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ntext: 李子豪到了楼顶。楼顶有一道锈迹斑斑的铁门，但是打开着的，楼上有些钢管上连着的铁丝，被人用来晾晒被子和衣物。因为上面有许多的人走动，留下了许多脚印，很杂乱。李子豪走到了与邻楼的边缘，发现邻楼的距离不过三米，如果是常人的话，觉得七楼的高度，这个距离过楼很危险，会害怕掉下去。可对于一个有身手的人，有过训练，面对这种情况，无论是跳跃，还是在两楼的栏杆上横一根钢管，都能轻松地过去。可惜的是，大概也有许多的人喜欢站在楼的边缘观看远方，有许多图案不一的脚印，没法提取罪犯的脚印。但李子豪觉得，那个罪犯从邻楼过来的可能性比较大。他接着又到邻楼查看了一遍，没有监控，所以根本找不到任何线索。周子杰在暗处看见李子豪驾驶警车去远，这才走向旅馆。“怎么，警察来有什么事吗？”周子杰在收银台前站住。“来……”老板娘正准备说，却突然想起，“哦，警察说了，不能跟当事人说，不然就是犯法。”“来找我？”周子杰问。“嗯……嗯。”老板娘有些吞吞吐吐欲言又止，还是表现得很关心地问，“小周，你没有干什么犯法的事吧？”“犯法？”周子杰勉强一笑，“我这单薄的身子骨，能犯得了什么法？”“就是，我也是这么说。”老板娘说，“你一看就是个老实人。”“那警察问了我什么吗？”周子杰问。老板娘立马就忘记了李子豪叮嘱的：“也没问什么，就问你的一些住宿情况，人怎么样。”“问住宿情况？”周子杰的心里一紧，“问什么住宿情况？问我在这里住了多久吗？”老板娘点头：“是的，我说你在这里住好几年了，很熟了，从没有发现你什么不对。”“问我这次住多久了吗？”周子杰问。“这个没问。”老板娘说。周子杰心里的一块石头顿时落了地。如果李子豪问到他这次住多久了，就很可能将他暴露出来。因为他这段时间一共回来住了两次。第一次是杀害蒋国富的妻儿和周少安，随即他为了掩人耳目，以防万一制造不在场证明而回了省城。这一次李子豪和周家人都不知道他回来了。李子豪和周家知道他回来，是周少安之死，周国昌打电话给他之后。如果被李子豪知道他早回来过却并没有回周家，即便没有他的犯罪证据，也肯定会对他有某种怀疑。幸好，李子豪还没有把他和前面发生的那些案子联系在一起，可能只是出于对他住在旅馆的某种好奇而了解一下，所以问得也不是那么仔细和深入。周子杰转身离开了旅馆，回到他的那辆破长安车里，打开电脑，立刻搜索出顺安旅馆的电脑联网地址，进入到监控系统当中，将这一次之前的他和其他旅客的所有住宿登记记录都删除了。如果只是删掉他之前的住宿记录，到时候万一查起来，也会让他显得很可疑，连同别人的住宿记录一起删除，那就可能是电脑系统故障了。做完这一切，他仰靠在座椅上，看着街上的人潮拥挤人声鼎沸，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座孤岛，生命里是永远都无法救赎的黑暗，和孤独。他有一种特别强烈地预感，终有一天，他连唯一的哥哥也会失去。这种感觉令他感到恐惧，痛苦而无助。而他没有选择。从小纯离开他的那天开始，从他痛哭着将自己沉入无边的黑暗开始，从他的手上沾上一只老鼠的鲜血开始。一切，都回不去。纵是绝路，也只能往前走。蒋国富必须死，秦疤子必须死，那个神秘的面具人必须死！早上六点，西河那些高高矮矮的建筑被一层薄薄的雾点缀着，雾里已经带着秋的点点凉意直往人的脖子里钻。李子豪在周家别墅外接到了周子杰，一起启程前往东川给父母拜祭。车子穿过清晨的薄雾飞驰，只见得车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车内的兄弟俩很少见的沉默。虽然，在外人眼里周子杰的性格比较孤僻，可跟李子豪，他和正常人并没有什么区别。他会跟李子豪说一些自己的学习，说一些国际形势，并关心李子豪的生活和工作。但今天，两人都比以前沉默。“买纸钱和鞭炮了吗？”还是周子杰先说话。他开始意识到这种沉默很不正常之后，立刻主动说话，他得装着什么都不知道一样。无论李子豪心里在想什么，或怎么看他，他都必须和以前一样。何况他仔细地想了，除了在顺安旅馆那里的一次入住时间外，他没有任何的破绽留给李子豪。而那次入住时间，李子豪不知道，已被他黑了系统，意味着他什么破绽都没有了，所以绝不能有任何心理负担被李子豪看出来。“额，没买，昨天比较忙忘记了，今天起来得早了，丧葬店都没有开门，去东川那边了买也一样。”李子豪说。“嗯，是的。”周子杰说。然后，他就不知道说什么了。两个人又有短暂的沉默。“对了，让你留下来的事你怎么想的？”李子豪还是忍不住问了。他知道这事可能会触碰到周子杰心里某根敏感的神经，但他觉得该面对的始终要面对。而且，周子杰需要一个人的正确引导。他认为昨天知道的周子杰住旅馆的事，就是他对周家始终有隔膜，并排斥的一种行为。“我觉得……我心里始终有些芥蒂。”周子杰说。“我知道。”李子豪劝，“那所有的芥蒂，其实都只是因为周少安，不关周家父母的事。毕竟，他们也把你养大，还供你读大学，考研。而且，周少安是他们的亲生儿子，他们有所偏袒，也是人之常情。”“道理我都明白，可问题是，在我心里，就没把周家当自己家。而且……”说到这里，周子杰故意停顿住。“而且什么？”李子豪问。周子杰说：“这几年我在外地读书，本来一年难得回来两次，但即便如此，我还是宁愿在外面住旅馆，也尽可能不睡在周家。”这是周子杰的聪明之处，他昨天知道了李子豪发现他住旅馆的事，为了不让李子豪多想或深想，甚至做一些更细节的调查，他还不如故意把这个破绽露出来，然后于有意无意之间去做一个合理的解释。“怎么，你在外住旅馆？”李子豪装着意外。“是的。”周子杰说，“这几年我每次回来，顶多都只是情非得已地回去和他们打个照面，一起吃个饭，然后就撒谎说和朋友有约，在外面随便找个廉价旅馆住了，基本上没怎么在家里睡。”“这么深的隔阂吗？”李子豪问。“其实，也说不上隔阂。”周子杰解释，“就像哥你说的，我知道周家父母偏爱周少安，也是人之常情。他们对我，也有养育之恩，我还是心存感激。可是，我始终觉得自己和他们不够亲，甚至有些格格不入地陌生。就像和一个没有共同兴趣和共同话题的人相处，会觉得沉闷，甚至尴尬。”“倒也是。”李子豪说，“不过这都不是什么问题，你留下来，也并不意味着你非得住在周家，周少安在的时候，他也是常年在外厮混。周家父母要的，是你人在西河，把周家的产业经营下去就行。”“嗯，我知道。只是，我想，这可能需要一个过程。”周子杰说，“一直以来，我都习惯了学校和读书这种简单得只有模式化的东西，没有想过要去做生意和很多人打交道，一下子我会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很茫然。”“这个不急，慢慢来。”李子豪说，“凡事都有一个过程。”“如果。我是说如果，我留下来，哥你能答应我一件事情吗？”周子杰突然问。“什么事？”李子豪问。周子杰说：“接受我送你一套新房，和曼妮姐尽快结婚。”“我都说了，这事我有自己的安排，你操这个心干什么？”李子豪仍没有说早已和董曼妮分手的事。周子杰说：“这些年我都习惯了在人群里的不起眼，对大富大贵不追求，所以对周家的这些东西根本没兴趣，如果一定要一个我留下来的理由，我想大概就是如果这样可以为哥你做点什么，能让哥你幸福。”李子豪只觉得心里一热，他想说点什么，觉得说什么都多余。他知道，他于子杰，或者子杰于他的意义。从那场灾难开始，这么多年，人潮拥挤，风雨如晦，他们始终相依为命，没有一个人，或一份感情可以替代。车子快速而平稳地行驶，车窗外的山水田地飞一般倒退，三个小时之后，车子到了东川县城。李子豪找了家面馆吃早餐。吃完东西，周子杰看着眼前熟悉而陌生的城市一阵发呆。那一年，父母都在，阖家幸福。那一年，他有父母之爱，哥哥之宠，他的心中一片纯白，他还是个善良的孩子。那一年，他听见猪的嚎叫，悲悯其痛而不食肉，他喜爱和心疼这世界的所有生命。然而，在某一天，这座城市和他心中的世界一起坍塌了。从此，痛苦如泥潭，他在其中越挣扎越深陷，再也出不来。而时光和他，都再也回不去。他回过目光，看了眼身边的哥哥，这个与他相依为命过二十年的人，如果有天他知道了他一直关心呵护的弟弟变成了恶魔，手染人命鲜血，他一定会很失望，和难过的吧？所以，在以后的复仇计划里，他必须得更加地小心谨慎，必须做到滴水不漏，绝不能露出任何破绽。他要干净利落地完成这一场盛大的复仇，然后再悄无声息地退出来。在他与哥哥之间，这噩梦般的一切，这场地狱之行，就像从来没有发生过，是最好的结局。纵然，某天他会因为基因突变的病痛而要离开这个世界，最起码，在哥哥的心里，他还是那个从来都没有变过的他，不让哥哥失望。“哎，一切都变了，都找不出我们家当初在哪个位置了。”李子豪看着眼前那一片拥挤着密密麻麻的房子感慨。“是的，变了，全都变了。这世界本没什么能逃得过命运，或时间。”周子杰也幽幽地叹。“那也未必。”李子豪回过目光，把手搭在他肩上，“至少，无论时间如何流逝，命运如何不堪，你都是这个世界上哥哥最在乎，最关心的人，这一点永远都不会变。”周子杰难得地笑了笑：“是的，无论这世界如何浮躁，现实如何残忍，或是命运无情，有些东西永远都不可能改变的。”说着这话的时候，他又想起了小纯。一眨眼，也快十年了，而他对她的思念从没有变过，如果非要说变了，那便是在每一个日子的消亡里，那种思念日积月累，变得更浓烈，更绝望。没有她的这些年，他的世界从未有过的黑暗。只要想起来，都会痛得抽搐。这世界不公啊，为什么要带走那么美丽善良天使一般的女孩儿？看着眼前的人流如织，他觉得那每一张面孔都如恶魔，他莫名地有一种毁了世界的冲动，不容小纯的世界，是万恶的世界！“子杰，你怎么了？”李子豪突然感觉周子杰的身躯开始发颤，眼里有泪滚落，担心地问。这一问，把周子杰从小纯的世界唤醒回来，他马上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赶紧抹了把眼泪，说：“我又想起了那天，想起了爸妈……”“过去了，都过去了，现在我们都很好，爸妈在另外一个世界看着我们，也会放心的。”李子豪将他在臂弯中抱得很紧，让他感觉到这世界还有一个人永远会给他力量和温暖。他丝毫也没有怀疑到周子杰其实是因为另外一个人，因为别的。他深深地知道，二十年前的那一天，于他和子杰来说，是如何地残忍和痛苦，这二十年间，多少个午夜梦回，他都陷在这样的噩梦里，无法挣脱。“走吧，早点去挂了坟，早点回西河。”李子豪说。父母的坟不在东川县城，而是在东川县城所辖的一个很远很远的乡下，叫狗尾村。那是他们爷爷辈居住，被称之为老家的地方。从县城过去有两百多公里，因为多是坑洼不平的山路，车不能开得过快，得三四个小时才能到。狗尾村已经没什么人了。随处可见荒草丛生的土地，和破落甚至垮塌的房屋。改革开放之后，村里的人知道外面有一片海阔天空，都蜂拥着离去，只留下了没法走动的老人孩子。后来，那些出去赚了大钱的人，选择了在城里买房，做一个城里人，把家人接走，长大而离去的孩子也不愿再回来，山村终于越来越冷清，越荒芜。坐在门前吧嗒着旱烟的老头或做着针线活的老妇人，穿着缝缝补补又三年的衣服，衣服上沾满了洗不去的油污或懒得洗的泥土，在身后破落而寒碜的旧屋映衬下，显得格外地邋遢而又凄凉。他们看着开进村里的车子，只是麻木地抬起头看了两眼，并没什么反应。大概，他们知道自己行将就木的命运里，不会有激起波澜的人来。那些曾经属于这里，而后来离开的人，在离开以后，就再也不属于这里，就算还会回来，也只是路过。李子豪兄弟是在城里出生的，爷爷辈住这里，每逢过年，父母都会带他们回来看望爷爷奶奶，或走一下亲戚。后来，就算爷爷奶奶故去，父母也会每年找时间带他们回来，给爷爷奶奶的坟上锄一下草，放几挂鞭炮。直到父母出事以后，两个从此寄人篱下的孩子，也或是后来那许许多多的后辈，对挂坟或者某些农村的习俗，都显得随便或淡然了，他们就再也很少回来过。父母的坟在一处山脚的地边，当年有一条通往那里的路，经过这些年荆棘丛林的野蛮生长而无人理会，连道路都找不着了。就像鲁迅先生说的那样，这世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就有了路。反过来，这世上本来有很多的路，在没人走以后，慢慢地也就没有路了。李子豪只好去村民家里借了柴刀和锄头，与周子杰一起，折腾了差不多两个小时，才总算弄出一条可以过得去的路。而那两座并排着的坟，沉默地突兀在那里，在岁月的风吹雨打中，长满了杂乱的荆棘和荒草，成了虫蚁侵占的巢穴。兄弟俩将坟头和周围都清理好，然后按照农村习俗放了鞭炮，并跪在坟前，为死者烧纸钱。不知不觉间，周子杰已是泪流满面。纵是这些年，历经黑暗，他的内心已经变得冰冷而坚硬，可始终有一些东西如利刃，让他没法抵抗。这些年走过了怎样的黑暗，经历了怎样的痛苦，只有他自己清楚。而这黑暗和痛苦的根源，都是因为躺在这冰冷坟中的父母走了，让那份本来完整的幸福如一个摔在地上的雪球，变得粉碎。对于幸福的人来说，幸福就像一颗糖那么甜，让人喜欢。可对于不幸福的人来说，幸福就是一把刀子，只要想起来，这刀子就会从心里刺进去，让你疼痛。“爸，妈，你们为什么要走，为什么要丢下我和哥哥，让我们在这个泥潭的世界无助地挣扎……”周子杰用双手痛苦地捧着脸，任眼泪从指间流落。李子豪起身过去抱住了他，安慰着说：“过去了，都过去了……”事实上，他和子杰都经历过常人难以想象的水深火热，然而，他觉得都过去了。他们现在的生活都很好，很稳定，充满希望。可是，他并不知道的是，这只是他的自以为，是他所看见的表象。他在刑警队，有才华，未来可能还会升迁，前途一片光明。子杰更不用说，周少安死了，他是周家独子，将会继承周家的一切，拥有地位和荣光。他们的未来都充满了阳光和希望。然而，只有周子杰自己清楚，有些路回不去，有些人回不来，这是他心中永不会散开的黑暗，永不可能被治愈的痛苦。“现在我们都长大了，我们有能力去解决很多问题了。可能你多数时间都在学校里度过，社会阅历比较浅一些，有很多事都不大会处理。没事，有什么事跟哥说，哥帮你，哥已经在那些跌跌撞撞的生活里炼就了铜筋铁骨，会保护好你的。”周子杰抹了把脸上的泪，显得坚强地点了点头。他知道哥哥关心他，但他也知道，哥哥永远都不可能真正地理解他。哥哥能知道的他的痛苦，是眼前这两座长满了荒草的坟。不知道的是，在他心里还有一座没法对人说，葬在岁月深处他心里每日都会祭奠的坟。街道上车水马龙，街边的人行道上人流如织，伴随着那些走街串巷的小贩叫卖声，这是一个城市普普通通的一天。秦疤子站在酒店楼上的窗子后俯视着这一切，他在想，人这一辈子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呢？他本来是一个生活在农村的孩子，家里在农村都是很穷的那种。后来常有人说城市浮华里争名夺利人情冷暖，很现实，其实农村人也未必都朴实。因为家里太穷，爸妈在人前特别卑微，说话都点头哈腰的样子，村长家有活，用近乎命令的语气喊爸爸去干，更过分的是，村长还趁着他爸不在的时候跑到他家里，当着他的面对他妈动手动脚。那年他才两岁，但记忆却特别深刻。因为他妈哭了，在村长的身子下面哭，他那时什么都不懂。后来懂了之后，质问过他妈，为什么不反抗，为什么要那样。他妈说，那是村长，得罪不起，如果得罪了，就会被村长整得很惨。有那一次后，后面应该有过很多次，他没有看见，不过听说了。因为村子里传得沸沸扬扬，村里人尤其是女人见了他妈都避而远之，指指点点。村长老婆还带着一帮凶悍的亲戚跑到他家里来打他妈耳光。他爸去拉住村长的女人，也被村长带来的一众亲戚打了，他还是个孩子，什么都做不了，吓得直哭，村长老婆嫌他哭得吵，“啪”地就给了他一耳光，用双手掐着他的喉咙，恐吓他说再哭就把他打死。无论时间过去多少年，他都忘不了那个场面。他吓得把哭声从喉咙里吞回去，发出像打嗝一样的声音，差点把自己噎死。老妈扑过来护着他，那雨点般的拳脚落在老妈的身上，他的耳朵里传来轰轰隆隆如地动山摇的声音。后来，那些村里的孩子都不跟他玩了，还指着他骂野种，说他妈偷人才生的他，都欺负他。那个时候他就知道，在这世上做好人没用，要自己够强够狠，才没人敢欺负，农村有句话说的好，鬼都怕恶人，何况人呢？那时候他就在心里暗暗发誓，长大以后他一定要做个强者，要踩着别人活，去主宰别人的命运。到镇上读中学的时候，他的命运被重新洗牌，他认识了一些不良少年，和他们混迹一起，把在农村里忍着的那些屈辱怒火一股脑都爆发了出来，加之经常干农活的他体格强壮，就像一只猛兽，横冲直撞无人能挡，从那些富家子的马前卒变成了他们都欣赏甚至佩服的兄弟。初中毕业没考得上，就约了几个难兄难弟进城，开始打天下，在他十七岁那年，喊了好几车凶神恶煞之徒，杀气腾腾地到村里，让村长召集了全村的人到场，然后当着全村人的面，把村长夫妇打得跪下，和他们算陈芝麻烂谷子的旧账，慢慢羞辱，羞辱之后再把两人的手脚打断，扬长而去。村长夫妇没敢报警，他说了，他在城里有人，报警也不怕，但若是让他有丁点的麻烦，他必十倍百倍地还回来。从今往后，他这野种，是杀人的种！村长夫妇老了，不知道他的深浅，不敢惹他了。那个时候，他看见全村的人看着他，就像看神一样，他的内心得到了一种极大的满足。他指着全村人训话，过去的有些事，丁点的恩怨他就不一个个算账了，但以后谁敢动他爸妈一根头发，他必杀他全家！全村人无不噤若寒蝉。那时候他就在想，他不但要做村里的王，也要做城里的王！他这么想的，也这么做到了。这十年以来，他在西河的江湖之上独当一面，多少人恭维他，吹捧他，在他面前低着头说话。日进斗金，女人成群，三宫六院皇帝一般的日子，让他只爱人间不羡仙。然而，这一切，就在前两天变了。当他被抓进刑警队，尤其是当他得知强子被抓的那一瞬间，他的整个人都差点崩溃了。强子被抓，意味着这些年来他干过多少坏事，沾过多少鲜血，都将大白于天下，他的人生再也没有任何指望，那些风光将成为历史，等待他的将是审判，是惩罚，是死有余辜。他害怕了。可惜人生不能重来。可没想到的是，他竟然被莫名地放了出来？他很快就明白了，应该是强子根本没有被抓到，李子豪故意接了个电话，向他透露出强子被抓的消息，就是在诈他！如果强子被抓了，肯定会把他咬出来的。警方已经有了强子杀人的罪证，强子已经没有活路，唯一的活路就是坦白从宽将功赎罪，把他咬出来。所以，如果强子被抓，不可能死扛。他知道，但凡是进了刑警队的，是没几个扛得住的。在那个地方，什么大哥，什么兄弟江湖义气，都会输于恐惧。然而，因为强子没抓到，他才能侥幸出来，要万一强子被抓到了呢，他早晚难逃一死，怎么办？灭口！秦疤子的脑子里立马冒出这两个字眼。他打电话喊了王瘸子到办公室来。王瘸子是他身边最忠心耿耿的兄弟了，从他出道就跟他在一起冲锋陷阵，那时的王瘸子名叫王霸，大伙取谐音喊他“王八”，后来有一次约架，秦疤子一方中了对方埋伏，敌众我寡，秦疤子身中数刀，脸上那一道醒目的刀疤也是那次留下的，他当场栽倒，同路的其中一个比较胆小，喊声跑，不管倒地的秦疤子就先跑了，而他这一喊乱了军心，好几个秦疤子一起的兄弟都跟着跑了，当时只有王霸一个人，手持一把杀猪刀，血红着眼见人乱捅，弄得对方数十人不敢近身，后来被对方一个混混脚上偷砍了一刀，倒了下去。几十人冲上来就对着两人一通狂砍。说是狂砍，其实还是有分寸的，主要是往背上腿上这些部位砍，不会砍头部，因为都知道砍头部容易死人，而死了人事情就闹大了。江湖事，若非深仇大恨，通常说的是砍人，不是杀人。砍人，一般在主管意识上不夺人命。不过，也有很多主观意识不夺人命，而不可控地出了人命的。好在警察及时赶到。秦疤子和王霸被送到了医院。只不过，这一劫后，本来叫秦万勇的脸上多了一条蜈蚣式的大刀疤，成了后来更心狠手辣的秦疤子。本来的王霸，因为膝盖上中了一刀，伤了关节，从此成了王瘸子。两人虽都在这一役遭受重创，却也因此一役而声名鹊起，正式在西河崭露头角。因为王瘸子是腿伤，行动受到影响，再打打杀杀就不大方便了，万一有什么情况跑不动，就很吃亏。所以后面秦疤子在西河的扩张，王瘸子都很少参与。不过，秦疤子始终把他当最好的兄弟，有好处分他一杯羹，跟西河的所有人说，王瘸子是他最好的兄弟，谁敢动王瘸子一根头发，他就要谁的命。王瘸子感觉特别愧对秦疤子，觉得自己像个废物一样，帮不了秦疤子什么，而且，别人还能给他几分面子都是看秦疤子份上，他觉得他要振作，反正一天也没什么事，吃穿用都有秦疤子管着，就去了西河的一所武校里学拳脚。刚好那所武校里有个退役的特种兵做教练，觉得他是条汉子，掏心窝子地教了他很多实战搏杀技巧，而他也想向西河的江湖证明他王瘸子虽然腿瘸了，但并不是个废人。他虽然跑不快了，可他有本事，压根就不用跑，站在那里就是城墙，千军万马都能挡。事实上他也做到了。有一次他跟秦疤子喝完酒从KTV出来，当初火拼被抓的那个家伙吴扒皮坐牢出来，喊了几十人来报复。几年后的秦疤子在西河已经站稳脚跟，都知道他有多惹不起，没人敢动他，即便是名声地位相当的蒋门神也只能和他嚷嚷，不敢真动。所以，秦疤子就有些大意，一般出行带三五兄弟听个差就行。没想吴扒皮是个真的亡命之徒，才出狱就那么剽悍，准备了几十号人带着长刀，他自己还拿着自制猎枪，将枪管直指着秦疤子脑袋，说秦疤子现在拥有的财富、地位和名声，那都应该是他的。他要秦疤子拿命还。秦疤子当时酒都吓醒了，他知道吴扒皮是个脑子里少一根筋的疯子，要面子不要命，十三岁时就差点把人捅死。现在他带了几十号人，重要的是手里有枪，只要一扣那扳机，一切都没法挽回。他心想这下完了，正想着怎么样来说点好话作为缓兵之计的时候，王瘸子出手了。王瘸子趁着吴扒皮的注意力都在秦疤子身上，对他比较忽视，就猝不及防地向他扑了过去，首先按住吴扒皮的手腕，使其枪口朝下，再脚下一铲，就把吴扒皮给绊倒，同时使用擒拿手法夺过了吴扒皮手里的猎枪。吴扒皮一伙人正准备冲过来帮忙，王瘸子就将黑洞洞的枪口指着他们吼：“谁他妈过来试试，看是老子的枪硬还是你脑壳硬！”那些挥到一半的刀停顿在空中，跨出来的步子像被使了定身法一样。“这是我们跟吴扒皮的恩怨，想死的可以参与进来，不想死的自己走，冤有头债有主，老子不乱杀人。”王瘸子说。加上秦疤子也在那里打电话叫手下的兄弟火速带着家伙过来，跟着吴扒皮的人都怕了，一下子都鸟兽散了。毕竟，吴扒皮坐了几年牢，已经过气了，现在正是秦疤子的天下。他们本以为帮吴扒皮一把，废了秦疤子，能把这天下抢过来，跟着分一杯羹，可现在看来，吴扒皮是出师未捷身先死，他已经一头栽了下去，起不来了，自然也就不会跟他卖命了。吴扒皮的人散了后，秦疤子的人将吴扒皮的脚筋挑了，西河江湖再无吴扒皮其人，而王瘸子又在一夜之间名气大噪。不过他的名气再怎么大噪，也在秦疤子之下，因为秦疤子此时在江湖上地位已稳，各种关系都打通了，势力成形。何况一直以来都知道他是秦疤子的得力干将，他也不会去和秦疤子争高下，秦疤子手上有棘手的事情，都是让他出手解决。王瘸子虽然还瘸，可在后面几年的艰苦训练中，他的瘸腿在攀爬跳跃等很多方面，已经丝毫没有障碍，比正常人都灵活得多，做起事来可谓快刀斩乱麻，干净利落。他曾给秦疤子建议，去把蒋国富废了，秦疤子没有答应。因为赵良臣不允许，他不想西河这种两分天下的格局被打破，秦疤子在西河一家独大。如今强子这事，秦疤子觉得，只有王瘸子能帮他解决了。秦疤子刚打完电话，就有人敲办公室的门。他打开一看，是保安，就问：“什么事？”保安说：“有人找秦总，我们让他给你打个电话，他说他没有打电话的习惯，找人都是直接见。”“谁啊，这么嚣张？”秦疤子颇为不悦。“他说说他是西河边的老赵，秦总就知道。”保安说。“西河边的老赵？”秦疤子皱了皱眉，随即脸色一变，“快带他来。”很快，保安就带着一个男子赶来。那男子年约五十，穿着中式大褂头戴大圆帽，手里把玩着一串手串，走起路来不紧不慢地，看起来颇有几分儒雅。“什么风把赵总你吹来了，来，进来坐。”秦疤子满脸热情，然后对还颇有些费解的保安挥了挥手，“没事了，做你的事去吧。”不用说，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这些年一直在秦疤子背后控局的赵良臣。赵良臣进了办公室，秦疤子反手将门关上。“来，老板，坐坐坐。”没外人，秦疤子又喊起了老板。“以后，不要喊老板了，就喊赵总吧。”赵良臣说着，也没坐，而是绕着秦疤子的办公室仔仔细细地看。“老板，你在找什么吗？”秦疤子问。“说了，让你以后不要喊老板，喊赵总，没长记性吗？”赵良臣的语气略重。“嗯好好好，赵……赵总你在找什么？”秦疤子又问。“看有没有窃听设备，监控设备。”赵良臣说，“刑警都来找你调查过几次，现在虽然放了你，可并不意味着这事就完了。有时候，他们手里证据不足，就喜欢玩这种欲擒故纵。”“嗯是，还是赵总你有经验，要不是你，我这次可就真栽了。”秦疤子说。“怎么因为我了，我没做什么啊。”赵良臣颇有些愕然。秦疤子说：“当时那个李子豪诈我，他故意让人打了个电话给他，当着我的面接电话，说强子被抓了。然后就问我是自己交代，还是让强子把我供出来。就差那么一点，我就想自己承认了，但我想起了老板，哦，赵总你说的，警察办案，有证据自然会拿出来，没有证据摆出来，说什么都不能承认。他们擅长的就是心理战术，所以我死咬着不认，结果才发现他们根本没有抓到强子，没有我的证据。这才能出来得了。”赵良臣颇为得意：“我跟你说的是不会错的，怎么说我也做了那么多年的警察，我最熟悉他们那一套。他们最擅长的就是使诈，软磨硬泡，你只要不上当，很快就放；你要真信他们什么坦白从宽，就只能是牢底坐穿。”“嗯是是是。”秦疤子突然想起，“赵总你怎么亲自到这里来找我，有什么事打个电话吩咐就好了。”“打电话？”赵良臣说，“现在，你和我的电话还能安全吗？早被警方监听了。我就是怕这个，你自己小心点，跟人通话的时候，什么该说的，什么不该说的，自己心里有点那个什么数！在审讯室里，你还能保持着警惕，知道守口如瓶。别出来了，跟人聊个天，就被他们抓住了辫子。”“嗯，我会记住赵总的话，我会注意的。”秦疤子说。“很多事也都放一放吧，先做个吃喝玩乐的闲人，过无忧点。”赵良臣说，“等过了这个风口再说，这一阵大案频发，上面都盯着，肯定会严打好一阵，这时候肯定是谁冒头谁被打。”“可有一件事我现在必须得做才行。”秦疤子说。赵良臣问：“什么事？”秦疤子说：“强子还在逃，我得想法把他做掉。不然，一旦他被抓到，肯定会把我咬出来的，我就死定了。”“这个你就不用操心了，他不可能把你咬出来的。”赵良臣说。“这难说。”秦疤子说，“虽然他对我也还算忠心，可要是落到警察手里，警察有他杀人的证据，他为了活命，肯定扛不住……”“我知道他扛不住。”赵良臣说，“关键的是，他已经没有开口的机会了。”“他已经没有开口的机会了？”秦疤子一愣，“赵总这话什么意思？”或许他明白是什么意思，只是觉得有些突然，难以置信。“因为他已经死翘翘了。”赵良臣不紧不慢地说。“强子死了？”秦疤子还是一脸的怀疑，“不会吧，怎么死的？”“据说，是被人杀的。”赵良臣说。“被人杀的？什么时候，被谁杀的啊？”秦疤子急问。“这个我就不清楚了。”赵良臣说，“警察都不知道是谁杀的，还在调查，我怎么会知道。”“赵总你是说真的，强子死了，还是在跟我开玩笑啊？”秦疤子问。“这种事我能跟你开玩笑吗？”赵良臣问。“强子被杀了？”秦疤子还感觉跟做梦一样，回不过神，“他在哪里被杀的？”“大安镇，一共死了四个，你自己看看吧。”赵良臣边说着，拿出了几张照片来。第一张照片是几个警察正在一块庄稼地里，秦疤子一眼就认出了其中一个警察正是李子豪，可以看得见地上躺着几个人，但远距离拍摄，看不见面目。而后面几张则是警察站开之后，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见地上躺着的人了，四具尸体，有扑着的，有仰着的。仰着的脸上被划开了许多如同井字般的口子，交织成蛛网一般，看起来非常残忍。不过秦疤子还是一眼就能认出那两张被划了无数刀口子的人。一个正是他的得力心腹强子，一个则是常跟着强子一块的冬瓜。另外两个他不知道是谁，但他突然想起什么，自言自语了句：“这么巧？”“这么巧什么意思？”赵良臣问。秦疤子的目光仍无法从那几张照片上移开，说：“大坪山的案子加上强子一共是四个人，这照片上的另外两个我虽然认不出来，但猜测应该就是和强子他们在大坪山办事的，所以这次就一块跑了，是谁刚好把他们四个一起都杀了？”“这个人确实还真够狠的，竟然出手就四条人命，而且从照片上看得出来，手法很高明，手段很残忍。”赵良臣说。秦疤子说：“确实相当可怕了，强子和冬瓜都是有身手的，没事也都会练练，平常三两个人都近不了身。要摆道上干架的话，他们四个对付十来人都不是什么问题。而且，这照片上看来还不是围攻杀的他们四个，不是死在乱刀之下，而是一个人干的。”“你还看得清这个？”赵良臣颇感意外。秦疤子说：“打架砍人这事我还是有经验的，如果是围攻之下，他们的手脚和身上肯定会有很多刀口，衣服都会被砍破开。可他们身上并没有，衣服上虽然有血，但没有口子，说明肯定什么地方有致命伤，是真正杀人的高手干的。”“别管那么多了，他们死了不正好吗，很多秘密也都随着他们的嘴巴闭上了，安全了。”赵良臣说。“可是……”秦疤子欲言又止。“可是什么？”赵良臣问。秦疤子抬起目光看着他：“我在想到底是谁杀了他们，又为什么要杀他们，下一个会不会轮到我？”“这些事该警察管，你就别瞎操心了，没有意义。这次受了点惊吓，该好好休息一阵了。”赵良臣说。秦疤子却摇头：“没法休息，这事不弄清楚，我没法睡着觉，强子在外结的仇，基本上都跟我有关，这个人既然对他们下狠手，肯定不会放过我，我不能坐以待毙。还有，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什么事？”赵良臣问。秦疤子说：“我被关在里面的时候，那个姓李的刑警说，周少安不是蒋门神杀的，是有一个人杀了周少安后嫁祸给蒋门神，而这个人很可能就是蒋门神老婆孩子被害的凶手。所以，这个凶手应该同时和蒋门神及周少安有仇，而蒋门神和周少安已经闹翻六七年了，也就是说应该是在蒋门神和周少安还没闹翻之前结的仇，如果是那个时候的仇，肯定跟我也脱不了关系，那个时候我们三个都在一起做事……”“你的意思是就是这个人杀了强子四人？”赵良臣问。秦疤子点头：“肯定是的，我在西河混了这十多年，没见过一个这么可怕的人，杀人如杀鸡，连警察都摸不着门。而且，也绝不可能这么凑巧，一个月之内，这种可怕的事接二连三地发生。应该就是我们当初在一起的时候与人结仇了，做得有些过分，但我们没有放在心上。别人却记了仇，处心积虑地准备，现在准备好了，就来报仇了。”“你现在相信了周少安不是蒋门神杀的了？”赵良臣问。“我觉得应该相信。”秦疤子说，“毕竟，就算蒋门神知道少安睡了他的女人，他气，他恨，他想弄死少安，也犯不着大张旗鼓带那么人去，更犯不着亲自动手。他开始以为是我动了他老婆儿子的时候也是找的疯狗刺杀我，没有亲自找我。在江湖上打滚这么多年，可以把别人当刀使的时候，他不会傻到自己去撞枪口。”“你总算脑子清醒了。”赵良臣说，“我一开始就跟你说肯定不是他杀的周少安，你还不信，说铁证如山，动机明显。你也不想想，他要是那么莽撞的话，能在西河的道上混到今天吗？”“所以，如果真如警察所说，这个人跟我们几个同时有仇，先动蒋门神家人，再杀少安，接着干掉我的几个手下，就真的太可怕了。赵总你干过刑警，还是刑警中的精英，你有什么办法吗？”秦疤子问。“办法？”赵良臣从兜里拿出一个雪茄盒，先自己拿了一支衔着，又递给秦疤子一支，“办法肯定是有的，任何事都会有解决的办法，就看能不能找到那个入口了。”“赵总有什么高见？”秦疤子问。“这得问你啊。”赵良臣说，“在你的印象里，你，蒋门神和周少安一起的时候，做过哪些过分的事情，得罪过哪些人，有可能记恨这么多年来找你们复仇。”“我倒是怀疑过一个人，但又觉得不大可能。”秦疤子说。“谁啊？”赵良臣的眼睛顿时都亮了些。“周少安的弟弟，周子杰。”秦疤子说。“周少安的弟弟？”赵良臣皱起眉头，“他有弟弟吗？没听说周少安有个弟弟啊。”“这个弟弟是领养的，跟他不一样，不在道上混，一直在外面读书，甚至都很少回来，所以一般人都不知道他的存在。”秦疤子解释。“就算是这样，他跟你们有什么仇吗，要杀了你们和周少安？”赵良臣问。“这个仇，算起来也八九年，或者十年了吧，记不清楚了。这个事情老板，哦赵总你是知道的。”秦疤子说，“不是我们三个有次强暴了一个女学生被抓了吗？赵总还记不记得？”“当然记得。”赵良臣说，“那时我还在刑警队呢，当时案子影响还挺大，不是后来那女的说她是自愿的，没事就把你们放了嘛，跟那个周少安的弟弟又有什么关系？”秦疤子说：“那个女的本来是周少安弟弟的女朋友，是周少安看上了，找他弟弟让给他，他弟弟不答应，他就找了蒋门神，派了几个人把那女的绑到了我们的房子里，然后……”“还有这样的事？”赵良臣的兴趣一下子浓厚起来，“后来呢，周少安那弟弟跟他有发生冲突吗？”“没有。”秦疤子说，“他那弟弟很软弱，在家里被他随便拿捏的那种，毕竟一个是亲生的，一个是领养的，爸妈肯定偏袒亲生的啊。”“嗯，有意思。”赵良臣问，“你知道多少他和他这个弟弟的事，都说说。”“我知道也不是很多，就听少安跟我说起过几次。”秦疤子说，“说他把他那弟弟就当狗一样地吆喝，连父母给的零用钱都给他没收了，反正就是当软柿子一样，想怎么捏就怎么捏。把他的女朋友绑去强暴之后，少安还告诉他，感觉很爽，叫声特别刺激，他也没放半个屁。少安跟我们说的时候我们还说了，他骨子里流的肯定不是血，是黄水，这事要换我们任何人身上，肯定都得操刀捅人了。”“还有这样的事？”赵良臣似若有所思。秦疤子说：“本来这事过去了这么多年，我都忘记了，是那个李子豪让我回想一下当初和蒋门神没有闹掰的时候，我们有没有一起干过过分的事，多年以后别人来复仇，我才想起这桩事来。”“那你跟李子豪说了？”赵良臣问。“没有。”秦疤子说，“我怎么可能跟他说，当年那件事，女的说是自愿，我们都无罪释放了，我还能傻到说是强暴了那女的吗？何况，那女的还自杀了。”“那女的自杀了？”赵良臣问，“什么情况？”秦疤子说：“不知道什么情况啊，她改口说是跟我们自愿的，我们被放出去之后，她就自杀了。”“这就有点说不通了，她既然告了你们强暴，为什么又要改口？既然改了口，为什么又要自杀？”赵良臣问，“是你们做了什么吗？”“没做什么啊。”秦疤子说，“当时蒋门神在里面想着怎么跟外面的兄弟说，去威胁那女的家里让她改口，可还没和外面通到气呢，我们就被放了。”“你们三个都没有跟外面通到气吗？”赵良臣问。“没有。”秦疤子说，“你知道的，当时是王永年在办这个案子，盯得特别紧，外面兄弟送衣服来，都不让见面，只是转交，没机会递消息出去。”“那肯定就是你们一起比较聪明的兄弟自己去办的这事，救的你们出去了。”赵良臣说。“也没有。”秦疤子说，“我们三个出去之后，都问了各自最好的兄弟，没有人干过。这种事如果谁干了，肯定会承认。因为谁干了这么一件能干事，他就是大功臣，一下子就能被刮目相看，早被提拔起来荣华富贵了。”“这倒是。”赵良臣说，“可如果没人去威胁那女的或家人，她怎么会平白无故地改口说是自愿？”秦疤子说：“这个我们后面也分析了下，可能女的家里人担心我们出狱了，或者手下人会报复，所以放弃追究。”“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个女的后面为什么又要自杀呢？”赵良臣问。“这个就不知道了，我们被放了以后，少安说那女的味道不错，还想去找那女的玩玩，结果才知道她已经自杀了，我们都挺意外。也许，她还是觉得丢人，没脸活着吧。”秦疤子猜测。“没这么简单。”赵良臣摇头，“如果单是放弃追究或自杀，都可以理解。而这两件事一起发生，就不是那么简单了。她既软弱怕你，放弃追究，就很难有勇气自杀。她若一开始无法接受，想要自杀，就不会放弃追究。这里面肯定有发生什么事，使得那女的心里经过了一个复杂地转变。”“这个就不得而知了。”秦疤子说，“反正，我们三个都很茫然，从我们被抓进去，到放出来，我们什么都没做过。就只是觉得，少安把他弟的女朋友绑去干了，还去羞辱他，做得很过分。加上那个女的又自杀，他弟弟肯定恨死了我们三个，他有报复我们的动机。不过，前天少安的追悼会，我看见了他弟周子杰，一看就是个沉默寡言的老实人，觉得又不可能是他，他没那个本事干出这些事来。”“呵呵，这可难说。”赵良臣说，“以我办案多年的经验，往往是那些小角色半吊子看起来凶神恶煞不可一世，真正凶残的人你是很难看得出来的，他们往往有一副伪善的面孔，人也看着不起眼，做起事来才让人意想不到，防不胜防。从某种意义来说，藏得越深的人，越是可怕。”“这倒也是。”秦疤子说，“跟出来混一样，那些刚出道的，有事没事都吼得凶，丁点事都要捅人的架势，一副老子天下第一的样子，真正到我们这个位置，就不会轻易动怒轻易出手了，真要出手，就要人残要人死了。”“而且，你有没有想到一点。”赵良臣说，“周少安死了，周家就只有那个收养的弟弟了，周家的一切都是他的了。加上他和周少安之间本有嫌隙，他想要周少安死的可能性就更大了吧。”秦疤子点头：“嗯，跟少安开追悼会的那天周老爷子跟我说了，以后周家的生意由周子杰接管，还让我帮忙关照。”“有意思，有意思。”赵良臣说，“如果，蒋门神和周少安的案子都是他做的话，那这个人就真的是太可怕了。”“如果真是他做的，我会先下手做了他的！”秦疤子咬牙。赵良臣一笑：“真是他做的话，你觉得你会是他的对手吗？”“那可未必。”秦疤子说，“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只要找准机会，背后开他黑枪，一击致命，他就算是神仙也难逃吧？”“你想得太简单了。”赵良臣说，“你不用你的脑子好好想想，一个几番杀人如杀鸡的狠角色，作案之后刑警重案组出动，连他的屁都没闻到一个。这可是高科技时代，监控系统遍布城市的每一个角落，他却能杀了人不留任何线索，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的警惕性，岂会让一般人在他背后开得了黑枪？社会上的混混跟职业杀手是有差距的，何况这还是一个职业杀手中的高手。”“那赵总你说怎么办？”秦疤子一下子束手无策了。赵良臣说：“先看看这个周子杰的斤两再说吧，如果他斤两够，而装出一副老实人的样子，那不用说，蒋门神和周少安的案子铁定是他做的。如果确定是他做的，我自有办法收拾他。他再牛叉，可惜遇到的是我，他要是猛虎，那我就是猎人！”“可是，要怎么看他的斤两？”秦疤子问。“这个就得你来做了。”赵良臣说，“找几个可靠的人，再找个看起来偶然的机会，和他发生冲突，把他往死里做，但出手得有分寸点，别真弄死了。不然万一他不是凶手，周老爷子那里没法交代。”“我懂了。”秦疤子说，“这好办，后天我四十岁生日，邀请了他来，到时候我安排人。”赵良臣点头：“行，就这样吧，我先走了。有什么事直接来西江楼找我，尽量不要打电话，打电话只说买卖茶叶的事情。”秦疤子点头。赵良臣随即出门而去。几分钟后，王瘸子赶来，问什么事。秦疤子当即对他如此如此地交代了一番，王瘸子拍着胸脯保证：“疤哥放心，这事包我身上了，妥妥地。”两天后，九月十号，教师节，也是秦疤子这位西河大哥大的四十岁生日，他在他的老本营大富豪酒店举行了盛大的庆祝仪式。周子杰也收到了请柬，晚上六点就餐。“我应该早点动手，不要让他活过四十岁的。”周子杰呆呆地看着那张请柬，失神地自言自语。然而，因为李子豪约他给父母挂坟，以及在顺安旅馆发现他的踪迹，他担心被李子豪盯上，所以没有仓促行事。虽然他有信心干净利落地杀死秦疤子，可一旦他成为嫌疑对象，警方要他案发时的不在场证明，他会很难做到。做这种罪证掩盖，必须提前计划，并且选一个天时地利人和的机会，才能尽可能地保证完美，无懈可击。否则，会很容易出事。还是等秦疤子活过四十岁，过了这几天风口再说吧。做这种案子，要稳，不能急。可是不急的话，他有机会亲手杀死秦疤子吗？前天和哥哥李子豪去东川县给父母挂坟，他装着无意地问他，那天抓秦疤子什么事。李子豪说了，秦疤子手下的强子在大坪山犯下一宗命案，没想在警方过来抓人之前，有人暗中通知秦疤子，让强子走脱了。“现在的网上追逃这么厉害，他还能跑得了吗？”周子杰说。“没用。”李子豪摇头，“当天晚上，他就被灭口了。”“当天晚上就被灭口了？”周子杰一愣，马上反应过来，“被谁灭口，秦疤子不是被你们带走了吗？”“不可能是秦疤子干的。”李子豪说，“他一直在我们的控制之中，电话也不能用。是另有其人，一个很可怕的人。”“一个很可怕的人？”周子杰莫名很有兴趣，“怎么可怕了？”李子豪说：“当时和强子逃亡的有四个人，都是秦疤子手下的得力干将，都被一起干掉了，一刀割喉致命。”“这么厉害？”周子杰也大感意外，“那么这个人到底是秦疤子的仇人，还是在帮他？”“帮他？”李子豪皱眉，“杀了他的得力手下，怎么还是帮他？”周子杰说：“灭口了不就是帮他吗？几个知道秦疤子秘密的人死了，秦疤子自然就安全了。”“好像是这个道理。”李子豪的眼睛一亮，“我怎么没想到，有可能是秦疤子身边一直养了一个铲屎官，一旦他出事，为了让他的秘密不被吐出来，那个铲屎官即便不接受他的指令，也会自觉替他出手？子杰，你太聪明了，竟然帮我解开了这几天来的疑惑。这个人肯定是秦疤子一伙，不是他的仇人。若是他的仇人，凭这个人的身手，要想杀他，简直易如反掌，他不可能活到现在。”突然，他把目光定在周子杰脸上：“咦，子杰，你看事情眼光很独到，一针见血啊。”“这有什么。”周子杰勉强一笑，“有时候当局者迷而已，而且，你什么时候觉得我笨了，我要笨的话能考大学，考研吗？在学校里，无论是初中、高中还是大学，几千几万人当中，也没几个人比我成绩好。”“倒也是。”李子豪说，“从某种角度来说，你们搞科学研究的脑子比我们搞刑侦的还更有想象力一些。”这事只是随便一讨论，但在周子杰心里，却多出了一个大大的问号来。在秦疤子被抓进去的时候，逃亡的强子四人被一个连警察都没法掌握的神秘人悉数灭口？这个人会不会是他一直苦心寻找的那个神秘面具人？他觉得可能性太大了。其一，当年之事，也是秦疤子和蒋门神之流被抓进去之后，一个神秘人出来给他们擦的屁股。这一次又是，秦疤子被抓，对他最具威胁的强子几人立马就被灭口。这个人肯定是秦疤子身边的人，知道秦疤子被抓，也知道强子被警察盯上逃亡，所以才能及时，甚至准确地采取灭口行动。其二，从这个人的本事看，当年一个人闯进小纯家里，把小纯一家人都控制起来，小纯一家在他手里全无反抗之力。这一次，又是以一人之力击杀强子四人，干净利落。其胆大，其心狠手辣，如出一辙。其三，可以解释蒋门神和周少安当初为什么不知道小纯会改口了，因为这是秦疤子背后的秘密武器。他甚至不需要接受秦疤子的指令，只要秦疤子遇险，他自己会知道怎么做。如果这么看的话，跟周国昌就没什么关系了，那周国昌所表现出来的异常又如何解释？路一步步地走，棋一步步地下，还是先从秦疤子身上着手吧。周子杰还是认为，和帮秦疤子灭口强子的这个神秘人可能性要更大。他对人情世故之道不大懂，在赴秦疤子的生日宴之前，特别地请教了周国昌，该送什么礼。周国昌从自己的卧室里面拿出一卷早准备好的画轴给他。“送画？”周子杰一愣。周国昌说：“不要小看这画，是清代诗书画三绝大家郑板桥的真迹，我淘到手都花了上百万，要是市场价会更高。”“送这么贵重的东西给他？”周子杰问。“贵重？”周国昌说，“你得看秦疤子是什么身份，是西河江湖的大哥大，几万的东西入不了他的眼，几十万的东西他会勉强看一看，咱们身份不一样，送太差掉价。上流社会可不比一般人账簿上写个人情千八百就行。而且，以后有很多事你还得仰仗他，这个人情不能送轻了。”周子杰没再多说。他想起了自己那些年，同在一个屋檐下，周少安穿名牌开豪车大肆挥霍，而他身上却一个铜板都没有，炎热酷暑的夏天站在小店的冰柜前，想着里面的一根冰棍舔嘴巴。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人的命运总是如此地天差地别截然不同。他开了一辆周国昌的奔驰前往大富豪酒店赴宴。在路上的时候他打开了那卷画轴，认得是郑板桥的名作之一“兰竹芳馨图”，众所周知，郑板桥一生只画兰、竹、石，自称“四时不谢之兰，白节长青之竹，万古不败之石，千秋不变之人”，其人其作品都被后人所称颂。这么好的东西送给秦疤子那种人渣，简直就是暴殄天物，周子杰暗暗叹息。但他转念想，这画不过是种媒介，能借其杀了秦疤子，还是值的。此时，秦疤子的生日主场大富豪酒店可谓张灯结彩，跟有人大婚一样。经历了前两天被抓的事，秦疤子觉得特别晦气，所以就想借着这次四十生日之际放开手地热闹一番，算是冲冲喜。而蒋门神陷入游艇凶杀案还蹲在号子里，命运难测，西河的江湖只有秦疤子一家独大，巴结他的人就更多了。大富豪酒店的门口，停满了琳琅满目的豪车，成群结队身着盛装的名流在专门的迎宾招待下进入酒店。周子杰跟在庆贺的人群里，沉默而不起眼。他心里在反复地重复着一个愤懑的问号，这就是一个无恶不作的人渣所拥有的生活，这世界还有什么公道可言？秦疤子就在大厅里迎接着到来的贵客。当然，主要是迎接一些他熟悉且有身份的人物，王瘸子跟在他身边一起招呼，在这个特别的日子里，身为秦疤子最好的兄弟，他肯定得在身边帮衬。好不容易有闲下来的一个空挡，王瘸子看了坐了密密麻麻一片的宾客，在秦疤子耳边小声地问了一句：“那个周少安的兄弟呢，还没来吗？”秦疤子也把目光往场中扫了一圈，摇了摇头：“没看见。”“他不会不来吧？”王瘸子问。“不来？”秦疤子说，“那也没关系，到时候你直接去他家外面认人就行，跑得了和尚还跑得了庙吗？不过，我觉得他应该会来，这大富豪还有周家的生意，他不懂事，周国昌不可能不懂。”“倒也是。”王瘸子应了声，“周国昌知道这西河江湖的深浅，他不会不识趣的。”“来了。”秦疤子看着入口的地方突然眼睛一亮，“那个手里拿着长条形东西的瘦高个就是他了。”“穿米黄色外套浅蓝色牛仔裤的吧？”王瘸子确认了一下。“是。”秦疤子答。王瘸子说：“那我先去安排了疤哥。”秦疤子点了点头，王瘸子迅速离去。周子杰拿着“兰竹芳馨图”往秦疤子走了过来，秦疤子早看见了他，却故意把目光看向了别处。不管周子杰是不是杀害周少安的凶手，秦疤子都得端着架子。这大厅里坐的都是有身份的人，他不可能纡尊降贵地去迎接一个看起来其貌不扬的年轻后辈。“疤哥。”周子杰过去喊了声，从脸上使劲地挤了一丝笑容出来。秦疤子闻声回头，也堆起一脸地笑：“周老弟啊，欢迎欢迎。”周子杰把手里的画卷递过：“这是老爸收藏的一副古画，也不知道疤哥喜不喜欢，一点心意，祝疤哥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哈哈哈客气了客气了。”秦疤子笑着将礼物接过，递给旁边的手下，“来，到我这边来坐。”边说着拉着周子杰的手往靠近主席前排的一张桌子过去。桌子上已经坐了好几个年纪五六十的老头。一看那些老头都是极有身份分量的，秦疤子给周子杰都做了介绍，果然要么是某局局长，要么就是某集团老总。周子杰很细心地留意到，介绍到其中一个戴着鸭舌帽老头的时候，没有什么大头衔，就一个西江楼赵总就一笔带过了，让周子杰颇有些奇怪。因为从这张桌子的位置和桌子上其他人的身份来看，这应该算是一张贵宾桌，也就是秦疤子很看重的关系人物。可这个西江楼赵总为什么介绍如此简单？不应该像介绍其他生意人一样说是某某百强企业老总或西河十大杰出企业家之类的吗？他都没有听说过西江楼为何物，做什么业务。更重要的是周子杰发现，这个赵总看他的时候，眼神里有着异于常人的犀利，那种犀利让周子杰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他直觉这个人不简单。还有让周子杰颇感不解的原因是秦疤子为何给予他特殊照顾让他坐到这一桌来？要知道即便是周少安活着的时候，他所充当的角色也只是秦疤子的小弟，不会在如此重要的时候和秦疤子同桌。周子杰的未来也只是充当一个接替周少安的角色，秦疤子在周国昌面前可以适当客气几句，但犯不着如此重视他，让他坐到和一众大人物的桌子上。接下来，更应证了周子杰的猜测。西江楼的赵总果然对他特别地有兴趣，秦疤子已经简单介绍过他，可赵总却比桌子上任何人都更关注地问了他很多问题，尤其问到他和周少安之间的感情怎么样。他不想说更多，也就敷衍着说还可以。没想赵总却硬生生地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不会吧，我怎么听少安说起过你，说因为你是周家领养的，他跟你打小就合不来，关系一直很僵？”周子杰把目光落在赵总脸上，那张脸始终那样皮笑肉不笑云山雾罩深不可测，周子杰从里面嗅到了某种危险的气息，也顿时明白了秦疤子把他安排在这一桌的目的，看来来者不善。他们只怕是怀疑到了他可能跟周少安的死有关，在做某种试探。“谈不上僵不僵，因为他在西河，我在省城读书，一年难得回来几次，没什么交集。”周子杰强按住心中一股怒火，没有反击，只是平平淡淡地回答。这时候，他不能有任何强势的表现，他要保持好他在人前的这张面孔。“但你心里其实是很恨他的吧？”赵总问。“你这人很莫名其妙啊，我为什么要恨他？”周子杰故意有些生气了。面对对方如此刻意为之地咄咄逼人，他若一点都没有不适，那也就显得太假了。“因为……”赵总说，“据说当初是周少安丢了，周家才领养你，那时候周家把你当亲儿子一样，对你特别好。可后来周少安被找回来，你就备受冷落，周少安还经常欺负你，难道你不恨他吗？”周子杰说：“我说了，那都是小时候的事，无论是我还是他，都不会把那些事放在心上，若不然，我们不会长大了还在一个屋檐下。我只记得，在我父母双亡走投无路的时候，是周家收养我，将我养大，还让我读大学，有了可以自食其力的今天，我很感恩和知足。”“不错不错，知恩图报，足见周公子心性纯良，值得结交，以后有机会多来往啊。”赵总哈哈一笑。一桌人当什么也没发生似地说笑着。看看宴会席位坐满，秦疤子上台讲话，感谢大家捧场，说吃饭过后，要玩牌的，唱K的，洗脚的，喝茶的，找这里的招待人员安排，总之，今天要玩尽兴，不醉不归。然后开席。周子杰的心里一直在猜测着这个赵总，觉得肯定非善良之辈，而且这极有可能是秦疤子和他联手为他布的一个局，不然彼此并不熟悉，还是这样的场合，他不会故意问起他和周少安之间这种让人难堪的事情。没有那么不识趣的人，没事去撕别人的伤疤。有的话那肯定是个情商不够的人，一个情商不够的人是混不到这么成功的。所以赵总的这种行为只有一种解释，他是故意的，有目的性的。看来，他在后面的行动得更加小心一些才行。而此时，在另外的一个角落，王瘸子已经安排了人指认和秦疤子同桌的周子杰，只等宴席散，就会采取行动。席间桌上的几位大佬都互相认识，互相推杯碰盏，很是融洽，周子杰和他们并不熟悉，而且从心底里对这些人感到厌恶。这些人对于他也并不放在眼中，周国昌的一个养子而已，小辈了，他们不会向他敬酒，他压根就不喝酒，只喝茶，所以也不敬他们。倒是秦疤子，怎么说周子杰也是来参加他生日，还是和他喝了一杯酒表示感谢。还有那个赵总，倒是特别照顾他的感受，真要结交一样。还和他聊天，做了更仔细地介绍，说他开了个茶楼，就在西河边，叫西江楼，欢迎他常去坐坐。周子杰口里也是应付地答应着，心里还真想着要去那西江楼看看，是个什么样的龙潭虎穴。一个开茶楼的，能和一帮局长企业家同桌。而且，这些人，包括秦疤子这位江湖大哥，对他也挺恭敬，肯定有着更了不起的来头。一个又一个的人过来跟秦疤子告辞，秦疤子也是假意挽留一下，宴会渐渐席散，杯盘狼藉。周子杰也最后以茶代酒敬秦疤子一杯祝他玩开心，提出告辞。他和这些人实在是玩不到一块，感觉自己就像是呆在一堆苍蝇嗡嗡不绝的垃圾当中一样，深感不适。他莫名地讨厌这些人的嘴脸。看起来都人模人样，说起来各种成功，风光无限，可谁知道他们干过多少肮脏，甚至伤天害理的事情。他们卖假烟假酒，甚至卖假药，或是污染环境，虚假宣传，只求暴利。手中有权力的，则贪赃枉法，为他们保驾护航。他们就是文明社会中的垃圾。秦疤子还使劲地挽留他，说等下一起玩，唱个K，今晚他特别从外地找了一批上等货来，要是错过了就真是人生遗憾了。“上等货？”周子杰还有点懵，“什么上等货？”“哈哈哈，子杰老弟你真是傻得可爱。”赵良臣接话，“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糊涂，男人们都喜欢的还会是什么，当然是美女啰。”秦疤子说：“那是当然，俗话还说人不风流枉少年，这我看应该说是人不风流枉活着了。风流不只是少年的权利，是男人都应该有的。今天晚上的货我敢打包票，看一眼都能让人流口水。所以，子杰……”“哦，不好意思，我还在学校，没有出生社会，还没有这些兴趣，我还是先走一步吧。”周子杰对这些人越发觉得厌恶，恶心。视女人为玩物，真是人渣。他又想起了小纯，想起了那件在他心中日积月累成坟墓荒草丛生的往事，如果让他继续和这些人渣呆在一起，他肯定会控制不住自己当场杀人。他现在的心里就已经有那种杀人的冲动了，只是用仅剩的理智在控制自己的情绪，避免将自己暴露。“读书人，哎真是……”秦疤子说，“你说你对女人都没兴趣，那还能对什么有兴趣啊。”“这个，我也没想过，疤哥，赵总，各位大佬，那我就先告辞了。”周子杰转身，在心里想，我说对杀你有兴趣，你会信吗？时间总是不知不觉地过得很快，周子杰走出大富豪酒店时看了下手机时间，已经是晚上九点半。城市已经亮起了万家灯火，看起来一派繁华，却仍能看得见繁华背后有许多黑暗而未知的角落。世界永远有着截然不同的存在，人性或命运。深秋的晚上已经有了划破肌肤的寒意。似乎，从那天晚上的一场大雨之后，西河的气温就骤降了。好像每一年都如此，总是在一场大雨之后就改变了季节。春天的某一场雨之后，太阳出来，天气就开始热起来；秋天的某一场雨后，太阳不知道去了哪里，天气就开始一天比一天冷。周子杰习惯性地看了一眼周围，人群车流如常，他上了车子，开车回家。然而，在他才将车子驶离大富豪酒店不到五十米，他就从车子的后视镜里看见了路边的一辆现代轿车启动了。他本也没多想，觉得只是那里停着车子，人家也是刚好离开，跟他并没什么关系。不过某些异于常人的警惕，让他还是多留意了下那辆车子，一直就跟在他的后面。城市道路不可逆行，不可转向，只能往同一个方向到下一个路口，或者到下一个路口仍然同路也稀松平常，可让周子杰觉得不正常的是，那辆现代车始终和他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大约一百米左右。这是一个极容易隐藏自己不被对方发现，而又可以盯着对方的距离。九点半的道路上车流并不拥挤，而周子杰的车速较慢，时速保持在三十左右，一路上很多车子都超了他，可那辆现代车始终在他后面不紧不慢。为了验证一下对方是不是有意跟踪他，他故意加快车速。果然，后面那辆车也提速了。他们想干什么？周子杰的脑子里冒出一个问号，立马想起了秦疤子将他安排同桌和那个西江楼赵总的试探。如果不出所料，这辆跟着的车肯定跟秦疤子或那个赵总有关。毕竟，他自己清楚，他在西河没有与任何人结怨过，甚至，除了哥哥李子豪之外，这个城市都没有人在乎过他的存在。或许，如今的周家父母还指望他来撑起周家门楣，但在他看来，那不过是需要时对他的一种利用。这辆跟着的车子，跟秦疤子肯定是脱不开关系的。秦疤子为什么会认为是他杀了周少安？周少安的死法极为残忍，而且还有蒋门神出来背锅，而他不过是一个在读研究生，能知道他的人都知道他特别老实，甚至怯弱。秦疤子不应该怀疑是他杀了周少安的。可从席间的试探，和这辆现代车的跟踪，说明在秦疤子心里对他的怀疑很深，有什么原因吗？难道……周子杰突然想起，是不是秦疤子想起了小纯的死？认为他是在替小纯报仇？很有可能是这样的。他记得那次和周国昌去刑警队时哥哥曾说过，蒋门神并非游艇凶杀案周少安之死的真凶，是真凶布了一个局，嫁祸给蒋门神的。哥哥既然看透了这一点，加上蒋门神妻儿之死，必然会想到这个凶手跟蒋门神和周少安都有仇，所以玩了一出一箭双雕之计，由此会调查蒋门神和周少安还没有决裂时共同的仇人。刚好前两天秦疤子也被抓了进去，在那个时候，秦疤子，蒋门神和周少安都是一条船上的人，警方肯定有问过秦疤子当年之事。但在去东川拜祭父母的路上，哥哥没有表现出对他的异常，说明秦疤子并没有对警方说出这件事，想象起来他也不可能说的，因为那是埋藏在他心里的罪恶，只要说出当年的真相，他们就会被审判。然而，这会在无意之间给秦疤子一个提醒，让秦疤子对他产生怀疑，若不然，秦疤子不会对他这样一个小角色有这些异常反应。周子杰还想起了哥哥提到的强子四人被一个狠人干净利落干掉的事，而这个人干掉强子四人，显然是在帮秦疤子擦屁股。一个不经过秦疤子授意就能主动帮他干这种事的人，那绝对是秦疤子养的死士。当年，应该就是这个人在秦疤子等人被抓后，没经过秦疤子授意就去了小纯家，做了那罪恶的一切，让秦疤子几人被无罪释放！但在释放之后，秦疤子肯定知道了这件事，只是他并没有说出去。而现在他想起了这件事，想起了这件事里一个不可忽视的关键人物，他，周子杰！当初周少安明知道小纯是他女友，却还强行绑走，使小纯被强暴而自杀，这对任何一个男人来说，都是有杀人之心的。所以，秦疤子深度怀疑他就是那个杀了周少安嫁祸蒋门神的复仇者。那么问题来了，现在跟在后面的这辆车子到底想对他做什么？是想对他先下手为强，干掉他吗？他不可能被对方干掉的！想杀他的人只能被他杀死！他再也不是当初那个任人宰割的怯懦者了，如今，他的强大连他自己都害怕。然而，就在他心里杀机爆起之时，他又突然想到，他要杀掉对方其实很容易，问题是万一对方选择动手的地点欠考虑，在有监控或者容易暴露的地方，他将对方杀死，他没法善后。就算不杀人，将对方制服，暴露出他强悍的一面，他以后也会很被动，举步维艰。以哥哥李子豪的聪明，知道他隐藏了自己，必然会怀疑到他和周少安的死有关。再高明的作案手法，也禁不住别人盯着的。周子杰还在想着该怎么样来解决这个难题的时候，后面的现代车突然加速了，很快就追上了周子杰的车，差不多和周子杰的车并排行驶之时，突然一转方向盘，撞向周子杰的车。“砰”地一声响。周子杰踩下了刹车。他愣了下，没有搞懂情况。因为他感觉到了，对方撞过来的那一下其实比较轻，车身的震动很小，都不像是有意撞击，而更像是摩擦了一下。对方想干什么？现代车的车门打开，从车上下来了一个大约二十几岁的年轻人，身子有些摇晃，脸微红，颇像喝醉酒的样子，站到了周子杰的奔驰车前，指着车里的周子杰就骂：“你他妈眼瞎了啊，怎么在开车，给我下来！”周子杰慢悠悠地打开车门，下车。现代车上立马又下来了三个男的，一个满脸胡子看起来三十好几了，手里提着一根棒球棒；另外两个比较年轻，手里提着扁长型的西瓜刀，都一起往周子杰围了过来。周子杰抬眼看了一眼周围。前面不过二三十米就是一个红绿灯，装有好多监控探头，道路两边也是人来人往，很多人看见撞车了，都停下脚步观看。对方敢在众目睽睽之下要他的命吗？周子杰的脑子里冒出了这样一个问号。他觉得不大可能。虽然他知道秦疤子这种垃圾没少干过这种事，但那多是针对没有身份来头的，弄死了，找人顶罪，花点钱就能摆平。对于他，玩阴的秦疤子还能赌一把，明目张胆他应该不敢。怎么说他背后也是周国昌，周家现在唯一的儿子了，他出了事，周国昌会全力追究，秦疤子想找人顶罪都顶不过去。“你他妈怎么开车呢，吓死老子了。”一提着西瓜刀的混混抬腿就给了周子杰一脚。“什么我怎么开车，是你们撞的我好不好。”周子杰装出一脸无辜地辩解。这么多人看着，还有监控探头，他必须伪装自己。而且，这时候他突然明白了过来，对方的真正目的可能不是想要他的命，而只是想试探他！如果他表现得很强悍，那么秦疤子就会认为他肯定就是杀了周少安嫁祸蒋国富的复仇者！相反，他如果只是一副弱不禁风的怯弱样，或许会更安全。这也是为什么对方只是用车子摩擦他，而没有使力撞击的原因了。对方的目的不是要他的命，只是试探！“什么，你他妈还敢乱说，我们撞的你，你是活得够长了吧！”那个中年人骂着，手中的棒球棒当即往周子杰肩部位置挥出。周子杰本来是可以抢先攻击，或者躲得开的，但他只是本能反应地用一只手去挡。球棒便击打在他的手臂上，痛得他叫唤了声。另一个年轻混混将手中的西瓜刀往周子杰腿上挥出，周子杰仍然没有闪躲，他知道西瓜刀的伤害性很小，隔着一条裤子，顶多只能把裤子砍破，在脚上留点小口子，伤不了筋骨。他则借着那砍往腿上的一刀往地上摔倒，口里在喊着：“你们干什么，我哥是警察，他不会放过你们的……”“我爸还是总统呢，你吓谁啊，老子从出来混的那天开始，就不怕把牢底坐穿，无视了子弹，吓唬老子啊。”一混混骂着又往周子杰脚上劈了一刀。“算了，一只弱鸡，犯不着和他斗狠，我们走吧。”中年人拉住了他，几人回到了车上，冲着周子杰丢下几句譬如“不要再让老子看见你，见你一次打你一次”的狠话，扬长而去。周子杰装着费力地爬起来，看了看脚上，被西瓜刀劈开了两道口子，出了些血来，但不严重，他能感觉到疼痛，但对行动影响不是很大。他拿出电话，拨打了李子豪的号码。电话很快就接通，李子豪喊了声“子杰”，静待下文。“哥，我这里出了点事。”周子杰说。“出了点事？”李子豪心中一紧，忙问，“怎么了？”周子杰说：“刚才有一辆车莫名其妙地撞了我，还把我打了一顿。”“什么，有车子把你撞了，还打你？”李子豪的嗓子顿时提高，“谁这么大狗胆，想死了，你在什么地方？”周子杰看了下路标：“百信路的红绿灯路口，国贸大厦对面。”“行，我马上过来。”李子豪又突然想起，“伤得怎么样，要先上医院吗？”周子杰说：“脚上挨了两刀，出了点血，也不是很重。”“什么，还挨了刀？用刀砍了？”李子豪更紧张了，“那你赶紧打个120，或者拦个车去医院处理伤口，我马上到事发地点来。对了，报警了吗？”“还没，我先给你打的电话。”周子杰说。“哦，没事，我给他们打电话吧，你先去处理伤口。”李子豪说。挂断电话，周子杰瘸着腿到一边拦车去医院。其他的，都不是他所在乎的了。秦疤子对他的试探，应该已经过关，秦疤子不会相信一个连小混混都摆不平的人能杀周少安并向蒋门神和他复仇。他之所以第一时间打电话给哥哥李子豪，就是想让哥哥知道，他还是那个需要哥哥保护的弟弟，他永远都是弱者。如此，才让哥哥不可能怀疑到他和那些案件有关。一个如此弱小的人，如何能干出那些丧心病狂而触目惊心的惨案。在去往医院的车上，他仍给周国昌打了电话。周国昌在听说他被撞车还被砍伤之后，当即暴跳如雷，说让他放心，他一定会把那几个肇事者找出来，替他出气。本来周子杰就不大情愿留下来接替周少安的事业，又发生了这样的事，周国昌就更担心了，他当即给秦疤子打了电话。秦疤子听说后也一副假惺惺的样子，说这还了得，他马上安排手下，全西河找人，一定得把那几个混蛋找出来给废了。和周国昌刚通完电话，王瘸子就来找他了，把他叫到了一边，说：“黑皮打了电话来，说那就是个废物，根本没有一点还手之力，他们随便砍了两刀就走了。”“嗯，知道了。”秦疤子说，“周国昌刚打了电话给我，意思是要追究到底，人都安排走了吗？”“嗯，在办事之前我就跟他们说了，完事立马出去。”王瘸子说。“行，那就没事了，来一起嗨着吧。”秦疤子说，感觉心里的那一块石头也落了地。这么看来，那个复仇者不是周子杰了，也就是说周少安之死跟当年的白小纯事件没什么关系，他没什么危险。李子豪想着周子杰已经去医院了，他去现场也就没多大意义，便直接去辖区派出所调看了路段监控。监控里很清楚地还原了事发的一切。一辆车牌尾号为3936的现代车从后面加速，看着像要超车的样子，却在和周子杰的奔驰车并行之时突然打了方向盘，撞在奔驰的副驾车门处。显然是故意为之。随即，车上下来人挡在奔驰车前，防止奔驰车开走，将周子杰逼下车来，对周子杰动手。一看就知道是蓄意报复了。李子豪又看了沿途路口监控，发现那辆现代车是在金源路和白城路之间出现的，他找了路段之间的监控，在大富豪酒店位置的监控看见了那辆一直停放在那里的现代车。周子杰的车从大富豪酒店门口开走后，那辆现代车随即跟上。说明什么，现代车里的人知道周子杰在大富豪酒店，一直在那等着。那么，这辆现代车从哪里来的，为何知道周子杰在大富豪酒店？他把监控时间往后移，发现在跟上周子杰之前的约莫一个小时，现代车开到了现在位置，随后，从车上下来了三个人，进入了大富豪酒店。在周子杰出来之前的五分钟左右，三个人从大富豪酒店出来，上了现代车，然后等到周子杰出酒店，跟在后面。这也就是说，他们不是跟着周子杰到大富豪酒店的，而是得到某种消息赶过来的，他们是受人指使。李子豪看着监控里的大富豪酒店门口张灯结彩，写着秦万勇四十华诞敬迎宾朋。周子杰去那里是参加秦疤子生日宴会的，周少安是大富豪酒店的大股东，和秦疤子是合伙人，以后周子杰要接替这一切，他去参加秦疤子的生日李子豪不觉得奇怪。让他奇怪的是，那三个报复周子杰的人，他们像是得到某种消息赶到大富豪酒店，进入酒店有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直到周子杰离开的前三分钟才从里面出来，说明他们也是在里面监视着周子杰的动静，看见周子杰有离开的迹象，他们才先一步离开，出来等着。敢在秦疤子的地盘，又是秦疤子生日的时候干这种事，除了秦疤子的意思，谁有这个狗胆？可问题是，秦疤子为什么要指使人对周子杰动手？难道周子杰在酒席上得罪了他？李子豪给周子杰打了电话，问他在哪家医院。周子杰说：“博康医院。”“博康医院？”李子豪说，“那是小医院啊，好像还是民办医院，你怎么去那里？”周子杰说：“大医院程序麻烦，还得排队等时间什么的，一点轻伤，大医院小医院都一样。”“伤怎么样？”李子豪关心地问。周子杰说：“缝了几针，没什么大碍，但也得住几天才行。”李子豪说：“行，我这里已经为你找当地派出所报警立案了，我过来看看你。”周子杰便说了病房号。病房里除了他，还有一个病人，跟人打架受伤，纱布包头，血染纱布，不过好几天了，人看起来已经没什么事。他主动找周子杰说话，周子杰爱理不理，他也就不多问了，自己玩手机。周子杰在想着另外的事情。这个晚上，他要出去杀人，去杀了秦疤子，以及其妻女！本来，因为李子豪发现了他住旅馆的事，他怕被盯着，想缓几天再动手的，可晚上秦疤子安排人试探他让他受伤给了他一个很好的机会。他受伤后，住在医院里，秦疤子被杀，他就不会有嫌疑。这也是他为什么没有去大医院，而选择了博康医院这个民办小医院的原因，他比较熟悉这里，医院前面有监控探头，医院走廊也有监控探头，但后面是一排烂尾楼，监控漏洞很大。晚上的时候，他可以避开监控，从病房窗子出去神不知鬼不觉地完成这一切。而他腿上的两处刀伤，都只能算得上皮肉伤，一处缝合了四针，一处缝合了六针，伤口也比较浅。虽然对行动多多少少有一点影响，不过他觉得不会影响到他复仇，就算带着这点伤，他也能把事情做得干净利落！李子豪赶了过来，首先是关心了一下伤势，然后就问他是不是晚上给秦疤子庆生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周子杰摇头：“没发生什么事啊，哥你怎么这么问？”李子豪说：“我了解了下那几个对你动手的人，他们是从大富豪酒店跟过来的，而且也进过大富豪酒店一段时间，在你出来的前几分钟提前上车等着你，然后跟着你的。所以，我觉得应该跟秦疤子有关。不然，没人敢在那个时候那个地方去惹事。”“那就有些怪了。”周子杰说，“秦疤子为什么要找人打我呢，晚上吃饭的时候还特地让我跟他坐了一桌，说话一直很客气，我们没有任何不愉快啊。”“那和其他人发生什么不愉快了吗？”李子豪问。周子杰摇头：“没有，就像哥你说的，那是他的生日，谁都要给他几分面子，都不可能在那里闹情绪的吧？”“倒也是。”李子豪说，“那就有点怪了，可从监控记录显示，那三个家伙显然是得到了某种消息直接赶到酒店，在酒店里对你进行了某种监视，在你即将离开的时候，他们先一步出酒店等你，这完全是有预谋的。你想想在西河你还得罪过其他什么人吗？他们是否今晚也出席了秦疤子的生日宴会，在那里发现了你？”周子杰还是摇头：“没有，我一年都难得回来一次，就算回来我除了会和哥你联系，也没有其他朋友和社交，从没与人有过什么矛盾。”“倒也是。”李子豪说，“以你的性格，就算与人发生摩擦，也只能是别人欺负你，当场就把你欺负了，不存在你惹了别人，别人事后来报复你，看来，这事还真是有点奇怪。”“这只能说明你们西河的治安不好了，我在省城就从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周子杰说。“这个……”李子豪说，“倒也不能说是西河的治安不好吧，不管是大城市还是小城市，总有些以身试法的人，就算再怎么严厉打击，也没法打得干干净净，有些人会钻法律的空子，有些人喜欢抱着侥幸，还有些人，他们除了犯法的事，干不了别的。”正说着，周国昌夫妇赶了来，和李子豪打了个招呼，关心得跟心头肉一样地问周子杰的伤情，周夫人更是心疼他住到这么个小医院，条件差。周国昌说已经跟秦疤子打过电话，一定会把那三个混蛋找出来，弄清楚到底怎么回事，为他出了这口气。李子豪说警方也在着手调查，他们肯定跑不了。“少安的案子呢，你们找到真凶了吗？”周国昌突然想起问。“嗯，有些眉目了。”李子豪敷衍。“是吗？有什么眉目了？”周国昌急问。李子豪说：“这个属于警方机密，半个字都不能对外透露。不过，要想真正地确定真凶，还得周叔叔你的配合。”“配合，肯定配合。”周国昌说，“只要能抓到杀害少安的凶手，要我做什么都可以，哪怕倾家荡产不惜一切，我都没有二话！”“也没这么严重。”李子豪说，“这个后面领导会专门找周叔叔你沟通的，希望能够有个好的结果。”“你们是真的有谱了吗？”周国昌还不放心地问。“嗯，真的，这个没必要骗周叔叔你。”李子豪说。“那还等什么啊。”周国昌说，“我直接找你们领导，有什么需要我配合的，就赶紧点行动起来，一天不抓住杀害少安的凶手，我这一天都睡不着！”“这个也不能急。”李子豪说，“因为某些事情的特殊和难度，领导也需要开会讨论，甚至向上级请示，才能做决定，到时候他们会联系周叔叔你的。”“我这心里急啊。”周国昌问，“你就不能向我透个气吗？”李子豪摇头：“纪律所在，这个我是真不能说。好了，叔叔阿姨你们在这里陪一下子杰，我还要去调查一下子杰今天晚上的事，就先走一步了。子杰你好好养伤，不要想多了，伤害你的人，就算跑到天涯海角，我都会给你抓回来的。”在李子豪走后，周子杰也不知道什么原因，无论周国昌夫妇对他如何地关心，即便是无微不至，他也还是莫名反感，应付了他们几句，就说自己想好好休息，让他们先走。周母还说找个人晚上照顾他，也被他拒绝了，说一点小伤，有什么事按下床头开关，护士马上就能来，很方便的。周国昌夫妇又好言安慰得几句便离开了。出医院后，周国昌说他还有点事，让周夫人打了个车回去。待周夫人走后，他拿出了放在身上那个电话，拨了一个号码出去。大约过了一分钟时间，电话才接通，那边传来一个比较低沉的声音，喊了声：“老板。”“杀害少安的凶手有什么眉目了吗？”周国昌问。“我了解了下，应该不是秦疤子干的。”那边的人答。“不是秦疤子，也不是蒋门神，那会是谁？”周国昌问。“这个，凶手是个反侦破高手，警方的线索都很有限，我正在加大力度查。”“你不也是这方面的高手吗，给我抓紧点。”周国昌说，“对了，你先去帮我查另外一件事，应该会简单些。”“什么事老板你说。”周国昌说：“今天晚上，我的小儿子在百信路的红绿灯路口被几个混混故意撞车，砍了他两刀，你去给我查一下那几个混蛋什么来历，是受谁指使，给我找出来埋了！”“这个不用查，我知道是谁。”那人说。“你知道？”周国昌意外了下，“是谁？”那人说：“是秦疤子派人干的。”“秦疤子派人干的？”周国昌不解，“他为什么要派人对子杰出手？”那人说：“因为他和赵良臣都怀疑是周子杰杀的少安，他们要试探一下周子杰的本事，所以……”“他们怀疑是子杰杀了少安？”周国昌当即怒不可遏，“扯淡吧，子杰和少安是兄弟，他怎么会杀少安，简直胡扯！”那人说：“也不是没可能，他们虽是兄弟，但据说他们的感情并不和，从小到大少安都有欺负他。而且，少安死了，他是最大的收益人，他就能成为周家唯一的继承人，他有足够的作案动机。”“那也不可能。”周国昌的语气很肯定，“我了解他们之间的事，少安确实和子杰感情不和，而且有欺负子杰，不过子杰性格老实，从没有与少安针锋相对过。后来他选择了到省城去读书，一年也很少回来，两个人基本上没什么交集。而且，关于周家财产的事，子杰根本就不在意，我几次让他留下来接手少安的生意，他都明确地拒绝，说他根本就不是做生意的那块料，他就是一个性格比较木讷的读书人，跟杀人这种事根本就沾不上边，更不可能对少安动手！”“是的，发生了今天晚上的事，我也觉得是他的可能性很小。”那人说。“你怎么知道今晚的事是秦疤子他们对子杰的试探？”周国昌问。那人说：“赵良臣说的，秦疤子要派人试探周子杰，但他对秦疤子的人不放心，就让我在暗中观察，我当时在暗处看到了全过程。既然秦疤子怀疑是周子杰杀了少安，并用这种办法进行试探，也从侧面说明了秦疤子不可能为了独吞酒店生意而杀少安。”“秦疤子真对杀害少安的凶手这么上心？”周国昌颇感疑问。那人说：“前几天秦疤子有几个手下被杀了，加上之前蒋门神家里出事，接着少安被害，又发生了秦疤子手下被杀这事，他大概认为有一个他和少安及蒋门神没有翻脸时共同的仇人在多年以后找来了，我也仔细想了想，觉得这个逻辑还是能站得住脚的。”“能站得住什么脚？”周国昌问，“他们就算没翻脸时有共同的仇人，跟子杰又有什么关系？子杰和少安感情不和我知道，可他和蒋门神秦疤子有什么关系吗？”“有一件事老板你大概还不知道。”那人说。周国昌问：“什么事？”那人说：“当年少安和蒋门神、秦疤子强暴那个女的，其实是周子杰的女朋友。”“什么，那个女的是子杰的女朋友？”周国昌一愣，半晌从才反应过来，“你听谁说的？”那人说：“赵良臣跟我说的，他说是秦疤子告诉他的。当时，就是少安看中了那个女的，让周子杰让给他，周子杰不答应，他才找了秦疤子派人把那女的绑走强来。”“有这样的事？”那人说：“而且，据说事后少安还用此事羞辱了周子杰，说睡了他女人，感觉很刺激，他也不能把他怎样。所以，我当时听说之后也觉得，这对任何一个男人来说，都有杀人的动机。”“没想背后还隐藏着这样的内情。”周国昌说，“如果真如你所说，子杰和少安之间就不只是感情不和或者一点欺负的问题，而是有不共戴天的深仇大恨了，那你有什么发现吗？”那人说：“本来，是他的话一切都会变得很合理，当年那件事，他仇恨少安，包括蒋门神和秦疤子，玷辱了他的女人，还无罪释放，导致他的女人自杀，这颗仇恨的种子足够他埋藏在心里许久，准备多年再回来复仇。然而，从我晚上暗中观察看见的，他似乎还是跟当年一样的怯懦，没用，面对三个混混，他露出了本能的混乱和慌张，击打过去的木棒，他只是本能地去挡，却不知道闪躲；砍过去的刀，他也没躲得开。稍微有些历练的人都知道躲开，更不用说一个杀伐老练的高手，分分钟都可以将那三个家伙打废当场，所以……不过，也很难说了。”“有什么难说的？”周国昌问。“万一，我是说万一。”那人说，“他和我一样，擅长伪装，藏在人群里完全不起眼呢？平常普通得跟什么一样，人前装着老实和怯弱，让人看着都觉得同情，没有出息，跟废物一样，只有在黑暗中杀人的时候，眼睛才会放光，全身都会放光。如果真是这样，他的心计和演技都称得上登峰造极了，那就真的太可怕了。”“嗯，你说的也有道理。”周国昌说，“凡事不能只看表面，也不可一事定论，隐藏越深，越是可怕，看来，我以后得多注意点他。”那人说：“我也会多留意着他的。”周国昌说：“可以，那先就这样吧，有什么情况随时跟我联系。”挂断电话，周国昌就陷入了沉思。他想起了周子杰极为排斥留在河西接替周少安生意的事，他原以为周子杰可能对周少安的某些偏爱而心里不平衡，对家里不满，所以有抵触情绪，没想背后还隐藏着这么大的秘密。当年周少安强暴的女生竟然是周子杰的女朋友！两人之间的仇恨早已是不共戴天！那么，周子杰真的只是把那深刻的屈辱与恨放在心里，憋着忍着，还是有过付诸行动？他是今晚所表现出来的怯弱与无能还是看穿了秦疤子的试探而刻意隐藏了自己可怕的一面？他是那个导致蒋门神妻儿失踪，杀害了周少安，数年后归来的复仇者吗？莫名地，周国昌感觉到从心底里冒起来一股寒意。夜渐深，城市的喧嚣如幕布般落下，医院走廊里来来回回踏着楼板的声音也渐渐地安静了下去。周子杰看了看时间，已经晚上十一点半。旁边病床上那个人还在玩手机。“我把灯关了啊，开着灯我睡不着。”周子杰说。他希望那个人能早点睡了，他才方便行动。那个人倒也没说什么，在周子杰关灯之后，他把手机也放到了一边。然后，周子杰就静静地等着他睡着。可他就在那里辗转反侧，很久都睡不着，搞得周子杰很着急。而让周子杰更着急的是，他打开了手机上对秦疤子座驾的定位系统，那是他前天找机会装到秦疤子车上的，秦疤子的车子到任何地方，或走什么路线，他都能知道得清清楚楚。然而，今天晚上他手机上的定位显示秦疤子的车子一直就停在大富豪酒店，这说明秦疤子一直在酒店那里。如果是这样的对话，就为周子杰的行动提供了难度。秦疤子若是回家，他就可以很准确地找到秦疤子的卧室，然后下手。秦疤子若是在酒店的话，酒店那么多房间，他很难知道秦疤子睡哪间房，而且，大富豪酒店处在一个四处都有监控的地方，还有很多保安巡逻，他要想杀掉秦疤子而不留痕迹，会很有难度。他想，今天是秦疤子四十岁生日，肯定会玩得比平常疯，会玩到很晚，那他就晚点动手也没关系。然而，直到两点，隔壁床上的病人已经起了鼾声，周子杰看手机上的定位显示，秦疤子的车子还是在大富豪酒店一动没动，他觉得他没法再等下去了，即便等，也得去秦疤子家里等。把他的家人先解决了，再等着他回来送死。若不然，时间太晚，他的时间很可能不够用，他必须在同病房的病人醒来之前赶回来，这个时间最好是天亮之前。打定主意，他悄悄地起了身。窗外，那片不知的是被搁置还是放弃了的烂尾楼一片漆黑。他先在手上和脚上绑上了可以就地取材的塑料袋，避免留下脚印和指纹，然后放轻动作走到窗边，手掌在窗沿一撑便借力上了去。他的病房就在二楼，二楼的窗子外有一个遮雨板，其实久经训练的他完全可以站到遮雨板上从二楼窗子跳下去，但那样就会在遮雨板上留下一个比较明显的痕迹，也会弄出一些动静，他还是更费力些地借着窗子旁边的一根下水管慢慢地滑了下去。然后绕过烂尾楼，往前走了一段后，在一处没有监控探头的街边拦了一辆出租车，到了顺安旅馆附近他停放长安车的地方。换了他自己的破长安车后，他又看了眼手机上对秦疤子的车辆定位，仍然没有任何变动，他便当即驱车前往秦疤子家住的地方。西河北岸半岛别墅小区。周子杰将车在小区附近的一处监控盲区停放了，从车上拿出了橡胶手套戴上，并换了一双鞋子，和带有帽子的雨衣，面具，以及一概作案和掩盖证据之作案工具，避开大路监控到了别墅小区的南侧。南侧临近西河，在西河和小区之间建有一个不大的花园。深夜的花园亮着几处清冷的路灯，但没有人。这深秋入冬的天气，除了主城区的那些地方，这种僻静的小园子是不会有人的。周子杰到这地方来观察过无数次，一共有多少监控探头，大概监控到什么位置，他都摸得一清二楚。他还是没有从花园进入别墅，因为他找了很多次都没有找到一个监控死角，唯一的监控死角是河里。从河水潜入，绕到西南交接的一个角落，翻墙进入。他很顺利地避开岗亭和监控，从西河里面爬了上来，而就在他准备翻上围墙的时候，他本能地抬眼看向秦疤子家所在的十六号别墅位置。当他的目光看过去时，竟看见从秦疤子的楼上出现一个黑影。那个黑影竟如鬼魅，从楼顶之上“刷刷”几下就到了地上，往另一个方向缓步离去。周子杰看得愣了愣，还特别努力地眨了几下眼睛，没错，那确实是一个人，一个身材瘦高的人！可是，秦疤子家的别墅一共有三层，那人竟从楼顶如同猫鼠一般几个纵跳就下了楼，身子之轻盈，让周子杰都自愧不如。小偷吗？一眨眼，那人就过了房屋转角，消失在黑暗之中。管他的呢，他偷他的东西，我杀我的人，互不相干，或许，我还可以用他的脚印伪造出他杀人的现场。周子杰这么想着，翻身进了围墙，直奔秦疤子家的十六号别墅而来。别墅的灯都关着，远处的路灯余光被挡在了侧面之外，里面的方向一片漆黑，周子杰走到别墅门口，抬眼看了看门口的一处摄像头，他并不在意。因为他知道，这是秦疤子自己家里装的摄像头，只要他进去杀了人，再把电脑中的监控记录删除到不可恢复就可以了。何况，他只要穿着一身宽大的雨衣，还戴着一张面具，也没法从监控里认出他来。周子杰利用熟练的开锁技术，轻松地打开了门锁。本来，他也可以从墙壁窗台阳台这些位置攀爬上去，但这样还是费力些，而且他腿部还有伤，就选最简单的方式了。别墅里面一片漆黑。周子杰侧着耳朵，没有任何声音。大概，人在楼上睡吧，若是在楼下，如此安静的环境，熟睡中哪怕极轻微的呼吸声他都能听得见的。他从客厅楼梯到了二楼，还是没有听到任何声音。为了小心起见，他还是从身上拿出了微型手电，照看了一下卧室。卧室收拾得很整齐，没人。不会秦疤子老婆女儿也没在家吧，他知道秦疤子庆生的时候他老婆和女儿都在那里，只不过跟另外的一桌女人在一起，难道他们吃饭后也去ktv狂欢了？他女儿还在读书，不至于玩这么晚不回来的吧？整个别墅真的太安静了。这么安静的情况下，就算人在三楼睡觉的微鼾声周子杰也能听得见，然而他却什么都没有听见。他还是沿着楼梯往三楼来，万一呢？然而，当他的脚步往三楼的楼梯拾级而上时，他慢慢地皱起了眉头，他越来越清晰地嗅到了一种特别熟悉的味道，那味道让他身体中的某种兽性都蠢蠢欲动起来。血腥味！扑鼻而入的血腥味！他进入三楼的房间，手中的微型手电往屋里照了过去，这一照，惊得他身子都一个激灵，手电都差点没握得稳。太令他措手不及地震惊了！光之所至，目光所及，两个被赤裸的女人被反绑着双手躺在地上，而在她们的身子之下，鲜红的血液如同蜿蜒的河流，一直往门口这边流来。奸杀！周子杰的脑子里瞬间冒出这两个令他感到颤栗而又愤怒的字眼，那一瞬间，眼前的场景和小纯的遭遇重叠，他的心里发出了猛兽般的嘶吼，他一折身就想去追那道黑影，要将那个黑影碎尸万段。可他仍在那一瞬间想起，不可能追得上了，而且这样贸然追出去，在某些不了解的监控面前，很容易将他暴露。眼前的场景让他不敢看，但还是决定仔细看看。凶手是什么样的作案手法，或者有没有留下什么证据，他或许能将这个凶手找出来也难说。他打开了墙壁上的开关。屋里一下子全部亮开，也将屋子里的惨像看得更加清楚而触目惊心。两个女人正是秦疤子的老婆和女儿，都被撕开的布条反绑着手平放在地上，嘴都被堵上了，脸部大概是因为憋气而成乌紫状，眼睛睁得很大，隐私部位有着明显被侵犯的痕迹，还残留着液体。周子杰再走近看，她们靠近背部的侧面又有明显擦伤的痕迹，大概是在遭受凶手侵犯时用力挣扎而与地板产生摩擦，致使皮肤擦伤。周子杰又看了下周围的情况。屋里的其他东西都完好无损，看不出混乱。地上有一片烟灰，但没有烟头。周子杰似乎能想象得出那个混蛋坐在那里悠哉地抽着烟，看着两个被反绑着手赤身裸体的女人，满眼的邪恶。卧室的被子倒有一些轻微的凌乱，应该是秦疤子老婆知道秦疤子今天晚上不回来，所以喊了女儿跟她一起睡。而凶手把两人从卧室里控制出来，发生了一点小挣扎，使得床上略有凌乱。周子杰的第一感觉，这个凶手很强悍。要知道秦疤子老婆三十多岁，一个身体状况不错的中年妇女，女儿十六岁，也算长大成人了。凶手一个人要控制两个成年人，即便是两个女人，如果不是训练有素的身手，就会顾此失彼，控制一个，跑了另一个，而且会把卧室这个第一现场搞得很乱。两个女人身上没有被打伤的痕迹，尤其是头部看起来完好，说明凶手不是将两人打晕后控制，而是在两人都清醒还能反抗的情况下将两人完全掌控，捆绑起来，由此更可见凶手的本事。周子杰看见了放在床头柜旁边的一个女包，他上前打开，看见里面放有一些首饰，带有宝石的项链，手镯和钻戒，还有一个钱夹，里面装有一些百元现金，。现在的人都很少带现金在身上，但有时候打牌却必须有现金，秦疤子的老婆大概是个喜欢打牌的人。粗看一眼，钱夹里的现金也有几千块吧。加上首饰这些，包里面的财物怎么也值个几十万了，但却并没有被动过。可见凶手不是为财而来。直截了当就是为了女人？那么问题是，凶手到底只是对女人有兽性想发泄一番，在过程里遭遇反抗才产生的杀机，还是他本身就是一个变态狂，就喜欢做奸杀这种事，而且还就喜欢找母女配呢？屋里没有更多的线索，即便有，也需要一些专业侦破工具才能发现。周子杰突然想起一样很关键的东西来。监控！秦疤子家的监控电脑就放在他的卧室里面，周子杰去看了，监控设备很简单，只有大门口有一颗监控摄像头。周子杰把监控往回倒，看见了他自己从围墙那边往别墅走来，大约有七八秒的时间，他将那一段记录删除了。再往回倒过去，就看见了那个离开的黑影，因为他从楼上跳跃下来，是背对监控探头的，看不见他的脸，只能看见那是一个身材瘦高的男子。既然离去的时候只能看见背影，那么他来的时候肯定能看见正面的。周子杰继续把监控倒回去看。监控里一直都是灰色的空白地带，但周子杰仍目不转睛地盯着。突然，他的心里像被什么狠狠地戳了一下。在那灰白的监控视频里，他看见了从别墅左侧缓缓行来的一个人，那人脸上竟戴着一张女性面具！那张女性面具看起来极为诡异，是一张盲人脸，两眼灰白一片，眼角有两道泪痕，至脸庞落下，嘴唇亦鲜红如血。周子杰特别地把监控画面拉近些看，果然还在那张面具的右嘴角看见了一颗小黑痣！和他的面具可谓一模一样，除了某一些色调深浅和面具大小有些区别，毕竟是自己做出来的面具，不可能完全一样。但在特征方面，可谓完全吻合！面具人！这就是他要找的面具人！周子杰的心里有一种山呼海啸般的激动，身体都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双手骨节都握出了脆响，牙齿咬得咯咯地，整张脸都变得扭曲，他真有一种透过屏幕把那个面具男子给活活咬死的冲动。面具男子不紧不慢地走到别墅门口，抬起头看向监控探头，大约过了两秒，他将右手的中指对着监控探头竖起，做了一个不雅的手势。然后身子一纵，从监控画面中消失。说明他不是从正门进的屋，也是用攀爬的方式上的楼，然后进屋。这个禽兽！周子杰转动着脖颈，发出嗜血的声响。然而，他突然就觉得奇怪，当年面具人威胁小纯及家人，帮秦疤子一伙脱罪，他不是秦疤子的人吗？他怎么会奸杀秦疤子妻女？从他在监控探头前的停留并做出那个手势来看，他是知道监控存在的，可他在杀人之后，并没有毁掉监控设备，他是有意要留下这样一个具有挑衅的监控画面给秦疤子看。他为什么要这么做？难道有什么事导致了他和秦疤子反目成仇？或者，这个人根本就不是秦疤子的人，而是蒋门神的人？因为蒋门神及其妻儿出事，他怀疑是秦疤子所为，所以即便蒋门神被关在里面，他仍替蒋门神出这口气？然而周子杰觉得这种可能性很小。若这个面具人真是蒋门神的人，那么，在蒋门神妻儿出事的第一时间，他就会让这个面具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对秦疤子妻女动手。然而，事实上蒋门神却是找了疯狗在三道湾伏击秦疤子。既然那个时候蒋门神都没有祭出这张王牌，就更不可能在他被抓数天之后，这张王牌自己来做这样一件事。那么，这个面具人是周国昌的人？当初周少安被抓，周国昌很着急，所以派了面具人出面威胁小纯及其家人，使周少安及秦疤子等都被无罪释放。而就在今天晚上，秦疤子为了试探他，而派了三个手下在路上砍了他两刀。周国昌大概知道了是秦疤子干的，所以又派了面具人来报复秦疤子，奸杀了他的妻女？然而，让周子杰有些费解的是，如果当初是周国昌安排的面具人秘密出手，秦疤子肯定不知道面具人的存在，那么面具人又故意在监控探头前停留，做出那么一个挑衅的手势是为何呢？要知道，他留下的这个画面不但会被秦疤子看到，也很可能会被警方看到。秦疤子妻女被奸杀，他肯定得报警的。要知道周子杰作案已经足够狂妄了，他都尽可能在作案现场消除线索，对方也是一个手法老练的惯犯了，他不会无缘无故留下这种很可能被看破的证据，既然留了，就一定有他的目的性！他想告诉秦疤子什么？周子杰知道，他不可能在这一时半会之间想出所以然，这是个危险的地方，这里有两条人命，他得赶紧离开这里才是。他又盯着监控画面上那个戴着盲女面具的瘦高男子，把他深深地烙印在心里，希望能熟悉到哪怕是在茫茫人海里擦肩而过，他都能一眼把这个混蛋认出来。随后，他避开门口的监控，离开了十六号别墅，秦疤子的家。仍旧从围墙到西河里，从西河回到那辆破长安车上，他取下面具收了起来，并将鞋子脱了，换上病房中穿的那双鞋子，身上的雨衣也脱下在车上收好，然后开车到一个地方将穿到案发现场的鞋子丢进了垃圾桶。那是他在现场和现场周围唯一可以留下的痕迹，他必须毁掉。随后，他把长安车开到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药店，买了些药水，纱布和胶布，找了处没有摄像头的地方将车停了，把裤子脱下来。果然，因为行走攀爬用力，伤口处流了很多血出来，将原有的纱布都染红了。这种情况，有经验的人只要看到他的伤口，就知道他肯定剧烈运动过，才会造成伤口的再次崩裂流血。所以，为了万一起见，他把那染红的纱布扯掉了，用新买的药水将伤口及周围进行了清洗，重新按照原来的纱布模样敷了上去，用胶布粘好。搞定这些，他才把破长安车开到顺安旅馆附近原来的位置停好，这时觉得有些尿胀，就找个角落撒了泡尿，然后回到路上拦了辆出租车回医院附近，仍旧在手上和脚上都套了塑料袋，才从病房后面的窗子那里爬了进去，再将塑料袋取下揉成团丢进了烂尾楼。屋里的病人还在熟睡当中，估计正做梦，全不知道这几个小时之内，屋里的人出去走了这么一遭。此时，屋外不知何处的远方响起了鸡鸣，躺到床上的周子杰再看了眼窗外。已经有了些亮开的颜色。躺下的来他，莫名地感觉到有一丝疲倦袭上眼皮，而他却无法睡得着。他的脑子里在不断地回放在十六号别墅里被奸杀的母女，并把那个场景置换到当年小纯的家里，他不敢想象，当年阳光而柔弱的小纯一家在遭遇这个暴徒入侵时的痛苦和绝望。狗日的！周子杰的牙齿都忍不住咬出了声响，然而，那张面具后的脸到底长什么样，那个戴着面具的人到底是谁，他在什么地方，怎么样才能找到他，仍然没有答案。不过，唯一值得欣慰的是，他至少知道这个人还活着，还活在这座城市，还在这座城市里继续着他的罪恶。就算大海捞针，掘地三尺，他也一定会把这个王八蛋给找出来，碎尸万段！李子豪是在上午十一点半接到报警电话的。电话是秦疤子亲自打给他的。和李子豪当初去华庭国际时蒋国富的歇斯底里一样，秦疤子嘶吼着说，有人把他老婆女儿杀了，让他把凶手找出来，他要灭了他全家！“你说什么，你老婆女儿被杀了？”李子豪一愣。那一瞬间他脑子一片空白。又是命案？这还有完没完！已经接手的几起命案都还没有侦破，这又来了，这是在闹哪出？“是的，你过来看看吧，我，我都看不下去，看不下去，我X他妈，是谁干的，我要把他找出来，杀他全家……”说着说着，他说不下去了。李子豪听到了秦疤子的哭声。一个西河道上让人谈之色变闻风丧胆的大哥，竟然哭了？而且，哭声里全是绝望。“行，说地址，我马上过来。”李子豪说。秦疤子用那种哭声把地址告诉给了李子豪，李子豪叮嘱他不要动现场的任何东西，等他赶到。挂掉电话，李子豪马上打电话给技术科人员，带上科室助手，火速驱车前往西河北岸半岛别墅小区十六号别墅。当李子豪看到那个奸杀现场的时候，他得承认，超出了他想象的残忍，难怪连秦疤子这种刀口上舔血的人物都哭了。那是他的老婆和女儿啊，被反绑着手，一丝不挂地躺在客厅的地板上，一眼可见被侵犯的痕迹，颈动脉上一道刀口，鲜血流满了地板，还未完全凝结成固体，似乎还能感觉得到那种流出身体未曾散尽的温热。“你帮我查，谁杀的他们，我要杀了他全家！”见到李子豪来，秦疤子拉着他，血红着眼嘶吼。李子豪没理会他，环视了一眼屋子，看见那边的窗子半敞开着。他回头对技术员梁梅说：“先勘察下现场吧，其他人都先出来。”秦疤子也跟着到了外面。“说说大概情况吧，你和她们相见的最后时间，也就是她们还被确定安全的时间，然后到什么时候你发现现场？”李子豪看着秦疤子。秦疤子擦了下眼睛：“昨天我四十岁生日，在大富豪庆祝，她们也都去了，吃完饭后和几个朋友的老婆玩了会，因为芸雅要读书，我老婆十点左右就带她回来了，我当时和朋友在唱歌，一直喝到晚上两点多，喝得有点高，就在酒店睡了。今天上午十点的样子芸雅的一个同学打电话给我，问芸雅怎么没去上课，说打她电话也不接，我给芸雅打电话，也没接，我接着又给我老婆打，还是没接，我这才赶紧起床往家里赶，结果……”“从大富豪到你家大概需要多少时间？”李子豪问。“不堵车的话，半个小时左右吧。”秦疤子想了想说。李子豪说：“也就是说你老婆女儿遇害的时间是在晚上十一点到天亮之前，应该是天亮之前，血已经有些凝固了。而且，天亮之后小区里有人来人往，凶手不敢如此妄为，所以晚上发生的可能性比较大。”“李警官，你一定要帮我把凶手找出来，妈的，敢动我老婆女儿，老子一定要杀了他全家！”秦疤子又血红着眼嘶吼，那嘶吼声中更多的是无法排泄的痛苦。“谁跟你有这种杀妻杀女的仇恨，你心里应该比我清楚吧？”李子豪说。“周子杰，会不会是周子杰？”秦疤子受了刺激般突然反应过来，“他先杀蒋门神的老婆儿子，又杀了少安嫁祸蒋门神，然后又来对付我了，肯定是他！”“子杰？”李子豪的心里跳动了下，想起了昨天晚上周子杰遇袭的事情，“怎么，他跟你有什么深仇大恨吗？”秦疤子愣了下，才想起当年那件强暴之事是没法说的，当年白小纯说了是自愿的，一切都过去了，难道他现在能说当年他们就是强暴，还导致了白小纯的自杀？这不是把自己往牢里送吗？“他，他不是周家的养子，和少安一直不和吗？少安死了，他就可以继承周家的一切，所以我觉得肯定是他杀了少安！”秦疤子最终还是没说那件事。“你怀疑是他杀了周少安？”李子豪问，“那跟你又有什么关系？他为什么又要杀你妻女？”“因为，因为……”秦疤子脑子里使劲编造着，“不是有警察昨天来找我说晚上他在为我庆生回家的路上被人打了吗，他肯定怀疑是我干的，所以就来报复我了。”“就是你找人指使的，所以，你心虚了，是吧？”李子豪问。“怎么可能。”秦疤子当即否认，“我跟他无冤无仇，我为什么要找人打他，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啊警官。”李子豪说：“你不用担心，那三个人跑不掉的，我敢打包票，要不了一个星期就能把他们缉拿归案，到时候就知道是不是你指使的了。”“可以，我等你们拿证据说话。”秦疤子说。“对了，你刚才为什么说是子杰杀害了蒋门神的老婆儿子，他跟蒋门神又有什么关系？”李子豪突然想起问。“他，他，他不是跟少安有矛盾吗？都知道少安跟蒋门神有矛盾，蒋门神家人出事，第一时间就会怀疑少安，然后报复少安，这样就可以借蒋门神的刀来杀少安，又不会让人怀疑，不是很合理吗？”秦疤子总算憋出了一个自以为说得过去的理由。“扯淡。”李子豪说，“他有杀周少安的本事，还用得着脱了裤子放屁去动蒋门神家人，借蒋门神的刀吗？蒋门神难道比周少安还好惹些了？而且，西河人都知道跟蒋门神仇恨最大的是你，而不是周少安吧！”“那不一样。”秦疤子说，“我跟蒋门神只是利益之争，地盘之争，这个算不得什么事，少安是睡了蒋门神的老婆，这是任何男人都没法容忍的，真正不共戴天要人命的仇。”李子豪说：“我不管你对子杰有什么样的误会，你怎么看他，我可以很明确地告诉你，他不可能跟你老婆女儿的事有关系。我昨天去医院看过他，他腿部挨了两刀，缝合了一共十针，那算不上重伤，但还是会影响行动。只要下地走路用得一点力都能让伤口崩裂，你觉得他在这样的情况下还能到你别墅以一己之力奸杀你老婆女儿两个人而没有任何动静？而且我粗看了下现场，客厅和卧室，都没有很混乱，没有过多挣扎和打斗的痕迹，说明凶手很容易就控制了你的老婆和女儿，你觉得一个腿部才刚受伤的人能做到吗？”“我又没说肯定是他，只是说他有嫌疑而已。”秦疤子冷静了些，似乎也觉得李子豪分析得有理。“对了，我刚才来的时候看见你门口装了监控探头，是你家装的吗？”李子豪突然想起问。“是的，我家装了监控的，我怎么忘记了，我去看监控，看是哪个畜生杀了我老婆女儿！”秦疤子经李子豪这一说，顿如梦初醒。李子豪当即也跟着秦疤子一起到他的卧室去看监控记录。从十点半往后面看，看见了十一点过十分，秦疤子老婆和女儿回家，此后监控很长一段时间的灰白画面。直到凌晨一点的样子，监控的远处出现了一个人，一个戴着诡异女人脸谱的男子，缓步走到监控前站住，出人意料地对着监控竖起中指，做了个不雅的手势。“有什么熟悉的地方吗？”李子豪问。“没有。”秦疤子摇头，骂了句，“这他妈的是谁？丑陋得没法见人吗，还戴着面具！”李子豪说：“看来，这不是一个变态狂的流窜作案，随机选的你家，而是有针对性的，并且事先有踩点过你家，对你家很熟悉，知道你家门口有监控。而且，他似乎在有意地挑衅你，说明他确实跟你有仇。”秦疤子又激动起来：“他妈到底是谁，有种的，挑衅我，就打电话约我啊，不管是单挑还是火拼，老子都陪他玩到底，这样藏头露尾地来暗算我家人算什么男人，他妈就是孬种一个！”“你别急，他肯定会找你的。”李子豪说。“什么？”秦疤子的心里颤了下。李子豪盯着他，又认认真真地说了一遍：“我说，你别急，他会找你的。”“他会找我？为什么会找我？你知道什么吗？”秦疤子问。李子豪说：“他恐怕不是孬种，怕你，所以才对你老婆女儿下手。他大概是想先给你制造一些痛苦，再才对你动手吧。就像猫玩老鼠一样，把老鼠玩够了，才动嘴吃它。所以，他选了一个很特别的日子，就是你四十岁生日的时候，让你乐极生悲，掉进噩运的窟窿，这应该是一出精心的谋划，而昨晚的事，也许只是一个开始……”“你什么意思，吓我吗？”秦疤子问。李子豪说：“我是警察，我不会吓人，我只会根据事实或逻辑说话。”“什么事实，什么逻辑？”秦疤子问。李子豪说：“事实和逻辑就是，我想起了华庭国际蒋门神老婆儿子的案子，凶手也是先对他老婆儿子动手，然后制造了游艇凶杀案，割头周少安，嫁祸蒋门神，做了一个连警方都没法替蒋门神脱罪的局，让他至今还戴着脚镣手铐在里面，如果我们真的找不出其他证据证明有另一个凶手的存在，他铁定就是替死鬼了。所以，再想想你，明白什么了吗？”“行，他来，老子等着他，老子就怕他不来！”秦疤子咬牙切齿地说，“他敢来找我，看老子怎么弄死他！”“不要逞强了。”李子豪说，“你们这些混混跟职业罪犯是有区别的，说直接点你们也就吓唬吓唬老实人，而别人是专业的，把警察当成假想敌，时刻都在研究怎么样不留痕迹地杀人。你们常把杀人挂在嘴边，多只是吓人，事到临头大不了砍两刀。他们从不跟别人提杀人这两个字，有那个念头的时候，不吭声不吭气地就做了。他们不靠人多势众撑场面，他们靠技术靠高智商出手，周少安和蒋门神的下场你还没看到吗？”“喂，我说警官，你非要这么帮着凶手来吓我什么意思？”对于李子豪的贬低，秦疤子莫名有一种抵触情绪。“我什么意思你还不明白吗？”李子豪说，“记得我问过你的那个问题吗？在当初你和蒋门神还没有翻脸的时候，有周少安一起，你们三个人有没有干过那种特别过分的事情。也许当时受害人还很弱小，你们也没有将对方放在眼里，但在近十年的隐忍和磨砺之后，他回来了，要让你们偿还了。而且，我完全有理由相信，一个屈辱着咬牙切齿了近十年的人，他压在心底的那种恨，能让他下得了任何苦工，做得了任何足够疯狂的事情。”秦疤子又沉默着不说话了。他马上就想起了白小纯那件事，觉得周子杰非常适合李子豪说的这种情况。然而，正如李子豪所说，周子杰昨天晚上腿部受伤了，而他从监控里看见的凶手，走路是正常的，没有任何一点受伤的迹象。所以，不可能是周子杰。既然不是周子杰，他自然也不可能把当年那件事说出来，平白无故地让自己获罪。他在江湖混这些年，知道道上混的最不耻的就是强奸罪，这种罪犯进了监狱，会被里面的人轮番暴打发泄。对于道上的人来说，你打架杀人都算有种，有人敬你是条好汉；唯独强奸，欺负女人，是最没出息的表现，会被人瞧不起。旮旯角落的街头发廊，几百甚至几十块钱就能解决的东西，你却非要去犯罪。何况，大家都是有母亲妻子姐妹的，感同身受，都恨这种事。“事情到了这个时候，蒋门神一家出事了，周少安被杀了，你的老婆女儿又被害，这其中到底牵扯了怎样的内情，哪怕没有证据，只是可疑，有那么一丝可能的事件，我都希望你能实话实说，不要再跟我吞吞吐吐遮遮掩掩的。”李子豪仍想极力地说服他。“真想不起来了。”秦疤子说，“当年我们三个人在一起，那叫狂得爹妈都不认，看谁不顺眼都揍，从东街砍到西街，结了多少仇，积了多少怨，我们自己也没数，也没往心里去，尤其是这几年名气大了，整天都只顾着吃喝玩乐，那些事都早化云烟了。”“看来，你真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那种人，非要死到临头才能说？”李子豪问。“我是真不记得啊，这种要命的事，我要记得我还不说吗？要不你问问蒋门神，看他记不记得起？”秦疤子知道，李子豪肯定早问过蒋门神了，然而蒋门神和他一样，不可能平白无故地给自己弄一个强奸罪背着。“好吧，那我只能祝你好运了。”李子豪说。“哦，对了，我倒是想起了一个人，你们可以查查。”秦疤子说。“谁？”李子豪问。秦疤子说：“吴扒皮，听说过吗？”“什么人？跟你有什么过节吗？”李子豪问。秦疤子说：“就是当年我才出道的时候，有蒋门神和少安一起结过仇的人啊，那是个很能咬人的疯子。”“你们怎么了？”李子豪问。秦疤子说：“当时我还在跟蒋门神混，吴扒皮在西街也混得小有名气，我们都想要一个溜冰场的控制权，就决定找个地方谈判一下，当时我带了几个兄弟去赴约，少安跟在一起，结果到地方被吴扒皮埋伏了，当时少安跑掉了，后来他说是见敌众我寡，去帮忙打电话喊人，后来也得到了证实。但当时留下来的一个兄弟和我都差点被吴扒皮一帮人砍死，我脸上这道疤就是那时留的。后来警察赶来，吴扒皮被抓了，蒋门神找了些关系，我被保释，而他被判了刑，几年后坐牢出来，又带了几十人，拿着一把猎枪，在KTV门口拦住我，找我报仇，但被我兄弟抢了猎枪，喊他那一帮人都散了，又把他暴打了一顿，喊他滚了，从此他就销声敛迹了。不过，他是个五短三粗的身材，监控里的人肯定不是他。”“行，我会去调查这个人的。”李子豪说。而这时梁梅和几名技术人员也做好了现场勘查，说两个受害人都有被性侵，但凶手做过措施，没有留下精液。还有一点比较奇怪，就是现场除了受害人和秦疤子之外，有两个陌生脚印，其中一双脚印至门口进来，一双脚印至窗子处进来，窗子处有留指印，但戴了手套，没有指纹。现场留有一片烟灰，但没有发现烟头，应该是被凶手从马桶冲走或怎么处理了。“什么，你说有两双陌生脚印？”李子豪问。“是的。”梁梅说，“都是成年人脚印，而且都是四十三码鞋，其中一双为登山鞋印，一双为平底休闲鞋。”“你这楼上最近几天有来过别的男人吗？”李子豪看着秦疤子问。“没有没有。”秦疤子说，“家里来客，都是在一楼客厅招待，不会到楼上来的。”“从鞋印的完整度和清晰度看，应该是昨天晚上留下的。”梁梅在一边补充。“这就怪了。”李子豪说，“监控里明明只看到一名犯罪嫌疑人，怎么会是两个了？而且，一人从窗子来，一人从门口进，两人不是一路人啊，那到底谁才是凶手？”“这还用说吗，肯定戴面具那家伙是凶手了，戴那个面具一看就是个超级变态，精神有病！”秦疤子说。李子豪看了他一眼：“如果凶手这么好分辨就没有破不了的案子了。”“我也觉得，那个戴面具的人是凶手。”旁边的袁雨佳也说。“依据呢？”李子豪问。袁雨佳说：“你看那个人穿着一双登山鞋，登山鞋印出现在窗口，说明他是从窗口进来的，那就说明他本事大啊。”“你不觉得别墅的门锁着，门锁不坏而人却从正门大摇大摆地进来了本事更大吗？”李子豪反问。“这……”袁雨佳顿时被问得无言以对。“走，再去看看监控，看下这个从大门进来的人什么时候出现的。”李子豪说着，又重新去查看了监控记录。然而，让他尤其不解的是，从七点天黑到六点天亮，他都没有在监控里发现那个穿平底鞋进入别墅的人。“难道那人是更早进入的？”袁雨佳疑问。李子豪摇头：“不可能。”“为什么不可能？”袁雨佳不解。李子豪说：“你想啊，谁会在大白天地跑到人家里躲起来呢，小区到处都是监控和人，没必要啊。”“道理是这样，可关键是晚上的监控里没有看见他啊。”袁雨佳说。李子豪说：“也许，跟华庭国际案一样，他恰好懂监控，对监控做了手脚呢，只要把他出现在监控的几秒删除就行，而咱们刚才只是大致浏览，并没有看到监控每一秒的细节。”“嗯，也是，得把监控拷贝回去慢慢看才行。”袁雨佳说。“重点是，现在屋里出现了两个人，如果一个人是凶手，那另外一个人是来干什么的呢？”李子豪看着秦疤子，“你家里有什么财物失窃吗？”“我，我去看看。”秦疤子说着立马往楼下去。李子豪则往三楼卧室里看了眼，看见了放在床头柜上的女包，当即走过去，打开包，发现了里面的现金和首饰，这个发现再次让他深感意外。本来，按照他的推测，如果这屋里进来了两个人，而且不是同路的话，一人为杀人凶手，另一人则应该是小偷。然而，一个名牌包就放在这么显眼的位置，里面放着价值不菲的财物，如果其中一人是小偷，必然会把东西都拿走。东西既完好无损，就说明进来的不是小偷，如果不是小偷，又是干什么的呢？很快秦疤子就跑了上来，说保险箱完好，家里没有任何财物被盗。屋里的东西都摆放整齐，没有翻动的痕迹和混乱的迹象。“这就怪了。”袁雨佳说，“那另外一个人是干什么来了，梦游的吗？”“他应该就是个小偷。”李子豪说。“小偷会不偷东西的吗？”袁雨佳说，“要说保险柜撬不开就算了，可这个包里不是有随手就能拿走的财物吗？”“如果……”李子豪说，“那个小偷是在凶案之后来的呢？他兴致勃勃地赶到这里，却看见了地上的两条人命，他还敢有偷窃的心思吗？”“嗯，倒也是这个道理。”袁雨佳说，“好像，也只有这种解释比较合理了。那么，到底谁是小偷，谁又是凶手？”李子豪说：“我个人还是倾向于你说的，那个穿登山鞋戴面具的人才是凶手。”“你不是不同意的吗？怎么又这么认为了？”袁雨佳问。李子豪说：“我不是因为他能够从窗子进来，本事大，所以觉得就是他。而是他特别地在监控前停留，做出那个挑衅的手势。而且戴着那种诡异的面具，从某种意义上可以认为他性格有些变态，或者说他目的性很强。”“是的，我也是这么觉得。”袁雨佳说。李子豪让秦疤子到楼下去等，他则又重新回到了凶杀现场。绑着死者的布条打的死结，而且结尾很短，看起来也就恰好能把双手绑住。技术勘察报告上说了，现场没有留下任何受害人之外的指纹，说明凶手是戴着手套绑的受害人，而通常情况下，戴着手套之后的手是不如正常情况下灵活的，动作会笨拙得多，如果是很长的布条，就算戴着手套绑一个人也没什么难度，可布条很短，在刚好能绑住双手的情况下，能戴着手套打这个死结，还是很需要技术，而且足够熟练的。这跟穿针引线是一个道理，看起来很简单，实际操作的难度却很大。李子豪又看了死者的致命伤。脖颈动脉处，一刀。刀口像张开的嘴巴一样，看起来有些渗人。“是不是大安四条人命的那个杀人狂干的，我觉得很像啊，都是一刀致命，伤在颈部，而且都是瘦高身材。”袁雨佳说。李子豪说：“有相似之处，也有不一样。”“哪里不一样了？”袁雨佳问。李子豪指着伤口：“伤口不一样，凶器不一样。大安镇凶手用的是很薄的那种刀片，出手轻而快。而这个凶手用的应该是某种刀子，出手时用力较猛，致使刀口比较大，因而裂开了许多。”“凶器，是可以换的吧。”袁雨佳说。李子豪摇头：“那是对一般罪犯来说，随时都可能找件临时凶器。但对于真正的职业罪犯，他们会练习一种凶器并习惯，用到几乎随心所欲出神入化的地步。”“说得豪哥你好像就是一样。”袁雨佳颇有不服。李子豪说：“我虽然不是，但我还真有研究过，这跟你习惯了用筷子吃饭，突然要换刀叉一样的道理，用习惯和顺手了的东西，你不会轻易去换掉的。尤其是职业罪犯，他们很多时候比较享受那种过程，行云流水的杀人手法，让他们很有成就感，并自我陶醉。”“可怕。”袁雨佳缩了下脖子。“走吧，我们去看看小区监控，看看那个面具人去了哪里？”李子豪说着，然后和一干刑警成员来到了别墅区的保安监控室，调看那个面具人出现时的监控画面。时间从十二点半开始。因为秦疤子家里的监控显示，面具人是凌晨一点出现的，李子豪把小区监控提前了半个小时看。在十二点五十三分，别墅东面的监控里出现了那个面具男子，他骑着一辆150型的无牌摩托车在别墅外面停下。此时，他还戴着一副摩托头盔。当他把摩托车停好之后，走向一个比较黑暗的地方，弯下腰，用手做了个什么动作，等他再直起身回过头来时，就已经换掉了摩托头盔，戴上了那副盲女面具了。他直挺着身子站在围墙前，突然往后倒退两步，后腿一蹬，一脚踩往别墅围墙，手在围墙之上一借力，整个人直接跃入了别墅里面。动作非常迅速麻利。监控画面切换到两点四十分，面具人从秦疤子家离开的时间，大约四分钟后他出现在别墅的同一个监控画面里，还是跟原来一样，一个冲刺就轻松地翻出了围墙，在暗角处将面具换成摩托车头盔，骑着摩托车疾驰而去。“这人是真厉害啊，这围墙得有两米多高吧，一纵步就翻过去了。”袁雨佳说。李子豪说：“开玩笑，他能徒手翻上几层楼，一堵围墙算什么。”“看来，凶手真可能是这人了。”袁雨佳说。李子豪点头：“是的，虽然并不能肯定，但可能性极大。他来这里，轻车熟路，说明早有摸底。甚至知道监控的朝向，能轻松避开监控，换下面具。而且，从他凌晨一点进入秦疤子家里，到两点多才离开的时间来看，作案时间也更吻合。若是先有一个人于他之前杀人，他进入秦疤子家看见凶杀现场，会迅速离开，耽搁不了这么久。”“可我还在想一个问题想不明白。”袁雨佳说。“什么问题？”李子豪问。袁雨佳说：“如果这个面具人是凶手的话，那另外一个穿着平底鞋的人应该就像豪哥你推测的，他只是个小偷。一个小偷，还是从正门进的，在秦疤子家的监控里竟然没有看见他，社会进步这么快了吗，一个小偷都懂黑客技术，删除监控视频？”李子豪说：“在秦疤子家里的电脑上删除记录，不需要什么黑客技术的好吧，懂监控的就可以。”“那我们是不是该看看小区监控，看看他到底什么时候来的，又什么时候走的？”袁雨佳问。李子豪点头：“是得看一下，重点看凌晨一点之后的监控吧，鉴于屋里没有翻动迹象也没有财物丢失，他肯定是在面具人之后赶到的。而且，小偷通常都是活跃在下半夜，房主都熟睡之后。”当下，一干人等都开始翻看昨晚一点后的小区监控，重点留意身高在一米七六以上穿着四十三码平底鞋的男子。然而，没有任何发现。因为天气已经开始变冷，晚上更冷，很多人都睡得比较早了，在一点后的监控里，除了有两辆住户的车回来，没有看见其他任何男女进入。就更不用说穿着平底鞋的男子了。“他总不会把小区监控有他的记录也删除了吧。”袁雨佳说。“不可能。”李子豪说，“小区监控总控制在保安室，这种没有联外网的监控，必须在主机上手动删除，而保安室里一直有人，他不可能删除得了。除非……”“除非什么？”袁雨佳问。李子豪说：“除非本身就是值勤的保安，或是保安有离开监控室，被钻了空子。当然，也有第三种第四种可能。”“第三种第四种可能是什么？”袁雨佳问。李子豪说：“第三种可能就是他在更早的时间里潜入，我们得再往前面的时间看监控，但我还是认为这种可能性太小。第四种可能就是他和那个面具人一样，对小区监控有足够的了解，并知道监控死角，利用监控死角进入的小区。”“一个小偷而已，能有这么神奇吗？”袁雨佳问。李子豪也觉得，一个小偷基本上不大可能具备如此强大的业务能力，这种能力那肯定是顶级的职业罪犯或特工才能具备的了。他让袁雨佳等人继续把监控记录往前翻找，一面叫保安把昨晚值班的同事喊来，两个监控室值班的保安都四十多了，身材一米七左右，看起来略有些肥胖，穿的鞋子都是皮鞋，四十一码。李子豪问他们，两人说会换着到外面抽烟，但始终会留一个人在里面看着监控，虽然看监控有打盹的时候，但被人混进来删除记录却是不可能。而袁雨佳等人把监控记录翻查到傍晚六点，也没有发现一个穿着四十三码平底鞋的可疑男子。正常进出里面的多是住户，外来访客都得在保安室登记，并电话联系户主才能进入的。没有发现翻墙进入之人。“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他是摸准了监控死角进来的。”李子豪说，“这就很厉害了，监控死角是需要懂监控的人经过细致的观察和精密的算计才可能知道的，除了守着监控的人外，就必须是专业的监控人员了。一个小偷，不可能有这样的本事，如果有，那他就不是小偷，而是国际大盗了。”“豪哥你是在开玩笑吧，国际大盗来偷这个秦疤子，不嫌有点高射炮打麻雀，大材小用了么？”袁雨佳说。“所以，那就只有另一种可能。”李子豪说，“他不是来偷东西的。”“不是来偷东西？”袁雨佳问，“那他来干什么？”“和那个面具人一样。”李子豪说。“和那个面具人一样？杀人？”袁雨佳问。李子豪缓缓地点头：“这是最合理的解释了。避开监控死角，熟练开锁进房，删除秦疤子家的监控记录，这些手法，熟练而干净利落，不是一个小偷所能具备。我又想起了华庭国际的案子，手法几乎一样，开锁进屋，删除监控。也许，这个没有出现在监控里的人，才是我们真正要找的那个凶手……”“不会吧。”袁雨佳说，“我觉得和华庭国际的案子根本不一样啊。”李子豪问：“有什么不一样？”袁雨佳说：“豪哥你忘了，华庭国际的凶手故意穿了一双和蒋国富一模一样的鞋子，掩饰了他的存在。而今天这个人，他却在现场清晰地留下了他自己的脚印。”“这两件事本来就不一样。”李子豪说。“有什么不一样？”袁雨佳问。李子豪说：“华庭国际是他本身杀了人，并且想转移警方视线，才冒用了蒋国富的鞋瞒天过海。这里他不是凶手，他只需要删除他存在的监控，至于留下的脚印，无所谓，他本来可以把他留下的鞋印处理掉，但他大概觉得费事，不如离开之后把鞋子处理掉，照样神不知鬼不觉。”“好像是这个道理哦。”袁雨佳说，“看来，我始终还是比豪哥你要略逊一筹。”“有什么用呢？”李子豪说，“接二连三的血案，凶手就在我们的眼皮底下，我们却始终看不见那张脸。”“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时间问题，豪哥你是带头的，可别泄气了。”袁雨佳安慰。“不是我泄气，而是事实，最近发生的这些案子真是太诡异了。”李子豪说，“如果，我是说如果，昨天晚上后出现的人就是华庭国际案的那个凶手，那么，后果是不可想象的。”“有这么严重吗？”袁雨佳问。“你以为呢？”李子豪说，“如果真是同一个人的话，你想啊，他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杀人？如果是的话，说明这个人的侦破和反侦破技术非常专业乃至精湛，只要出手，都是滴水不漏。而从其高明的作案手法及其表现出来的自信，我几乎上可以肯定，他们就是同一个人！”“那，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袁雨佳顿时也有些束手无策了。“你去辖区派出所，查看面具人离开那条街道的监控，看他从哪里来，又到了哪里去。或者，直接去交警队吧，整个城市的监控都能看见，他肯定跑出了辖区之外的。”李子豪说。“下午去吧，现在都已经十二点过了，该是吃午饭的时间了。”袁雨佳说。李子豪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已经快到一点，便说：“行，我请大家吃午饭吧。在这里处理现场尸体的同志就辛苦下，叫外卖好了。”临离开前，李子豪特别地看着秦疤子，提醒他要注意点，如果想起来什么线索，第一时间跟他联系。随即，他带着袁雨佳和另外两名刑警去吃饭。在路上的时候他给韩松打了个电话，让他先别盯顺安旅馆那边了，盯一下秦疤子。他叮嘱韩松，喊上白一龙，两个人必须乔装改扮不露痕迹，二十小时轮班盯着秦疤子。“对啊，这是个好机会啊，凶手如果还要对秦疤子下手的话，那我们就可以把秦疤子当成钓饵了。”袁雨佳说。“是的，所以这也是一个契机，希望能钓得鱼上钩吧。”李子豪说着，给王永年打了个电话，说假装释放蒋国富的事可以缓一缓了。“怎么又缓一缓了？”王永年说，“谢局为这事专门召开了会议讨论，并请示上级领导，得到同意了，就准备着约周国昌沟通了呢，你是在跟我闹着玩吧？”李子豪当即解释了北岸半岛别墅这里发生的事，目前看来可以让秦疤子来做这个钓饵，就省得走特殊程序让蒋国富来冒这个险了。毕竟蒋国富的罪名还没解除，他如果在外面出现丁点意外，都不好交代，放他出去，那只能是不得已而为之的办法了。“你是说秦疤子的老婆女儿被奸杀了？跟前面的案子也有关？”王永年问。李子豪说：“没有证据，但有些细节的迹象显示，应该有关，还得进一步调查。”“你确信盯着秦疤子能钓凶手上钩？”王永年问。“不能确信，但应该有希望，还有，得寻求一下王队的支持才行。”李子豪所。王永年问：“什么支持？”李子豪说：“案子累积，凶手手段残忍而老练，我们重案一科这几个人感觉不够用，得王队你帮再支援点人手才行。”“这没问题，你要什么样的人？”王永年问。李子豪说：“有刑侦经验和身手的，我需要人在秦疤子周围布一张网，这张网必须严实，不能被凶手钻了空子。”“行，我帮你斟酌一下，尽全力配合你这边，看有谁合适的，先调给你用。”王永年答应。挂掉电话，袁雨佳又突发奇想：“会不会我们把什么都布置好了，那个凶手根本就不会直接对秦疤子下手，而是又玩一出类似游艇案的栽赃嫁祸呢？”“这个，应该不大可能。”李子豪说。“为什么？”袁雨佳问。李子豪说：“同样的布局手法，他不会用第二次，如果用第二次，反而让暴露出他的用心。相反，我更担心的是，时间问题。”“什么时间问题？”袁雨佳问。李子豪说：“刚发生了秦疤子妻女被奸杀之事，以凶手的经验，他肯定知道，警方会把秦疤子盯紧，而秦疤子本人也会加大保卫力度，所以，为了稳妥起见，他会暂时停下对秦疤子的动作，会等在一个相当长的时间之后再动手，这样的话我们就会很被动，毕竟我们不能过长时间地安排过多的警力来围绕秦疤子一个人转。”“嗯，也是这个理。”袁雨佳说，“一个城市有那么多案子，不可能过多的精英警力来长时间地看着一个人。”李子豪说：“所以，我只能希望这个凶手更自信，或者更狂一点，他就是想和警方来赌一把，在警方的眼皮底下杀人，这可能才是我们唯一的机会。哎，不管了，先吃东西吧，吃东西了把该做的事情做着走。”下午三点。秦疤子在妻女的尸体被法医带走之后也离开了，此时，他的身后已经跟着两辆车至少八个人的保镖团队。在李子豪走后，他就给王瘸子打了电话，挑选能打的有本事的兄弟二十四小时跟着他。无论在李子豪面前装得多么无所谓，他内心还是害怕的。李子豪说得没错，从某种意义来说，职业杀手比他们这种江湖混混要高明得多，人家杀人是专业的。周少安已经死了，蒋门神已经被抓了，他知道他自己已经成为猎物，而他却完全不知道猎手的枪口在哪里。所以，他必须用足够的人手来保护他的安全，无论怎么说，他还是相信人多势众的道理。对方就算有三头六臂，还能干掉他十个人的团队？随后，秦疤子就想起了一个人。赵良臣！这位曾做过刑警的高手，在他心里一直有着深不可测呼风唤雨的能力，许多他感到手足无措的事情，在赵良臣那里轻轻动下手指就解决了，他应该去找他拿个主意。鉴于赵良臣的规矩，他去西江楼不能带手下，他就让王瘸子带着两车人远远地在后面跟着，然后在西江楼的附近等。秦疤子看见了赵良臣的车停在那里，所以进去之后直接上楼，往赵良臣的办公室而来。赵良臣在里面。他看见秦疤子的时候愣了下，颇感意外：“你怎么来了？”“我，我家里出了点事，得找赵总帮帮忙才行。”秦疤子说。赵良臣这时也才发现秦疤子的脸色有些悲戚，就问：“出什么事了？”秦疤子当即就把把他老婆女儿被奸杀的事说了。“什么，你老婆女儿被奸——杀了？昨天晚上？谁干的？”一向老成稳重的赵良臣对这个消息也大为震惊。“就是不知道谁干的，所以我才来找赵总帮忙分析分析。”秦疤子说。“不知道谁干的？”赵良臣说，“我记得你家装了监控的吧，监控没拍到人？”“拍到了，但是，那人戴着一张很奇怪的面具，根本看不清样子。”秦疤子说。“戴着一张奇怪的面具？有什么奇怪了？”赵良臣曾经也是刑警，骨子里对稀奇古怪的案子还是有着特别浓厚的兴趣。当下，秦疤子就把那张面具形容了下，并说那个面具人尤其猖狂，在监控面前还做了一个竖中指的手势。“还有这样的事？”赵良臣的眉头也微微皱起，又突然问，“你报警了吗？”“报了啊，肯定得报啊。”秦疤子说，“两条人命就在我家里，我不能不报警。”“谁出的警？”赵良臣问。“我直接给那个刑警李子豪打的电话，就是他负责。”秦疤子说。“那他怎么说？”赵良臣问。秦疤子说：“他始终在追问当年我和蒋门神没有闹翻之前有没有结下什么仇，也许对我们来说不是很在意，但对对方来说肯定怀恨在心，隐忍近十年，再回来复仇。白小纯那事我不敢说，说了怎么也得进去个三五几年的。”“废话，那肯定不能说。说了，进去三五几年？你想得也太轻松了吧。”赵良臣说，“其一，白小纯那事不叫强奸，而叫轮奸，两个人以上的强奸叫轮奸，如果只是一般强奸，量刑在三年以上十年以下。如果是轮奸的，则是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无期徒刑甚至死刑。其二，你们的轮奸对象是学生，会罪加一等；其三，你们在轮奸被抓之后，涉及胁迫对方做伪证，得再罪加一等；其四，最终导致受害人精神崩溃自杀，还得罪加一等。所以，别想着是坐几年牢的事了，承认了就一个结果，等着吃枪子儿吧。”“这么严重？”秦疤子吓得身子一个哆嗦。“你以为我在吓你？”赵良臣问，“是你懂法律，还是我懂法律？”“那幸好我没说。”秦疤子说，“当时那个李子豪说蒋门神老婆儿子被害，少安被杀，蒋门神又被对方设局，如今我老婆女儿又出事，下一个就轮到我，我就差那么一点就说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我跟你们说过不止一次了，遇事要学会镇定，一慌就会乱阵脚，不长记性是要付出代价的。”赵良臣说。“是，我都记着赵总的话，只是现在这个王八蛋真有可能会冲着我来，我在明处，他在暗处，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我必须得把他找出来，先下手为强，赵总有什么好的法子吗？”秦疤子问。“这个得问你了。”赵良臣说，“对于这个人的来历，我和李子豪的想法一致，他不可能是你就近或者这两年结的仇。因为按照常理来讲，两三年时间还不够一个人完成特别惊艳地蜕变，尤其是杀人这种事。你三年前欺辱了他，他若有本事，早就可以报复你。如果没本事，两三年，他也没法变得如此高深莫测天壤之别。所以，这个仇肯定是很早之前结下的。有可能是五年，甚至十年。鉴于之前是蒋门神及家人出事，接着是周少安，然后又是你。凶手所表现出来的残忍和莫测，虽然找不到明显的相关证据，但还是有某些相似的痕迹。可以认为是你们三人的共同仇人。你想想，你们三个人一起到底都做过哪些确实过分的事，我帮你分析分析……”“约架不算什么过分的事吧？”秦疤子问。“约架肯定不算。”赵良臣说，“那是江湖规矩，成者为王败者寇，就算复仇那也是明着来，才算真正地扬眉吐气，也有背后放暗箭的，但不可能祸及妻女，这是会被江湖人不耻的。所以，这件事肯定跟江湖恩怨没关系。”“如果跟江湖事没关系，又是我们三个人一起做得确实过分的就只有白小纯那件事了。”秦疤子说，“本来，我从来都不干那种事的，那天确实是觉得那个妞好看，水嫩水嫩的，反应有点强烈，加上蒋门神首先起了口，我也就跟着顺水推舟了，纯粹是个偶然，机缘巧合。”“这么说的话，那这个复仇者十有八九跟白小纯的事有关了。”赵良臣说。“可是，我找人试探了周子杰，他根本就是废物一个啊。”秦疤子说。“那可难说。”赵良臣说，“大隐于市，深藏不露，如果，我说如果，周子杰看穿了那只是一种试探，他用了苦肉计呢？”“这，他怎么可能看穿？”秦疤子说，“就算退万一说，他就算能看穿，那刀都挥到身上了，他宁愿刀砍到身上都不还手？”赵良臣说：“你说的是在情在理，可你说的在情在理，也只是通常情况，是普通人的逻辑。而我们不要把他想成一个普通人。你想他如果是一个职业杀手，他对人物的观察，对环境的判断，都是可以做到细致入微的。你仔细想想，你的手下是从大富豪酒店开始跟着他，你觉得他会不会发现？而且，在那么平整的路上，车流也并不拥挤，却突然发生那种碰撞，要知道那是碰撞，而且是侧面碰撞，不是刮擦。刮擦往往显得很偶然，属于某种判断失误。而侧面碰撞更显得是有意为之，再想想之前，酒桌上我故意提起他和周少安的不和，他如果不傻的话，那个时候应该就收到某些信号了……”“咦，听赵总你现在这么一说，我还觉得真可能是……”赵良臣说：“本来吧，昨天我也觉得他可能就那点斤两了，但接着你家里就出了这样的事，我才发现我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我们不能把某些人用常理来推断，因为他们根本就不是普通人。”“不过，也不对啊。”秦疤子又突然想起，“不管怎么说，周子杰腿上也挨了两刀，还缝了针，多多少少都会影响行动的，而监控里的那个人虽然在身高上和周子杰有些相似，都是瘦高身材，可那人走路完全正常啊，而且是爬窗上的楼，动作麻利得很。”秦疤子说：“我刚才跟你说的你忘了吗？某些经过特殊训练的人，你是不能以普通人的常理判断的。我跟你说一件事吧，很早以前我在部队里，去两国边境地带执行任务，当时我们就匍匐在一片荒草林里，前面屋子里住着一伙毒枭，那天会有另外的大毒枭来交易，所以我们一直潜伏着等待，等交易时再人赃俱获。然而，突然有一条毒蛇爬了过来，爬到战友的手臂上，对着他的脸吐信子，他就那样看着那条蛇，一动不动，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因为他一眨眼睛就可能会给蛇传递出某种信号，引起蛇的攻击。然而，蛇就停在那里始终不走，人不眨眼还是有极限的，他的眼里都干得流泪来了，最终还是忍不住眨了下，结果那蛇冲着他的脸上就是一口，但他连哼都没有哼一声，直到他中毒昏迷。因为他事先就推断出他可能最终会忍不住眨眼睛，会遭到蛇的攻击，做好了被咬的心理准备，怎样都不能叫。因为他一旦叫出声来，我们首先会惊动瞭望塔上的守卫，引起毒枭的攻击，任务失败，且有生命危险。而且那是边境地带，极容易引起国家纷争，所以，经过特殊训练的人，你永远都不能以普通人的逻辑去衡量他们，明白了吗？”“赵总还是认为有可能是周子杰干的？”秦疤子问。“是不是他干的，我们可以去看看。”赵良臣说。“去看看？”秦疤子问，“去哪看？”赵良臣说：“他在哪就去哪看啊。”秦疤子说：“昨天有来调查我的警察说了，他住在一家小医院，叫什么，好像是博康医院。”赵良臣说：“那我们就去那里看看吧，他到底是龙是蛇，我对这个人也越来越有兴趣了。”当下，秦疤子和赵良臣各开了自己的车子，一同前往博康医院。才走得几分钟，赵良臣就给秦疤子打电话，问：“后面有两辆车在保持距离跟着，是你的人吧？”“是的，我让瘸子他们暗中保护我，这都被赵总你发觉了？”秦疤子说。赵良臣说：“雕虫小技而已。”于是挂了电话。两人赶到博康医院，秦疤子就要往前台去问周子杰住哪个病房，赵良臣拉住了他，说：“直接喊院长来。”“啊？喊院长？”秦疤子一愣。赵良臣说：“我要看医院的监控。”“哦，明白了。”当下，秦疤子过前台去问院长电话，前台的服务员不说，说有什么事可以找值班领导，院长电话不能随便给。秦疤子只说了一句，那你给院长打电话，说有个叫秦疤子的想跟他说几句话，你让他自己决定吧！也或是听过秦疤子的名头，前台那姑娘赶紧就给院长打了电话。挂断电话后，就把电话号码给了秦疤子。秦疤子随即拨打了电话，报了名字。“喂，秦，秦老板，有什么吩咐吗？”院长的语气诚惶诚恐。秦疤子说：“我要看下你这里的监控，没问题吧？”“啊，看监控？”院长颇感意外，也极为难，“这个……监控涉及到病人隐私，要警方才能看的啊。”“不要给我讲法律，你知道我做事从不讲法律的，我只讲一样东西，就是手段。”秦疤子说，“你就直截了当，说给不给我看就行了。”“那行，我，我给保卫部打个电话。”院长立马妥协。“谢谢了啊。”秦疤子说，“算我欠你个人情，以后这西河之上有谁为难你的，提我名字，大小事，我帮你摆平。”挂断电话，秦疤子就和赵良臣去了保安室。保安室的人很热情地接待了两人，问两人要看什么样的监控。赵良臣说他自己来。当即很熟练地在监控上面调整了时间，调看了昨天晚上周子杰的入院监控，问保安：“你去前台问问，他住的哪间病房？”“其实我可以直接打电话给周子杰问他。”秦疤子说。“不用了，你打电话问他他就有心理准备了。”赵良臣说，“我要看他的自然状态。”“嗯，还是赵总考虑周全。”秦疤子说。当即有保安屁颠屁颠跑去前台问了周子杰的病房号，在209。赵良臣当即调看了二楼的监控，一直注意着209房的人员出入，看见了李子豪和警察进出209病房，以及另外的病人家属进出，但始终没有看见周子杰从里面出来。从凌晨到天亮，都没有。“看来，真不是他。”秦疤子说。“那可未必。”赵良臣说。“他都没有从病房出来过，怎么可能是他呢？”秦疤子说。“没从病房出来，难道就不能从后面的窗子离开？这里可没有病房后面的监控。”赵良臣说。“从后面的窗子？”秦疤子说，“腿上还带着伤，难度也太大了点吧？”赵良臣说：“跟你说多少遍了，永远不要以一个普通人的标准去衡量一个天才。”“嗯，是，赵总说的是。”在赵良臣面前，一代大哥秦疤子就像小孩子一样言听计从。赵良臣带着秦疤子来到了二楼，209周子杰的病房。周子杰正在那里看着病房的天花板发呆，房门突然一暗，他回过头来，就看见了赵良臣和秦疤子，不由得大大地意外了下，但还是勉强地挤出一些笑容来，跟两人打了招呼。“哎，我昨天晚上听你爸说了你的事，本该早点来看你的，但昨天实在是宾客太多，后来还喝醉了，然后今天家里又发生了点事，简单处理下之后就来了，周老弟你莫怪啊。”毕竟是江湖上打滚的老油条，场面话秦疤子还是说得很麻溜的。“没事没事。”周子杰说，“我知道秦总忙，我这一点小伤，不碍事，休息两天就好了。”“怎么，你这里没人照顾你吗？”秦疤子问。“哦，我爸妈有来，才没走几分钟，你们就来了。”周子杰说。秦疤子说：“应该留个人二十四小时陪护嘛，你这万一有什么需要没人使唤怎么办？你的家庭条件，又不缺钱，别搞这么节约。”“用不着的。”周子杰说，“床头有铃，按一下护士就来了。”“哦，是哦，有护士，我倒忘了。”秦疤子说。“有一点我倒是挺好奇啊周老弟？”赵良臣在屋子里扫视一番之后终于开口了。“赵总什么事？”周子杰问。他感觉得出这家伙比秦疤子要难缠，秦疤子进来就找他说话，说的都是有用没用的，可这家伙从进屋起一双眼睛就在屋子里滴溜溜地转，跟做贼一样，浑身上下都透着一种险恶。赵良臣问：“以周老弟的家庭条件，为什么不住到人民医院或者市中心医院这种好医院去，要住这种乡下人住的民办小医院来呢？”“医院还分城里人和乡下人的吗？”周子杰问。赵良臣说：“虽然没有这样分，但从经济承受能力来说，有钱人肯定都是喜欢找好医院好医生，穷人就想着节约钱，不会挑环境了。”周子杰说：“那我倒没想这么多，我只是听说大医院好医院都人满为患，身患大病可能去那些地方更有保障，我这一点皮肉伤，伤口能尽快处理就好，犯不着去和他们排队挤轮次。再不济的医院，缝合点小伤口应该还是没问题的。”“原来如此，也有道理。”赵良臣问，“周老弟的伤口今天换药了吗？”“换了啊，一早护士上班就来换了。”周子杰说。“哦哦，那不错，能看看伤在什么部位吗？严不严重？”赵良臣问。粗听来，这字字句句都是关心，但周子杰知道，这姓赵的肯定别有用心，如果他猜得不错的话，就是因为昨晚秦疤子妻女被杀一事，虽然经过了早时候的试探，可他们还是在怀疑他。这个姓赵的不是个善茬，是个不会轻易被表象蒙蔽的家伙。他把身上的被子揭开了些，把受伤的腿露了出来。一刀在大腿，一刀在小腿。“缝了多少针啊？”赵良臣边问着，在病床旁的凳子上坐下。“大腿上的六针，小腿上的四针。”周子杰说。“哦，那还好了，伤口不算大。”赵良臣说。周子杰说：“也不是什么深仇大恨，就开车碰撞了下，对方也就是撒点气而已，所以没有下狠手。”“几个狗崽子，老子把他们找出来非得废了他们不可，敢动我兄弟。”秦疤子在一边装腔作势。“哎，这病房，真是委屈周老弟了。你要给老秦打个电话，他在各大医院有熟人，妥妥地给你安排个单人房。”赵良臣说。“秦总在各大医院都有熟人啊，这么厉害？”周子杰附和着，他发现赵良臣的一双眼睛老往他的床底下斜，他到底想看什么？“那是自然。”赵良臣说，“你也不想想，他手下的兄弟，这些年进过多少次医院，有时候是得抢救的，跟医院里没点关系哪里行。这种小医院的话，他都不带看得上的。”这时候，周子杰注意到，赵良臣的脚往床底下不经意地勾了一下，他听到了于地面摩挲的声音，顿时明白了过来。赵良臣的目光一直往床底下扫，就是在看垃圾篓，想知道从他伤口上换下来的纱布。如果他昨晚出去了的话，脚上用力伤口崩裂，纱布肯定会大面积染红。往往只有专业的人才能想到这种细致的破绽，周子杰昨晚在外面换纱布就是为了应对万一警方尤其是他那位天才刑警哥哥的怀疑，没想赵良臣也在求证这些细节，看来他的确是个高手！垃圾篓上面丢了一些水果皮和纸张之类的东西遮住了，看不见包扎伤口的纱布，赵良臣不经意地把垃圾篓勾出来后，他人就站了起来，假装伸了伸懒腰，把目光看向窗外：“这后面是什么地方，好像在建房子啊。”准备往窗子那边去的时候，装着不小心，脚下一勾，就把垃圾篓给踢摔出去了，垃圾篓里面的东西顿时全都倒了出来，搞得一地的狼藉。那两张从周子杰腿上换下来的纱布自然也暴露在外面了。“哎呀不好意思，垃圾篓踢翻了，老秦，你喊护士来收拾下。”边说着，赵良臣的目光落在两块纱布上面，纱布有被药水浸透的淡黄色，只有纱布中心有一点殷殷的血迹。这不是伤口受力崩裂后的样子。伤口受力崩裂必会把大片甚至整片纱布都染红。赵良臣的内心里发出了一个问号，难道这个周子杰真只是个没有本事的普通人？护士进来收拾房间，赵良臣趁机走到窗子那里，假装看后面那片烂尾楼，其实他的目光却在仔细地观察窗棂和外面的遮雨板，看上面有没有留下什么痕迹。窗棂大概经常有清洁工人打扫，很干净，看不出什么。而外面的遮雨板堆积着一些纸屑果皮，甚至长了许多青苔，如果有人踩踏在上面，肯定会留有脚印，至少会有些灰尘，或有东西呈扁状。然而，赵良臣什么迹象都没发现。周子杰早想到了这一点，在手上套了塑料袋，从旁边的塑料管滑下去的，就算用警方的专业勘察仪器都不可能发现痕迹。赵良臣回过头来，周子杰在那和秦疤子聊些有的没的，并没有在意他的这些细节，看来，他是不可能有什么发现了，当即就跟秦疤子说：“老秦，我们走吧，就不要长时间地打扰周老弟休息了，可以出院了再好好庆祝一下。”“嗯好的好的。”秦疤子答应着，就向周子杰告辞，说过来看一下放心，空着手来，连水果都没买，出院后再好好地为他接风。然后，两人就离开了病房。“怎么样赵总，有什么发现吗？”离病房远得几步了，秦疤子赶紧就问。赵良臣摇头：“没有，都很正常。”“这么说来，真不是他了。”秦疤子说。赵良臣说：“目前看来，有百分之九十九不是他，但还是不能肯定。”“为什么还不能肯定？”秦疤子不解。赵良臣说：“因为……我不能确定这些看起来的正常是本来正常，还是他在行动之前有过思量和处理，如果是的话，此人之可怕，令人恐惧。”“在行动之前有过思量和处理是什么意思？”秦疤子问。赵良臣说：“就是一些职业罪犯具有侦破和反侦破经验，知道警方破案从何处着手，知道哪些东西会成为证据或破绽，在作案的时候就先一步将这些问题避开，或者处理掉，让警察在破案的时候找不出痕迹，从而避免了暴露自己。这种人才还是有的，不过很少。而周子杰又是特殊个案，他本来受伤在医院，腿伤，行动不便，外面发生了什么案件，若不是现场有关于他的明显证据，他根本就不会成为被怀疑的对象。如果这种情况下，是他做的案，不但没在现场留下痕迹，还连他在医院里的这些细节都处理得如此滴水不漏，那他肯定是高手中的高手，如果真是，就连我也不得不佩服他了！”“那赵总觉得到底是他，还是不是他呢？”秦疤子问。赵良臣说：“我觉得，应该不是。毕竟，即便是职业的警察，或是我这种刑警高手，做案子也未必能做到如此滴水不漏。他一个普通人，所接触到的和学习到的东西都是有限的，且天生怯弱，不可能做得这么完美！”“那到底是谁杀了我的老婆和女儿！”秦疤子的愤恨中透出一丝茫然。“看来，我们得另外寻找一个突破口了。”赵良臣说。秦疤子问：“赵总有什么高见？”赵良臣说：“除了白小纯和她父母外，她还有其他家人，或者关系特别亲密的人吗？”“这个，不大清楚。”秦疤子说。赵良臣说：“按照道理来说，她父母那个年代，是八十年代，计划生育还没普遍，家里通常都是两个甚至三个孩子，她应该还有兄弟姐妹的。算了，我来帮你查吧。”“多谢赵总，赵总有什么需要，只管吩咐一声，只要赵总帮忙把这个人找出来，我一定把这狗日的碎尸万段！”秦疤子狠狠地咬着牙。两人在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碰到李子豪刚停好警车，往这边走过来，狭路相逢，彼此都愣了下。秦疤子主动地打招呼：“李警官，案子的事就麻烦你了，一定要帮忙把凶手找出来啊，谢谢你了。”李子豪说：“职责所在，我一定会尽全力去找出凶手的，希望你也不要藏着掖着，把你肚子里的那点事吐给我。”“这李警官你可冤枉我了，这都关系到我老婆女儿两条命，我怎么还会对你隐瞒，知道的我都说了。”秦疤子信誓旦旦。“有没有全说，我心里清楚得很，你旁边这位最清楚不过了，一般人哪有那么容易骗得到刑警的，何况我这种刑警中的刑警！”李子豪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一直落在赵良臣脸上。“李老弟还真是不谦虚啊，敢自称刑警中的刑警，既然这么厉害，最近发生了那么多的命案，破两个出来看看啊。”赵良臣一脸的阴阳怪气。“呵呵，你恐怕在暗中求神保佑我别把案子破了吧，不过，我肯定会破给你看的，你好好等着吧。”说完，李子豪也没理会他，径直往医院里进去了。此时，李子豪心里的那种不安愈发强烈。他担心周子杰万一……上午的时候秦疤子无缘无故地提到周子杰是蒋门神和周少安连环案的凶手，最后是欲言又止，编造了一个理由出来，但李子豪还是觉得可疑，只不过他又找不到其中的可能。要说别人他不知道，对周子杰他自认为没有人比他更熟悉，从小善良，见杀猪而猪嚎，所以不吃猪肉，也不吃其他肉。被周国昌家领养的日子里，做人越发沉默老实，只是埋头读书，李子豪也一直鼓励他，靠读书改变命运，周子杰很争气，小学，初中，高中，大学，都成绩优异名列前茅，多次获得学校奖学金。所以，这样的周子杰怎么可能跟蒋门神和秦疤子之流产生仇怨呢？若是有这种仇怨，周子杰一定会告诉他这个哥哥，问他拿主意的。这些年，他就是周子杰心中唯一的依靠了。但凡有什么烦恼或想法，周子杰都只与他一人说。不过，李子豪想到了一个细节。就是前不久子杰回来，他请子杰吃火锅，子杰竟然吃了肉。他当时问子杰，子杰说医生说的他长期不吃肉，身体缺乏营养，抵抗力差，对身体很不好。他当时也没大在意，现在想来，一个人养成二十多年的性格习惯，岂是医生说两句就可以改变的，何况又不是非吃不可的治病药。这至少说明了一个问题，子杰不再是当初那个心怀悲悯的人，他曾觉得吃肉需要杀生，是一件极其残忍的事情。可现在，他无所谓了。他真的变了吗？为什么变了？又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他所看到的了解的子杰，又有多少是真实的，多少只是表象，又有多少是他不知道的？就好比子杰回来在外住旅馆的事，就从没有告诉过他。所以，很显然，这个在他心里把他当成了唯一依靠的弟弟并没有把他的所有喜怒哀乐都向他这个哥哥倾诉。看来，秦疤子怀疑子杰并非无中生有，一定有着某种不为人知的理由。而刚才李子豪又在门口遇见了来这里的秦疤子和赵良臣，就更说明了问题。秦疤子来这里，必然是来找子杰的。如果只是秦疤子一人来，倒还说得过去，毕竟子杰以后会是大富豪的股东，两个人会有不可避免的交往，子杰受伤，秦疤子来探望无可厚非。可这事发生在秦疤子老婆女儿刚出事之后，他自己都还需要人安抚的时候，他竟为了子杰这点小伤来探望？而且，更可疑的是，秦疤子带了赵良臣一起来，这才是问题的真正所在。赵良臣可是刑警出身，有一身侦破的本事，秦疤子私自带他来子杰这里，显然是心里还在怀疑子杰。并非当时听到李子豪分析后的释然。看来，事情越来越复杂了。不过，李子豪还是得求证。他来到了周子杰的病房，开门见山就问：“我刚才在门口遇见秦疤子了，他是来这里看望你的吧？”“嗯，是的。”周子杰答。“他有说什么吗？”李子豪问。“说什么？”周子杰一愣，“没说什么啊，就是一些面子上的客气话而已。说昨天晚上就该来看我的，但客人太多，后来又喝醉了。”“他没跟你说他家里的事？”李子豪问。眼睛尤其注意着周子杰的神情变化。“他家的事？”周子杰愣了下，马上说，“好像，他提了下，说是今天家里发生了点事，简单处理后就来看我了，但我没问什么事，心想着就是一些家庭琐事吧。怎么，他家发生什么事了？”“他老婆和女儿都被杀了。”李子豪说。“什么，他老婆女儿都被杀了？”周子杰睁大眼睛，一脸震惊。“是的，不但是被杀，而且，还是奸杀！”李子豪说。“奸杀？”周子杰问，“什么人干的，竟然这么残忍？”其实，他的脑子里已经开始思考一个问题，这位天才刑警哥哥为什么要对他提这件事，而且，说得这么详细。而且，他也发现了，李子豪在说这件事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他。不，那不是看，而是盯。看的话眼神会比较随意而且松散，盯会显得特别专注而且仔细。李子豪在观察他说话时神情变化的细节。这说明，他已经成为了李子豪心中的怀疑对象。“是啊，什么人干的呢，我也在想。”李子豪说。“哎，他们这种混的，到处结仇不计后果，累得家人遭殃，真是……”周子杰感慨。“不，这不可能是一般的江湖寻仇。”李子豪说。“不是江湖寻仇？”周子杰问，“那是什么？”李子豪说：“但凡道上混的，有他们不成文的规矩，江湖恩怨，不累家人。跟谁有仇，直截了当；报复家人，会被看成没有种。所以，这不是江湖寻仇，而是某些私仇，这个凶手肯定不是混的。”“那也不奇怪嘛。”周子杰说，“像秦疤子这种人，到处张牙舞爪欺负弱小，得罪的人肯定各行各业各种各样的。”“是的，哎，不说他了，你伤口怎么样，换药了吗？”李子豪问。“额，换了，护士上班的第一件事就是换药呢。”周子杰说。李子豪的目光落向垃圾篓，空的。“但是，垃圾篓里怎么没有换掉的纱布？”李子豪问。周子杰说：“被跟着秦疤子来的一个人踢翻了，就喊护士来扫出去了。”“哦哦。”李子豪心想果然猜得没错，秦疤子带赵良臣来，是因为怀疑子杰，从而想对他做出某些判断。赵良臣踢翻垃圾篓，肯定是纱布压在其他垃圾下面，他故意踢翻，看换掉的纱布是个什么状况。“对了，你现在穿多少码的鞋啊？”李子豪问。“四十二码啊，怎么突然问我的鞋了，哥？”周子杰明知故问。“哦，我一直想买双鞋送给你，结果事多，总是转眼就忘了，这又突然想起了，你看你这双鞋，都这么旧了，还穿着……”边说着，李子豪把地上周子杰的鞋子拿了起来。表面上是在说这双鞋子旧了，其实他是想看鞋底的图案。他把案发现场那个面具人和另外一个神秘人的鞋印都记得很清楚，所以他想对一下是不是周子杰的鞋子。让他很欣慰的是，不是。子杰的鞋底磨损太大，几乎都看不出什么图案了，尤其是鞋掌位置，都磨缺损了。而现场的登山鞋和另外一双平底鞋，图案都相当完整，是新鞋，或者才穿不久的鞋。而且，现场的两双鞋都是四十三码，而周子杰说他穿的是四十二码。所以，子杰绝不是昨天晚上出现的两个人之一。可李子豪又感到纳闷的是，子杰和秦疤子他们之间到底又有着怎样的恩怨，使得秦疤子一再把他当成重大凶杀案的怀疑对象，并请赵良臣出山来甄别他呢？李子豪想问问子杰的，可最终还是忍住了。一是他觉得子杰不会说，二是一旦问了，也就会让子杰有某些警惕。无论子杰跟这一系列案子是否有关系，他都不能打草惊蛇。他必须用更隐秘的方法来做验证。离开后的秦疤子和赵良臣都回了各自的地方。秦疤子一再拜托赵良臣，要帮他把这个凶手给找出来。转开身，赵良臣就打了个电话出去。电话那边传来一个很爽朗的女人声音，喊了声：“赵哥。”赵良臣问：“能帮我查个人的资料吗？”“查谁的资料啊赵哥？”女人问。赵良臣说：“姓白，名小纯，住百源区，原来在西河一中读的高中。”“赵哥要查她什么？”女人问。赵良臣说：“查她家有哪些人就行了。”“嗯，这好办，赵哥你稍等会。”接着就是噼噼啪啪手指敲打键盘的声音。很快，那女人就回话了：“我看了下，住在百源区的白小纯家里一共四口人，她，她爸妈和一个弟弟。”“他弟弟多大？”赵良臣问。女人答：“十八岁。”“叫什么名字？”“白小虎。”“把他家住的具体地址给我下。”“百源区乐峰街道89号。”“行，我知道了，谢谢。”说罢，赵良臣挂掉了电话，思索片刻之后，又换了张电话卡，拨打了一个号码出去。过了好半晌，才有个低沉的男声接了电话，喊了声：“老板。”赵良臣说：“你去帮我查一个人，看是什么情况。”“查谁？”那人问。赵良臣说：“白小虎，家住百源区乐峰街道89号。”“什么，乐峰街道，白小虎？”对方听后似乎略感意外了下。“怎么，你认识吗？”赵良臣问。“没，不认识，我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那人问，“老板要查他什么？”赵良臣说：“查他现在在干什么，本事怎么样，包括这些年他都干了些什么。但你要记住，一切秘密地进行，千万不能让他有所察觉。”“嗯，可以的。”那人问，“我能问问老板，据老板所知，这个白小虎什么来历，查他有什么缘由吗？我知道一点根源，也好掌握分寸。”赵良臣说：“也没什么可隐瞒的，昨天晚上，秦疤子的老婆女儿都被奸杀在家里了，这个白小虎就是秦疤子他们轮奸过的那个白小纯的弟弟，所以，我怀疑他就是那个一直藏在后面的复仇者。”“什么，秦疤子的老婆女儿被杀了？”那人也意外了下。“是的。”赵良臣说，“不仅如此，据说凶手还特别嚣张，戴了一个特别诡异的盲女面具，故意在监控面前停留，做了一个竖中指的手势。身手也很了得，直接爬楼翻窗进的屋，戴了手套作案，没留任何指纹。”“什么，凶手戴了个特别诡异的盲女面具？”那人声音似乎都大了两分。“是的，怎么，你知道什么吗？”赵良臣问。“没有，我是觉得奇怪。”那人说，“一个男人，为什么要戴一个盲女的面具呢？”“这个，说明凶手应该遭遇过某些刺激，有变态心理吧。”赵良臣说。“所以，老板怀疑这个戴着诡异盲女面具的凶手是白小虎？”那人问。赵良臣说：“不能肯定，但可疑性很大。换个位置想想，如果有人那样对你姐姐，轮奸她，还导致她自杀，你也会想杀人的，对不对？”“是的，老板说得有理，那我就去会会他吧。”那人说。“但你得记住了，要把他当成一个深不可测的人，一个劲敌，不要大意了。”赵良臣叮嘱。“嗯，我知道。”电话挂断。赵良臣不由得缓缓地皱起眉头，他转身从茶几上拿起一支雪茄点上，深深地吸得一口，走到窗边，看着西江楼外缓缓流淌的河，突然觉得有些什么不对。他仔细回想和吴瞎子的对话，至少有两个细节是可疑的。第一个细节是当他说到要找的人是乐峰街道的白小虎时，吴瞎子的语气里有那么一丝意外，他说他是听过这个名字，他能在哪里听到过这样一个平凡的名字呢？还有第二个细节，就是他提到那个杀害秦疤子妻女的凶手戴着一张盲女面具时，吴瞎子的反应又有意外。尽管吴瞎子解释，是纯属好奇，可身为一名刑警高手，赵良臣的直觉告诉他，那反应并非只是好奇，而是，吴瞎子似乎知道些什么。吴瞎子知道些什么呢？难道连他也瞒着？十年了，他以为吴瞎子对他已如死士般忠诚，在他面前是不会有秘密的，现在看来，似乎并非如此。十年前，他还是刑警的时候，吴瞎子就是他的线人。后来，他意外发现吴瞎子身负命案，却没有揭穿他，吴瞎子对他更是感恩戴德，发誓愿为他做一切，哪怕以命相报，至此，十年以来，他对吴瞎子简直深信不疑。而且，吴瞎子为他办的每一件事，都可谓干净利落，让他深感放心。两个人心里，都有着对方许多要命的秘密，说他们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一点也不为过。既然是这种关系，吴瞎子对他还有什么藏着掖着的吗？赵良臣觉得，他可能得小心点了。他得找机会好好摸一摸吴瞎子的底才行。人心不可测，在每个人的人生际遇中，就如风云，谁也不知道下一秒钟会变成什么样子。眼睛看见的，和心里以为的，都有可能是错觉。袁雨佳向李子豪汇报了监控的调查情况，那个面具人离开北岸半岛别墅区之后，骑着摩托车从国宝路经惠允路，再到滨河路，从滨河路一直出了西郊，上了国道，离开了监控范围，不知所踪。来时，也是从西郊国道进来。“乡镇路口的监控查了吗？”李子豪问。“查了，不见踪影。”袁雨佳说。李子豪没有说话。“下一步该做什么，豪哥？”袁雨佳问。李子豪说：“把那辆摩托车多角度拍下来，传给各乡镇派出所，让他们帮忙查找同特征的摩托车，包括这两天经过改装或改头换面的车。”“是。”袁雨佳领命而去。李子豪突然想起了什么，又来到了蒋国富的关押室。“哐啷”一声的铁门打开。正仰靠着墙壁发呆的蒋国富回过头来，一见是李子豪，就像看见了救星一样，立马拖着脚镣手铐往这边扑过来：“李警官，怎么样，查出真凶了吗？”“查出来了。”李子豪说。“真的？”蒋国富一脸激动，欣喜若狂，“李警官你说的是真的吗？是哪个狗日的，竟然陷害我？”“在你的记忆中，谁戴过一个眼角流泪嘴角有痣的诡异盲女面具吗？”李子豪问。“诡异的盲女面具？”蒋国富一脸茫然，“没印象啊，怎么了？”李子豪说：“我找到了一个戴着诡异盲女面具的凶手，有可能是杀害周少安嫁祸你的人，但也不能确定。”“这个戴着诡异盲女面具的人干什么了？又作案了吗？”蒋国富问。李子豪说：“干了让你无法想象的事情。”“什么事？”蒋国富问。李子豪说：“昨天晚上秦疤子四十岁生日，他的老婆女儿被人捆绑奸杀了。”“什么？秦疤子的老婆女儿，被……奸杀？”蒋国富的身子一抖，两眼瞬间瞪大。这消息确实足够令他震惊。因为，在那个时候他突然就想起了自己的老婆儿子，虽然在案发现场发现了许多鲜血写成的死字，基本上可以定论老婆儿子遇害，可没有见到尸体，他始终都抱着一线希望，许多个午夜梦回，他都梦到老婆儿子还活着，使得他的心里更加抱有某种侥幸。如今听到秦疤子老婆女儿的噩耗，他心里突然感到了某种恐惧。“所以，现在你记得起和秦疤子没有翻脸之前，你，秦疤子和周少安一起对谁做过过分的事了吗？”李子豪问。“过，过分的事？”蒋国富愣了下，他想起了白小纯的事，可他还是不敢说出来，他知道说出来，他就真的从这里出不去了。他摇着头，“不，不记得了，那些打打杀杀的事太多了，有时候一天都得干好几场，这么多年，哪里还记得起。”“江湖事江湖了，不会找家人，你知道这规矩。所以，你知道我说的，不是江湖上的事。”李子豪说。“不是江湖上的事？”蒋国富说，“那我就不知道了，我和周少安还有秦疤子，只有江湖上的恩怨，没有共过别的事。”“你还想要隐瞒吗？”李子豪说，“那个凶手杀了你的家人，你就不希望他被抓到吗？”蒋国富说：“当然希望了，可我真的不知道他是谁啊，要是知道的话，在我老婆儿子出事的时候就干死他了，也不会等到他后来陷害我。”李子豪说：“那个时候你不知道他是谁，只是你被他误导了，以为是秦疤子，其实也只是凶手用的计，想引起你和秦疤子的自相残杀，所以才有你三弯路找人伏击秦疤子之事。但后来我给你分析了，凶手很可能是你，周少安和秦疤子共同的仇人，你们三个人一起干过一件对人很过分的事情，你很清楚地记得这件事情，但你觉得说出来可能对你有些不利，所以你选择隐瞒，是吧？”“李警官你可不能冤枉我，我是真不知道啊。”蒋国富说，“还有，三弯路的事跟我没关系啊，你们警察办案讲证据，话不能随便说啊，这一说就是死罪，很吓人的。”“看来，你真是应了有句俗话，叫死猪不怕开水烫！”李子豪说，“这个人先对你家人下手，再杀周少安陷害你。如今秦疤子家人出事，下一个也许就轮到他了。至于你，要么是无法找出真凶，你成替死鬼。要么是始终无法判你，凶手等得不耐烦，他混进来亲自做了你。这可不是危言耸听，凶手精通侦破和反侦破技术，以及某些高科技手段，他混进号子里杀你，真不是多难的事！所以，帮我们找出那个凶手，是你唯一的希望。”蒋国富说：“我也希望帮你们把凶手找出来，这样就可以还我清白啊，可，可问题是，我不知道啊，我总不能瞎编个故事给你们吧，李警官你说呢？”“看来，你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李子豪问，“你认识周子杰吧？”“周子杰？”蒋国富一愣，“周子杰是谁？”“周国昌家的养子，周少安的弟弟。”李子豪说。“哦，他？知道啊，周少安常说那是他家养的一条狗，怎么了？”蒋国富并不知道周子杰就是李子豪的弟弟。“你们对他做过什么？”李子豪问。“对他做过什么？”蒋国富一脸愕然，“我能对他做过什么，我都没见过他，不知道他长什么样，我能对他做什么啊？”“你都没见过他？”李子豪问。“是啊。”蒋国富说，“周少安很讨厌他，我只是从周少安口里听他提起过而已。”“那为什么秦疤子说他怀疑杀你老婆儿子和杀周少安嫁祸你的事都是周子杰干的？”李子豪问。“是吗？秦疤子有这么说？”蒋国富问。李子豪说：“他没这么说，难道我给你编造的吗？地球上有六七十亿人我干什么偏偏拿他出来说事？”“那我就不知道了，我跟那个周子杰根本没有瓜葛。”蒋国富说，“既然秦疤子这么说，那你就问他啊，干嘛问我？”“他？”李子豪说，“他还暂时安全，还在抱着侥幸。怕说了被抓进来，所以宁愿冒着被杀的风险也要隐瞒。可你不一样，你现在如果没有真凶，你基本上就是一个死刑犯，你说出来，不但可以戴罪立功，还可以为自己洗脱杀人嫌疑，不是很划算吗？”蒋国富不说话了。李子豪知道他心里在权衡，又说：“你要知道，周少安一案，你有杀人动机，而且在场，杀人凶器也是你的。如果案子稍微要办得马虎一点，有些小证据不需要，也可以故意杀人罪判你死刑了。是我尽全力地去找出那些细微的疑点，猜测你可能是被人陷害，才能让你的材料暂时留着，等待补充，要不然按照周国昌的意思，早把你的材料送检察院去，这个时候你都已经被宣判了，你知道死的是周国昌的儿子，你自然也知道周国昌的分量。你也在西河有那么一点关系，但跟他比起来，还只是小儿科，我在拼了命的救你，你不要自己一味地作死！”蒋国富说：“我知道李警官你是个好警察，我真的很感激你，看你这么劳心费力地办案，我是打心底佩服。但我真不记得和周少安还有秦疤子一起做过什么过分的事，也不知道凶手是谁啊。我刚才又想了想，还是想不起来。既然秦疤子怀疑那个周子杰，他又不愿说怎么回事的话，你可以去查查周子杰啊。”“你……”李子豪用手指着他，真恨不得给他一耳光。他知道蒋国富经过权衡，还是决定了隐瞒。“既然给你机会不要，那你就慢慢地等死吧。”李子豪说完，怒起离开。然而，回到办公室，点燃一根烟的时候，他又想起了蒋国富说的那句话——蒋国富说，既然秦疤子怀疑那个周子杰，他又不愿说怎么回事的话，你可以去查查周子杰啊。这是某种暗指吗？然而，他已经暗中查探过子杰，证明了他没在昨天的现场啊。难道？李子豪突然想起了大安杀人事件，那个瘦高个的变态狂在还算热的天气穿了一双大头皮鞋，一个人无法穿比自己脚小的鞋，但若为故意掩藏证据，穿比脚大的鞋是完全可以的。子杰的脚是四十二码，但他就算穿四十三码四十四码又怎样了呢？照旧走路，只不过略微影响适应感而已。如果凶手真是子杰的话，他具有很强的侦破和反侦破经验，掩盖这点证据，不过小菜一碟。所以，还得看他有没有不在场证据！李子豪当即起身，再度赶到医院，首先调看了监控，没发现周子杰从病房里出来。随后，李子豪又让医生找了个理由把周子杰同房的病人带出来做了询问，问昨天晚上他什么时候睡的觉，中途有没有醒过，或者在迷迷糊糊中听到什么动静没有。结果，那病人说他十二点左右睡的，一觉睡到天亮，没有听到任何动静。“你醒来是什么时候？”李子豪问。病人说：“七点多钟吧。”“你旁边的病人呢，你醒的时候，他是醒了，还是在睡觉？”李子豪问。“他？”病人想了想，“还在睡吧，好像有点微微的鼾声，护士进来换药才把他喊醒。”“护士什么时候来换的药？”李子豪问。“这个，我就记不大清楚了，八点多，还是九点？没看时间。”病人说。“那他什么时候吃的早餐？”李子豪问。病人说：“就是换药的时候吧，他老妈就来了，听说他还没吃，就下楼去给他买了。”“嗯，那你记得昨天晚上你睡的时候，他是睡着了，还是没睡着？”李子豪问。“那就不知道了，应该睡着了吧。”病人说，“没觉得他的床上有动静。本来我还在玩手机，他说他要睡觉了，开着灯他睡不着，让我关灯。然后我就关灯睡觉，我们都睡了，谁先睡着就不知道了。”“你觉得他这个人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印象？”李子豪问。“他这个人？”病人摇头，“不大了解，好像话很少，跟他聊天都爱理不理的，很闷。”“额，知道了。”李子豪叮嘱，“问你的话就当没这回事，医院领导就是随便挑几个病人了解下对医院的看法和提议，没别的，不要跟你同病室的人说了。”“我想起来了，你不是他哥，还来看过他的吗？怎么了？”病人突然变得好奇。李子豪说：“不该问的别问，记住我的话就行了！”病人走后，李子豪又去看了一下监控，看护士到209病房换药的时间，是在九点过十分，而周母是九点十八分来的。子杰睡到九点多还没醒？护士来才把他喊醒？按道理说不应该的，他昨天晚上和同室的病人同一时间睡觉，并且睡着了没动静的话，早上七八点应该也醒了啊，怎么睡到九点护士来才喊醒？他就躺在病房里没有任何事，不会特别劳累，不至于睡那么沉吧？最大的可能就是他昨天晚上失眠了，或者熬夜了，很晚才睡，所以直到九点还在睡，有微微的鼾声，说明他睡得很沉，还在深度睡眠当中。还有，同室病人说，差不多十二点的时候他还在玩手机，周子杰让他关灯，说开着灯睡不着。这表面看起来也没有问题，很多人开着灯都睡不着，可问题是，以周子杰的性格，就算开着灯睡不着，他也不会去让别人把灯关了的。他是一个性格很内向的人，甚至是比较缺乏勇气的人，很多高兴不高兴的事情，就算委屈，他都会放在心里，自己忍着，不会去尝试着向别人表达，或沟通。更准确地说，他的性格比较孤僻，他怎么会让一个不认识的人把灯关了睡觉呢？同室的病人也说了，他话少，和他聊天都爱理不理，很闷。所以，对于他让同室病人关灯这事显得很可疑。那么，在同室病人睡觉的时间里，子杰到底有没有从后窗离开过？他必须得弄个清楚，心里才踏实。当下，李子豪让医院负责人找个理由为周子杰和同室病人换间病房，他则取了指纹勘察工具，对209病房的窗子，以及遮雨板都进行了勘察，结果并没有发现有脚印或指纹的痕迹。他又发现了旁边的那根下水管，也在上面做了检查，还是毫无所获。难道，真的只是自己多疑？李子豪想。然而凭着做刑警多年的直觉，他总是隐隐地觉得，子杰很可疑。他也知道，即便没有找出子杰出窗外的指纹或足迹，也不能完全证明他没有离开。因为指纹和足迹都是可以处理的。李子豪又去辖区派出所调看了医院附近的路面监控，没有发现。哎。李子豪重重地叹息了一声，找不到跟子杰相关的证据不是好事吗？为什么我这心里越乏地不安呢？其实他很清楚，如此细致都没有找出子杰昨晚离开的证据，只会有两种可能，一种是的的确确是跟子杰无关，只是他多疑了。而另一种则是，子杰确实离开了，但他极缜密地处理了证据，把一切做得不留痕迹，这样的子杰越发可怕，李子豪都不敢想，若真是如此，他该如何面对。而从秦疤子的提起，蒋门神的暗示，子杰本身的可疑，都说明子杰已不是李子豪记忆中的那个弟弟了。李子豪突然觉得有尿意，便往洗手间走去，突然，他想起了一个细节来。那就是从子杰昨天晚上住进去，一直到整个上午，他都没有上过洗手间！这是不大正常的。因为周子杰昨天晚上进医院的时候，有吊瓶输液，一个正常人在输液之后都会有尿意的，至少不会整晚都不撒尿！这太不合常理了。李子豪上完洗手间出来，刚回到刑侦一科办公室，就过来了两个警员，说是王永年调过来听差的。李子豪看了档案资料，一个叫秦山，从警三年，擅长伪装，其化妆术之神，堪比易容。一个叫钱良，从警一年，擅长搏击及驾驶特技。“正好，你们两个都能派上用场了。”李子豪在了解资料之后，当即就派两人去博康医院那里秘密盯着周子杰的病房，密切注意病房的动静。李子豪一再叮嘱两人小心，因为对方极可能擅长反侦察，他们可以跟医院联系，冒充保安之类的。安排走秦山和钱良，李子豪只能在心里祈祷过世的父母能够保佑子杰一切正常，不是他怀疑的凶手。他实在不希望这个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出什么事来。然而，他也没法视而不见。他是警察，大案频发，若是子杰所为，他必须阻止更多的灾难发生，并及时地拯救他，减轻他的罪恶。但愿不是他吧。他也只能这么祈祷了。天色将晚，在外奔忙一天的人都在匆忙地回家。使得这个城市的四处都变得拥堵。红绿灯下，是一张张等待而又木然的面孔，这时候的他们于城市来说，就像是一群奔忙的蝼蚁。他们在这个世界忙碌，也在这个世界迷失，找不到命运的出口，每天都在一条路上来来回回，即便走到了另外一条路上，兜兜转转地又会走回来。如此不断地反复，就是他们的一生。百源区乐峰街道，是十五年前西河开发新城时的第一条街道，那个时候，这条街道可谓有钱人的新宠，因为这条街道出现了电梯房。西河老城是没有电梯房的，最多也就只有八层的楼房，住户都是爬楼梯。所以，那个时候的乐峰街道，繁华一时，但随着西河新城的大力开发，一栋又一栋的建筑打着超越的标签，一个又一个高档小区的出现，乐峰街道被甩了好几条街，那些有钱人又搬走了。年长月久，乐峰街道被车水马龙的岁月覆上尘埃，变得破旧而清冷。许多老年人觉得这里更适合养老，街道上开起了好几家养老院，最早种植在街边的绿化树也已遍地成荫。乐峰街道89号，不是电梯房，而是一处独栋别墅，面积不算大，占地大约两百平，三层，这在别墅中算是小面积的了，不过比起电梯房来说，档次显然要高一些。89号别墅被一小半截的围墙围着，围墙上安插了许多的铁刺，防止有人随便翻入，大概是年长月久，铁刺上已是锈迹斑驳。而在那锈迹斑驳的铁刺上面，爬满了藤状植物，使得这幢房子都特别地有年代感。别墅的远处，缓缓地行来一个身材瘦高背略佝偻肩头斜跨着一个小皮箱的男子，走几步扯着嗓子喊几声：“剃头发嘞……”细看时男子的头发已花白，而且略显蓬乱，完全不似理发店那些理发师把自己的头发打理得干净整齐油光发亮。其实这也不奇怪，在各种理发店起来之前，有一批匠人，他们背着理发箱走街串巷，帮人理发，其实只会理平头刮光头，大概也就只会把头发剪短，剪整齐，不懂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男子的眼力似乎尤其不好，眼睛看着路面好像都很费劲，眼睛里面充血一样地红，就像得了红眼病一样。总之，他的整个形象看起来很邋遢，又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诡异。他一直走到了89号别墅前，像一尊雕塑似地站在了那里，看着里面，好像想起了以前的某些事，那些事都已覆满灰尘了，谁能想得到，多年之后，它们还会被人从厚厚的灰尘里扒出来呢？就跟人的伤口一样，你以为结疤以后就好了，其实不会，它会变成一道疤痕把你的痛永远地定格在那里。当回忆袭来，痛便发作。男子的嘴角露出了一丝痛苦而又怪异的笑，昂着头冲里面又喊了几声——剃头发嘞……别墅里面的人大概是听见了门外的喊声，出来了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妇人，冲着男子看了看，又转身进屋去了。男子的眉头微微一皱，上前摇了摇铁门的门环。那个老妇人又从屋里出来，语气颇为不善：“干什么？”男子问：“这里不是老白家吗？”“老白？”老妇人问，“哪个老白？”“白大富。”男子说。“白大富？”老妇人问，“你找他干什么？”男子说：“哦，我是他老家亲戚，进城来，想找他叙叙旧。”“你是他老家亲戚？那也是没什么来往的亲戚吧。”老妇人说，“他都从这里搬走好几年了，都没告诉你的吗？”“从这里搬走了？”男子一愣，“为什么要搬走？”“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搬走，好像是家里出了什么事吧。”老妇人说，“这都好几年的事了，我这记性也不行，记不清楚了。”“那您知道他们搬哪去了吗，或者有没有什么联系方式？”男子问。老妇人摇头：“不知道，我一个买房子的，管人家那么多干什么。”“那您帮忙想想，当时你们怎么知道他卖房子，而联系上他们的？”男子问。“你问这么多干什么？”老妇人有些警惕起来。男子说：“实话说吧，我是他老表弟，他妈是我姑姑，之前因为他和家里闹了点矛盾，这几年都没联系，这不他妈病重了，送城里来治疗，打他电话早已是空号，所以就来房子这里找他，没想他早把房子卖了，但这人还在医院躺着呢，我得尽量多知道点消息，看能不能找得到他，或者找跟他熟悉的人。”这么一说之后，老妇人就有些同情了，使劲地想了想，说：“我们跟他也不熟，当初是在街边看到贴的一个广告，说是治病急需用钱，所以只能卖房，我们来看房，一看就满意，价格也比市场价低了好多，就买了。”“那您知道他是什么病用钱只能卖房吗？他家里本来挺有钱的，小病不至于走到卖房这一步。”男子说。老妇人说：“好像是家里有人出了车祸，送重症监护室了。”“人有救活过来吗？”男子问。“这就真的不知道了，付钱交房之后，我们就没有联系了。”老妇人说。“嗯，好吧，谢谢了，我再去找熟人打听打听看。”男子没说什么，转身离开，走远些之后拨打了一个电话出去。很快那边的电话接通。男子说：“我来乐峰街道89号查看了，那姓白的人家早搬走了，房子已经卖给别人，现在是另外的人住这里。”“搬了？”那边问，“知道搬哪去了吗？”男子说：“不知道，我问了买房子的，说是当初他们家里有人出了车祸，送重症监护室需要钱才卖的房子。后面也不知道出车祸的人是死是活，不知道他们后来是留在西河还是去了哪里。”“这样吧，你往他老家去一趟，找他老家的人问问。”那边说，“一个人无论是飞黄腾达，还是出了什么事，老家的人怎么都会知道一些消息的。”男子问：“他老家在哪？”那边说：“我马上查一下地址了发给你。”男子应声，挂掉电话，从衣袋里摸出一个烟盒来，抽出一支烟，又摸出一个火柴盒，划燃火柴将烟点燃，大口地吸起来，那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就像是双龙出洞一样。或因吸得过于大口，那烟头上燃起火苗来，没几口就将一支烟燃烧殆尽，男子将烟屁股丢在地上，用力地踩熄。他再看电话的时候，电话正好响起来，他接通了电话。电话那边的人说了一个地址。竹马镇大坪村七组。男子说了声收到，挂掉电话，又接着拨了一个电话出去。电话很快接通，一个比较低沉的男人声音，问：“什么情况？”男子说：“跟老板你说一声，我这两天可能要下乡去一趟。”“下乡？”电话那端问，“干什么？”男子说：“赵良臣让我去找人。”“找谁？”电话那端问。男子说：“姓白的那一家。”“姓白的那一家？”电话那端颇有些意外，也有些紧张，“找他们干什么？”男子说：“昨天晚上秦疤子的老婆和女儿在家里被奸杀，他们怀疑是白家的那个小男孩回来复仇，所以，让我去查查。”“秦疤子老婆女儿的事我听说了，我还想问你的，但想着这两天风紧，想过两天再问，到底什么情况，他们不是怀疑子杰的吗？怎么又怀疑是白家那个小男孩了？”电话那端问。显然，电话那端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周国昌。男子说：“秦疤子带了赵良臣去医院摸了周子杰的底，没发现可疑的东西。所以，他们认为可能是跟那个女孩比较亲密的其他人。”“你的看法呢？”周国昌问。男子说：“我也认为，这次对于秦疤子的复仇，跟姓白的家里那事应该是有关系的。”“是吗？有什么依据吗？”周国昌问。男子说：“没有依据，我的直觉而已。”“好吧，如果真是的话最好，我也想把这个人找出来，非要抽他的筋扒他的皮吃他的肉喝他的血！”周国昌牙齿咬得咯咯地响。男子也没再说什么，挂掉电话后，又从身上拿出烟盒，再抽出一支烟点燃，几大口就抽没了。踩灭烟头，又开始扯着嗓子喊起来——剃头发嘞……一个小时后，男子出现在老城老街的一条巷子里，穿过那条青石板的巷子，后面是一处楼房高低不一的小院，最高的楼房有四楼，低的只有两楼。男子进了一幢只有两层的水泥板房里面。水泥板房已经十分地破旧，墙根的部分长满了青苔和一些绿色植物，旁边的自来水管已经生锈，笼头位置有水渗出，把地上滴成 了一个小坑。在旁边较高楼房的遮挡下，这两层的水泥板房显得更有一种阴森之感。门是那种普通的防盗门，上面贴满了许多修理家电疏通下水道或招工之类的牛皮癣广告，门的边边角角也生了许多的锈。男子打开门后，没有先进屋，而是把目光看着地下，地下有一些细灰，不仔细看还看不出来。似乎没发现什么问题，他大步跨过那些细灰进了屋。进屋以后，他反手将门关上，把身上斜跨的理发箱放在桌上，从桌上拿起茶杯，将满杯茶咕噜一饮而尽。随即，男子抖了抖肩膀，将身子直了起来，顿时变了个人似的，那本有些佝偻的身子一下子变得笔挺。他似乎伪装得有些累了，晃了晃脖子，脖子的关节之间发出一串有力的咯咯声响。他将目光抬了些起来，看着一个地方，似乎想起了什么事，血红的眼里突然爆射出一种凌厉的光芒来。整张脸都在一瞬间显得狰狞。然后，他缓缓地将一只手掌举起，手掌五指并拢，放到自己的脖颈处，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脸上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后，折身进了里面的一间屋子。里屋因为窗子关得严严实实，所以显得特别黑暗，他似乎习惯了这种黑暗，也不开灯，仍熟悉里面的一切。这是一间卧室，放着一张很古老的木床，床四角有木条撑起，木条上有横梁，可以挂上蚊帐的那种。旁边有一扇小门。男子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一根铁丝做成的钩子，和一支微型手电筒，走向那扇小门。打开小门，能看见里面的便槽，旁边是隔断的洗浴间，洗浴间里铺满了防滑垫。男子直接进了洗浴间，将防滑垫揭开，露出了下面带有瓷砖花纹的地板，粗看并无异常，细看时边缘会有一条细缝，男子将微型手电打开，含在口中，然后弯下腰，将手中的铁钩伸进缝隙里，将地板的下方勾住，再往上轻轻一拉，一块一平方左右的板子就被拉了起来，露出了一个黑森森的洞口。洞口边缘，有一架铝合金的架梯。男子将手电光束照着架梯，踩着架梯就往下面去了。到下面之后，男子划燃了一根火柴，点燃了旁边台子上的一根蜡烛，下面的世界顿时全都一目了然！这是一间大约有四十平米的地下室。里面放着一张“床”。那其实都算不得床，因为太过简单，就是四堆砖头，上面放一块大的木板，再放了一床被子在上面。除了那张醒目的“床”外，还摆放了许多健身用的物件，譬如杠铃，哑铃，拳击袋，速度球，以及竖立的木桩等等。尤其诡异的是里面还供着一个灵位，灵位上张贴着一张相片，那是一个笑容可掬相貌阳光的女孩，齐耳刘海短发，更显得朝气蓬勃，细看时嘴角有一粒小黑痣，更使得那张漂亮的面容增添了几分味道。相片之下，灵位之上，放着一个小木箱。男子走上前，在灵位前与那照片对视了半晌后，打开了面前被摸得有些发光的小木箱。小木箱里赫然装着许多长短形状不一的白骨！从那些白骨的大致形状看，属于人体不同的部位，有头骨，胸骨，臂骨和腿骨等等。男子从里面拿起一根手掌似的白骨。大概因为腐坏的缘故，手指关节和手腕之间本来是断掉的，却被男子用强力胶或是什么东西沾了起来，具有原来的形状，只是不会灵活了。男子两手将手骨握在手里，充满了爱怜而且陶醉地轻抚着那白骨之手，好像又回到了往日的某一个情景，他的脸上露出了笑，很幸福的笑。此时的他像个孩子，往日如同父母的怀抱，让他充满了依恋。他慢慢地从梦中醒来，看着手中的白骨，口中轻轻地哼起了一首歌来……我们只是打了个照面这颗心就稀巴烂这个世界就整个崩溃今生今世要死就一定要死在你手里慢慢地，他嘿嘿地笑了起来，笑得莫名地怪异，而又暗藏心痛。他将手中的白骨轻轻地放入木箱中，将木箱轻轻地盖上，犹如放下一段过往，转过身来，慢慢地走到那根竖立的木桩前，木桩是柏树木，一种质地异常坚硬的树木。但木桩的表层却到处都是暗红的痕迹，细看会发现那都是风干了的鲜血，在那密密麻麻如雨点般的血迹之中，有些凹下去的拳印，也有裂开的缝隙，但还是特别牢固而坚实地立在那里。男子陡地一声怪叫，一拳就往木桩上暴击而出。“乓乓乓乓乓乓……”拳脚如雨点一般往粗大的木桩上击打而出，在并不宽的地下室里响起阵阵如同闷雷般的声音。过了好一阵，那木桩上又新添了些鲜红的血迹，男子似乎也打得累了，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拳头，指背上好几处破了皮，鲜血在殷红地渗出。男子没有理会，又转身，看见了旁边地上堆着的一堆砖头，走过去，对着那堆砖头一顿狂打，砖头似乎比木桩要脆得一些，一些砖头被打得稀里哗啦碎屑飞溅，狂打之后，他拿了一块砖头在手里，再对着那砖头一拳下去，“咔”地声响，砖头在他手里应声断为两截。一截捏在手上，一截掉到了地上。男子的脸上已经冒出了密密麻麻如雨点一样的汗珠，双手拳头鲜血和砖的灰尘混杂一起，看起来惨不忍睹。他走到一边，从一根板凳上拿起一块染红的布，将出血的手擦拭了一遍，再打开旁边的一个瓶子，立马冒出一股浓烈的酒味，他将那酒直接就往手上倒下去冲洗。酒入伤口，显然很痛，他的脸部肌肉有微微地抽动，却并没有停下来，直到将那一瓶酒都冲洗完，他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随后，他又去做了一组杠铃，并把两只哑铃拿在手中打了一组拳，全身的衣服都湿透了，他脱下衣服，露出了身上如同蛤蟆般鼓起来大块小块的结实肌肉。他站在一块贴在墙上的玻璃面前，看着那个镜中的自己，做了两个特别怪异的表情，嘿嘿地怪笑了两声。然后，又走到了一边的灵位那里，抱过木箱，放到了“床”上，他在木箱边躺下，抱着木箱就睡了。九月二十日。一个很平常的日子，却又有些不平常。至少，对于竹马镇大坪村七组来说是这样，因为这天上午，村里来了一个斜跨理发箱的人，开始在村子里吆喝——剃头发嘞！这对村子里的人来说，真是一件很稀奇的事情。因为至少有十年以上，他们没有见过这种背着理发箱的理发师傅了。背着理发箱走家串户还是八十年代九十年代的时候，那个时候人们的经济水平低下，交通也不方便，农村人似乎都在与世隔绝地生活，很多匠人都走家串户地做生意，有钱的给钱，没钱的给点玉米谷子之类的做酬劳。后来改革开放，无数的人涌向城市，甚至镇上的生意也做开来，公路也修到了村里，村里人去赶集再也不用跋山涉水走上几个小时，坐个摩的或者面包车，很快就能到，那些走家串户上门来的匠人也就逐渐地消失了。这些匠人里面也包括理发师傅。很多时候，人们在生活里，在逐渐老去的年华里，对过去的东西总会有一种莫名地怀念，当他们怀念的某种东西出现时，他们就会有一种莫名地亲切感。所以，他们怀念自己的童年，少年，青年，中年，或怀念自己的村庄，自己的土地，怀念那一切经历过的生活，怀念那些人和事。当这个背有些佝偻眼也有些问题的理发师傅出现在村子里喊着“剃头发”的时候，立马就有老人从家里搬出板凳椅子要理发。村子里的老人和城里的那些年轻人不一样，他们不要什么发型，不讲什么个性，头发长了剪短，方便打理就行，他们永远都只剪一种发型，就是平头。这个看起来有些残疾的理发师傅理起发来很认真，也很老实，他边理发和老人聊着天，当老人好奇地问起现在这个社会，遍地的理发店，他怎么还在吃这一碗饭的时候。理发师傅感慨，从小都只学得这门手艺，又不会干别的，还能干什么呢？理发的老人说：“也是，跟我们一样，打生下来就在这黄土地上长大，只会种庄稼，跑去城市里，没文化没技术的，给人扫大街，那来来往往的车子看着都吓人，还不如在家里种点地，自己过习惯了的生活，苦点，但自在，安全。世界是年轻人的啰！”理发师傅和理发老人没头没尾地聊着，村子里的人就一个一个地赶了过来。大多都是些老人，还有些孩子。孩子永远对新鲜事物都有好奇心，喜欢看热闹。理发师傅眯着眼看了眼围着一堆的村民，认真地为老人做完最后一道工序，刮完胡子，马上又挤上来好几个老人要理发。“这样吧，我们来玩个游戏。”理发师傅说。“玩游戏？”一位老人问，“什么游戏？”理发师傅说：“我出个谜语你们猜，你们谁猜对了，我就先给他剪，而且免费。如果谁猜错了，中午我就在他家吃饭。”“你这师傅有点好耍哦。”一个老人问，“猜什么呢？”理发师傅问：“猜一个人的姓，跟颜色有关，又不在七种颜色之内，这个姓是什么？”一个老人问：“七种颜色是哪七种颜色，我都不记得了。”“好像有红，黄，绿，蓝，青，黑……”一个老人努力地想着。“乱说，七种颜色里哪有黑。”一个老太婆看不过去了，“七色明明就是红黄绿蓝青橙紫，老张头你读过书没有？”“书肯定读过，怎么也读过小学毕业，这么多年，都还给老师了。”叫老张头的说，“哟，谢寡妇你厉害啊，老谢走了以后，晚上不用折腾了，记性变好了嘛。”“你们扯哪里去了哦，让你们猜谜，尽说些下流话，老不正经说的就是你们这样的。”一个老头也在旁边打趣。“是的，猜谜，猜谜，别把人家师傅晾着了。”老张头也说。“我知道答案了，理发师傅，我可以猜吗？”谢寡妇喊。“你又不剪头发，你猜个什么名堂。”一老头说。理发师傅说：“她可以猜了，把名额送人。”“就是，谁吃中午饭喊我一起，我就告诉谁正确答案。”谢寡妇说。“来，告诉我，我请，我请。”老张头赶紧说。“那我也请，谁家里还请不起一顿饭呢，我还保证大鱼大肉，饭管饱，酒管够。”一老头也争着说。“我看老张老刘你们石头剪刀布决定吧。”另一老头建议。这个建议得到大家的赞同。当下，老张和老王就石头剪刀布，三局两胜。结果老张头赢了，问谢寡妇答案是什么。谢寡妇还卖着关子：“给你点提示吧，我们村里就有这个姓。”“我们村里就有这个姓？”老张头说，“我们村里几十户人家，一二十个姓，我知道是哪个，难道都猜一遍？”“你是猪吗？”谢寡妇说，“二十几个姓，都跟颜色相关吗？”“哦，跟颜色相关的，我忘记了。”老张头开始想。那里老刘已经激动地喊了起来：“我知道了，白对不对，师傅，姓白！”“没错，恭喜你猜对了，就是白。”理发师傅显得好奇地问，“怎么，你们村里有姓白的吗？这姓的人好像不多哦。”“有有有。”老刘说，“我们村里的白大富就是姓白。”理发师傅的眼神有瞬间的光亮，白大富，应该就是他要找的人了。他表面上还是一脸的风平浪静：“哦，竟然有姓白的，等下你们谁能带我去他们家吗？”“去他们家？”老刘问，“干什么啊？”理发师傅说：“很多年以前，我走街串巷替人理发得罪了人，被打了个半死，一个姓白的路人开着拖拉机把我送到医院抢救，算是救了我一命，后来我就说啊，只要是姓白的人，我都愿意免费为他们理发。”“还有这样的事啊，师傅你真是个知恩图报的好人。”老张头说，“还真是，老白头那头发，都跟鸟窝一样乱了，估计都长虱子了，他肯定要剪。”“那他为什么没来，是去地里干活了吗？”理发师傅问。“他哪里还能去地里干活。”老张头说，“路都没法走了，整天呆家里呢，他婆娘干完活了，才能推着他出来走走。”“他是怎么了吗？”理发师傅问。“瘫了。”老张头说，“手也不好使，所以平地上自己还能转着轮椅走几步，稍微有点坡坎费力的就不行了，他一般都只能坐着轮椅在自己门前活动几下。”“这么惨？”理发师傅问，“是生什么病了吗？”“不是生病，好像说是被人打的。”老张头说。“被人打的？”理发师傅眉头皱了一皱，“被什么人打的，打这么狠？”“这个就不知道了。”老张头说，“他不喜欢人问起这事，反正，他以前在城里，城里多乱啊，听说那些年轻人成群结队地提着刀在大街上砍人，就跟砍西瓜一样，好吓人的呢。”“哎哟，莫光聊天哦，剪头发咯师傅，一下就吃中午饭了。”老刘提醒。“来来来，刚才猜姓白的老人家来，我先剪。”理发师傅说。“你看吧谢寡妇，你非要卖关子，结果被老刘占了这个便宜。”老张头埋怨。理发师傅开始替老刘剪头发，老刘喊了个人给他家里老婆子带话，中午有客人到家里，多弄两个菜。在老刘家里喊吃午饭的时候，差不多已是下午一点，还剩两个老头的头发没剪，理发师傅说下午再剪，先吃饭。吃饭以后理发师傅就让老刘帮忙带去白大富家里，帮他剪头发。“对了，这白老头家里几个人啊？”路上的时候，理发师傅随意一问。“几个人？”老刘说，“三个人吧，有个儿子在外面打工。”“就只一个儿子吗？”理发师傅说，“八九十年代的农民家里，独生子女的好像很少见哦。”“也不是独生子女。”老刘说，“他家里本来是有两个孩子的，还有一个大女儿，但是，已经不在了，所以，他家里就只有三个人了。”“不在了？”理发师傅颇感意外的样子，“出什么事了吗？”老刘说：“好像是跳河自杀。”“跳河自杀？”理发师傅明知故问，“为什么要跳河自杀？”老刘摇头：“这个就不知道了，他们把女儿送回来埋的时候村里人才知道这个事，我们问过老白两口子，他们也说不知道为什么。”理发师傅“哦”了声：“那真是可惜了。”其实，他知道为什么。“哎，是真可惜啊。”老刘也叹气，“那女孩长得是真好看，嘴也甜，每次老白家从城里回来，那女孩见了长辈都会主动叔叔伯伯地喊，还帮人干活，村里人都很喜欢，什么事就想不开了呢？”“就埋在村子了的吗？”理发师傅问。“不是。”老刘用手指着背后的一座山，“埋在大坪山上的，一个草坪边上，本来觉得地形不错，还特地请了阴阳先生看的，说能兴宗望族，可没多久，儿子离家出走了，老白也出事了，一个好好的家破败了。然后，家里人连坟都懒得去挂了。”“哎，真是不幸。”理发师傅也叹息。很快，两人说着话就到了几间青瓦土墙屋前。这在整个村子里都算是落后的了。村里基本上都已经是那种青砖水泥板屋，没有土墙屋了，而眼前的土墙屋，大概因为年长月久，墙体已经破裂开很大的口子，让人觉得墙都有摇摇欲坠之感。门口一个坐在轮椅上的老头子在打盹。“老白，莫睡了，家里来客了。”老刘远远地就扯着嗓子喊。白大富睁开眼，看着过来的老刘和理发师傅，有点睡眼惺忪：“客人？什么客人啊？”他的目光还是落在理发师傅身上，觉得很陌生。老刘指着理发师傅：“你昨天晚上做好梦了吧，这师傅说要免费给你剪头。”“免费给我剪头？”白大富一脸愕然，“为什么？”老刘说：“师傅说，以前他遇事的时候，一个姓白的人帮了他，所以他啊为了报恩，给姓白的人剪头发都不要钱。我这不想着你腿脚不便，不好去镇上，刚好他可以帮这个忙嘛，你看你这头发，乱得鸟都可以做窝了。”“还有这么好的事啊。”白大富似乎不信。老刘说：“师傅一看就是厚道人啊，这年头，赚钱不容易，知道感恩的人就更少了。”“来，我帮你推出来点剪吧。”理发师傅说着，就把白大富的轮椅推到了屋前的坝子上。他还能依稀地记得起这个叫白大富的人，那时候的他长得肥肥胖胖，白白净净，看起来特别地富态，俗气一点的说法就是，一看就是老板相。其实，他不只是老板相，而是真的是老板，包工程，头发梳得油光发亮，腋下夹着皮包，住的是别墅，出门有座驾，算是一个人生赢家了。而眼前的他，花白的头发一团糟，身上穿着廉价的衣服沾满了油污，还隐隐地散发出一股酸味，显得特别地邋遢。“听说白老哥以前是住城里啊？”理发师傅边给他剪头发随意地聊起天。“以前？”白大富悲哀一笑，“我都不记得什么以前了，那好像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哎。”理发师傅叹口气，“人生啊，就像有首歌唱的，就像海上的波浪，有时起有时落，运气不好，总会出些幺蛾子，但人一辈子不会永远倒霉，运气好起来，什么都好了。”“无所谓了。”白大富说，“再倒霉的日子都过了，人这一辈子，怎么活不是活呢，怎么活都是要死的，我已经把棺材都准备好了，该走的时候，两眼一闭，两脚一蹬，一了百了。”“也是，人这一辈子，就这么回事。”理发师傅问，“嫂子呢，没在家吗？”“去地里干活了。”白大富说，“我废人一个，生活都不能完全自理，养家活口的事全指望她了。”“听说老哥还有个儿子啊，他没帮衬一下家里吗？”理发师傅问。“不要提了，提起来我这心里……”白大富重重地叹得一口气，抬起头来看了看天空，“老天没眼啊，都说为富不仁，想我白大富有钱的时候，不管是对亲戚还是朋友，有钱帮钱，有力帮力，从不干缺德亏心之事。我做工程，宁愿自己借贷，砸锅卖铁，从不拖欠工人工资，可老天却没让我落个好报，把我一掌打进了地狱，一辈子都翻不得身，天瞎眼，人遭难……”“有句说句，老白确实是个难得的好人。就算住城里有钱的那些年，每次回村来，从不摆架子，还给村里孤寡老人送钱，虽然一百两百的，那都是一份心意。连小虎和小纯都很有教养，比我们农村的娃儿懂事多了……”老刘也跟着在旁边感慨。“懂事？”理发师傅问，“既然懂事，白哥这情况，他娃儿怎么不在身边照料？”“这个……”老刘也一时语塞，又看着白大富，“老白是不是小虎也出了什么事你瞒着没说啊，要是在外面打工的话怎么这么多年都没回来过？我好多次想问你的，都不好开口，今天话都说这里来了，如果是真出了什么事，以你们两口子的情况，该找村里申请低保和补助什么的，也方便。”理发师傅手里的动作都停了下来，盯着白大富，在等他的回答。“低保补助的就算了吧。”白大富说，“不过老刘你也不算是外人，对我们家帮助也够多的，这位师傅也只是个路过之人，不会在村里传什么流言流语，我就跟你说了实话吧，小虎，他不是在外面打工，也不是出了什么事，他是跑了。”“跑了？”老刘大感意外，“为什么跑了啊？”白大富说：“当时小纯不是出事了嘛，我没用，没法去做个妥善的解决，帮她要回公道，他一气之下就跑出去了。然后，就再也没有消息。”“小纯不是跳河自杀吗，要解决什么？要什么公道？”老刘似突然明白什么，“难道小纯是被人害的？”“哎，这事真不要提了。”白大富用手捂着胸口，“这些年，只要想起这件事，我胸口都痛，苍天无眼，为什么不将恶人杀完？”理发师傅也不再问话，仍替白大富剪起了头发，老刘也不再多问，只是安慰了白大富几句，让理发师傅剪着，他先忙事去了。接下来，理发师傅也只是和白大富随便扯一些天南地北的闲话，不再说白家那些不幸的事情。剪完头发后，理发师傅就向白大富告辞了。白大富说怎么也得给钱，理发师傅坚持不要，背着理发箱，佝偻的身影缓缓去远。直到消失在村里那几间房屋的转角，看不见了。白大富才回过神来。他感觉今天的事有些不对，却又说不上来到底哪里不对了。破败的屋子前，那些尘封已久的东西又穿过记忆和遥远的岁月从他的内心中翻滚出来，那些被深葬在心中不愿被触及的痛，又再一次发作。他想起了那个雨暴风狂的深夜，那个神秘诡异而又残忍的面具人，闯进他的家里。一家人的命运，至那一晚之后坍塌。女儿受辱，不得公道，带着命运的噩梦离去。才刚把女儿葬了，儿子就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没用，妈被辱了，姐也死了，他这个做爸的却不能做什么。儿子拿着刀，要他一起，去把那些欺负姐姐的人都杀了。儿子说，那个面具人，肯定就是之前强奸他姐的那些人一伙的，去找那伙人，把他们统统都杀了，才能出了心中的恶气。他是一个成年人，经历过生活和岁月的洗礼，他知道这个世界的本来面目，不管是以前的原始社会，还是披上了文明外衣的五千年，这个世界一直强食弱肉。他知道这样的冲动是无效的。首先，凭着他和儿子两个人，杀不了那些在城里拉帮结派的恶棍，更大的可能是被杀。就算能杀得了，又能怎样，背后没有人，就得受法律的制裁，按杀人偿命的规矩。只要跨出那一步，怎么走都是绝路。弱者，在这个世界是要学会忍的，哪怕跪着活。自古以来就给了弱者一种活法，叫委曲求全。他还是希望，这个家哪怕破败，哪怕残缺，哪怕风雨飘雨，他都还是想尽力维系着。蝼蚁尚且贪生，何况人。儿子不理解他，说他懦弱，一怒之下走了，再也没有回来。不测却接踵而至。失去女儿，又不见了儿子，一个本来还算坚强的男人垮塌了，整天做噩梦，心神恍惚，加上心情烦闷喝多了酒，结果开车时一不留神，将一辆载客的长安车撞下了河沟，车上六个人，四个重伤，他自己也重伤。因为属于酒驾，他负主要责任，保险公司也不赔钱，他用光了存款，卖了别墅才赔了人家，他自己也是重伤，才免于入刑，但还是落了个半身不遂。想当年是如何地意气风发，被村里人当致富模范提及，回家来总是前呼后拥，多少人羡慕啊。结果，却是今日，活成了比狗不如。若不是还有悉心照料的老婆，若不是还想看看那一去不回的儿子，他是真宁愿死了，不似如此没有人样地在痛苦中煎熬而活。小虎，你到底去哪里了？你还活着吗？头发花白的男人，神神叨叨着，眼里不经意间有了泪花。理发师傅出了村子，就在村口的庄稼地边停了下来，从兜里拿出烟盒，点燃一根烟，大口地抽起来。抽着抽着，他突然想起了什么，回过头看向村子后面的大坪山。那血红色的眼睛，眯得更小了，像一条线。山巍然而立，雄浑而苍凉。它和人一样，也应该是有故事的，只是，它的故事都被淹没在了岁月的风吹雨打之中，爱也好，恨也罢，都不会向人说起。一支烟很快抽完，理发师傅丢了烟头，习惯性地踩上一脚，将烟头踩灭，转身往大坪山上走去。大坪山上，那片叫做大坪的荒地边缘。孤坟似乎比以前更孤独了。已经有好些日子，那个人都没有来这里陪它诉说心事，没有为它整理，泥土之间，开始有些新草又长了出来。一只鸟无精打采地停歇在坟旁斜伸而出的树枝上。突然，它被什么动静惊到，睁开眼一看，看见了不远处的荒地边缘上来了一个人，那个人的目光正往这边看过来，吓得它惊魂未定，差点从树枝上摔下去，慌忙地抖抖翅膀飞走了。那个人往这边走了过来。边往这边走的时候，他的目光还在长满荒草的地带搜寻，最后，才看到了这座沉默在荒地边缘的孤坟。他血红色的目光陡然炽热了一些，加快脚步直往坟这里走了过来。走到坟前站定，那血红色的目光盯着立在坟前的石碑，看到了那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名字。那个名字，在他的心里被岁月的尘埃淹没了很久，他都差不多忘记了这个名字，然而，一个神秘人的出现，接二连三的命案，使那些被淹没的东西又一点一滴地浮出了水面来。使那一切，又变得渐渐地清晰。理发师傅将血红色的目光从石碑的名字上移开，看了看草都拔得干干净净的坟，和坟前燃烧殆尽的一些纸屑，眼睛又眯成了一条线。他突然想起那个村民说的，白大富夫妇开始将他女儿的坟选在这里，觉得这里地形很好，是个可以兴宗望族的地方，可后来白家不断倒霉，都认为是这坟地不祥，夫妻俩已经多年没来挂过坟了。可干干净净的坟头，坟前燃烧的纸屑，都说明了是有人来祭拜过的，而且从坟头冒出来的新草状况和坟前燃烧纸屑的风化程度，都说明了这一切发生得并不久。而农村习俗，多是在新年和清明这两个时间段挂坟祭祖的，寻常时间基本上不会，除非是离家很久的亲人难得回来一次。那么，这是谁干的呢？一个年少而去的女孩，被葬在这样的荒山野地，除了她的父母会料理一下她的坟，还有谁会理？理发师傅想起了一个人。白小虎！这个在白家很重要的人物。白大富说当初白小纯出了事，他没用，没法去做个妥善的解决，讨不回公道，白小虎一气之下就跑出去了。然后，就再也没有消息。既然白小虎是因为姐姐白小纯的事而离家出走，可见他和姐姐之间的感情，那也是他的一个心结。他无法理解姐姐受辱自杀而父母的无能为力，他年少冲动，肯定是想替他姐姐报仇的。而就在这两三个月时间里，蒋国富及家人，周少安和秦疤子的家人相继出事，毫无疑问，白小虎的嫌疑最大。而来这荒山野地挂坟的人，最可能的人也只有白小虎了！理发师傅血红色的目光在坟的周围搜寻着，他努力地想找出点什么样的线索来证明他的猜测。他看见了坟前几米的位置有一些枯萎的树枝，那些树枝虽然枯萎了，却还透着一丝青色，可见被折断的时间并不是很久。理发师傅走近了些，看见树枝的末端断口整齐，显然不是折断，而是被锋利的刀刃所砍断。白小虎偷偷回来替他姐挂坟，为什么要砍一堆树枝在这里呢？理发师傅将那些树枝慢慢地扒开去，看见了一些枯萎的杂草，就像是有人锄地时随意丢在那里的一样。可这里是荒地，不种庄稼，不需要锄草，那么这些草从何而来，又为何压在树枝下面呢？理发师傅觉得这里面肯定有什么不对，又把那些草扒了开，于是看见了一片新土，而且，那些新土显得很结实，像被什么狠狠地捶打过。这说明，这个地方是被挖开过的。为什么被挖开，又为什么要被覆盖上，还筑得这么结实？理发师傅放下了他的理发箱，从理发箱里拿出了一把几寸长的剃刀，用剃刀将那块被筑的新土一点一点地撬开。一寸一寸。大约到两尺的深度时，理发师傅的面部抽动了一下，他嗅到了一丝腐烂的臭味，他努力地吸了吸鼻子，确定了自泥土下面传来的那种腐臭味。这里面埋着一个死人？理发师傅的脑子里马上冒出这么一个信号，他用剃刀加快速度往下面继续撬下去，果然，那腐烂味越浓臭难闻，令人作呕，而他并没有当回事，反而激起了他心里的某种欲望般，加快速度撬动手中的剃刀……终于，他看见了一张腐烂的脸，无比恶心的味道随着一阵风涌向他的鼻息，他还是把头别向了一边，让自己换了一口气，回过头来沿着脸的周围继续把泥土撬开，脸之下，出现了断颈。这下他看清楚了，下面埋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颗人头！人头？理发师傅突然想起了一个人。周少安！他知道周少安在游艇上被杀，人头不知去向，警方在游艇方圆几百米打捞了几天都不见人头影子。如果不出所料，应该就是这颗人头了。本来，他也见过周少安几面，还算得上熟悉，可眼前的人头因为高度腐烂的缘故，脸已经变成了柿饼一般，和泥土糅杂在一起，实在是看不出长相了。理发师傅从身上摸出了手机，对着坑里腐烂的人头拍了张相片。想了想之后，又把那些刨开的泥土覆了上去，并像原来一样，用石头筑结实，再将那些枯萎的草和树枝掩盖在上面。看起来，就跟没有动过一样。理发师傅又从身上掏出烟盒，抽了一支烟出来点燃。边抽着烟，那血红色的眼看着不知名的远方，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一支烟抽完，他将烟头掐灭，丢到地上，当他的脚准备将烟头踩灭之时，他突然想起什么，又弯腰将烟头捡起来，用手掐灭了，放到了理发箱里。一点细小的东西，都可能成为警方的线索和致命的证据。理发师傅开始在坟的周围四处查看起来，一双眼睛如同猎食的狼。突然，他定格了目光。他看见了坟的右侧，靠近荒地的边缘，临崖的位置有一方很大的石头，大石头周围凌乱地堆放了一些小石头，粗看起来，就像是一个乱石堆，一般人都会忽略掉，可他却发现了问题。一般来说，一个这样的乱石堆，若是经过了岁月的风吹雨淋，石头之上肯定会长出一些苔藓或野草之类的绿色植物，而且会与地面有很大的契合度，看起来就像在地上生根的植物一样，石头表面也会出现一些风化色。然而，眼前的这块大石头和一堆小石头，看起来并不像一个整体，而是被人为地堆放在这里，而且，很多石头的表面都挺干净，有部分石头的苔藓朝下，带着泥土潮湿的痕迹反而朝上了，一看就是从别的地方被移来。理发师傅上前，将那些小石头都往边上刨了开，果然看见了被挖动过的泥土，他又再双臂用力，将那块大石头推了开。出现了一米左右的一块地方，泥土有翻新的颜色。又埋了人头？理发师傅觉得，如果是埋人头的话，那应该埋了好几个，因为这一块泥土翻动的面积比较大，也就是说坑挖得比较大。如果只放一颗人头，用不着挖这么大的坑。但又不可能是埋的人，一个埋人的坑起码得有一两米。略想了想之后，理发师傅用他的剃刀去削了几根约两根手指粗的树枝，把树枝的头部削成尖，然后用来撬土。山林寂静，偶尔有一阵风吹过树林，如幽灵穿行而过，发出令人心悸的沙沙声。不知名的鸟不时在林间发出几声孤鸣。理发师傅的动作很快，把几根削尖的树枝当铁锹一样，很快就挖到了坑下，当他看见坑内的东西时，瞳孔突然放大，僵硬的脸部颤动了下。坑里面，是一张裹着东西的花布床单，床单外面，露出了一双干廋的脚掌！从尸体的长短判断，应该是小孩子的尸体。可理发师傅觉得，又似乎有些什么不对。那双干瘦的脚虽然看起来很小，像小孩子的，可骨骼发育却很成熟。而且，这是干瘦之后的样子，若是没有干的情况下，那应该是一双成年人的脚！理发师傅拿出剃刀，将那花布床单划破了开。床单里面的情况让他那血红色的眼睛陡然睁大。里面裹着的竟然是两个人！脚掌露在外面的人长发，而且有双乳，阴部有浓密的毛发，显然是个女人，而且是个成熟女人，而被重叠在下面的尸体身高比女人要短了将近一尺，那应该是个孩子！而且，女人的脸褶皱得跟老树皮一样，但并没有腐烂，整个身子都跟缩水了一样，像是几千年的木乃伊，却又没有木乃伊那种风化的痕迹。理发师傅用木棍把压在上面的女人往旁边扒开了些，便看得见重叠在下面的那个人，的的确确是个孩子，从身材和骨骼比例一眼就可以看出，缩得也只有几十公分了。他的状况和女人一样，脸起了树皮一样的褶皱，身子如同风干了一样廋小。女人和小孩有个别的部位已经开始呈现出腐烂迹象了。理发师傅抹了一把脸上大颗的汗水，站在那里，看着这不正常的一切，也突然觉得有些迷失。从这个坑和已经有的腐烂迹象看，这一切都发生不久。可为什么两具尸体都变成了这种干瘦的情况呢？突然，理发师傅的目光落在了女尸的颈部位置，发现那里有一道破损的不规则的伤口。那绝非一般刃口。任何刃口都是规则的。那是什么造成的呢？三菱刀？或螺丝刀之类不规则的刀具？在小孩的颈部位置，也有同样的伤口痕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理发师傅转动着思绪，突然，他想起了两个人。蒋门神失踪的老婆和儿子！恰好，这里是一个中年妇女和一个小男孩，这两人会不会就是蒋门神那失踪了生死不明的老婆和儿子呢？理发师傅觉得很有可能，因为一开始他就怀疑到了蒋门神妻儿出事和周少安被杀应该有所关联，而这里已经找到了周少安的人头，这坑里又恰好是一个中年妇女和一个小男孩，所以是蒋门神老婆儿子的可能性极大。而也由此对他前面的一些猜测加以了证实，最近的系列凶案的确跟当年的白小纯被轮奸事件有关，是那个消失了多年的白小虎回来复仇！他要杀掉那几个当初轮奸了他姐姐的人，并让他们家破人亡，还要找出那个深夜潜入89号别墅的面具人！理发师傅的脸上露出了一种莫名诡异的笑，使那张脸都变得扭曲，血红色的眼又盯着坑里的两具干尸，用手机拍下一张照片，复将那花布床单盖了上去，重新地掩上泥土，把石头也都移回去。一切，看起来都像是没有动过的样子。他又走回到那座孤坟前，静静地站在那里，脑子里在反复地想着，他该怎么面对这个凶残变态而又深不可测的复仇者？显然，这个复仇者，比起他以前的任何对手都更强大，更可怕，难以应付。理发师傅血红色的眼睛里陡然光芒大炙，脸上又露出了极诡异的笑，他从理发箱里拿出剃刀，蹲下身子，开始用剃刀在那经岁月腐蚀的石碑上刻起字来。刀锋过处，石粉簌簌而落。很快，那石碑上便多出了一行字来：想找我，霜降子时，西河庙见。落款：面具人！理发师傅将剃刀收好，又看着那几个刻字，阴恻恻地说：“来吧，鹿死谁手，看本事说话吧，风里雨里，老子等你！”说完，背着理发箱离开。走了几步，又猛地想起什么，回过头来，转身看了眼那坟，转着身子把周围都看了一遍。然后，从身上拿出了电话来，拨了一个号码出去。电话过了一会才接通，理发师傅喊了声：“老板。”那边的老板问：“怎么，有什么发现吗？”“我想，我找到了大少爷的人头，和杀他的凶手。”理发师傅不疾不徐地说。“什么，你找到了少安的人头和杀他的凶手？”老板的声音一下子变得急切起来，“是谁干的？”理发师傅说：“应该和我们所推断的一样，就是那个白大富的小儿子，白小虎！”很显然，这个电话是打给周国昌的。“你找到了什么证据吗？”周国昌急问。理发师傅说：“我来了白大富的老家，本也是无心地来看一看白家那个女儿的坟，却在坟前找到了大少爷的人头。除了大少爷的人头，还有一个中年妇女和一个小孩的尸体，我不认得面目，但我猜应该是蒋门神失踪的老婆和儿子。”“这么说来，那的确是跟当初白家的事有关了。”周国昌说，“只是，你怎么就认为是那个白小虎所为呢？有什么有说服力的依据吗？”理发师傅说：“当年白家女儿自杀之后，白大富心知肚明却无可奈何，白小虎一怒之下离家出走了，随后白大富出了车祸，倾家荡产，回到老家已是一个不能行动的瘫子，家境非常潦倒，也没听说有什么亲戚来往，而那一怒之下离家出走的白小虎也多年未归，我猜测这些年他一定是藏在一个什么地方谋划复仇，只有那种少年血性的人才有这个决心和冲动。而且，听村民说，白家女儿死之后，白大富认为她给白家带来了不幸，夫妻俩再也没有来为她挂过坟，但我来坟这里看到了有人烧的纸钱，坟上的草也被扒得干干净净，加上埋在这里大少爷的人头和蒋门神的老婆儿子，这一切都很明显了。”“这个王八蛋，他在什么地方，给我找出来，我要亲手杀了他，抽他的筋，剥他的皮！”周国昌歇斯底里地。“不知道他在什么地方，从那年离家出走之后，他就再也没跟家里联系过，连白大富都不知道他在哪里，不过……”理发师傅阴恻恻地说，“他逃不过我的手心！”“怎么，你有什么办法吗？”周国昌问。理发师傅说：“我在这里给他留了些暗示，会让他来找我，我会在他来找我的地方给他挖一个陷阱，他什么时候来，我就什么时候埋。另外，我还要在这里放置一个无线摄像头，监控着坟这里的一切。从目前的情况来看，他杀一个人，都会带到坟这里来，大概是为了祭奠他姐，眼下秦疤子还活着，他肯定还会动手，也会回这里来，我要看清他的长相，接下来，怎么杀怎么剐，就变得很简单了。”“很好，你果然是有几把刷子的，我没有看错人。”周国昌说，“但这次我要活的，我要亲手杀了他，方消老子心头之恨！”“可以。”理发师傅说，“我抓住他，挑了他手筋脚筋，再交给老板。”“对了，少安的头呢，在你那里吗？”周国昌问。“没有。”理发师傅说，“我又放回去重新埋上了，没有带走。”“又放回去重新埋上了？”周国昌问，“为什么不带来给我？”理发师傅说：“人头已经高度腐烂了，不大好带走。更重要的是，这里有几条人命，虽然经过伪装，难保有一天不被发现，我们还是不要横插这一杠被警方盯上了，到时候白小虎一死，一切都结束了。何况，现在我把大少爷的头带给老板，老板你也不好处理，万一被警方知道点什么，麻烦就大了。有天警察找到这里，自然会把大少爷的头还给老板。”“也是，你说得有道理。”周国昌说，“杀了白小虎，让这一切都随他而去吧。哎，一件风过无痕的小事，都这么多年了，没想又闹出这么大动静，一个毫不起眼的小孩子而已，竟杀得西河江湖人仰马翻，西河警方束手无策，世事真是难料！”“老板放心吧，既然我已发现了他，他纵有三头六臂，也死期不远。”理发师傅说。“这个我信你。”周国昌说，“这么多年，和各种牛鬼蛇神打交道，我知道这世界只有利益，没有信任，但对你，我从来都没有怀疑过，我相信你会把一切都办得干净利落。”“那老板帮忙把无线摄像头准备好，放到老地方去，我去拿吧，我马上着手布置。”理发师傅说。“嗯好，我马上去给你准备。”周国昌说。“对了，我把埋在坑里的人头和那妇女小孩的尸体都拍了照片，有些让人不适，老板要看看吗？”理发师傅问。“当然要看，发给我。”周国昌果断地说。理发师傅当即将两张照片都发给了周国昌，然后转身下山。那边的周国昌，看着那张高度腐烂的人头照片，一阵咆哮愤怒之后，不由得老泪纵横。如果可以，他愿用一切来挽回。只可惜，一切都回不去。原来，他纵呼风唤雨过，决断过别人生死，却也还是人，不是神，在不幸之前，也有无能为力的时候。此时，在老城老街巷子深处的小院，理发师傅的门口，突然来了一个人。一个穿着黑色风衣戴着圆帽的男子。男子看似不经意地转动了下脑袋，看了下周遭的动静后，从身上摸出了一把特别的钥匙，插进了锁孔。扭动了一下，锁没有打开。显然，钥匙与锁不配。男子开始慢慢地试探，在找锁里面的某一个点，并将身子近门，有意无意地掩饰着这个动作，没两下，就把锁打开了，他回头看了下周围，没有状况，便迅速地闪身而入，再将门关了过来。屋里一片漆黑，男子似早知道，从身上摸出一支手电，将电光照着屋子的四处寻找，一直从外屋找到里屋。手电的光似乎看得不够开，男子找到了墙上的电灯开光，按亮了灯，目光在卧室里一扫，落在了那张老式的木床上。床上的被子折叠整齐，枕头摆放端正，看上去收拾得很好。但男子却微微地皱了皱眉，又往床前走近了些。是的，床单太过平整。这不像是有人睡过的样子。若是有人睡过，再怎么收拾，人躺的位置，始终有些凹陷，最起码，不会整个床单都一样平，平得毫无起伏之处。男子将手缓缓地伸向床单，在床单上轻轻地抹了一下。果然，指肚上立马就沾了些许的灰尘。那些灰尘太过均匀，再加上不太明亮的灯光，用肉眼一时难以分辨，用手指触摸立马就检验出来了。“他没在这里睡？不对啊，锁孔光滑，说明他经常开门，墙壁上的灯开关也是光滑的，说明他经常在使用，那为何这床上……”“他住在这屋里，只是没有睡这床？另有睡觉的地方？”男子特地弯下腰看了眼床下，一股浓浓的灰尘气味扑鼻而来，显然下面不会有人睡。他又在屋子的地板和角落里找了一会，没发现什么玄机，然后，他把目光投向了卫生间。门关着的。他过去将门推开，看起来是一个很普通的卫生间，隔断为洗澡和方便两个区间，然而，他的目光却落在洗浴间，觉得地方似乎过于宽了一些，和方便间的区间划分很不合理。方便间刚好能蹲下一个人，而洗浴间却可以容得下三到四个人洗浴了。男子又努力地想了想，当初这里似乎就是一个整体的卫生间，没有隔断的。早些时候的老房子并没有这么讲究。“他干嘛要隔开？他也不是个讲究的人啊？”男子一脸疑惑，走进了洗浴间里，洗浴间里铺满了防滑垫。“还用防滑垫，真是讲究啊。”男子自言自语地，突然，他发现洗浴间的一边要低一些，然后低处的角落有一个漏水洞，那不是正常情况的下水管道，而是通到方便间，也就是说洗浴间的水都漏到方便间去了，再通过方便间的便槽流走。“既然如此，何须脱了裤子放屁来隔断呢？老房子，粗人，至于有这个讲究吗？不对，他不会做无缘无故的事，这里面肯定有原因……”男子在想着其中的哪点不对，习惯性地抖着一只脚，突然，他感觉脚后跟着力处，似乎传来空的感觉，他以为那是错觉，特地加大了些力气，果然响起了那种空洞的回声。门道在下面！男子当即把那层防滑垫扯了起来，露出了下面带有瓷砖花纹的地板，他一眼就看见了地板边缘那条缝，但缝比较小，没法用手抠得起来，他从身上摸出了一把大约五六寸长的刀子，一按弹簧，从里面弹出薄而窄的刀刃来。他将刀刃插进缝里，利用刀尖撬着下面的地板，慢慢地掌握着力度，便将那块地板给撬了起来，看见了地板下面放着的一架铝合金架梯！他踩着梯子往下，并将手电照向这隐秘的另一个空间。乱七八糟一团，但有一张床。“看来，他是藏在这下面睡了。”男子的手电光照到了那处灵位，看见了一张美丽女子的照片，他走近前，仔细地盯着那张照片，眉头慢慢地皱起，似觉熟悉。他又打开了灵位前的那个小木箱，打开看时，也不禁吓得他手一抖，里面竟然装着一箱白骨，而且，他一眼就能认出那些白骨分属人体的不同部位！“他干嘛将一具人的尸骨装在木箱里放这供着？尸骨应该就是照片上这女孩吧，她到底是谁呢？”男子的眼睛突然睁大，不禁说了声：“是她？她果然是遇害了，难道，是他杀的？他怎么会杀了她呢？”男子觉得手电光似乎照亮不够，看见了灵位前的蜡烛，当即从身上摸出打火机，正准备把蜡烛点燃的时候，他突然想起什么，又放弃了。一个有经验的杀手，他应该会记得自己的蜡烛燃烧到什么状态，如果有外人来点燃蜡烛，是很容易被看出破绽的。他继续打着手电观察着这间隐秘的地下室。看见了那木桩上到处风干的血迹，看到了碎在地上的砖头，最后，他把目光落在那张木板搭成的床旁边，一个立着的老式衣柜。他上前去打开衣柜。看见了挂着的几件衣服，有一件风衣，一件雨衣，两件劳保服，还有叠着的几件衬衣。而最醒目的，则是里面堆着的一叠书籍。他拿起那些书籍看了看，是一些关于刑侦侦破方面的书籍，还有一些国安特工技巧，高科技追踪技术等等。“看来，他还挺用心的嘛。”男子也不知道是称赞还是嘲讽地说了声。突然，目光在不经意地游动间，他发现衣柜里两件挂着的衣服之间还挂了个什么东西，被衣服遮挡住露出了一点边角，他将衣服扒开，立马看见那是一个极为诡异狰狞的面具，吓了他一跳！那是一张女人的面具，双眼泛白，看起来像个盲人，两眼角有两道泪痕，看起来更显诡异。细看时，嘴角还有一粒小黑痣。这张脸也似有些熟悉的影子？他将电筒光照向灵位的那张照片，是的，和那个女孩的脸型很像，嘴角都有一粒小黑痣。那么，这张面具就是那个女孩的像吗？可是，为什么这张面具会是个盲女呢？眼角的两道泪痕又是什么意思？“吴瞎子啊吴瞎子，你果然有很多事都瞒着我，你要知道，不听我的话，我轻轻动下手指，都能将你挫骨扬灰，你他妈是活够了吗？”“然而，他和杀秦疤子妻女的面具人又是什么关系呢？不会就是他干的吧？不可能，当时我告诉他凶手戴着一张盲女面具，他的停顿，明显是很意外。如果就是他本人的话，他的意外反应不会那么明显。这种反应只能说明，这个情况对他来说很突然，因为居然是一个和他戴着同样面具的人奸杀了秦疤子的妻女。那么，这个凶手和他到底是什么关系呢？”“难道……”突然，男子的脸猛地颤动了一下。“肯定是的了，当年，白小纯改口自愿，秦疤子，蒋门神和周少安三人被无罪释放。他们三人都说没有做过什么，认为只是白家突然想通了，怕他们，所以选择了改口，免遭报复。然而，白家既然选择报警，就是经过了深思熟虑才做的决定，不可能又无缘无故地改口。肯定是白家遭到了某种报复或威胁，而蒋门神和秦疤子都不知情，周少安那时更是一个小混混，想做也没能力。唯一能做这件事的人，就只有周国昌了。这个戴着企业家面具的恶棍，背地里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他绝不可能让自己的儿子年纪轻轻就背上一个强奸犯的罪名，所以，他神不知鬼不觉地对白家采取了报复和威胁，导致了白小纯的自杀，和多年以后针对蒋门神、周少安和秦疤子的这场复仇，而这个复仇的人戴了一个特别诡异的面具，不是无缘无故的，应该就是当年对白家动手的人戴了一个这样的面具，这个复仇者是想用这个面具来找当年的凶手，而这个凶手就是——吴瞎子！”“既然当年对白家出手的人是吴瞎子，那也就是说——他是周国昌的人？”“也就是说，吴瞎子是周国昌安插在我身边的，卧底？”男子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下，眼神之间一股杀气爆发，他看了看这间黑暗的地下室，杀气又慢慢地收敛，变得阴鹜。“很好，你们喜欢玩，赵爷我就好好地陪你们玩吧！”男子转身欲走，又突地想起什么，拿出手机来，对着那墙上的女子画像及灵位，尤其是衣柜里的那个盲女面具，都拍了下来，然后才转身离开，将洗浴间的防滑垫遮掩上去，都恢复原貌，才出了屋子。此时的理发师傅，正在西河市区的万盛商场里，从储物柜的下边拿出一张周国昌留在那里的纸条，那是存放东西的条形码。理发师傅扫了扫储物柜的条形码，储物柜的一个暗格便打开了门，里面放着两件无线摄像头。理发师傅把摄像头拿出来，放在理发箱里装好，先回了大坪山，找了一个能够监视到孤坟的隐蔽位置，将无线摄像头装好，然后在手机上进行了调试连接。办妥之后，他又回到西河，去了西河庙，找了一个能够监视到西河庙的隐蔽位置把无线摄像头装好。“小子，来吧，爷爷的剃刀欢迎你。”理发师傅的嘴角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回到了他那位于小巷深处的房子。打开门，他正要抬腿进屋时，那只脚突然停住，然后退了回来。他的目光落在地上，然后慢慢地弯下腰去。靠近门口的地面上，有一层薄薄的白色粉末，而白色粉末中间，刚好留了一只脚印。白色粉末是小麦面粉，这是他的一种防卫习惯，特地在进门的一米范围洒上很薄的不易觉察的粉末，只要有任何人趁他不在的时候闯进来，他都会知道。他的神情一下子警惕起来，反手轻轻地将门关上，然后从理发箱里拿出了剃刀，蹑手蹑脚地往里屋进去。那一双耳朵和眼睛保持着一种箭在弦上的警惕。天本已傍晚，加上窗帘都关着，屋里更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理发师傅没有开灯，也没有用手电，他对屋子有着了如指掌般的熟悉，他摸到了卫生间门口，把耳朵贴在那里，很安静，掉一根针在地上都能听见。他还是保持着警惕，轻轻地将门打了开，进了里面，再从理发箱里拿出了微型手电，照向洗浴间的位置，那里遮挡完好。若是有人在下面，那里不可能完好的。看来，这屋里是没有人了。理发师傅出来，开了屋里的灯，发现了他的床单上出现了一块色差，那色差是因为有人把上面的灰尘抹掉了。这床他常年不睡，但会在热天和冬天换季的时候换下被子和毯子，让人看不出异样。所以，一个热天过去，上面会有一层很薄而且均匀的灰尘，只要有人碰了，灰尘就会变得残缺。看来，进来的人知道他没有在床上睡了。理发师傅拿了铁钩，回到卫生间，从洗浴的隔间下到了地下室，用手电光照了照铝合金梯子的附近。他同样在那附近洒了一些粉末，以辨别会不会有人进到这里面来。果然，他又发现了脚印。图样和门口的鞋印是一致的！理发师傅点燃了地下室的蜡烛，看了一眼地下室，东西都还是原样地摆放着，没有动过的痕迹。是谁？理发师傅的脑子里冒出了一个问号。显然，这个人不可能是小偷。拥有高超的开锁手段，不可能来偷他这种老房子，即便会，在进屋后看到他上面屋子里的旧东西也会放弃了，不会找到地下室来。而且，地下室的伪装那么隐蔽，也不是寻常小偷能找得到的。来这里的人，应该本来就有目的性，是冲着他来的。然而，是谁呢？知道他住在这里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赵良臣，一个是周国昌。从开锁进门，并发现床单灰尘而猜疑他另有睡处而找到地下室这种本事来看，两人也是难分轩轾。周国昌曾干过侦察兵，赵良臣干过刑警，两人都有相当的侦查和反侦查能力。他本受周国昌之命在赵良臣身边卧底，也一直帮赵良臣做事，且从没出过纰漏，两人都没理由怀疑他，悄悄潜入他的窝里来查他的底。难道是哪里出现了什么问题吗？他不断地回想这这两天与两人之间通话的某些细节，突然，他的脑子里一个激灵。他想起了赵良臣告诉他那个奸杀秦疤子妻女的凶手戴着一副盲女面具时他的反应略有停顿，赵良臣也察觉到了，他当时找了一个理由，赵良臣并没有追问，但并不意味着赵良臣不怀疑，怀疑是警察的天性，赵良臣更是老刑警，他肯定会抓住那些细微的东西进行解剖。所以，会是赵良臣吗？他看到了他放在衣柜里的盲女面具，会怎么想？理发师傅的面部肌肉抽动了下。不管他怎么想，地下室是他心中的秘密，那是任何人都不能踏足的，谁踏足此地，就得死！理发师傅觉得，他还是得先证明一下，闯进这里的人到底是不是赵良臣。当下，他拿出了电话，拨打了赵良臣的电话出去。“喂，查到什么消息了吗？”那边传来赵良臣波澜不惊的声音。“是的，我查到了凶手是谁。”理发师傅说。“是谁？”赵良臣的声音顿时都提高了些。理发师傅说：“里面盘根错节的东西太多了，三言两语说不清楚，我还找到了一些证据，我觉得，我们找个地方见面说可能方便些。”“可以，你说个地方吧。”赵良臣说。本来，他想让对方到西江楼的，想想忍住了，看对方会选个什么地方。理发师傅说：“拐子湾吧，你把车子停那里，我就能看见了。”“行，我在那里等你。”赵良臣说罢，便挂掉了电话。他陷入了沉思。吴瞎子，他想干什么？近十年来，他和吴瞎子几乎上都是一年见一次面，但从不是有什么事见面，有事都是通过电话交代。见这一面是因为年底了，两个人找地方聚一下，喝几杯，算是增进一下感情，就跟一个公司的领导和员工年会一样。怎么说干的也是刀口舔血的事，一根绳子上的蚂蚱，一年都不见次面，谁知道对方会变成什么样呢，见个面，可能会更加信任。然而，这一次，吴瞎子却约他见面？还约在拐子湾！拐子湾在西河的最下游，出西河市区约一公里的地方，原来是一条往邻县的国道，后来因为修了一条往邻县的高速隧道，这条很绕而且路况也差的国道基本上就成了一条废道。那个地方，除了夏天有些去游泳的，或者冬日的偷猎者，基本上没什么人去。那确实是个谈事的好地方，但也是危险之地。他下午才潜入吴瞎子的地下室，晚上吴瞎子就打了这个电话来，使得这次见面更不寻常。“你的侦查和杀人经验都是我教的，我还会怕你吗？”赵良臣弯下腰，打开办公桌下方的屉门，再将手伸到里面去按了一个钮，“咔”地响了声，里面又露出了一个暗格。他从暗格里拿出了一把仿军用手枪，在身上藏好，又从里面拿出了一把连柄带鞘将近一尺的短刀。他将刀从黄牛皮的刀鞘里抽出来，顿时寒光入流，刀背如剑齿龙之脊，刀锋一片漆黑，黑中透着一丝隐隐的寒光，他将刀插入刀鞘，扣在了右小腿的位置。裤子放下去，就遮住看不见了。拐子湾。下面是西河流过，前后都是那种并不算高大，类似于丘陵般的山。在弯的一边能看见西河城，转过弯，满目都是荒山了。赵良臣把他的路虎车停在了弯背面，周遭的林子里不时传来几声虫子的鸣叫，或是风吹过树枝荒草的沙沙声。车灯光照到前面的河水，河水如镜。赵良臣把车灯熄了，四周立刻一片黑暗，他从风衣里抽出了一根雪茄点燃，思绪随着那雪茄的烟雾飘向一个看不见的深处。那是一条命运的不归路，他在想，要不要先下手为强，把吴瞎子给干掉？不管吴瞎子此番约他，是不是发现了什么不对劲，对他有什么算计，至少有一点他是已经确定的，吴瞎子并非一直为他所用，而根本就是周国昌放在他身边的一个卧底。当他以为自己养了一个顶级杀手，掌控着蒋门神和秦疤子，是西河江湖背后真正的大佬时，周国昌却通过一个卧底，把他掌控了。他有那么多的秘密，竟然都为周国昌所知，周国昌除非不出手，出手他则必死无疑，毫无挣扎余地。就好似周国昌的双手就放在他的咽喉之上，要不要毁了他，全在周国昌的一念之间。换种说法，当他对周国昌还有某些价值时，周国昌就会让他活着。某天，因为某种利益冲突，他对周国昌形成威胁，周国昌随便动动手指，他就得死于非命。可悲的是，他还一直那么自信，以为在西河，他就像阎王一样，手有一把锋利的刀，想要谁三更死，谁就活不过五更。周国昌亦是，不过是他手中的一颗棋子，结果，他才是真正的傀儡。然而，问题是，他若杀了吴瞎子，也就在间接地告诉周国昌，他发现了问题，对周国昌打草惊蛇了，会迫使周国昌对他出手！两个人目前还在一条船上，还共着一些利益，还没有到撕破脸互相残杀的地步。他在周国昌矿业里的股份，目前仍是他的最大收益。只是，想到周国昌跟他玩了这招阴的，他心里就特别窝火，觉得有一股气咽不下去，恼羞成怒之感。而他又不得不佩服，周国昌才真的是老奸巨猾，平日里看起来多么和善的一个人，亏也能吃，气也能吞，背后却一口獠牙，吃人不吐骨头。可他还是想不明白，他还在干刑警时，吴瞎子就是他的线人，也没人知道他和吴瞎子之间的关系，甚至没人知道他和吴瞎子认识，那么，周国昌是什么时候将吴瞎子养为忠狗的？时间肯定很早。因为白小纯事件，吴瞎子就已经戴上面具替周国昌执行秘密指令了。那个时候，吴瞎子才刚成为他的线人不久。也就是说，在吴瞎子成为他的线人之前，就已经是周国昌的人了。那么问题来了，吴瞎子到底是因为偶然而成为他的线人，还是周国昌精心的安排呢？当年，他要去一家茶楼和周国昌谈煤矿的股权，当他的车开到茶楼下面时，就看见吴瞎子把一个男的打得跪在地上，旁边围了一圈的人，出于警察的职业习惯，他当即上前过问，才知跪着那男子是扒手，扒吴瞎子的钱被吴瞎子抓住了。尤其是他对吴瞎子讲抓到扒手的那个过程很感兴趣。吴瞎子说，男子跟他迎面走来，他发现男子的目光看向他腿部裤兜的位置，应该在观察他的钱包是放在前面还是后面，擦肩而过的时候，他果然感觉屁股后面的袋子微微地动了下，于是迅速转身，男子扒到手的钱包正往身上藏，就被他抓住了。赵良臣觉得，吴瞎子是个难得的人才。那时候的吴瞎子还年轻，眼睛视力也还好，身材高大挺拔，看起来一表人才。于是他留了吴瞎子的联系方式，后面约他见面做了个了解，才知道吴瞎子本来是一位武打演员替身，在沿海打拼了两年，觉得没什么出路，就回来了，目前待业。有一身本事，还有演技，简直完美。赵良臣当即便说了可以给吴瞎子一份好的工作，干得好的话，还可以被正式聘用，端个铁饭碗。赵良臣问他干什么。他说了两个字：线人。吴瞎子知道线人是干什么的，就是隐藏在普通的人群里，尤其是要接近那些有可能违法犯罪的人，向警方提供情报。他觉得那危险，不愿意干。赵良臣说并没有电视上看到的那么危险，动不动就被罪犯给干掉，清理门户什么的，或许在边境地带也有那么危险，但在内地，罪犯都是老鼠，是不敢和警察斗的，再大的大哥，都不敢跟警察作对。再说了，这世界做什么没有点危险呢，工地上干活还可能从楼上摔下来，做演员拍戏也可能被烟火爆破烧到，走在马路上都可能被车撞，生活，哪里没点危险呢？最终，赵良臣用他的三寸不烂之舌说服了吴瞎子，让吴瞎子成了他的线人。再后来，他亲自教吴瞎子一些关于刑侦的经验，让他变得更有能力，为他所用，成为一个最好的线人。现在想来，他在赴周国昌之约时遇到吴瞎子，也许根本就是周国昌的故意安排，而吴瞎子也本来就有许多深不可测的本事，只是奉周国昌之命，在他面前扮猪吃虎而已。千算万算，原来他才是被算的那个。“咳咳。”突然传来两声轻咳。赵良臣一下子回过神来，打开了车灯。车灯投射向前面，看见一个佝偻的身影正拐过弯，往这边行来。不用看脸，从肩头斜跨的理发箱就知道来人是谁了。或是那光太强，吴瞎子用一只手挡了挡眼睛，然后站那里不动了。赵良臣按了两下喇叭，意思是让吴瞎子过去。如此，吴瞎子在明处，他可以仔仔细细地观察吴瞎子，并占据主动。吴瞎子又往车子走了过来。赵良臣似乎没发现吴瞎子有什么异动，一切都很正常，他将副驾的车门打了开。吴瞎子上了车，在副驾上坐定。这个过程赵良臣的一只手就放在风衣里，手握枪柄，一根手指搭在扳机上，只要吴瞎子有半点轻举妄动，他能以最快的速度将吴瞎子射杀。但吴瞎子没有任何举动，双手都垂落外边，没有动手的某种准备。赵良臣的神经似乎略松了一些。“你发现什么线索了？”赵良臣问。“我发现了周少安的人头，还有，蒋门神失踪的老婆和儿子。”吴瞎子说这话的时候，他那血红色的眼睛看着赵良臣的脚。没错，就是他。赵良臣的脚上穿着一双崭新的尖子皮鞋，那鞋尖特别尖而且硬，跟吴瞎子在粉末上发现的鞋子形状能够吻合。长短和宽窄，吴瞎子只看一眼就心中有数。他天生对距离这玩意很敏感，小时候他老爸是木工，他喜欢拿着卷尺玩，在十米的距离之内，他的判断基本上和卷尺如出一辙，越近的距离，他的判断越准。所以，他只看一眼，就知道赵良臣皮鞋的长度和宽度，包括形状，和留在他屋子里的那个鞋印，完全吻合。赵良臣以为吴瞎子的刑侦经验都是他教的，所以没太把他放在心上，却不知，吴瞎子的本事远超乎他想象，在这十年里，吴瞎子一直都在研究如何完美犯罪，让警察也束手无策。那一刻，吴瞎子的心里一股杀机爆起，抬起那血红色的目光，就想割断赵良臣的喉管。不过，在与赵良臣的目光对视时，他看到了赵良臣眼里射过来的锋芒，让他在一瞬间意识到了什么。赵良臣既已入了他的地下室，判断出他和周国昌的关系，还敢单刀赴会来这里见他，肯定是早有准备的，他想此时杀掉赵良臣，恐怕不是件容易的事情。而且，他是奉周国昌之命在赵良臣身边卧底，杀不杀赵良臣，他应该征求下周国昌的意思，不能擅自把人杀了，坏了周国昌的事。想到这里，他的杀机又潮退下去，装着什么事也没有的与赵良臣说他去大坪村的惊人发现。但他隐瞒了在石碑上留字引白小虎出洞，并在大坪和西河庙都安装了无线摄像头的事。吴瞎子说：“所以，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找到白小虎了。”“这交给我好了。”赵良臣说，“只要他在西河，就算他藏到老鼠洞里，我也能把他揪出来！”吴瞎子点头：“那行，老板你这里有消息了通知我，我出马，去割了他的头，那我先走了？”赵良臣说：“行，有消息我再联系你。”吴瞎子下车。赵良臣也跟吴瞎子说了声：“那我先走了。”然后开车一溜烟地去了。吴瞎子站在那里，看见已经去远的车子，拿出电话，给周国昌打电话，说赵良臣下午潜入了他的屋子，发现了他的一些秘密，可能已经知道他是周国昌派在赵良臣身边的卧底。“不会吧，你我之间只有电话联系，而且是单线联系，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交集和证据，他怎么会知道？”周国昌问。吴瞎子说：“其实，奸杀秦疤子老婆女儿的那个凶手之所以戴着面具，就是冲着我来的，因为当年我潜入白家，就是戴了那样一个面具。然后，赵良臣在打电话告诉我那个凶手的特征时，我当时的本能反应有些意外，被赵良臣察觉了，所以他潜入了我的屋子，发现了那个面具，猜测到当年白家的事是我干的。而秦疤子和蒋门神都没有对白家做过什么，那最可能的就是老板你了。赵良臣是只老狐狸，蛛丝马迹都瞒不过他。”“你怎么知道是他潜入你屋子，发现你的秘密了？”周国昌问。吴瞎子说：“我在我的屋里发现了脚印，知道我住处的就只有老板你和在赵良臣，我怀疑是他，故意说有事要和他面谈，看见了他穿的鞋子，和留在我屋里的鞋印一致。所以现在我就问老板你的意思，要不要做了他！”“做了他？”周国昌说，“赵良臣可不是那么好做的，他曾经在陆军特种侦查部队服役，又干了十年刑警，是当时西河刑警中的翘楚，此人老辣得很。”吴瞎子说：“不管他是什么样的牛人，只要我想杀他，他就逃不掉。”“先别急。”周国昌说，“他既已推断出你和我的关系，但没有说穿，也没有采取行动，他大概也明白，和我在一条船上，撕破了脸对谁都不好，有时候难得糊涂才是立足之道，先都装着糊涂吧，有必要做掉他的时候，我会告诉你的。”“行，我等老板电话。”吴瞎子说着，挂了电话，看着黑暗远处星星点点的城市，心里那股杀人的冲动兀自汹涌着。他把牙齿都咬得碎了一般。无论如何，他一定要杀死赵良臣，敢私入他的领地者，必杀无疑！

Summary: 在一个被雾气笼罩的秋日清晨，李子豪，一位拥有矫健身手的警探，在调查一系列复杂的案件。他首先来到一栋楼房的楼顶，发现了通往邻楼的可能路径，但由于脚印杂乱，无法提取有用信息。李子豪怀疑罪犯可能利用两楼之间的距离逃脱，但缺乏监控和证据，调查陷入僵局。李子豪的兄弟周子杰，曾是一起谋杀案的凶手，成功掩盖罪行。他对李子豪有着深厚的兄弟情谊，内心深处又充满恐惧和痛苦，担心罪行败露。秦疤子，一个从农村走出的黑帮老大。面临新的威胁，开始考虑灭口自保。他的智囊赵良臣，一个退休警察，建议他暂时退隐。周子杰计划在秦疤子的生日宴会上对其下手，却遭遇袭击住了院。周子杰的养父周国昌调查周少安的死因，怀疑秦疤子与赵良臣与此有关。秦疤子在妻女被杀后寻求李子豪调查，发现两个不同的脚印和监控中的面具人。他开始怀疑是否与之前的案件有关，可能是同一凶手所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