建议的事？至少现在他很清楚，去南方攻打苏联人并不是他的战争。“我们应该有多一点时间了解彼此的。”她说，把手放在他的手上。他抓住她的手，紧紧握住。“可是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她说，捏了捏他的手，“一小时后，有一班列车开往巴黎。我买了两张票。我的老师住在那里。”“你的老师？”“这故事说来话长，反正他会接应我们的。”“接应我们？这是什么意思？”“我们可以住在他家。他一个人住。而且据我所知，他没什么朋友。你的护照在身上吗？”“什么？有……”一时之间他不知该说什么，仿佛正纳闷自己是不是读那本竹筏男孩的书读到睡着，而眼前这一切只是一场梦。“有，护照在我身上。”“很好。去巴黎要两天。我们有座位，我也带了很多食物。”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为什么要选巴黎？”“巴黎是个大城市，一个可以让人消失的大城市。听好了，我带了一些父亲的衣服放在车里，你可以在车上换便服。他鞋子的尺寸是……”“不行。”他举起一只手。她那些如潺潺溪水般不断流出的热切话语陡然停住。她屏住呼吸，注视他沉思的面容。“不行，”他又低声说了一次，“这样太蠢了。”“可是……”她的胃似乎被一个大冰块给塞住。“穿军服旅行比较好，”他说，“一个年轻人穿便服只会引起怀疑。”她心花怒放，不知该说什么，只是更用力地握住他的手。她的心欢声歌唱，喜悦无比，令她不得不叫它少安毋躁。“还有一件事。”他说，双腿一晃，来到床下。“什么事？”“你爱我吗？”“爱。”“很好。”他已穿上夹克。26二〇〇〇年二月二十一日。警察总署，密勤局。哈利环视四周，看着书架上整齐摆放着依时间顺序排列的活页册，看着墙上步步上升的学位证书和功勋奖章。办公桌后方挂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中是较为年轻的梅里克正在迎接挪威国王奥拉夫，他身穿制服，军阶是少校。任何人只要走进这间办公室，第一眼都会看见这张照片。哈利坐在椅子上细看这张照片，这时办公室门在他身后打开。“抱歉让你等这么久，哈利。请不要站起来。”进来的人是梅里克。哈利并未做出起身的动作。“怎么样？”梅里克说，在办公桌后坐下，“你来我们这里一个星期了，一切都还顺利吗？”梅里克在椅子上坐得端正挺直，露出一排大黄牙，让人不禁觉得他这辈子的微笑练习是不是做得太过火了。“很无聊。”哈利说。“嘿！没那么糟糕吧？”梅里克似乎非常讶异。“呃，你们的咖啡比我们楼下的好喝。”“你是说犯罪特警队的咖啡？”“抱歉，”哈利说，“我得花点时间才能习惯。现在的‘我们’指的是密勤局。”“没错，我们只是要有点耐心而已。很多事都是如此。你说是吗，哈利？”哈利点头表示同意。跟风车作战是没有意义的，至少在头一个月是如此。不出所料，他的办公室被分配在长走廊的尽头，这意味着如果不是绝对必要，他不会碰见其他密勤局的人。他的工作内容很简单，只要阅读密勤局地方办事处的报告，然后评估是否需要呈报上级就好了。梅里克的指示说得非常清楚：除非报告里废话连篇，否则所有的报告都要呈报上级。换句话说，哈利的工作是过滤劣质报告。上星期总共来了三份报告，他试着慢慢把报告读完，但再慢也有个限度。第一份报告来自特隆赫姆市，内容主要是说有一套新型电子监视设备没人会操作，因为他们的监视设备专家离职了。哈利把这份报告呈交上去。第二份报告是说卑尔根市一名德籍生意人目前已被他们判定为“不可疑”，因为他运来的是窗帘轨道。哈利也把这份报告呈交上去。第三份报告是厄斯兰地区的希恩市警局送来的，他们接到许多锡利扬市农舍主人的举报，说上星期听见了枪声。现在不是打猎的季节，因此他们派了一名警察前去调查，结果在森林里发现制造厂商不明的弹壳。他们把弹壳送到挪威克里波刑事调查部[17]的刑事鉴识组进行化验，化验报告指出子弹可能是由马克林步枪击发的，这是一种相当罕见的步枪。哈利同样把这份报告呈交上去，但呈交之前先复印了一份。“是这样的，我找你来，是想跟你说我们拿到一张传单。新纳粹党打算在五月十七日去奥斯陆的清真寺外大闹一场。穆斯林有个日期因年份而异的节日刚好是在今年五月十七日，许多外籍父母拒绝让小孩参加挪威独立纪念日[18]游行，因为他们要让小孩去清真寺。”“Eid [19]。”“什么？”“Eid，他们的圣日，相当于基督徒的圣诞节前夕。”“你对这些玩意有兴趣？”“没有，只不过去年这天我的邻居邀请我去他们家吃晚餐。他们是巴基斯坦人，他们觉得圣日那天我一个人坐在家里太悲惨了。”“真的？嗯哼。”梅里克戴上他那副神探德里克式的眼镜。“那份传单在我这里，上面说五月十七日这天不庆祝挪威独立纪念日，却跑去庆祝其他节日，根本就是侮辱他们的东道国挪威，还说黑人很高兴可以享有福利，可是每个挪威公民的福利都缩水了。”“要他们乖乖地对经过的游行队伍大喊‘挪威万岁’。”哈利说，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他注意到书架上有一个烟灰缸，以询问的眼色看了梅里克一眼，梅里克点了点头。哈利点燃香烟，深深吸了一口，想象肺壁每一条血管都贪婪地吸收着尼古丁。生命正一步一步迈向尽头，而自己可能永远不会戒烟，这让他产生一种奇怪的满足感。忽略烟盒上的警告标语也许不是一个人可以容许自己做出的最肤浅的反叛行为，但至少是他负担得起的。“去看看你能查出些什么来。”“好，可是我先警告你，我对光头族没什么耐心。”“嘿，嘿。”梅里克再次露出那排大黄牙。这次哈利终于明白，那排大黄牙让他联想到的是一匹马术赛马。“还有一件事，”哈利说，“锡利扬市发现的弹壳是马克林步枪击发的。”“我记得好像听说过这么一件事。”“我自己做了一点调查。”“哦？”哈利听出梅里克语气冷淡。“我查过国家枪支登记局去年的资料，挪威并没有马克林步枪登记在案。”“我并不意外。你把报告呈交上去以后，一定有人已经查过枪支登记局的资料了。你知道，哈利，这不是你的工作。”“也许不是吧，但我只是想确定负责这件案子的人会去追踪国际刑警组织的枪支走私记录。”“国际刑警组织？为什么要这样做？”“这种步枪没有人进口到挪威来，所以这把枪一定是走私进来的。”哈利从胸部口袋取出一张打印纸。“这是去年十一月国际刑警组织在约翰内斯堡突袭搜查非法军火商找到的清单，你看这里，一支马克林步枪，还有目的地：奥斯陆。”“嗯哼，这是从哪里找来的？”“网络上的国际刑警组织档案。只要花点工夫，密勤局随便一个人都查得到。”“真的？”梅里克的目光在哈利身上停留了一会儿，才仔细查看那张打印纸。“你查到这些很好，可是哈利，枪支走私不在我们的责任范围内。如果你知道警方一年可以没收多少非法枪支的话……”“六百一十一支。”哈利说。“是吗？”“去年，而且只是奥斯陆警方没收的枪支数字。其中三分之二来自罪犯，主要是小型枪支、压动式枪支和短筒霰弹枪。平均一天没收两把枪。九十年代的数字几乎是现在的两倍。”“好，所以你明白我们密勤局为什么不能优先调查布斯克吕的一把未登记步枪了吧。”梅里克竭力保持镇静。哈利吐出一口烟，观看烟雾浮上天花板。“锡利扬市不在布斯克吕。”哈利说。梅里克的下巴肌肉不断扭动：“哈利，你有没有联络海关？”“没有。”梅里克看了看表，他手上戴的是一只粗糙笨重的钢质腕表。哈利猜想那应该是梅里克长期忠诚的服务所换来的奖赏。“那我建议你联络他们看看，这归他们管辖。好了，我现在还有急……”“你知道马克林步枪是什么样的枪吗，梅里克？”哈利望着密勤局局长的眉毛上下跳动，心想自己是否已做出无法挽回的举动。他感到风车嗖嗖转动。“这也不在我的责任范围内。对了，哈利，你最好把这件案子拿去给……”这时梅里克似乎才惊觉，自己是哈利唯一的上级主管。“马克林步枪是一种德国半自动猎枪，”哈利说，“使用的是十六毫米子弹，比其他步枪的子弹都要大，专门用来猎杀大型猎物，例如水牛或大象。一九七〇年开始生产，但只制造了三百支，一九七三年就被德国政府下令禁止贩卖。原因在于这种步枪只要对马克林望远瞄准器做一些简单的调整，就能成为终极的专业暗杀武器。自一九七三年起，马克林步枪就成为全世界最抢手的暗杀武器。这三百支马克林步枪当中，至少有一百支落入了雇佣杀手和恐怖组织手中。”“嗯哼，你说一百支？”梅里克把那张打印纸递还给哈利，“这表示另外两百支被用作原本设计的用途——狩猎。”“这种枪不可能用来猎杀麋鹿或其他挪威境内常见的猎物。”“真的？为什么？”哈利不禁纳闷究竟是什么让梅里克再三隐忍。梅里克为什么不直截了当要求自己把烟按熄，离开他的办公室？自己又为什么如此热衷于挑衅梅里克，想要梅里克做出这些反应？也许其实没什么，也许他只是老了，个性变得乖戾了。无论如何，梅里克的举止活像是个待遇优厚的保姆，即使小家伙四处捣蛋，也丝毫不敢动他一根寒毛。哈利发现手中的烟已烧出长长一段烟灰，弯向地面。“第一，狩猎在挪威不是百万富翁玩的运动。一支马克林步枪加上望远瞄准器要价大约十五万德国马克，换句话说，相当于一辆奔驰轿车的价钱，更不用说每颗子弹要价九十德国马克。第二，一头麋鹿被十六毫米子弹击中，看起来会和被火车撞到一样，血肉模糊。”“嗯，嗯。”梅里克显然决定改变策略。他靠上椅背，双手枕在闪闪发亮的脑袋后头，似乎是说他并不介意哈利再娱乐他一会儿。哈利站起身来，从书架上拿下烟灰缸，回到位子上。“当然了，那些子弹可能属于某个狂热的军火收藏家所有，他用新到手的马克林步枪试发几枪之后，就把枪挂在豪宅的玻璃展示柜中，再也不会拿出来用。但我们敢冒险如此假设吗？”哈利摇摇头，“我的建议是，让我去希恩市跑一趟，看看现场。再说，我想那个人应该不是行家。”“真的？”“行家会清理现场，消灭证据，留下弹壳就好像留下名片一样。不过就算持有马克林步枪的是个外行人，我也不会觉得安心。”梅里克又发出几声“嗯哼”，然后点了点头：“好吧，如果你查出新纳粹党在独立纪念日有什么计划，随时跟我汇报。”哈利按熄香烟。烟灰缸是贡多拉[20]造型，侧边写着“意大利，威尼斯”。27一九四四年六月九日。奥地利，林茨市。那一家五口下了火车之后，包厢内只剩他们两人。火车再度缓缓开动。尽管夜幕中看不见什么景色，只能看见火车旁不断退后的建筑物轮廓，海伦娜还是坐到了窗边。他就坐在对面，端详着她，嘴角泛起一丝微笑。“你们奥地利人是在灯火管制的黑暗中看东西的能手，”他说，“我连一丝光线都看不到。”她叹了口气：“我们是服从命令的能手。”她看了看表，快两点了。“下一站是萨尔茨堡，”她说，“离德国边境很近了。然后是……”“慕尼黑、苏黎世、巴塞尔、巴黎。你讲过三次了。”他屈身向前，捏了捏她的手，“会没事的，你等着看好了。坐过来。”她换了位置，并未放开他的手，然后将头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他穿上军服看起来很不一样。“所以说这个布洛海德会再开一份诊断书，时效只有一星期？”“对，他说他明天下午会寄出去。”“为什么时效这么短？”“这样他才好掌控情况并控制我。我每次都得想一个好理由，让他延长你的病假。你明白吗？”“我明白。”他说。她看见他绷紧下巴肌肉。“别再提那个布洛海德了，”她说，“讲个故事给我听。”她抚摸他的脸颊。他深深叹了口气：“你想听哪个故事？”“你想讲哪个就讲哪个。”他在鲁道夫二世医院里讲的那些故事，是她注意到他的原因。他讲的故事和其他士兵讲的截然不同。他的故事述说的是勇气、战友情谊和希望。有一次他值完勤，竟在熟睡的战友胸口发现一只臭鼬正准备撕裂战友的喉咙。他距离那只臭鼬将近十米，碉堡内的土墙黑黝黝的，可以说是漆黑一片。但他别无选择。他把枪抵上脸颊，不断射击，直到弹匣内子弹用尽。第二天他们把那只臭鼬煮了当晚餐。他有好几则故事都与此类似。海伦娜无法记住所有的故事，但她记得自己开始聆听。他的故事充满生命力，而且有趣，尽管她觉得有些故事似乎不能信以为真。不过她愿意相信，因为他的故事是其他人的故事的解毒剂：其他人的故事不是关于无法挽回的宿命，就是关于毫无意义的死亡。毫无灯光的火车摇摇晃晃，行驶在刚修好的铁轨上，穿行在黑夜之中。乌利亚讲述了那次他在无人地带射杀一个苏联狙击兵的故事。他冒险深入危险区域，给那个无神论的布尔什维克分子举行基督教丧礼，还唱了赞美歌。“那天晚上我唱得那么动听，”乌利亚说，“连对面的苏联士兵都鼓掌喝彩。”“真的吗？”她笑说。“比你在国家歌剧院听过的演唱都更美妙动听。”“你骗人。”乌利亚把她拉到身边，挨近她的耳畔柔声唱道：加入火焰周围的人群，凝视火炬金黄耀眼，驱策士兵瞄准得再高一些，让他们的生命为誓言战斗。在摇曳闪烁的火光之间，看见我们挪威的昔日雄风，看见挪威人民浴火重生，看见你的亲人处于和平与战争。看见你的父亲为自由奋战，为逝去的生命而痛苦，看见千万人奋起退敌，奉献一切为国土战斗。看见男人时时刻刻镇守雪地，骄傲快活地劳动奋斗，心中燃烧意志与力量，坚定站立在祖先的土地上。看见古挪威人的名字浮现，活在英勇事迹的灿烂文字中，他们死于数百年前但精神长存，从荒野到峡湾都被纪念，但升起旗帜的男人，升起那伟大的红黄旗帜，热血沸腾的统领，我们向你致敬：吉斯林[21]，你是士兵和国家的领袖。乌利亚唱完后陷入沉默，眼神空洞地看着窗外。海伦娜知道他的思绪已飘到远方，便由得他去。她伸出一只手臂环抱他的胸膛。哐当——哐当——哐当——哐当——听起来仿佛有人在后面追赶，要追捕他们。她心中害怕。她并不那么害怕未知的前方，而是害怕这个她偎依着的陌生男人。如今他靠得这么近，过去她隔着一段距离观看和习惯的一切似乎全都消失了。她聆听他的心跳，但火车驶过铁轨的声响太大，她只好信任他体内有一颗跳动的心。她对自己微笑，一波波喜悦的浪潮冲刷着她。多么美妙的疯狂行径啊！她对他一无所知，他很少提及自己的事，他对她说的只有那些故事。他的军服有发霉的气味，她突然想到，这也许正是一个士兵在战场上死亡或曾被埋葬过一阵子之后，军服上才有的气味。但这些念头是从哪里来的？她紧绷了这么久才发现自己已相当疲倦。“睡吧。”他说，回应她的思绪。“好。”她说。她周围的世界逐渐缩小，只依稀记得远处传来空袭警报。“怎么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感觉到乌利亚晃动她的身体。她跳了起来。走道上一名便服男子的身影映入她的眼帘，她脑中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他们被逮到了。“请出示车票。”“哦。”她惊呼一声，努力恢复镇定，却狂乱地在包中翻找，同时感觉到列车员正打量着她。最后，她终于找到那两张在维也纳买的黄色硬纸车票，递给列车员。列车员仔细查看车票，脚跟随着火车节奏晃动。查票的时间长得超过海伦娜的忍耐程度。“你们要去巴黎？”列车员问，“两个人一起去？”“没错。”乌利亚说。列车员是个老先生，眼睛望着他们。“我听得出你不是奥地利人。”“对，我是挪威人。”“哦，挪威。听说挪威很漂亮。”“对，谢谢，可以这么说。”“所以你自愿从军，为希特勒作战？”“对，我被派到东部战线的北边。”“真的？北边哪里？”“列宁格勒。”“嗯。现在你要去巴黎，跟你的……”“女朋友。”“女朋友，原来如此。休假？”“对。”列车员在车票上打了个洞。“你是维也纳人？”列车员问海伦娜，把车票递还给她。她点了点头。“看得出来你是天主教徒，”列车员说，指了指她脖子上挂的十字架，十字架正躺在她的衬衫上，“我老婆也是天主教徒。”列车员仰身向后，朝走道瞄了一眼，然后转头向乌利亚问道：“你女朋友有没有带你去看维也纳的圣斯蒂芬大教堂？”“没有，我一直躺在医院里，很遗憾，我没什么机会参观维也纳。”“原来如此，是不是天主教医院？”“对，是鲁……”“对，”海伦娜插嘴道，“是天主教医院。”“嗯。”他为什么还不走？海伦娜不禁纳闷。列车员又清了清喉咙。“有什么事吗？”乌利亚终于问道。“我知道不关我的事，不过我希望你们没忘了把休假的证明文件带在身边。”文件？海伦娜心想。她跟父亲去过两次法国，没想过他们除了护照还需要带其他证明文件。“对，小姐，对你来说不成问题，不过对你旁边这位身穿军服的朋友而言，就必须随身携带证明文件，上面注明他的所属单位和目的地。”“我们当然有文件，”海伦娜脱口而出，“你不会以为我们没有证明文件还出来旅行吧。”“不是不是，当然不是，”列车员忙解释道，“我只是想提醒你们而已。前几天……”他的目光移到乌利亚身上，“他们逮捕了一个年轻人，那人身上没有任何文件证明他可以任意旅行，结果被当成逃兵。他们把他带到月台上，当场就枪毙了。”“你不是说真的吧。”“恐怕是的。我不是故意要吓你们，可战争就是战争。既然你们有正式文件，应该就不会有问题，不然离开萨尔茨堡很快就到边界了。”车厢突然晃了晃，列车员赶紧抓住门框。三人静默不语，彼此对望。“所以你刚刚说的是过了萨尔茨堡后的第一个检查站？”乌利亚终于问道。列车员点了点头。“谢谢你。”乌利亚说。列车员清了清喉咙，说：“我有个儿子，跟你一样年纪，他在第聂伯的前线战死了。”“真是遗憾。”“呃，抱歉把你们吵醒了，小姐、先生。”列车员点头致意之后，便离去了。海伦娜确定车厢门完全关上之后，随即以双手掩面。“我怎么会这么天真！”她啜泣说。“别哭，”他说，伸出手臂环抱她的肩膀，“我应该想到需要证明文件的，军人不能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如果你告诉他们说你请了病假，然后要去巴黎呢？巴黎也是第三帝国[22]的一部分。它……”“这样的话，他们会打电话去医院问，布洛海德就会跟他们说我逃亡了。”她屈身靠在他的大腿上啜泣。他轻抚她柔滑的褐发。“再说，我早该知道这件事好到不可能成真，”他说，“我的意思是说……我跟海伦娜护士竟然要去巴黎生活？”她听得出他的话中带着笑意。“不对，我很快就会从医院病床上醒来，心想这场梦真是不得了，然后期盼你送早餐来。总而言之，你明天晚上要值班，你没忘记吧？然后我就可以给你讲那次丹尼尔从瑞典部队偷了二十份军粮的故事。”她抬起布满泪痕的脸颊，仰望着他。“吻我，乌利亚。”28二〇〇〇年二月二十二日。泰勒马克郡，锡利扬市。哈利又看了看表，小心地踩下油门。约定的时间是四点。如果他黄昏过后才到，等于是白跑一趟，浪费时间。他那辆车所剩无几的冬季轮胎胎面碾过冰雪，咯吱作响。虽然他只在冰雪覆盖的曲折森林小路行驶了四十公里，却感觉车子离开主干道后似乎行驶了好几小时。他在加油站买的廉价太阳镜没多大用处，雪地反射的强光令他的双眼刺痛不已。哈利好不容易才在路边看见一辆警车，车牌上写的是希恩市车号。他小心地踩下刹车，在路边停下，从车顶行李架拿下滑雪板。滑雪板是特隆赫姆滑雪板制造公司的产品，这家公司十五年前破产倒闭。他上次给这副滑雪板上蜡，差不多是十五年前，如今那层蜡已经变成滑雪板下方强韧的灰色物质。他发现一条通到农舍的小径，就跟对方叙述的一样。他的滑雪板顺着小径上的滑雪轨迹移动，就像是粘在上面似的，就算他想往侧边移动也没办法。他到达目的地时，太阳已低低垂挂在云杉林上方。只见一栋黑木农舍前的阶梯上，坐着两个身穿连帽防寒外套的男子和一名少年，哈利没有青少年朋友，只能猜测那少年十二岁到十六岁。“奥韦·贝德森？”哈利问道，放下滑雪杖，上气不接下气。“我就是。”一个男子说，站起来跟哈利握了握手，“这位是弗达警官。”第二个男子慎重地点了点头。哈利心想发现弹壳的应该就是那个少年。“能远离奥斯陆的空气应该很棒吧。”贝德森说。哈利拿出一包烟。“我想应该比远离希恩的空气更棒吧。”弗达摘下警帽，挺起腰杆。贝德森微笑说：“希恩的空气比挪威其他城镇都好，跟一般人印象中正好相反。”哈利用手掌罩住一根火柴，点燃香烟：“是吗？那我可得好好记住。有什么发现吗？”“在那里。”另外三人穿上滑雪板，弗达领路，一伙人沿着滑雪轨迹来到森林中一处空地。弗达用滑雪杖指了指一块突出雪面二十厘米高的黑色岩石。“弹壳是这小子在那块石头旁边的雪地里发现的，当时我猜想可能是猎人来这里练习射击。你可以看见附近有滑雪板的轨迹。这里已经一个多星期没下雪了，所以那些轨迹可能是他留下来的。看起来他脚下踩的是宽版的泰勒马克滑雪板。”哈利蹲下身来，用一根手指顺着宽版滑雪板碰触到岩石的地方触摸。“或者是老式的木滑雪板。”“是吗？”哈利拿起一小片木材裂片。“呃，这我倒没想到。”弗达说，望向贝德森。哈利转头望向那个少年。少年穿一件宽松下垂的狩猎裤，裤子上到处都是口袋，头上戴一顶羊毛无边帽，帽子几乎罩住整个脑袋。“你是在石头的哪一边发现弹壳的？”少年伸手一指。哈利卸下滑雪板，绕过那块岩石，在雪地上躺了下来。这时天空呈浅蓝色，太阳尚未下山，是个晴朗的冬日。然后，他侧过身，越过那块岩石，向他们来的方向上的森林空地看去，只见空地上有四株枯树。“有没有发现子弹或枪击痕迹？”弗达搔搔颈背：“你的意思是说，我们有没有检查方圆半公里内的每株树干吗？”贝德森慎重地伸出戴着手套的手，捂住弗达的嘴。哈利轻弹烟灰，端详香烟头的火光：“不是，我的意思是说，你们有没有检查那边的枯树？”“我们为什么要检查那几株枯树？”弗达问。“因为马克林制造的这把步枪是世界上最重的步枪，重达十五公斤，站着射击不是个聪明的选择，所以自然可以假设，他把枪放在这块石头上瞄准。马克林步枪会把弹壳弹到右方，既然弹壳是在石头右方发现的，那么他一定是朝我们进来的方向射击，所以可以假设他在那三株枯树中的一株上面放了东西，作为靶子，这样的假设还算合理吧？”贝德森和弗达面面相觑。“呃，我们最好去检查一下。”“除非这是一只超大的树皮甲虫咬出来的……”三分钟后，贝德森说，“否则这就是个大弹孔。”他蹲在雪地中，用手指戳入其中一株枯树：“靠，子弹射得很远，我感觉得出来。”“你从洞里面看看。”哈利说。“为什么？”“看子弹是不是穿过去了。”哈利答道。“穿过这一大片云杉林？”“你就看一看嘛，看能不能看见天空。”哈利听见弗达在身后哼了一声。贝德森把眼睛凑上那个洞。“我的老天爷……”“你看见了什么吗？”弗达大喊。“妈的，只看见半条锡利扬河。”哈利转头望向弗达，弗达背过身，吐了口唾沫。贝德森站了起来。“如果被这家伙射中，就算穿防弹背心也没什么用吧。”他呻吟道。“也不尽然，”哈利说，“唯一能挡得住这种子弹的是装甲钢板。”他在枯树上按熄香烟，然后补充说，“厚装甲钢板。”他站上滑雪板，在雪地里向前滑动。“我们得去跟附近农舍里的人聊一聊，”贝德森说，“他们说不定看见或听见了什么，搞不好他们会承认拥有这样一把地狱来的枪。”“自从去年我们实行枪械特赦……”弗达说着被贝德森瞪了一眼，随即住口。“还需要我们帮什么忙吗？”贝德森问哈利。“这个嘛，”哈利说，皱着眉朝森林小径的方向望去，“可以帮我推车发动吗？”29一九四四年六月二十三日。维也纳，鲁道夫二世医院。对海伦娜而言，这一切似曾相识。窗户敞开，走廊洋溢着夏日早晨的温暖气息，空气中闻得到新割青草的清新气味。这两个星期每晚都有空袭，但她连一丝焦土味也没闻到。她手中拿着一封信。一封美妙的信！当海伦娜高唱“早安”，连暴躁的护士长都不得不对她微笑。海伦娜冲进办公室，布洛海德医生的目光离开报纸，惊讶地抬起头来。“怎么样？”他说。布洛海德摘下眼镜，用他那死板的眼神看着海伦娜，并用湿润的舌头舔着眼镜腿。海伦娜瞥了他一眼，坐了下来。“克里斯多夫，”她开口说，“有件事我要告诉你。”他们长大成人之后，这还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很好，”布洛海德说，“我就是在等你来找我。”海伦娜知道布洛海德在等的是什么：布洛海德在等待她给出解释。他已经为乌利亚延长过两次诊断书时效了，但她尚未如他所愿，前往他位于医院主建筑的住处。海伦娜把一切归咎于轰炸，说她不敢出门。于是布洛海德建议去她母亲的避暑别墅拜访她，但她断然拒绝。“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海伦娜说。“一切？”布洛海德微笑说。呃，她心想，几乎是一切。“今天早上乌利亚……”“海伦娜，他的名字不叫乌利亚。”“还记得那天早上他不见了，结果你发出警报吗？”“当然记得。”布洛海德将眼镜放在跟他面前的纸张平行的位置，“我本来打算向宪兵报告他失踪，但后来他又出人意外地出现，还讲了一个下半夜迷失在森林里的故事。”“他不在森林里，他在开往萨尔茨堡的夜班火车上。”“真的？”布洛海德靠上椅背，脸上表情并无变化，表示他不是个会轻易表现惊讶的人。“他在午夜之前搭上从维也纳出发的夜班火车，在萨尔茨堡下车，等了一个半小时，等那班火车开回来。第二天早上九点他抵达中央车站。”“嗯，”布洛海德凝视他手指间夹着的一支笔，“对于这个愚蠢的远足，他有什么解释？”“嗯，”海伦娜说，并未察觉自己露出微笑，“你应该还记得那天早上我迟到了吧。”“记得……”“我也是从萨尔茨堡回来的。”“是这样吗？”“是这样的。”“我想你应该解释清楚，海伦娜。”海伦娜凝视布洛海德的指间，开始说明，仿佛一滴鲜血在笔尖之下逐渐成形。“原来如此，”布洛海德听完之后说，“你想去巴黎。你以为可以在那里躲多久？”“显然我们没想太多。乌利亚认为我们应该去美国。美国纽约。”布洛海德发出干涩的笑声：“海伦娜，你是个明白事理的女孩，我能想象这个变节者一定是用了一些有关美国的花言巧语来蒙蔽你的双眼，可是你知道吗？”“知道什么？”“我原谅你。”布洛海德看见海伦娜愣住了，继续说：“对，我原谅你。也许你应该受到惩罚，但我知道年轻女孩的心有多么容易悸动。”“原谅不是我……”“你母亲还好吗？现在你孤身一人，她一定不好受。你父亲是不是被判刑三年？”“四年。请你听我说好不好，克里斯多夫？”“我恳求你，海伦娜，不要做一些或说一些会让自己后悔的事。你告诉我这件事并不能改变什么，我们之间的约定依然有效。”“不！”海伦娜猛然站起，把椅子撞得向后翻倒，然后把捏在手中的信重重甩到桌上，“你自己看吧！你已经没有力量左右我和乌利亚了。”布洛海德瞄了一眼那封信。那是个对他毫无意义的褐色信封，信封已经开启。他拿出了信，戴上眼镜，开始读。武装党卫队柏林，六月二十二日我们收到挪威警察总长乔纳斯·李伊的要求，立刻将你送交奥斯陆警方，奥斯陆警方需要你的服务。由于你是挪威公民，我们没有理由不遵从这个要求。此命令等同于撤销先前发出的国防军派遣令。关于报到地点和时间的细节，挪威警察机关将另行寄发通知。党卫队总司令海因里希·希姆莱[23]布洛海德将信上的签名看了两次，的确是海因里希·希姆莱的亲笔签名！然后他举起那封信，对着阳光查看。“你尽量检查吧，我跟你保证那是真的。”海伦娜说。窗户敞开着，她听见庭园里的鸟儿正在啼唱。布洛海德清了两次喉咙，才开口说话：“所以说，你给挪威警察总长写了信？”“信是乌利亚写的，我只是帮他寄出去而已。”“你寄出去的？”“对。也可以说不对。我发的是电报。”“整个过程都用电报？那一定得花……”“这是紧急事件。”“海因里希·希姆莱……”布洛海德说，更像是自言自语而非对海伦娜说话。“抱歉，克里斯多夫。”布洛海德又发出苦涩的笑声：“你真的感到抱歉吗？你不是达到了你的目的了吗，海伦娜？”她勉强露出友善的微笑：“克里斯多夫，我想请你帮个忙。”“哦？”“乌利亚希望我跟他一起回挪威。我需要一封医院的推荐信，申请旅行许可。”“现在你担心我会阻挠你的计划。”“你父亲是管理委员会的成员。”“对，我可以给你制造麻烦。”布洛海德用手摩擦下巴，瞪视着海伦娜的额头。“克里斯多夫，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无法阻挡我们。乌利亚跟我彼此相爱，你明白吗？”“我为什么要帮一个士兵的妓女？”海伦娜瞠目结舌。即使这句话是从一个她轻视的人口中说出来的，即使这个人是因为对她有非分之想才这么说，但依然像扇了她一巴掌似的令她疼痛不已。她还没反应过来，布洛海德的脸先垮了下来，仿佛挨耳光的人是他。“原谅我，海伦娜。我……可恶！”布洛海德猛然转身，背对海伦娜。海伦娜想起身离去，却找不到告辞的适当话语。布洛海德又补了一句：“我不是有意要伤害你的，海伦娜。”他声音紧绷。“克里斯多夫……”“你不明白。我知道有些优点要花一点时间你才会慢慢懂得欣赏，我不是自大才这样说的。我也许做得太过分了，但请你记住，我做任何事都是从心底希望你好。”海伦娜望着布洛海德的背，只见他的肩膀又窄又斜，医生外套穿在他身上大了一号。她想起儿时记忆中的克里斯多夫，才十二岁就有一头乌黑鬈发和一套真正的西装。有一年夏天她甚至爱上了他，不是吗？布洛海德颤抖地长长叹了口气。海伦娜朝他踏出一步，随即改变心意。为什么她要同情这个男人？是的，她知道为什么。因为她的心洋溢着幸福，尽管她为了得到幸福，做得其实很少。然而克里斯多夫·布洛海德这辈子每天都努力想得到幸福，却总是孤单一人。“克里斯多夫，我要走了。”“好，当然。你得去办你的事了。”海伦娜起身走向门口。“我也得去办我的事了。”布洛海德说。30二〇〇〇年二月二十四日。警察总署。赖特对天发誓，为了让画面聚焦，他试过高位投影仪上的每个旋钮，却都不成功。有人咳嗽一声。“中尉，我想可能是胶片本身就不清楚。我的意思是，不是投影仪的问题。”“呃，好吧。这个人就是安德烈亚斯·霍赫纳。”赖特说，以手遮眉，想看清楚在场人员。这个房间没有窗户，关灯后会陷入一片漆黑，就和现在一样。赖特还被告知这个房间可以“防虫”[24]，也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意思。赖特是军情局中尉，除了他，在场的还有三人，分别是军情局中校巴德·奥弗森、密勤局新进人员哈利·霍勒，以及密勤局局长库尔特·梅里克。哈利为赖特查出约翰内斯堡的军火贩子名叫安德烈亚斯·霍赫纳，之后哈利还每天去烦赖特，向他提供各种情报。密勤局有很多人都认为军情局只是其所属部门，他们显然并未详读规章，规章上清楚说明军情局和密勤局这两个组织属于同一层级，互相合作。最后赖特只好跟密勤局新进人员哈利说这件案子属于“低优先等级”，必须晚一点再处理。一小时后，梅里克打电话来，说这件案子已被列为“高优先等级”。为什么他们不能一开始就把事情说明白？屏幕上模糊的黑白影像是一名男子，正要离开餐厅，照片似乎是从车窗往外照的。男子的脸宽大粗犷，深色眼眸，鼻子很大但轮廓不明显，下方是浓密下垂的黑色胡须。“安德烈亚斯·霍赫纳一九五四年出生于津巴布韦，父母是德国人，”赖特照着他带来的打印数据朗读，“曾在刚果和南非担任雇佣兵，可能从八十年代中期就开始从事军火走私的勾当。十九岁时曾和另外六人被控在金沙萨谋杀一名黑人男孩，但因证据不足被无罪释放。有两次婚姻。霍赫纳在约翰内斯堡的雇主被怀疑是走私防空导弹给叙利亚，以及向伊拉克购买化学武器等交易的幕后黑手。据传霍赫纳曾在科索沃战争期间提供特殊步枪给卡拉季奇[25]，并在围攻萨拉热窝时训练狙击手。最后这条情报尚未获得确认。”“请跳过细节。”梅里克说，瞄了一眼手表。他那只手表总是慢了点，但底盖刻有军事统帅部的美丽铭文。“是。”赖特说，翻过其他页面，“有了，这里。约翰内斯堡十二月的军火贩抄查行动中，霍赫纳是遭到扣押的四个人之一。抄查行动发现了一张加密订单，其中一个项目是一把马克林步枪，目的地是奥斯陆，日期是十二月二十一日。上面的资料只有这些。”房内一片寂静，只听见高位投影仪的风扇呼呼旋转。幽黑中有人咳嗽一声，听声音像是奥弗森。赖特以手遮眉。“我们如何确定霍赫纳是这件案子的关键人物？”奥弗森问。黑暗中传来哈利的声音：“我跟约翰内斯堡希布洛区的警监以塞亚·伯恩通过电话，他告诉我那次逮捕行动过后，他们搜查被捕四人的住处，结果在霍赫纳的住处发现一本很有意思的护照，护照中的照片是霍赫纳本人，名字却完全不同。”“军火贩子用假名也不算什么……爆炸性的发现。”奥弗森说。“我比较在意的是他们在霍赫纳的护照里发现的一个海关通行章，上面写的是挪威，奥斯陆，十二月十日。”“所以说霍赫纳来过奥斯陆，”梅里克说，“那家公司的客户名单里有一个挪威人，而且我们还发现这把超级步枪的空弹壳。霍赫纳既然来过挪威，我们可以假定他进行了一场交易。可是那张名单上的挪威人是谁？”“很遗憾，那张名单没有注明客户姓名和地址。”哈利说，“名单上的奥斯陆客户叫乌利亚，一定是化名。伯恩说，霍赫纳口风很紧。”“我想约翰内斯堡警方一定有一套有效的讯问方法。”奥弗森说。“有可能，但霍赫纳如果透露什么，冒的风险比保持沉默更大。那份名单很长……”“我听说他们在南非会用电刑，”赖特说，“夹在脚上和乳头上，还有……呃，非常痛苦。请哪位去开个灯好吗？”哈利说：“比起跟萨达姆购买化学武器，到奥斯陆出差卖一把步枪只是一笔微不足道的小生意。这样说好了，我想南非警方应该把电刑用在比较重大的事件上，实在是遗憾。除此之外，我们并不确定霍赫纳知道乌利亚是谁。由于缺乏乌利亚的数据，我们不得不怀疑：他有什么计划？是暗杀，还是恐怖行动？”“或抢劫。”梅里克说。“用马克林步枪抢劫？”奥弗森说，“那不就像用大炮打麻雀吗？”“会不会是用来抢毒品？”赖特提出意见。“这个嘛，”哈利说，“要在瑞典杀害一个受到最全面保护的人，只要用手枪就够了，而且暗杀前首相奥洛夫·帕尔梅[26]的凶手迄今尚未落网。为什么在挪威要买一把要价五十万克朗的步枪去射杀某人？”“哈利，你有什么看法？”“也许目标不是挪威人，而是外国人。这个人一直是恐怖分子的目标，但是在本国受到严密保护，使得暗杀无法得逞。恐怖分子认为目标来到一个和平的小国，安全工作不会那么严密，比较好下手。”“但会是什么人？”奥弗森说，“挪威国内没有符合这个条件的人。”“而且也没有这样一个人要来。”梅里克说。“可能是个长期计划。”哈利说。“可是枪是在两个月前送到的，”奥弗森说，“外国恐怖分子在计划执行前两个月来挪威，不太说得通。”“也许不是外国人，而是挪威人。”“挪威没人有能力做出你说的事。”赖特说，在墙上摸寻电灯开关。“没错，”哈利说，“重点就在这里。”“重点？”“试想一个高知名度的外国恐怖分子想暗杀自己国家的一个目标，而这个目标要来挪威。这个目标在本国不管去哪儿，都有特勤人员紧紧跟随。恐怖分子不想冒险在本国暗杀他，就联络挪威有同样想法的团体。恐怖分子知道这个团体由外行人组成其实是个优点，因为不会引起警方的注意。”梅里克说：“废弃的弹壳的确显示他们是外行人。”“恐怖分子同意资助外行人购买昂贵武器，之后便断绝所有联络，没有任何线索可以追踪到他们。这么一来，他促成暗杀计划的进行，没冒什么风险，只是花一点小钱。”“但如果这个外行人无法完成任务呢？”奥弗森问，“或决定卖掉步枪，带钱跑路？”“这当然涉及一定程度的风险，但我们可以假设这个恐怖分子认为外行人的动机十分强烈。他的个人动机，迫使他甘冒生命危险也要完成任务。”“很有趣的假设，”奥弗森说，“你要怎么测试这个假设是正确的？”“没办法测试。我们对乌利亚这个人一无所知。我们不知道他的思路，不能指望他会理性地行动。”“很好，”梅里克说，“关于这把枪流入挪威的原因，还有其他假设吗？”“数不清，”哈利说，“这只是最严重的一种。”“嗯哼，”梅里克叹了口气，“结果我们的工作就像去追逐幽灵一样。最好还是来看看能不能跟这个霍赫纳谈一谈，我会打几个电话去……啊啊啊！”赖特找到了电灯开关，房间内顿时充满刺眼的白光。31一九四四年六月二十五日。维也纳，蓝恩家的避暑别墅。海伦娜在卧室镜子中端详自己。她想打开窗户，这样才能听见碎石车道上的脚步声，但母亲对灯火管制得十分严格。她凝视梳妆台上父亲的照片，总觉得照片中的父亲是那么天真年轻。一如往常，她用发夹夹紧头发。她是不是该做别的打扮？比阿特丽丝修改了母亲的印花棉布连衣裙，以符合海伦娜高挑的身材。母亲遇见父亲时，穿的就是这件连衣裙。一想到这里，海伦娜心头就会浮现一种奇特、疏远的感觉，这在某种程度上令她感到痛苦。也许是因为当母亲把她和父亲的相识经过告诉海伦娜时，讲的似乎是另外两个人——另外两个迷人、快乐的人的故事，这两个人自认为知道他们未来的路要往哪里走。海伦娜松开发夹，甩了甩褐色的头发，直到头发垂落到面前。门铃响起。她听见门口传来比阿特丽丝的脚步声。海伦娜往后一仰，躺回床上，心里七上八下。她无法克制这种心情——仿佛回到了十四岁，谈一场相思成疾的夏日恋爱！她听见楼下隐约传来的说话声、母亲的尖锐鼻音，以及比阿特丽丝帮他把大衣挂进衣柜里的哐啷声。他竟然还穿大衣！海伦娜心想。这个夏日夜晚甚是闷热，往年在八月之前不曾出现这种天气，而他竟然还穿大衣。海伦娜等了又等，然后便听见母亲叫她：“海伦娜！”她下了床，把发夹夹好，看着双手，对自己重复地说：我没有一双大手，我没有一双大手。然后她对镜子看了最后一眼——十分美丽迷人——颤抖地吸了口气，踏出房门。“海伦……”母亲一看见海伦娜出现在楼梯口，便住了口。海伦娜小心翼翼地把一只脚踏上第一个台阶。她平常穿着飞奔下楼的高跟鞋，这时踩在脚上似乎摇摇欲坠。“你的客人来了。”母亲说。你的客人。换作别的场合，海伦娜可能会被母亲强调的语气惹恼，那似乎表示她没把这个卑微的外国士兵当成家里的宾客。但此时此刻，她只想亲吻母亲，只因母亲并未给她制造更多麻烦。至少母亲在她尚未来到门口时，先去迎接了他。海伦娜望向比阿特丽丝。女管家比阿特丽丝对海伦娜微笑，但眼神里和母亲一样，有种忧郁的色调。海伦娜把视线移向他。他的眼睛闪闪发光。她似乎感觉到他双眼的热度，以至于双颊随之发烫。她只得把视线往下移，看着他刮得干净清爽的古铜色颈部、绣有双S标志的领子和绿色制服。那件制服在火车上曾经那么皱，如今却熨得平平整整。他手中拿着一束玫瑰。她知道比阿特丽丝已说过要帮他把玫瑰拿去插在花瓶里，但他只是道谢，请她稍等一会儿，好让海伦娜先看看那束玫瑰。她又踏下一级台阶，一只手轻轻搭着栏杆。这时她的心情稍微轻松了些，便抬起头，将楼下三人全都看进眼里。蓦然之间，她以一种奇怪的方式感受到，这是她一生中最美丽的时刻，她知道他们眼中看见的是什么，也知道他们心中各自的感受。母亲眼中看见的是自己，步下楼梯的是她逝去的青春年华和梦想；比阿特丽丝眼中看见的是她视如己出、从小拉扯大的小女孩；他眼中看见的是他深爱的女子，他是那么爱她，以至于他的北欧式害羞和规矩礼仪都无法隐藏他的爱意。“你好漂亮啊。”比阿特丽丝高声赞叹。海伦娜对比阿特丽丝眨了眨眼，走下最后一阶楼梯。“外面一片漆黑，你还是找到路了？”她对乌利亚微笑道。“对啊。”乌利亚的回答清澈响亮，在挑高的瓷砖门廊里回响，如同在教堂一般。母亲用她那尖锐又有点刺耳的声音说话，比阿特丽丝在餐厅里进进出出，飘来飘去犹如一缕友善的幽魂。海伦娜无法将视线从母亲脖子上戴着的那条钻石项链上移开，那是母亲最珍贵的首饰，只在特殊场合戴上。母亲破例让通往院子的门微微开着。今晚云层颇低，看来敌军也许不会进行轰炸。风从那扇微开的门吹入，使得蜡烛的火焰闪烁不定，影子在蓝恩家族表情严肃的男女肖像上舞动。母亲煞费苦心地向乌利亚一一介绍肖像中的人物，包括姓名、辉煌的履历以及他们配偶的家族。海伦娜见乌利亚聆听时，似乎还露出一丝冷笑，但屋内甚是昏暗，难以看清。母亲解释说，他们觉得有责任在战时节省电力。当然，母亲绝口不提目前家里的经济状况，以及比阿特丽丝是家里原本四个仆人中唯一留下来的。乌利亚放下叉子，清清喉咙。母亲把叉子放在长餐桌边。乌利亚和海伦娜两个年轻人相向而坐，海伦娜的母亲坐在另一侧。“蓝恩夫人，晚餐非常好吃。”这是简单的一餐，没有简单到让客人受辱，也没豪华到让乌利亚认为自己是贵宾。“全都是比阿特丽丝亲手做的，”海伦娜亲切地说，“她做的煎小牛肉是全奥地利最好吃的。你以前吃过煎小牛肉吗？”“我记得只吃过一次，可是跟今天晚上的无法相比。”“那应该是炸猪排，”母亲说，“你吃的可能是猪肉做的。我们家里只吃小牛肉，物资匮乏的时候吃火鸡肉。”“我不记得吃过肉，”乌利亚微笑说，“我吃到的大部分都是蛋和面包屑。”海伦娜轻声大笑，被母亲迅速地瞪了一眼。餐桌上的对话有好几次冷场，但是在一段长长的沉默之后，乌利亚会再开话题，不然海伦娜和她母亲也会另找话说。海伦娜在邀请乌利亚来家里吃晚餐之前，便已决定不要被母亲的想法干扰。乌利亚表现得十分礼貌，但毕竟是单纯的农家子弟，缺乏上流社会的成长环境所培养出的高雅教养和举止。然而海伦娜一点也不需要担心，乌利亚的言谈之间充满无拘无束、老练世故的风度，让她大感惊奇。“战争结束以后，你应该打算去工作吧？”母亲问道，把最后一点马铃薯放入口中。乌利亚点了点头，耐心地等待她把那口马铃薯咀嚼完吞下肚，问出下一道必答题。“可以请问你打算从事什么工作吗？”“至少可以当邮差，战争爆发之前邮局承诺会雇用我。”“送信？你们国家的人不是都相隔很远吗？”“也没有那么远，我们在可以住的地方住下来，有的人沿着峡湾居住，有的人住在山谷或其他可以避开强风的地方。当然还有一些小镇和大城市。”“这样啊，真是有意思。那么你富有吗？”“妈妈！”海伦娜难以置信地瞪视母亲。“怎么了，亲爱的？”母亲用餐巾轻轻擦了擦嘴唇，然后对比阿特丽丝挥手，示意她收走盘子。“你好像在审问犯人一样。”海伦娜的深色眉毛在额头上形成两个“V”字皱纹。乌利亚举起酒杯，回以微笑：“蓝恩夫人，我了解您的心情，她是您的独生女，您有权这样问，甚至可以说您有权利规定她应该找什么样的男人。”母亲的薄唇噘了起来，举杯打算饮酒，酒杯却停在半空中。“我不富有，”乌利亚说，“但我愿意努力工作。我的脑子不错，足以喂饱我自己、海伦娜和将来的家庭成员。蓝恩夫人，我承诺会好好照顾海伦娜。”海伦娜有股想傻笑的强烈冲动，同时又感觉到一股异样的兴奋。“哦，我的老天！”母亲高声呼喊，放下酒杯，“年轻人，你未免有点太过分了吧。”“对，”乌利亚豪饮一口，凝视酒杯，“而且蓝恩夫人，我得说这真是好酒。”海伦娜朝乌利亚踢了一脚，但那张橡木餐桌甚是宽阔，她踢不到乌利亚。“这是个奇怪的年代，这种好酒很少见了。”乌利亚放下酒杯，但仍凝视着杯子。他脸上那抹海伦娜自认为看见的冷笑消失了。“蓝恩夫人，我曾在这样的夜晚跟战友一起坐下来谈心，聊未来我们想做哪些事，未来的新挪威会是什么样子，未来我们想完成哪些梦想。有些梦很大，有些梦很小。几小时后，这些战友全都死在战场上，毫无未来可言。”乌利亚抬起双眼，直视蓝恩夫人的眼睛。“我动作快，是因为我找到了一个我喜欢的女人，而且她也喜欢我。战火正到处肆虐，我可以跟您说的未来计划就跟无稽之谈没有两样。蓝恩夫人，我只能把握现在，好好活着，也许你们也都一样。”海伦娜迅速瞥了母亲一眼，只见她大为震惊。“我今天收到挪威警署寄来的一封信，我必须前往奥斯陆辛桑学校的战地医院报到，接受检查。三天后我就得出发，而且我打算带您女儿一起走。”海伦娜屏住气息。墙上时钟的沉重嘀嗒声轰炸着餐厅。母亲爬满皱纹的颈部肌肤底下，肌肉不断收缩又放松，使得那条钻石项链不停闪烁。通往院子的门口突然吹来一阵强风，把烛火吹得平躺下来，影子在晦暗的家具间跳跃。只有厨房门口比阿特丽丝的影子似乎完全静止。“苹果派，”母亲说，对比阿特丽丝挥了挥手，“维也纳的经典甜品。”“我只能说我非常期待这道甜品。”乌利亚说。“没错，你应该期待，”母亲说，挤出一抹冷笑，“是用我们院子里的苹果做的。”32二〇〇〇年二月二十八日。约翰内斯堡。希布洛区警局位于约翰内斯堡市中心，看起来像一座要塞，外墙顶端设有尖刺铁丝网，窗前设有钢丝网，窗户非常小，更像是射击槽而不是窗户。“光是这片警区，昨天晚上就有两个黑人被杀，”以塞亚·伯恩警监说，引领哈利走在迷宫般的走廊上，墙上的白漆剥落，地毯磨损不堪，“你有没有看见卡尔登饭店？已经关闭了。白人很久以前就搬到了郊区，现在只剩我们黑人自相残杀。”以塞亚拉高裤腰。他是黑人，个子很高，膝盖外翻，体形用“过重”都不足以形容，身上那件白色尼龙衬衫的腋下可见深色汗渍。“安德烈亚斯·霍赫纳被关在我们称为‘罪恶之城’的郊区监狱里，”以塞亚说，“今天我们把他带来这里接受讯问。”“除了我之外，他还会接受别人的讯问吗？”哈利问。“到了。”以塞亚打开一扇门。两名男子走进房间，双臂交叠在胸前站立，凝视着一片褐色玻璃。“单向玻璃镜，”以塞亚低声说，“他看不见我们。”玻璃镜前方的两名男子对以塞亚和哈利点点头，移到旁边。四人眼前是一个灯光昏暗的小房间，有一把椅子和一张小桌子。桌子上有一个插满烟蒂的烟灰缸和一个话筒架。坐在椅子上的男子有一双深色眼眸，浓密的胡须垂到嘴角。哈利立刻认出那男子就是赖特那些模糊照片中的人。“是那个挪威人？”其中一名男子低声说，头朝哈利的方向侧了侧。以塞亚点头表示没错。“好吧，”男子说，转头望向哈利，却也不让桌前的男子脱离视线，“挪威人，他是你的了。你有二十分钟。”“传真上说……”“去他的传真，你知道有多少国家想讯问或引渡这个家伙吗？”“呃，不知道。”“你能跟他说上几句话就应该谢天谢地了。”男子说。“他为什么同意跟我说话？”“我们怎么知道？你自己问他。”哈利一踏进狭小憋闷的讯问室，便试着把更多空气吸进腹部。只见墙上的红色锈斑往下爬，形成一条条格子状的纹路。墙上挂着一个时钟，显示时间是十点半。哈利心知这两个警察一定正瞪大眼睛盯着他，一定就是他们的目光盯得自己手心冒汗。椅子上的男子佝偻坐着，双眼微闭。“安德烈亚斯·霍赫纳？”“安德烈亚斯·霍赫纳？”椅子上的男子低声复述，抬起双眼，脸上表情像是看见了某个想用鞋跟踩烂的东西，“不是，他在你家干你妈。”哈利慎重地坐下，仿佛听见黑色玻璃镜另一端传来哄笑声。“我是挪威警署的哈利·霍勒，”他柔声说，“你答应跟我们谈一谈的。”“挪威？”霍赫纳说，语带怀疑。他倾身向前，检视哈利举起的证件，然后怯懦地笑了笑。“抱歉，哈利，他们没跟我说今天轮到挪威。我一直在等你。”“你的律师呢？”哈利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打开，拿出一张问题清单和一本记事簿。“管他呢。我不信任那个家伙。这话筒开着吗？”“我不知道，有关系吗？”“我不想让黑鬼听见。我只想跟你，跟挪威谈个条件。”哈利从问题清单上抬起双眼。霍赫纳头上墙壁的时钟嘀嗒走着，已经过了三分钟。直觉告诉哈利，他无法充分利用这二十分钟。“什么样的条件？”“话筒开着吗？”霍赫纳低声问。“什么样的条件？”霍赫纳的眼珠滴溜溜地转，然后俯身在桌上，快速地轻声说道：“他们硬是栽赃我犯下的那些罪名，这在南非是会被处死的。你明白我说的吗？”“也许吧，然后呢？”“只要你保证挪威政府能向黑鬼政府要求缓刑，我就告诉你奥斯陆那个人的事。因为我帮了你们，对吧？你们的首相来过南非，对不对？他跟曼德拉拥抱过。现在执政的南非非洲人国民大会的头头喜欢挪威。你们支持他们。当黑鬼共产党员希望我们被抵制的时候，你们就抵制我们。他们会听你们的话，对不对？”“你为什么不帮助这里的警察，跟他们谈条件？”“去他妈的！”霍赫纳的拳头重重打在桌上，震得烟灰缸跳了起来，烟蒂如雨点般落下，“你什么都不懂，死猪猡！他们认为我杀了黑人小孩。”霍赫纳伸手握住桌边，双眼圆睁，怒瞪哈利。接着他的脸仿佛足球被戳了个洞，泄气地垮了下来，并把脸埋在双手中。“他们都想看我被吊死，不是吗！”霍赫纳悲苦地啜泣着。哈利仔细观察霍赫纳，纳闷这两个警察在他来之前，不让霍赫纳睡觉、连续讯问他多久了。哈利深深吸了口气，俯身在桌子上，一只手抓住话筒，另一只手拔掉电线。“成交，霍赫纳。我们只剩十秒钟。谁是乌利亚？”霍赫纳从指缝间看着哈利：“什么？”“快点，霍赫纳，他们随时会进来！”“他是……他是个老人，肯定超过七十岁，我只在交货的时候见过他一次。”“长什么样子？”“很老，我刚刚说了。”“他的长相！”“穿外套，戴帽子。那天是三更半夜，集装箱港口又很暗。我想应该是蓝色眼睛，中等身高……嗯嗯。”“你们说了些什么？快点！”“说了些有的没的。起先我们说英语，后来他知道我能说德语就跟我说德语。我跟他说我爸妈是从阿尔萨斯来的，他就说他去过阿尔萨斯一个叫森汉姆的地方。”“他想干吗？”“不知道，可是他是个外行人。他说了很多话。他拿到枪的时候，说他已经五十多年没摸过枪了。他说他恨……”讯问室的门被推开。“恨什么？”哈利大吼。此时，哈利感觉锁骨被一只手紧紧掐住，跟着便听见一个嘶哑的声音从耳畔传来：“妈的，你在干吗？”哈利背部朝后被拖出讯问室，双眼仍直视霍赫纳的眼睛。霍赫纳的眼神变得呆滞，喉结上下移动。哈利看见霍赫纳的嘴唇动了动，却没听见他说什么。接着，门在哈利眼前关上。以塞亚载哈利前往机场，途中哈利不断按摩颈部。车开了二十分钟，以塞亚才开口说话：“这件案子我们办了六年，那张军火走私名单涉及二十个国家，我们一直担心今天发生的这种事，有人会利用外交协助来跟他换取情报。”哈利耸耸肩：“那又怎样？你们逮到他了，以塞亚，你已经尽到责任了，剩下的就是领取勋章而已。任何人代表政府跟霍赫纳谈条件，跟你都没关系。”“哈利，你是个警察，你知道眼睁睁看着罪犯被释放是什么滋味。这种人杀人不眨眼，你知道这种人一出去就会干老本行。”哈利并不答话。“你知道的，对不对？很好，因为事情是这样的，看起来你已经从霍赫纳那里得到你要的情报了，这表示要不要遵守诺言是你的事。你大可置之不理，是不是？”“以塞亚，我只是做好分内工作而已。日后霍赫纳可以替我们当证人，抱歉。”以塞亚朝方向盘捶了一拳，力道猛烈，让哈利跳了起来。“告诉你好了，哈利，一九九四年选举前，南非依然由少数白人统治，那时霍赫纳在校园外的水塔上射杀了两个十一岁黑人小女孩，地点是在一个叫亚历山德拉的黑人小镇。我们认为幕后指使者来自主张种族隔离的非洲人保守党。那所学校有三个白人学生，引发过一些争议。霍赫纳用的是新加坡子弹，跟他们在波斯尼亚用的子弹一样。这种子弹在飞行一百米后会炸开，钻过任何阻挡在前方的物体，就好像钻头一样。那两个小女孩颈部中弹。救护车跟平常一样过了一小时才到，但这次却救不回两条人命。”哈利默不作声。“如果你认为我们想复仇，哈利，那你就错了。我们明白一个新社会无法建立在仇恨之上。这就是为什么第一个多数黑人政府要设立委员会，揭发种族隔离时期发生的攻击和骚扰事件。这跟复仇无关，跟认错和原谅有关。有很多创伤愈合了，整个社会也因此受益。与此同时，我们打击犯罪的成绩却每况愈下，尤其是在约翰内斯堡，一切都失去了控制。南非是个年轻、脆弱的国家，如果我们想进步，就必须明确宣示法律和法规是有意义的，而且罪犯会把混乱当作掩护。大家都还记得一九九四年的这件枪击案，每个人都在看报纸关注这件案子，这就是它比你或我的个人目的都更重要的原因。”以塞亚握紧拳头，又在方向盘上捶了一拳：“这不仅是审判一个人的生死，更是把对正义的信任还给大众。有时候，为了让人重获信任，死刑是必要的。”哈利轻拍烟盒，把一根烟拍了出来，稍微打开车窗，望着千篇一律的景色中突出的黄色矿渣堆。“你说呢，哈利？”“以塞亚，你得开快点，不然我会赶不上飞机。”以塞亚又重重捶了方向盘一拳，哈利不得不惊讶于那方向盘仍安然无恙。

Summary: 1942年，战友接连的死去和战争的残酷使得盖布兰患上了严重的心理创伤。1944年，护士海伦娜在工作时和挪威士兵乌利亚坠入爱河，海伦娜和乌利亚逃出了医院，离开了想要控制他们的医生布洛海德，前往了挪威。1999年10月5日，新纳粹主义分子斯韦勒因为攻击越南裔汉堡店店主何岱而被在法庭上审判。哈利警官作为证人出庭，揭示了他的暴力行为。而四天后，得知斯韦勒的律师准备上诉后的哈利非常失望。11月1日，哈利在保护美国总统车队时，误杀了美股特勤局探员。几日后外交部副部长布兰豪格在会议上决定把这件事责任推给美方。5日，贝蒂安德森在瑞迪森饭店接待了一位预定了总统套房的老人，老人入住后的奇怪行为导致其被一个酒鬼认出身份，为了封口，老人给了酒鬼一笔钱。12月30日，哈利在施罗德酒吧和莫西干人探讨了新纳粹党的威胁，次日，哈利进入密勤局开始新工作。2000年2月21日，哈利在密勤局看到了新纳粹党打算在五月十七日制造骚乱的计划，便开始调查这个案件。2月24日，密勤局官员们讨论了安德烈亚斯·霍赫纳手上的案件后。认为霍赫纳与挪威的军火交易有关。几日后，哈利与霍赫纳交谈，得知了和霍赫纳做过交易的乌利亚的身份，并知道了他是一个老人。哈利也决定帮助霍赫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