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ntext: 堡垒秀吉主意已定。如果把那当作一个号令采取行动的话，事情就很简单；但如果首领到下结论为止，一直都只是无谓疑惑的话，事情将变得遥遥无期。毫无疑问，这个重大时刻将变成向柴田大军发动征讨的出兵时间。泷川的本城桑名尚未沦陷，长岛也还在那儿。曾一度将道歉信塞进秀吉阵门的神户信孝在美浓地区的势力也在得知“胜家南下”后，态度发生巨变。很容易想到这件事既可以带来利益，也可以使麻烦升级。现在取下了龟山城，国府也收复了，这些归根结底只是地方性的边城势州攻略，并非踏入敌人地盘这么简单。这个时候，越前的柴田军就像是负隅顽抗的老虎，从越过柳之濑的边境大举向南，把位于势州的羽柴当作主要敌手，这绝不是简简单单决定方向的问题。秀吉从帷幕中发出命令：“速速退阵。”将阵地转移到了“北近江”。秀吉将势州方面随后的作战全部拜托给织田信雄和蒲生氏乡两员大将，把关盛信、山冈景隆、长谷川秀一、多贺秀家等人的部队留在麾下，对将士们严加告诫：“断要路，包城池，来即应战，不贸然追随，摆好阵势，不要因为泷川的诱惑而上了那个老奸巨猾的人的当。”在交代好一切之后，秀吉第二天迅速地率领大军回去，越过土岐多良，穿过大君之畑等关卡向近江出发。同时秀吉率主军于三月十五日到达佐和山，十六日转到长浜，十七日在湖岸上就可以在金瓢马廉和一大堆旗帜中看见沐浴着春风蜿蜒向北江州前进的大军身影。在柳之濑方向的山峦上还能看见新鲜的大雪褶皱。越过那里从北国吹来落到湖面的风异常寒冷，吹红了武士们的鼻子。傍晚，到达柳之濑附近后，全军立刻摆出阵势。已经到达这一带了，总能隐隐约约地感受到敌军的气息。尽管如此，在那升起的烟雾中丝毫看不见敌人的踪影。各组将领一边说，“天神山的山脚、椿坂，估计柴田的大军在那一带。据说，还有大部队驻守在木之本、今市、坂口一带。即使是睡着了也不能掉以轻心！”一边为士兵们指出近在眼前却看不见的敌军。晚上白白的雾气摇曳生姿，进入了安静的、丝毫看不出有战争发生的春夜。“啪！”“啪！”不知从何处传来了枪声，隔了一会儿又听见几声。这全是从羽柴那边传过来的。敌人是不是睡着了？一整夜都没有一点儿枪声。黎明。铁炮队的几支队伍从三个方向撤来了。据说一整夜听到的枪声都是这些散队在各个地方向敌人发出的试探性的枪声。一大早，秀吉把枪队队长叫到床边，听取夜里敌军的情况，并不时地发出“这样啊……嗯、嗯”的声音。这样一来，他脑海里就大致绘出了敌军的布阵图。别所山里有前田利家和其子利长的军队。橡谷山方向有金森长近和德山则秀的部下。还有林谷山方向是不破胜光、中谷山里是原房亲的部队。这大抵就是柴田军第一线的布阵。第二队：佐久间盛政兄弟的大部队从行市山的各个方向来大破这个坚固的阵势。从其附近到中尾山深处开辟出一条新路，一直通到中尾山顶。在此处放上总大将柴田胜家的总阵……期待着在视野和联络上没有遗憾。“千万不要看不见佐佐的阵。”秀吉再三叮嘱道。三名枪队队长异口同声地回答：“佐佐成政的旗无论从哪个方向看都看不见，是不是没有参加到这次出兵啊？”大概是这样吧。秀吉点点头。虽然胜家已经出来了，但不能保证身后的上杉会让他无后顾之忧。因此秀吉估计留下来的一定是佐佐成政之辈。“好了好了，退下睡觉去吧。”之后又进来了两个从昨夜开始就去侦察敌情的部下，这些细作队带来的消息和之前的消息并无太大差异。“早饭。”之后又是早饭。到手的野战食物是用柏叶包裹着的黑色饭团，里面加了味噌。秀吉一边咬着饭团一边和家童石田佐吉、福岛市松、片桐助作等人说着什么，自己还没吃到一半就看见大家都已经吃完了，于是问道：“你们难道都不咀嚼食物的吗？”家童们笑着回答：“是殿下太慢了。我们已经习惯快吃快拉了。”“这种想法真的好吗？快拉真的好吗？这样吧，大家以后吃饭必须像佐吉那样才行。”片桐、胁坂、还有其他听到此话的人都不约而同地看向了佐吉，同秀吉一样，佐吉手里还有一半的饭团没有吃，像老奶奶一样细嚼慢咽。秀吉说道：“究其原因，外出打仗的话还好，若有一天被困在了城里，吃着有限的食物，希望能多撑一天是一天的时候，细嚼慢咽和囫囵吞枣是有很大区别的。既体现在对城池的支撑上，也体现在肉体的健康上。此外，当来到山城溪谷的深处，没有粮食却采取持久战略时，草根、松树根……为了吃饱什么都啃。如果平常不养成这种习惯的话，到时候是万万做不到的。看看佐吉是怎么吃的。他在非常高明地吃。”接着，秀吉突然站到了几案上，向大家招手说道：“大家快过来，爬父室山试试。”父室山是位于东浅井郡的余吾湖和西浅井郡的琵琶湖北端的群山之一。从山脚的父室部落到山顶，海拔大约两千六百尺，要是走这个险峻的山路至少要花半天时间。“去吧，去吧。”“嗯？殿下？”“要去哪儿？这么突然。”几案边的警卫武士们看见家童们的身影就追了过去。只见秀吉拄着细细的青色拐杖像是猎鹰一般地迈着轻快矫健的步伐走在前面。“您是要登山吗？”赶上来的一柳市助、木村隼人、浅野日向等人喘着粗气问道。秀吉回头看了看，举起拐杖指了指山腰的一块高地说道：“嗯，到那儿去。”山的三分之一处有一块小平地。秀吉站在风中，任风吹着额头上的汗水。站在那里可以将柳之濑到下余吾方向的山河大致收入眼底。山间的村落连在一起，北国的街道像是一条丝带。“中尾山在哪儿？”“在那儿，殿下。”秀吉看向木村隼人所指的地方。那儿是敌人的主阵地。大量的军旗沿着山的褶皱一直延伸到山脚，山脚处还可以看见一个军团。再放眼看去，那边的群山，这边的群峰，或者是街道、要塞，北国势力在这里没有看不见的地方。就像是兵法的妙招把此地的天地当作棋盘，尝试着大布阵似的。布局的巧妙、配置的精巧，显示着吞噬敌人的气势，有一种豪言壮语也无法表达的激昂之情。秀吉默默地眺望着。再回望了一眼柴田胜家的主阵地中尾山，久久凝视。细细看来，可以发现中尾山主阵地的南面有像蚂蚁一般活动的人影。不是一处两处，可以看到小高地上都在活动着。“啊，那是胜家精心设计的长阵吗？”秀吉得到了回答。敌人正在主阵地的南边搭建着若干层的要塞。从中军展开的全阵形的综合阵容采用的是极端保守的主守渐进式。完全看不出气势。看透敌人的企图后，秀吉自言自语道：“噢，是这样的啊。”总而言之胜家希望接近秀吉的主力，解救势州危急的同时也可以尽可能地避免两军交战，策划着持久战，在此期间为在伊势美浓等地的其他同伴争取时间，待时机成熟后从南北发起大攻势，这样一来秀吉就会陷入腹背受敌的窘境。秀吉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回去吧。”秀吉迈着大步，一边向山下望去，一边问随从说：“有没有别的路可以下山？除了刚才走过的之外。”“有的。”片桐助作一脸得意地从秀吉身侧转过来站在前面。“虽然是樵夫们走的路，但向左走的话是天神山西侧，可以到达池之原了。”“没听说你是这一带出生的人啊，为什么对樵夫走的路这么熟悉呢？”“因为去年年底，在这一带巡察的时候，趁着同伴们休息，我一个人在这一带走了走。”“嗯，有何感想？”“和殿下走了两次之后觉得日后此地一定是同柴田决战的地方。”“是吗？”虽然只是点点头，秀吉的眼中充满了喜爱之情，嗯，好家伙。一直在他身边的家童中，胁坂甚内安治三十岁，年纪最大，其次是助作，二十八岁。此外，看看其他人，还有平野权平和大谷平马吉继同岁，都是二十五岁。福岛市松二十四岁、加藤虎之助二十二岁、加藤孙太郎嘉明二十一岁。其他人虽然没有在秀吉的身边，但参加了这次战争的年轻人中，一柳四郎右卫门十八岁、黑田吉兵卫长政十六岁、菅六之丞十七岁，羽柴秀胜十六岁。其中最年轻的大概是丹羽长秀的儿子——丹羽锅丸，十二岁。这些人都是武将之子，名门子弟。在枪、负重等其他组里还有很多十五六岁的娃娃兵。这些都是他们自己央求参战，或是他们的父亲希望可以带在身边的。因为不通过生死，一个人是无法成长的，不在战场上，武家之子的教学是无法进行的。即使是在这儿的羽柴家子嗣，在之前的长浜的小姓部屋时代，一个个都是流着鼻涕的小屁孩，全是山里娃子，现在每个人都在不知不觉中成为了有杰出人品和武士作风、救天下大乱的人物，他们陪在秀吉左右，具有大事小事都可应对的不可或缺的教养，令人大为吃惊。这绝不是平日坐在书桌旁可以学得到的。多年战争不断，即使是作为主人的秀吉也没有空闲时间来看书学习。兵书、国学、道义等书虽然不时拿在手中看看，但那全是在战场的灯下，或是在敌前的忙里偷闲。他的那些家童们从鼻涕横流到今日，看书学习的过程也是同样的。而且秀吉一开始并不擅长的国风和歌如今也可以信手拈来，也和常人一样喜爱笔书诸道。这样想来，他们的学问与书桌无关，全是以生死路上的生命为模本，以人间世态的现实为自身反省之训，以天地自然为师体会得来的。因为改变了下山的路，走着走着就可以展望远方的平地了。秀吉突然停下了脚步，看向木下日向守问道：“那个烟雾是什么？”“难道是高时川的部落着火了？”“是那边来的烟雾。”“是新堂吗？”“右边可以看到更浓的烟雾，那是哪儿？”“大概是今市町和狐塚一带。”“柴田这个家伙，难道把那一带给烧了？”秀吉看着已经烧着半边东浅井郡的烟雾，突然咬着嘴唇喃喃自语道：“看着，这个大火不久就将穿过柳之濑，一直烧到北之庄。”秀吉突然加快了脚步，因为是下山，所以随从们都在后面追赶着。秀吉的心中燃起了愤怒之火。在他们的主力赶来之前，柴田势力要么放火，要么践踏田地谷物，很多地区都受害了，虽然详细情况已经听说了，但亲眼看到时还是不能不感到愤怒。但是，他不能被感情驱使。蹂躏了城市、村落、农田、山林的柴田的本意就是要诱发出秀吉的这种感情，“诱其怒，打有准备之仗”。到达山脚时，秀吉回头看看晚到的人，大声呼喊道：“太慢了！太慢了！”当随行的人都到齐的时候秀吉开始夸自己道：“怎么样，我快吧？我还宝刀未老！”远望焦土的余烟，刚才的勃然大怒现在已经完全看不出来了。他一边拄着拐杖探着脚下细小的路，一边说道：“看！有开的野梅花。”秀吉开始看那些美好的事物，一会儿就沉醉其中了。还可以听见黄莺的叫声。它在叫着世间战争的悲惨。秀吉对左右两边说道：“虽然是春天，但没有一个人来看这美好景色的。无意间眺望几眼也是一种情趣。有谁能起个头吟首诗？”……瞬间大家都沉默了，阳光下的梅花香扑面而来。大谷平马吉继起了个头：“欲向来人语，早春野梅香。”于是，平野权平长泰也填了个下句，和道：“纵然花期过，也待完胜时。”秀吉显得十分高兴，一面赞赏大家，一面向前走，走着聊着，在口中低声吟诵着。天神山池之原中间是秀吉方的一个小阵地，看那阵旗应该是细川与一郎忠兴的地盘。“口渴了，去要点白开水来喝喝。”秀吉说着说着，就来到了阵门，忠兴及其家臣都感到非常惊讶，还以为秀吉是突然前来巡查的。“不是不是，是爬父室山回来了，突然想起来了，就来看看。”秀吉看着面前的忠兴，喝着水说道。“你的部队立刻撤退，回故乡去。还有，坐丹后宫津一元的兵船去威胁越前敌人的沿海区域。”忠兴立刻回复“谢谢殿下，遵命”。秀吉离开之后，他就马上撤军，回到宫津去了。一个月后，在此展开贱岳决战的时候，这支细川军的一部分率领着水军，从水上袭击了越前的领海。登山想水军。这种不靠联想的构思也只有秀吉才有。总而言之，那天突然命令忠兴撤退，用一碗白开水润喉后，秀吉离开几案，嘱咐忠兴要向藤孝问好。来到阵外告辞之后，秀吉又转头叫起忠兴：“与一郎，与一郎。”忠兴想：“难道还有其他命令？”他跑了过来。“与一郎，可否给我一匹马？”忠兴还以为秀吉想要一匹好马，一脸迷惑。“我不能把我的爱马给你，其他马的话……”秀吉一脸顽皮，他看了看马槽，走了过去。“我要这匹。”说着便骑了上去。那是一匹只放了马鞍，给负重队用来驼行李的，结实却不好看的马。“大将没有看马的眼光啊。”年轻的忠兴突然轻视起秀吉来，想起不知何时在佐和山城内父亲藤孝诚恳的建议来。“虽说如此，或许是自己没有看人的眼光。”他马上训戒起自己来，目送骑着马的秀吉离开。秀吉从马背上叫起随从中的加藤虎之助：“虎之助。”“什么事？”虎之助来到马鞍边抬头看去，秀吉正在整理马鞍。“这匹马有点儿小毛病啊，一直往左边跑，这是为什么呢？”“啊，确实如此。”“是脚不好，还是鞍装偏了？”“都不是，是一只眼睛模糊了。”“什么？一只眼睛？”秀吉也大笑起来。“与一郎这个家伙，爱马像爱士兵一样，我就是这样想才在归队的时候特地选了一匹驮马的，根本没想到这马的一只眼睛会有问题。这样一来我还选了一个麻烦了呀。”“您可真细心。”虎之助说起了好听的。“要把废马也带走吗？”“嗯，带走。”走了一里多之后，从新堂到了高时川附近。这附近的村落全被敌人烧光了。秀吉睁大眼睛看着一切，不时地流露出伤心的神情。靠近今市城的时候满目都是灰烬，别无他物。一问，原来是两天前夜里被敌人给烧了。之后，由于再也没下过雨，所以土里还冒着烟。东浅井郡的今市在记忆里很早以前是属于长浜的。很多百姓都没能逃到山里去，很多烧过的痕迹还是被烧时候的样子，可以看出他们还保持着奔走寻找东西的姿势。不管看到什么，秀吉心中都感到一阵阵悲伤。这都是多年来受自己照顾的老部下的百姓。他感觉所有的人都是自己当年在领地里散步时在马前看见的男女老少。“可怜的人们啊，遇到这种不幸的事！虽说是乱世常事，但我站在百姓之上，却没有能力让百姓依靠。而且让他们不时地遭遇越前军的袭击，之前我早就知道情况怎样，还树敌！今天这样的惨状都是我的糊涂造成的。原谅我吧，原谅我！”不论是对死者、灰烬、还是活着的人，秀吉都感到十分歉疚，他拉着马向前走，突然秀吉看见了什么，停下了马叫道：“虎之助，等等！”“在那边烧焦的地方聚集了很多无家可归的人，他们伏在地上，是怎么了？是饿了还是在哭？”木村隼人、浅野日向等家童听了秀吉的话才发现焦土中还有一群不一样的人，大家都用怀疑的眼睛看着。“啊，我知道了。”石田佐吉说道。他突然拍了下腿，向马上的主人说道，“那个应该是今市观音留下来的，是观音堂烧后留下来的。”“是观音堂？”“是的。伽蓝和树木都被烧得太严重了，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是啊。”秀吉惊叹了一下，一脸被真实情况打击到的表情。百姓们面向着已经被烧得丝毫不剩的观音堂，心中还像在看着实际存在的观世音一般，乞求着再生。荒凉的焦土上原本什么都没有，但是在百姓跪拜的前方确实出现了大慈大悲的菩萨，秀吉也看见了。他立刻下马朝向人群的方向合掌，然后又回到马上走了过去。百姓们好像完全没有注意到。本阵焦土中的那一场景还一直在秀吉脑中挥之不去。那次半天的战区视察使秀吉的作战构想基本上定了下来。那天晚上他把各阵地的将领都集中了起来，告诉他们作战方针。即：对待敌人的持久战，我们也应该进一步构筑堡垒，采取持久战的策略。堡垒的构筑正式开始。土木可以点燃民意。秀吉为了使隐藏在民众中的同仇敌忾的心都集中在战争上，开始大规模地投入到土木工事里。大决战迫在眉睫，在敌人面前大兴土木可以说既鲁莽又大胆。如果在此间隙被敌人攻破，必定会被世人嘲笑失败的原因是在敌军前兴土木之工，迂腐愚蠢之极。但是秀吉偏偏取了这个迂。他首先把百姓们集中起来。之前信长手下的军队经常显示出破竹之势，有话云：“信长大军所到之处草木皆枯。”但秀吉的军队不同，他所到之处、安营扎寨之处必定有民众亲近过来。待民亲近，秀吉把这当作战胜敌人之前的一件大事。虽说军纪本该如秋霜般凛冽，但在血风萧萧的日子里，他的将座还飘荡着一股春风。不知是谁曾经说过：“春风便是藤吉郎之处。”确实是这样的。建设堡垒的几个地方是从北国街道中之乡的北山道东野山、堂木山到神明山的第一线地区，以及岩崎山、大岩山、贱岳、田上山、木之本等第二线地区所覆盖的广阔地区。当然需要几十万的工人。秀吉从长浜征集人，他特地在战灾地竖立了高高的牌子。一、不管男女老少，是驼背还是跛脚都没有关系，不能运土者就编绳。二、现在，可以发米和盐。以后，可以免一年的年贡。无家可归的人们齐心协力。从今夏开始要成立市场，盂兰盆节的时候要跳舞。三、事态紧急。各位相互督促，禁止半夜偷盗人家，如果这样的话判以重罪。山里全都是人，砍树的、开路的，这儿有一垒、那儿有一垒，很快一个重要的要塞圈就要出现了。但是，施工并没有那么容易。虽说是一垒，但还需要望楼等建筑。也要挖战壕、筑堤。山脚建设了堡垒，山腰开设了迷宫，一栏、两栏、还有三个木门。在敌人能攻上来的路上，堆满了巨石巨木。战略性设施随处可见，有很多。特别是第一线地区，从东野山到堂木山之间，栅栏战壕蜿蜒相连，仅仅是土壕就有很多。大型的土木工程只用了20天就完成了。工人中有老人，有妇女，还有孩子。甚至可以看见抱着一篓土摇摇晃晃走着的老婆婆，还有哺乳期的妇女带着孩子在开水房煮水。本来秀吉自身的力量是不够的，但这些人付出了很大的努力。他们忘记了战争的悲愁，将自己希望的未来寄托在了这些土木工程上了。秀吉在各大堡垒转了一圈，点头说道：“好的。”秀吉明白，并不是仅仅依靠堡垒的施工建造就可以变得更加强势的，但百姓们的心因这个“心之堡垒”而稳固了下来。形成了军民一致的“心之堡垒”，再加上堡垒工事全部完工的话，秀吉就可以确定其麾下各部的部署了。第一线地区：东野山的堡垒是堀秀政的五千人、街道的北方是小川佐平次的一千人。堂木山是山路将监国政、木下半右卫门的各五百人。镇守神明山的是大金藤八郎、木村隼人佑重兹等人，也是各五百人。这边是柴田胜丰的领地，因为胜丰还在病中，他的家臣大金藤八郎和山路将监就来指挥。“胜丰没过多久就在京都病逝。”第二线地区：这里把秀吉直属的高山右近长房分在岩崎山。中川清秀分在大岩山，桑山重晴在贱岳，各一千人的同等兵力显示了他中坚力量的坚固阵势。还有，田上山搁置着羽柴秀长的一万五千人。这些堡垒看上去就像是卫星一样。除此之外客将丹羽长秀充当湖北的警卫，在梅津附近部署了七千余兵力。其子丹羽长重也率领三千人牵制敦贺方向的敌军兵力。这并不是秀吉大军的全部，不过在上面的部署大体上完成之后，秀吉在心中又有了一个新的构想。那就是不向任何人透露，连续几天侦察敌人的动向。一开始，柴田在秀吉方面构建各个堡垒的时候发起过夜间偷袭等，进行了严重的骚扰。但是对于早已有准备的人来说并没有取得什么奇功，之后还是稳如泰山，让人感到有点儿可怕。为什么不会轻易动弹呢？秀吉心中明白。他心中想道：“这真是不轻易配合的老练的强敌啊。”与此同时胜家心中也是这么想着，当然除了持重，还有其他的原因。胜家在这儿的战争准备已经十分充分了，其他方面还有可以利用的伙伴作为机动力，但尚且没有到全面动员的时机。所谓可以利用的力量，当然是岐阜的神户信孝。还有泷川一益可以从桑名发动积极的进攻。在这里胜家考虑的事情第一次在战略上被实际化了。“如果不是这样，这场战争是无法轻易取胜的。”这就是胜家从一开始精打细算得来的概率，这个概率是从国力比较得来的。当时秀吉一方在山崎之战后声望突然激增，他控制的有播州、但马、摄津、丹后、大和，此外还跨越其他几个州，高达二百六十万石，兵力有六万七千。此外还加上散落于织田信雄的尾张，伊势、伊贺以及备前的宇喜多，兵力可以达到十万以上。柴田方面以越前北之庄为主力，能登的前田、加贺尾山的佐久间盛政、越前大野的金森长近、加贺松任的德山则秀、越中富山的佐佐成政等，全部加在一起有一百七十余万石，可动员的兵力只有四万四千到四万五千。除此之外再加上信孝、一益的国力，终于有可以与他人抗衡的六万二千的兵力了。谋略一个步伐如壮士一般、云游僧人模样的人正在登集福寺的上坡路。这一带是将西浅井郡的沓挂、集福寺、柳之濑等所在山群连接在一起的山间小道，并且还处于形成柴田军的主阵地的从行市山到中尾山的警备区域内。果然有一群耳朵尖的哨兵突然扒开树丛跳了出来，拿着长矛问道：“哪里去？”“是我。”那僧人说着将头上戴的法师头巾掀掉。哨兵们急忙道歉，向着身后的栅栏挥了下手。木门那里聚集了一列士兵，僧人在对着这里的门卫头说着什么话。好像是在交涉借马的事情，虽然很麻烦但对方显然是难以拒绝的身担重任的人，门卫头亲自把马牵过来交给僧人，僧人骑上马快马加鞭地赶往行市山的营地。行市山的营地是佐久间玄蕃允盛政兄弟的阵营，僧人模样的男人是盛政之弟安政的属下，名叫水野新六，似乎是带着秘密任务外出了。大约半刻以后，“我回来了。”他说着便进入主人久右卫门安政的营帐中，端坐下来。“怎么说的？吉左右他。”安政似乎等得很焦急。“首先是谈妥了。”新六回答道。“顺利地见到了吗？”“不，没有，敌人看管得十分森严，单是接近山路殿下就已经十分不易了。”“想来也是。所以便特意派遣那个人。那么，将监的意思呢？”“我带来了这个。”新六看了眼竹箔斗笠的里面，“啪”一下拔掉斗笠的线头，在下面贴着的一封信便落在了他的膝盖上。新六展开信，将其交到主人手里。安政仔细看了下信封说道：“嗯，确实是将监的笔迹。不过这是写给哥哥的，新六，你快跟着我来，我们这就去见哥哥，并且要迅速赶往中尾山的本营，看一下大家开心的表情。”“请等一下。”新六急忙退到别的小屋里，重新穿上了僧人的行头。“走吧。”主仆两人出了栅栏，登上了行市山的山顶。兵马、栅门、营舍的布置是越向上越森严，不久看到一座像假城的主城堡和无数的阵幕在山上展开，中央有一处簇立着军旗上的长穗、旌旗的地方，不用问便是佐久间玄蕃允的住处。“我是久右卫门安政，快向哥哥禀报。”安政对营地的门卫说过之后，旗本的近藤无一跑了出来。“呀，这不是舍弟殿下吗？殿下不在住处。”“他去中尾山了吗？”“没有，在那里。”安政顺着无一所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到哥哥玄蕃允正在离主城堡一定距离的山上，和四五个武者、侍童坐在草坪上。走近一看，玄蕃允让一个侍童拿着镜子，一个侍童拿着剃发盆，自己正在蓝天下一心一意地剃下巴上的胡须。这一天是四月十二日，阳历是六月二日。已经入夏了，江南的驿道、平野的城市已经感觉到热了，但是这里的山岳，春意正浓。树丛中、浅绿色的山谷之中火红色的山杜鹃、山樱正在盛放。“哥哥，你在这儿呢。”“啊，是弟弟啊。”玄蕃允扫了一眼他。然后接着将还未剃完的下巴伸到侍童拿着的镜子前，悠悠地剃完，放下剃须刀，用剃发盆里的水洗好剃须后的痕迹后，才面向这边。“有什么事啊，安政？”“请先让侍童们退下吧。”“去小屋里也行啊。”“不不，这里视野通透，是密谈的最佳场所。”“这样啊，那么……”他向后命令道，“大家都退下吧。”侍童们捧着镜子、剃发盆下去了。贴身侍卫也退下了。山上的草坪上只剩相对而坐的佐久间兄弟。不，还有一个人——和安政一起来的水野新六。新六由于自己的身份只在远处叩拜着。玄蕃允也注意到了他，说道：“新六回来啦。”“我顺利地回来了，事情办得似乎也算圆满。”“辛苦啦辛苦啦，山路将监的回答是？”“这是将监委托新六带来的信，你先看一下吧。”“噢，是这个啊。”玄蕃允手拿到信便立刻拆开了，难以掩藏的喜悦之情映在眼里，飘荡在嘴唇上。到底是怎样秘密的成功使得他如此开心？他好像没法静下来似的一直晃着胳膊。“新六，再过来一点儿，在那儿太远了。”“是。”“将监在信中写道，希望告诉使者的内容更加详细一点儿。见面的时候希望将监的传言能都全部叙述出来。”“山路殿下的口述只这样说的，他自己和大金藤八郎两人本来是长浜的臣子。在长浜弄成这样子之前就和胜丰大人的意见不一致，秀吉和他麾下的将领们也都知道，所以就把堂木山和神明山两个堡垒交给了他们，自从开始守卫之后从没有过闪失，另外还担负着监视秀吉心腹木村隼人的责任，很少采取过行动。”“……但是书面上写的是明天早上和大金藤八郎一起离开堂木山堡垒投入到这个阵营来。”“因为这是秘密中的秘密，所以信中没有提到。他们会使用诡计把木村隼人杀了，尽快把军中的旗帜换掉，让他的同伴们一起投奔柴田一方。”“明天早晨的话就没有多久了。这边要做出在途中迎接的阵势。”看了安政一眼后，玄蓄允又转向新六的方向说道。“听说秀吉现在正在阵营当中，也有人说他在长浜，你那边看来怎么样？你觉得他该在哪儿呢？”“这个嘛，只有这个我最没底了。”水野新六率真地回答。“不知道啊。”玄蕃允感叹道。作为柴田一方，秀吉是在前线还是在长浜的疑问仍是一个重大的谜团。怎么寻找都没找到，或者说都没有得到确切的消息。特别是这些天来，羽柴军已经看出了微妙的战争迹象，伙伴们的作战也在一步一步地成熟，但是重要的是“秀吉到底在什么地方”，这个问题一天不弄明白就无法积极执行。这是为什么呢？因为柴田并不是彻底侵略的一方，为了神户信孝岐阜军的崛起他已经等了很久了。在各个方面，伊势的泷川一益也转入了攻势，伊势美浓两地一起威胁秀吉后方之日，即可以用二万人的总兵力一举进攻，打破西浅井郡、东浅井郡的各个堡垒，把秀吉逼到长浜、佐和山的一角，就能期待全胜。已经从岐阜的信孝处得到密信通报，说是：“最近将有不测，与势州合谋，从背后夺取秀吉的阵地。”为此，如果秀吉来到长浜的话，秀吉应该早已察觉这个问题，做好岐阜、柳之濑两方面的对策，而且也将做好充分的准备。如果秀吉现在仍在江北前线的话，现在就是信孝动手的最佳时机。柴田军应该极力采取措施让秀吉待在这里，信孝有必要尽快发动，对战争才有利。“还有一事不明。”玄蕃允在口中重复道。从他那旺盛的战争欲望和平时的性格来看，一个多月都没有什么动静，一定已经让他按捺不住了。“不不，说到欲望这可是个无底洞。如果只是调整山路将监的话，这时候来不能轻举妄动来庆贺。让谁去通知北之庄殿下呢？安政，你和胜政（译者注：他最小的弟弟）好好商量一下，让山路定下明天早上和内应的暗号，做到万无一失。”“领命。”“之后有一天你们会受到表扬的。”“谢谢您。”安政和新六先站了起来，回到各自的阵营里，玄蕃允指挥家童将爱马“青岚”拉到前方，准备了十名武士后，即刻回到中尾山的本阵去了。从行市山到中尾山本阵的军用路是宽为两间的新路，蜿蜒数里，大部分都是穿插在高山之上。路旁是满目春色。玄蕃允拍打着名马晃晃悠悠地前行。中尾山的本阵被几个围栏包围着，他每次到木门的时候，都是在马上呼喊着报上自己的名字，俯视着当差士兵，走了过去。但是，当他想以这种方式穿过本丸小屋深处的木门时，被守卫严厉地制止了：“你要去哪儿？”守卫问马上的人是谁。玄蕃允转头盯着他看，“啊，毛受啊，我是来见我叔父的。叔父现在是在小屋里还是在阵幕？”刚想说给我带路吧，毛受胜助家照突然痛苦地扬起了眉毛，走到了玄蕃允面前教训道：“请先从马上下来。”“你说什么？”“这儿可是离大将帷幕最近的阵门，不管是什么人，即使是有急事也不能一直骑在马上。”“说的是，胜助。”玄蕃允苦笑着下了马。虽然心里反感地想：“这家伙真是的。”但还是不能违反军令，便按照对方的要求下了马来，语气就更加粗暴了。“舅舅在哪儿？”“正在开会。”“都有谁在？”“拜乡殿下、长殿下、原殿下，还有浅见殿下。还加上权六胜敏等人在幕下，都待在阵幕里。”“这样啊，没关系，去那儿吧。”“不行，请让我通报一下。”“用不着。”玄蕃允闯了过来。毛受胜助目送他过去，突然间难以遮掩的愁色涌上眉头，他今天顶着压力才那样责备玄蕃允，不光是因为玄蕃允违反了军令，也是暗地里想让玄蕃允反省一下。因为玄蕃允不管遇到什么事都仗着胜家之宠无比骄傲，盲目地受到北之庄首脑们的私情关照。即使在军中也是毫无顾忌地用私称“舅舅”来称呼这个军队的总帅。但是这个玄蕃允丝毫不顾及胜助家照的担忧，他直接闯入了舅舅胜家的帷幕中，睨视着聚集在这里的群臣，和胜家窃窃私语，说道：“没事的话，我想单独和你说点事。”过了一会儿他退到旁边的几案边等待。胜家匆匆忙忙地结束了议事，待诸位将领离开后问道：“有什么事？”并来到几案边靠近这个外甥。玄蕃允先是笑了一下，为了让舅舅开心，他默默地将山路将监的回信拿了出来。胜家并不因此满足，本来他想着的就是这个阴谋。谋略就在于此。在他心中这种快意比什么都要大。他也被评为这个世上爱阴谋的人。他把将监的书信卷起收好，脸上露出垂涎欲滴般的笑容。施展谋略并暗自高兴的胜家把目光转向山路将监正是因为他知道敌人的缺陷。在敌人的弱点上移植病菌，让它从内部侵蚀敌人，这正是阴谋的目的所在。在秀吉的战列中有山路将监和大金藤八郎，在胜家看来这就是阴谋的温床。不用多说，山路将监和大金藤八郎之辈原本是柴田胜丰的家臣，在胜丰归顺秀吉的时候也就属于羽柴一方的阵营了。“说服他们，使其叛变，让敌人从内部瓦解。”胜家秘密地将这个计策告诉玄蕃允，玄蕃允与弟弟们商量了一下，好几次在敌人的腹中投毒。但是堂木山、神明山的两个堡垒由木村隼人严加看守，最后无疾而终。到今日，就连将监本人都难以接近，好不容易有个计策就这样以失败结束。就在这时，水野新六终于见到了将监，带着将监的回信回来了。胜家因此对佐久间兄弟大为夸奖。老兵胜家看到自己计谋成功，对喜悦之情也不加掩饰，把它当作外甥玄蕃允的殊勋。“吃苦、吃苦了。”他喜形于色地安慰道。谋略是为了获利，这是自古以来的惯例。胜家用很大的诱惑来说服山路将监。即约定要给他越前坂井的丸冈城金额附近的地方一共十二万石。将监被这个利益蒙蔽了双眼，他为自己找了个理由，为自己的丑陋蒙蔽良心的双眼，把自己的家门名声和生涯卖给了利益。老奸巨猾的胜家就算是买了将监的利用价值也买不来他这个人。已经把他当作为了利益所动的人了，不过约定给他什么样的好处，只要战争一结束，其后的处分也是随胜家意愿的。自古以来，内应策反的叛徒虽然一直在追逐利益，但没有一个是得到利益享受荣华富贵的，这也很不可思议。之后，无视先前的约定，为了利益，或是下毒，或是斩首，或是让其自生自灭，也只是尽天下之快，没有一个人可怜其结局的。说到并不是不知道史上有无数这样事例的山路将监为何如此愚昧时，他想道：“只有这个会顺利的，北之庄殿下已经确实和我约定好了。”他将自己的情况视为例外，而且硬是一厢情愿地认为得到战争胜利的将是柴田。这只能说是令人吃惊的妄动。但是，最后连他自己都郁闷了，良心受到了谴责。但是承诺书已经交给胜家了，后悔也没用了，无论如何明天早上都必须行动了，把柴田大军引进堡垒，让自己来决定自己的命运。败给内部人正值十二日子时。子时已是半夜，篝火也暗了下去，山中的军营很静，听到的尽是松叶或是露水震动的声音。“可以开下门吗？……开下门吧。”不知道是谁不停地敲着军营栅栏的木门，声音里带着一种畏惧般的隐忍。这儿是本山的本丸小屋。所谓本山就是堂木山、神明山的总称。以前是有山路将监镇守，现在秀吉命人取代了他，把山路和大金调到了外环。让木村隼人佑重兹来到了内环，这也就是刚发生的事情。“敲门者何人？”从栅栏里探出了一个武士的脸向外看了看。在黑暗中仿佛站着一个人。门外的人说道：“麻烦您帮我叫一下大崎阁下。”当差的卫士叫道：“报上名来，你来自哪儿？叫什么？如果不说就不帮你找。”“……”外面的人影也不离去，天空像墨水一般的漆黑。“我不能在这儿说。我不是什么可疑的人。我只是想在栅栏这儿拜见一下木户组首领大崎宇右卫门阁下。麻烦您如实通报。”“你是我们的战友吗？”“据我所知，这一带可不是敌人能够随便走动的，守卫还没那么不细致。如果是敌人的奸细就不会这么光明正大地敲门了。”说的都是合情合理的话，当差的士兵点了点头，不久就将这事告诉了大崎宇右卫门。宇右卫门走近问道：“外面的是谁？”“是大崎阁下吗？”“正是在下。”“我是柴田胜丰的臣下，叫野村胜次郎。现在刚归顺到山路将监的麾下。属于神明山下的阵营。”“你那边发生了什么事，需要深夜来偷偷地敲本丸的门？”“我想让你领我去见木村隼人阁下。这么说是不是有点可疑？但正巧有一件必须亲口告诉他的大事。”“是不可以通报的事吗？”“不是亲口汇报的话我不能说。为了以防万一，您可以这样告诉他，说这是争分夺秒的大事，需要立刻做出决断。”野村胜次郎卸下大刀小刀，从栅栏外递给宇右卫门。宇右卫门看到了他的诚意，把自己身边的门打开让他进来了。让十名部下包围着他，自己先行一步，领着他向木村隼人的小屋走去。宇右卫门先进去。让下人叫隼人起床，因为是在战场所以没有深夜早晨的区别。隼人的房间里很快亮起了灯。没过多久走出两名家童，说道：“请进。”把十名部下留在了外面，宇右卫门陪着野村胜次郎进了屋。虽说是本丸，但也只是个临时搭建的屋子。起居室基本上只是用木板围上的。一会儿，隼人就走了出来，静静地坐了下来，说道：“说吧。”他盯着野村看着。不知是不是旁边灯光的缘故胜次郎的脸看起来十分的苍白。“明天早晨，在山路将监的神明山阵营的小屋里应该会有以您为主客的早茶会，将监已经派人来邀请您了吗？”胜次郎的眼里包含着的感情在燃烧。深夜令人感到恐怖的安静让语气听起来很微弱。隼人和宇右卫门都有一种不一般的感觉。“已经来过了。确实将监邀请我去参加。”隼人简单明了地回答，用的是一种不可置疑的语气。他很努力地侧耳倾听着这个看似正直的人说的话。“那您是不是已经约定好了要去参加呢？”“因为是难得的一次邀请，所以就让使者传话回去说我会参加。”“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今天中午的时候。”“这正是突然想出来的计策。”“计策？”“明天上午您一定不能去啊。说是请您喝早茶，其实是一个大骗局。将监的本意是想把您关在茶室里，然后再刺杀。唾手可得，只要等待即可。”“……”“将监已经和柴田方面的密使会面了。还给了敌人一份誓言书。为此，首先要把本山的守将您给杀了，然后举起叛旗，把柴田的势力迎进堂木山、神明山这两个堡垒。这一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你是怎么知道的？”“将监以祖先忌日的名义从附近的集福寺叫了3名僧侣到阵内。这是前天的事……但是其中一名僧侣我见过，叫水野新六，是柴田的臣下……我发现的时候也在想这是怎么回事。果然，斋餐后水野说是腹痛，就叫三名僧人中的另外两人回去了，还留下一人在山路的阵营中。他待到第二天早上，说是要回集福寺，就离开了。为了慎重起见，我就让一个下人尾随着他。果然，他并没有回到集福寺，而是飞一般地回到了佐久间玄蕃允盛政的阵地去了。”“啊，这倒是有可能发生的啊。”隼人像是没有必要继续听下去一样点了点头。“谢谢你让我知道了这件事，本来秀吉大人就说，对山路和大金两人不可以掉以轻心。你的心没有动摇，难道是他们的反叛之意已经明了了？宇右卫门你觉得这事儿该怎么办？”大崎宇右卫门上前说了自己的想法。加上胜次郎的考虑，他们立刻想到一计。宇右卫门让门外的十名部下此刻前往长浜，当然是秘密前去。其中一人带着宇右卫门的旨意，趁夜色从侧门离开了。木村隼人当即写了一封信交给宇右卫门。那是写给山路将监的拒绝书。信中写道：“夜里有点着凉。好不容易有一次机会，但我却无法参加明天上午的茶会了，如果还有机会的话，最近将去拜访，不好意思，敬请见谅。”这是一封言简意赅的道歉信。天亮，宇右卫门带着这封信，去拜访神明山的将监去了。那个时候，军营里还在做饭。本来军营里的临时住处的茶室就很普通，有一张席子和一壶野花，仅此而已，非常简单。那天早晨，山路将监一大早就让人打扫地面，扫风炉灰。没过多久客人大金藤八郎和木下半右卫门就来了。同时，还有柴田伊贺守胜丰的家臣，他们已经将这次的叛乱向将监说清楚了，心腹们发誓共同行动。“隼人好慢啊。”不知是哪间屋子里养的鸡叫出了声音。大金藤八郎和木下半右卫门都神情激动。不过，不愧是将监，无意间就散发出一股主人的气质。“呀，估计过会儿就到了。”将监安慰了来人。还是没见着等的人的身影，没过多久，就看见大崎宇右卫门带着隼人的信来了，是拒绝信，三人面面相觑。“使者宇右卫门在哪儿？”他向下人问道，下人回道，据说放下信就走了。“啊，难道是他感觉到什么了？”三人的脸色一样，都是一副不安的神情。这三位骁勇善战的勇士面对这个令人后悔的破绽时，神色也不自在了。“消息是怎么泄露的呢？一切都是秘密进行的啊。”他们像自言自语，也像是在发牢骚。既然大事已经败露了，就不再喝早茶了，还是想想要如何从这儿脱身吧。得争分夺秒啊。此时可以看到大金和木下在座位上焦躁的身影。“也没办法了……以后要怎么办呢？”将监挣扎地说道。另外两人再次被触动了。将监狼狈的粗眉毛像是责备般地等着二人。“你们赶快和随从一起到池之原去，在那棵大松树下等我。我写一封信，派使者去长浜，随后就直接过去。”“去长浜做什么？”“长浜城里还有各位大人的老母和妻子儿女，不是吗？孤身一人是无法逃脱的，老母等人到时必然作为人质，不是吗？”“啊，那样太迟了。不一定来得及。”“不管怎么样，都不能放任不管。藤八郎，那砚台借我一用。”将监随即在怀纸上奋笔疾书。这时，部下进来禀报说，二番木户的士兵野村胜次郎从昨夜起就不见了踪影。将监听罢，扔下手中的笔骂道：“果然是这家伙，平日里装傻充愣，上了他的当了。臭小子，等着瞧！”将监瞪着诅咒似的眼睛，在给妻子写信时手都气得发颤。“给我叫野上！给我叫逸平太！”他的声音里满是愤怒。很快，逸平太就来了。“快马加鞭去长浜，把我老母和妻儿送上船，渡过湖把她们送去柴田殿的阵所，不用管财物，只管把人送上船。靠你了，尽快送走她们。现在马上去！”将监吩咐道。说毕，将监穿上盔甲，横握长枪，奔出了小屋。大金藤八郎和木下半右卫门两人迅速召集部下，退兵山脚。这时，夜色发白，木村隼人的命令也开始实施。“誓死效忠！”“重振神明寨！”“绝不自相残杀，谋反者，唯旧柴田家人。”呼声惊天动地，声音回荡在山谷里。大金、木下两队人马在奔赴山脚时中了大崎宇右卫门的埋伏，被打散了。幸存的士兵来到池之原的大松树下等待山路将监的到来，不料从堂木山北方绕道而来的木村隼人的大旗早断了后路，包围而来。军队又一次溃败。就晚了一步，山路将监正带着他的部下朝这边奔来。他头戴立着鹿角的头盔，身穿黑皮盔甲，手拿大枪，策马而来，一副武者的威猛之势，不愧是胜丰麾下的第一勇者。但是不管他多威猛，已经走错了作为武士的道路，那马蹄已失去了正义的威风。他的神情也是一副凌乱的样子。木村隼人的部队不断压近，长枪如雨点般刺去，他们前赴后继，追赶着将监。“叛徒！往哪里逃！”“你这恬不知耻的东西！”“懦夫！畜生！”将士们一阵臭骂。但是，将监杀出了一条血路，逃出了包围。狂奔数里后，遇上了事前商量好的、昨夜便在此扎营待命的佐久间安政的军队。本打算刺杀木村隼人成功，看到将监的狼烟后起兵直攻堂木山、神明山二寨，迅速占领。不料计划失败，只能救下山路将监退回行市山的大本营。大金和木下随后也赶到了行市山。不过，他们也和将监一样，几乎是只身回来的。部下中大部分不是在途中被袭，就是逃散了。“什么！事情败露，今早被隼人先下手为强了？这么说来，是将监的计谋还不够……算了，也不一定，先把三人带来。”听弟弟安政说完事情的原委，佐久间玄蕃允盛政愁容满面。事前他是如此用心良苦地说服将监当内应，如今事情败露却是种遇到麻烦人的口吻。将监等人本以为会受到一番礼遇，没想玄蕃允的态度会是这样，实在让他们大失所望。不过，回想起自己的过失，也就不计较了。将监说，为了将功赎罪，有一个天大的机密要去向北之庄殿当面禀告。“是吗？那就听一听吧。”玄蕃允稍稍整理了一下心情，不过对大金和木下还是冷冰冰的。“你们就在这儿等着，只要将监一人就行。”这天早上，将监和玄蕃允两人便出发去了中尾山。关于将监等今早以及十三日发生的事情，胜家早已知道得清清楚楚。听说不过多久，玄蕃允就会带着山路将监来，他便威严地坐在将军的位置上等待。他是个对什么事情都摆架势的人，这对他来说没什么不正常的。不久，将监便来到帷幕前请安。寒暄之后，胜家说道：“将监，这次的事情可是搞砸了啊。”说出心里话时胜家的表情极为复杂。说白了，势利这一点，柴田家的这对舅甥可是一样的。胜家也和玄蕃允一样，对将监很冷淡。“是我疏忽大意了。”山路将监只能一个劲儿谢罪。事到如今将监恐怕是后悔不已，但是已经无路可退了。他只能咽下屈辱，强忍怒火，在傲慢的对方面前，磕头谢罪。“今早的失败，都是我的疏忽大意造成的。”如今将监只能祈求胜家的宽恕。但是他还有一计。将监窥察着胜家的鼻息，不忘将功赎罪。“秀吉的所在是最大的问题。”将监话一出口就勾起了胜家和玄蕃允的浓厚兴趣。“秀吉现在在哪里？”他们急切地问道。将监说：“秀吉的所在，即使在内部也是个大秘密。之前常常在寨内看到他，但是近来很久没在阵地里看到过他了。恐怕他现在在长浜，那是一个准备进攻岐阜，又能暗中看到军营形势，能随机应变的地方。”“是吗？果然如此。”胜家重重地点点头，和玄蕃允面面相觑，他轻声说：“不会错的，如你所料，他肯定在长浜。”玄蕃允进一步确认说：“你可有真凭实据？”“我没必要说谎。不过，要是能有更多的时间，我一定能打听到更多消息。在长浜有几十个提拔过我的人，他们要是听到我加入了北之庄殿这方，必定会逃离长浜来此。另外，肯定也会有我安插在那儿的奸细的消息。”将监说出了他们想听的话。“另外，我还有一计，能让羽柴一败涂地。”将监说。“这次务必多加小心，一切听将监的安排。”胜家大悦。玄蕃允也很满意，他们等待这战机的到来。到了十九日早上，山路将监和佐久间玄蕃允又一次一起拜访胜家。他把最新打听到的地方重大机密和相应的作战策略一并告诉了胜家。山路将监今早带来的地方重大机密非同一般。玄蕃允已经听过了。初次听到的胜家顿时睁大了眼睛，全身汗毛竖立。显然这个消息刺激了他紧绷的战斗心。将监也用激动的口吻说：“一直在长浜的秀吉在前天，也就是十七日，突然率兵三万，从长浜城出发，早早到了大垣扎营。不用说，他肯定是想一击击垮岐阜的神户殿，断其后路，随即举其全力挑起乾坤一掷的决战。”他又补充说道：“在离开长浜前，之前就在安土的质子已被处死。看来，秀吉进攻岐阜的想法早已经被识破了。另外，听说昨天，也就是十八日，他麾下的先锋稻叶一铁、氏家广行等已经在各地防火，显示了要速取岐阜的猛势。这样一来，秀吉绝不会慢吞吞地看看情况再定决心和行动了。”“……”胜家、玄蕃允、将监三人沉默片刻，深思熟虑着。“应该乘机而上。苦等的机会终于来了。”胜家舔着舌头想道。年轻的玄蕃允就更不用说了，他的心如火般熊熊燃烧着。“但是，这么好的机会，这种不会有第二次的机会，应该怎么抓住它呢？”这才是关键。战争中，小机会小运气比比皆是，但是这种关乎存亡的大机会，可是不会有第二次的。“就是现在了。就看能不能抓住这个机会了。”一想到这儿，胜家激动得嘴巴发干，玄蕃允的嘴唇则红得异常。只听一个异常的声音说道，“将监……”是胜家，他说，“你有没有好的计策，说来听听，不要隐瞒。”“谢谢大人的赏识。依我所见，我们应该抓住这个机会，攻下敌人的岩崎山寨和大岩山寨，在看到岐阜神户殿的举火暗号后攻其不备。接应方也要以如闪电之势逐一攻下羽柴方的几个寨子。”“哎呀，我也想这么做，可是将监，话说得简单，可是敌方又不是没有人。”“不，秀吉的布阵，从内来看，有很大的空隙。请看，敌方的岩崎山寨和大上山寨是离其他寨子最远的两个，对敌人来说，看起来是最坚不可破的，但是正因为如此，这两个寨子的建造比其他任何寨子都简单粗糙，再者，寨子的守将和将士都以为敌人不会来攻打，所以守卫松懈。”深入敌中“原来如此，果真是妙计、妙计啊！”胜家一直反复地表达着这样的喜悦之情，而且对于将监所献出的计谋也给予了肯定。随行的玄蕃允也爽直地表示赞同，嘴里不断地赞扬将监的才略智慧。说道：“将监高见，真是一条攻其不备的妙计啊！要想杀筑前一个措手不及，就唯有采用这一计策了。”将监还是第一次这样被人捧。连日来，多少有些闷闷不乐的他，这会儿也恢复了神采，他把随身携带来的战图摊开，说：“首先，咱们来看看这个吧！”战图上除了描绘着堂木山、神明山的两个堡垒外，还有在余吾湖东边隔着的岩崎山和大岩山的堡垒，还有正南方的从贱岳一直到田上山的几个堡垒，以及沿着北国街道一连串的阵线和兵力所在之处。当然，还有附近一带的地势、湖泊、山野、小道等等都详细地描绘了出来。这真是不可多得的东西。这张战图可以一览无余地看到敌军的大本营之中展现的秀吉方的不利之处。胜家别提有多高兴了，他睁大眼睛仔细地研究着，接着又一次夸张地说道：“这真是好礼物啊，将监，做得好啊！”在一旁也一起看得入迷的玄蕃允抬起头来，突然好像抱着何种坚定的信念一样，大声呼喊道“舅舅大人”，其间，他眼眸里饱含着热情求道：“刚才将监献了一计——攻敌不备，我希望能成为夺取敌人岩崎山、大岩山两座堡垒的先锋。而且，我相信也只有我才能完成这样需要果敢和速度的突袭。”“这个嘛，先等等……”胜家停顿了一下，感到一种自命不凡的锐气遮盖了深思熟虑的双眼。玄蕃允凭着自负和热血很快就反驳了回去，说道：“都到这个时候了，您还在考虑什么呢？现在已经没有考虑的余地了。”“什么？并非如此！”“天机是不容等待的。”“……”“再这样下去，机会是会随时跑掉的。”“玄蕃允，不必着急。”“不，深思熟虑也要看时机啊。看着这样的胜算，如果难以下决断的话，啊，恐怕鬼柴田大人也老了啊！”“胡闹！你也还没有成熟啊，虽然打仗很勇敢，但是论谋略却还不成熟啊。”“此、此话怎讲？”玄蕃允勃然变色，但胜家却不动声色，他用他历经百战的老练沉着训斥道：“玄蕃允你想想看，根本没有像‘深入敌中’这样危险的战法吧……要冒此等的危险，难道这是值得采纳的战略吗？所以我必须要好好地推敲出一条不会后悔的策略。”听罢，玄蕃允大笑了起来。“求您了，尽管放心好了！”玄蕃允的笑大概就是这个意思。暗示着那根本是没有必要的担心，同时也包含着他年轻的铁一般的意志，和对老人家的决断力和犹豫不决的态度的嘲笑。但是，胜家对于外甥不客气的嘲笑并没有责备的意思。这种无礼好像转变成了“真是可爱的家伙”这样的感情。而且就连这种嚣张的气焰还不知不觉地得到了欣赏。一直以来，玄蕃允都在舅舅的过分宠爱之下，此刻马上就觉察到了其中的意思，于是这样主张道：“我虽然年轻，但对于‘深入敌中’这样危险的战法也是知道的，因此，如果我不迎难而上，我就只是一个依赖策略的急功近利之徒而已。”尽管这样，柴田胜家也没有轻易地答应，依然是一副深思熟虑的样子。玄蕃允也厌烦了这样的强求，突然回过头来看着胜家，请求道：“再给我看看刚才的战图。”然后他倚靠着折凳，又一次摊开了战图，一只手摸着脸庞，不知不觉陷入了沉思，一直这样维持了半刻钟。胜家在外甥饱含热情地说话的期间，虽然感到一丝的危险，但他看着外甥这样静静地研究战图的样子，突然间又看到了外甥的可靠之处。于是，他下定了决心，对玄蕃允说道：“好吧！”“玄蕃，千万不要大意啊！今晚的深入敌中一战，我就任命给你了。”“啊？”玄蕃允抬起头，同时从折凳上站了起来，“这么说，您是把这个任务交给我了吗？”玄蕃允一阵狂喜，恭恭敬敬地谢了礼。如果出错，担任这次深入敌中战役的先锋就是死路一条，胜家在对于外甥这种坦率的喜悦表示欣赏的同时，也严厉地告戒道：“我要跟你反复地强调，等捣毁了岩崎山和大岩山的堡垒，达到目的之后，就要马上召集兵力，并要以风一样的速度退回我方后阵。”“是的！”“不用说，在战争中，‘阻断’——在开战前的绝缘状态或者在退阵的时候阻断敌人追击的技巧——是非常重要的。所以，如果在深入敌中的战役中，‘阻断’失利的话，那就功亏一篑了。一定不要误了撤退的时机啊。一定要来如风，去也如风。”“我一定谨记您的告诫！”请求终于得到采纳，他也老实了。胜家马上叫来了传令使，将各阵营的主将都召集到此地。这一日，在大本营中集合的人员有：前田利家父子，胜家的养子胜政、不破彦三胜光、德山五兵卫则秀、金森五郎八长近、原彦次郎房亲、拜乡五郎左卫门家嘉、长九郎左卫门连龙、安井左近太夫家清等等。前来此地的将军们，嘴里都好像守着什么重大的秘密一样。到了黄昏，命令传遍了军队上下，各队也都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天正十一年四月十九日晚——确切地说应该是二十日。先锋、先锋本队、中军、监视队等总共一万八千人，悄悄地从各自的军营出发了。时间正好是凌晨一点。整个军队，大概分成了两拨。负责深入敌军中心、冒险突击的是先锋和先锋本队，两队各四千兵力，总共八千兵力先从集福寺坡下到盐津谷，然后越过足海岭，再沿着余吾湖的西岸一直向东挺进。另外一边的情况是这样的。包括胜家本军在内的一万两千兵力，采用了牵制性的战略，完全改变了路线，沿着北国街道，慢慢地朝东南方向挺进。总之，朝这个方向挺进，能够从侧面帮助佐久间盛政和不破彦三等的突袭取得成功。同时，还能起到监视敌方其他堡垒动静的作用。而且，在这主力牵制军之中，柴田胜政的一队有三千人，埋伏在饭浦坂的东南边旗甲处，可以一直监视着贱岳方面敌军的动静。前田利家父子负责警戒从盐津到堂木山、神明山的界线，这样得以让前田队的两千兵力驻扎在从权现坡到川并村的高山之处。当然，统帅柴田胜家也在同时刻从中尾山的大本营出发，一共有七千兵力。也就是为了吸引沿着北国街道往下向狐塚进军的东野山方面的敌军——堀秀政的五千兵力，竟然招摇地举着旌旗出发了。就这样，不知不觉，天渐渐亮了。这一天，正是阴历四月二十日，阳历六月十日。从以前的某一时期开始，黑夜也就变得很短，日出是在四点二十六分。深入敌人中心的先锋是不破彦三、德山五兵卫、原房亲、拜乡五郎左卫门以及安井左近太夫。玄蕃允的弟弟以及佐久间安政等诸将，在黎明前的黑暗之下发现余吾湖边白色湖滨的时候，应该刚好是在这个时刻吧。在这四千人之后，还有一队，也有四千兵力。这就是深入敌中的本队，佐久间玄蕃允盛政就在其中。雾越来越大了，整个余吾湖的湖心只能看到彩虹般的光。这仅仅只是拂晓的光，连走向前去也看不清楚马尾，草原的道路还是一片漆黑。不管是旗帜、甲胄，还是枪把、草鞋，当然还有护腿等等，都被露水沾得湿漉漉的，像在水中行走一样。“啊，难道是敌区……”他们的身体感到越来越紧张，眉毛和鼻毛上的雾也让人觉得冰冷。如此多的兵马一起行走，没想到敌人已经在慢慢接近了。于是，余吾湖东南的湖滨上，响起了哗哗的水声。似乎还有一些放声大笑的声音和人语声。侦察兵立即趴下身，窥探着在雾中的人影。那好像是大岩山堡垒的中川濑兵卫的部下，只有两名武士和马卒十人，他们在湖的浅滩边上洗马。“……”侦察兵在等待着先锋队的到来，他们不发出任何声音，用手向后面打着信号。然后等切断敌人后路以后，出其不意地一齐向敌人叫唤道：“生擒了他们！”毫不知情的正洗着马的马卒和武士们，突然相互踢着水，喊道：“敌人，敌人来啦！”四处逃散。虽然有五六个人逃掉了，但有半数的人都被抓住了。柴田军抓着这些人的衣领，把他们押到了部将不破彦三的马前，说：“这是我们刚抓到的，请过目。”彦三把枪放下，审问完之后才知道有一人是池田专右卫门，是中川濑兵卫的士兵，剩下的都是他组下的马卒。“不要浪费时间在这样的人身上，斩了他们，用来血祭，然后直接攻入大岩山的堡垒去。”在请求处置的时候，从本队的佐久间玄蕃允盛政那传来了这样的回信，以此来激励士气。不破彦三下了马，拔出了阵刀，亲自把池田专右卫门的头颅砍了下来。然后大声地向先锋队的队员号令道：“这就是血祭！把其他人的头颅也一并砍下来，献给战神做贡品，然后一齐呐喊，攻入大岩山堡垒！”“噢——”麾下的士兵争相把马卒的头颅都砍了下来。还把血刀高高地向拂晓的天空扬起，首先捧着鲜血的士兵们“哇——”地呼唤着修罗神，然后全军也“哇——”地呐喊着。就在这时候，映着怒涛之相的甲胄，争先恐后地穿过朝雾，默默地出发了。烈马和烈马彼此牵扯着，争先恐后，枪队也为了争夺枪头一尺的距离而奔跑着。已经能听到响亮的枪声了，长矛和长刀发出凛凛的光，在大岩山的一侧，已经响起了异样的声音，但短夜的残梦还是那么深。秀吉方要塞的中心地带——中川濑兵卫把守大岩山内，以及高山右近巩固的岩崎山的深处，都还好像毫不知情，白云覆盖了山峦，山上山下都还是一片静悄悄的景象。围墙代表着外面的城郭，城寨代表着各部的栅栏，城池代表着其中心地带的全体。虽然有点粗制滥造，但也具备了城廓的样式和形状，所以把大岩山堡垒称为一座城池也无妨。中川濑兵卫清秀，昨晚在半山腰的一座小城寨的寝室里睡着觉。“什么声音？”分不清是物体的声音还是人的叫唤声，在还没完全恢复意识的时候，他猛地抬起了头。“出什么事了？”在梦境和现实的交会处，由于第七感的作用，他什么都没说，迅速地把枕边的铠甲穿在了身上。此时，寝室门外不远处已经出现了从外面进来的攻击者。又有一人，好像打中了身体一样。屋子从里侧倒了，三四名部下倒下了。“是，是，是柴田军。”“啊，他们来了，整个大军也来了。”这是从湖畔赶来的太田平八和马取的男仆。“冷静！”濑兵卫训斥道。然而，以太田平八为首，面对马卒们的通知，都显得惊慌失措，他们对于敌方的兵力如何、主将是谁等等，都一无所知。“就算不怕，但像这样敢深入敌人内部的人，也绝对不是好对付的。柴田麾下像这样的人也就只有玄蕃允盛政了。”濑兵卫清秀仔细地观察着，不禁这样感叹着，身体还打了个寒颤。“强敌啊！”他想着。但是，面对着这种凌人之势，他的体内涌起了另一种力量。“混蛋！等着瞧！”他心里发出这样的反驳。这两个寒颤虽然是完全相反的，但也可以说是无意识的瞬间的冲动引起的。“迎战，冲啊！”濑兵卫立起了大枪，就在房前的小土堆上怒吼了起来。枪声很激烈。不仅山脚下能听到，在山腰的西南方的树林里也能听到。“他们也从小道过来了。”由于世界被雾笼罩着，虽然看不清敌军旗帜，却也让人心生焦躁。“啊——”他们又一次呼喊起来，声音在山间回荡着。把守在这里的中川队数千人也确实被眼前的突袭惊醒了。整个山间，都充斥着慌乱不安的声音。是的，这确实是出其不意啊。这里是距离柴田军敌方阵地很远的后方根据地。这种距离感一直以来让这里的守兵贪图安逸。以为敌人会来的时候，敌人却没有来。觉得敌人会未必会来的时候，敌人却如疾风般袭击而来了。大岩山确实粗心大意了。濑兵卫狠狠地跺脚，怒骂自己的伙伴。“熊田孙七不在吗？榧野五助在干什么？森本道德、山岸监物一直叫嚷着上阵上阵，鸟饲平八也在这里立下了马标。”“喂，来了！”“大人，您来啦？”各组的人马都团结起来，看着立在那里的军旗上的长穗，一听到濑兵卫的声音，就立即和各组的首领以及身边的亲兵集合起来，以濑兵卫为中心，围成了一个圆形。“对方是由柴田的外甥玄蕃允盛政指挥的吗？”“您说得对。”鸟饲平八回答道。“有多少人？”濑兵卫接二连三地问道。“不到一万。”“是一队还是两队？”“看到有两队。玄蕃允的军队是由庭户的湖滨经山脚来袭击的，还有一队是由不破彦三和德山五兵卫率领着，他们越过尾野路山的小道，从半山腰直逼下来。”堡垒虽然聚集了所有的守兵，但也只不过是千人而已，而来偷袭的敌人有近万的兵力。不管是山间小道，还是山脚下的城门，不用说人手都是不够的。不到一会儿工夫，就被各个击破了。“渊之助，走小道！”濑兵卫给自己的心腹中川渊之助拨了三百士卒，然后立即命令道，“入江土佐、古田喜助、久保甚吾，你们带五十人留着，固守在本丸小屋。玄正少爷也一起去。”命令完之后又说：“其他的人都跟着濑兵卫。摄州茨木这个人，是不知道撤退的中川军吧。对于迎面而来的敌人，是不会退出半寸土地的。”说完，他就一边鼓舞着麾下的士兵，一边勇猛地冲在军旗的最前面，飞奔向山口。“大人，大人，等等。”后面的榧野五助喊道。濑兵卫回头一看，“这是使者，是桑山大人派来的，说是有要事相告。”五助带着使者追了上来。“什么事？”濑兵卫的眼神已经和敌军交战上了。使者在十万火急之际，口头传达了使命。“主人，修理大人说，今天凌晨攻入我军中心的敌军势力是何等的强大，相反，就凭我军这样的寡势，不管中川大人如何勇猛，最终也难以抵挡啊。何不静心等待时机，赶快退战，如果出了什么麻烦，大人会很担心的啊……”“没用的。”濑兵卫用严肃的表情回答使者，“大人的深情厚谊，我实在是不敢当。但清秀的胆子还不至于萎缩到那个地步。面对着余吾湖的这两座尾崎的堡垒怎么说都是我方阵地的中心要害之地，镇守在这里的濑兵卫如果看到敌方势力强大，不出力抵挡就舍之逃到他处，一定会沦为后世子孙的笑柄和耻辱……”虽然闭紧了嘴，但由于麾下的士兵都陆陆续续地朝这边聚集过来，他又说道：“我们，是从摄津茨木的乡下出来的，元龟元年，我们讨伐了和田伊贺守，凭着家的字郎党以及中川众的名声，磨练武门血统。在去年的山崎一战中，讨伐了御牧三左卫门、伊势三郎贞兴，在战场上还没有向敌人示弱的先例，更没有一个人是会不战而退的。虽然像是说大话，但却是事实。请你向桑山大人转告说这是濑兵卫说的。”“啊？”当使者抬起头来的时候濑兵卫的身影已经不见了，跟在濑兵卫后面的武士们发出排山倒海般的声音。桑山重晴拥有着跟中川濑兵卫一样的兵力，驻守着贱岳。贱岳位于从此处一直到山峰绵延的数里开外的南方，处在岩崎山、大岩山、茶臼山以及足海峰等围绕着余吾湖的群山中的主山的位置。使者回来了。听了使者的复命，重晴小声嘟囔道：“这就是濑兵卫啊，有什么办法呢？”六十岁的他凭着自身的决断力，再三地派出紧急使者，不停地劝说濑兵卫退战。首胜《武将表彰记》中有一节记载如下：“玄蕃允盛政的身边有一位精明老练的武将。在玄蕃允攻克志津之岳（大岩山的误称）时，该武将称：‘中川濑兵卫清秀的堡垒，由于是近些年刚建成，连墙上的泥土都尚未干透。要想攻下该堡垒，使用能穿透堡垒城墙的枪方才有利。’于是让大家放弃十字枪、钩形枪，而改用纯粹的长柄枪。不出其所料，长柄枪果然在穿透堡垒城墙方面大为获益。”另外，在同一书上还有如下记载：“玄蕃允的家臣中有一位精明老练的武将，他向玄蕃允进言道：‘中川是位好勇之将，听到有敌人入侵，必不可能坐以待毙，一定会出来迎战，若我们从其他的小道安插奇兵，绕到堡垒的背面，朝其众多的兵营纵火的话，中川等人看见火势必会认为背后也遭到伏击，便会急忙想撤退，造成混乱。此时派伏兵出击的话，胜利必然是属于我方的。’他清楚地讲述道。”玄蕃允的左右自然不乏强有力的武将，但是能向他进献如此良策的武将又会是谁呢？我想大概是德山五兵卫则秀或是拜乡五郎左卫门等人吧。尤其是拜乡，他是一位鼎鼎有名的武将，在加贺大圣寺拥有自己的城池，是位有勇有谋的老将。要说能辅佐玄蕃允、进献如此以退为进的良策的亲信，毫无疑问当属他这类人物。总之，在这样一个早晨，佐久间等人作为第一批突击部队，照计划逼近敌军，给敌人来了个突然袭击。也就是抢占了所谓的“首胜”，“让敌方全军覆灭可谓是分秒之间”，“一鼓作气攻下！”抱着如此气势，很快来到城门口的士兵攻破第一个障碍，进攻到城墙正面妙见坡近乎一半高度的地方。这些城门口，最多也只是由一部分将领同七八十名守兵看守，一旦遭到像怒潮一样的四千军马的攻击便不堪一击。那些手持孤矛勇敢应战的士兵顷刻间化为泥地里的血浆，大多数人四处逃散，往下一个防御地撤退。就在此时，主将中川濑兵卫同其部下团结一致突然从山上出来迎敌。“你等冒失的小喽啰，当我这是无人堡垒可以任意踏入么？”那位拿着长矛冲在前面怒吼的便是濑兵卫本人。因矛枪伤敌无数，马腹上早已满是鲜血，其马蹄踏过之处，没有敢来应战的敌人。“玄蕃允你这混蛋！”濑兵卫的声音足已让敌我双方都听见。以钢枪为荣的他今天倒要会会这位闻名北之庄的佐久间玄蕃允盛政，于是他骑着战马来回奔驰。这位武将手下有着以铁血士兵著称的中川军等人。像森权之臣、榧野五助、鸟饲平八、山岸监物等，或是骑在马上，或是徒步战斗，总共有四百余人，虽说这不及敌军兵力的十分之一，但每个人都一副拼了命的神情，吼道“这些混蛋”，便眼睛都不眨一下地挥着长枪冲进了佐久间等人的军队里，长枪交锋的声音夹杂着怒骂声、怒号声、马儿的嘶鸣声，这一切听来都像是血的声音、血的怒吼。虽说以众敌寡占有绝对性的优势，但是从局部来看仍有不可避免的缺陷。中川军四百人不顾性命地迎击，冲入敌军内部使敌军一片混乱。那人数有十倍多的大军很难将其相应的力量集中在这有局限性的一战当中。“撤退，退到山脚下。”见牺牲过多，佐久间军队中一部分武将发出裂帛似的吼叫声。但即便如此，要一下改变多数人的行动也是很不容易的。“现在就是关键，大家乘胜追击！”以濑兵卫清秀为首的中川军猛将展示出了无愧于当前大好局势的歼灭敌人的势头。毕竟中川军占有地形优势，更为重要的是佐久间军队的士兵这一夜一觉也没睡。“哇——”起初声势浩大的攻击声如今听起来像是虚张声势。一旦出现“掉队”的士兵，战斗的形势便越发艰难。全军都争先恐后地朝山脚跑去，就连停下想支撑其他士兵的人都被面无人色的伙伴们推挤，像抛落石子一样连立足之地都被夺走。“越前那帮人，一个都别让他们活着回去。”这是濑兵卫的声音。他一直对战友们说“追击，追击”，他是认为自己已然获胜了，总是追击个没完没了。“危险……”自然，军队中也有感觉到这样很危险的部下，但是看见将军如此姿态，自己也不能退缩。能成功歼灭敌人么？当中川军下了妙见坡，抵达能看见尾野路海滨岸边的平地时，突然从两面传来了佐久间军队那令人震耳欲聋的大鼓声，令人视线模糊的弹烟将中川军给包围了。光是濑兵卫的左右就倒下了好几人。然而，濑兵卫早已习惯了如此危险的境地，丝毫不感到吃惊和害怕。他接着怒吼道：“本将军要见玄蕃允，玄蕃允，滚出来！”这次更甚，如同狮子吼一般。“啊，这不是中川大人吗。”敌军中有人这么回应道。此人如同摇晃的黑色巨浪般立刻驾着马出现在濑兵卫的旁边。“本大爷你或许不认识，加贺大圣寺的城主，拜乡五郎左卫门是也。您如此尊贵的首级，本大爷就收下了。”双枪交锋，但由于双方的马距离太近，快速旋转一圈后，濑兵卫转过头来喊道：“看本将军不刺了你这颧骨。”说着便将大枪往斜后方刺去。五郎左的身体埋在马的鬣毛里，然而其手上的大枪及眼神都注意着敌人，躲避，突击，他同时进行了这两个动作。“攻击失败”，濑兵卫让马儿后退，然而五郎左的大枪同要后退的濑兵卫的大枪缠绕在一起，并抢先一步进攻而来。更要命的是，一位酷似敌人的步兵似乎在朝濑兵卫的后方逼近。濑兵卫感觉到了这一切，立即收回大枪往马后方挥去。此时一位武者如同飞鸟一般猛地往这扑通倒下的士兵身上扑来，濑兵卫立刻看见了这位武将的脸。“是鸟饲吗，赶快替我开路。”听见将军的声音，鸟饲平八立即挡在了濑兵卫的前头，朝拜乡五郎进攻而去。濑兵卫瞬间让马从侧面狂奔，继续拼命地在敌人中寻找将军的旗子，“我要见玄蕃允！”在修罗当中，也有像真空般的寂静，那是唯有勇者才具备的。这与佛陀的光是相似的吧。勇敢的巅峰是令人爽快的，因为那是种自由自在的境界，没有自我也没有这难以容忍的敌军。一旦无念无想，存在也便只是武家门第的一种精神，仅此而已。中川濑兵卫清秀确实可谓是已经达到此种境界的勇者。但是英勇也是有界限的。同他并肩作战的近身侍童及马旁的大多数人都在迎击敌人时相斫而死了。这期间，盟友桑山重晴的使者来劝了好几次要他撤退。岩崎山的高山右近也派遣使者来劝谏：“希望您一定要就此撤退，至少得保全您的生命安全，我们右近将军把您的事情当作自己的事，今早以来，他甚是痛心。”这位高山右近的使者强行抓住濑兵卫将军的马首冒失地往后方拉。“不要胡说八道。”然而濑兵卫越发像是魔鬼一般狂吼道：“本将军岂能在这里退缩，如果当真在此撤退，把这一切交给敌人的话，那我濑兵卫还算是个男人么，还有何颜面见江东父老。若你认为这没有什么了不起，那么为何贱岳的桑山重晴，你们的将军高山右近不火速加紧兵力去实现呢？”濑兵卫一边叱责一边用大枪的尖端将那位使者刺倒，再次化身为阿修罗迎接敌兵。在这大约只有三町的鲜血染红的战场上，就这样你推我搡一进一退地重复战斗了十三回。从拂晓五点左右到上午九点大约四小时，一直持续战斗着，几乎是奋战到眼底里只能看得见血色为止。“奋战到这……这样，可以说是已……已经没有遗憾了，趁着还未死在这些小……小喽啰手上之前……”濑兵卫自言自语道。这时，不知道是谁，又拖着濑兵卫的马首猛地朝堡垒内狂奔。就连濑兵卫也难以喘息，眼眸像一直注视着火焰一般灼热，所有的东西看起来都模模糊糊。“是谁？”濑兵卫问。“我是渊……渊之助重定。”对方回答道。“啊，是重定啊，小道的防卫如何了？”“被攻破了，实在是太遗憾了。”“为何要叹息？像桑山、高山那些人才该觉得遗憾，像我们如此拼命战斗了的人，没有遗憾了！”“不，我说的遗憾是指上了敌人的当。敌人在堡垒将我们包围，我们势必也不让敌人入侵。正当我们以一敌十地同敌人激烈交锋时，突然见到后山的兵营着火，便心想：‘哎呀！敌人是不是把后方包围了？’就这样心理防线被攻破，所有的防御都随之瓦解。”“这么说的话，那着火的地方是后山男仆的小屋吗？”“那只不过是敌人德山则秀让几个人放火产生的烟而已。”“啊，停下来！”濑兵卫突然站立在马镫上，“渊之助，你想把我带到哪里去？”“交战也就到此为止了，您就撤退到堡垒，平静下来切腹自尽吧。”“什么？让我切腹自尽？你这个蠢……蠢货，我濑兵卫最讨厌的就是切腹了，放开，放开！放开马嚼子。”即便是只剩一匹战马，濑兵卫也不会放弃最后的这一战。“与其要切腹，倒不如同敌人决一死战来得痛快……渊之助，不要让我死在一无是处的地方，死相什么的，我根本就不在乎，我要再去会一会那些敌军，你就体面地去死吧。”说罢，濑兵卫便用力甩动缰绳，重重地摇动马首。“既然您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中川渊之助放开了拉着马嚼子的手，突然热泪盈眶。这位将军不仅是与他血脉相连的同族，更是山崎战役时与他生死与共的战友。“啊……敌人追过来了！”渊之助喊道。“来得正好！”面对从后方逼近的敌人，濑兵卫正准备调转马首，但天不遂人愿，连马也已经精疲力竭不得动弹了。他一着急，便用马镫的根部去踢马腹，然而满身是血的马儿嘶鸣一声后，身体摇晃得更厉害。就在此时他听到一个声音喊道：“发现中川濑兵卫清秀了！他在这儿，在这儿，赶快靠近，靠近！”濑兵卫大吃一惊，立即掉转头来。但此时马儿突然倒下，扑通一声将他从马鞍上抛下，他重重地落在地面上。“啊，渊之助啊，代替我同这八面来袭的敌人战斗吧！用你的力量去对抗敌人，那么我即使是摔在马下，心里也是高兴的。”但是他并未流下一滴眼泪，甚至看上去像是在微笑。或许这是因为渊之助同他的心境都是一样的吧。“渊之助，让我们同赴黄泉路吧。”濑兵卫一边大吼一边用两手在地上匍匐前行。因沾着血而黏糊糊的枪柄很滑，自然没有办法发挥出最大的力量。不用过去应战，敌人早已经冲过来了。手持大枪佩戴着闪闪发光盔甲的一行人形成波浪式队形向他逼近，并不时发出这种声音：“这才是真的濑兵卫，这才是敌军的将领清秀！”一位士兵叫唤着跨出一步向其发起攻击，但是没有得逞。又一个人上了，濑兵卫将枪卷起，往后攻击，将敌军的枪尖顶回。这成了场紧迫激烈的乱战。但人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死的，有好几次濑兵卫满是鲜血的身体都已快支撑不住跌跌撞撞了，但随后又如同豹子一样跃起打倒敌人。其气势像是要用牙齿去咬断敌人的喉头。刀枪直插敌人心脏，那景象令人惨不忍睹。就连强势的敌人也都备感惶恐，慌乱起来。尚有一丝气息的濑兵卫提着那枪，像是在充满幽火的宇宙中行走一般，踉踉跄跄地杀出了一条血路。尾随着濑兵卫匍匐而来的佐久间军队的士兵中，有一位武者突然一下子站起来，连同长枪一起往濑兵卫的身上扑刺过去。“我是佐久间殿下的近侍近藤无一。”他自报家门道。随后两个人滚成一团。再次站起来的无一狂吼道：“我杀了濑兵卫！我近藤无一取了中川大人的首级！”他高举起那满是鲜血的首级。大岩山就这样被攻陷了。中川濑兵卫战死的时候，山上堡垒里的小屋也升起了几缕黑烟。其手下五十余名将士也尽数交刃而死。从山脚北面到东面的兵营，马厩等地也硝烟四起，四处都是火药燃爆的声音，时而也夹杂着其他的爆炸声，树木燃烧产生的热风使得血腥的大地一时间四处飘浮着树叶灰，像下了雪一般。“切勿松懈，还未到放松警惕的时刻！”骑在马上的佐久间玄蕃允盛政一边对将士们如此说道，一边率领着数十骑参谋及两千士兵朝战火正旺的山上登去。不久，便听到了震耳欲聋的胜利的欢呼声。为了回应那雷鸣般的欢呼声，驻扎在山脚下庭户之滨、尾野路山的小道及其他各处防御地的各个部队也从其所在地发出“哇——哇——”的得意扬扬的欢呼声，在天地间庆祝这一大早出乎意料的胜利。此时已到了上午十时左右。军队里传来了“各位士兵，请解下腰间兵粮，休息片刻”的军令。军令是用海螺来通知的，由传令使向各队的部将传达。“虽说咱们以退为进，使我军顺利地大获全胜，但是我们还未确定由贱岳、岩崎山、堀秀政的东野山穿至堂木的敌人的动态。就算是吃饭的时刻也不得有丝毫松懈，一定要时刻注意山上的旗帜信号、信号烟或是随时可能通过海螺传到的军令。”佐久间玄蕃允盛政嘱咐全军道。火势稍稍平息了些。在废墟附近驻扎的佐久间玄蕃允盛政周围遍是人群的吵嚷声，但他像是在赏樱花一般。他心情甚佳，靠在马扎上，注视着一个接一个被带上来的首级。第一笔记录的军功自然是拿下濑兵卫首级的近藤无一，但无一称：“拿下濑兵卫首级的虽然是我，但这场仗是靠大家才打赢的，怎有我一人独占军功首位的道理。”他将功劳让给了各位战士，轻易地拒绝了记名的奖赏。无一当时年仅二十一岁，是位称职的好将士，连胜家都曾说要好好关照他。佐久间身边也不乏此等优秀的武将。战争胜利的捷报和中川濑兵卫的首级立刻被送往在狐冢的柴田胜家军营。同时，玄蕃允盛政还派遣使者传达：“昨夜以来长途跋涉，到今朝的交战，由于兵马已经精疲力竭，今夜打算就在此地过夜。请勿担心。”若是绕道而行的话，到狐冢则有数里的路程，直线驰去的话只需一里多。胜家见到濑兵卫首级的时候是当日的中午。“好外甥，干得好！”胜家大为喜悦。但当他听到玄蕃允要在如今的所在地逗留一夜的口信时突然皱起了眉头。“……这简直是荒唐！”他大为反对，“战争获胜便骄傲自满是兵家最大的禁忌。速速离开敌阵周围，否则的话是会遭到围攻的。”他如是警告道，并让使者一定要把这旨意带回去传达给玄蕃允。骄兵就在同一天的早晨，六七艘军舰如同一群飞鸟，掠过琵琶湖湖心北上而来。在这些船上，船舱瞭望楼外围那带有燕子花图案的军帐随风飘荡，武士们舱房的背阴处，竖立着长矛和大刀。“啊……那股烟？”丹羽五郎左卫门长秀正站在瞭望楼之上，忽然看到一股黑烟从湖北面连绵山脉中的一座山上升起，不禁失声大叫，随之问左右：“那是在大岩山一带还是在贱岳？”坂井与右卫门和江口三郎右等幕僚们答道：“看上去是在贱岳。”实际上，从军舰这一侧望去，重峦叠嶂，即使是在大岩山起火，也完全有可能看起来像是在贱岳一带而起。“咦？不可思议……”长秀眉头紧锁，再三向起火的方向凝望着。这种感觉和他的预感太吻合，长秀不禁吃了一惊。这一天，也就是二十日的破晓，长秀得到一份战报，长秀的一个儿子——锅丸为大将军率军驻扎在海津，战报正是由海津发出，由一使者骑快马送来：“昨夜，柴田及佐久间等军营中发生不明骚动，非常可疑。”一接到战报，长秀便立即预感到“会遭敌人突袭”。因为自从十七日以来，秀吉便向大垣进发，现在又正陷入到进攻岐阜的战役中，长秀知道，这种情况如果被敌人探知的话，他们一定会乘虚而入，因此预感到“敌人突袭”之事也是必然。使者说道：“昨夜敌人的样子非常可疑，但具体情况我们当时搞不清楚。”听到这儿，长秀立即命令手下一千余名士兵分乘五六艘战舰，“直奔葛尾”。因此，长秀率军乘船而来，结果就看到了这从贱岳升起的黑烟，随着渐渐靠近葛尾岸边，密集的枪炮声也开始不断地传来。“看样子，敌人早已经攻破了核心要塞，看来贱岳也很危险，岩崎山恐怕也已难保……与右卫门、三郎右，你们怎么看？有何良策？”两人见问他们，便直言道：“臣等认为，势态紧张，的确非同小可。敌人必是已经发动大军，以我们现在的小股人马去跟士气正旺的敌人对抗，最后对解救友军的危机也难有帮助。臣等以为在目前的势态下，我们由此返回，固守坂本城方是上上之策呀。”只听一声呵斥“一派胡言”，长秀对两人的话置若罔闻，反而是立即向他二人下了命令，道：“快使船火速靠岸，全体人马悉数上岸。另外，你们两个火速乘船返回，带领锅丸大将驻扎于海津的三分之一兵力，即刻赶往贱岳救援！”“可是，湖两岸间足足有五里，驾船往返于湖面的话，以目前的战争状况来看即使赶过去恐怕来不及。”“大凡战时，平常之计算思维一概无用。仅仅让敌人得知我五郎左卫门长秀正在举兵支援，目的便已达到。敌人会猜想，援兵肯定不会只有这么一小股人马。这样一来，定会使敌人心生犹豫，可以扰乱其军心。你们不要再思前想后患得患失，尽快上船赶往海津！”丹羽长秀上岸的地点位于葛尾村的尾崎。长秀上岸之后，与右卫门和三郎右便立即将船掉头返回。长秀这边，士兵们进行武装用了一刻多钟。火炮队、长枪队、骑兵队和辎重队士兵一整肃完毕便拔军而起，激流一般快速向贱岳赶去。途经一个小村庄，长秀命人马停止前进。他看到聚集的村民，想在村民那儿打听一下战况。村民们都说：“今早的战役实在太突然，让人怎么都搞不清楚。就连我们这里也有流弹飞来，之后不一会儿便看到大岩山方向火舌突奔。随即我们便听到随火势而起、如同海啸般震耳欲聋的呐喊声。然后就见佐久间部队的士兵，也或者是斥候部队的，只见那些士兵策马从余吾湖方向穿过我们的村子飞奔而去。听说，中川濑兵卫大将的队伍死守要塞，一直战斗到兵无一卒。现在不知真实情况如何，这会儿大家议论的正是此事。”长秀又问村民可否知道有关在贱岳方面友军的情况，村民们异口同声地回答道：“就在刚刚，贱岳方面的桑山重晴将军率领驻守贱岳要塞的手下士兵沿山路往木之本方向急急而去。”这让长秀不禁哑然。原本是来支援这边，本想和桑山会合之后一同死守贱岳的，可万万没想到桑山的队伍竟然能完全不顾中川的队伍全军覆没这一情况，放弃阵地落荒而逃！桑山竟做出如此不齿之事，长秀不禁为桑山重晴感到悲哀。“老乡们就在刚才不久看到桑山的队伍，对吧？”“是的，估计现在还没走出十町（译者注：约合1090米）去。”“猪之助！”长秀立即唤出一个步兵，吩咐道：“快马加鞭赶上桑山的队伍，见到桑山殿下告诉他，长秀的军队马上就赶到了，我们应一同抗敌守卫贱岳，务必请将军尽快率大军返回！”“遵命！”使者安养寺猪之助快马加鞭火速向木之本方向追赶而去。今晨以来，桑山重晴便再三地向中川濑兵卫进言，劝其退兵，他自己却迟迟不肯派兵助战，屈服于佐久间的猛烈攻势。当得知中川的部队就要全军覆没的消息之后，桑山终于开始摇摆不定，在友军的核心阵地面临溃败失守之时，他竟然连一枪一弹都没发，便放弃贱岳的阵地，现在士兵们正争先恐后地逃亡。桑山本想着，逃到木之本和那里的部队会合，然后听候羽柴秀长的命令。没想到走到半道，就有丹羽部队的使者安养寺猪之助前来报信说长秀已经前来支援。“什么？丹羽殿下正率大军来救援？那样的话……”听到猪之助的情报，桑山立刻恢复了勇气，整顿已经七零八落的部下，急忙回转，率军向贱岳方向赶去。此刻，长秀向村民们发出安抚告示，安抚过村民后，便率军登上贱岳同桑山重晴会合。另外，他还即刻修书一封，派快马送往驻扎在美浓大垣的秀吉，向他报告目前战势的危急状况。就在这天的傍晚时分，藤堂与右卫门高虎接到羽柴长秀的命令之后也率军赶来贱岳支援。与此同时，大岩山的佐久间部队，沉浸在一片打了胜仗之后的喜悦中，在大岩山暂时的营地里，从正午开始休闲地休息了有一刻多钟。经过从前一天傍晚就开始的长途跋涉和鏖战之后，将士们已经疲惫不堪。然而，当士兵们得到军粮开始吃饭时，他们虽然浑身沾满血迹，胜利的骄傲之感还是油然而生，个个都谈笑风生，满身的疲倦也一扫而光。随后，将领的命令开始传遍各个军营：“睡觉睡觉，大家都去睡会儿。还不知道晚上又会怎么样，趁现在的机会大家先睡一会儿。”天上的云预示着夏天的到来，长满新绿的树上已经能听到蝉鸣。山风掠过湖面吹过来，无比凉爽。吃过饭之后士兵们终于感到困倦，手里抱着枪抱着矛便横七竖八地倒下睡着了。树荫处的战马也眼皮沉重，军官们也背靠大树睡起来。静悄悄的……没有比激战之后更能引发人的寂寞之感的时刻了。就在今天天亮之前，这支队伍让酣睡着的敌营化为了灰烬，让敌人悉数死去，葬身于草丛中。即使是在白天仍感觉鬼气逼人。除了哨兵站岗的身影之外，兵营中一片死寂。主将玄蕃允盛政的鼾声如雷，听起来睡得酣畅淋漓。忽然，在某个地方有五六个骑兵停下来。一群披盔戴甲的士兵迅速向这边赶来。在玄蕃允的周围原本坐着睡觉的幕僚们突然睁开双眼向外面望去，大惊道：“怎么了？”“在下探兵松村友十郎、小林图书等参见大人。”“啊，原来是你们。”说这话的是玄蕃允。被意外吵醒之后他眼睛通红，一副睡眠不足的样子。看起来睡觉之前他还喝了酒，座位旁边放着一个已经干了的朱红色的大酒盏。松村友十郎跪在玄蕃允的帐下，开始报告探得的情报。“岩崎山一带，一个敌人也没有。我们想他们有可能是掩藏军旗设计埋伏起来了，然后仔细察探，发现守将高山右近长房早在一刻半钟之前远远地退到了田上山（译者注：羽柴秀长的阵地）山脚下去了。”玄蕃允拍手大笑：“逃跑了呀，哈哈哈哈哈……”他环顾左右，说道：“听说了吧，右近逃掉了。那家伙跑得还真快，哈哈哈……”好像他还未从庆功酒的余醉中清醒过来，大笑不止，接着说道：“以前在富士川有一个平家，那今日在岩崎山有一个高山右近。哈哈，还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他也算得上是武家出身？哼，真是为天下人所不齿呀。”就在此时，之前派往狐冢柴田胜家大本营送捷报的使臣回来了。“使者，回来了啊。”“是，将军。刚刚回到军营。”“大本营狐冢方面有没有发现什么敌人的动向？”“没有什么意外，老将军的气色也很不错。”“他听到捷报一定很高兴吧。”“的确如此。”使者连擦汗都来不及，忙不迭地回答着玄蕃允连珠炮似的一个接一个的问题。“我把今日黎明开始的战况一一向柴田将军报告，他老人家听后喜悦之情溢于言表，还不住地用他那句口头禅感叹：‘如此这般的确很好，我外甥那小子还真是给我挣足了面子。’”“那，他看到中川的首级之后呢？”“将军他看了一眼之后便说，这还真是濑兵卫的首级，还让左右的幕僚都看了一下，不住地说这是好兆头，真是可喜可贺。他老人家的的确确是喜悦非常。”“那是必然。”玄蕃允也兴奋起来。得知胜家的高兴情形也使他更加得意起来，一种要用更大的胜利给舅舅更大的惊喜的雄心在他心底燃烧起来。“岩崎山的要塞很快也会落入我们手中。这个消息北之庄殿下还不知道吧……哈哈哈哈哈……他现在就感到非常满意了还为时过早呢，哈哈哈……”“关于岩崎山的情况，微臣已经向柴田将军禀报过了。”“那么就没有必要再次驰马送信了。”“如果仅仅是为岩崎山的情况的话，的确如此。”“不管怎么样，明天一早岩崎山就能拿下的话，那么贱岳也唾手可得了。到时候再一起去报也不晚。”“不过，还有一件事……”“还有何事？”“话说，乘胜之势，士气易振，而胜兵也是易吃败仗之兵，还请将军您多加小心。”“一派胡言！”玄蕃允叱道，对其提醒一笑置之，自言道：“我玄蕃允还不会醉心于眼前的这点儿小胜利。”“……不过，柴田将军还有几句嘱咐，一定让我带给您，他说在休战期间最要紧的是撤退要彻底，一战胜利之后，没有必要在敌人营地停留太久。”“撤退？”“对，柴田将军说让您迅速撤退和后方军队会合。”“这样的话，岂不是甘心示弱。”一丝带有嘲讽之意的笑掠过他的脸，玄蕃允挤出一句：“也好。”不过，就在此时，侦察队又探得一个消息来报：敌人的援军丹羽长秀率三千士兵已经和桑山的部队会合，以贱岳为根据地正在加固防御工事。这一消息无疑对满心期待着明早就攻下贱岳的玄蕃允是一个刺激。这个消息对猛将的好战之心无异于火上浇油。玄蕃允期待此时即刻开战的情绪被撩拨到无以复加的地步，讪笑道：“有意思……”玄蕃允掀开帘子走到军帐外面，向位于南方还有数里远的贱岳方向望去。这一望，看到从山脚爬上一员大将，只带有几名随从。然后看到在前面给他们带路的是木户的守将，一行人正快速向这边赶来。“是那个入道呀。”玄蕃允咋舌，自言道。来者是侍奉在舅舅胜家左右的浅见入道道西。入道还未走到跟前玄蕃允就猜到他是舅舅派来的使者。“啊，往这边来。”玄蕃允道。入道擦着汗。玄蕃允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也不说邀请入道入军帐，冷冷地问道：“是对马守阁下啊，有何贵干？”道西示意不方便就在这里讲，然而玄蕃允先发制人，说道：“今晚我们就在这里宿营，明早再撤。刚才就已经向在狐冢的柴田将军报告过了。”说完摆出一副不想再听赘言的样子。“明白了。”入道再次恭恭敬敬地施礼，祝贺玄蕃允获得大岩山大捷。玄蕃允心想：“不能被这个家伙缠住。”因此他下了逐客令，“请问阁下，劳您前来，我舅舅还有什么指示吗？”“将军明察，正是关于宿营之事，柴田将军非常担心。即使是夜间也要对敌军倍加小心，他传令望将军您率军返回大本营。”“不用担心。入道，我玄蕃允的部队个个是精锐，进攻时势如破竹，退守则似铜墙铁壁，至今为止我们还从未吃过败仗。”“当然柴田将军是非常信赖您的。不过正如兵法所讲，休战期间部队停止不前总非良策……”“你等等，入道，所谓的‘停止不前之军’指的可是不知变通、毫不灵活的僵死之军，你是说我玄蕃允不懂兵法吗？这话是你自己所说还是我舅舅所讲呢？”事已至此，入道吓得寒毛倒竖，劝玄蕃允撤退的话更是说不出口了。他想，看来自己的使命不仅难以完成，连身家性命都危险呀。于是入道急急地说道：“哪里哪里，小人不是这个意思。将军您的坚定信念和宏大志愿我一定向柴田将军如实禀报。”说完入道便仓皇告辞而去。玄蕃允回到军帐中便迅速下令，向岩崎山派一个小分队，又向位于贱岳和大岩山中间的观音坂附近和蜂之峰分别派了一个小分队进行侦察。不多时，又有情报传来。“国府尉右卫门殿下从狐冢大本营特来传达军令。”此次来使不是单单面谈口传胜家的意思，而是来传达正式的军令，所以玄蕃允不得不站起来接受军令。然而军令也只不过是刚才入道说的内容的重复而已。虽然玄蕃允恭敬地听完军令，但他的回答依然是坚持他自己的看法，并没有要服从军令的意思。“休战期间这一战请尽管交给我玄蕃允吧。恕我直言，难得的一次作战，不能缺少画龙点睛之役。请放心将接下来的这步棋交给我玄蕃允指挥吧。”使者恭恭敬敬地来传言他不肯听，总指挥柴田大将军的军令传来他也不服从，在高傲自负的佐久间玄蕃允面前，即使是由胜家亲自选中前来传令的国府尉右卫门也难以将其说服。“唉，真没办法。”国府尉很快就失去了信心，堂堂一个将军令的使者也不得不放弃了。他眉宇间露出愠色，对玄蕃允说道：“虽然我无法猜测柴田将军的真正意思，但我已把柴田将军的原话传达给您，我回去也将您的意思如实向柴田将军禀报，告辞。”国府尉没有再讲一句废话，立刻返回。不消说，往来传令的路上都是狠狠鞭打着骏马飞驰奔走的。第三次来的使者回去之后，第四次的使者来时已是夕阳西下、余晖将尽之时。这次是伴随胜家左右的老臣，一个身经百战的老武士——太田内藏助。太田反复向玄蕃允陈说胜家的旨意，试图使其改变主意。然而，一触碰到柴田与玄蕃允的舅甥关系，尤其是在年轻气盛、刚愎自用的玄蕃允面前，这种劝说从一开始就注定会失败。“我对您的雄心壮志非常理解。在柴田家族中，老爷也对您尤其看重，所以才对您如此用心。尤其是在此次战争中，在让敌人的其中一支部队遭受重创以后，我们的实力便可以得到巩固，然后我们不断地乘胜追击，会让敌人逐渐瓦解。如此，我们大柴田的平天下之计实现之日便指日可待……恳请玄蕃允将军暂时退兵回大本营吧。”“老人家，天色不早了，再晚的话路上可不好走呀。请回吧！”“还是不行吗？”“什么不行？”“您的决心还是没有下吗？”“我从一开始就下定决心了！”这个老将也是徒劳而归。第五位使者来劝。第五位来传令的使者被玄蕃允的刚愎自负气歪了脸。玄蕃允任性到这一步只能说是意气用事，顽固不化了。“你回去就说我不见你。”玄蕃允对使者讲，他想用这句话打发对方走。然而这次的使者宿屋七左卫门可不是一般的小武士。当然今天的使者个个是身经百战的老将，而宿屋七左卫门尤其值得被称为一代英雄。“是我们这些使者不肖，没能把将军的意思传达到。胜家将军本人要亲自前来见您，被我们劝住了，因此不才七左卫门作为使者代老将军前来。请您一定顾念大局，尽快从大岩山撤退回大本营。”宿屋七左卫门跪倒在玄蕃允的军帐外大声陈谏。然而，玄蕃允心中另有一番盘算：“即使是现在还在大垣的秀吉知道情况危急前来救援，从大垣到此地也很远。今天的战报到他的耳朵里最快也要用一夜的时间，再说他不一定会立刻从岐阜的阵地赶来。即使是他们改变方向往这边赶来最早也要到明天夜里或者是后天。”玄蕃允从一开始便铁了心不改初衷也是由于他内心的这番计算。柴田胜家这一天非常焦躁，甚至说出“玄蕃允那家伙如果无论如何都不肯撤退的话，老身今夜亲自前去也要让他撤退”这样的话，不过他即使再焦躁毕竟还是老将，他和玄蕃允心里打的那一番如意算盘完全不同。这一天，狐冢的大本营中得到军队胜利的消息之后欢呼了一阵。胜家根据目前的战局思索着，他向玄蕃允的军队下达的撤退的命令一再被驳回，尤其是他派出的个个是身经百战的老将，也都被玄蕃允或拒绝或嘲笑着遣返回来，念及此，胜家脸上的阴郁之色更加沉重。柴田不禁感叹道：“我这个外甥是要把我胜家往切腹的路上逼呀……无可救药的家伙！”最后他的身体也不禁颤抖起来，一面还骂着玄蕃允的我行我素。这种营帐之内的纷争传出，大军的士气消沉起来。“据说，又派出使者了……”“又派出了？”狐冢到大岩山之间使者的不断往复动摇着军中将士的心。胜家也觉得经历过这半天寿命都缩短了似的。在等待派出的第五名使者——宿屋七左卫门归来的这段时间里，胜家坐立不安。胜家的营帐在狐冢的一个寺庙里，他在寺庙的走廊上来来回回地走来走去，不断地向山门方向张望，不住地问左右：“还没回来吗，七左卫门还没回来吗？”“马上就要黄昏了呀？”不断逼近的暮色使他更加忐忑，这真是一天中长长的一个过渡。钟楼周围夕阳的残照还在。“宿屋殿下回来了。”山门的守军一直跑到大殿门前来报告。柴田胜家一面应声，花白的眉毛紧蹙着一面望着逐渐靠近的那个身影，还没等宿屋七左卫门跪下，胜家便问道：“七左卫门，怎么样？”七左卫门复命道：“玄蕃允虽然不肯再见使者，不过我还是坚持见到了玄蕃允，向他传达了您的旨意。可结果是，玄蕃允他心里盘算着在大垣的秀吉率军赶来的话至少也要一两天，即使他能迅速赶来，他们长途跋涉，马上对我军进行进攻也非易事。因此玄蕃允他不肯撤出大岩山，无论如何都不肯改变他的主意。末将实在毫无办法才无功返回。”听到此，胜家怒目圆睁，愤怒之情充满全身。“混……混账呀！”胜家大叫一声吐出血来，呻吟之后，又破口大骂，“真是无可救药的混账家伙呀！”然后他顾盼左右，向旁边武士们聚集的侧房里大声喊：“弥惣！弥惣！”“是叫吉田弥惣殿下吗？”毛受胜助问道。胜家把火气都发到了毛受胜助身上：“对！就是他！快给我把他叫来！告诉弥惣火速到我这里来！”随后，只听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往大殿这边赶来，被叫来的弥惣受命又立即策马赶去大岩山。漫长的一天终于到了夜幕降临之时，充满新绿的树荫里开始有篝火跳动。这跳动的篝火似乎正是胜家内心的真实写照。二里多一点的路往返只是一瞬间的事。吉田弥惣很快就回来了。他向胜家回道：“我反复地说这是最后通牒最后通牒了，可玄蕃允殿下就是不肯听。”第六次的使者得到的答复依然和前五次完全一样。现在胜家已经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如果这不是在战场上恐怕他早已老泪纵横了。此时他只有沉沉地叹息，只有不断地责备自己了。“……这一切都是我的错呀。”他此时对自己之前对玄蕃允的溺爱后悔莫及。玄蕃允完全不顾这是在统帅军令如山的战场上，一味地拿出舅甥之情，在胜负存亡的紧要关头他还是用平常随意的态度来敷衍，固执地坚持着他自己的想法，真是拿他毫无办法。“这下可真糟糕了！”胜家如此想着，握着拳头，气得浑身发抖，感到追悔莫及。然而，让年轻的玄蕃允敢以如此随便的态度敷衍的是谁？不是别人，正是平日里对玄蕃允一味溺爱的舅舅——胜家他自己呀。胜家对玄蕃允的天赋偏爱有加，甚至因他失去了自己的养子胜丰和长浜城。现在他正眼看着全体柴田大军的命运或者说是更大的一个主体的命运正在因一次无法挽回的机运的失去而发生改变。这样想着，柴田胜家谁也不怨谁也不恨，此时在他的心里只有灰暗。吉田弥惣把玄蕃允的话报告给柴田，称玄蕃允对弥惣的一番忠恳的劝说一笑置之，不仅完全不听劝，还放出豪言揶揄道：“以前提到柴田殿下，大家都说是神，称他是神机妙算大将军。可今日，北之庄殿下的战术已经完全不合时势了。陈旧的军事战略如今已经不能对今日的战争有所帮助。拿这次暂时休战来讲，柴田殿下一开始还一直不同意。因此，还是把这次战争完全交给我玄蕃允吧，请舅舅守在狐冢，一两日之间我便可以面见他老人家了……”吉田弥惣还说，“就在我在的时候，他还不断地向观音坂和蜂之峰等新据点积极地增派小分队进行侦察。”听完此番话，胜家那忧心和痛心疾首的样子已经让人不忍再看。因为，他比谁都知道秀吉的真正本事。他平日里对玄蕃允和大臣们讲的那个秀吉只是为了稳定军心，让大家不要惧怕敌人而已。从中国地区退回的秀吉，无论是在山崎之战还是在清洲会议上都有理由让人惧怕。胜家对此是再熟悉不过。现在，在如此强大凶狠的敌人面前，即使是孤注一掷奋起而战，还不一定有胜利的把握，如果再遭遇一次挫败，即使胜家有再大的本事，打赢决战也是非常困难的事情。“无可救药的玄蕃允呀，胜家我直到今天都没失算过，没给过敌人取胜的机会……唉，这一次是真的完了呀……”他哀叹着，悲愤着，痛心着，夜色也不断加深。深沉的夜也使得胜家不得不放弃，他已经不再派使者了。当日之内羽柴秀长发来的第一条消息传至位于大垣的秀吉的阵内时，正是二十日的正午时分。快马加鞭带来的消息是：“今晨，佐久间率八千兵力，由小道攻入，大岩山的濑兵卫陷入苦战。”使者们快马加鞭，速度非常之快。不一会儿又传来第二条消息。“柴田胜家率一万二千人的大军在同一时刻开始全面行动，以狐冢为中心，沿着北国街道，往东野山方面行军，布阵很不寻常。”当时恰好秀吉从吕久川探察涨水形势归来。从前天到昨夜，美浓方面狂下大雨，大垣和岐阜之间的合渡川跟吕久川都发起了大水。这个情况大大搅乱了作战计划。按照原计划，应该是昨天即十九日出发去岐阜城，一举发动总进攻。由于暴雨和吕久川洪水的阻碍，看来今天也无法渡河了，只能再待一两天。秀吉骑在帐外的马上，一只手接过第一个使者的急信，另一只手拉住缰绳。坐在马鞍上把信读完后，秀吉仅仅对使者说了句“劳累了”，便不露声色地回到帐内。他吩咐道：“由己，倒茶。”刚把茶喝完，第二封急报又到了。第三封急报是堀秀政派人送来的。秀政在信中详细地讲述了善战的中川濑兵卫的死，还有因为高山右近放弃防守而使岩崎山失陷等事。这些快马送来的急信都是在半个时辰以内相继到的。秀吉坐到了帐中的折凳上，叫来了几个幕僚，对他们淡淡地说道：“刚刚秀长派人快马送来这么封信……”此时堀秀政的详报送到，诸将神色紧张。秀吉收到濑兵卫战死的急报后，一下子闭眼叹道：“……可惜啊。”看到主帅的样子，诸将脸上升出一股杀气。“是否要马上为大岩山的濑兵卫报仇？”极度悲痛中，大家不约而同地问了这个问题。此等危机要如何处理？大家注视着秀吉，想尽力从他的表情中读出些想法。秀吉此时说道：“濑兵卫被杀，令人无比痛心。但是，我们绝不能让他枉死……”秀吉提高了音调继续说道：“振奋起来，打起精神，就当是给濑兵卫送别吧。上天也在预示我们快取得这场战争的胜利了。为什么？柴田向来潜藏在山路中不轻举妄动，让我们无计可施，可他现在自己从牢固的要塞中出来了，为打下的胜仗得意扬扬，把阵散布得那么远。胜家的运势可算是到头了。他们还没结成阵营时就被瓦解的话，撑不了多久。一决雌雄，成我心中大志，就在此时。就是现在啦！各位勿要懈怠！”秀吉的一番话，让原本如同晴天霹雳般的噩耗变成了指向明路的好消息。我们快获胜了。秀吉已把这话向诸将士明确说明了。接下来他开始接连不断地发出指令，受命的诸将士也是自言自语着“时机到了”，从主帅面前退下，飞奔回各自的军营。一时之间，人们原本只是感到了情势急迫得非同小可，这下又焦急地等待秀吉给自己下指令，“这场必胜的仗可不能不上阵啊”。除了左右的小姓近众，被传唤的诸将都退下为作战做准备去了。氏家广行、稻叶一铁等几位当地的武士和直属的堀尾茂助吉晴却还没收到任何指令。按捺不住自己的心情，氏家广行主动向秀吉请缨：“我愿带领手下士兵上阵杀敌。”秀吉答道：“不用。你留在大垣，给岐阜殿后。”接着又向堀尾吉晴命令道：“茂助，你也留下。”说完这些，秀吉走出军帐，高声喊道：“作内！作内！刚才吩咐你的飞脚怎么样了？人齐了吗？”“齐了！都在此等候。”加藤作内光泰立即把等候中的约五十名飞脚带到秀吉面前。之前秀吉命令光泰找五十名腿脚快的飞脚。秀吉直接对飞脚们说道：“今天，便是我们一生当中独一无二的日子。被选来打头阵的诸位可谓是运气极好的男子汉。诸位，快让你们平时训练有素的腿脚发挥作用吧。”他接着下令道：“二十个人去垂井、关之原、藤川、马上，关照我们要路过的所有地方的村民，让他们天黑之后在路间点亮火把。还有，让他们将挡道的辇车啊牛啊木材啊都搬开，让孩子们老实待在家里，此外，还需让他们赶紧修缮危桥。给我跑起来，大声通知他们。”“是！”队伍右边的二十个人一齐点头。秀吉紧接着对剩下的三十个人下令道：“剩下的人要快，急速赶到长浜，跟城里的留守居民同心协力，吩咐城里的老人跟村里的百姓，在我们去木之本的沿路都放好兵粮。热水、火把、马饲料也吩咐一起放了。告诉他们，仗一打完会给他们奖赏。快去快去！”五十名飞脚立刻飞奔出发了。秀吉又向左右吩咐道：“我的马。”胁坂甚内牵来一匹黑马，秀吉骑了上去。这时，有个人走过来说：“主公，等一下。”是氏家广行。这位武士站在秀吉的马旁，正无声地哭泣着。氏家广行是大垣的城主，也就是当地武士的头目。把他作为岐阜的殿后留下，与其说是因为不放心，不如说是防止他跟神户信孝私通叛变，秀吉有此疑心。防范敌人，必然需要殿后。秀吉命令堀尾茂助和氏家一同留下来，不用说也是因为起了疑心的缘故。“我被主公怀疑了吗？”广行心中暗忖，他感到难过。而且，因为他，连堀尾茂助都要留下来，不能去千载难逢的决战主战场，只能作留守小组，这样的事怎么样都让人觉得难受。为了吐露自己的真心，广行走到秀吉的马前。“虽然主公不让我上阵杀敌，但是，请主公无论如何也要让堀尾大人随行左右。广行在这儿先切腹，以使主公无后顾之忧！”广行说罢，手中握住一把短刀。“你错了，广行。”秀吉挥鞭打了广行的手，“这么想去的话，就跟在后面吧，不过要等所有士兵都离开后再出发。不只是茂助，你也去吧。”“什么？我也能去？”广行一阵狂喜，回头往军帐那里大喊，“堀尾大人，堀尾大人！主公同意了！快出来谢恩！”堀尾茂助跑着出来了，两人一起跪拜在地。可秀吉并未理睬，他已经扬鞭驾马离开了。“出发！”听到这句话，侍从们措手不及。“不能落后！”“落后了可不行！”有的人徒步奔跑，有的人跳到马背上，争先恐后地追在秀吉身后，队伍浩浩荡荡地出发了。此时正好是下午两点。从第一个飞脚赶到，到秀吉出发，其实才过了一个时辰。在这一个时辰之内，秀吉由江北的失利，判断出天赐良机，迅速定下全军的大方略，还往大路派出先遣部队。而此时在一万五千人大军的最前面疾驰的人，正是秀吉。羽柴大军有两万人，留五千殿后，有一万五千人浩浩荡荡跟随着秀吉。一马当先的秀吉的身后，跟着几个奋力追上他的人。旗奉行的石川兵助，军奉行的一柳市助、加藤光泰二人，小姓组的加藤虎之助、胁坂甚内、平野权平、石田佐吉、糟屋助右卫门等人，或徒步或骑马，追随在秀吉的身旁。长松、垂井、关之原……进入山中后，徒步的人跑不快了，反而是骑马的人赶了上去。但是秀吉的身影依然是在队伍的最前方。过了不破，远远超在前头的秀吉和另外七八个骑马的人的身影突然消失在路中。“咦？往哪儿去了？”狂奔而来的骑马的队伍和徒步赶到的武士们在玉村边的树林旁徘徊。“主公去哪儿了？”“好像没往这条路走。”“糟了，肯定是改道了。”“那么就是伊吹的山脚了。从玉村转弯去河边，过藤川、上平寺下、春照村，比走这条路要近四里。”“嗯，就是那儿了。往回赶！”“喂，往回赶！”“快掉头啊，后面的！”于是，刚刚赶到的人和掉头的人碰到一起，一阵骚乱。其间，有人不愿意浪费丁点儿时间，直接往北国街道扬鞭奔去，也有人从玉村的分岔路看到伊吹山的山脚，直取狭窄的小道，急急赶路。跟着秀吉的众多将士，拼命追赶着秀吉，同时也不让其他人超过自己，大家锐气相当，争着抢先。虽然是战国时代，诸将领经历过各处大大小小的战役，但像今天这么激烈的争先行为还是第一次。当时，诸如抢着立功、同伴间竞争的行为是违反严格的军纪的。但是今天，秀吉把平时的律例束缚全部解除，任由将士们意气用事。但他不是用言语或法令来表达的。他身先士卒，一马当先地带领着一万五千军士。另外，不论是他决定的大方略，还是正赶往的主战场，今天一切的指挥都是在军帐中用很短的时间决定的，得其要领的人只有领导层。一万五千人的大军中大部分人都是光喊着“木之本！木之本”的口号，只知道“主公说此役会赢”，除此以外，并不知道为什么主公要这么着急，只是稀里糊涂地赶路。可是所有士兵都抱着这样一种信念：“主公要我们快，我们就快，死是命，生也是命。不管生死了，全力为主公效力。跟着筑前守前进！”这就是士兵们的气概，是他们真实的心情。他们丝毫不落后于骑马的将士，徒步与飞马比快。其中有很多步兵在路途中吐血倒地，更何况是如樱花花苞般年轻的秀吉近侍的小姓组的年轻人。“喂！喂！前面不会骑马的家伙，快闪开！不闪开可就危险了。”山下的小道很窄。前面的人只要稍偏离一下道路，就会被后面的人这么催促。不，即使没有什么原因，只要是赶上了，后面的人就会威吓前面的人，超过一个是一个。这样的竞争在连落后于秀吉片刻都觉得是耻辱的小姓组之中必然最为激烈。小姓们不瞻前顾后，只顾争先，时不时互相碰撞，多匹马惊得后腿直立嘶叫。“啊，马腿折了。”加藤虎之助掠过马头，跳下马来。他引以为傲的骏马因为一路跑得太过激烈，终于撑不住了。这匹马是势州峰之城攻城之际，他杀了敌方铁炮头近江新七立了功，秀吉赏给他的黑鹿毛。拜领骏马以来，虽然主公也已准许他骑马，可是他考虑到自己只是小姓组的小辈，同伴中有人还没有马，所以虽然装了马鞍却还没骑过，总是乐呵呵牵着马走。可是今天，他要让赏赐的马派上用场，驾马奔驰，始终不离秀吉左右，现在却不得不抛弃这匹马了。“喂，又藏，给我换匹马来，快！”他不停地催促着后面的随从。即使是这个时候，在马匹、人群的激流中，谁也没有注意到他，而是风驰电掣般超了过去。虎之助沉不住气了。“喂！又藏！六助！快！”他大吼道，急得简直要顿足。这时，平日相识的谷兵太夫骑马奔来，差点撞上他。谷兵太夫一下子勒住马，满脸怒气骂道：“傻瓜！快给我躲到路边去！”虎之助也不甘示弱，回嘴道：“你要是控制不好马匹，就把这匹马让给我！”“你这黄毛小儿，胡说什么！”谷兵太夫回过头来，看了眼地上，“骑着这种路上会折了腿的马，说话就别这么狂妄。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以后小心点！”说完，他打算继续赶路，虎之助却挡住了他的去路，并说道：“谷将军，且慢！就算这匹马摔了，我的黑鹿毛也是好马。接下来，我要抢了敌人的名马给你瞧瞧。就算是比武，我也不弱于你。给我记着！”“少狂妄。”谷兵太夫挥鞭与马群会合去了。替虎之助扛长矛和牵着空马的随从总算赶到了，可是这刚换的马也没能撑多久。最后，虎之助大喝一声“麻烦”，便凭自己双腿之力飞奔起来。可是，盔甲太重，不便于奔跑，虎之助就把盔甲脱下让随从拿着，自己只穿着白底画朱蛇眼的披肩，像韦陀般跑着，不知不觉又追到秀吉近旁了。秀吉从大垣骑来的马也跑死了，秀吉不得不在伊吹山脚的一个叫马上的部落中途换马。秀吉换马的时候，当地的本愿寺宗的僧侣夫妇献上草团子：“军行辛苦了。”“是布施吗？感激不尽。”秀吉坐在马上边吃边问僧侣道，“这儿是什么村？”“此处叫马上（译者注：MaKe，日语音同“输”）村。”秀吉似乎是对答案不满意，便又反问道：“是叫马上寺（译者注：MaKeJi，日语音同“不输”）村吗？马上寺村？”僧侣立刻意识到“MaKe”发音的不吉利，于是改口答道：“对，是叫马上寺村。”秀吉哈哈一笑置之，挥鞭往远处骑去，疾驰的马背被阳光笼罩着。秀吉一点儿时间也不舍得浪费。离开山底的小道，面前又是大路。原本山阴小道让人以为已经接近黄昏，可眼前这开阔的视野又让人感觉距离太阳落山还有很长的时间。“怎么回事？”秀吉问前后的大臣，“到刚才那边，沿路都是按照事先关照村民的那样周全地摆着的兵粮和火把，可这里怎么什么都没有。”石田佐吉立刻回答道：“应该是这样，通知乡民的先遣部队都是徒步的，速度再快，也不可能永远赶在主公之前。看来我们已把他们甩在后面了。”“是吗？嗯，也许是这样。那我们一定要在路上通知乡民。”每次看到部落，秀吉在路过各家各户门前时就会用他天生的大嗓门吼道：“村里人听好了！我秀吉，今晚之内要打败柴田胜家，现有些准备要做，特此前来。各家各户，把大米和豆子都拿出来，煮成热粥，犒劳后来的武士。到了晚上，燃起篝火，点亮火把，方便武士们赶路。等战争结束，我会赏赐大家的；大米、豆子等开销，我也会十倍奉还。”就这样秀吉迅速穿过石田村、十条、南乡，没过多久，隔着树林就能看到湖了。“啊，长浜。”“快到长浜啦。”人们在马具和盔甲锵锵作响的激流中边继续挥鞭边互相鼓励着。长浜的街上人声鼎沸。这里离木之本和贱岳已经很近了，从今早以来，因为前线的崩溃，人心惶惶。但是，秀吉带着先头部队一到，极度慌张的人心就激动得沸腾了。“大垣的同伴都来了！”“筑前守大人就在最前面！”“太好了！可以放心了！”“真是神速！”看到秀吉的民众都激动到了极点，真切地哇哇大叫，都分不清是欢呼还是哭声，疯了一样朝军队挥手。秀吉带着先头部队进入长浜的时间是下午五点。后面的一万五千人大军，正源源不断地赶来。最后的人马离开大垣的时间也正好是这个时间，由此也可看出秀吉沿路命令乡民供给火把和粮食的用意。即使到了长浜，秀吉也没有懈怠，而是立刻开始做准备工作。千钧一发之际，秀吉不仅仅反应迅速，而且脑子机敏。川角道亿在一篇文章中生动描写了当时的状况：“秀吉亲自把所有的村长和百姓召集起来，并发出号令：‘把马食集起来混合在一起做糠，尽快把家里的大米拿出来煮熟了，快快！事后百姓自家出的大米我们会十倍奉还。赶紧的！’“米饭煮熟后，他让人们把空的米袋撕开，米袋的边不能撕坏。再把米袋切成两半，用蘸了盐水的木棍弄湿，把马食放进去。做完这些后，再把它们挂到牛马上，让它们驮着往贱岳赶路。“秀吉还下令在混合的糠上用树枝或纸做好标记。‘后面的军队赶到时，肯定有很多疲劳的人，告诉他们这是马食，让他们带在身上赶路。大家放心，肯定很多人会吃，可能还会有抢着吃的人，就让他们抢吧。任由他们把粮食放在衣服里、手巾里赶路吧。“‘抢走的食物只要是被带着赶路的，就算派上用场了。如果有人质疑说这是马食，就告诉他们这的确是混合马食做的糠，必要的时候可以吃，然后把食物给他们。’”这份细致，也抓到了难以把握的人心。在那个时代，军民真正同甘共苦是很难的。难以联合起来的舍身的将士和怀揣私心的民众，被秀吉在马上轻而易举地鼓动了。既然是战争，那么实际上就连秀吉也无法预料成败。可他却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这让士气高涨有如冲天之势，让民众们觉得仿佛胜利已经到了眼前。所有百姓都气势高涨。虽然只要求各家各户拿出一升米，可是百姓们却扛着五升十升的来了。虽然关照了老幼待在家中，可他们还是担柴送水的。百姓们都积极地给路过的武士递茶送食物。单纯而专情的女人们也很卖力地干活，特别是姑娘们用力挥动着的手和依依送别的眼神，更让年轻的武士们心中升起怜爱之心。篝火和火把照亮了蜿蜒的道路。火光从镇上一直连到村落，映照在湖畔的水面上，沿着山背山脚，在这日落时分形成一大美景。仅仅骑在马上吃了饭团，拿汤勺舀了水稍微解了渴，秀吉就急忙离开了长浜，继续往曾根、速水赶路。到达目的地木之本时，正好是下午八点，已经是晚上了。从大垣开始算，约过了五小时。这是因为他们是一鼓作气飞驰而来的，这在当时是极快的速度了。但关键却不在于速度有多快，而在于秀吉简单明快的统率和他灵活的方略决断。羽柴秀吉麾下的一万五千士兵聚集到了田上山。军队的一部分就驻扎在沿着东边山脚的一个驿站，在驿站外的一个叫地藏的地方搭起瞭望塔作为侦察敌人的阵地。秀吉突然停住飞奔的马，贴在马背上问道：“这里是什么地方？”“这里是地藏。”“就在木之本附近。”秀吉并不回应众人的回答，只开口说：“给我口水喝。冷水也行。”他拿过递来的长勺，喝了一大口水，总算缓过神来。驻扎下来的将士们跑到马匹前示意，可秀吉无暇顾及。与秀吉同时抵达的人也都下了马，其他人也都骑着马接踵而来，差不多同一时刻下了马。这附近全是一派军戎之色。秀吉走到塔楼下面抬头望：“真是高啊。”因为是野外搭的瞭望塔，连个台阶也没有，得沿着脚下排好的木头爬上去。他突然想起了自己年轻时还是一名小兵时的时光。他把手上的柿团扇（译者注：军扇）的绳子系到佩刀的环上，双脚开始登瞭望塔的雁木。小姓们一个个叠了起来，组成了人梯，在远处召唤秀吉：“啊，危险。”“请您快用梯子吧。”可是秀吉已经爬到两丈多的顶端了。那一夜，天气晴朗。尾浓平野战乱的余波也已消停，天上的星星静静地映照在如一大一小两面镜子的琵琶湖、余吾湖的湖面上。秀吉站在这里，刚刚在马背上还显得格外疲惫、瘦小的他一下子显得高大起来，此时他似乎只感受到乐趣而没有疲劳。越重的险情，越多的劳苦，反而让他觉得更有意义。战胜逆境后回顾逆境的快意是他从年少时就开始追寻的滋味。人生最大的快乐就是凭自己的力量度过生死莫测的苦境。从这里看出去，近处的贱岳、大岩山一览无遗，秀吉的脸上满是胜算。可是秀吉比其他人多一倍的小心。即使在这种情况下，他还是按照自己的习惯，闭上双眼让自己平静，把自己放在大宇宙之上，超脱在敌友之外，对照着天地的运行和人类的斗争，客观冷静地通观局势。不管士兵多少，不管自己的羽柴军如何，不管自己如何，超脱于自己的烦恼，把心放空，倾听上天的答案。过了一会儿，秀吉嘟囔了句：“很快就结束了。”他不禁微笑起来，“佐久间还嫩着哪……蠢货，做梦呢。”那天夜里，秀吉在瞭望塔观察敌人阵营时自言自语“很快就结束了”的当下，他对整个战局的把握已经胸有成竹。《武家事记》中记载了秀吉这句自言自语之后的情形：“……佐久间还嫩着哪。说着要大家打倒他，他跳了起来。尾藤甚右卫门、户田三郎四郎等人在下面，听到主人笑得高兴极了。”这里写到秀吉一贯的样子，高兴地跳了起来。书中说到的主人当然是指秀吉。诸位将士都能看出他“高兴极了”，我们能想象在瞭望塔望向敌阵的瞬间，秀吉大呼“太好了”拍手跳跃的欢乐情形。是什么事让他这么高兴呢？答案就在“佐久间还嫩着哪”这句话里。嫩的意思就是不成熟。佐久间玄蕃允冒着危险，一举攻下大岩山、岩崎山两座堡垒，在阵营里得意地挂上了“天下唯此公武略第一”的旗帜。这在秀吉眼里不过是一笑置之的不成熟的小孩把戏而已。兵法有九大纲要。这些纲要在“相”“体”“用”中各占三位，再分成三个等级，说明了兵法的九个长处、九个大忌、九个要点，所有兵法的微妙之处都包含在这里了。（相）……切……纷……位（体）……隙……凝……驰（用）……起……居着……尽至于玄蕃允，他在还没交战的时候，也就是跟敌人对峙的“相”的期间，抓住了秀吉的“纷”，把握住了“隙”，从而成功攻入，立下奇功。“用”就是用兵。在战争开始时的疾风迅雷的“起”这一点上他无懈可击，可是之后他不顾胜家派来的六个谏使，忽略了“切”，高傲地留守阵地不动，这一点正是犯了兵家大忌“居着”。秀吉看到这些，说：“蠢货，居然犯了‘居着’的大忌。”他拍手高兴的理由也正是这个。下了瞭望塔之后，他立刻让当地的一名叫美浓部勘左卫门的侍卫带路，爬到了田上山的半山腰。在那里他接见了羽柴秀长，做了指示，又马上下山，穿过黑田村，路过观音坂，到达余吾湖东面的茶臼山，这才以衣物箱代替凳子坐了下来。这时后面陆续赶上来的将士大约有两千人。秀吉坐在箱子上，衣服上满是一天奔波下来沾染的汗和泥土。他穿着红褐色的棉披肩，手里慢慢地扇着柿团扇，开始指挥作战。这时已是半夜，时间应该是亥时下刻到子时之间（译者注：晚上十一点左右）。扫尾巴军蜂之峰，也写作钵峰，是与贱岳东面相连的一座山。佐久间玄蕃允在傍晚的时候率领一支部队来到这里，意在明早攻击贱岳时和在西北方向的饭浦坂、清水谷等先锋部队互相呼应，给敌人来个瓮中捉鳖。夜空中虽是满天星斗，可是山中的夜晚却一片昏暗。满山都是树和灌木，山路全被树木遮挡了光亮，一片漆黑。四五个哨兵在放哨，突然其中一人嘟囔道：“咦？”另一个人问：“怎么了？发现了什么？”第一个人的声音从稍微远一点儿的地方传来：“快过来看看！”听到这句召唤，哨兵们都行动起来，灌木丛被踩得嚓嚓作响，他们的影子也都叠在一起。第一个哨兵用手指向东南方，说道：“你们不觉得那边的天亮得很奇怪吗？”可其他人没有发现特别奇怪的地方：“你说哪儿啊？”“不对，不是看那边，那棵大柏树的右边，一直往南边看。”大家笑了起来：“还以为是什么呢，那边是大津还是什么黑田村的，估计是百姓在焚烧什么吧。”“村落里应该没有人烟了，大家都逃到山里去了。”“那么也可能是驻扎在木之本的敌人的篝火吧。”“不对，如果是云层压得很低的夜晚则有可能是这样。可像这么晴朗的夜晚，天空却染得那么亮，实在很可疑……嗯，这里的树木多得都挡住视线了，我爬到那边悬崖的顶上看看。”“别去了！危险！”“一脚没踩稳可就掉到山谷里啦。”大家虽然纷纷劝阻，可这个人已经抓着蔓草爬上去了。他爬到了悬崖的顶上，身影看上去像只猴子。当众人还在出神时，那个哨兵叫道：“啊，不得了了！”下面的人都吃了一惊：“怎么了？你看见什么了？”“……”上面的身影一阵安静，似乎已经呆住了。下面的人也一个接一个地爬到了悬崖顶上，众人在微风习习的夜空中都不由感到身体一凉。站在那里，余吾湖、琵琶湖自不必说，连沿着湖往南方延伸的北国街道和伊吹的山脚都一览无余。这样看过去，虽然夜色中看得不是非常清楚，但仍旧可以清晰地看见，从长浜附近到离这座山很近的木之本，光亮连成了一条长河。火把和篝火绵延，目之所及都是火光。“不得了了！”哨兵们立刻清醒过来，“快……快！”哨兵们赶紧从悬崖上下来，跌跌撞撞地跑去部队阵地报告。玄蕃允一心期待着明天，早就在帐中就寝了。士兵们也都睡着了。战马也都睡着了。时间接近晚上十点。玄蕃允一下子坐了起来，似乎有什么事让一向敏感的他紧张了起来。他喊道：“对马守！”当同一个帷帐中枕着手睡觉的大崎对马守跳起来的时候，玄蕃允也站了起来，顺势从小姓手中拿过长矛：“我听见马叫了……快去看看。”“是！”对马守拉开帷帐刚要出去，就见有人大叫着跑了进来，是安排在清水谷阵营里的佐久间胜政的部下今井角次。“大事报！”玄蕃允的声音也不由得提高了：“什么事？”角次似乎十分慌张，他的回答也欠简要，但说出了一件十万火急的事。“……刚刚哨兵来报，从美浓到木之本沿路，无数火把在移动，看样子非同小可……胜政大人吩咐过要把敌人的动向都通报给您，所以小的跑来报告。”“什么？从美浓到这里都是火光？”玄蕃允还是不能够相信，清水谷的急报送到没多久，蜂之峰的原房亲那儿也派人报告了一样的异状。阵营中的将士们都坐不住了，现场一阵骚乱。又有探子来报：“秀吉从美浓打过来了……”人们更加慌张了。可是玄蕃允还是半信半疑的样子：“怎么会？”他还是不敢相信自己早已打好的算盘落空了。“对马守，你去确认一下。”吩咐之后，他注意到窥探自己脸色的众臣心理微妙的变化，于是坐到折凳上，强装镇定。大崎对马守很快就驾马回来了，报告说清水谷和蜂之峰的队伍都换了方向，在茶臼山和观音坂之间一路确认敌情，据称“别说篝火和火把了，仔细听的话，以木之本为中心，人马发出了不同凡响的声响。必须要早做对策”。“难道是筑前？”“秀吉自己率先带兵到了。”“真没……想到。”事到如今终于醒悟的玄蕃允愕然了，他紧咬嘴唇，仰着苍白的脸。过了会儿，他语气痛苦地下令撤军：“撤退，只能撤退了。来的是大军，我们只是支孤军。”直到傍晚都不愿听从舅舅胜家命令而坚持己见的玄蕃允，现如今却火烧屁股般慌慌张张地命令旗本小姓们做撤军的准备。“蜂之峰的使者回去了吗？还在不在？”玄蕃允上马时向左右询问，听到回答说还在，便命令道：“赶紧回去，告诉彦次郎，我们主力部队现在就撤军，撤退时会路过清水谷、饭浦坂、川并、茂山，彦次郎的军队就留着扫尾巴吧。”命令完之后，玄蕃允就和旗本一众往黑暗的山道出发了。如果彦次郎在后面的话，玄蕃允心里多少放心些。扫尾巴就是殿后的意思，是从武士的土话衍生出来的说法。佐久间主力部队撤退是晚上十一点，现在约是十一点二十二分。至少三十分钟之内不能让敌人注意到行踪，所以黑漆漆的一路都没有打火把，只是依靠火绳和星光。玄蕃允的错误让他的部下大为狼狈。小濑甫庵的《甫庵太阁记》中描写道：“……玄蕃允的阵中也为了撤退喧嚷起来了。昨夜克服困境，今天白天一整天辛苦作战，现在又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赶路。竹子跟竹子上的露水一起摔到地上，玄蕃允起了再跌，跌了再急忙爬起。借着月光赶路中，不知不觉二十日的月亮已经到山的一端了，发出灰暗的光……”从这段文字中不难看出当时的混乱，等他们艰难爬过这些山头，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三点多了，也就是已经过了四小时。另一方面，玄蕃允开始撤退的时候，正好是秀吉从黑田村出发登上茶臼山，坐在衣箱上暂歇的时候。秀吉在那儿接见了为了见他而从贱岳赶来的丹羽长秀，秀吉给了他同贵客一般的待遇。对长秀来说，秀吉的礼数实在是太过隆重。“真是过意不去……今早以来一定是很劳累吧。”说了这么短短一句话后，秀吉让长秀也坐在箱子上，接着询问起敌情和地势。两人的笑声时不时随着山上的夜风飘到人们耳里。在这段时间里，落后秀吉的将士中有两三百人都赶上来了，士兵如涨潮一般源源不断来到他的周围。不时有探子来报：“……他们在蜂之峰附近留了批殿后军，玄蕃允的队伍早就往清水谷撤退了。”秀吉命令长秀向诸寨传达一些话：“丑时一到，我们就给玄蕃允来个突然袭击。”“聚集乡民，让他们黎明时分在各个山上大喊。”“在天亮的时候，会有无数枪声同时响起。就在那个时候把囊中的敌人一举拿下。”“记住，天亮前的枪声都是敌方的。总攻击时会有信号，不要错过时机。”丹羽长秀告辞后，秀吉也站了起来，他让马旁的士兵向全军传话：“听说玄蕃允已经撤退了，要追上他，一定要追上他。”他还吩咐道：“天亮之前不要开炮。”这边的山道跟平坦宽敞的大路不同，难走的地方很多。进攻的先锋虽然陆续出发了，可是没有如意想般顺利前进。有的队伍的士兵直接下马来拽着缰绳前进，互相推着走过连条道都没有的沼泽和山崖。过了半夜，二十日，月光更加明亮了，这帮助佐久间的军队更顺利地撤退，对将要进行突然袭击的秀吉麾下的将士们也是绝佳的条件。两军的差距，从投入行动的时间来看，不过只差三个小时。秀吉为了这场决胜战，率领了有着压倒性人数的大军前来，再加上高昂的士气，虽然还未交战，已经能清楚地推算出两军谁胜谁负了。世人常评论说：“秀吉的兵法常常是以多胜寡，这一点和信长很不一样。”秀吉如果知道这种评价，估计不会赞同。因为，大比小好，多比少好，这是最简单的道理，称不上是战略或信条。如果条件允许，谁都会选择大和多。秀吉只是遵循了这个简单的道理，即使是没有战争的日子，他也把这个道理当作战务和政略，记在心里一路实践过来。战斗中，要按照古时候的说法：“五指机关算尽，不如一拳干脆。”所以要粉碎玄蕃允，就要把整个军队从美浓带来战斗。不过他也不是盲目信仰力量的愚人。善于统率的他深知，五指是他的部下，把五指握成拳头，需要他自己站在阵头。可以说，统率才是他的真本事，才是他真正的一面。短暂的初夏夜晚还没有完全过去。秀吉来到了猿马场。他俯瞰着脚下的湖水问道：“那里，是余吾湖吗？”马旁的武士们回答：“是余吾湖。”秀吉拉住缰绳，好像是要探察地势。砰砰、砰……从左边的高地传来枪声，还有武士惨烈的叫喊声在空中回响。秀吉又问：“看来是佐久间军队的扫尾巴军了。肯定是他的部下之一。这么勇猛的敌人是谁？”“殿后军的敌将听说叫彦次郎。”一名武士答道。像是想起了什么，秀吉默默点了点头：“啊，是那个原彦次郎啊。”话刚说完，又传来一阵喊叫。昏暗的山腰处传来的枪声和喊声越来越往西面去了。看来他们交战的地方也在往那里移动。然而，追击而来的羽柴军又不断把对手压制回去。修罗般骁勇的双方在进行一场势均力敌的恶战。秀吉很欣赏这场激斗：“彦次郎扫尾巴的话，我们往蜂之峰去的队伍一定也会吃苦头了……先不管了。”说完，他继续驱马赶路。现在，秀吉率领主力部队来到与爆发战斗的蜂之峰方向相反的地方。沿着倾斜的山路下山，可以看到右边是尾野路山，很快就要到余吾湖畔——庭户滨了。只见斜坡上到处是破草鞋、手巾、断箭、草帽以及马粪。“玄蕃允的军队也是从尾野路山横穿过这里再越过清水谷的。看这地上慌乱的痕迹就知道了。”的确跟秀吉推算的一样，佐久间的主力部队在两小时前刚刚经过这里。“快。天亮之前要追上他们。离逃跑的敌人已经不远了。再加把劲，再加把劲！”余吾湖的水面似乎也在变亮。行进到险峻的山坡时，秀吉也拽马前进，丝毫不输给年轻人。到湖滨了。那光亮原来不只是湖滨的水光，夜也开始发白了。“充饥，充饥。”秀吉命令军奉行，他自己也吃起了干粮。但是没有点起炊烟。昨晚急行军从美浓街道出发赶路的途中，问百姓要了树叶和手巾包着的饭团。现在大家都解开饭团，直接站着张嘴大口大口吃。另外，士兵们按照命令，都像马一样，把头伸到湖里喝水。“再渴也别多喝！要是阳光太烈，日头可是直接照在头上的。可别出太多汗，人要是乏了还怎么立功！”两个军奉行严厉地斥责道。过了一夜，落后的士兵们也赶了上来，这支主力部队越发壮大了。二十一号，天空万里无云，数数晴空之下的士兵，有五六千。在如惊涛骇浪的盔甲中，平时常看见的金色葫芦图案的马标显得更耀眼了。上午六点左右，队伍又开始急追。没多久就遇上了敌军尾部的一支队伍。这是佐久间主力部队的殿后军，安井左近的队伍。急着撤退的佐久间主力军的殿后军终于要和紧赶慢赶追击而来的羽柴的先锋部队如电光火石般交战了。负责为佐久间军队扫尾巴的安井左近家清率领着数百士兵埋伏在路上，等秀吉的先锋部队一赶上来就下令道：“开枪！”枪声齐响，硝烟四起。枪手换子弹时，“弓箭手射箭！”无数弓箭射去，让敌人的先头部队躲闪不及，不得不退后。对这个情况，秀吉所在的队伍中段的军奉行和旗奉行大声斥责着。激越的号角声和如怒涛般的击太鼓的响声激励着冲锋陷阵的士兵。每组的武士头目也喊着：“不要退后，往前攻！把这支小小的殿后军消灭了！向前进！”他们的声音都嘶哑了。“前进！”他们自己先带头往前杀开一条血路。殿后军虽然人少，却有着地理优势。羽柴方面虽然人多势众，却被局限在狭小的空间里，不得不全力以赴。战场前方不断重复着一进一退、敌我拉锯。秀吉命令铁炮队：“同时开炮！”这并不是要攻击敌军，而是为了威吓敌军，用这枪声取代狼烟来做信号，按照之前已经和丹羽长秀约好的那样，让乡民在山上大喊。从贱岳及各处的散队和寨所也同时传来“哇”的喊声来回应枪声。声音的洪涛穿过山林，越过余吾湖，一波又一波如接力般，一直传递到木之本、田上山、堂木、神明、街道乡里的诸支部队那儿，就像万雷齐鸣，震慑住敌人。这个方法也格外鼓舞了己方的其他部队。面对这个阵势，安井的队伍溃不成军，赶忙逃跑，任由怒涛般的羽柴军追赶。突然，从蜂之峰方面有一群不成队伍的士兵奔了下来，其中一个人一边朝安井左近招呼道：“回去！我彦次郎来了！跟我一起殿后，扫尾巴！”一边熟练地用长矛与秀吉的先头部队战斗起来。这就是天亮之前在蜂之峰道上和敌人的别动队交战的佐久间殿后军的一把手，原彦次郎房亲。原彦次郎队伍的奋战阻挡了羽柴军的追击，着实让敌军苦恼了一会儿。原彦次郎的队伍被称为“拔矛的殿后军”，这个时候他优异的表现被众人赞为耳目一新。之所以被称为“拔矛”，是因为像在这样的乱战当中，不管使的是长矛还是短矛，士兵们往往乱了方寸，不分敌友，一阵乱刺，可是只有原彦次郎可以始终保持刺了拔，拔了刺，在战场上从容进退，灵巧沉着，表现出色，让人们非常佩服。除了原彦次郎的威名，另外还有一则逸事。他队伍中有一名叫青木法斋——当时叫新兵卫的士兵。这个叫法斋的人晚年在越前家做事。有一天晚上，同藩的荻野河内在家中办招待，他也在被请的客人之列。那个时候，学武之人还是习惯喝了点酒就聊聊战争的事。那天晚上照例有一个客人起了头：“……贱岳撤退那时，扫尾巴军在余吾湖畔痛击追击而来的羽柴军，咱们请在这儿的法斋大人给咱们说说当时的盛况吧。”“这还是第一次听说啊。法斋老有过那样的经历？”大家都看向法斋。法斋的表情有些为难。之前提议的男人积极地煽动起来：“当然有啦。法斋老虽然身子看上去单薄，当时可是原彦次郎的手下之一，在战场上好好表现了一把呢。”于是客人们兴致勃勃地一齐求法斋说给他们听。法斋拒绝不了，便缓缓道来。他说道：“其实并没有什么功绩。当时羽柴军的先头部队中，有一个使长矛的武士攻击我。不记得那名武士盔甲上的装饰物是金还是银了，只记得是大盆子的形状。他猛攻过来时，我用大矛回击，铿一下打中了他盔甲上的饰物，是打偏了。那名武士没有继续打下去，却把矛收了回去一脸懊悔地退回军队中去了。可是我到现在都清晰地记得他灵巧的身手。”主人荻野河内听到这里问道：“这样的故事很久没听到了。你当时有没有注意到那名武士的盔甲，是不是朱漆色的？”法斋回答说是。河内又紧接着问道：“盔甲上的饰物是那样的……那么您当时的护胸上是不是留下了长矛刺过的痕迹？”“的确如您所料……”法斋惊讶地回答道。河内正色说道：“在场的诸位，这个故事真是有趣啊。当时穿红色盔甲的人，就是我河内。刚才您说我把长矛收了撤回去，怕是您记错了。这是关系到后世的家族名誉的大事，请您好好回忆再说一遍吧。”双方各执一词，不肯退让。现场气氛一下子严肃起来，人们议论纷纷。就在这个时候，一直在厨房帮忙的一位十七岁的少年，也就是河内的一个儿子，连裙裤都没穿就出来了。他跪在两人的面前，劝告说：“好了好了，二位老人，别再争论是耻辱还是功绩了，不管有没有撤退，别为了这些无聊小事争吵了。好好过战争结束后的余生吧。像现在这样能有招待客人们的活动，是仰赖谁才有的？五十年来持续不断的战争中，有多少武士牺牲，化作白骨？如此想来，我们还没有向先烈谢过礼。今天就以这杯酒告慰先烈们的在天之灵吧。”争论就这么平息了。一群小狮子玄蕃允的弟弟柴田胜政自前夜以来，听从哥哥玄蕃允的命令率领亲兵三千驻守在饭浦坂。饭浦坂是琵琶湖北岸的小部落和与贱岳西面相接的山腰之间的坂道。地势极窄。如果战势不利，这里恐怕就会成为险地。玄蕃允率领自己的主力部队从余吾湖畔出发，经过清水谷急忙撤退时，也派使者火速送信到胜政的部队。“事态急变。无论如何，也要放弃饭浦坂的堀切，赶快从西边沿峰道走，一鼓作气撤退到川并、足海岭那里。”这是玄蕃允的警告。在这之前，羽柴方面的先锋部队就已经从饭浦部落和贱岳那里射了些散弹，以示威胁。胜政的麾下虽然善战，也只是疑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怎么一下子战势就改变了？”直到玄蕃允的传令送来了才终于发现敌人气势发生了非同小可的转变，自己的阵地已经成了险地。这时已过当天早晨的上午七点半。“全军从西面攀过饭浦坂、堀切，撤退到足海岭、权现坂那里！”胜政麾下急急忙忙地撤退，各自跟着旗帜和组头，慌不择路地开始攀起堀切的悬崖。灌木带的绿色植物和绵延岩间的杜鹃花也一瞬间像波浪般摇晃起来。堀切，地如其名，这里的山谷与其说是山谷，不如说是长满茂密树木的岩石断层。西边的高地和东边的高地这两座山峰的间距不过十几米。看着像是有几百年树龄的山樱巨木的花谢得差不多了，已经吐出了新芽。巨木长着粗长的枝干，简直可以从西面的悬崖一直伸到东边的悬崖那儿了。下坡虽然容易，可上坡的时候马儿就不容易爬上去了。还有士兵被滑落的马压在下面，一起摔了下去。负责驮行李的队伍遭遇了极大的困难。前面八成的人总算爬到头了，正把马标和中军旗举起来时，突然从东面的高地传来震耳欲聋的枪声。长着郁郁苍苍的植物的岩石断层伴着枪声，笼罩在一片硝烟之中。“嗒、嗒、嗒嗒嗒……”“铿铿铿铿……”一阵凄厉的声响传来，好像是巨木倒下的声音，又好像是沙土石块滚落的声音。但其实都是中弹的人马一起跌下去的声音。“啊，是敌军。”“羽柴军？”胜政惊得呆住了，回头一看，敌军近在眼前，就聚集在对面的悬崖上。旗帜、盔甲和长矛在早晨阳光照射之下闪闪发光，仿佛是从山神的腹中驾到，高高在上。虽然没有看到秀吉的身影，但这副天兵天将莅临的样子完全证明了他就在那里。秀吉的军队突然被引到这个方向来的原因没有别的，正是因为胜政和他手下的动向。胜政麾下三千兵力，在短时间内离开饭浦坂，开始从堀切撤退去西面的山峰。这一切早就被羽柴方面的探子看在眼里，报告了秀吉。秀吉立刻命令各个将领：“那就是三左卫门（柴田胜政）了。不错的猎物，追！”先急派了七手铁炮组，让他们把山峰上的险峻山路和山谷里的树荫拿下，用作立脚点，接着等到大部分敌军爬上堀切时从后面瞄准，一齐发炮攻击。重弹攻击之下有两三百个士兵跌进中间的山谷。同时，西边的悬崖和东边的山峰都传来叫喊声。那是山谷里受伤的人。连马叫声也很异样。这个时候秀吉的主力部队早就杀到东边的高地上，秀吉喊着“进攻”，亲自发出总攻击的指令，接着如离弦之箭般先冲了下去。没有时间择路了。大部分士兵都是冲到灌木带里，骑马不断跳跃前进，发亮的长矛和旗帜掠过青草地，和杜鹃花相互映衬，一番万紫千红的景象。世间的贱岳七本枪——三振太刀等说法，说的就是这时候的事。喊到声音嘶哑的秀吉更加卖力地指挥、鼓励起左右的年轻人：“军法也要按时机变化。小姓们今天也是百无禁忌。你们就尽情向前冲吧，打个爽快！”“是！”有人跳了起来。另一边又有人大叫一声抢在前面。十几名近侍的年轻人如风暴般猛冲下崖去，山谷两边的军队势均力敌的对峙一下子被打破了，成了嘶喊声阵阵的一群乱军。这边响亮的号角吹起，那边进攻的锣鼓乱敲一气，夹杂着武士们“不要回头”的吼叫显得更有气势，双方武士在这之间激烈地交战着。晚了一步上阵的年轻人已经按照约定，穿过双方混战的战场，直奔敌人的阵营，冲了进去。这一群如小狮子般骁勇的战士分别是：福岛市松、加藤虎之助、奥村半平、大谷平马、加藤孙六、石川兵助、石田佐吉、一柳四郎右卫门、平野权平、胁坂甚内、糟屋助右卫门、片桐助作、樱井佐吉和伊木半七等人。此外还有平时伴随秀吉马旁的几位武士。他们心里定下的目标至少也是砍下敌军将领的头颅。即使看见敌兵手举长矛冲来，也只是骂一句“区区小卒”便把对方踢倒，狠刺几下，就又往前冲了。在最前面的武士发现敌军里地位高的将领，“不错的对手。看招！”如此挑衅敌手展开攻击的就是年仅十八岁的少年武士石川兵助。兵助虽然只有十八岁，但已经和秋田助右卫门一起被任命为旗奉行了。在今天这样的情况下这位年轻人当然是不愿意落于人后的。可是对手却不把他放在眼里，在马上喝道：“黄毛小子！”便把石川兵助当作挡路的小兵，绕了过去，准备骑往别处。“你不知道筑前大人的旗奉行石川兵助吗？”兵助对着敌人的背影大吼一声。敌人却连头都不回。兵助又吼道：“懦夫！回来！”手握长矛刺向敌手的马屁股。这里靠近悬崖，连往下掉的红土都能看见。兵助在烟尘中朦朦胧胧地看到敌人的甲和马匹抬起前腿的样子，便如同脑子里设想好的一般，趁着敌将的刀刃还没有举起来就跳到了敌将身上。他锋利的刀刃虽然砍到了敌人的头盔，敌人的脸还被划出一道血痕，可敌人也同时拔出刀来，朝兵助的两腿横砍过去。兵助立刻后退几步。敌将丝毫不为伤口所扰，又起来从上方向兵助砍去。兵助大喊一声，紧紧抱住敌人的腰，两人纠缠在一起，滚到了红土上。接着又从悬崖滚落下去。战友片桐助作看到石川身处险境，急忙赶来，可是没来得及救他，只能对着断崖大喊一声：“兵助！”悬崖下面自己人急忙赶到，砍下了敌将的头颅，接着把兵助抱起来，发现兵助已经咽气了。助作看见了落在脚旁的敌将的军旗，站在高处叫道：“敌将拜乡五左卫门家嘉，已被石川兵助拿下。羽柴大人小姓组的石川兵助立功了！”这既是安抚兵助的战死，也是祝贺他的功绩。拜乡是柴田军中首屈一指的猛将。助作说的话让敌军大为震骇。小姓组的小狮子们也还不知道兵助战死的消息。“居然让他抢先了！”他们士气更加高涨。这其中的福岛市松则想着：“让兵助抢先了真是不甘心。我得杀一个和拜乡五左卫门差不多的敌手。”于是离开混战中的众人，跟敌将浅井吉兵卫过招，取了对方首级。向来和福岛市松竞争激烈的加藤虎之助也急忙在附近搜寻着猎物。这时有人前来自报姓名：“我是拜乡大人的手下，铁炮头户波准人！”福岛市松认出他是那个让羽柴军相当头疼的强手，只见他拿着十字矛向自己攻来。激斗之间，杂草乱飞，尘土飞扬。福岛市松也总算取下准人的首级，他大声朝各处宣布道：“加藤虎之助立了首功！”有人在他身后大笑起来。“甚内，你笑什么？”虎之助回头，看见胁坂甚内站在那儿，便双目圆瞪，诘问道。一副要是敢取笑我就算是朋友也不会放过你的气势汹汹的模样。甚内又笑了。“别生气，虎之助。”他又走近了些，“杀了强敌户波准人当然是大功一件。可你能办到的可不止这样，可别得意忘形了，小心你的头反过来被敌人砍了。”“闭嘴！你这番胡言乱语不过是嫉妒别人立功，我虎之助哪里得意忘形了？”“你刚才不是公然在众人面前说什么虎之助立了首功吗。”“立了首功就是立了首功，我如实宣告，有何不妥？”“咳咳，也没什么不妥。”甚内年长不少，平时对虎之助之辈也是高高在上的样子。今天也照例是那样的语气。“你不知道吧，刚刚在前面的悬崖那儿，片桐助作已经宣告说是石川兵助杀了拜乡五左卫门立了首功的。”“啊！是吗？”“福岛市松也喊过他杀了浅井吉兵卫了。你这次不仅不是首功，连第二功都算不上了。连同伴的声音都听不到，你拎着这首级回去途中可难保安全啊，我这才提醒你注意的。”“……”老实的虎之助红着脸，说不出话来。“明白了吧，虎之助？”胁坂甚内的矛尖也已经被血染红，腰间挂着一颗敌人的首级。“明白了。”“你得赶紧习惯在战场打仗啊。”说完，甚内又追向敌军的马群了。不单单是虎之助，可以说激战中的所有人都进入了忘我的境界。这里是山谷断崖和山峰上的斜坡，地形复杂。另外，虽然小姓组的小狮子们不算是第一次上阵杀敌，可现在手握长矛，置身于真正的生死场，在千钧一发之际，和闻名的强敌一决生死，如此鲜明的经历对于大部分人来说的确是第一次。因此，意气冲天的众人都像虎之助一样通告自己立了首功，之后在秀吉面前也为此争吵不休。《甲子夜话》中记载了加藤虎之助晚年跟孩子说的年轻时的故事，其中写道：“……爬上山坡，敌人就在对面，双方交战起来。当时心里只觉得对面如同黑夜一般，什么也分辨不清，便闭上眼睛，口念阿弥陀佛，一个劲儿地向前冲，把长矛插了过去，感觉到手里一沉，睁眼一看，竟刺中了敌人。那之后渐渐能分辨敌友了。之后问起来，才知道是柴田军中那可恶的强敌户波准人，都说我这是立了首功。”这番话是虎之助自己说的。关于首功有之前说的问题，跟他一样老实的勇士们等到真正上了决战战场，他们的心理就更是如此了。轻言生死绝对不是真正的勇者。战斗绝对不会总是保持着一个态势。初期是柴田军撤退，在高处占据地理优势，猛烈攻击沿着山谷攀爬上来的秀吉军。小狮子们凭借勇猛的表现，一下子爬上了堀切的陡坡，冲到敌人军中杀了好几位敌军将领。“不对，情况不妙！”敌军紧张起来，到处都能听到喊撤退的声音，敌军速度极快地沿着山峰上的路往西退了两千多米，马匹乱奔，旌旗也没了气势，到处是狼狈地踩着草地在混乱中逃跑的背行李的士兵和步兵。秀吉疾呼一声：“就是现在！”自己随着人潮从东边的悬崖顶下来，奔到山谷对面，再让武士们把他推到那面的高地上面。“让马过来，把马牵过来！”秀吉站在对面大声命令道。敌阵没了敌人，连自己人都寥寥无几。他们追击敌人的速度之快，连秀吉自己都被落下了。“啊，您的马！”只有四五名武士还在那儿，听到秀吉催促要马，惊慌失措地回答道，“连您的鹿毛都在过贱岳陡峭的山路的时候丢掉了，您的马早就都没了。”听到这话，秀吉怒气冲天，怒骂道：“蠢货！”边跺脚边拿柿团扇指着不远处，“把那里被丢掉的马牵来！马不是有很多吗？”事实上，敌人遗弃了不少马匹。好多马在刚才交战的地方乱跑着。有些马负了伤，发出嘶鸣。也有些背上安置着华丽马鞍的马在慢慢地踱步。这些马都是一副“任君挑选”的样子。他拣了匹敌军的马，骑到马上观察敌人的退路。这里再过去就是南北岭道，虽说是山峰，但路却很平。一直到余吾湖西岸的足海岭、茂山附近几乎都是坡度很缓的斜坡。从地势上来看，刚刚敌我双方虽然在这里进行的是山岳战，但是接下来应该立刻改变为野战。“用长枪的柄打一下马屁股。”秀吉拉住缰绳吩咐武士说。武士拿自己手上的长矛打了一下秀吉的马。受了惊的马一下子如飞般跑走了，武士们也赶忙追了上去。奔到了头，便又看到了战争的硝烟。驻扎在那里的柴田军与佐久间带的那支队伍合在一起，迎击一路急追猛赶而来的秀吉军，两军闪电般交战起来，顿时血雨腥风，咆哮凄厉。秀吉到了自己的军队里，催促鼓手：“击太鼓，击太鼓。”又激昂地吼道，“往前冲！痛打敌人的前胸跟后背！打倒他们！”不知什么时候他自己也冲到了长矛枪队前锋的最前面。不仅如此，连混战成一圈的敌人和自己人都被他甩在后面，他和几个最年轻的武士一起追击敌军中掉队的人。柴田三左卫门胜政已经在乱军混战中被杀了。宿屋、德山、山路等将领也陆续战死了。胜家的养子，玄蕃允的弟弟，柴田三左卫门胜政，享年二十七岁。作为一把手的将士，死在这样的战争中应该说是英勇牺牲，无损于他的名誉。一同死去的麾下部将德山五兵卫被小狮子糟屋助右卫门取了首级，宿屋七左卫门是被同样属小姓组的樱井佐吉杀死的，山路将监的首级则是被加藤孙六取走了。关于上面说到的樱井佐吉立下的战功，《老人杂话》里是这么提及的：“……志津岳合战以来，樱井佐吉的名气就到了无与伦比的地步，连七本枪的众人也比不上他。但因为疾病英年早逝，人们才不知道他。”他在战斗中究竟是怎样的英姿呢？敌将宿屋七左卫门躲开混战的军队，从较高的地方观察自己人的队伍里是否有防守的漏洞。就在这个时候樱井佐吉发现了宿屋，他毫不惧怕地在下面朝宿屋喊道：“我看你是个好对手。我是羽柴大人的小姓，樱井佐吉，现来与你交手。你可别跑。”虽然地上并不成路，他还是努力往上爬。同军的人中有人看到了，从远处提醒他：“樱井，太危险了！”可他还是爬到了上面，刚靠近敌人的脚旁便有一支长矛从上方刺了下来，刺中了他的胸铠，他一下子就滚落下去。看到这个场景的人都以为樱井战死了，可马上有个人从刚才的地方开始往上爬。大大的金色半月形的防箭袋的袋口已经歪了，袋子本身也已经破破烂烂，歪了的半月形袋子紧紧贴在他背上的盔甲上。他怀着不愿屈服的信念又爬到了刚才被长矛刺落的地方，拾起刚才掉落的自己的长矛后便一步蹬到最高处，朝敌人刺去。敌将宿屋七左卫门也以为自己刚才已经把披着红色防箭袋的小武士杀了，往另外一个方向走了二十几米。突然，七左卫门凄厉地大叫一声，脚下一个踉跄。樱井佐吉瞄准他的侧腹将长矛刺了进去。宿屋七左卫门拼出全身的力量握住这把长矛，樱井拔不出来，于是他放开长矛，拔出刀砍了好几下。敌人终于倒下，樱井跳上去砍下了首级。“漂亮！”他的同伴们一齐在远处呐喊祝贺。石田佐吉、大谷平马、一柳兄弟、糟屋助右卫门等人也各自有着优异的表现。战场不停往西面移去。就在这里。下场最为悲惨的就是之前背叛伙伴，把情报泄露给柴田，使玄蕃允得以攻入大岩山的叛将山路将监。他今天也在这个战场，死在由秀吉养大的加藤孙六的手上。可惜，三十八年来的作为，就这么断送在了洗不掉的臭名之下。不仅如此，之前将监年迈的母亲和妻儿企图从长浜出逃，在途中被巡逻船抓获。几天之前，他在用来环视敌我两军的原野上看到了亲人们被钉死在柱子上，羽柴军里的士兵都狠狠嘲笑着他。也难怪他在今天的决战中会这么不堪一击。他的下场跟他想要的恰恰相反。静林太阳升高了。初夏的这一天，连一丝风也没有。毒辣的太阳照着地上，特别热。柴田胜政战死了，众多幕僚尸横遍野，死状惨烈。这之后没多久柴田军完全陷入了溃乱的状态也是可以预料的。“别让敌人逃走！别放过他们！”追击的羽柴大军执着于这一点。地势也都是向下的斜坡，利于他们追赶敌人。从太阳的角度看，此时约是上午八点。虽然在余吾湖的西岸另一场战斗还在进行，柴田军却再次逃跑了，摩肩接踵，聚集到茂山、足海岭那边。升起旌旗，安静地驻扎在这里守候的，正是前田利家父子。当真是鸦雀无声，风平浪静。今天一大早开始，他就一直在这里静观大岩山、清水谷、贱岳的刀光火石。本来，他是作为柴田胜家麾下一翼在此布阵，可是他的心思跟他的身份却微妙地站在了不同的立场上。只要有一步出了差池，领土一族，一切都将灭亡。当初如果他抵抗胜家的话，胜家一定会让他一族灭亡。可是如果要把跟秀吉多年的友谊抛弃，这于情理上也无法说服自己。更何况不只是放弃友情，他还要做好与胜家共命运的觉悟。站在胜家一边？还是站在秀吉一边？他细长的眼睛观察着战势，比较着双方，等着看时机加入哪方，这样应该就不会出错了。但是，面对这次出军，连这个看时机加入哪方的计策在他眼里仍是下策。他虽然整顿兵力，排出了阵式，但这些只不过不是假态而已。他心里希望的不是靠自己的战斗来改变命运，而是把一切交给上天来解决。这次他从城中出发要前往战场的时候，他的夫人揣度着丈夫的心意，悄悄地问道：“这一次如果不和筑前大人交手的话，是不是有碍您武士的颜面？”“你有什么想法？”“我觉得我们和柴田大人间并没有那么深的情谊。”“笨蛋。我怎么能亲自背叛武士的承诺呢。”“那么，您要帮助哪一方？”“交给天意吧。只能这样了。这样的事情岂是凭人的智力能解决的。”丈夫站着说完了这些话。夫人放心了很多。她本来是斯波家的臣子高岛左京大夫的女儿，嫁给利家也是秀吉宁子夫妇给做的媒，当时秀吉还是个身份低微的小兵。那个时代的女子很多也参禅。她曾在大德寺玉室的房间修炼，后来那里被叫作芳春院。所以听了利家说的顺应天意的那番话她立刻就明白了。她知道，所谓天佑，概括来说，就是顺从伟大的天意，不做忤逆天意的事。这种想法正中利家的深意。可以说利家的进退就靠这个了。前田阵营的前锋——不，是直到中军附近，都在接收败退而来的佐久间军里的士兵，他们叫唤呻吟着，满身是血。一眼看过去，沙尘之中朦朦胧胧的一股凄凉之色。“别慌慌张张的。丢人现眼。”玄蕃允和骑马团一起奔了好久才逃到这里，他的马缰有一端都已经断了。他从朱色的马鞍上下来，用嘶哑的声音大喊道：“这次战斗不就是那种程度吗，一个个的别那么丧气！”这既是在鼓励自己，也是在训斥眼前碍眼的一些士兵。可是当他坐到了那边的岩石上时，也不由得放松了紧张的心情。他的嘴唇和眼睛已经无法掩饰悲痛。虽然他努力不失掉身为将军的矜持，可对于年轻的他来说，今天如此混乱惨败的局面远远超过他所能承受的。弟弟三左卫门胜政途中战死的事他也是到了现在才刚刚知道。原、拜乡、德山等勇将也都战死，连山路将监都被敌人砍了首级。他实在无法相信。“其他的弟弟们怎么样了？安政呢？还有七右卫门呢？”他突然问起了这两个弟弟的情况。家臣中的一位指了指他的身后说：“您的两位弟弟在那里呢。”玄蕃允回过头，充着血的眼睛看着两个安然无事的弟弟。安政伸长两腿，茫然地望着天空。最小的弟弟七右卫门垂着头在打瞌睡，全然不顾受了伤在不停冒血的膝盖。“还活着……”他心中，担心的心情中又升起一股对骨肉至亲才会有的愤怒。他突然大声怒骂道：“站起来！安政！……七右卫门也振作些！你们这两个小子，离筋疲力尽还早着呢！……像什么样子！”这些话似乎也给了他力量。他拖着受伤的身体站了起来。“前田大人的阵营在哪里？……在那边的斜坡上？好，我们这就去找他。”他开始拖着腿往前走，又回头对跟着他的弟弟们说，“你们不去也行。你们俩赶紧数数人数，准备迎敌。筑前速度快，一定很快就会追上来的。”说完之后他又继续往斜坡那里走去。他坐在军帐中的长凳上没等多久利家就来了。“战局不利，令人遗憾啊。”利家安慰道。玄蕃允勉强苦笑了一下：“哪里的话……以我所见，只要还没败就不能轻言结局。”听到这令人意外的坦率回应，利家不由得对玄蕃允刮目相看。玄蕃允似乎把失利的原因都归咎于自己身上，一句不提利家按兵不动的事，只是说出了他接下来的期望。“眼下，能不能让你手下的军队帮助我们防御即将攻来的羽柴军？”“知道了。可是，你是要长矛队还是铁炮队？”“我想让你在最前面埋伏一排枪队。敌人一定是匆忙赶来顾不得脚下，我们趁乱突袭。我们两阵拼上性命抗争。拜托了，立刻！”这会儿的玄蕃允一点儿都不像平时那个绝不会向利家求救的他了。利家不由得可怜起他来。他们同在一个阵营。会有这样的深谋远虑，看来玄蕃允自己也觉得会打败仗了吧。另外，自己内心的想法是不是已经被他看穿了呢。利家内心暗忖。“叫小塚藤兵卫、木村三藏他们俩过来。”利家立刻做了反应。然后当着玄蕃允的面，向两位铁炮组组头做指示，同时也是告诫他们：“你们去佐久间大人那里帮忙，在阵前排一列枪队，一看到羽柴的军队靠近就一起开枪。进退一律听从玄蕃允大人的调遣。两支队伍可不要混在一起了。”他另外还给匹田左马助、关户弥六等人的队伍也下了命令，让他们一起上战场去。“喂！敌人好像过来了。”玄蕃允的神经一刻也没休息。他这么轻轻地自言自语着，立刻站了起来：“那么，快出发迎战吧。”说完他就要离开军帐了，忽然又回头向走在身后送他的利家说：“恐怕我们以后没机会活着见面了。我玄蕃允也不愿一人苟活。即使只剩下我一个人，我也会效仿豫让的做法的。”他说了好几遍这样不问自答的情绪激动的话。利家一直把他送到刚才自己驻足的斜坡。“……再会。”玄蕃允迅速跑下了坡。眼下目之所及，在最前方又发生了惊人的变化。佐久间八千人的大军，死的死，伤的伤，掉队的掉队，除去这些人，剩下的看上去还不到原先的三分之一。可剩下的也全都是些溃败的士兵和怒气冲天的将领。他们怒号喧闹着，互相影响，大家的心情变得比实际情况还要凄惨。原因就在于玄蕃允的两个弟弟，七右卫门和安政毕竟不是控制得住场面的人。不管怎么说，军队里的大将几乎都已经死了。组里没有组头，队里没有部将，士兵们还不知道接下来要统一听从哪里的指挥，又眼见着急急攻来的秀吉军从远处很快地靠近。就算制止住了这里士兵的溃逃，也难免人心不踏实。但是前田军的铁炮队带来了一股肃静的气氛，铁炮队像水一样穿梭在哀号的人群中，一直到阵地的最前面，麻利地排出一列埋伏的队伍。“跟着第二阵！”玄蕃允说出的命令也得到了很好执行。大家终于冷静些了。前田军的援军来了！知道了这个事情之后，面无血色的将士们得到了很多力量。不管是玄蕃允还是残余的部下，大家都恢复了勇气。“只要同伴的矛上还没有挂上秀吉的首级，就不许退后！别被前田军队的人看不起！知耻而前进！”玄蕃允一边鼓励将士们一边在他们中间来回走着。直到现在都能跟着他的将士显然都是有自尊心的。很多人的铠甲和兵器上沾满了血，那血都被从早照到现在的阳光晒干了，又沾上了草和泥。“想喝水，喝一口就行。”每个人都是这副表情。可是没时间了。万丈的黄尘和敌人的马蹄声正在很快地向他们靠近。从贱岳到这里，如一阵狂风般持续进攻的秀吉也在茂山前拉住了缰绳。“这里是前田父子阵营的前面……”他暂时没有盲目地前进，而是整顿了下部队。不用说，此时两军对峙的距离是在铁炮的射程之外的。有了前田军的枪手，玄蕃允立刻快速地做出在敌人来路上的安排的指示。可是远处的沙尘遮蔽着在射程外的一动不动的敌军人马。“……”利家和玄蕃允分别后，依然站在山上，观察着局势。就连他周围的将士也猜不出他在想什么。就在这时，随从相浦新助和阿岸主计牵着利家的马来了。“主公终于决定出阵了。”每个人都在期待着，可是利家只是站在马旁，一边向从儿子利长阵所回来的使者小声地问着什么，就是骑到了马上也没有驱马前进。就在那时，不知道突发了什么事，山脚传来一阵不寻常的骚乱。利家和众人一起俯瞰观察情况，原来是军中后方的一匹马挣脱了缰绳在阵中乱跑。虽然这是常发生的事，可偏偏不巧，这次混乱似乎又引发了新的混乱，现场非常喧闹。利家回头看了看相浦和阿岸两人，用眼神让他俩一起看看出了什么事，吩咐身边的人“大家都一起去看看”后，急忙骑马下去了。同一时间，猛烈的枪声在平野上响起来。这是友军的枪队的声音。看来敌人羽柴军肯定已经开始了突然袭击。利家一边奔下坡一边侧脸观察万丈的黄尘和硝烟。“就是现在了。就是现在了。”他兴奋地用拳打了马鞍好几次。在茂山一带的阵地同时响起杂乱的钲声和太鼓的鼓声。势如破竹的羽柴军虽然在防卫线上的枪列那儿牺牲了些人，却还是很快地深入到佐久间和前田队伍的内腹，把本来就已经乱作一团的中军打得屁滚尿流，威势极猛。这时，利家一边观察着乱军混战，一边避开这条路，和他的儿子利长的队伍会合后立刻开始往盐津方向撤退了。“这算怎么回事？”有些部下既觉得愤怒，又觉得奇怪，可这只不过是利家计划中的行动而已。本来按他的真心，就是要置身局外，他希望能保持中立。之前是由于考虑到领地的地位和四周的情势，胜家又提出要求，才不得不掺和到战事中来。现在又看在和秀吉的交情上默默地撤退。可是秀吉手下进攻的军队丝毫没有懈怠地猛攻前田军。前田方面的殿后军，小塚藤兵卫、富田与五郎、木村三藏等十几人都在这时战死了。在这段时间里，利家父子率领着几乎毫发无损的家臣从盐津迂回到疋田、今庄，一路撤退到利长的居城，越前府中的城池。连续两日的激战，只有前田父子的阵地像在乌云笼罩下的一丛静林一般平静。如果他积极协助玄蕃允盛政，那么茂山、足海岭也都会被秀吉军的士兵占领，他绝不会希望这些地方任由战事蹂躏。他的近臣小塚藤兵卫、木村三藏和其他几人都奋力抗争，在这里牺牲了。虽然《前田创业记》中是这么写的，但是这个奋战实际上是消极退军付出的一些代价而已。所以战后有世人推断：“前田父子前夜已经收到过秀吉的密信，约好了当天的叛变。说起来，那天前夜有两个穿着百姓服装的男子带着书状混入了阵中。茂山的篝火从半夜一直烧到了早上，这估计也是为了给秀吉回应而做的暗号。”世人纷纷这么推断。这虽然只是平常的街谈巷议，却有些夸大了事实。事实总是看起来复杂，其实却是简单的。世上臆测的结果就是把事实弄得复杂怪异。把真相不停分解，再加上些细节，让人们更加看不清真相。“他和柴田应该同仇敌忾，可是和秀吉又从以前就有很深的交情，他在心里还是和秀吉站在同一战线上的。”《丰鉴》的作者在这一点上虽然是寥寥数言却言尽问题，可以说没被世上的假象迷惑。利家有一个女儿做了秀吉的养女。利家夫妻的媒人又是秀吉。私事暂且不提，就说所谓男人间的刎颈之交，利家和秀吉之间也绝不仅仅是一朝一夕的朋友。年轻时两人一起住在残垣破壁、葫芦架子下，过着贫穷的生活，从那时起两人就是能穿一条裤子的肝胆相照的好兄弟。对着外人也能互相嘲笑，有时还会吵架。“你的优点的确让人钦佩，可是傻起来真是让人厌烦啊。”一个人这么说着，另一方又回嘴道：“你的缺点真是令人厌恶。可是对我来说倒是个模板，所以我才和你相交。我就是有傻的地方，那也是因为想做你的好榜样跟好朋友才会那么不拘一格的。”他们就是这样互相了解、一路走来的好朋友。当时已经位至上将的柴田胜家和这样的两个人的交情是大不一样的。朋友交情深浅不同。虽然如此，可像胜家这样的老将，却还是利用利家的领国在自己势力范围内这一点，面临决战之际不仅把前田父子的兵力投入到战斗中，甚至还把他们安排到贱岳方面，这只能说是不战而败了。倚靠了不该倚靠的东西。实在是失策。通过贱岳、柳之濑的战斗，柴田虽然总是将失败的原因归结于玄蕃允犯了长时间休憩“居着”的战事大忌这一点，但现在分析来看，玄蕃允的失策不过是破坏了战局的一部分，反而是胜家把本来就有异心、脆弱的部分硬是当作主力来用，他的谬误才是根本性的错误。失败的原因总结来说就是内因。内败者败。这是古今通用的铁则。位在这里，我们先转换视野，看看狐塚方面的动向。柴田胜家的阵所从昨晚开始是什么情况呢？在这之前需要注意的是，这场战争的特异之处在于已有了出人意料的结果。这句话的意思是，受玄蕃允休息一晚的影响，支队的战斗已经决定了总战局，总帅胜家的主力反而成了旁系的力量。总的来说，虽然有点儿冒险，胜家出了个奇招，把赢下最初的战斗的任务交给了玄蕃允，可是跟他预想的相反，此举反而快速招来了全军的灭亡。等看到敌人大举进犯时，不管是狐塚主力还是他作为主帅的力量都已经没有用武之地了。因此，关于这一点，后世的史书这样批评玄蕃允：“贱岳、越军的战败都是因为这个竖子误了大事。”把败仗的原因都归结于他没有听从舅舅胜家的话，犯了留守敌人阵地的大忌。玄蕃允虽然确实和娴熟的老将不同，也就是所谓的稚嫩，但是这些论断也太过片面。我们看胜家作为主帅从当夜到第二天的一些做法就知道了。前夜——二十日的夜晚。胜家派去玄蕃允那里的六个使者全都无功而返，他怏怏不乐，甚至还叹息万事休矣。然后说了句“先睡一觉吧”，便打算在悲痛的心情中在阵所的寺庙的一间房内睡过这短暂的一晚上，可是却怎么也睡不着。太阳穴旁边的血管都明显地突了起来，脑中的烦恼思绪挥之不去。还有耳鸣在困扰着他。“岂有此理。这是要逼胜家我杀了他吗？”他怒骂玄蕃允的话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特别清晰。可是这愤怒却不能向任何人发作，最后他只能反思自己，认为是自作自受。都是太过偏爱造成的错误啊。盲目宠爱是毒。说得更仔细些，就是说舅舅和外甥之间的骨肉相连，军律中总帅和部下的严肃的关系，这两种关系在感情用事中混杂在了一起，才铸成今日大错。“这都是我造成的。”胜家突然醒悟了。养子胜丰在长浜叛变的原因也在玄蕃允身上。还有，听说从前在能登的战场上，玄蕃允也曾对前田利家出言不逊。但是，虽然有这些瑕疵，玄蕃允的天分的确是出众的。他的优点还是很多的。“唉，就是因为这些，今天才会要了我的命啊。”胜家呻吟着翻了个身，像是做了个噩梦。就在那时，武士们从外面的回廊跑来，震得短架灯一闪一闪的。从隔壁房间开始，一间间连着的房间过去，之前在打盹的国府尉右卫门、浅见对马守和小姓头毛受胜助等人怒喝：“喂！什么人？！”虽然寝所的卫兵放轻了脚步，各位将领还是出了房间站在回廊上。“怎么回事？”“有什么异样吗？”各将领开口问道。前来告急的武士的动作已经说明了事情的不简单。他说得很急：“木之本方面的天空，从刚才就一直泛红，我们觉得奇怪就派人去东野山附近察看……”毛受胜助打断他，严厉地提醒他：“啰唆！给我拣要紧的说！”报告的人一口气说道：“大垣的秀吉到了。木之本附近人马喧嚣，看上去非同小可。”“什么？秀吉到了？”众人紧张起来，刚准备去胜家的寝室报告，胜家却已经听见了，自己走了出来。“刚才的话您听到了？”“听见了。”胜家点了点头，脸色比晚上的时候更差了。“我就知道会这样，我就知道会这样。中国阵的时候筑前不也是差不多的速度赶来了吗？你们不用这么惊讶。”他还是镇定自若地抚慰左右，却掩饰不住真实的感情。“我就知道会这样，我就知道会这样”这句话像是他在暗暗为自己劝诫玄蕃允的话成真而得意，可众人听到被称作鬼柴田的他那刚健的声音，不由觉得凄凉。“玄蕃允早就指望不上了。所以我胜家亲自驻守在此，与敌人在此一决胜负！不要惊慌失措，不要急躁，筑前能打到这儿来是我们的运气！”把部将都召集到堂前之后，他手执麾令旗，坐在凳子上，开始做战斗的安排。他沉着地安排的样子，仍有年轻时的风采。可是，事已至此，他虽然也预料到这万一，可自己军队内的情况还是让他极为狼狈。“秀吉要来了。”这话一传下去，阵营之中引起了很大的骚动。遵从部署的人很少，不断有人装病，违抗命令四散脱逃。七千人一下子只剩三千多人了，真是军中之耻。之前将士们还都气势高昂地从越前出发要和秀吉作战，不可能仅仅因为听到“秀吉要来了”这一句话就变得这么胆怯。酿成部下的心理这么容易动摇的原因，正是军中没有具有威信的统帅这一件事，即使有万余大军也没用。白天的时候，上将之间就在讨论派了六次使者和玄蕃允固执己见的事，当时已经种下了不吉利的种子。况且秀吉的行动又比预想快那么多，让他们吓破了胆子。各种谣言妄语乱传，造成了最后因为信以为真而多人胆怯出逃的结果。看到自己军中这种不堪的混乱之态，胜家怫然作色，“这帮卑鄙的家伙！”他忍不住咬牙切齿地在周围的将领面前骂道，一解心中愤怒。“这是要焦躁到什么时候！怎么回事！我胜家的命令有没有好好传达给各个组头？”浅见对马守和国府尉右卫门等人从刚才开始就坐立不安，静不下心来。主公的命令传了几次他们也只是声音含糊地答应着。胜家训斥左右道：“有什么好慌张的！给我平静下来！这副样子只会误了军中部署，流言蜚语随意流传，反而乱了阵脚。这样的人我要严惩！”他不停斥责着。吉田弥惣、太田内藏助和松村友十郎等人又跑出去传达军令了。在这之后还是能听到胜家声音很高的骂声。虽然他想让士兵不要急躁、不要狼狈，可他自己的声音就是狐塚本阵中喧闹狂躁的来源之一。天快亮了。可以清晰地听见对岸传来的枪声和喊声，声音从贱岳方面一直往余吾湖西岸移动。“看这阵势，看来羽柴军到这儿也不会花多少时间了。”“中午一定到了。”“难道要一直等到中午？”胆怯的人让身边的人也一起胆怯，最后成了一片恐惧的状态。敌人有一万人吧？不不，有两万。怎么可能？看这威猛的阵势，肯定有三万人呢。自身的恐惧感变本加厉，如果没有旁人同感的话就静不下来。这时又有人说道：“前田父子也叛变了，要跟秀吉一起来打我们。”有些人开始真的相信这种谣言。胜家悲观地想道，气氛到了这种极端的程度，上头的人再说什么也劝慰不住了。就是在军帐中下严令给部将，终究也是没人完成的。他最后在寺庙门口骑上了马，亲自巡视狐塚附近，训斥每个阵的头头。“无故离开阵地的人都给我通通斩了！卑鄙的逃兵用铁炮追击他们！在军中给同伴传谣言说妄语、做出损害士气行为的人立即刺死，以儆效尤！”命令严明，声音严厉。可是会像这样下严令，说明时机已经晚了，有种浓浓的遗憾的感觉。七千人中已经有一半以上的人逃走了，剩下的人也不是那么牢靠。他们已经失去了对自己主帅的信任。一旦失去了下面人的敬畏，即使骑在马上发出所谓鬼柴田的号令，最终也只是变成空洞的回声而已。“唉唉，我胜家也到头了。”看着如一潭死水的军队，他意识到现在不能出发。可是他自己的气势却反而让他觉得自己必死无疑。夜渐渐发白了，军队稀疏，人马寥寥。离狐塚之地只有呼之可闻的距离，对峙着的是羽柴军的第一阵地——堀秀政的东野山阵地。堀秀政的军队也终于从今早开始行动起来。胜家的主力部队会往这里进发，概括说来是为了牵制占优势的敌军的第一军队。对于胜家来说这个目的是达到了。但是，像堀秀政这样的大将，在这样的要地率领着大部队，却被迫定在阵地里不能动。在秀吉看来这种情形是让人非常不满意的。有一种说法是这么解释的。当时，秀政是打算立即进攻的，可是他的臣下中一个叫堀七郎兵卫的却说这是下策，极力劝阻。他的理由是：“从这半天观察到的敌人的动向来看，胜家往玄蕃允的阵营里不知道派了多少次急使。我认为这是胜家在几次三番地催促玄蕃允紧急撤退。如果玄蕃允听从命令撤退的话，他肯定不会原路退回，所以我们肯定要在附近跟他打一仗。可如果玄蕃允还是坚持留在那里不回来的话，胜家肯定也待不下去，会打过来，我们就要以这街道为中心跟他打一仗了。不管怎么说，只有这两种情况。所以我们现在先不要分散兵力，得把全部兵力集合起来，好好观察是哪边的敌人攻过来。”不管这个说法是真是假，总之，事实就是，当时从大垣出发的秀吉直接指挥的军队席卷了贱岳附近，又在第二天早上追击到余吾湖西岸，在这段时间内，东野山的第一阵地在离敌人胜家的大本营只有咫尺的距离观察着敌情，没有采取任何行动。堀七郎兵卫的分析说服了秀政是原因之一。但更重要的原因是，直到二十一日天亮前，柴田胜家的存在于他的阵营之中还是有着威信，他那无声的“位”无可争议地起到震慑敌人的作用。也就是说，只要胜家的“位”还有作用，即使是秀政也不敢轻举妄动。这里所说的“位”不同于所谓的官阶勋位。世间有“位起作用”“位没作用”这些说法。虽然只是下棋时的戏言，但应该来源于兵法上的用语。圣贤的话不会这么率直。军容、阵气、静、动——这一切都要仰赖“位”才得以发挥。不管是临机应变还是思考计谋，“位”不在这之外起作用就不能得以实现。在外交上和政治上，“位”起作用的范围很广。即使在一个家族中，一家之主一旦失去了“位”，连他的妻子都会被人议论。一个小家庭的主人就更是如此了，“官吏”的急务、指导者的指挥、大臣的威令等就更不用说了。今天早上，堀秀政突然决定进攻也是因为观察到了敌人大本营中的可疑气氛。换句话说，那就是胜家“位”的崩塌。毛受家照秀政的五千兵力与驻守在山脚街道的小川佐平次佑忠的一千兵力会合，成为了正面攻击狐塚的军队。枪队走在先锋长矛队的前面，像拍打树叶上的露珠一样轻松地不停攻击，一尺一尺地向前迈进。敌人也在嗒嗒嗒地攻击着。可枪弹的声音却是断断续续的，密度也很小。而且很多都没打中。“长矛队，攻进去！”小川佐平次和他的长矛手一起驱马冲到枪队前面。因为他发现，敌人很弱。用长矛就够了。堀秀政的主力部队不可能落在后面。看到小川的队伍沿着今市街道那火烧过后的废墟往前，堀秀政麾下的各支队伍沿着山脚发起了突然袭击，很快在狐塚的正前方进入了激战。到处都能看到堀监物、堀半右卫门、堀道利等人组下的士兵背上插着小旗，弯着腰打入敌人深腹。这时是上午九点。从时间来看，这时正是从湖西对面一路快速进攻的秀吉军逼近茂山的前田父子阵前的时刻。灰蒙蒙的西面也传来了士兵响亮的喊声。这里又掀起了新的声潮。就像这样，夹着余吾湖，羽柴全军形成了东西呼应的阵势。与此相反，狐塚的军队虽然面对着攻击，却丝毫没有提起战意。前哨的散兵阵地、尖角阵地、第二阵地几乎都是轻易地溃败，中军所在的寺院附近满是无所作为的将士、士兵和嘶鸣的马匹。“大人！这里、这里不安全了！”是浅见入道道西、国府尉右卫门等人。他们穿着盔甲，夹着胜家的身躯。“这次真是难得糊涂啊。”他们硬是带着胜家从山门穿过人马的乱潮，向四周的人怒吼，“快，把马牵来！老爷的马在哪儿？”这中间胜家也喊道：“我是不会撤退的！我胜家，不管发生什么，都不会放弃这里的！”他气势汹汹地说着，越说越冒火，又怒目圆睁地骂不肯松手的家臣们：“你们这些家伙为什么要如此阻挠我胜家出征？你们与其这么妨碍我，干吗不上阵把眼前的敌人给干掉？！”牵马的随从过来了。拿着漂亮的金御币做成的马标的士兵也站在一旁。“这里是无论如何也坚持不了了……这种情况下战死等于白白送死……与其这样，不如先在北之庄会合，再商议重整旗鼓的大计，应该会有更好的办法……”“笨蛋！”胜家大喝一声，猛烈地摇了一下头。左右的人都很着急，忙着把他往马鞍上推。事态就是这么紧急。平时从没主动出过头的胜助——小姓头毛受胜助家照在这个时刻终于走了出来，他跪在胜家的马前说道：“求您了，大人！请您把那个金御币做的马标赐给我吧。”他向主公要求希望把马标赐给自己。不用说，他的打算就是自己豁出去，给军队殿后，做大将的替身。胜助说了句：“请一定要答应我！”其他话再也不多说，只是跪在地上不动。从他的身形看不出他是个这么拼命又勇猛的人，跟他平时作为小姓头在胜家面前的举止完全没有差别。“什么，你要马标？”胜家骑在马上，满腹狐疑地凝视着跪在地上的胜助的背影。左右的各位将领也都注视着胜助。大家都大感意外。这是因为柴田家中的近侍众多，基本没有人比毛受胜助家照更受主人胜家冷淡对待的了。平时大家甚至还把胜助的沉默寡言解释为因受冷遇而造成的忧郁。关于这些，反感他的胜家比谁都了解得更清楚吧。可是今天，那样的胜助却主动提出要做“替身”，希望主公把马标给他。军阵中有一股凄凉的必败气氛，今早以来胜家就一直看着忠心动摇的将士们，早就看不下去了。还有不少以自己活命为重，早早地把武器一扔就逃跑的胆小鬼。在那些人中，有几人平时受了胜家很多关照和爱护。思前想后，胜家不由得眼眶泛红，虽然只有很短的时间。可是胜家不知又想到什么，用马镫的后跟踢了踢马肚子，眼里还带着些泪光，用他狮子吼般的声音像是要赶走胜助一样吼道：“胜助胡说什么！要死大家就死在一起。从那里闪开！闪开！”胜助从跳起来的马的蹄前躲闪开了，可他又抓住了马嚼子：“那么就让我带您去那里吧。”于是他不顾胜家的意志，把战场甩在后面，往柳濑村方向奔去。保护马标的人和旗本的将士们在胜家的马的周围，围成一圈一起赶路。但是这个时候堀秀政和小川佐平次他们的队伍已经突破了狐塚。他们一点儿也没把留守的柴田军的将士放在眼里，而是注意到往远处移动的金帛做的军旗上的长穗。“胜家在那儿！别让他逃了！”如韦陀般的众人手执长矛一起快速追过去。一起赶路的保护胜家的部将们也是只留下一句“就陪到这儿”的离别的话，离开了胜家身边，回头跟追来的敌人激烈地打起来，在此过程中又死了不少人，尸横遍野。毛受胜助也回过去跟追击而来的敌人激战了，然后他又追到主人的马后面，朝着胜家的背影再次大喊：“请把马标赐给我！请给我胜助吧！”已经到柳之濑的边际了。胜家突然停下马，从身边的随从那里，亲手拿过了跟着鬼柴田这个名号一起出生入死、在阵营里挂到今天的充满回忆的镀金御币做的军旗。“就是这个，拿好了，胜助。给侍中。”胜家边说边把军旗往后扔去。胜助身子往前一倾，稳稳地接住了。胜助欢喜极了。他甩着军旗，向主人胜家的背影喊着：“再见了，再见了，老爷！”做最后的告别。胜家也回过头看了看他。但是马儿已经继续往柳之濑的山地那儿跑过去了。当时在胜家周围只有十几个人骑着马跟着他。他虽然按照胜助的请求把马标扔给他了，但扔的时候他还说了一句“给侍中”。这句话的意思是拜托侍中，包含着对跟胜助一起赴死的人们的同情。金帛的军旗下，一下子聚集了三十多个人。这些都是真正重视名誉、立志殉主的人。啊，虽说是柴田众，但还是有很多人的。胜助环视了下这些可靠的面孔：“那么让我们最后尽兴地打一场吧！”说完，他让一名武士拿着军旗，自己站在最前面，从柳濑村往西过了几条街，一直到橡之木山的北边的山脊。这里是德山五兵卫、金森五郎八长近等人布过阵的地方。虽然是不到四十人的小队伍，可还是带着同一个觉悟来到了这里，想到这个，就比今天早上有几千兵力的狐塚不知多了多少凛凛的气势、杀气和藐视敌人的气概。“胜家去山上了。”“好像是下了赴死的决心，要拼命打一场啊。”追来的堀秀政麾下、小川麾下的武士们不由得起了戒心。这个时候，堂木山寨的木下半右卫门也带着五百兵力加入了追击，“胜家的首级归我！”他们一边喊着一边争先恐后地分头爬上了橡之木山。山上熠熠生辉的金色马标和三十多个准备死战的敌人虽然躲了起来，可是争先恐后爬山的身体强壮的众人还是不管脚底下有没有路拼命爬，山上的人一个劲儿地增加。“……还有时间，我们以茶代酒，喝一杯。”在山上，毛受胜助等三十个人在这短短的时间内饮了岩石之间滴答滴答溢出的冰凉的清水，为赴死做好心理准备。这时，胜助突然看着和自己同生共死的哥哥茂左卫门和弟弟胜兵卫：“哥哥，你离开这里吧，回老家去。我们兄弟三人都战死在这里的话家族就灭绝了。还有留在老家的母亲老了以后也需要人照顾。哥哥是要给家族延续子嗣的人，请离开吧。”茂左卫门回答：“两个弟弟被敌人杀死的话，我一个做哥哥的没脸回去见母亲。我留下……胜兵卫，你可以回去，你走吧。”“我不要回去。”“为什么不要？”“在这种关键时刻，就算我活着回去了，母亲也不会高兴的。我们死去的父亲今天也一定会在草丛中看着我们的。今天我无论如何不能回越前。”毛受胜助家照原是尾张国春日井都人，十二岁开始在胜家处侍奉，后来做到小姓头。他“性情温厚，认真修学，喜好古风，对母孝顺”。《近江国地志略》的橡谷的条目中，著者寒川辰清为了哀悼他的亡魂这么记载了他的生平。早年丧父，由母亲一手养大的毛受兄弟的孝顺不仅仅体现在这一点上，他们的孝顺是藩内所有人都知道的。他们兄弟三人都在主人家的马标下战斗到了最后，救胜家于危难之中，为武士的名声以身殉死。从这里也可以看出他们家的家风还有他们母亲的教养。总之，因为胜助家照留下来了，哥哥茂左卫门和弟弟胜兵卫也坚持留在了缔结生死之约的马标的灿烂金穗之下，不愿离开。“那我们就一起吧。”事到如今，胜助也不再劝说哥哥和弟弟回老家了。然后，兄弟三人掬起岩石间的清水，以水代酒互相敬了喝下去，随着那股清凉之气拂过胸口，他们三人一齐往老家母亲的方向拜了拜。“您剩下的人生会过得比较寂寞，但我们一定会光荣地牺牲的。希望这一点能够成为您的安慰。”不难猜出他们此时心中所想。敌人已经从四面八方逼近，都能听见声音了。“胜兵卫，保护好军旗！”胜助命令弟弟。他为了不让敌人看清自己的脸，戴上了面罩，接着大喊一声：“我胜家在此！”从很近的地方一下子飞来五六发子弹。趁着这时，他们三十多人一起俯下身，又站起来，同时唱着“八幡照览”往敌人那里冲去。他们分成了三路，每路十二三人，往下冲向敌人，奋力刺杀。喘吁吁往上爬的敌人到底是抵不过这决死的阵仗。正面受刀，胸前被刺，到处都是惨烈的牺牲。“大家别急着送死。”胜助一下子退回栅中。他所在的地方总有金帛马标跟着，马标往哪里移动同伴们就会聚集到哪里。“五指弹不如一个拳头打。更何况我们这支小队伍，如果散开的话就太脆弱了。不管是前进还是后退，都不要远离军旗。”胜助告诫了各位同伴，又冲了出去。不停地砍，不停地刺，然后像阵风一样退回据点。就这样战斗了六七回。攻打过来的敌人已经死了两百多了。烈日当头，时间已近午时，铠甲上的鲜血很快就晒干了，泛着漆树那样的黑光。军旗下的人也只剩十来个了。每个人都眼泛泪光，都看不清对方的样子了。没有一个人是头盔、护腕、护膝、四肢完好无损的。就在这时，“啊！”一支箭射中了胜助的肩膀。躲在树荫里拉弓射胜助的是小川佐平次的家臣大塚彦兵卫。“啊！”胜助看了看护腕上流出的鲜血，亲手拔出了射进肩膀里的箭。然后望向箭射来的地方。从对面的竹林传来的声音，像是有动物往这里赶来一样。只见竹林中有几个戴着金属头盔的人在往这里靠近。“嗯，到目前为止……”胜助只有对剩下的寥寥无几的战友静静地说这么一番话的时间了，“我们都是冲出去打再冲回来，这么做也不会有什么效果。我们各自挑个好对手，给自己留个好声誉吧。我胜助先去杀了御名代。再身陷险境也不能把马标放下了，高高地举起来，大家团结一心，跟着我！”满身是血的武士们举着马标靠近竹林中的敌人。靠近的敌人似乎是大家期待的敌人当中那些出类拔萃的猛士。他们丝毫没有惊惧，反而手执长矛，一副要誓死拼杀的样子。胜助用摄人心魂的语气说：“我来与你们这些没用的小子交手了。把你们的长矛刺向我柴田修理亮胜家。鬼柴田的名号可不是虚的。能跟我交手的人，也就小川佐平次、木下半右卫门。要不就是堀秀政自己过来！”胜助的身影让人怀疑他简直是修罗化身。实际上，没有一个人走到他面前，只有几个敌人埋伏在他前面。看到对手如此勇猛，又遭到了死守马标的敌人的奋力抵抗，充满信心靠近的猛士们也露出了两百多米长的空隙，直通山脚。“我胜家在此。筑前要是在，就骑马出来与我会会。野猴子，出来！”胜助来到山坡上。在那里他杀了一个穿着铠甲的武士。但是哥哥茂左卫门也在这之间战死了，弟弟胜兵卫也跟拿着大刀的敌人对打，难分胜负，最终倒在了附近的岩石下面。金帛的马标也被血染成了深红色，在打斗间倒在了一旁的地上。山坡上方和下方有无数发亮的长矛集中瞄准着胜助。敌人争着抢夺马标和他们以为是胜家的那个人的首级，“归我！”毛受胜助死在了乱枪之下。真不愧是鬼柴田啊。这最后勇猛无比的战斗让闻名天下的敌方武士们也不由得战栗不已。谁都不知道真相。因为平日里一贯沉默寡言、成熟稳重、比其他人更文雅好学，他反而遭到了胜家和盛政等人的厌恶。但正是这位遭主公厌恶的、皮肤白皙的、二十五岁的年轻武士救了主公性命。把他面罩下的头包起来后——“是我杀了柴田胜家！”“我抢到了金帛马标！”人们宣扬着自己的功劳，奏着凯歌，整座山都为此摇晃了，又热闹了好一会儿，安静不下来。直到这个时候，羽柴军方面还不知道那个首级不是柴田胜家的，而是作为替身的毛受胜助的。杀了胜家了！拿到北之庄的首级了！整个阵地人声鼎沸，与此同时，抢到敌人的马标、金帛的喊声也混在其中，久不停歇。这里有个让人搞不清楚的问题：到底是谁拿到了毛受胜助的首级？是谁抢到了马标？各种书籍中的记载对此议论纷纷，更让人不清不楚了。堀秀政麾下功劳的记录中写道：“秀政手下的士兵，半右卫门夺了胜家的马标的御币，取了两个首级。秀政献给秀吉，赐给半右卫门黄金一枚和刀一把。作为两个首级的奖赏，还给了金币三枚。半右卫门只拿了一枚金币，另一枚还了回去。”另外，另一本《宽永谱》中又写道：“堀监物直政在与柴田作战之时，手执十字枪，夺到了柴田的金帛马标。这时小塚藤右卫门跑上前来，与直政交手。直政把御币扔到地上，将藤右卫门摔倒并把他按在身下，取了首级。”两篇文章写的并不一致。但是这个堀监物的确是那时的又者（陪臣）中有名的刑部、监物、松井佐渡，被世上的人称赞为刚强之人。此外，他杀了柴田军中骁勇的小塚藤右卫门这件事在其他书中也有记载，这件事应该没有错。但是，声称自己取了毛受胜助首级的人非常多。《余吾合战觉书》中还能看到这样的记载：“……木下不断报着自己名字，拿着胜助的首级参见筑前守。众多将士都赞叹他战姿英勇，非比寻常。”还有一本书中记录是小川佐平次佑忠手下的人杀的。同样，关于马标也是众说纷纭。有说法说是蒲生飞弹守的士兵原孙右卫门拿到了，还有个说法说是稻叶八兵卫、伊泽吉介、古田八左卫门的四人组辛苦获得的。没有证据证明哪个是对哪个是错。最后，真相无从得知，而当时在场作战的人也不知道哪个是真相。如此，毛受家照假称是胜家，坚守在马标下战斗到最后，这最后的血战一定是非常惨烈的瞬间。血肉横飞、血染碧草。足可证明这是一支无比凄怆的小队伍。也是这一时刻，另一方面，秀吉已经进入狐塚附近了。在这之前，前田父子从战场上撤退折返，退回到北方。佐久间的余兵虽然也曾停下试着抵抗，但得不到支援，很快就被歼灭了。就这样，值得羽柴主力军交战的敌人全部被歼灭了，围着秀吉的骑马团的幕僚和前前后后人数众多的军队，把旗子和马标举向骄阳，蜿蜒曲折地向北继续进发。从茂山路过父室村、穿过国安、天神前，继续浩浩荡荡地走在今市北面、狐塚和橡之木山之间的街道上。从茂山到这里有数里距离。《贱岳合战记》这么描写当天的天气状况：“……四月二十一日，辰时下刻，万里无云，骄阳直射。受伤的士兵被太阳长照非常痛苦。”跟叙述的一样，虽然当时只是初夏，在美浓下了大暴雨之后，天气一变，一下子就成了酷暑，开始了夏日炎炎的日子。因此，从大垣出发以来一直不停赶路、不停战斗，一觉也没睡的将士们的疲劳绝不只有一点点。晒得滚烫的甲胄的重量自不用说，捂在甲胄里面的身体流出来的汗也已经不是所谓的“汗”了。每个人的脸都成了紫铜色。满身的血痕和泥点他们也意识不到了。只能从他们的神情和动作看出整个队伍的士兵都非常非常饿，想快点儿喝一杯水，想好好睡一觉，在泥地、草地上睡也不要紧。长途跋涉的士兵当然是很累的。其实就是秀吉自己也知道这样是不行的。只不过现在因为敌人正“虚”，才会这么迎难而上，采取强行战法。如果胜家和前田父子面对这个长途跋涉一鼓作气的军团时选择团结一心以逸待劳的话，势如破竹的羽柴军队再怎么精锐也会在这里筋疲力尽，如同断弦之弓，在这一局定胜负的关头被推入惨败的境地也未可知。可是，前田已经不在问题的讨论范围内了，还有虽然玄蕃允的确犯了大错，胜家的狐塚大本营也溃败得太快了。从昨夜到今天早晨的这段时间内，总帅胜家都没想出什么对策，这只能预示柴田将在今天灭亡的命运。这一天，在贱岳、余吾湖、狐塚附近的三大战场上，柴田军战死了五千余人，是个很大的数字。当然，如此众多的牺牲肯定不会只有一方。很明显秀吉这边也有不少死伤者。可是羽柴这一方的记录中没有留下明确的数字。关于他们的负伤者有一个故事。秀吉在茂山转换方向，要往狐塚进军的时候，沿途看到了混战军队的后方无数受伤的人躺在被太阳晒得滚烫的地上呻吟。“惨不忍睹啊，一定很痛苦吧。”秀吉像他惯常做的那样，停下疾驰的马，眺望着附近的山。山的附近到处都可以看到乡民们被战事逼迫着聚集在一起。秀吉把黑锹（工兵）的组头喊了过来吩咐道：“我看到那边有戴着斗笠穿着蓑衣的村里的男女老幼。你跟他们说之后会给奖赏，让他们把斗笠跟蓑衣给我们。”这之后不久，他看着黑锹的士兵把收集来的斗笠和蓑衣盖在每个受伤的人身上，这才说“好了好了”，脸上的表情放松下来，继续行军。秀吉的真情让他即使在最紧急的情况下也无法对负伤者的痛苦袖手旁观。虽然他被评价只在这方面有人情味，可是这也的确跟他平日的性格很接近。不管如何，秀吉主力部队的湖西进击军和堀秀政手下的湖东留守军在通向柳之濑山地的北国街道上奔驰时同时收到了报告。“胜家已死！胜家手下的得力部将也几乎都被斩首了。”人群中流传着这个消息，大家一起发出了如雷声般的欢喜喊声。但是胜家战死是个错误的消息，立刻被修正了。在胜家帐中，越前军队中赫赫有名的武将国府尉右卫门、吉田弥惣、太田内藏助、小林图书、松村友十郎、浅见对马守入道道西、神保若狭、同八郎右卫门等人在从狐塚往柳之濑突围的路上就接连被杀了，他们的首级分别被堀队、小川队、黑田队、藤堂队等羽柴军队里的勇士砍下。这些消息一定不会有错。误报是堀秀政亲自来到秀吉面前说明的。“看上去很像大将胜家，但那其实是顶替的，是让北之庄的小姓头毛受胜助做了替身。”秀吉看了看那个头颅。面罩脱落了。是个跟胜家完全不相像的白皙的年轻人的首级。“是求了主人的马标，假冒胜家而牺牲的吗……这张脸，死得多可怜啊。”秀吉专注地看着。年幼的死者的嘴唇虽然已经泛紫了，但是洁白的牙齿露了点儿出来，看上去像是成就大义后发自内心地微笑着。秀吉的脑中深刻地记住了毛受胜助家照的名字。之后他行军到越前，平定了那里，当天就派人去拜访了胜助的母亲和毛受家的亲戚们，进行了郑重慰问，还保证会好好地赡养他们。他在战场外所采取的行政措施都是通过非常自然的行为表现出来的，主要是以情义为本的政治路线。本来政策执行的轨道是以理念为基调进行的，执行的时候又加上了他本人的性格特点，把人情作为主调，还有把东西当作道义的工具，以道义来进行法上的赏罚。战场外的行政就这么自然地施展开了。接下来的是几天后的事情。佐久间玄蕃允被活捉也是这样的政策实施的结果。玄蕃允在二十二日晚上，于越前的山中自己的知行所内被百姓们抓获，被送到秀吉的阵所。当时秀吉让身边的随从对百姓这么说：“凡是帮助活捉玄蕃允的百姓，每个人都会得到奖赏。不限男女老幼，明天来就行了。”第二天，来了一大群人，都说自己也参与了，还争先恐后地抢功。秀吉对百姓说：“虽然战败了，可是直到昨天你们还是把他尊为领主的。把地头抓了送到进攻的敌军手里，何止如此，你们懈怠作为百姓的任务，为了私利来到我这里抢功劳，你们简直肤浅得像野人一样，让人恶心。这帮已经失掉百姓本性的家伙，统统给我斩首！”那些百姓们一下子大哭起来，乱作一团。可是秀吉只是大声斥责，不耐烦地看着他们，直到最后也没有松口。为了在民众间树立道义，就一定要在政治中显露出情义的部分。为了让情义融入“法”中，仅仅靠温情和奖赏是绝对行不通的。有时也不得不使用代表冷酷无情的严酷的断刀。途上一别胜家率先逃走之后，作为胜家羽翼的军队溃不成军，也一哄而散。到了柳之濑附近，到今天早上为止挂着的金御币的马标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秀吉的簇生葫芦马标。那特别的色彩在今天的烈日之下格外闪耀。如同超越了人的智慧、人的力量的一种标志般，映入了众人的眼帘。而周围一带的街道、平原，再到部落，到处可见各诸侯的幡旗，而插在士兵身上的小旗密密麻麻，俨然一副大战告捷的盛况。羽柴小一郎秀长的兵团是规模最大的，率领了丹羽、蜂须贺、蜂屋、堀尾等部队。还有堀久太郎、高山右近、桑山修理、黑田官兵卫父子、木村隼人佑、藤堂与卫门、小川佐平次、加藤光泰等人马，一眼望去无边无际。“赢了。我们赢了。”仿佛自云霞中散发出的光芒，每个士兵所流露出的喜色都为其添辉。马的汗水也在阳光下闪耀着。事实上，也正是在这一天里，可以说是大局已定。秀吉对胜家的彼此倾尽全力、以天下为赌注的这一战，在这里分出了胜负。而颠覆这一形势的奇迹不可能发生。群山、湖泊、营寨、平原，在这广阔的天地里所展开的伟大构想、长时期的布阵，这一大会战的结局虽然经过了精密策划，但这最后的血腥疯狂的对决，却极其短暂。一方以压倒性的突击席卷了战场，甚至可以说是有些令人不够尽兴。回顾历史上的这一战，当然也应当是如此。应当在这里结束。综观日本的历史，以国土和鲜血来演绎兴衰的例子并不在少数，刚才的那一战也不过是其中一例罢了。这点胜家当然知道，可是，在胜家的心里，却不能这样算了。并且，他也违反了以往的法则——即使战败也绝不低头认输的法则。即使是秀吉，也没料想到能够这样一口气获得胜利。从大垣出发时的“我已经赢了”的那一声，以及那时的快马加鞭，都并不是因获胜而有的悠然心情。那是发自于与胜家之间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预测。“唯有拼死奋战，否则就无法活下去”这一号令，并不是单纯的命令，而是秀吉以身作则威震全军的训诫。他抱着在这一战役中“不赢就得死”的想法，即使是在尸山血河的贱岳乱军中，也始终以不输给二三十岁年轻人的势头冲在最前线。可以想象他用嘶哑的声音吼着“冲啊！冲向敌人”的样子。如果赢了，从明天起自己就能成为天下霸主。身负这一约定的他，如果在战斗中哪怕只是一瞬间想到战争结束后己身的荣华，就绝不可能获得这一战的胜利。题外话到此结束。秀吉的精力和杀敌之心，并没有止步于此。他并没有陶醉在胜利的凯歌之中。二十一日正午。全军暂时休整，搬取兵粮。在贱岳拉开战争序幕，是在二十一日凌晨四时。在那之后过了八小时，全军收到的是补充兵粮后就向北前进的命令。柳之濑、椿坂、大黑谷，蜿蜒前进的兵马如同入了蜀地的魏军。到了国境的橡木岭，可以眺望到西边的敦贺海，北方的越前山似乎就在马蹄之下。夕阳西斜，带着些许春意的天地，笼罩在多彩的暮色里。秀吉的脸颊也被染成了红色。从大垣出发以来，他一觉也没有睡过。也许，他已经忘了人类是需要睡眠的吧，只是命令军队不断前进。这大概是因为眼下正是昼长夜短的时节的缘故。秀吉命令先头部队继续行军，在夜里一口气前进到二里开外的胁本。后方部队则驻扎在与中军差不多相同距离的板取。是首尾长达四五里的夜行军。连山中子规的啼叫声也听不到了，秀吉一定是迅速地入眠了。“明天会到达府中城下，想必到时候也需要跟前田打个招呼。该如何应对呢？”当然，在入睡之前，他脑中一定闪过了这个问题。当然，从利家自茂山撤退的态度来看，利家的心思也可隐约窥得一二。但秀吉是绝不会将这视为前途的障碍，而为此杞人忧天的。且说，这位前田利家，此刻又在做什么呢。利家在当日的中午，还在太阳高照的时候，就早早地到了其子利长的府中，撤回了军队。“别来无恙吧？”夫人出来迎接。做丈夫的只是淡淡回应声：“回来了。”至于其心中所想，则搁在一边不谈。“有人受伤了。将他们迎入城中好生对待。等下再来照顾我。”利家连台阶板都未踏上一步。他草鞋也不脱，铠甲也不除，只是伫立在大门前。侍童们也只是静立在旁，似乎在庄重地等待着什么。不久，武者们就从城的前门，护送着战死者，静静地进来了。战死战士的尸体被放在盾牌上。在尸体的甲胄上，插着象征武士骄傲的旗子。十几个盾牌和旗子被送入城内的持佛堂。接下来是受伤的士兵们，他们或被人背着，或互相搀扶着进了城门。从这一景象来看，可以得知在茂山撤退之际，前田军所付出的代价——十名士兵战死，三十七八名负伤。这当然比不上柴田和佐久间。但利家夫妇对这十名牺牲者行的礼却十分郑重。与以往不同，这次的行礼之中包含着致歉的意味。持佛堂的钟声响了。夕阳落下，城内升起了炊烟。利家命令军队摄取军粮以补充体力，但士兵们却并未就此散开。将士们保持着战场上的队形，在各自的岗位上开始了加固城墙的工作。“北之庄大人……此刻已经到城门前了。”领头的哨兵朝着里头大声传令。似乎胜家已经来到了这里。“什么？匠作大人（译者注：胜家）到了城门前吗？”不久，在仓库里的利家就听到了这个消息，不禁怃然长叹。虽然是意料之中的结果，但是，还是不忍心看到成了败逃者的那人的落魄之态啊。利家沉思良久。“还是去迎接他吧。”他与儿子利长，还有身边的四五个幕僚，一起走了出去。“父亲大人。”在仓库的梯子口，利长唤道。“我先一个人出去迎接他，把他带到玄关那里吧。父亲您就先在这里等着……”“噢。就这么办吧……”“那么我去了。”仓库里的梯子十分陡峭，脚下也是漆黑一片。共有三层。但利长蹬蹬蹬地下去了。后面跟着的利家的脚步声，听起来似乎心事重重。下了最后一个台阶，就到了立着几个大柱子的回廊。那里聚集着武士们。扈从之中的村井又兵卫长赖，突然站到了利家身后。“大人……”他小声在利家耳旁说。“何事？”利家看了长赖一眼。长赖进一步凑近了利家的耳朵。“此乃天赐良机……趁北之庄大人来访之际，将其制伏，斩下首级送到筑前那里去。由此一来，想必借此和羽柴家取得和解也是不费吹灰之力……”他献上了看似聪明的一计。利家冷不防打了村井又兵卫长赖胸口一拳。“给我闭嘴！”他用可怕的声音吼道。长赖踉踉跄跄地走到后面的墙壁，差点儿屁股着地摔倒。他脸色苍白，站也站不直，似乎也忘了怎么坐下。利家瞪着他，用余怒未消的口气说：“不义、卑劣！说出来都不觉得羞耻，竟敢在主公的面前说出这等邪计！真是岂有此理！作为武士而不遵循武士之道的家伙……有谁会将前来敲门的穷途末路之人的首级卖掉以求荣华富贵！更何况，无论如何胜家和利家都是多年的战友。胡闹也要有个限度。给我小心点！”利家将那个颤抖的影子留在身后，就到玄关去迎接胜家了。胜家下马后一刻未停直接走来。他单手拿着折断的枪柄，似乎受了点儿伤，满脸满身凄怆之感。迎面走来的利长握着马辔，亲自为其亲切地带路。随从八人八骑，留在了中门外。利长牵的是胜家的马。“是前田家的公子……真不敢当啊。”胜家从马上下来看到利家的脸，像是自嘲般大声地说了句客套话。“输了输了……虽然懊悔，不过也已无计可施了。”比想象中的要有精神。不，也许胜家只是强打精神而已。但无论如何都远比利家所想象的要磊落洒脱。“马马虎虎吧……就先那样吧，先那样。”利家比往常更为殷勤地迎接了这个败将。儿子利长也丝毫不输给父亲，为这位败逃者解开了被血染红的草鞋鞋带。“这可真是……就跟回到了自己家里一样呢。”这一刻的温情，给了这位身处黑暗深渊里的人真实的感动，让他舍弃了怨恨与猜疑之心。他又开始重新相信世间仍有光明。毋庸置疑，对他而言这是唯一的救赎。胜家看起来相当高兴，通过了主城，与利家父子俩寒暄过后，“这次的失败，全是因我而起。想必也给足下添麻烦了。请您原谅我。”他坦率地道了歉。“这次败退到北之庄，实不相瞒，我只愿能实现心中所想……受您盛情款待，可否赐在下一碗开水泡饭？”过去的战场修罗，说出了如佛一般慈悲温和的话。利家忍不住老泪纵横。他催促儿子道：“马上就拿开水泡饭来。不用说也是要一起喝上一杯的。”他找不到话来安慰胜家，“人们常说，胜败乃兵家常事。我深知您今日的懊悔之情。但从宇宙轮回来看，原本因胜而骄便是迈向灭亡的一步，因败而发奋便是迈向胜利的一步。盛衰流转，又岂能由一日的悲喜来决定呢？”还未言及其他，胜家便像领悟了利家所要说的道理似的，“既然如此，可惜的就只不过是那永不腐朽的功名罢了……不过，又左大人，请放心，我已有所决定。”这是往日的那个胜家。现在的他毫无焦灼迷惘之色。酒壶拿来了，胜家迅速喝了一口。也许就要在此告别，他敬了利家父子一杯，几口吃掉了整碗泡饭，说道：“我一生所尝过的美味，也比不上今日的这碗泡饭。多谢款待。我绝不会忘记。”他匆匆告别，走到了玄关处。利家送他到外面，见胜家之马已经十分疲惫，便对侍从道：“去马厩把我的菊花青牵出来。”他将胜家扶上自己的爱马，再次让利长取过马辔。“不可有任何差错。送大人到城外的商家那里。”然后又特意对马上的人说道：“在您到达北之庄之前，这里的防备都会是万无一失的。”胜家原打算离去，似乎又想起了什么，调转马头回到了利家跟前。这是已经告别，并已离去，却又想要再次告别的胜家的心意：“又左大人。足下与我，是从年少时便开始往来的亲密朋友。然而，我已战败，我匠作从道义上来说应与您划清界限。就此作别了。”这是胜家对利家所说的最后一席话。这是他所能对利家表明的最大限度的善意，同时也包含了他一直以来的感谢心情。这一切都毫无虚假地写在了马上的那张脸上。利家道：“甚为惶恐。”为着胜家的这番心意，他发自内心地行了礼。出了城门的胜家的身影，被血红的暮色染得分外浓重。十名骑兵及数十名步兵，胜家率领着仅有的残兵就这样走向了北之庄。利长遵照父亲的嘱咐，一路为胜家执辔。“已经够了，快回去吧。”虽然胜家几次这么说，但为防万一，利长还是执意将胜家送到了城外。途中，胜家看到了城下町的新房子，道：“在你父亲的治理下，这里也相当繁荣呢。不只是带兵打仗，领土治理这方面也要好好向父亲学学。我胜家也学到了不少。”如此，胜家就在马上与利长聊起了各式各样的话题。时不时还说句笑话逗利长笑。到了城外，利长把马辔交给随从。“祝您一路顺风。那么，我就此告辞了。”道别后，利长回去了。他的父亲独自一人坐在胜家离去的主城里，看起来有些落寞。“我已经将他安全地送到城外了。”“是吗？”只淡淡回答了一句。利家默默坐着，想必心中感慨万千吧。他就这样在府中城度过了二十一日。利家未能得知的是，彼时秀吉的羽柴军已经越过了橡木岭的国界，沿着板取、孙谷、落合等地，直逼府中城而来。“父亲大人，要给您拿蜡烛来吗？”“不用了，这里用不着。今夜必须待在武器仓库。你也给我好好盯着哨兵，千万不可懈怠。将士们已经相当疲惫，你一放松警惕，他们就会全部松弛下来。”“知道了……那我去了。”“我也到武器仓库去。”他们一起出来。就在此时，从仓库下的昏暗走廊里，传来了如同在井底叫唤般的喋喋不休的声音：“傻子、傻子……”“绝对不行，不行，怎么能放手！我绝不放手。想在这种地方白白送命的傻子，绝对会被骂得狗血淋头……到我叔父的跟前来。”那拼命压低嗓子的说话声，听起来有些滑稽。“那叫声是谁？”利家竖起耳朵。利长马上回答道：“是庆次郎。一定是庆次郎。”利家朝着声音的来源走去。还是那个聚集着武者的昏暗走廊。他定睛一看，侄子庆次郎正在那里和一个人拉拉扯扯。“快来吧，来嘛。”庆次郎似乎只是一味拉着那个人的手臂。若是那位武士真心想要挣脱的话，毫不费力就能甩开年仅十四岁的庆次郎。但因为对方是主君的侄子，只能低头平身任凭其拉扯。武士的举动流露出无声的拒绝。“是庆次郎吗？在吵些什么呢？”“啊，叔父大人。您来得正好。”“是谁啊？你拉着的那个？”“是又兵卫。”“什么？这不是长赖吗？”“是的。就是刚才叔父在仓库下面大声训斥的又兵卫长赖。叔叔，请您再骂他一遍吧。因为他就是个大傻蛋。”“小孩子家的胡说什么呢。长赖在那之后怎么样了？”“他刚才正准备切腹自杀呢。”“哦？……然后呢？”“我阻止了他。”“为何阻止？”“因为……”庆次郎装模作样地抬起了他那聪明的鼻孔。然后又露出一副难以理解叔叔想法的表情争辩道：“明明是武士，却想要就这么白白死去，不是很可惜吗？他刚才还想要切腹，如果只因为被主君训斥，觉得很没面子就要切腹，那我庆次郎岂不是每天都得切腹？”“哈哈哈……庆次郎可真是说了有趣的话呢。”站在父亲身后的利长，想要趁机为长赖说情，于是向前一步，接过了父亲的话茬。“庆次郎，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呢？”“从刚才开始就躲着。”“躲着？”“刚才又兵卫被父亲训斥的时候，我就想他一定会企图切腹吧，就偷偷躲在那个柱子后面观察他。”“哈哈哈。虽然有些胡闹，不过庆次郎可真是聪明啊……父亲大人，您瞧连庆次郎都如此为他担心，您就原谅又兵卫的失言吧。”庆次郎也一起为长赖说情。“我刚才就想拉着他一起到叔叔跟前，让您再骂他一通呢。您就原谅又兵卫吧。”利家只是一味沉默着，既不说原谅也不说不原谅。然而，片刻之后，他直接对又兵卫长赖说道：“长赖，别恨我。”又兵卫被这一意外之语深深打动了。他把额头抵着地板，声音哽咽地说：“您，您说什么呢？臣不胜惭愧。请让我以死谢罪吧。”“你也是为主君考虑才会说出那样的话。只是听来不太合适……但是，有时善意的进言也会将主君置于危险之地。这一点也已经在大家面前训斥过你了。别一直放在心上，忘了这事吧！”村井长赖满脸感激之色，一直长跪不起。庆次郎见长赖已被赦免，一溜烟跑得没影了。他还是个连片刻的玩耍时光都不愿错过的少年啊。庆次郎已经十四岁，也到了可以出征的年龄了，但因为是兄长的孩子，担心他有个万一，所以利家一直没有带他出征。利家在这个侄子身上看到了不同于凡夫的才能，因此也从不过多地去约束他，任其自然发展。可以说，利家对庆次郎基本上是放养的状态。庆次郎突然一下子爬上了仓库的梯子，大叫：“啊，看到了看到了。”随即又爬了下来，搜寻着利家父子的身影。利家正带着利长和长赖，朝着营帐走去。“叔叔，我刚才看见敌人了。是敌人！”庆次郎追了上来，流露出一股少年的兴奋劲儿。他告诉利家，从瞭望塔上往东望去，可以看到沿着北陆街道的胁本一带，已经出现了羽柴军的旌旗。这时候从瞭望塔的哨兵那里传来了情报。利家不用问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到底是只有秀吉的先头部队来呢，还是其他将领的先头部队也来了，这点还无法确知。“庆次郎，你太吵了。”代替默默走在前面的父亲，利长瞪着庆次郎说。但是，作为表哥的利长所说的话对这个少年没有任何威慑力，他自己反而常常受到庆次郎的影响。“孙四郎（译者注：利长）大人。据说合战今晚就会开始。虽然叔叔一直不带我去，但是在这里开战的话，就算他不允许我也要去。就算对手是孙四郎大人，我也是不会输的！”“别啰唆，到西城母亲那里去吧！”“我才不要去女人堆里。明明要开战了！”“说什么呢，还不快去！”利家转过头道：“利长，放开他。”庆次郎拍拍手，对苦笑着的表哥笑了。随后他便走到大院的另一边，从那里可以看到胁本。他瞪着圆圆的眼睛凝视着被敌人的篝火染红的夜空。从城的前门飞奔过来几个骑兵，是负责侦察的骑兵。他们迅速地进了城，不久就到了利家所在的营帐。全城的人立刻从各自的将领那里获得了详细的情报。“今夜驻扎在胁本的是堀秀政的先头部队。秀吉似乎是在后方的今庄扎营。虽说一口气长途奔驰而来的军队不可能立刻来袭击我们的城池，但对手可是说不准会做出什么事的羽柴军。黎明时分需要特别警惕。”府中城诸将士都听说了方才村井又兵卫被斥责的传闻，并据此推测出了利家的想法。秀吉大军压城，这会是一场决定兴亡、不可避免的围城之战。将士们对此都已有心理准备。幸福的家庭、贤淑的妻子秀吉休息了一夜，不，其实仅仅半夜。在今庄入眠的秀吉在翌日即二十二日，早早地离开营帐，朝胁本快马加鞭而去。堀秀政出来迎接。他立刻接过秀吉的马标，树在那里，以示总帅所在。这个先头部队立即就变成了中军。“并无异状，”秀政回答了秀吉，“不过，大家看起来都很有士气。”他补充道。“嗯，要加强防守。与前田的这一战是不可避免了。”秀吉自问自答。秀吉从山上眺望着府中城的一角，突然说道：“久太郎，准备吧！”秀吉催促秀政下令。“您要亲自出马吗？”“当然。”秀吉点点头，望向那条平坦的大道。秀政马上把这一消息告知了秀吉的各个部下，同时也向自己的部队发出了命令。不久，部队就开始按昨天的顺序行军了。到达府中城只需不到一刻钟的时间。秀吉让久太郎秀政充当前锋，自己则留在了先头部队里。已经能看得到城墙了。城中的紧张气氛不言而喻。换个角度从城头来看，那直逼而来的大批兵马，以及秀吉的簇生葫芦马标更是清晰可见。“停下！”军队并没有听到这个号令。可以看见秀吉在马上的身姿。想必先头部队的将士们也会就这么包围府中城吧。朝着府中城的大门，如河水般奔流的羽柴军采取了如鹤展翅的阵型。只有簇生葫芦的马标暂时停住不动了。此时，城中才硝烟四起。瞬间响起了枪炮齐发之声。“久太郎，稍微后退些，往后！”秀吉命令秀政领兵后退。他接着道：“不要展开队形，暂时不要列阵，全都集中到同一个地方。回到原来的无阵状态。”秀吉命令将士们改变了进攻姿态。不，确切地说是让将士们不要进攻。先头的士兵退到了射程距离之外，自然，府中城的铁炮也停止了射击。但是，彼此间的杀气似乎已是一触即发。“给我拿着马标到筑前前方去。到隔着十间（译者注：一间约合1.818米）的那个位置。笔直地跑过去——我秀吉不需要马倌，秀吉会一个人亲自往城中拜访。”没人能事先得知他的这一想法。秀吉是突然从马上发出这一命令的。他毫不在意诸将的惊愕之色与骚动之声，立刻一个人哒哒骑着马向着城门去了。“再过会儿，如果你先到了就在那里等会儿。”为了追上秀吉，那个士兵高举着手中的马标，拼死跑到了十间外的地方。突然，数发子弹朝着马标上的金色葫芦飞来。“不要打！不要打！”秀吉在马上大声喊道，如离弦之箭般朝着子弹飞来的方向飞奔而去。“没见过筑前守吗？”到了城门前，他抽出腰间的金牌向守城的士兵示意。“我是筑前守，你也认识的吧，快给我停止铁炮射击！”大门边箭楼上的高畠石见和奥村助右卫门二人，面露惊诧之色，急急忙忙从箭楼上下来了，随即从内侧打开了大门。“是羽柴大人亲自来了吗？”二人一脸意外，似乎不知该怎么招呼才好。二人都是秀吉见过的人。秀吉迅速从马上下来，走近了问道：“又左卫门回去了吗？”随后又像前来探望般问道：“又左卫门父子可都安好？平安回城了吗？”奥村助右卫门答道：“二位都平安无事地回城了。”“是吗？太好了。听到此事我就放心了。助右，石见，给我把马牵来。”两个人牵过马，秀吉就像回了自己家一般大摇大摆地进城了。穿着铠甲在城外摆好架势待命的将士们被秀吉这一连串的举动震住了。而利家父子的身影也在此时在远处出现了。双方相互接近之时：“瞧瞧谁来了。”“哎呀，是又左啊。”二人寒暄着。并不巧妙的对白，也无意显得强势，就像一对多年的老友般：“近日如何呀？”秀吉问道。又左卫门利家笑答：“一般般吧。”利家说着：“快来这里吧。”与儿子利长一道把秀吉迎到了主城内。并且，特意避开了死气沉沉的玄关，打开了庭院的门。穿过院子里盛开的紫色鸢尾花丛与白色杜鹃花丛，似乎要直接把秀吉带到里面的书院里去。这可以说是完全不把秀吉当外人了。从前所说的仅一墙之隔的近邻之交也不过如此。秀吉似乎也对这久违的亲切招待感到十分高兴。不久利家道：“来，到这边来吧。”到了书院，他连草鞋也不解，就那么站着环顾四周。“那边的那一栋，是厨房吧。”秀吉问道。利家答是。“那么，先让我见见夫人吧。夫人在吗？”秀吉边说边加快步伐不客气地朝厨房的方向走去。利家吃了一惊。如果想见妻子，就把她叫到这边好了，但也总不能说不准去厨房那里吧。于是他慌忙对儿子利长说：“孙四郎，快去给大人带路。快去。”他让儿子追上秀吉，自己从书院出来到了走廊，急急忙忙去通知妻子这件事。比他更吃惊的恐怕是在主城的大厨房里工作的仆人和厨师，以及婢子们吧。突然间，一个穿着褐色外褂的武士——作为武士来说个子有点小——说着“哎呀”就进了起居室。他看着众人，熟不拘礼地问道：“又左卫门的夫人在吗。夫人在何处？”在这里，没有一个人认识他。但，从他腰间的金印和太刀就可看出他绝不只是个普通的将士。一定是位大将。并且还是在己方里没有见过的大将。“……？”最初大家都满脸惊讶之色。但是见其金印长刀之威仪，都一齐退下了。“又左夫人，又左夫人……我是筑前。请出来见我一面。”秀吉边叫着边往厨房的更深处走去。正好在厨房与仆人们一起收拾东西的利家夫人听到了。“是谁呢？”她诧异着，就那么系着围裙和和服系带（译者注：和服系带就是干家务时用于将和服袖子绑起的带子。）出去了。而夫人在此地突然见到秀吉的惊讶之情，真是难以言喻。“什么…….？”她一时间睁大了双眼，站着说道：“我不是在做梦吧？”“夫人，好久不见。见您贵体安康，真是可喜可贺。”秀吉走近了，她才回过神来，解下系带，退到了起居室。然后低下身子向秀吉行礼。秀吉毫不在意地坐在了泥地房间入口处的横框上。“今日得见夫人，首先想对您说的就是，您在播磨的女儿已经和姬路城的人们混得很熟了，很快便能长大成人。请您放心。尊夫又左卫门大人也辛苦出征，他进退得宜，指挥千军万马毫不含糊。唯有前田军队，不曾在战斗中失败过。这也实在可喜可贺。又左卫门大人可谓是武运亨通，夫人当为此而感到高兴。”“……啊，谢谢您。”她叩拜合掌道谢。就在这时，来找夫人的利家终于出现了。“此地多有简陋之处，还请您脱下草鞋，移步……”夫妻俩一起劝道。秀吉依然是一副偶然路过此地拜访的样子。“前往北之庄之路，须得快马加鞭。不过，我就接受贤伉俪的好意，留下来一同用膳吧。”“劳您大驾，还是请您跟我们到书院或者茶室坐坐吧……”一家人都劝秀吉留下来稍事休息。秀吉道：“改日再来吧！今天得赶路。夫人，我只希望您能随意为我准备一碗凉饭……”他脱下草鞋，似乎也不打算在此地长久放松休息。秀吉之秉性与好恶，夫妻俩早就一清二楚。他并非拘泥于义务与外在形式的见外之人。“知道了……那么我去为您准备一下。”利家夫人又重新整理好和服的系带，站到了厨房的水缸和砧板前。这里，是一座城池的大厨房。有许多厨师以及帮厨的仆人婢女。甚至还有专门管理厨房的厨房长官。尽管如此，夫人也绝非连咸菜的腌制方法都不知道的十指不沾阳春水之人。不管是昨天还是今天，她都亲自为受伤的士兵包扎，也亲手为他们烹制食物。即使是在平日，她也常常亲自下厨做点儿丈夫喜欢吃的东西。贫贱之时，人心方现。女性的美德，经历一番贫苦生活的煎熬才能真正绽放芬芳。否则，就与无根的瓶花没有两样。秀吉心情愉快地看着这位夫人如从前般系着带子干活儿的身影。现在，前田家在能登七尾拥有一城、府中此地拥有一城，父子加起来，是拥有二十二万石俸禄的雄藩藩主。然而，在清洲时，这个家的贫穷程度并不亚于邻居藤吉郎。别说是一升米，就连一把盐、一晚的灯油，都是时有时无。“哎呀，今晚终于点上灯了。”如果听到这句话，就说明这个家暂时有点儿小钱。这个家，也曾经如此贫穷。然而，正是那时的艰苦生活，才培养出了夫人今日韧不拔的精神，化作了永不磨灭的品德之美。秀吉回想起了自己与妻子在彼时的生活。“是位毫不逊色于我家宁子的好妻子啊！”秀吉看得出了神。一转眼，利家夫人就做好了几道菜。“请您到这边来吧。”她亲自端着菜走了出来。秀吉不得不跟在了她后面，一起去用餐的地方。夫人穿过灶台所在的厨房，走到了浅黑色的围墙外面。原来是一处亭台——在西城与山相接的一带，掩映在赤松之间。后面跟着的侍女，立刻在草地上铺上了毯子，又拿来了二三个托盘和酒壶。“不管多急，也请您和外子他们一起吃了饭再走。”“呀，尊夫和公子也要一起作陪吗？那更是感激不尽了。”“这也算是在野外补充点兵粮了。请吧！”利长递过酒壶。虽有一亭，但他们并未坐在亭内；松涛阵阵，却丝毫入不了他们的耳。秀吉喝了点儿小酒，又匆匆忙忙把利家之妻精心准备的冷饭与菜肴吃光了。“真饱呀！没有比这更令人心满意足的了……能否请您再给我一碗茶呢？”在亭子内已经准备好了。夫人立刻走过去为秀吉沏了碗茶。“那么，夫人……”秀吉边喝茶边说，似乎是要商量什么事。“此次蒙您款待了，顺便也想请尊夫又左大人加入鄙人麾下。您觉得如何呢，夫人？”秀吉相当直率。如果这就是羽柴方向前田家所提出的正面交涉的话，显然是件大事。当然，作为武士家族，也许会产生面子上的问题，在内部也可能引起意见分裂。若是处理不当，很可能就会陷入你死我活的危险状态。隔着一重城墙，双方都已做好了准备对峙着，等待导火索被点燃。不过这也仍然需要一段“时间”。“哈哈哈哈。”夫人爽朗地笑了，然后说道，“好久没听到您的这句‘尊夫借我一下’的口头禅了。‘您家的丈夫借我一下，’这不是您每次必用的秘诀吗？”“哈哈哈哈。”秀吉和利家都笑了。“我说又左呀，你看女人就是爱记仇。现在还记得当年我老把你‘借’出去喝酒的那档子事……哈哈哈，夫人，茶的温度刚刚好，不过有些苦呢。”说着秀吉把茶碗放了回去。“不过，这次要说的和以往可是不同的事。如果夫人没有异议，想必尊夫也不会拒绝我。请务必跟我一同到北之庄去。令郎孙四郎可以留在母亲身边。”谈笑间似乎大事已定，而且是秀吉单独决定的。“此外，令郎如果留下的话，还希望尊夫能够打前锋。又左卫门之善战无人能及。如能获胜，归来之际一定会再到府上拜访。那时候就算给夫人添麻烦，我也要好好住个三五天。希望到时能再吃到比今日更加美味的佳肴……明早便要出发，在下就此别过了。”一家人又送秀吉回到了厨房。途中利家夫人说道：“虽然您说要孙四郎留下，但我并没有到了舍不得儿子离开的年纪，也并不是那么怕寂寞的人。另外也有众多可靠的武士把守城门。还请您将孙四郎带上吧。”利家也同意了。第二天出发的时刻以及一些事先的准备工作，似乎都在秀吉与利家一家匆匆的步履间决定了。“在此恭候您下次大驾光临。”利家夫人站在厨房门口目送着利家父子俩把秀吉送到了大城门口。虞姬和楚王当夜，秀吉离开了前田家，回到了城外的阵营。两名柴田家的大人物被捕，被拖到了军营里。其中一位是佐久间玄蕃允盛政。另一位是柴田胜家的养子，柴田胜敏。听说这两人都是沿山逃往北之庄的途中被捕的。玄蕃允已经受了伤。夏天一旦得了破伤风就容易流脓。战败逃走的武士经常用一种叫艾灸的非常疗法。玄蕃允这次受了伤，便向山里的农户讨要了干艾，在伤口周围仔仔细细地进行艾灸。这疗伤方法非常原始，但即使是生了蛆的重伤，也能快速恢复。另外，当时的武士常常要穿着短袜草鞋涉水，容易长脚癣，用艾灸也能治好。同破伤风一样，在脚癣周围用上艾灸，即能痊愈。在玄蕃允专心致志地艾灸时，当地的百姓密谋：“不如将其捉拿了，去领赏金吧。”当天夜里，当地的百姓请来两位军官，包围了玄蕃允就寝的小屋，把他捆到了秀吉的军营里。秀吉听说后，却说道：“虽然是件大功，但对于老百姓来说却是做得过头了。”并没有如期待一样表现得很高兴，反而对那些百姓施以严惩。二十三日。秀吉终于骑马来到了胜家的根据地北之庄。前田父子也一起来到了北之庄。这天打先锋的也是堀久太郎秀政。从衙门到北之庄，只有五里多的行程。当天下午，素有越前第一之称的北之庄城墙之外，不管是九头龙河畔，还是足羽山的要地，都被秀吉的兵马占领了。途中，德山则秀一族和不破光治（胜光的父亲）等，望风而降的人不在少数。秀吉布阵于足羽山，下达了一系列滴水不漏的指令后，便完全包围了北之庄。之后，秀吉命秀政带领一小队，攻破北之庄的一部分外郭。然后，把昨晚被生擒的玄蕃允盛政和胜敏拖到城墙附近，令人擂响战鼓，“匠作大人，请看。”以此折磨城中的柴田胜家，“您的儿子，权六胜敏，以及玄蕃允盛政，都是这个下场。如果想听听他们的临终之言，那么就请出来相见吧！”喊了两三遍，城内依旧一片寂静。大抵是不忍相见吧，胜家没有出现。当然，这明显是秀吉的不战而屈人之兵的计策。前天，胜家于途中辞别前田利家，回到北之庄。但是，即使集合了各种散兵、留守百姓、非战斗人员等，也只有不到三千人。再加上知道玄蕃允和胜敏被抓，即使是胜家，也不得不万念俱灰，只得感叹一声：“吾命休矣！”秀吉命人不断擂响战鼓。到了傍晚，外郭已全被攻破。在离城墙二三十米的地方，一眼望去，俱是羽柴军的甲胄。尽管如此，北之庄城内依旧一片寂静。过了一段时间，战鼓声停。到了晚上，城内和城外有使者来往，所以有流言说：“这到底是胜家的救命之法呢，还是投降的使者呢？”但是从城内的气氛来看，仿佛又不是这样。到了夜晚，本来如墨一般黑暗的主城陆陆续续亮起了灯火。北城和西城亦是。连为防御战而挤满了武士的箭楼、城堞之间也亮起了明亮的灯火。“咦？”羽柴军感到非常奇怪。不久，谜底终于被解开。因为城内传来了击鼓声和笛音，甚至还可以听见那带着北国口音的乡土小调。“原来如此，城内这是在享受最后的晚餐呢。”这夜，连城外的羽柴军都变得多愁善感起来了。那令人十分怀念的永禄时代。当时，柴田权六胜家作为织田的一员猛将，据守江州长光寺城，面对佐佐木承祯八千强兵的围攻，和水源被切断的绝境，仍旧对诱降的敌使摆出一副淡然的样子：“这里的水可是溢满铜盆，多得很呢。”以此吓退敌使。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权六胜家去了哪里呢？不仅如此。长光寺城内的情况愈发严峻，兵马严重缺水，就在兵士们快要渴死的时候，胜家令人把满满三大瓶的水抬到面有菜色的士兵面前：“爱卿们，请尽情饮用！这或许是临终之水呢。”在看到士兵们贪婪地饮水，眼角布满感激的泪水时，胜家拔下了自己那把长柄宽刃的大刀的金属箍，对准了水瓶腹部，豪言壮语：“听着！我们作为武士门第，怎能如那干鱼一样被渴死呢！如果干渴的话，请饮尽敌军万斛之血！”然后，用金属箍打碎水瓶大呼：“出兵！”于是打开城门，攻入敌阵，胜家以一千兵士，生生打退敌人八千大军，使得必败的战斗成了凯旋之战，意气昂扬地回到故土。啊，当年有着碎石柴田之称的胜家，如今去了哪里呢？今日，不管是守城方还是攻城方，都曾经是织田麾下的将士，没人不知道胜家的过去。正因为如此，大家才感慨万千。是夜，北之庄城内举行了最后的晚宴。在主城天守阁内，以胜家及其夫人和子女为中心，边上围着一族的肱骨之臣，一共八十多人，面对着咫尺之外的敌军，点亮灯火，依次入座。“除了元旦的庆祝会，大家也不可能像今天一样聚起来呢。”中村文荷斋如此说道。听了这话，柴田弥右卫门大笑：“天一亮，就要去那黄泉之路了。今晚可是今生最后一天了。”烛光，笑声，和平时的宴会并没有什么不同。但是大家都穿着冰冷的铁甲，使得今晚带上了一丝肃杀之气。其中，阿市夫人，和三个正值妙龄的女儿们的打扮，令人眼前一亮，格外鲜艳。特别是叫作十一的最小的那个女儿，对着精美的膳食，热闹的景象，越发欢快，一会儿胡乱吃一气，一会儿又和姐姐们闹成一团。边上那些置生死于度外的武士们，不时偷偷地瞄上几眼。胜家也喝过头了，不停地和边上人举杯示意，有时显出一副落寞的样子：“要是玄蕃允也在就好了。”当听到下边人遗憾地说玄蕃允失败被捕之事时，反而说道，“这不是玄蕃允的错误。都是我胜家的错误。听你们这样说，我的心反而很痛。”于是，胜家越发向左右的人劝酒，甚至对箭楼里的武士，也分配了很多名牌清酒，传达指示：“今晚请尽情饮酒享乐。”城堞那边，传来了歌声和笑声。胜家的面前，也响起了乐鼓声，载歌载舞，跳舞的银扇划过曼妙的曲线。胜家看着眼前的歌舞，追述道：“以前信长大人就喜欢跳舞，还强硬地劝着我一起跳，我总觉得自己跳得难看，最终一次也没跳过。现在想来，真是可惜。今晚，定要学上一场舞了。”想来，现在胜家的心里全是对旧主的回忆。另外，当时秀吉只是区区一只上蹿下跳的猴子，现在他却把自己逼到了绝境。虽说如此，胜家心里一定希望能够虽死犹荣。胜家才五十四岁，作为武将，未来还有拼头，但是他却一个劲儿地想着死后留名，一点儿也没了往年的气概。“请享受这最后一次盛宴！”胜家老想着把这一次死亡盛宴举办得高尚而又清白，这又是为什么呢？席上还有八十余位肱骨之臣，城堞里亦有不惜一死的铁甲两千余。但是自贱岳之战败北以来，胜家就自认为失败。总之，玄蕃允血气方刚、幼稚鲁莽固然是失败的原因之一，但是胜家的自我放弃才是北之庄灭亡最大的原因吧。知道胜家年轻之时气概的人，无不感叹胜家已老。长光寺城一战的英雄气概，如同被时光磨灭了一样，已然消失不见。如今，胜家早已泯然众矣。觥筹交错，饮尽满满数桶好酒。乐鼓连天，舞姿曼妙，欢歌笑语之声不绝于耳。但是，那一股悲伤的气氛，却如跗骨之蛆一般，怎么也消散不去。有时，突然满堂鸦雀无声，烛光在如墨的黑夜里摇曳，照得席上八十余人的醉颜惨白惨白。“夜已深，天还未明，城外的敌军也没有什么声响。大家尽情享用美酒吧，不必担心。”只有小岛若狭长官一人，即使是在宴会中，也时不时地出去巡视天守阁檐廊，监视敌军动静，然后又折回来报告敌情，让大家安心饮酒作乐。突然，屋外传来了若狭长官斥责的声音：“来者何人？”然后就听得来人自报家门，是新五郎。“呀！儿子，你也来了吗？”他声音里充满了抑制不住的感动之情，屋里的人尽管看不到，但还是清晰地感受到了若狭长官激动的情绪。“父亲大人……我来了。”在第二句话传来之前，屋里的人都放下了酒杯。大家都好奇是谁在这种时候来了呢？大家都互相看了一眼，胜家也竖起了耳朵。不久，室外传来了安静的脚步声。小岛若狭长官带着一个年轻人过来了。当大家看清若狭身后那个纤细的身影后，不由得瞪大了眼睛。因为，那个身影是若狭长官的长男，当年因病魔缠身，无法出仕，只得待在家里休养，名字叫小岛新五郎。这几年，大家几乎已经把他给忘了。若狭长官跪拜于胜家榻前，切切恳求：“犬子新五郎，长年蒙受食禄，却因病魔缠身，当年无法随驾于柳之濑。这样下去，一生只留懊悔之念。因此辞别药石，望随侍于此。请让犬子也参加明天的最后一战吧！”胜家感动异常，示意新五郎上前：“主仆之缘二世长。”当即给新五郎斟了满满一杯酒。这位病弱的年轻武士在第二天，便于城门上写下“小岛若狭守男新五郎十八岁虽不能随驾于柳之濑但于今日一战以表忠义”，在烈火和乱军中浴血奋战，无视生来病骨，在人生最后一天，全了忠孝之情。前有毛受家照，今有小岛新五郎，即使是即将灭亡之家，也有那熊熊燃烧的武士之魂。坐拥忠义之士，却坐视大厦之倾，作为家长的胜家的自责之念可谓是难以道尽吧。三更时分，酒宴依旧，年幼的公主们难掩困意，靠着母亲的膝盖，开始打盹。公主殿下们对于今天好似没有尽头的宴会，也感到了厌倦。年纪最小的女儿早已靠着母亲的膝盖，沉沉入睡。阿市夫人一边抚摸着这个孩子的长发，一边强忍住那即将掉落的眼泪。二女儿也开始犯困，只有长女茶茶，到底年纪大些，察觉到了母亲的悲伤之情，也知道了今天的宴会意味着什么。因此，十分精神，怎么也睡不着。和母亲一样，女儿们都长得十分美貌，其中长女茶茶公主，带着织田家高贵的血脉，年纪轻轻，又长着一副沉鱼落雁之姿，见者无不沉迷。胜家看着小女儿的睡姿，突然叹道：“真是天真可爱啊！”之后，胜家和阿市夫人一起商量了孤儿寡母的未来去向。“你是信长公的妹妹，嫁到我这边来还没有超过一年。你带着这些孩子，只要在黎明前，逃出城去就可以了……我让富永新六郎陪着你，送你到秀吉的阵营前边。”阿市夫人流着泪拒绝了：“不要。既然已经嫁入武士门第，那么我早就预料过这种最坏情况了。这是我的宿命，现在也不用大惊小怪的。现在这种情况，你让我出去逃命，真是无情呢。我根本就没想过要靠着投降别人、抛弃丈夫苟且偷生。”阿市夫人一个劲儿地拒绝，泪水不禁沾湿了衣袖。但是胜家却再次催促道：“不，不，你能为我守贞，我确实很高兴。但是，这三个孩子，本来就是浅井长政大人的遗孤。即使是秀吉，对着信长公的血脉，对你们母子也不可能下得去毒手吧……快逃走吧。快去准备。”“新六郎，过来。”胜家叫了席上的近侍过来，告诉了他自己的打算。然后再次劝说阿市夫人离开。但是阿市夫人却只是摇头拒绝，怎么也不愿意离开这里。“既然夫人志向如此，那么便如此吧。但是，就如主公所说，至少把三位少不更事的公主殿下安全无碍地送出城门吧。”对于群臣的劝说，阿市夫人表示同意，然后立即摇醒睡在膝盖上的小女儿，添上侍从，决定把三位女儿送到城外。大女儿缠着母亲：“我不要……我不要……我想和母亲在一起……”虽然茶茶公主不想离开，拼命挣扎，但是被胜家晓之以理，被母亲动之以情，又被近侍拦住几欲发狂的身子，最终还是被带走了。三个女儿的哭声，到了很远处，还是可以隐隐约约地听到。夜已近四更。非宴之宴亦已结束，武士们重新系好了甲胄上的皮革带子，拿起武器，各自回到岗位，以待最后的必死一战。胜家夫妇，以及同族的几个人相携回到了主城的里面。阿市夫人靠着小桌子，写下了绝笔。胜家也留了一首和歌。帐子里的烛光昏昏暗暗，胜家不由得想起了楚王和虞姬。杜鹃鸟的叫声预示着天色将明。

Summary: 秀吉击败了柴田胜家，迫使其退守北之庄。秀吉的军队在贱岳之战中大败佐久间玄蕃允盛政，随后迅速推进，直逼北之庄。胜家在战败后，曾试图通过让山路将监背叛秀吉，但计划失败，山路将监最终被秀吉的军队所俘。秀吉的军队在行军途中，接到了关于胜家动态的报告，秀吉判断胜家已无力回天，因此没有立即进攻北之庄，而是采取了包围策略。秀吉本人更是亲自前往前田利家的府中城，请求利家加入自己的麾下，同时希望利家的儿子利长能随军出征。在北之庄，胜家举办了一场最后的宴会，邀请了家族和亲信共饮。在宴会上，胜家与夫人阿市及女儿们共度时光，尽管城外已被秀吉的军队包围。阿市夫人坚决不愿离开胜家，但最终同意让三个女儿在黎明前逃离城堡，希望她们能安全抵达秀吉的营地。秀吉在北之庄外继续施压，将胜家的儿子权六胜敏和佐久间玄蕃允盛政带到城下，以此折磨胜家的心理。在北之庄的最后时刻，胜家和阿市夫人互诉衷肠，胜家劝说阿市夫人带领女儿们逃离，但阿市夫人坚决拒绝。最终，在胜家的强烈要求下，阿市夫人同意让三个女儿离开，但自己仍选择留下陪伴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