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ntext: 我们的龙君，并不会吃掉那些被他带走的女孩——不管山谷外面的故事里怎么说。从过路的旅人那里，我们有时也会听到那些故事。传说中，我们像是在拿活人当祭品，而他也是个真正可怕的龙。这当然是假的：他的确是个不朽的巫师，但毕竟还是人类，要是他真的每隔十年吃掉一个女孩，我们的父辈肯定要联合起来把他消灭掉的。他保护我们免受黑森林的祸害，对此我们心怀感激，但没有感激到那种不理智的程度。他并不会真的吞食那些女孩，只是给人一种类似的感觉。他会把一个女孩带进自己的高塔，十年后才放她离开，但到那时候，女孩已经脱胎换骨。她会有极其华丽的衣服，说话像朝中大臣一样优雅，而且她跟一个男人单独生活了十年之久，当然不会有什么好名声。尽管所有的女孩都说，龙君从来没有碰过她们的身体。她们还能怎么说呢？这还不算太糟糕——毕竟，在离开高塔之前，龙君会给她们一个装满银币的钱包作为嫁妆，所有人都还愿意迎娶她们，才不管这些女孩名声怎样。这些女孩自己，却不愿嫁给任何人，她们甚至不愿继续留在山谷中生活。“她们已经忘记了怎样在这儿过活。”曾有一次，我的父亲突然这样对我说。那时我坐在空空的大车上，就在他身边，我们送完这一周的木柴，正在回家的路上。我们住在德文尼克村，这儿不是山谷里最大的村子，也不是最小的，也不是距离黑森林最近的：我们离林子还有七英里呢。不过，那条路会带我们爬上一座大山。你如果在山顶上，晴天里就可以沿河远望，一直看到林地边缘那片灰黑的焦土，更远处就是阴沉沉的树墙。龙君的高塔在另一个方向，也很远；那座细长的灰白色建筑，就耸立在西山脚下。那时，我还很小——我觉得应该不超过五岁，但我就已经知道不能随便议论龙君，也不能对他带走的女孩说三道四。所以，父亲违背这条法则的事，就给我留下了特别深的印象。“她们总忘不了那份恐惧。”我的父亲这样说。但也仅此而已。然后他就对着马儿吆喝，让它们继续拉车，我们下了山，又进入林荫路。当时的我并不明白这些话。我们都害怕黑森林，但山谷就是我们的家，一个人怎么可能离得开家呢？但那些女孩从来都留不住。龙君放她们出了高塔，她们会回来跟家人住上一小段时间，一星期，有时一个月，但从来不会更久。然后，她们就会带上那包当作嫁妆的银币离开。其中大多数会去克拉里亚上大学。多半会嫁个城里人，或者就成为学者、店主，尽管也有传说，曾有个名叫杰维佳·巴赫的女孩，六十年前被龙君带走，后来成了一名男爵也可能是伯爵的相好，或者情妇。但等到我出生时，她已经是一个普通老富婆，时而会给外孙辈的孩子们寄来昂贵精美的礼物，但从不来访。所以说，这并不是把女儿送给怪物吃掉，但毕竟也不是什么好事。山谷里村落稀少，入选的可能性并不小。龙君从来都只选十七岁的女孩，生日要在某年十月份到下一个十月份之间。在我那个年龄组共有十一个女孩可选，倒霉的可能性比掷色子输钱还要大。每个人都说，那些生在“龙君年”的女孩年龄越大，父母对她们的爱就越纠结；人们免不了会有顾虑，因为明知道有可能会轻易失去她。对我父母来说，情况却不是这样。等到我年龄够大，知道自己有可能被龙君选中时，我们都已经确信：他会带走卡茜亚。只有那些不明所以的过往旅人，才会对卡茜亚的父母夸奖他们女儿的美貌、聪慧和乖巧。龙君并不总是选择最美丽的女孩，但他总会选择某些方面最特别的那一个：比如一个女孩的美貌实在太出众，或者最聪明，或者舞跳得最好，或者特别善良，他总会选中这样的女孩，尽管在他确定人选之前，几乎都没跟这些女孩说过一句话。而卡茜亚偏偏集中了所有的长处。她有一头浓密的小麦金色头发，扎着及腰的长辫，棕色眼眸温柔和善，她的笑声富有旋律感，简直可以像歌儿一样唱出来。她精通所有最高级的游戏，会讲自己创作的故事，跳自创的舞蹈。她能烹饪盛宴，而当她用她父亲的绵羊毛纺线时，纺轮上的毛线既不会崩断，也不会打卷儿。我知道，我简直把她说成了神话故事里的人物。但这个相似性其实是相反的。当妈妈给我讲纺纱公主的故事、勇敢的牧鹅少女，或者河神女儿的传说时，我脑子里想象出的形象，多多少少都会有些像卡茜亚。我心目中的她就是这样完美。因为我那时还小，不懂事。想到她有一天会离开我们，我反而更喜欢她，而不是有所保留。她说她并不在意这些。她是个勇敢无畏的女孩：这是她妈妈温莎教出来的。“这孩子必须勇敢。”我记得有一回听她妈妈这样对我妈妈说。当时她妈妈逼卡茜亚爬一棵大树，卡茜亚害怕，而我妈妈含着眼泪抱着她，保护她。我们两家之间只隔三座房子，我没有亲姐妹，只有三个比我大很多的哥哥。卡茜亚就是跟我最亲近的人。我们从摇篮时期就一起玩，最开始一起被关在我妈妈的厨房里，免得给大人们碍手碍脚，后来是在两家外面的街道上，直到我们长大一些，开始到林子里撒野。要是能跟她手拉手去枝叶下疯跑，我从来都不肯乖乖待在家里。在我的幻象里，那些枝杈会弯折下来，用长满绿叶的长臂保护我们。我当时无法想象，要是龙君把她带走，我该怎样承受那样的打击。就算没有卡茜亚这样完美的女孩，我父母也并没有太多理由为我担心。十七岁时，我还是个瘦瘦的野丫头，大脚丫，土棕色乱分叉的头发，而我唯一的“才能”（假如这也能称作才能的话）就是能在一天之内，把身上所有的衣物扯破、弄脏，或者搞丢。我十二岁时就已经把老妈逼到彻底放弃，任由我穿着哥哥们的旧衣服到处乱跑——仅有节日例外。那种时候，我会被迫在出门前二十分钟换好衣服，然后坐在门口板凳上，干等着全家人一起出发去教堂。就算这样，都不能保证我在到达村子里的公用草地前不会挂上树枝，或者给自己搞上一身泥巴。“你将来只能嫁个裁缝了，我的小阿格涅什卡。”我爸爸会笑呵呵地说，当他深夜从树林赶回，我跑去接他的时候。我肯定是一脸脏东西，身上的衣服至少一处破洞，手绢从来没找到过。他会抱起我来转个大圈，亲我的脸蛋儿。我妈妈只能是一声轻叹：“龙君年”出生的女孩有些毛病，又有几个父母会真的难过呢？我们被龙君挑选之前的那个夏天，漫长、炎热又满是泪水。卡茜亚倒是没哭，但我哭得很多。我们会在密林里待到很晚，尽可能享受宝贵的每一天，我会又累又饿地回到家里，摸黑倒在床上。妈妈会来到我房间里，抚摩我的头发，温柔地唱歌，直到我哭着睡着。然后在我床边留一盘食物，等我半夜饿醒了再吃。她并没有尝试过其他安慰我的办法：她又能怎么做呢？我们两个都知道，不管她本人多爱卡茜亚，多爱卡茜亚的妈妈温莎，她内心深处还是免不了有几分庆幸——还好不是我的女儿，不是我唯一的女儿。而当然，我也并不希望她不是这样想。几乎整个夏天，都是我和卡茜亚独处。其实我们这样形影不离，已经有很多年了。小的时候，我们会跟一大群村子里的孩子一起跑着玩。但随着我们的年龄越来越大，卡茜亚越来越美丽迷人，她妈妈就对她说：“你最好别再跟那些男孩走得太近，保持距离，对你和他们都好。”但我还是缠着卡茜亚，而我妈妈也对卡茜亚和温莎母女有相当的好感，让她不至于强迫我们彼此疏远，尽管她心里也清楚，到头来，这只会让我受到更多伤害。在一起的最后一天，我找了一片林间空地。那里的树还没有落叶，金黄和火红的叶子在我们头顶沙沙作响。地上到处是熟透的栗子。我们用树枝和枯叶生了一小堆火，烤熟了几个。明天就是十月的第一天，人们将设下最盛大的宴席来款待我们的保护神和主人。明天就是龙君降临的日子。“做个游吟诗人一定很逍遥。”卡茜亚说，她闭着眼睛躺在地上哼了几句歌儿。有个云游的歌者来参加盛宴，那天早上还在草地上演练过他的曲子。整个一星期，都有献礼的车辆从各处赶来。“能走遍波尼亚王国各个角落，还能给国王唱歌。”她说话时若有所思，不像个肆意狂想的孩子，反倒像是真的在考虑离开山谷、一去不回的人。我伸出手，握住她的一只手：“但是，你每到冬至都要回来，给我们唱你学会的所有歌曲。”我们的手紧紧相握，我不允许自己想起：那些被龙君带走过的女孩，都不愿意再重返家乡。当然，在那个瞬间，我对他只有强烈的愤恨，但他并不是个差劲的领主。在北部山脉的另一边，黄沼泽的男爵维持着一支五千人的军队来参与波尼亚王国的战事，他拥有一座城堡，配有四座高塔，还有一个老婆——她喜欢佩戴血红色宝石，常穿一件白狐皮的斗篷。而这一切，都要依靠跟我们山谷同样贫瘠的领地来供养。那里的臣民不得不每周在男爵的土地上劳作一天，男爵占有了最肥沃的地块，还把看着顺眼的男孩征召进军队里。到处都有成群的士兵游荡，女孩们一旦长大成人，就不得不待在家里，或者结伴出行。就这样，他还不能算是很坏的领主。龙君只有一座高塔，没有一名武装随从，甚至连仆人都没有一个——除了被他选走的那个女孩。他不必供养军队：他对国王承担的义务，只是他自己的劳动，他的魔法。他有时不得不回到王宫，重申他的效忠誓言。我估计，国王也有权召唤他去参战，但大部分时候，他的职责就是镇守此地，监视黑森林，让整个王国免受林中可怕事物的侵袭。他唯一的奢侈品就是书。以村民的标准判断，我们这儿的人都算是读书较多的，因为他愿意为一本巨著支付金币，所以总有书贩远道而来，尽管我们的山谷已经是波尼亚王国的最边缘。而他们每次来，都会在骡子的鞍袋里装满各种旧书和便宜书，几个大子儿就肯卖给我们。山谷里谁家的壁龛里要是不摆两三本书装点门面，就显得过于寒酸。这些看起来或许都是无关紧要的小事，远不足以让人献出自己的女儿，任何没有居住在黑森林边缘的人，都不会真正理解。但我亲身经历过“绿夏”。那时有一阵热风，从黑森林吹来好多花粉，深入山谷腹地，侵入我们的农田和菜园。庄稼变得极为繁茂，但也变得奇异，畸形。任何吃了这类庄稼的人，都会变得暴躁易怒，攻击家人，如果没有被捆绑起来，他们就会跑进森林里，一去不回。那年我刚刚六岁。我的父母想要尽可能把我保护起来，但即便如此，我还是清楚地记得当时四处弥漫的冰冷恐惧感。每个人都在害怕，而我的肚子总是持续受饥饿煎熬。那时候，我们已经吃光了去年的存粮，只能等着来年春天的收获。我们有个邻居饿昏了头，吃了几颗绿菜豆。我至今还记得那天深夜他家里发出的惨叫声，我从窗户往外看，发现我的父亲正跑去帮忙，随手还带上了靠在谷仓边的干草叉。年幼的我还不懂那年月的险恶。那个夏天的某一天，我从疲惫、瘦弱的母亲身边逃开，独自跑进森林里。我找到一丛半死的黑莓，它长在一处风吹不到的凹地里。我拨开那些干枯的枝叶，找到严密保护下的核心，神奇地摘到了一捧黑莓果，它们一点儿畸形都没有，完整、多汁、鲜美，每一颗放进嘴里都像是怒放的欢乐花朵。我吃了两捧，然后又摘了好多，兜在裙子里。我把它们带回了家，紫色浆液渗透了我的衣服，妈妈看到我脏兮兮的脸，吓得直哭。那次我并没有病倒，那些黑莓神奇地逃过了黑森林的诅咒，而且味道也很好。但妈妈痛哭的样子还是把我吓坏了，以至于其后好几年我都不敢吃黑莓。那年，龙君被召唤到了王廷。他提早返回，径直策马到田野里，唤来魔火烧毁了所有被污染的庄稼。这些都是他的本分。此后，他还亲自去每个有病人的家里，给他们喝下一点儿魔法甘露，帮他们清醒头脑。他下达训令，让更西边没有遭受花粉灾害的村子跟我们分享收成，甚至完全免除了他那一年的贡品，以免有人饿死。第二年春天播种之前，他再次巡视田野，把少数残余的变种植物烧死，防止它们死灰复燃。但是，尽管他救了我们，我们并不爱戴他。他从来不像黄沼泽的男爵那样，在收获时节走出高塔宴请臣民，也不会像男爵夫人和女儿常做的那样，在市场上购买些华而不实的小东西。山谷里有时会有旅行剧团演戏，或者罗斯亚的歌者翻山而来。龙君也都不会来看这些人的表演。给他送贡品的车辆到达时，高塔之门会自动打开，人们把东西送进地下储藏室，甚至都不曾见到他本人。他跟村长说话总是寥寥数语，甚至对奥尔申卡的市长也敷衍了事。那里是整个山谷最大的城镇，又在他的高塔附近。他根本就不想赢得我们的爱戴。我们之中没有一个人真正了解他。而且当然，他是黑暗巫术方面的大师。即便是在晴朗的冬夜，他的高塔周围也可以电闪雷鸣。灰白的光球状小精灵会从他的窗户里飘出来，在深夜沿着道路或河川疾行，到黑森林里替他值守。有时，当黑森林困住了某个人——比如追赶羊群时过于靠近其边缘的牧羊女，或者喝错了泉水的猎人，又或者哼着歌儿过关口却被魔爪抓破了头的不幸旅行者——这么说吧，龙君也会从他的高塔赶来救助这些人，但被他“救走”的人，从来都不会再返回人世间。他不算邪恶，但高高在上，又威严可怖。而且他还要掳走卡茜亚，所以我痛恨他，之前好多年一直都痛恨他。那最后一个晚上也没有改变我的立场。卡茜亚和我一起吃烤栗子。夕阳西下，我们的小火堆已经熄灭，但我们还在那片空地流连，直至最后一丝暮色消弭。第二天早上我们不必赶路。平常年份，收获节庆典会在奥尔申卡举行，但在龙君选择少女的年份，总是选在至少有一名备选少女居住的村庄，以便让女孩们的父母少走些路。我们村有卡茜亚。第二天，我穿上绿色新裙子的时候，比平时更痛恨龙君。妈妈给我梳头，她两只手都在颤抖。我们都知道肯定是卡茜亚入选，但这不代表我们自己就不担心害怕。不过我还是把裙摆高高提起，远离地面，尽可能小心地坐上马车，沿途注意了各种树枝木棒，并容许我老爸帮忙。我下定决心今天要好好表现。尽管明知无用，我也想让卡茜亚知道：我对她的爱，至少足够给她一个公平的脱险机会。我不会故意让自己一团糟，嘴歪眼斜，臃肿懒散，尽管有些女孩会这样做。我们集中在村子中央的草地上，所有十一个女孩排成一排。庆典桌摆成方形，中间围着一块草地。桌子上的东西显得过于拥挤，因为桌子偏小，不足以放下整个山谷献纳的贡品。其他人都聚集在桌子圈外面。装小麦和燕麦的口袋在草地上堆成金字塔形。只有我们站在草地上，身边是我们的家人，还有女村长丹卡，她在我们面前紧张地来回踱步，嘴唇无声地翕动，演练问候龙君的词儿。我跟其他女孩都不熟，她们不是德文尼克村的。当时我们都沉默不语，身体僵硬，穿着好看的衣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着大路的方向。龙君还是没有动静。我脑子里全是狂野的想象。设想龙君来到时，自己挺身挡在卡茜亚前面，告诉他：把我带走好了；或者向他宣布：卡茜亚才不想跟他回去。但我清楚，自己根本没勇敢到那种程度。然后他就到了，出现的方式很可怕。他根本就不是从大路上来的，而是突然凭空出现。他出现的时候，我还正好在朝那个方向看：手指头显现在半空，接着是一只胳膊一条腿，然后是半边身体，那么邪门，那么难以置信，尽管我觉得胃里翻江倒海一样不舒服，却无法移开视线。其他人运气比我好一些，他们甚至完全没有发觉——直到他向我们跨出第一步，我周围的人都硬撑着才没有被吓退。龙君跟我们村子里任何一个男人都不一样。他本应该老迈，弯腰驼背，头发灰白——毕竟已经在高塔里生活了一百年，但他实际上很高，腰杆子笔直，没胡子，皮肤紧致。如果在街上偶尔看一眼，我可能会把他当作年轻人，只比我自己大几岁；如果在宴会上遇见，他是那种我会隔着桌子送上微笑的类型，或许还会主动邀他共舞。但他脸上有一种不自然的特质：鬓角有蜘蛛网一样的细纹，就好像岁月无法触及他，但辛劳可以。即便如此，那张脸也不难看，只是太冷淡，有些不讨人喜欢。他那副样子像是在说：我才不是你们中的一员，现在不是，将来也不会是。他衣着华丽——这是自然。仅仅那件祖潘长袍[1]所用的锦缎，就足够普通人家一年的花销，这还不考虑那些金扣子。他本人很瘦，就像个四年有三年歉收的农夫。他样子很警觉，像只猎狗似的，看起来特别急着离开此地。这是我们所有女孩一生中最恐怖的日子，可他对我们却毫无耐心。我们的村长丹卡鞠躬行礼，对他说：“尊贵的大人，请允许我向您介绍——”他却中途打断了她，直接说：“行了，我们马上开始吧。”父亲温暖的手搭在我肩上，站在我身边鞠躬行礼，母亲在另一边，紧紧握着我的手。他们很不情愿地跟别的父母一起后退。我们十一个女孩本能地彼此靠近。卡茜亚和我站在接近队尾的地方。我不敢握她的手，但我靠近到了两人的胳膊能互相接触。然后我狠狠瞪着龙君，越来越讨厌他，越来越恨他，他沿着队伍走来，抬起每个女孩的脸，用指尖支起对方的下巴看她们。他并没有对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人说话。对我前面那个从奥尔申卡来的女孩，他也什么都没说。尽管她爸爸鲍里斯是整个山谷最好的养马人，她本人穿了一件染成鲜红色的羊毛长裙，黑发编成两条美丽的长辫，中间点缀着红丝带。等轮到我时，他皱起眉头扫了我一眼——黑眼睛冷冰冰的，苍白的嘴唇噘起来，问我：“你叫什么，丫头？”“阿格涅什卡，”我回答，或者至少是努力回答；我发觉自己嘴里很干，于是勉强咽了一下口水。“阿格涅什卡，大人。”我又说了一遍，声音很小。我脸上发烧，于是垂下眼睑。这时我才发现，尽管加倍小心，我的长裙上还是多了三块大大的泥巴印。龙君继续前进。然后他顿住，打量着卡茜亚，之前，我们其他人都没有过这样的待遇。龙君手撑她的下巴站在那儿，细微的笑意爬上他细瘦又尖刻的嘴角，而卡茜亚也勇敢地跟他对视，并没有畏缩。她没有试图让自己的嗓音沙哑难听，声音一如既往的沉静动听：“卡茜亚，大人。”龙君再一次对她微笑，不是亲切友好的那种，而是像一只满意的猫。他敷衍了事走到队尾，对后面两个女孩几乎没正眼看过。我听到我们身后的温莎深深吸气，那声音近乎啜泣，因为龙君又回过来看卡茜亚，脸上还带着刚才那副满意的表情。他再次皱眉，侧过头，直视我。我已经激动到忘乎所以，最终还是握住了卡茜亚的手。我拼命握紧她的手，她也在回握。她很快放手，我也赶紧把两只手缩到身前，脸颊火热，很是害怕。龙君看着我，眼睛眯得更紧了一些。然后他抬起一只手，在他手指之间，一个小小的蓝白色火焰之球显现出来。“她没有任何恶意的。”卡茜亚说，好勇敢好勇敢好勇敢，我刚刚就没有这么勇敢地维护过她。她的声音在颤抖，但清晰可闻，而我像一只吓呆了的兔子，只知道傻傻看着那个火球。“求您，大人——”“闭嘴，小丫头。”龙君说着，把手伸向我，“拿住它。”“我——什么？”我问。即便他把火球直接丢到我脸上，也不会让我那么吃惊。“别像个呆子一样傻站着，”他说，“拿住它。”我手抖得厉害，抬起手拿火球的过程中，不由自主地触碰到他的手指，尽管我绝对不想碰到。他的皮肤像发烧的人一样热。火球本身却像大理石一样凉凉的，碰到它一点儿都不难受。我很吃惊，也松了一口气，把火球捏在手指间，呆呆盯着看。他则带着厌烦的表情看着我。“好吧，”他用很讨厌的腔调说，“就是你了，我觉得。”他把火球从我手里拿走，攥起拳头握住它。它迅速消失，跟出现时一样突然。他转身对丹卡说，“等准备好了，就把贡品送上去吧。”我还没明白过来。我觉得当时应该还没有人反应过来，甚至包括我父母在内。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我原以为，他正眼都不会看我一下。我甚至都没机会转过身，最后说一句再见，他就走过来抓住了我的手腕。只有卡茜亚在动，我回头看见她正要伸手抓住我，不甘心让我被掳走。但龙君已经很不耐烦，急匆匆地扯住我，我跌跌撞撞地跟在他身后，遁入了空气中。我们从空中再次步出，我用另一只手捂住嘴巴，想吐。他放开我的胳膊，我就势蹲了下去开始呕吐，还根本没看清此时身在何处。他嫌恶地低声叫了一下（我的呕吐物溅到了他雅致的皮靴尖头）说：“真没用。别吐了，笨丫头。把那些脏东西给我收拾干净。”他离我而去，转眼就不见了，脚步声在石板地面回响。我哆哆嗦嗦留在原地，直到确认自己不会继续吐，然后才用手背抹了下嘴巴，抬起头傻傻看着。我站在石地板上，不是普通的石板，而是纯白底色的大理石，上面还有鲜绿色的纹脉。这是个小小的圆形房间，有几处窄长条窗户，它们离地面太高，无法看到外面，我头上的房顶向中间倾斜，坡度很大。可见我是在石塔最高处。这个房间里什么家具都没有，也没有能用来擦地板的东西。最后我用了自己的长裙摆：反正它也脏了。我坐了一会儿，越来越害怕，但没有任何事情发生，我站起来，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朝着走廊方向走。要是还有其他通道，我绝对不会走他离开的那一条。但是没有。不过他已经走远了。外面的短走廊空着，脚下还是同样冷硬的大理石，高处有灯投下不友好的苍白光芒。那些也不是真正的灯，就是大块抛光的石头，里面发光。走廊里只有一扇门，此外就是通往楼梯的拱门了。我把那扇门推开，紧张地朝里面看，因为这总比直接错过它，完全不知道里面有什么好一些。但门后也只是一个小而空的房间，只有一张床、一张小桌子和一个脸盆。对面倒是有一扇挺大的窗户，可以看到天空。我跑过去，身体探出窗台向外看。龙君的高塔就在他领地西部边境的山脚下。我们整个长长的山谷都在东边，那里有众多村庄和农田。从这里能看到整条斯宾多河，银蓝色的河水贯穿谷地中央，土棕色的大路就在它的一侧延展。大路跟河流并排伸展到龙君领地的另一端，大路时而消失在小片树林里，然后又在村庄那里出来，直到渐渐消失在巨大黑暗的森林边缘。只有河流继续蜿蜒到密林深处消失，不再出现。那边是奥尔申卡，最靠近高塔的小镇，每个礼拜日都有市集：爸爸带我去过那里，两次。再远一些是波尼兹，还有莱多姆斯科，环绕着它旁边的小湖，然后就是我的小村德文尼克，那里有大大的绿色方块。我甚至能看到那些大白桌子，摆上了龙君不肯留下来享用的宴席。然后我滑下去，跪着把头放在窗台上，哭得跟个小娃娃似的。但妈妈没有走过来用手摸我的头，爸爸也没有把我拉起来，逗我破涕为笑。我只是哭了个够，直到头痛得没法儿继续哭，我又觉得冷，浑身僵直，因为在硬得要死的地板上待得太久。我还开始流鼻涕，又没有能用来擦掉的东西。于是我又用了自己裙子的另外一个部分做这个。我坐在床上，想考虑一下怎么办。房间空荡荡的，但是通风很好，而且很整洁，就像刚有人搬走似的。也许事实就是这样。某个其他女孩在这里住了十年，独自一人，俯瞰山谷。现在她已经回家，去跟家人说再见，把这个房间留给了我。床对面的墙上，巨大的镶金框里挂着孤零零的一幅画。它看上去非常突兀，过于华丽，完全不适合这么小的房间，而且也不是什么真正的图画，就是宽宽大大的灰绿一团，边缘是灰棕色，一条闪亮的银蓝色线条，曲曲弯弯穿过中央，有和缓的转折，还有些更细的线从边缘引过来跟它会合。我盯着它看了半天，不知道这是否也是某种魔法。我从没见过这样的怪东西。但在那条银线沿途的地方画了一些小圆圈，它们的间距似曾相识，我看了一会儿之后才意识到，这幅画里是整座山谷，只不过是抹平了，展示成高飞的鸟儿向下看到的样子。那条银线就是斯宾多河，从群山一直流到黑森林，而那些小圈就是村镇。画的颜色鲜活，颜料富有光泽，还有小小的突起。我几乎能看到河水里的波浪，还有洒在水面的阳光。它深深吸引我的眼睛，让我想要一直一直看着它。但与此同时，我又很不喜欢它。这幅画是个封闭的盒子，把活生生的山谷困在中间，把它封闭了起来。看着它，我会觉得自己都被关押起来了似的。我看向别处。当时来说，我好像也不能一直留在这个房间里。我早饭一点儿都没吃，昨天的晚饭也一样，这段时间吃什么都跟吃灰似的。现在我本应该更没有食欲，因为刚刚遭遇了从来未曾料想到的重大打击，实际上，我却饿得要死，而且这座塔里并没有仆人，所以也没人给我做饭。我想到了更可怕的事：要是龙君还指望我给他做饭呢？然后，就是更更可怕的想法：晚饭之后会发生什么？卡茜亚一直都说，她相信那些回来的女孩，相信龙君没有对她们下手。“他带走女孩的事情已经发生了一百年，”她总是很坚决地说，“如果有事，总会有人承认，然后大家就都知道了。”但是几周以前，她还是私下找我妈打听过，要我妈告诉她，女孩结婚后会发生什么——如果她要结婚，这些事本来应该是她亲妈讲的。我当时刚从树林里回来，隔窗听到了她们的对话。我站在窗边听，有热泪流过脸颊，我愤怒，为卡茜亚感到愤怒。而现在，遭难的却将是我自己。而我并不勇敢——我不认为自己能深呼吸，避免身体过度紧绷，像我妈妈教卡茜亚的免痛窍门说的那样。我发觉，有那么一个可怕的瞬间，我在想象龙君的脸如此靠近我自己的脸，甚至比他选女孩看我时更近——他那双黑眼睛如此冷漠，像黑石一样泛着寒光，那些钢铁一样坚硬的手指偏又热得邪门，正从我身上一件接一件剥去衣衫，同时他还对我露出那种油滑又满足的笑。要是他全身都那么热怎么办？我会觉得他像一块巨型火炭，整个压在我身上，摁住我，然后——我打个寒噤，止住胡思乱想，站起来。我低头看床，又看看这个根本就无处藏身的小房间，我赶紧离开这里，回到走廊。廊道一端有段楼梯，向下延展的螺旋形很是窄小，所以，我看不到下次转弯后面有什么。下个楼梯都害怕，这听起来有点儿蠢，但我确实害怕，我差点儿就逃回刚才那个房间里。最后，我一只手扶着平整的石墙，开始慢慢向下走，我把两只脚放在同一级台阶上，停下来听一会儿，才敢继续下一小段。我这样走下一整圈之后，并没有任何东西扑向我，我开始像个白痴一样胆儿肥起来，走得更快一些。我又走完一整圈，但还是没有到达平台；再转一圈还是没有，我重新开始害怕，这次是怕楼梯来自魔法，会这样一直一直延伸下去并且——你知道的。我开始跑得越来越快，我连跳三级台阶，到了下一楼层的平台，一头撞在龙君身上。我瘦得皮包骨头，但我爸是全村个子最高的人，我都能到他肩膀，龙君又不是大块头。我们两个险些一起滚下楼梯。他一把抓住扶手，动作很快，另一只手扯住我的胳膊，好歹让我们两个都没跌倒。我发现自己紧紧靠在他身上，扯住他的外套，直瞪着他愕然的面孔。有一会儿，他错愕到无法思考，看起来就像个突然受到惊吓的普通人，有一点儿傻，有一点儿露怯，大张着嘴巴，圆睁着双眼。我自己也很吃惊，所以原地没动，就在原处，无助地张大嘴巴傻看着他。他恢复得很快，怒火从脸上掠过，把我从身前推开，让我自己站住。然后，我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抢在他前面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是在找厨房！”“真的吗？”他狡猾地反问，脸上一丝刚才的那份惊惶也没有了，变得冷酷又愤怒，而且并没有放开我的手臂。他手上用力，捏得我好痛。我隔着上衣袖子都能感觉到那份热力。他把我拖向面前，朝我俯下身——我觉得吧，他应该是想达到泰山压顶式的震慑效果，因为我个子太高达不到，就更加气急败坏。如果给我点儿时间想一想的话，我本应该向后弯腰，缩起身体，但我当时太累太怕，没做出应有的反应。所以他的脸就在我对面，近到他的呼吸能喷到我的嘴唇上，我能在感受到的同时，听到他冷酷且不怀好意的低语声：“也许我该带你去那儿。”“我能——我能——”我试着回应，一边哆嗦，一边试图仰身避开他。他转身背对我，硬拖着我下楼梯，转了一圈又一圈，这次我们转了五圈才到下一层，然后又是三圈，光线变暗，最后他才把我拖到高塔最下面一层的地板上，这是一个巨大而没有窗的地牢式房间，石块砌成，有一个巨大的壁炉，看上去像一张嘴角下拉的嘴巴，传说中地狱烈焰一样的火苗充斥其中。他把我拖向壁炉，在盲目的恐惧中，我意识到他要把我丢进火里去。他太强壮，这跟他的身量很不相称，轻易就能把我拖下那么长的阶梯，但我也不会任由他把我丢进火里。我不是淑女式的乖女孩，我这辈子都在树林里疯跑、爬树、钻灌木丛，慌乱中力量又加倍惊人。我被拖着靠近壁炉时大声尖叫，接着就拼命挣扎、抓挠、扭打，所以这一回，我还真把他掀翻在地了。我跟他同时跌倒，我们两个的头都撞在石头地板上。晕头转向四肢纠缠着蒙了一会儿。火苗就在我们身边升腾跳跃，噼啪作响，我的慌乱渐渐褪去，突然发觉壁炉边墙面上有小小的铁炉门，炉火前还有烤肉签，上方宽大的柜子里装了不少锅具。这里只是厨房而已。过了一会儿，他用几乎是惊奇的语气问：“你疯了？”“我还以为你要把我扔进烤炉里。”我说，头还有点儿晕，然后就开始大笑。其实这不是什么真正的笑——我那时候已经有几分歇斯底里，六神无主，肚子又饿，被拖下楼梯后脚裸和膝盖青肿，倒地又摔得脑袋很痛，但一笑起来，就收不住。但是他不了解内情啊。他知道的，就是这个被他选中的乡村傻丫头正在嘲笑他本人——龙君，整个王国最伟大的巫师，该丫头的领主和主人。我觉得，那之前的一百年，恐怕都没人敢嘲笑他。他坐起来，把我的腿从他自己的腿上踢开，站起身，对地上的我怒目而视，像只愤怒的猫儿。我只是笑得更厉害，他突然转身离去，留下我一个人在地板上傻笑，就好像他也想不出什么办法对付我似的。他走后，我的干笑渐渐停息，空虚和恐惧感都减轻了一些。他毕竟没把我丢进火炉，甚至都没扇我耳光。我自己站起来，环视房间：当时并不容易看清，因为壁炉太亮，这里又没有别的灯光。但当我背对火焰，就开始分辨出大房间的样子：其实还是有分隔的，这里有些凹室和矮墙，还有些架子上放满了闪亮的玻璃瓶——我认出那是葡萄酒。我舅舅曾经给我外祖母家带过一瓶，过冬至时用。这里到处都储存着食物：好几桶苹果用稻草分隔，成袋的土豆、胡萝卜和防风根，还有长辫的圆葱。房间正中的桌子上，我看见一本书，立在没有点亮的蜡烛、墨水瓶和羽毛笔旁边。我打开它，发现这是一部账本，里面有所有食品的库存清单，字迹非常有力。在第一页底部，有一段很小的字迹，我点燃蜡烛，弯下腰，眯起眼睛细看，才勉强看清内容：早饭八点，午间正餐一点，晚餐七点。提前五分钟把食物摆放在书房，你就一整天不必见到他——知名不具。勇敢些！无价的忠告，而那句“勇敢些！”就像友善之手的爱抚。我把账本抱在胸前，这一天头一次不再觉得孤单。天色看起来接近中午，而龙君并没有在我们村子里吃过饭，所以我开始张罗正餐。我不是什么优秀厨师，但妈妈至少监督过我学会凑出一顿饭，而且我承担了全家的采摘工作，食材好坏还是能分清的，也会分辨水果何时成熟。我以前从来没有过这么多材料可用：这里甚至有几抽屉的香料，闻起来就像是冬至时的蛋糕，还有一整桶新鲜的软质灰盐。房间尽头有个特别冷的奇怪地儿，我在那里找到些挂起来的肉类：一整只鹿，还有两只大兔子。一大箱鸡蛋，用稻草隔开。壁炉上有一块新烤的面包，已经用布包好，我还在面包旁边发现了一整罐炖菜——兔肉、荞麦粉加红小豆。我尝了一口：美味得像是宴席主菜，咸里透着点儿甜，软到入口即化，这又是账本上不知名的书写者留给我的礼物了。我根本不知道怎样做出那么美味的食物，想到龙君可能习惯了这么好吃的东西，我就更加心虚。但我还是感激涕零，很高兴能有这么一大罐现成的东西。我把它放在火炉上方的架子上加热，其间洒了一点点在我裙子上——我打了两个鸡蛋，放在平底锅里煎，又找来一副托盘、一只碗、一个盘子和一把勺子。等到兔肉热好，我把它放在托盘上，切好面包——我必须得切它，因为等着兔肉加热时，我把面包的一头揪下来自己吃掉了——然后摆上黄油。我甚至还烤了一只苹果，撒上香料：我妈妈教我这样做的，冬天礼拜日晚餐可以吃这个，这间厨房有那么多灶孔，我可以在别的食物烹饪过程中做这个。等到所有食物都在餐盘里摆放就位，我甚至还有一点点得意：这看起来就像是节日大餐，虽然有一点点奇怪，因为只有一人份。我小心翼翼地端起托盘上楼，到这时才意识到：自己并不清楚哪里是书房。如果我当时好好想想，可能会猜出它不会在最底层。实际上就不在。但直到围着巨大环形走廊转了好半天，我才确认这一点，这里的窗户挂着厚窗帘，还有个王座一样的椅子放在最里面。更远处还有一扇门，但当我推开它，看到的只是前厅和高塔的巨大正门，高度有我身高的三倍，还有一根包铁的粗木条闩着。我回转身，再次穿过走廊，回到楼梯那里，又上一层楼，这里的石板地面上铺着软毛厚布。我之前从未见过地毯。这就是我没听见龙君脚步声的原因。我紧张地沿着走廊偷偷摸摸往前走，透过第一道门往里看。我马上就赶紧倒退回来：这间房子到处是长桌、奇形怪状的瓶子、冒泡的古怪药物，还有不自然的火星——世上任何壁炉都不会冒出来的那种，我不想在这里多待一秒钟。即便如此，我还是神奇地把裙子挂在门上扯烂了。终于，走廊更远处的那扇门里面，是一个放满了书的房间：木架从地板上高高耸起，直到房顶，里面满满的都是书籍。这里有一股尘土味，只有几扇窄窗能让光线透进来。我终于找到书房，特别高兴，最开始都没有发觉龙君在场：他坐在一张大椅子里，一本书摊开在大腿上方的小桌子上，那本书超大，每一页都有我前臂那么长，打开的封面边缘挂了一把黄金锁。我呆呆看着他，愣在了原处，感觉被账本里的建议骗了。不知为何，我想当然地以为龙君应该避开我，等我把他的食物放好之后才会出现。他并没有抬头看我，我却没有安静地把托盘端到房子中间的桌子上摆好，然后悄悄消失。我傻站在门口，说：“我……那个……我把饭端来了。”得到他的允许之前，我不想自己闯进去。“是吗？”他话里带刺地说，“路上没掉进水沟里吗？我好震惊。”直到这时，他才抬头看了我一下，皱起眉头，“也许你的确掉进过水沟里？”我低头看看自己的衣服。裙子上有好大一块丑陋的污痕，那是呕吐物——我在厨房时已经尽可能擦过了，但确实没能擦干净。还有一块脏东西，是擤鼻涕弄上去的。兔肉汤留了三四块痕迹吧，还有些水迹，是我擦洗炊具时溅上的。裙角有今天早上沾的泥巴，我还在没发觉的情况下又扯出了几道口子。那天早上，妈妈给我梳过头，盘好了发辫，用发簪固定好，但现在，辫子早已从头顶滑落，成了老树根样子的一大坨，歪在我脖子旁边。我都没有注意到，这对我来说太平常了，唯一的例外，就是在这所有的脏兮兮的表象下面，我还穿了一套好衣裳。“我在……我做了饭，打扫过卫生……”我试图解释。“这座塔里最脏的东西，就是你自己。”他说——这倒是实话，但这么说终归不友好。我脸涨得通红，低头走向桌子。我把所有东西摆好，自己看了一下，心里一沉，发觉在我走来走去浪费掉的时间里，所有的东西都冷掉了，除了黄油，它化成了软软的一摊，流得盘子里到处都是，甚至连我可爱的烤苹果都被粘上了。我丧气地低头看着它们，想知道现在怎么办。我是应该把它们端回去吗？或者他并不会在意？我回头看，险些惊叫起来：他就站在我背后，正从我肩膀上面看那些食物。“我知道你为什么担心我会把你烤掉了，”他说着，探身舀起一勺炖兔肉，肉汤表面结起了一层肥油，然后他把勺子丢回去。“你本人都比这些东西好吃。”“我不是什么好厨师，但是——”我开了腔，本想解释说，我做饭并没有那么糟糕，只是今天还不熟悉环境，但他哼了一声，打断了我。“世上有没有你能做好的事情呢？”他问，显然在挖苦我。要是我学会更多家务就好了，要是我早料到自己有可能中选，多做点儿准备就好了，要是我没那么伤心没那么累就好了，要是我在厨房里没那么自鸣得意，要是他刚才没有嘲笑我的样子一团糟——其实爱我的人也会这样笑我，但那是带着亲情而不是恶意——要是没有这些事，要是我不曾在楼梯撞到他，发现他并不会把我丢进火堆里，我可能就只会涨红了脸，逃跑完事。相反地，我当时生气地把餐盘拍在桌子上，喊出声来：“那你为什么要选我呢？你为什么不选卡茜亚？”话一出口，我马上就闭紧了嘴巴，感觉自己很可耻，又害怕。我本想开口，马上收回这句话，告诉他我很抱歉，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并不是说他应该放过我，去把卡茜亚抓来，我是说我愿意回去，再给他重新送一盘上来——他不耐烦地问：“你说谁？”我愣愣地看着他。“卡茜亚！”我说。他用那种表情看着我，就像我只是给了他更多证据证明自己是弱智，而我也在混乱中忘记了自己刚才的高尚动机。“你本来就是要选她的！她……她很聪明，而且勇敢，而且很会做饭，而且……”他每一分钟都显得更加厌烦。“是的，”他狠狠打断我，“我确实想起那个女孩了：既不是一张马脸，也不是邋遢到一塌糊涂，而且我估计，现在也不会冲着我鬼叫。你够了！你们这些村姑刚来的时候全都一样讨厌，只是程度不同。但你，在蠢笨无能方面还真是出类拔萃呢。”“那你就不用把我留在这里了！”我怒目而视，真生气，而且受伤。说我一张马脸，真伤人自尊。“让我自己深感遗憾的是，”他说，“这点你还真说错了。”他抓住我的一只手腕，把我的身体拧转回来：他站在我身后，让我那只胳膊悬在桌子上方。“利伦塔勒姆[2]，”他说，这个奇怪的词儿从他嘴里说出来还挺流畅，在我听来却很刺耳，“跟我说一遍。”“什么？”我问，以前从来没听过这个词儿。但他更加逼近我后背，嘴巴就在我耳边，很可怕地小声威胁：“跟我说！”我当时在发抖，一心只想让他放开我，于是跟他一起说了“利伦塔勒姆”，与此同时，他把我的手放在那些食物上方。食物上面的空气在波动，看起来很可怕，就像整个世界都是一片池塘，而他可以朝里面扔石子一样。等到波动平息，食物全都变了样。曾是煎鸡蛋的地方，现在是一只烤鸡。那碗炖兔肉消失，被一堆幼嫩的春香豆取代，尽管它们生长的季节已经过去了七个月。那只烤苹果变成了果味小馅饼，里面是纸一样薄的苹果片，中间夹着肥大的葡萄干，还淋上了蜂蜜。他放开了我，而我离开他的支撑后，马上就步履摇晃，要抓住桌沿才能站住，肺里一点儿气都没有，就像有人在我胸口坐过一样；我觉得自己像一只被挤干了汁水的柠檬。眼里银星乱冒，我半晕着，身体倾斜。我只是在恍惚中看到他低头俯视餐盘，脸上有古怪的愁容显现，就像他又吃惊又厌烦。“你对我做了什么？”我能呼吸时，有气无力地问。“别哼哼唧唧，”他不耐烦地说，“只是个不入流的小把戏。”他不管是因为什么吃惊，现在都过去了，坐下来吃饭的同时，他向门的方向甩甩手。“行了，出去吧。我知道你将来还会浪费掉我无数时间，但今天我受够了。”这条指令，至少我还是愿意服从的。我并没有试图拿起餐盘，而只是慢慢溜出了书房，把我那只手紧紧抱在身上。我还是虚弱到脚步打晃，花了将近半小时才爬完所有阶梯，回到顶层，我进入那个小房间，关上门，用小桌子把门挡上，倒在床上。就算我睡着时龙君来过门口，我也什么都没听到。【注释】[1] 祖潘是一种波兰特色的系有编织腰带的长款服饰，是十六至十八世纪波兰主要的民族服饰之一。它可以直接穿作外衣，但人们通常将其穿在孔塔奇（长袖披风）的里面。其剪裁设计源自中东的男式长袍。——以上注释内容来自中国国家博物馆波兰艺术展说明[2] 本书中的咒语全部采用了音译。书末另有附表，按出现顺序列出了各种咒语的基本含义。此后四天，我都没有再见过龙君。我一直待在厨房，从早忙到晚：我在那儿找到几本烹饪书，正在逐个试做里面的菜式，疯狂努力，要成为前所未闻的绝顶厨师。食品库里材料很多，浪费一点儿我也不在乎。如果做出来的不好吃，我就自己吃掉。我按照那条提示来做，每次正好提前五分钟把饭送到，而且把盘盏全都盖起来，快去快回。我到达时，他每次都不在，所以我很满意，也没听到他有什么抱怨。我房间的一个箱子里有些家织布衣物，多少算适合我——我膝盖以下的双腿和手肘以下的胳膊都会露出来，而且我还要自己把它们缠在腰间，但我已经整洁到前所未有的程度。我并不想取悦他，但同样不想让他对我做那种事，不管那咒语到底是什么。它都让我一晚上做梦，能吓醒四回，每次都感觉利伦塔勒姆这个词儿就在我唇边，感觉到它粘在我嘴里，像是赖着不肯走那样，而他滚烫的手还贴在我的胳膊上。恐惧和辛勤工作也不完全是坏事，至少可以排遣孤单。它们都胜过孤独，还有更深一层的恐惧：我将有十年见不到父母的事实，我再也不能住在自己家里，再也不能在树林里自由奔跑，不管龙君的女孩们到底经历过何种异变，都会慢慢降临我身上，最终把我变得面目全非。至少，当我在炉膛前挥汗如雨，忙着切切拌拌时，我不用考虑所有这些麻烦。过了几天，当我意识到他不会每顿饭都来对我使用那可怕的咒语之后，我不再疯狂研究厨艺。然后就发现，我已经无事可做，就算是努力找活儿干也没用。尽管石塔很大，却并不需要打扫：不管是角落还是窗台，全都纤尘不染，甚至连那幅镶金巨画的线条也不例外。我还是不喜欢自己房间里的地图装饰画。每到深夜，我都觉得会听到里面传来轻微的汩汩声，就像流水倾泻到街沟里，白天，它就特别神气、特别扎眼地盘踞在墙上，试图诱使我看它。对它怒目很久之后，我跑到楼下，倒空了地下室的一口袋萝卜，拆开缝线，用口袋布把画罩了起来。它的金边和壮丽的画面被盖住之后，我的房间马上感觉舒服多了。那个上午剩余的时间，我都用来俯瞰整座山谷，觉得好孤单，想家想到心痛。这是个普通的工作日，地里有忙着收获的男子，河边有洗衣的妇人。甚至连那片黑森林，看上去都让我有些安心，那么浩大狂野，无法穿透的乌黑一片：至少它永恒不变。一大群属于莱多姆斯科村的绵羊在谷地北端山脚下的坡地上吃草，它们看上去像是一片悠游的白云。我看了会儿它们这些自由自在的家伙，哭了一小下，然而伤心也是有限的，到了中午吃饭时，我已无聊得要命。我家不算穷，也不算富。家里有七本书，我只读过其中四本，我这辈子几乎每一天，在野外的时间都比室内更长，雨天和冬天也不例外。但现在的我，已经没有太多别的选择。所以，那天下午送饭到书房之后，我到书架前看了看。我拿本书看看，肯定不会有什么不便。其他女孩一定也拿走过书籍，因为每个人都说：她们结束了这里的劳役之后，全都博览群书。我大着胆子走到一面书架前，抽出一本几乎是在呼喊着让我触碰的书：它装帧极美，外皮是光亮的小麦色皮革，在灯光下泛出微光，色泽丰满诱人。一把它拿下来，我就开始犹豫，它比我们家任何一本书都更大更厚，封面上还有漂亮的金丝图案。但上面并没有上锁，我把它带到楼上自己的房间，多少有一点点负疚感，于是试图说服自己：这种感觉本身才是真的傻。我打开书，更加觉得自己蠢，因为我根本就看不懂它。不是通常意义上的那种看不懂，不是不认识字，也不是搞不懂字面意思——我的确每个字都认得，也知道每句话在说什么，至少前三页如此，然后我就停下来，开始纳闷，这本书到底想讲些什么？我回答不出，完全不知道自己刚读完的是什么东西。我折回开头，又试了一次，这次我又觉得自己开始懂了，每句话都好有道理——简直精辟到不行；它给人一种窥见了真理的感觉，就好像在解说某种我在内心深处一直明白，却无法说清楚，还有我从来不懂得的，讲得非常清晰平易。我当时满意到连连点头，进展极好，这次我撑到第五页，再次意识到，我根本无法向任何人说清第一页讲过什么，就连刚读完的那一页，也是一样说不清。我愤愤地瞪着那本书，再次打开第一页，开始大声朗读，一字一顿。这些词儿像是会唱歌的小鸟一样从我嘴里飞出，感觉特美，像蜜汁果脯一样甘甜。我还是没办法在脑子里跟上书中的思路，但我继续朗读，如梦似幻地继续，直到房门突然迸开。到这时，我平常已经不再用家具抵门。我坐在自己床上，而床也被我推到窗台下，因为这里光线好。龙君此刻就出现在我正对面，身体挺立在门廊正中间。我惊异地愣住，停止阅读，傻张着嘴巴。他看上去特别愤怒：两只眼睛闪闪发光，极其可怕，他伸出一只手说：“图阿利代塔。”那本书试图从我手里跳出去，飞过房间到他面前。我在某种严重路痴的本能驱使下，盲目地想要把它抓回来。书在我的手中挣扎，还想飞走，但愚蠢又顽固的我用力一拽，最终还是把它扯回自己怀里。龙君吃惊地看着我，看上去怒火又升了一级。他风风火火大步闯进小小的房间，而迟钝的我这时才想爬起来往后躲，但我已经无路可退。他转眼就到了我面前，把我推倒在我的枕头上。“那么，”他一只手按在我的锁骨上，把我固定在床上动弹不得，有些阴险油滑地开了口。我当时觉得自己的心脏在肋骨和后背之间来回弹跳，每一下心跳都让我浑身发抖。他把书从我手里一把夺走——至少我还没有笨到继续抢夺的地步——把它随手丢开，书落在了小桌子上。“你叫阿格涅什卡，对吗？德文尼克村的阿格涅什卡。”他看似在等我回答。“是的。”我小声说。“阿格涅什卡，”他轻声嘟囔，向我弯下腰，我意识到他是要吻我。我很害怕，可是又有点儿希望他这样做，然后这事就可以过去，我就不用继续每天担心，但这之后，他根本没有做那种事。他开口继续说话，近到我能在他眼睛里看到自己眼睛的倒影。“告诉我，亲爱的阿格涅什卡，你实际上从哪里来？是鹰爵派你来的吗？还是国王本人？”我不再心惊肉跳地盯着他的嘴唇，把视线移到他眼睛的方向。“我……什么？”我问。“我肯定能查出真相。”他说，“不管你的主人咒术多么高超，总免不了留下破绽。你的——家人——”他冷笑着说出这个词儿，“——或许也以为他们记得你，但他们不可能有你童年生活的一切物品。一双手套、一顶破帽子，或者一堆玩坏的玩具——我在你家找不到这类东西，不是吗？”“我所有的玩具都坏掉了吗？”我无助地问，只能接着我勉强听懂一点点的这条往下说，“它们——真的？我所有的衣服倒是全都会被穿破，我们家装破布的口袋里全都是我的旧衣服——”他重重地把我摁回到床上，弯腰逼近。“休想说谎骗过我！”他恶狠狠地说，“我会把真相从你喉咙里挖出来——”当时他的手按在我的脖子上，一条腿在床上，我两腿之间。在极度恐惧之下，我两只手放在他胸口，用尽全身力气抵着床，把我们两个一起推了下去。我们重重地摔在地上，他在我下面，我像一只受惊的兔子从他身边逃开，跑向门口。我逃向楼梯，当时也不知道自己想逃到哪里：因为我跑不出前门，所以并没有其他地方可去。但我还是在跑，我跑下两段楼梯，当他追赶的脚步声渐渐逼近，我冲进了幽暗的实验室，那里到处是火焰和烟雾。我绝望地钻到桌子底下，躲进高柜后面的一个角落里，把两条腿死命蜷到身前。我进来之后就关了门，但这好像并不能妨碍他猜到我的去向。他打开门，向房间里张望，我从桌角后面看到他，他冷酷又愤怒的眼睛出现在两个玻璃烧杯之间，脸被火焰映成了不同色调的绿色。他步幅均匀，不紧不慢地绕过桌子，趁他转弯时，我迅速向桌子另一侧冲去，打算夺门而出——我甚至想过把他锁在这间屋子里，但我撞在了墙边的一个窄柜上。一个封口的小罐子掉在我后背上，滚下去，在我脚边的地板上摔碎了。灰烟在我周围滚滚升腾，涌进我的鼻子和嘴巴里，让我喘不上气，也动弹不得。我感到眼睛刺痛，却无法眨眼，也抬不起手来擦拭它们，两只胳膊完全不听使唤。咳嗽声卡在喉咙里，我的整个身体渐渐被固定在原地，还是蹲在地上的姿势。但再也感觉不到害怕，过了一会儿，甚至还觉得挺舒服。我觉得自己的身体非常沉重，同时却又毫无重量，茫然若失。我像是听到龙君极轻微的脚步声从很远处传来，他靠近了站在我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却毫不担心他会做什么。他站在那儿看我，冷漠又不耐烦。我没有试图猜想他要做什么，我当时既无法思考，也无法好奇。整个世界灰暗，静止。“不，”他稍微过了一会儿才说，“不，就你这样的，不可能是间谍。”他转身走开，把我留在原地，反正有一段时间——我无法告诉你有多久，可能是一小时，一星期，甚至一年，不过后来我知道了，只有半天。他终于回来了，嘴角带着不满。他手里拿着一团破烂，它曾经是只小猪宝，用羊毛布缝制，肚子里塞了稻草，后来被我拖到森林里遛了七年，我这辈子的最初七年。“这么说来，”他说，“你不是间谍，只是个自作聪明的家伙而已。”他把手放在我头顶，开始念咒语：“特扎翁塔胡兹，特扎翁塔胡兹基维，坎鬃里胡斯。”他并不是在背诵那套词儿，更像是吟咏，近乎歌唱，在他说话的同时，我的世界重新有了颜色、时间和呼吸，我的头可以移动，然后从他的手下避开。我被石化的肌肉渐渐恢复。先是胳膊能动，摇摆着想抓住什么来支撑身体，仍在石化中的双腿却把我牢牢定在原处。他抓住了我的两只手腕，所以当我终于全身恢复自由时，还是被他单手抓着，完全没有机会逃走。不过，我也没有尝试逃走。我的思想突然重获自由，想法正在十几个方向同时游走，就像它们都在努力挽回失去的时间，但在我看来，如果他想重重惩罚我，完全可以让我继续保持石化状态，不予理睬，而且，他至少已经不再怀疑我是间谍。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怀疑有人想派间谍监视他，更不要说国王本人了；他明明就是国王的巫师，不对吗？“你现在老实告诉我：当时你到底在做什么？”他问，那双眼睛还是狐疑、冷酷，而且闪闪发光。“我只是想随便找本书看。”我说，“我不觉得，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而当你想随便读本书时，却碰巧从书架上拿了卢瑟召唤术秘典，”他说，语调特别讽刺，“还纯属偶然就——”也许是我那惊异又空洞的表情说服了他，他停下来，带着不加掩饰的反感对我说，“你制造灾难的能力怎么能这么强，简直无人能及。”他皱起眉头向下看，我跟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看到我们脚边那些碎玻璃碴儿。他从齿缝里嘘出一口气，很突兀地说：“把那些清理干净，到书房来。还有，绝对不要动其他任何东西。”他大步走开。我一个人去厨房找来破布捡碎玻璃，还有一个桶：我把地面也洗了一下，尽管看不出任何东西溅落的痕迹，就像那些魔法物质全部蒸发，像淋在布丁蛋糕上的烧酒。我时不时停下来，让手离开石板地面，翻来覆去地看，确认自己的手指没有再次被石化。我忍不住想，他怎么会存放这种东西在柜子里，有没有把它用在别人身上过——这人或许早就成了某处的一尊石头雕像，双眼呆滞地站着，任由时间流逝，却浑然不知；我打了个寒噤。我非常非常小心，避免碰到这个房间里的任何东西。等我终于鼓起勇气走进书房，我拿走的那本书已经回到了书架上。他在来回踱步，放在小桌子上的那本书被推到一边冷落着，我进门时，他又对我皱眉。我低头看：裙摆上又有刚才擦地留下的水迹，而且它本来就偏短，几乎遮不严我的膝盖。我的女式汗衫更糟糕：那天早上给他做饭时，溅了些蛋液在上面，我急着把面包取下以免烤煳的时候，又把手肘那里烤焦了一块。“那么，我们就从那个开始吧。”龙君说，“我不想每次看到你时，都感觉受到了冒犯。”我强迫自己闭上嘴，不去道歉：如果我开始为自己的邋遢道歉的话，这辈子就不用干别的了。尽管只在塔里住了几天，我也知道他喜爱任何美丽的东西。甚至连他数不尽的图书，也都没有重样的：它们的皮封套有各种颜色，搭扣和铰合部用黄金打造，有时还坠有其他各种形态的宝石。任何人能在这里看到的任何东西，不管是这间书房窗台上的吹塑玻璃杯，还是我房间里的画作，都很美，而且都摆放在各自的小天地里，尽情展示它们的魅力。我是这一大片完美中极其扎眼的巨大污点，但我不在乎：我并不觉得自己有义务为了他变成什么美女。他不耐烦地示意我走过去，我小心翼翼地向他的方向跨出一小步；他抓过我的两只手，让它们在我胸前交叉，指尖放在对侧肩膀上，然后说：“现在你说，瓦纳斯塔勒姆。”我瞪着他，表示无声反抗。他刚才说的这个词儿，在我听来跟之前对我使用的魔法一个样。我能感觉到这个破词儿就想闯进我的嘴巴里，吸收我的力量。他抓住我的肩膀，手指捏得我好痛，我能感觉到他每个指尖的热量穿透我衬衫。“我或许不得不忍受你的愚蠢，但我绝不会原谅懦弱行为。”他说，“马上说。”我想起被变成石头的事，他还能对我做什么？我开始发抖，开口说话时声音极小，就像声音小了，那咒语就不会控制我一样，“瓦纳斯塔勒姆。”我的力量通过身体积聚起来，从嘴里喷出，而在它离开我体内的地方，空气开始震荡，并沿着螺旋形线路环绕我的全身。我跌坐在地，喘息不止，身上已经穿了一件造型奇特的巨大长裙，它是窸窣作响的丝绸做的，绿色跟叶褐色搭配。大团的丝绸裹着我的腰，淹没了我的双腿，裙摆长到没完。我的头被压到向前低垂，因为头上还有一套弯曲的金属头饰，加上一条纱巾坠在后背，上面有金线绣花的蕾丝纹。我迟钝地打量龙君的靴子，它们也是精细加工过的皮革：上面同样绣了雅致的藤蔓图案。“看你那副没精打采的样子，这次也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小把戏而已，”他在高处说，看上去对自己的手工成果极其不满，“至少你的外表改善了一点儿。看你能不能从现在开始保持仪容庄重。明天，我们会尝试另外一种。”那靴子转向，从我身边走开。他坐回自己的椅子，我想他是继续读他的书了，但不是很确定。过了一会儿，我手脚并用爬着离开书房，身上还是那件美丽的套裙，头也没抬。接下来的几周，大致都是一个样子。每天早上，我都是在天亮之前一会儿醒来，然后躺在床上等窗户发白，试着想出逃跑的办法。拟定逃跑计划失败之后，我把早餐送进书房，而他会跟我一起施放又一个咒语。如果我没能保持仪容整洁——通常我都做不到——他就会先对我使用瓦纳斯塔勒姆，然后还有下一个咒语。我所有的家织布衣物一件接一件消失，而那些笨拙又复杂的套裙则像一座座小山占据着我的房间，上面的锦缎那么多彩，刺绣那么鲜艳繁复，几乎不用我穿，自己也能接近站立起来。我睡觉时，几乎无法从这些衣服里面挣脱，而内层的鲸骨支架也挤得我呼吸困难。那种痛苦的昏沉感从来没有离开我。每天早上的折磨之后，我都会在崩溃中爬回自己房间。我估计龙君自己做了午饭，因为我肯定是什么也没给他做。我在自己床上一直躺到晚饭时间，这时候我通常能爬到楼下，勉强做点儿简单的晚餐，主要动力是我自己肚子饿，而不是对他的需求有任何关心。最让我难受的，就是不理解：他到底为什么这样虐待我？深夜里，在我熟睡之前，我会想象故事和传说里最恐怖的情节，那些吸血鬼和梦淫妖，吸取无辜少女的生命力，我会发誓第二天一定要设法脱身。当然，我从未做到。我仅有的安慰，是自己并非第一个受害者：我告诉自己，他也曾用同样的方式对付我之前的所有女孩，而她们都坚持下来了。这并没有多大的安抚作用：在我看来，十年就像是永远没完。但只要是能让我好受一点点的想法，我都会抓住不放。他自己一点儿也不会让我舒服。我每次进到他的书房，他都会不爽，甚至包括我设法保持整洁的少数几天，也不例外：就像我的每次出现，都是存心来烦他，打断他，而不是他在折磨我，利用我。等到他通过我施法完毕，而我瘫倒在地上的时候，他就会皱着眉头俯视我，说我没用。有一天，我想尝试下完全逃过他。我本以为，如果我特别早给他送饭，他或许会一天想不起我。于是，我在天刚破晓时给他摆好早饭赶紧离开，藏到厨房深处。但到了七点整，他的一只小精灵手下，就是我以前看见过、沿着斯宾多河飞向黑森林的那种，飘然飞下楼梯。离近了看，它就像是个奇形怪状的肥皂泡，表面波动，形状持续变化，除非有阳光照耀它彩虹色的表面，其他时候几乎看不到。那只小精灵在各个角落进进出出，直到发现了我的藏身处，赖在我膝盖前面不肯走。我从蹲着的地方瞪着它，看到的却是自己的脸部轮廓，跟鬼一样回看着我。我只好慢慢起来，跟着小精灵回到书房，他坐在自己那本书旁边，凶巴巴地瞪着我。“尽管我也想省掉看你瘫软的所谓‘乐趣’，并不期待见证你上次用完雕虫小技之后像条半死的鳗鱼一样扑倒的模样。”他厌烦地说，“但我们也都看过了任你自由行动的后果。你今天又干了多少邋遢事呢？”其实我一直在付出艰苦卓绝的努力，保持着装整洁，以求至少躲过每天的第一条咒语。今天我做早饭时，也仅仅沾了几小团污渍和一道菜油印而已。我捏住裙褶，把那些脏东西尽可能藏起来，但他还是嫌弃地看着我。我循着他的视线看去，才发现显然是刚刚躲在厨房深处时，沾来了一张蜘蛛网——我估计，也是整座高塔上仅有的一张——它现在正被拖在我裙子后面，跟一片破掉的面纱似的。“瓦纳斯塔勒姆，”我跟在他后面重复，略微觉得有一丝解脱，眼看橙黄两色丝绸组成混乱的美丽波纹，从地板上翻涌上来包围了我，就像秋天山路上被风吹落的树叶。我摇晃了一下，呼吸粗重，而他已经再次落座。“现在看好，”他说。他在桌子上摆了一摞书，一把将它们推倒，成了散乱的一堆。“要把它们整理好，说达伦登塔。”他挥手向桌子示意。“达伦登塔。”我跟在他后面咕哝，那咒语挣扎着从我喉咙里逃出。桌子上的书战栗了一下，一本接一本飞升起来，旋转着落到各自的位置，就像不自然的、身上点坠了珠宝的小鸟，它们的封皮有红有黄，有棕有蓝。这一次，我并没有瘫倒在地板上：我只是两只手抓住桌子边缘，靠着它站住了。他皱着眉头看那撂书。“这又是什么犯蠢的新花样？”他质问，“你根本没有按顺序来嘛——自己看看。”我看了下那堆书。它们明明排成了相当整齐的一堆，颜色相近的在一起——“——颜色？”他提高声调说，“按颜色？你——”他对我大动肝火，就好像这能怪我一样。也许这给他的魔法添了乱，当他借用我的力量来施法的时候？“哦，你马上出去！”他大吼，我快步离开，心里满是恶作剧成功式的快感：噢，要是我在某种程度上破坏了他的魔法，我本人是很开心的。楼梯爬到一半，我不得不停下来喘气，因为那些裙撑让人难以呼吸。但就在这时，我突然意识到我不是在蜗行。我还是累，但并没有头昏脑涨。我甚至一口气爬完了剩下的阶梯，中途没有再停下来休息。尽管我还是倒在床上，睡掉了半天时间，但至少没有觉得自己像是被掏空了的谷壳。随后的几个星期，我的眩晕程度不断减轻，就像这种练习会让我变得强壮，更能承受他强加给我的随便什么折磨。这些会面开始一点点变得——也不是好玩啦，但至少不再可怕；只是有点儿累人的例行任务，就像不得不用冷水刷锅的那种。我又可以整夜安睡，情绪也开始好转。每天我的身体都更健壮一些，不满也与日俱增。我没有任何正常合理的办法重新穿上那些荒谬的华贵礼服——我试过，但我甚至无法够着身后那些纽扣和系带，而我想要脱掉它们，有时就不得不崩断缝线，或者折坏裙撑。所以每天晚上，我都把它们堆在不碍事的地方，每天早上穿一套家织布衣服，尽可能保持整洁，每隔几天，他还是会失去耐心，把那件衣服变掉。现在，我只剩一套家织布长袍。我双手捧着那最后一条样式平常、没有染色的羊毛布长衫，感觉它像是一根救命稻草，然后，在突然爆发的反抗情绪中，我把它留在床上，自己套上那件绿褐两色的丝裙。我系不上背后的纽扣，就把头饰上的面纱取下，在腰间缠了两圈，打上一个结，将将足够让整件衣服不会从身上掉下来。然后我雄赳赳地下楼，开进到厨房。这次我甚至没有竭力保持整洁：我把拖盘送到书房，挑衅似的满身蛋液、火腿油脂和茶叶渍，头发也乱七八糟，就像某个贵妇人突然发疯，从舞会逃进了森林。这套衣服当然撑不了多久就阵亡了。我带着反感跟他念完瓦纳斯塔勒姆之后，他的魔法马上抓住我，甩掉我的污点，把我再次塞进裙撑，头发定死在脑后，又把我变成了模范娃娃形象，足以陪同某位公主游玩。但那天早上的我，是几星期以来最开心的，从那天起，这也成了我自己专有的反抗方式。我想要他每次看到我都抓狂，而他也总是会用难以置信的皱眉表情满足我。“你怎能这样作践自己？”有一天，他几乎是有些惊奇地问我，因为我出现在他面前时，脑袋上顶着一坨米糊——我是手肘偶然碰到了汤勺，有些米糊飞到了空中——还有一长条红色果酱痕迹，留在我奶白色的丝绸前襟上。那最后一套家织布衣服，我一直留在自己的衣柜里。每天等他使唤过我之后，我就上楼挣扎着脱下舞会礼服，扯掉发网和头饰，把镶珠宝的胸针丢在地板上，穿上那件软软的，穿过好多次的半长裙和家织布衬衣，我坚持手洗，保持它们洁净。我下楼到厨房，做自己的面包，烤面包时就靠在壁炉旁边休息，全不在意衣裙上蹭到一点儿灰尘和面粉。我又一次有了足够的精力感到无聊。不过这次，我完全没想过再去书房拿书。取而代之地，我开始做针线活儿，尽管我一直都不爱缝缝补补。既然我每天早上都要被这些华而不实的荒谬衣服耗得精疲力竭，我最好还是把它们改造成稍微有用的东西比较划算：床单吧，也许，或者手绢之类。针线篮在我房间，之前我都没动过：除了我自己的衣服，这小城堡里并没有任何需要缝补的东西，而它们，直到最近，我都宁愿保持破损状态。当我打开针线篮，却在里面找到一张字条，是用一块坚硬的木炭写的：字迹属于我在厨房的那位朋友。你肯定害怕：别怕！他不会碰你的，他只想要你漂漂亮亮的。他不会想到给你任何东西，但你可以从某间客房里拿件好看的裙子，改成你能穿的尺寸。等他叫你去时，为他唱首歌，或者给他讲个故事。他想要人陪伴，但不喜欢被缠着不放：你只要给他送饭，其他时候尽可能回避，他就不会再有其他的要求。要是我早些打开针线篮，第一天就看到这张纸，这些话会有多宝贵啊。现在我手拿这张字条，身体颤抖着回忆之前的事，他的声音跟我迟疑的声音重叠在一起，从我体内掠走魔咒和力量，迫使我穿丝绸和天鹅绒衣物。我一直都想错了，他根本就没对其他女孩做过这些事。那天晚上我蜷缩在床上，完全睡不着，再一次陷入绝望。我逃离高塔的意愿加强，并不会降低我的逃跑难度。第二天早上，我的确去过大门，第一次尝试把巨大的门闩举起来，不管这样的尝试看起来有多荒谬。我当然是撼动不了它，一丝都不行。回到食品储藏室，我把一口长柄锅当作杠杆，把垃圾坑的巨大铁盖掀开，向下看。下方深处有火光闪耀，我同样不可能从这里逃跑。我吃力地把铁盖放回原处，用两只手摸遍了周围的墙，搜遍每个阴暗的角落，想找出口、秘道之类。就算是有，我也没能找到。然后，晨光就已经沿着楼梯斜照下来，这金光并不受欢迎。它预示着我不得不做好早饭，送到自己受难的地方去。我一边摆放食物，鸡蛋、火腿、蜜饯等，同时一遍又一遍看那把精钢闪亮的剔骨尖刀，木格上方的刀柄正好朝我的方向突出来。我用它切过肉，知道它有多锋利。我父母每年都会养一头猪。杀猪的时候，我也帮过忙，拿着木桶接猪血，但考虑用尖刀刺杀人类，可完全是另外一码事了，根本无法想象。所以我也没有想象。我只是把刀也放在了托盘里，然后上楼。我进入书房时，他站在窗口，还是背对我，两肩紧绷，显得有些厌烦。我机械地放下餐盘，一个接一个摆在桌子上，直到托盘里不再有别的，除了那把尖刀。我的裙子上溅满了燕麦片和鸡蛋液，再过一会儿他就会说——“快摆好，”他说，“上楼去吧。”“什么？”我迟钝地问。尖刀还在餐布下面，淹没了我的其他想法，过了一小会儿我才明白，自己被暂免了今天的折磨。“你是不是突然又聋了？”他没好气地说，“别再摆弄那些盘子，走开。待在你的房间里，等我叫你再出来。”我的裙子又脏又皱，带子系得乱七八糟，但他甚至都没有回头看过我。我抓起托盘，逃离房间，不再需要更多敦促。我跑上楼梯，脚下没了那种可怕的疲惫感，觉得自己就像能飞起来似的。我进入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扯掉那身丝绸美装，穿上我的家织布衣，躺倒在床上，如释重负地抱住自己的肩膀，像逃脱了父母责罚的孩子。我看到了被丢弃在地上的托盘，那把刀亮闪闪地露在外面。噢，噢，我可真蠢，居然会想那样的事。他是我的主人，如果因为某种可怕的巧合，我真的已经杀死他，我肯定会因此被处死，而我的父母也很可能要被连坐。杀人罪根本就逃脱不了刑罚的，与其那样，还不如我直接从窗户里跳出去摔死算了。我甚至还转身朝窗外看了看，眼神凄惨，然后我才看到龙君带着反感遥望的东西。那不是一辆普通的小马车，而是巨大的华盖四轮车，简直像一座有轮的房子：一队喷着响鼻的马儿拉车，还有两名骑手在赶车人前方开路，所有人都身穿灰绿两色外套。车后还有四名骑手追随，穿着相似的衣服。车子停在大门口：它有一件绿色顶饰，是一只有很多颗脑袋的怪兽。所有的骑手和护卫都翻身下马，特别忙乱的样子。他们稍稍退后一点儿，石塔大门悄然开启，就是那两扇我完全撼动不了的大门。我伸长脖子朝下看，看见龙君独自从门里走出，站在门口的平台上。一名男子从车里弯腰钻出：他很高，金发，宽肩膀，穿一件同样是鲜绿色的长袍。他从别人摆好的阶梯上轻巧地跳下，单手接过某一随从双手奉上的宝剑，昂首阔步从两列手下之间走来，他干净利落地把宝剑挂在腰间，人已经到了门前。“我讨厌马车，胜过讨厌奇麦拉[1]。”他对龙君说，声音洪亮到连我都能听到，尽管我在塔顶，那些马儿又在喷响鼻、刨前蹄。“居然要被困在那东西里面一个星期：你怎么就不能主动到王廷来呢？”“王子殿下请务必海涵。”龙君冷冷地回答，“我的职责，让我不得不在此守护。”我当时向外探身太长，完全有可能偶然掉下去摔死，这样就不会担惊受怕，悲悲切切。波尼亚国王有两个儿子，但王储西格蒙德不过是个谦恭守礼的好青年。他受过良好教育，娶了一位北方王族的公主。这桩婚事给我们带来一个盟国和一座港口。他们已经确保了王室传承，生了一个男孩，还有个女孩备选。据说他是位优秀的官员，将来会是贤明的君王，没有人需要为他操心，也不会特别喜欢他。马雷克王子的魅力可就强多了。我至少听过一打关于他的故事和歌谣，讲他如何杀死暴虐的九头蛇——许德拉。传言大相径庭，但每个讲述者都声称自己的细节绝对真实。此外，在上次抗击罗斯亚的战争中，他至少斩杀过三四个甚至九个巨人。他曾一度跨马出征，想要击杀真正的巨龙，结果那次只是一帮农夫撒了谎，装作被龙攻击，然后把绵羊藏起来，声称被龙吃掉，以达到逃税的目的。而他没有处死那些农夫，反而责罚了他们的领主，因为他的税率太高。如今就是这位王子跟龙君一起进入石塔，大门在他们身后隆隆关闭；王子的随从们开始在门外平地扎营。我缩回到自己的小房间里，开始绕圈徘徊；我终于出了门，爬下楼梯尝试偷听，一步步向下凑，直到我能听见书房传来谈话声。他们每说五句话，我最多也就能听清一句，但能确定他们在谈跟罗斯亚打仗的事，还谈到黑森林。我并没有很努力偷听了；对他们谈的事情，我也没有太大兴趣。对我来说重要性大很多的，是被救走的渺茫希望：不管龙君对我做的到底是什么，但这样吸取他人的生命精华，肯定有违王法。他也曾叫我躲开，不要被人看见。原因恐怕并不是我邋遢不体面——他一句话就能扭转这一点；怕是不想让王子知道自己做的事吧？要是我跪下来请求王子开恩，而他把我带走的话——“够了。”马雷克王子说，他的声音打断了我的遐想：这句话变得更清晰，就像他正走向门口。他听起来很生气，“你和我父亲，还有西格蒙德，你们所有人都像绵羊一样，只知道讲丧气话——不，够了，我不会轻易放弃这件事。”我赶紧光脚跑上楼梯，尽可能不弄出任何声音：客房在第三层，我的房间跟书房之间那层。我坐在楼梯最高处，听他们的脚步声从下面传来，直至消失。我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胆子直接违抗龙君的指令；如果他发现我在敲王子的门，一定会对我做出什么可怕的事来，但他已经在对我做可怕的事。如果是卡茜亚，一定会抓住这样的机会，我确信——如果是她在这里，她会去打开门，跪在王子面前求他搭救，不会像个惊惶失措喋喋不休的小毛孩子，而是像故事里受难的少女。我回到自己的房间，开始演练这个场景，太阳西沉，我一直在小声嘟囔着编词儿。等到黑暗终于降临，夜渐深，我心脏狂跳，偷偷下了楼，但我还是害怕。首先我到达更低层，确认书房和实验室熄了灯：龙君睡下了。在第三层，第一间客房门下透出一道橙黄色的微弱火光，而我看不到龙君的卧室门；它完全隐没在走廊远处的阴影里。但我还是在楼梯口犹豫了一下——然后，我下楼去了厨房。我对自己说，我饿了。我吃了几口面包和奶酪来给自己鼓劲儿，同时站在炉火前哆嗦，我再次上楼梯，一直上一直上，又回到自己房间里。我还是无法迫使自己想象这样的情景，我来到王子门前，跪在地上，不失风范地娓娓讲述。我不是卡茜亚，不是任何特别的人。我只会哭得一塌糊涂，看上去像个疯子，而他很可能会把我丢出来或者，更糟糕的是，叫来龙君，让我受到应有的处罚。他为什么要相信我？一个身穿家织布罩衫的农家女，龙君家低贱的奴仆，半夜把他吵醒，讲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故事，说什么伟大的魔法师专门折磨我？我无精打采地回到自己房间，愣住了。马雷克王子，他站在我房间的正中，正打量着那幅画：他把我盖上的布片扯下了。他转过身，带着一丝怀疑的表情上下打量我。“大人，王子殿下。”我说，但又没完全说。我声音太小，他不可能听到，无非是一点儿难以辨认的杂音。他看上去并不在乎。“那么，”他说，“你并不是他的美人之一，对吧。”他穿过房间，几乎只要两步：他往这儿一站，房间就像被缩小了。他一只手放在我的下巴上，把我的脸左转右转，来回看着。我傻傻地盯着他。如此靠近他的感觉很奇怪，有压迫感：他比我高，肩膀很宽，体重是那种几乎终生披坚执锐的类型，像肖像画一样帅气，胡子刮得干干净净，刚洗过澡；他的金发在脖根那里有些变黑，湿漉漉地卷曲着。“但或许你有什么特别的一技之长，比如个性甜美可人，足以弥补姿色不足？他有这类口头禅，对吗？”他听起来并不残酷，只是在调笑，而且他居高临下对我笑的样子也似乎别有深意。我一点儿都没觉得受伤害，反倒是因为受到如此程度的重视而有些头晕，好像我还什么都没说，就已经得救一样。他大笑，吻了我，很高效地伸手脱我的裙子。我吓坏了，像条试图跳出渔网的鱼，开始极力挣扎。但这就像是对抗石塔大门一样，根本不可能做到。他甚至没有发觉我在反抗。他又笑了一次，亲吻我的喉咙。“别担心，他不会反对的。”他说，就像我只有这一个反抗的原因似的，“他毕竟还是我父亲的臣属，就算他更喜欢躲在这个偏僻的地方，对你一个人作威作福。”其实他也没有什么制伏我的成就感。我还是没有出声，我的反抗也仅止于胡乱地拍打他而已，一边自己还在奇怪：他当然不会这样做，马雷克王子不会的，他可是英雄；他甚至都不可能想要我。我没有尖叫，没有哀求，我觉得他甚至没想过我会有任何抗拒。我猜，要是在普通贵族的房子里，早就有某个心甘情愿的厨房使女主动溜进他卧室，甚至不用他自己去找。其实我自己都可能愿意接受他，要是他直接开口问，并且给我足够的时间克服惊诧，给他答复：我挣扎，更大程度上是本能反应，而不是我真的想要拒绝他。但他还是制伏了我，我开始真的感到害怕，一心只想脱身。我推他的双手，说：“王子，我不要，求你，等等。”其间不时被迫中断。尽管他没有料到我会反抗，遇到反抗时也并不在乎：他只是有些不耐烦。“好了，好了。没什么的。”他这样说，就像我只是一匹马，需要被管住，安静下来，他把我的一只手夹在身体侧面。我的布裙只用腰带打了个简单的结；他已经把衣带解开，掀起我的裙子。我当时试图放下裙子，推开他，重获自由，但都没用。他毫不费力就能控制住我，他把手伸向自己的裤子，在绝望之下，我想都没想，就大叫了一声：“瓦纳斯塔勒姆。”力量从我体内突然涌出。坚硬的珍珠和鲸鱼骨像盔甲一样从下面向他的双手靠近，他赶紧把手从我身上拿开，后退一步，超级臃肿的天鹅绒长裙像是一堵墙，沙沙响着掉落在我们之间。我手扶这堵“墙”，全身发抖，极力平复呼吸，而他呆呆凝视着我。他开口说话，语调完全变了，是一种我无法理解的调子：“你是个女巫。”我像只警觉的小动物一样退开，远离他。我头很晕：呼吸完全无法恢复正常。礼服救了我，里面的裙撑却紧到令人窒息，裙摆长而且重，就像它们成心做成了无法摆脱的样式。他这次放慢了速度向我逼近，单手伸开，说：“听我说——”但是我一点儿都不想听他说。我抓起那个早餐托盘——它还在我的床头柜上，挥起来猛击他的头。托盘一角响亮地砸在他的颅骨上，把他敲得踉跄斜行。我双手抓紧托盘，高高举起，一下接一下全力怒拍，盲目又绝望。门突然被打开，龙君出现时，我还在挥托盘。他在睡衣外面罩了一条华丽的礼服长袍，眼神很凶的样子。他跨进房间一步，然后停住，目不转睛地看着。我也停下来，气喘吁吁。托盘还被举着，定在挥击中途。王子已经双膝跪倒在我面前。脸上的血迹乱七八糟像迷宫一样，额头到处是肿破流血的伤口。他双眼闭合，“砰”的一声栽倒在我面前的地上，不省人事。龙君看着这情形，又看看我，说：“你这白痴，这回又干了什么？”我们一起把王子抬到我窄小的床上。他的脸肿到发黑：地上的托盘变得凹凸不平，上面印了他颅骨的轮廓。“好极了。”龙君咬牙切齿地说，他检查了伤者——王子两只眼睛直勾勾的，怪异，毫无神采，撩起眼皮都没反应；而他的胳膊被抬起之后，会软绵绵掉回小床上，垂到一边摇摆。我站在一边看，在紧身胸衣里喘气，从绝望中爆发出来的怒火消去，我现在只剩下恐惧。尽管说起来有点儿怪异，但我当时担心的并不只是自己的下场；我同样不希望王子死掉。在我脑子里，他还有一半是传说中光彩照人的大英雄，这跟刚才占我便宜的禽兽形象诡异地杂糅在一起。“他不会——他不会已经——”“如果你不希望一个人死，最好不要一遍又一遍猛击他后脑勺。”龙君没好气地说，“下楼去实验室，把最里面柜子透明小瓶里的黄色酏剂[2]给我拿来。不是红的那个，也不是紫的——如果可能的话，上楼过程中最好不要把它打碎，除非你想试着说服国王，证明你的贞操比他亲儿子的命还重要。”他双手放在王子头部，开始轻声吟诵，那些词儿会让我的脊柱跟着颤动。我提起裙子，跑向楼梯。我只用了很短的时间就把那瓶酏剂取回，这通猛跑加上可恶的裙撑让我喘到不行，我发现龙君还在忙碌：他没有中断吟诵，只是不耐烦地向我伸出一只手，着急地索要；我把瓶子放在他手里。他单手拔出瓶塞，往王子的嘴里倒了一口。那味道极其难闻，跟臭鱼似的。我只是站在附近，就恶心得喘不上气。龙君头也不回，把瓶子和盖子塞给我，而我不得不憋住气把它塞严。他正用两只手闭紧王子的上下颌。尽管重伤后失去知觉，王子还是扭动身体，想把那东西吐出来。那酏剂在他嘴巴里透出某种微光，亮到我可以看到他的颌骨和牙齿轮廓，跟骷髅似的。我设法封紧瓶塞，没有呕吐出来，然后快跑上前帮忙：我把王子的鼻孔捏住，过了一会儿，他终于吞下了药剂。那亮光沿着他的喉咙下行，进入腹部。我可以看到它仍在向身体各部位输送，从他衣服下面透出光芒，在流向四肢的同时渐渐暗淡，直至暗到无法看出。龙君放开王子的头，也不再继续吟唱咒语。他软软地靠着墙，紧闭双眼：他比我以前见过的任何时候都更疲惫。我紧张地站在床边，看着倒下的他们两个，最后我开口问：“他能不能——”“反正不会感谢你。”龙君说，但这消息已经够好了：我放松下来，瘫倒在地上，身体周边全是奶白色天鹅绒，我把头埋在床边，放在自己裹满绣金丝带的双臂上。“那么，现在你该喋喋不休了吧，我猜。”龙君在我背后说，“你到底在想什么？如果不想引诱他的话，又何必穿上那么荒唐的一套衣服？”“这也比原来那套好，因为他从我身上扯掉了它！”我叫起来，抬起头：我完全没有眼泪；到这时，我的眼泪已经哭干，余下的只有愤怒。“可不是我自己选择来到这个——”我停下来，手里抓了好大一团丝绸，愣愣地看着。我上次念咒语，龙君根本就不在附近。他并没有使用任何魔法，抛出任何咒语。“你对我做了什么？”我小声问，“他说——他把我叫作女巫。你把我变成了女巫。”龙君哼了一声：“要是我能把人变成女巫，我当然不会选个半疯半傻的农家女来培养。我对你没有做别的，只是试着把几条雕虫小技级别的咒语……灌进你那个死不开窍的木头脑袋里去而已。”他疲惫地吸着气，从床边站起来，强打精神，跟我在那些可怕的几周时间里差不多，那时候他一直在——教我魔法。我还跪在地上，抬头看着他，极度吃惊，但还是不愿接受。“但是，你又为什么要教我？”“我自己倒是很愿意把你留在你那个硬币大小的村子里烂掉，但可惜，我的选择范围小之又小。”见我一脸懵懂，他皱着眉头继续道，“那些有魔法天赋的人必须得到传授，这是国王的法律要求。无论如何，我要是放任你留在外面，就过于白痴了：你就像一颗成熟的梅子，早晚会被黑森林里出来的某种东西吃掉，那个吃掉你的怪物，就会变成极为恐怖的强敌。”当我被这恐怖的前景吓到，瑟缩后退时，他又把皱眉表情抛给了王子，这位刚刚发出一点儿呻吟，睡梦里动了动：他快要醒了，摇摇晃晃抬起一只手去揉脸。我赶紧站起来，警觉地从床边退开，更靠近龙君一点点。“听着，”龙君说，“卡利库奥。这招呢，要比动手打晕情郎更好。”他蛮期待地看着我。我盯着他，看看慢慢醒来的王子，又看看他。“如果我不是女巫，”我说，“——如果我不是女巫，你能否允许——我可不可以回家？你不能把魔力从我身上取走吗？”他默然不语。这时候，我看惯了他那张年轻又老迈，自相矛盾的巫师脸。尽管他年龄相当大，却只有眼角有些许皱纹，眉间有一道竖印，加上嘴角有明显的法令纹：再无其他。他行动起来像年轻人一样敏捷，如果别人年龄大了会变得温和宽容的话，他肯定没有。但现在，有那么一会儿，他的眼神苍老又怪异。“我不能。”他这样说，我就信了他。他摆脱这种状态，用手指一点：我回头，发现王子已经用手肘撑着坐了起来，眨巴着眼睛看我们两个——他还有点儿晕，没认出我们，但就在我看他的同时，他脸上显出恍然大悟的样子，想起了我。我小声说：“卡利库奥。”魔力从我体内涌出。马雷克王子再次倒在枕头上，闭上眼睛继续睡觉。我摇摇晃晃来到墙边，顺着墙滑到地面坐下。剔骨刀还在它掉落的地方。我把它拿起来，终于用到了它：来割开长裙和我裙撑上的带子。我的裙子在身体一侧完全绽开，但至少，现在我可以呼吸了。我闭上眼睛靠墙坐了一会儿，然后看龙君，他懒得再看我累瘫的蠢样，不快地俯视王子。“天亮以后，他的手下不会找他吗？”我问。“你以为你可以把马雷克王子关在我的石塔中，永远沉睡下去？”龙君头也不回地丢给我这么一句。“那么，等他醒了，”我开口，然后停下，最后还是继续问，“能否麻烦你——你能不能让他忘掉这些事？”“哦，当然。”龙君说，“他一点儿都不会起疑心，如果他早上起来头痛得要死，而且还失去了好长一段记忆。”“那要是——”我挣扎着站起来，手里还拿着那把刀。“——那要是他不记得其他事，只知道在自己房间上床睡觉呢——”“请努力暂停犯傻。”龙君说，“你说过，你没有引诱过他，所以他是自己上来的。那么这个动机何时形成的呢？是在他今晚上床之后吗？还是在他赶来的路上就有了这类念头——温暖的床，期待的怀抱——是，我知道你没期待他，你已经提供了足够有力的反证。”他抢在我反对之前，快速说完这番话，“据我们所知，他没出发之前就有了这么做的想法——这是早有预谋的冒犯。”我想起王子说过的话，提到龙君的“口头禅”——的确像是他早就想好，几乎是胸有成竹。“故意冒犯你？”我问。“他以为我接收女人在塔里，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淫欲。”龙君说，“其实大多数朝臣都这么想：要是他们有这类机会，自己也会这样做。所以我猜，他把这个当成给我戴绿帽子。我确信，他一定很乐于在朝廷里到处宣讲这件事。这正是大人物们喜欢的浪费时间的方式。”他说得倒是很轻蔑，满不在乎，但最初闯进房间里的时候，他可真的是相当愤怒。“他为什么想要冒犯你？”我怯生生地问，“他不是来——求你施魔法的吗？”“不，他只是来看黑森林的风景。”龙君说，“他来找我，当然是为了魔法，而我让他去忙自己该做的事，也就是砍杀敌方骑士，而不是掺和自己几乎一无所知的领域。”他哼了一声，“他已经开始相信手下游吟诗人的鬼话：他想去试着救回王后。”“但是王后已经死了。”我困惑地说。那正是一系列战争最初的导火线。罗斯亚国王储瓦西里曾作为使节来访问波尼亚，那是大概二十年前。他跟汉娜王后彼此相爱，两人一起私奔，等国王手下的士兵逼近时，两人一起遁入黑森林。这就是故事的结局了：没有人闯进黑森林之后还能出来，至少无法完全保持原貌。有时候，他们会瞎眼之后尖叫着出来，有时候，身体极度扭曲变形，完全认不出来；最可怕的那一种，是他们回来的时候面貌完全正常，却暗藏杀心，内心变得极为险恶。王后跟瓦西里王子根本就没有再出来过。波尼亚国王埋怨罗斯亚王储拐走了她，而罗斯亚国王则痛恨波尼亚国导致其王位继承人死亡，从此之后，两国接连开战，其间只有几次短暂的停战和几份短命的和约。我们山谷里的人，听到这个故事都会摇头叹息；每个人都觉得，这事从一开始就是黑森林的错。那位王后，自己已经有了两个小孩，却要离家出走？跟她自己的丈夫为敌？他们之间也曾有过著名的爱情故事。世上流传着一打关于他们盛大婚礼的歌谣。我妈妈曾经为我唱过一首，只是她记得的一个段落。当然，现在没有一个云游的歌者愿意唱那些歌儿。一定是黑森林在背后捣鬼。也许有人对这两个人下过毒，用的是黑森林边缘的河水；也许是某个越过山间关卡出使罗斯亚的朝臣偶尔在林边的黑树下睡过觉，回到朝堂时，身体里已带了其他东西。我们知道是黑森林的错，但这并不会改变现实。汉娜王后还是失踪了，她也确实是跟罗斯亚王子一起走的，所以我们两边一直打仗，黑森林每年都蚕食两国更多的土地，从这对情侣的死亡和此后的所有死亡中汲取力量。“不，”龙君说，“王后没有死，她还在黑森林里。”我瞪着他看。他听起来只是在陈述事实，很确信，尽管我以前从未听别人这样说过。但即便我相信这样的事，也足够可怕了：被困在黑森林里足足二十年，被某种邪术永远囚禁——这还真像是黑森林干的事。龙君耸耸肩，向王子一挥手。“她根本不可能再被救回来，而他贸然闯入，只会带来更大的麻烦，但他不听我的意见。”他哼了一声，“他以为，杀了一只当天出生的九头蛇，自己就是了不起的大英雄了。”那些歌里的任何一首，都没提到过暴虐九头蛇当天才出生，这对故事传奇性的破坏可不是一星半点儿。“不管怎样，”龙君说，“我猜他确实觉得很不爽。这些领主跟王公们本来就反感魔法，当他们痛切需要时，只会更加痛恨。是的，这一类小小的报复，的确很可能发生。”我很容易相信这样的解读，也听懂了龙君的意思。如果王子打定主意要得到龙君的情侣，不管那个女孩是谁——我感觉到一阵恶心，设想卡茜亚在我现在的位置，没有无意中学到的魔法来救她——他就不可能直接乖乖上床睡觉。那样的回忆无法安然释放在他脑子里，那不是他思想拼图的组成部分。“不过，”龙君补充说，语调里带了一丝降尊纡贵的认可，就像我是只偶尔乖一天，没有啃鞋子的小狗一样。“你这个主意倒不是完全无用：我应该可以把他的记忆调整到相反方向。”他抬起一只手，困惑的我追问说：“相反？什么方向？”“我会给他一段得到你欢心的回忆。”龙君说，“回忆中的你表现出足够的激情，而他也得到了愚弄我的巨大满足。我确信，他一定可以顺利接受这段回忆。”“什么？”我说，“你要让他——不！他会——他会——”“你是想对我说，你还在乎他对你的看法吗？”龙君挑起一侧眉毛问。“如果他以为我曾跟他上床，怎么才能保证他不会——不会想再要一次呢！”我说。龙君满不在乎地摇摇手。“我会让这个回忆烦人一点儿——手忙脚乱，女方过于激动，傻笑不止，转眼就完事。或者你有什么更好的建议吗？”他尖刻地补充了这么一句，“也许你想让他醒来之后，还记得你竭尽全力杀死他的样子。”所以，就有了第二天一早的尴尬情形：我看着马雷克王子在石塔外止步，抬头看窗户，并向我的方向兴致勃勃地抛出一个嚣张的飞吻。我往外看，只是为了确认他真的走了，我当时几乎是耗尽了全部的谨慎克制，才没有往他头上丢东西，我不是说什么表示敬意的纪念品。但龙君的小心谨慎并没有错：即便有了这样一段舒爽的回忆在他头脑里，王子还是在马车阶梯前停留了片刻，微微皱起眉头看我，就像有什么东西让他感到不安，然后才钻进马车，让车子载着他隆隆远走。我站在窗前，目送车后的飞尘沿途远去，直到它完全彻底消失在山丘后面，直到那时，我才敢走开，感觉自己终于重获安全——这份安全感真的好奇怪，明明我就在一座魔法高塔里，陪着一名黑暗魔法师，而且魔力也在我自己的肌肤之下涌动。我穿上那件绿褐两色长裙，慢慢下楼梯来到书房。龙君回到了自己的位子上，那本书在膝头摊开，他转身看着我。“好啦，”他像往常一样苦着脸说，“今天我们来试试——”“等等，”我打断了他，他停下，“你能否教教我，怎样才能把这个变成我能穿的衣服？”“要是你这么长时间还没能掌握瓦纳斯塔勒姆，我真是没有任何办法帮你。”他冷冷地说，“事实上，我倾向于相信，你是天生的……脑袋有问题。”“不！我不想用——那个咒语。”我说，悬崖勒马没有说出那个词儿。“穿那种长裙，我动都没法儿动，也没办法自己系好衣带，或者清洁任何东西——”“你为什么不用那些清洁短咒呢？”他问，“我至少已经教过你五种。”而我一直在竭尽全力忘掉。“我自己动手清洗，都比念咒语轻松！”我说。“是啊，我能看出你天赋异禀，将来定能化作明星辉耀苍穹。”他愤愤地说。但这话一点儿都不会伤到我：所有的魔法都很差劲，我一点儿也不想做强大威严的女巫。“你还真是个古怪的家伙！难道不是所有的村姑都梦想着得到王子和漂亮裙子吗？那，你就试着降低标准吧。”“什么？”我问。“把这个词儿丢掉一部分，”他说，“含混过去，咕哝着说，反正就用这类办法——”“只是——随便丢一部分就行吗？”我怀疑地说，但还是试了一下，“瓦纳勒姆？”这个短一点儿的词儿在我嘴里感觉舒服好多：更短小，也在某种程度上更友好，尽管这些可能都是我的狂想。那套华服颤抖了一下，周围的裙摆在收缩，变成了一件雅致的连身裙，用原色亚麻布做成，长度刚到小腿。上面罩一件简洁的棕色短外套，用一条绿衣带系住，不松也不紧。我高兴地深吸一口气：再也没有沉重的负担从肩膀压到脚踝，再也没有憋死人的紧身胸衣，或是没完没了的裙裾：平常、舒适、合身。这样的魔法甚至也没有过分消耗我的精神，我完全没有觉得累。“如果你已经打扮到让自己满意的话，”龙君说着，从书架上召唤来一本书——他语调里的讽刺味都要滴出水来了，“我们从咒语的音节组合开讲。”【注释】[1] 希腊神话中的吐火女怪，狮头，羊身，龙尾。[2] 由药物、甜料和芳香性物质配制而成的水醇溶液。有时也称作甘香酒剂，但并不一定是香的。尽管我十分不喜欢拥有魔法天赋，但从此不用再终日惴惴不安，还是有些开心的。但我也不是什么理想的门徒：他教我的咒语词儿，就算没被完全忘掉，从我嘴里说出来也会变味。我会口齿不清，音节粘连，或者混淆不同的咒术，所以，本来要为一种馅饼备好十几种调味料的魔法，结果却是——“我当然不是在努力教你配制毒药”，这是他的刻薄评价：材料结成了死硬的一大块，甚至不能给我自己当晚饭吃。还有一种魔法，本来是要把一团火移动到书房，我们正在演练的地方，结果却像是毫无效果——直到我们听到遥远但可怕的噼噼啪啪声，我们跑上楼，发现头顶正上方的客房壁炉里，正有绿色火焰喷涌出来，绣花桌帏已经被吞没。他终于把固执又倔强的魔火扑灭之后，足足向我怒吼了十分钟，说我没脑子，是个猪倌养出的羊头小鬼——“我爹其实是伐木人，”我说——“那就是只会挥斧头的笨蛋生养的！”他凶巴巴地号叫。即便如此，我也不会再害怕。他也不过是喷到自己精疲力竭，然后让我走人，我根本就不在乎他的喊叫，因为我知道他只叫不咬，反正也伤我不着。我几乎感到一丝惭愧，因为自己没有更优秀一点儿，我现在能看出，他沮丧的根源，在于对漂亮和完美事物的真爱。他本不想要什么学徒，但既然已经被迫收下我，就想把我变成强大博学的女巫，想让我学会他的一身本领。当他向我演示更高级的咒术，复杂强大、姿态与念诵结合的歌舞式大招时，我能看出他爱自己的艺业：他的双眼会在魔法中沉醉，变得炯炯有神，他的脸上透出若有若无的光芒，甚至有几分英俊。他爱自己的魔法，他本可以跟我分享这份爱。我却仅仅满足于胡乱念完几条短咒，混过不得不上的课程，然后兴冲冲跑到地下厨房，继续手工切圆葱。这把他气得不行，其实这么生气也有道理。我知道我这样很蠢，但我真的不习惯把自己当成重要人物。我一直都能找到更多坚果、蘑菇和浆果，超过其他任何人，即便是在被别人扫荡过五六次的林地里；我能在秋天找到晚凋的药草，春季摘来早熟的梅子。像我妈妈常说的，我擅长任何能把自己搞脏的事情：要是我不得不挖土达到目的，或者钻入灌木丛，或者爬树，我都会带着整篮战利品回家，收买我妈，让她仅仅给我一声宽容的叹息，而不是因为我的衣服大喊大叫。但我的全部天赋也就到此为止，我一直都是这样想的。其实除了我的家人，这——我的无能，跟别人也没关系。甚至到现在，我都没有想过魔法到底是什么，除了制造出荒谬绝伦的衣服，处理些动手就能办到的生活琐事。我并不在意自己的缓慢进展，也不在乎他有多抓狂。我甚至可以获得某种满足感，直到时间一天天过去，冬至来临。我从自己的窗户向外看，可以看见每个村子里的广场上都有蜡烛树点亮，像一束束闪亮的小灯塔，装点着整个山谷，直到黑森林边缘。在我家，妈妈肯定正在烤火腿上涂抹猪油，同时给下面烤盘里的土豆翻个儿。我爸和哥哥们一定在把整大车的节日用柴火送到每户人家，用新砍下来的松枝遮盖在车顶。他们应该砍伐了我们村的蜡烛树，它肯定又高又直，而且枝繁叶茂。我家隔壁，温莎一定在烤栗子、梅子干和胡萝卜，加上一厚片牛肉来提味，还有卡茜亚，卡茜亚一定会在那儿。卡茜亚会在壁炉前的烤架上旋转她的辛卡奇蛋糕[1]，每转一圈，就加一层奶油面糊，做出松针层叠的样子。她是在我们十二岁那年学会这个本事的：温莎把自己出嫁时戴的蕾丝纱巾，有她两倍身高那么长的一条，给了斯莫尔尼克的一个妇女，只为了求她教卡茜亚这个秘诀。这样子，卡茜亚就会有所准备，将来能给大人老爷们做饭了。我努力为她感到高兴。但当时最主要还是为自己难过。这时节很难挨，独自一人，只能待在冰冷的塔顶小屋里，锁在远离人迹的地方。龙君根本就不过节；在我看来，他甚至不知道当天是什么日子。我还跟其他日子一样去书房，哼哼唧唧学过又一种咒语，他喊了一会儿，就打发我走了。为了排解孤独，我下楼到厨房，给自己做了一份节日宴——火腿、荞麦粥加烤苹果——但当我把盘子摆好，它们还是给我一种平常、空洞的感觉，以至于我第一次为自己使用了利伦塔勒姆，因为我痛切需要一点儿节日庆典的感觉。空气荡漾着泛出微光，突然之间，我面前有了一大浅盘的烤猪肉，热腾腾，粉红色，鲜美多汁；加上我最爱喝的大麦粥，熬得稠糊糊，中间加了一大勺融化的黄油和焦脆的面包屑；还有一碟翠绿的鲜豆角，我们村的人要到春天才能吃到的那种；外加一块泰格拉蛋糕[2]，之前我只尝到过一次，是在村长家的餐桌上，那年轮到我们家人收获时到她家做客：里面的水果蜜饯像是多彩的珠宝，面糊烤成完美的金黄色，榛子仁小而白，整个小蛋糕表面用蜜汁糖浆装点，光滑油亮。但这还不是冬至宴席。我没有饿到肚子痛，没有整日不停地忙于清洁和烹煮；这儿也没有太多人挤满餐桌的喧闹，没有欢笑着伸手拿盘子的亲人。看到我这小小的盛宴，只会让我备感孤单。我想妈妈，她只能独自忙碌，甚至没有我这个小笨帮手在一边帮她，我觉得双眼刺痛，只能把它们埋在枕头里，没吃一口的晚餐还在小桌子上放着。两天过去了，我还是眼圈发黑，情绪低落，甚至比平时更加笨拙。骑手就是这天来的，先是急促的马蹄声，然后有人大声拍门。龙君放下他试图教我的那本书，我跟他一起下楼。大门在他面前自动开启，使者险些摔进来：他身穿黄沼泽的黄色外衣，脸上汗水淋漓。他跪下来，紧张地咽口水，脸色苍白，但还是没等龙君许可就开了口。“我们爵爷求您马上动身相助，”他说，“有一只奇麦拉闯进了我们的地界，已经穿过山口——”“什么？”龙君刺耳地质疑，“现在根本不是那种季节。到底是什么样的怪兽？是不是某个傻瓜把两脚飞龙当成了奇麦拉，其他人就以讹传讹——”使者用力摇头，像绳头上拴着的重锤似的：“蛇形的尾巴，蝙蝠一样的翅膀，山羊似的头——我亲眼所见啊，龙君大人，所以我们爵爷才派我来——”龙君轻声嘶吼，很不耐烦：区区一只奇麦拉，怎么敢来打扰他这样的大人物，尤其是还没有按季节出现。在我这儿，我完全不懂奇麦拉为什么还要有季节；它不是魔法生物吗？应该可以为所欲为吧？“试着不要当彻头彻尾的傻瓜。”龙君说，我当时跟在他后面，回到了实验室，他打开一个小皮箱，让我给他拿这个瓶儿那个瓶儿。我闷闷不乐地遵命，特别小心地执行。“奇麦拉是邪恶魔法的产物，但这并不意味着它没有生命，它也有自己的天性。它们算是蛇类的后裔，大致吧，因为它们是从蛋里孵出来的，属于冷血动物。冬天里，它们通常会静卧不动，尽可能多晒太阳。夏天才到处飞翔。”“那么，这只为什么现在出现呢？”我问，努力追上他的思路。“很可能它根本就没来，楼下那个气喘吁吁的乡巴佬自己吓自己，不知看到了什么其他怪东西。”龙君说。但是，我觉得那个气喘吁吁的乡巴佬一点儿都不像傻子，也不像懦夫，而且我觉得，龙君本人也不太相信自己的话。“不是，不是红色那瓶，傻丫头，那是火焰之心；奇麦拉要是得到机会，能喝掉一加仑，然后就变成了真正的巨龙的近亲。我要紫红色那瓶，往里，隔两瓶。”在我看来，这两瓶都是紫红色。但我还是调换药瓶，给了他想要的那种。“好了，”他说着，关上皮箱，“不要读任何一本书，不要碰这个房间里的任何东西，要是你能忍住，最好不要碰任何房间的任何东西，要是你做不到前面几条，至少争取不要在我回来之前把这里夷为平地。”我到这时才意识到，他要把我留在这里，我不满地看着他。“我一个人待在这里能做什么呢？”我说，“我就不能——跟你一起去吗？你要多久回来？”“一星期，一个月，或者一去不回，如果我有其他事儿，做了特别蠢的事，或者被奇麦拉撕成两片儿的话。”他冷冷回答道，“也就是说：答案是不行，你不能去。而且你要尽最大可能，绝对不做任何事情。”他风风火火地走了。我跑到书房，从窗口向外看：他走下台阶的同时，大门轰然关闭。使者跳起来跟上。“我骑你的马。”我听见龙君说，“你跟在我后面走到奥尔申卡；我会把马留在那里等你，自己另换一匹。”他翻身上马，不耐烦地挥了一下手，念念有词：一团小火球在他面前冰雪覆盖的路面上空点亮，像球一样滚动开去，在路中间为他融开一条道路。他马上就催马疾驰，尽管那马儿耳朵贴紧身体，很紧张的样子。我猜，那个让他能跳到德文尼克村再回来的魔法，并不能覆盖这么远的距离，也可能他只会在自己的领地用那种魔法。我站在书房，一直目送他消失。他在的时候，其实也没能让我有过什么好心情，但他一走，这座石塔变得更加冷清。我试着把他不在的时间当休假来过，但我平时就没那么累。我无精打采地缝了一会儿被子，然后就呆呆坐在窗前，看整个山谷：我曾喜爱的田野、村庄和树林。我遥望成群的牛羊去河边喝水，大路上偶尔行驶的木柴车和孤独的骑手，不连贯的片片积雪，最后，我靠在窗框上睡着了。突然醒来时已经是深夜，在黑暗中，我看见那一长串号火在远处燃烧，几乎贯穿整条山谷。我愣愣地看着它们，睡意未消，满脑子混乱。有一会儿，我以为是有人再次点燃了蜡烛树。我这辈子只见过德文尼克村的号火点燃过三次：绿瘟的夏天；我九岁那年的雪马之灾，怪物从黑森林里跑了出来；还有一次魔藤疯长，一夜之间吞掉了村子边缘的四座房子，那年我十四岁。那几次龙君都及时赶到；他击退了黑森林的侵袭，随即离去。我的心越来越慌，开始查找号火的源头，看消息最早从哪里传来，当时感觉自己全身血液发凉：共有九束号火，排成直线，沿斯宾多河延展。第九束号火就在德文尼克村。警报是从我们村发出的。我站在那里，遥望火焰，然后才突然意识到：龙君不在。他现在应该在群山深处，前往黄沼泽的中途。他不可能看到号火，就算是有人给他带去消息，他也只能先解决奇麦拉。要一星期，他曾说过，而现在并没有任何其他人——这时候我才意识到自己一直有多蠢。我从来没想过使用魔法，我的魔法，我一直觉得它完全无用，直至那时我站在窗前，认识到此刻再无别人，只有我一个。认识到不管我有多大一点儿本事，不管多贫乏、多笨拙、多不熟练，我的魔法能力都已经超过我们村的所有人。他们需要帮助，而我成了唯一能提供帮助的人。我愣了一会儿，转身飞快地跑到楼下实验室。我惊恐地深吸一口气，拿了一个灰色药瓶，就是曾把我石化的那种。我还拿了火焰之心，还有龙君用来救活王子的那种酏剂，加上一个绿色小瓶，他提过一次，说它可以用来种植物。其实我想不出这些药瓶都能怎样用，但至少我知道它们是干什么用的。其他那些魔药，我既不知道名称，也不敢碰。我把它们包起来，拿回自己房间，开始绝望地撕扯我剩余的套裙。把一段段丝绸接起来，做成一根长绳。等它足够长——我希望是吧——我就把它丢出窗外，循着它的方向俯视。夜色浓黑，下面也没有灯光可以帮我看清绳子是否长及地面。但我别无选择，只能实际试一下了。之前我曾用扯破的裙子缝过几个包，这是我小小缝纫计划的一部分成果，现在，我把玻璃瓶放进其中一个小包里，用布片好好分隔开，把包斜挎在肩上。我努力不去想自己在做什么，现在我紧张到喉咙打结。我两只手抓紧丝绸的长绳，爬出窗外。我以前爬过老树：我最爱老橡树，只要扔一根破绳子到树枝上，就敢爬到它们上面。但这次的攀爬跟那时候完全不同。塔身的石料平整到异乎寻常，甚至它们之间的缝隙也相当狭小，还抹了灰泥，表面完全抹平，这么多年也没有开裂或者脱落。我踢掉鞋子，任由它们掉下去，但就算是光脚，还是找不到蹬踩的地方。我全身的重量都在那根丝绸长绳上，手心冒汗，两肩酸痛。我向下滑行，再抓紧，有时就悬吊在空中，那袋子来回摇摆，在我背上充当丑陋的负担，瓶里的液体汩汩作响。我一直向下，因为别无选择。现在要爬上去，比下去还要难。我开始幻想松手的后果，因此知道自己的力气快要用完，我几乎已经说服自己，相信现在摔下去可能也不会太惨，却意外地发觉脚被戳了一下，好痛，原来我已经到了平地上，直接踩穿了塔身边缘半尺厚的松软积雪。我把鞋子从雪里挖出来，沿着龙君开辟出的前往奥尔申卡的小路狂奔。我刚到那里的时候，他们完全不知道该拿我怎么办。我跌跌撞撞跑进小酒馆，一边大汗淋漓，一边又冷得要死，我的一部分头发黏在额头上，靠近呼吸路线的发梢上却结了冰霜。那里的人我全都不认识。我倒是认出了镇长，但以前也没跟他说过一句话。他们很可能把我当成一个疯婆子，但鲍里斯在那儿：他是玛莎的爸爸，玛莎是跟我同岁的一个女孩，他也去了龙君选侍女的现场。他说：“那个是龙君的女孩。她是奥德雷的闺女。”以前那些女孩，在十年期满之前都没有离开过石塔。尽管号火一定代表紧急状况，但我觉得，他们一开始肯定是宁愿自己设法应对黑森林派出来的任何妖物，也不想看到我突然闯到面前，我本身绝对是麻烦，又不见得能帮大家解决任何问题。我告诉他们，龙君去了黄沼泽；我还说需要人帮忙送我去德文尼克村。他们不开心地相信了前一条；我很快意识到，他们完全没有执行第二条的意愿，不管我怎么说自己上过魔法课。“你到我家来，我老婆会带你过夜。”镇长说着，转身看向别处，“达努赛克，骑马去德文尼克村：他们需要知道现在只能自己坚持，不管碰到了什么麻烦，我们还需要知道，他们需要怎样的帮助。我们会派一个人进山——”“我才不会到你家过夜！”我说，“如果你们不送我去，我就自己走着去。我还是会比其他能帮忙的人更早赶到！”“够了！”镇长对我吼道，“听着，你这个笨孩子——”他们当然害怕。他们以为我是偷跑出来的，只想趁机回家而已。他们不想听我哀求帮助。我觉得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他们自己也觉得羞耻，要交出一个女孩给龙君；他们知道这样做不对，但还是这样做了，因为别无选择，而这件事又没有严重到迫使他们起义的程度。我深呼吸，又一次使用了我的武器瓦纳斯塔勒姆。龙君几乎可能会为我这次的表现感到骄傲，我觉得，因为每个音节，我都说得像磨尖的刀刃一样清晰。魔力在我身边波动，所有人都退避开来，魔法光芒让壁炉的火光相形见绌。等到光辉散去，我的身高增加了几英寸，样子庄严华贵到可笑。脚下是高跟的朝靴，衣裙像是服丧的王后：一件用黑天鹅绒做成的长裙，配了纯黑的蕾丝边，饰有小小的黑珍珠，跟我半年没晒过太阳的肤色形成鲜明对比，肥大的衣袖裹紧我双臂，上面有多条金色流苏。而在裙子外面，更为夸张的，是红金两色丝绸的闪亮外衣，脖子周围又是黑色皮草，腰间是一条黄金带。我的头发用一根金丝发网束起，饰有各种小小的硬质宝石。“我才不蠢，更没有说谎。”我说，“就算帮不上什么忙，我至少可以想办法做一点儿努力。马上给我备车！”【注释】[1] 波兰和立陶宛传统食品，一种在开放式炉火前烤制的蛋糕。[2] 犹太人的传统甜食。当然，对我有利的是：他们中没人知道这个咒语微不足道，也没人见过别人使用类似的魔法。我也没对他们说。他们给最轻快的雪橇套上四匹马，送我沿着河边冰冻的大路疾驰而去，我还穿着那套荒谬绝伦——但是相当暖和——的华服。马儿很快，但很不舒服，在结冰的大路上飞驰，几乎让人喘不过气。但无论是速度，还是不舒服的程度，都不足以打消我的担忧，我觉得自己这一去希望渺茫，怕是什么也做不了，只能送命，甚至还死得没什么用。鲍里斯主动提出驾车送我：不用说我就明白，他多少有些负疚感。我被龙君选中——而不是他的女儿，不是他的宝贝。她安全在家，也许在找婆家，甚至已经订婚。而我被带走才不到四个月，现在面目全非。“你知道德文尼克村出了什么事吗？”我蜷缩在后车厢的一堆毯子里问他。“不知道，还没有消息传来。”他向后回答，“号火才刚刚点燃。骑马的信使应该还在路上，假如——”他顿住。假如还有骑手能派来报信的话，他本来想这样说。“我猜想，我们会在半路上碰到他。”最后他只是这样说。如果用我爸爸的大马车和几匹壮马，夏季时要花一整天，才能从奥尔申卡回到德文尼克村，中途休息一次。但深冬时节的大路有一尺深的积雪，几乎冻得结结实实，表面一层浮土，当时天气晴朗，马儿都钉了适合在冰上赶路的马掌。我们在夜色下飞驰，天亮前几小时，我们在沃伊斯纳村换了马，但并没有真正停下来休息：我甚至没爬下雪橇。他们没问任何问题，鲍里斯也只说：“我们要赶去德文尼克村。”他们带着兴味跟好奇看着我，并没有任何质疑，当然也没认出我是谁。新来的马儿上套时，马厩主人的妻子拿来一块新鲜肉饼和一杯热葡萄酒给我，她自己也裹着好厚的皮裘保暖。“您用这些暖暖手好吗，尊贵的夫人？”她问。“谢谢。”我尴尬地说，感觉自己像个冒牌货，几乎有一半像做贼。但这并不妨碍我十口吃掉那张肉饼，喝掉了那杯葡萄酒，主要是想不出其他任何不失礼的处理办法。喝完以后我觉得有点儿晕，反应也更迟钝了一点儿，整个世界变得平和、温暖又舒适。我的担忧程度大大下降，这意味着我真的喝多了，但还是觉得感激。鲍里斯有了新马，速度更快了些，又走了一小时，太阳照亮了我们前面的天空，我们在远处看到一个人，正吃力地迎面走来，步行。我们靠近，对面来的却不是男人。是卡茜亚，穿了男孩的衣服和大靴子。她径直向我们走来：当时也只有我们在赶往德文尼克村。她喘息着抓住雪橇侧面，行了屈身礼，马上一刻不停地说：“它在家畜身上——它控制了所有牲口，如果它们的牙咬到了人，也会把他控制。我们已经把它们大多数困在围栏里，我们围住了它们，但所有男人都脱不开身——”我从那堆毯子里钻出来，向她伸出手。“卡茜亚。”我说了半句就哽住了，她也停下来。她看着我，我们两个静默了好半天，然后我说，“快，快点儿上来，我路上跟你说。”她爬上来，坐在我旁边，盖上那堆雪橇毯：我们两个看上去极其不搭调，她穿着粗糙的家织布衣，像个小猪倌，长头发塞在暖帽和厚羊皮外套里，而我却衣饰奢华：我俩在一起，就像是神仙教母下凡，刚刚见到壁炉边打扫的灰姑娘小玛莎。但我们还是四手紧紧互握，这纽带比我们之间的任何其他东西都更真实。雪橇急速行进的途中，我断断续续讲了整个故事的各个片段——最开始的可怜摸索，随后的几个星期，龙君开始传授魔法阶段的整天晕头转向，还有此后的那些课程。卡茜亚一直都握着我的手，等我最终犹犹豫豫地告诉她我会使用魔法时，她却说了句把我惊得喘不上气的话：“我早该想到了。”然后我就目瞪口呆地看着她。“你身上总是会发生各种怪事。你以前去树林里，会带回各种不合时令的水果，或者是其他人谁都没见过的花儿。我们很小的时候，你总会给我讲松树们给你讲的故事，直到有一天你哥哥嘲笑你，说你故弄玄虚，你才不再讲。甚至你的衣服总是乱七八糟的事——就算你故意朝那方向努力，都不可能搞那么脏，而且我也知道你没想那样做，你从来没想弄得那么脏过。我曾看到一根树枝故意伸过来，把你的裙子扯破，它真的是成心弯过来的——”我畏缩向后，出声抗议，她住了口。我并不想听这些。我不想听她对我说，我生来就有魔法，一辈子都无法摆脱。“其实这东西一点儿用都没有，除了把我搞得脏兮兮，假如它还有什么影响的话。”我故意避重就轻，“我这次赶来，仅仅因为他不在。现在跟我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卡茜亚开始给我讲：牲畜们是一夜之间染病的。最早只有几头身上出现了咬痕，就像某种奇怪又巨大的野狼咬到了它们一样，尽管今年整个冬天，附近都未曾出现一只狼。“它们都是泽西家的牲畜，他没有马上杀死它们。”卡茜亚闷闷不乐地说。我点头。泽西本不该这么傻——他应该马上把它们从畜群里拉出来，割断它们的喉咙，一旦发现它们身上有狼的咬痕，还跟其他动物在一起，就应该马上动手的。没有任何正常的狼会做这样的事。但——他很穷。他没有地，没有手艺，其他什么都没有，只有几头母牛。他老婆以前曾经不止一次来我们家，悄悄讨要面粉。每次我去树林里采摘收获较多，妈妈都会叫我给她送去一篮。他苦熬了好几年，想攒够钱买第三头母牛。这意味着将摆脱赤贫，而仅仅两年前，他设法达成了这个目标。他的老婆克丽丝塔娜收获时戴了一条新的红头巾，还带蕾丝花边呢，他也新买了一件小红马甲，两人都为自己的新衣感到骄傲。他们曾有四个孩子在命名日之前夭折。她现在又快生了。所以，他没有及时杀死染病的牲畜。“它们咬了他，混到了其他家畜里面，”卡茜亚说，“现在它们都变成了怪物，危险到让人无法靠近，涅什卡。你打算怎么办呢？”龙君或许知道把疾病从牲畜体内驱除的办法。我不知道。“我们只能烧死它们。”我说，“我希望他能让一切回归正轨，等过一段时间，但现在，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说实话，尽管这件事很可怕，也浪费，我还是有点儿高兴，简直高兴到不行。还好不是什么喷火的怪兽，或者致命瘟疫，我多少知道一点点能做的事。我把那瓶火焰之心取出来，给卡茜亚看。等我到达德文尼克村，没有一个人反对我的计划。看到我从雪橇上下来，我们的女村长丹卡跟卡茜亚和奥尔申卡的男人们一样吃惊，但她还有更大的麻烦需要操心。每个健康的男人，甚至一些较为强壮的女人，轮番上岗，负责把那些备受折磨的可怜牲畜围困起来。他们手执干草叉和火把，踩在溜滑的冰面上，双手冻得几乎失去知觉。我们村子里的其他人，则忙着让这些人不会挨饿受冻。这是一场耐力的较量，而我们的村子正渐渐失势。他们自己已经尝试过一轮火攻，但是天气太冷。丢入的木柴还没能烧起来，就被牲畜们挑散开了。我一告诉丹卡小瓶里是什么，她就连连点头，指派围栏守护者以外的所有人去找冰镐和铁锹，要做出一条阻火带。“我们还需要你父亲和哥哥们运来更多木柴。”她很突兀地说，“他们都在你家：因为已经忙了一晚上。我可以派你去叫他们，但等你事后返回石塔，这可能会让你们大家更伤心。你想去吗？”我咽了下口水。她说得没错，但我除了答应，也说不出别的。卡茜亚还紧握着我的手，我们一起跑过村子来到我家。我说：“你能不能先进去，让他们有个准备。”所以，在我进门的时候，妈妈正在哭。她完全没看到那件奇怪衣服，只看到我本人，我们两个扑倒在地上，在大团的天鹅绒中间互相拥抱。这时候，我爸爸和哥哥们摇摇晃晃地从里屋出来，一个个睡眼惺忪，然后就看到我们。尽管我们都互相提醒现在没时间流泪，但还是全家人抱在一起哭了一通，我一边哭，一边跟我爸说了该干什么。他和哥哥们火速跑到院子里套好马车。谢天谢地，因为关在自家旁边坚实的马厩里，它们都没有受到影响。我抓住最后一点儿时间，陪我妈在厨房桌边坐了一会儿。她一遍又一遍摩挲我的脸，还是那样眼泪涟涟。“他没碰过我，妈姆莎，”我对她说，一句也没提马雷克王子的事，“他算是个不错的人。”她不回答，只是不停抚摩我的头发。我爸探头进来说：“我们准备好了。”我得走了。妈妈说：“再等一下，”她跑进卧室，拿回一个小包袱，里面全都是我的衣服和其他东西。“我本来想叫奥尔申卡来的什么人把这些带到石塔交给你。”她说，“到开春，他们给他送过节礼的时候。”她再次亲吻我，拥抱我，然后放开我。这的确会让人更加难过。没错。我爸去了村子里的每户人家，哥哥们跳下车，把每家木柴存放处的柴火全部抢回来——本来也都是他们送来的，他们把大抱的木柴装进周围插了高竿的雪橇上。等车子装满，他们来到围栏，我才看到那群可怜的牲畜。它们甚至不再是牛的模样，身体肿胀变形，犄角变得巨大，沉重又扭曲。时不时会有一头身上带箭，甚至是几根标枪深深扎进它们的身体里，像可怕的尖刺一样突出。黑森林里出来的怪兽通常都很难杀死，除非用火烧，或者直接斩首；平常的外伤，只会让它们更加疯狂。很多牲畜的前肢和胸口有焦黑痕迹，那是它们早些时候踩熄火苗留下的伤痕。它们在猛烈冲击厚实的木栅栏，摇晃着不自然的长角，嗓音低沉地吼叫，这平常的声音，如今听来却异常可怕。周围的人成群结队抵挡它们，干草叉、长矛和尖木棒像丛林一样围在四周，把牲畜驱赶回去。有些女人在挖掘地面，畜栏周围多半都不再有积雪，人们正在刨掉地面的干草。丹卡在现场督促大家，她示意我爸继续前进，我们的马儿闻到了空气中的异味，不安地喷着响鼻。“好了，”她说，“正午之前我们就能做好准备。我们会把木柴和干草挑进去，扔在它们中间，用那种魔药点燃火把投进去。药水要尽可能少用，因为我们可能要试第二轮。”她对我补充说。我点头答应。周围的人手越来越多，更多村民提前结束了休息，来协助最后一次努力。每个人都知道，牲畜们身上着火时，会本能地向外猛闯：甚至连只能找到棍子的人，也加入了阻挡它们的阵营。其他人开始把大捆的干草投进围栏，草绳提前截断，所以它们落地后就散落开来，我的哥哥们开始投入木柴捆。我紧张地站在丹卡身边，手里拿着魔药瓶，感觉到里面的魔法在我手指下火热地翻腾、躁动，就像预感到很快将获得自由，大展身手。终于，柴草准备到了丹卡满意的程度，她向我递过来第一束需要引燃的火把：一根长而干燥的干柴，从中间劈开一半，开口处夹入细枝和干草，末端再用干草扎紧。我一打开封印，火焰之心就试图从里面一跃而出：我发觉自己不得不重新封死它。魔药很郁闷地落回瓶底，我迅速拔出瓶塞，倒出一滴——极少量的一点点，滴在木条火把末端。那木条起火速度之快，让丹卡几乎没有时间把它扔进围栏，她赶紧丢出火把，马上把手插进积雪里，表情痛苦，她的手指被燎出水疱，肌肉泛红。我当时忙着封紧瓶塞，再抬头时，半个围栏已是一片火海，牲畜们惨叫声不断。我们都被这魔药的霸气效果惊到，尽管我们都听过火焰之心的传说——它出现在无数关于战争和围城的谣曲中，当然也出现在它制作方式的传说里，据说它需要一千倍重量的黄金，才能做出一小瓶，只能由最强大的魔法师，用纯净的石墨坩埚调配出来。我自己当然并没有把这种魔药带出石塔的许可，但我加倍小心，没有告诉任何人：如果龙君事后发火，我希望他能只针对我一个人。但所有那些故事，都比不上亲眼看到它的威力。我们都没有准备，而那些感染的牲畜已经发狂。有十头聚在一起，向畜栏后墙猛撞，完全无视等在前面的长棒和尖刺。而我们所有人都害怕被它们顶到或者咬到，甚至碰都不敢碰它们；黑森林的邪法太容易传播。那个方向的少数守卫者纷纷后退，丹卡焦急喊叫，那段围栏开始崩坏。龙君花费过无数精力和耐心，试图教我几种修复类的小咒语，但我没有一种能熟练使用。绝望之下，我还是做了尝试：我爬上父亲的空雪橇，指着围栏说：“帕兰、基维塔斯、法兰特姆，帕兰、帕兰、基维塔姆！”我肯定是念错了某个音节，我心里清楚，但一定是相当接近念对：最粗大的那根木柱，本来在断裂，现在跳回原处，恢复完好，甚至还长出了嫩叶新枝，而老旧的铁质横杆，也恢复直顺坚实。只有汉卡老婆婆没有退却，——“我脾气这么臭，死神不收。”她后来说，用这个来给自己的勇气找借口——当时，她手里只剩很短一截草耙，尖头早就断掉，卡在一头牛的犄角上。我的咒语念完，她的短棍就变成了亮闪闪的金属长标，精钢制造，她马上用它刺入一头疯牛张开的嘴巴里，让它无法继续破坏围栏。那矛尖一直一直扎进去，从牛的后脑贯穿出来，那头庞然大物重重跌倒在围栏边，瘫软在地上，也阻挡了其他牲畜逃走的路线。事后证明，那一刻最为凶险。我们在其他方位都守住了队形，又坚持几分钟之后，任务就容易多了：这里所有牲畜都开始烧起来，可怕的恶臭味传来，让人肚子很不舒服。它们在慌乱中失去了邪恶的智慧，又变成了头脑简单的牲畜。没头苍蝇一样乱撞围栏，乱撞同伴，直到最终被火焰放倒。我又用了两次修复咒，最后也精疲力竭倚在卡茜亚身上，她早已爬上雪橇来扶我。大一点儿的孩子正满场飞奔，带来半融的雪水扑灭落在地面的火星。所有男女村民都累到极度疲劳，用他们的长棍和工具围守，红光满面，热到大汗淋漓，后背又被严寒折磨，但我们同心协力，没有让一头牲畜冲出围栏。不管是火势，还是它们携带的恶疫，都没有传播开来。最后一头牛终于倒下。现场烟瘴腾腾，火中仍有油脂爆裂声。我们都累到瘫倒，在畜栏周围坐成松散的圆圈。大家避开浓烟，眼看火焰之心的威力渐渐平息，火势变弱，把一切化为灰烬。很多人在咳嗽，没有人说话或者欢呼。没有什么值得庆祝的。我们都很高兴看到巨大的危险消除，但也付出了惨重代价。泽西并不是唯一因为这场大火重返赤贫的人。“泽西还活着吗？”我小声问卡茜亚。她犹豫了一下，然后点头。“我听说，他感染得很严重。”她这样说。黑森林的恶疾并非总是无法治愈——我知道龙君救治过其他人。两年前，一阵东风曾经让我们的朋友特蕾娜染病，她当时在河边洗衣服。她到家时步履蹒跚，满脸病容，篮子里的衣物上覆盖了一层银灰色花粉。她妈妈不让她进门，她把衣服扔进火里，把特蕾娜带到河边，一遍又一遍给她浸水，同时，丹卡马上派人骑快马去奥尔申卡。龙君那天深夜来过。我记得自己去了卡茜亚家，我们两个从她家后院窥探。我们并没有看见他本人，只有一道冷蓝色光芒从特蕾娜家楼上的窗户里投射出来。第二天早上，特蕾娜的姑姑在井边跟我们说，她会安然无恙：两天后特蕾娜就起床正常活动，只是有一点儿疲惫，像感冒刚好的人一样。她甚至还有点儿开心，因为她爸爸正在家门口凿井，这样，她以后再也不用大老远跑到河边洗衣服了。但那次仅仅是一股不洁净的妖风而已，只是飘过来一些花粉。这次——这次却是我记忆中最严重的状况之一。那么多牲畜染病，症状如此严重，又那么能传染：这些都表明情况非常严重。丹卡听到我们谈论泽西。她来到雪橇边，直视我的脸。“你有没有什么处置他的办法？”她开门见山地问。我当时就知道她这句话背后的意思。要是这感染不能驱除，死亡过程将会缓慢又残忍。黑森林渐渐吞噬一个人，就像被砍倒的树日渐腐朽，从内部一点点把你掏空，只剩下一个可怕的空壳，满腹怨毒，一心只想着继续传播毒素。如果我说自己没有任何办法，如果我承认自己一无所知，如果我承认自己别无他法——泽西感染得如此严重，龙君却要一周后才能回来——丹卡就会下令。她会带几个人去泽西家。他们会把克丽丝塔娜带到村子另一端。人们会进入房子，出来时抬着一块沉重的裹尸布，带他的尸体到这里来。他们会把尸体扔进火葬堆，跟牛马一起烧成灰烬。“我还可以想想办法。”我说。丹卡点头。我缓慢又笨拙地从雪橇车上下来。“我跟你一起去。”卡茜亚说，她挽起我的胳膊支撑着我：一句话不用说，她就能看出我需要帮助。我们一起慢慢走向泽西家。泽西的房子位置偏僻，接近村庄边缘，离畜栏最远，林地就在他家小菜园旁边。才到下午，这条路就已经静得反常，因为多数人都还在畜栏那里。我们的脚踩在昨夜落下的残雪上，沙沙作响。我穿着累赘的裙子，身体特别笨拙地左摇右摆，但又不想耗费任何气力换上更灵便的衣服。我们接近房子时听到他的声音，一种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号叫和呻吟声，一刻不停，越接近，声音就越大，让人很难鼓起勇气敲门。房子很小，我们等开门的时间却很长。克丽丝塔娜终于把门打开一条缝，向外窥探。她愣愣地看了我半晌，没认出我来，我也几乎没认出她。她眼睛下面有黑紫色的圆圈，怀了宝宝的肚子特别硕大。她看看卡茜亚。卡茜亚说：“阿格涅什卡从石塔赶来帮忙了。”她才再次打量我。过了好大一会儿，克丽丝塔娜才说：“进来吧。”她嗓音嘶哑。她刚才坐在火炉前的摇椅上，就在门旁边。我意识到，她在等：等他们来把泽西带走。这里只有一个另外的房间，也只有一条布帘分隔。克丽丝塔娜回到摇椅边，再次坐下。她没有缝补衣物，也没有让我们喝茶，只顾盯着火苗在椅子上摇。房子里呻吟声更响。我紧握住卡茜亚的手，我们一起来到布帘前面。卡茜亚伸手拉开布帘。泽西躺在他们的床上。那是张又重又粗糙的床，用短粗的木条钉成，现在这种场合反倒很实用。他手脚都被绑在床腿上。还有绳子绕过他腰间，缠过整张床。他的脚趾末端发黑，指甲正在脱落。绳子磨到身体的地方，有几道明显的伤口。他在拉拽绳子，嘴里发出怪声，舌头肿大发黑，几乎填满了整张嘴，但看到我们进来，就住了口。他抬起头，直勾勾地看着我，然后咧开嘴笑，牙齿上血迹斑斑，眼珠泛黄。他开始狂笑。“看看你，”他说，“小女巫，看看你，看看你。”他拖着长腔，唱歌一样的声音特别诡异。他身体猛地一挺，整张床向门口方向跳了一英寸，向我逼近，而他就对着我不停地冷笑。“靠近点儿，来，来，来！”他哼唱着，“小小的阿格涅什卡，来，来，来。”这情形和声音，都像儿歌里一样，特可怕，那张床在地板上一下接一下跳动着向我逼近。而我双手颤抖着打开魔药包裹，竭力不去看他。我以前从未如此接近被黑森林控制的人。卡茜亚两只手扶住我的肩膀，身体挺直，非常冷静。我觉得，要不是她在这儿，我已经转身逃走了。我当时不记得龙君给王子用过的咒语，但他教过我一种治疗小伤用的咒语，应对做饭或打扫时的烧伤或者割伤。我觉得……有咒语就念念，反正也不会有什么害处。我开始轻声念诵它，同时倒了一口酏剂在大汤勺里，皱起鼻子抵挡它的臭味，然后卡茜亚和我一起，小心地接近泽西。他用牙齿向我们的方向咬，两只手死命扭动想挣脱绳索，搞得血淋淋的，试图抓挠我们。我犹豫了一下，生怕被他咬到。卡茜亚说：“等一下。”她去了另外一个房间，拿回一根拨火棍和一只厚皮手套，都是用来搅动木炭的。克丽丝塔娜看她来了又去，眼神迟钝，样子并不好奇。我们用拨火棍横向压住泽西的脖子，从床的两边把他按下去。然后我们勇敢无畏的卡茜亚戴上手套，伸手从上方捏住他的鼻子。泽西的头左右乱扭，卡茜亚也坚持不放手。直到他不得不张口呼吸。我把那口酏剂倒进去，勉强及时跳开。他下巴上顶，设法咬住了我天鹅绒衣袖上一条长长的流苏。我扯断了退开，仍用抑扬顿挫的语调念诵咒语，卡茜亚也放开他，回到我身边。随后并没有出现我记忆中的灿烂光芒，但至少泽西可怕的吟唱声停了下来。我看见透出微光的酏剂流下他的喉咙。他躺倒在床，身体左右扭动，发出粗重的抗议声。我继续吟唱咒语。我已经两只眼睛流泪：我觉得太累了。这简直就跟刚进龙君石塔的日子一样辛苦——甚至更糟糕，但我还是继续念诵，一想到有可能终止眼前的可怕场景，我就不能停下来。听到我的念诵声，克丽丝塔娜慢慢在另外一个房间站起来，来到门口，脸上带着可怕的希望。酏剂的光芒像一团火炭一样，在泽西腹部闪烁，他胸部和手腕上的几道血痕在慢慢愈合。就在我念咒语的同时，丝丝缕缕的暗绿色浊流掠过那光源，就像轻云飘过满月表面。越来越多的浊流在周围集结，渐渐浓重，直到光源全部被吞没。他慢慢停止挣扎，在床上安静下来。我的念诵声逐渐平息。我小步靠近一点儿，还抱着希望，但——他抬起头来，眼睛焦黄——而且疯狂，又开始对我尖声大笑。“再试一次，小阿格涅什卡。”他说着，像狗一样凌空撕咬，“过来，再试一次，过来，过来！”克丽丝塔娜惨叫出声，顺着门框瘫倒在地上。泪水刺激着我的眼睛：我因为失败觉得恶心，内心一片空洞。泽西正在可怕地大笑，又扭动身体让床逼近，沉重的床腿重重击打在木地板上：情况并没有一点儿改观。黑森林赢了，这污染过于强大，程度过强。“涅什卡。”卡茜亚轻声叫我，她很难过，也是在问我。我用手背抹了一下鼻子，一脸凝重地再次伸手到包里。“把克丽丝塔娜带出房子。”我说，等着卡茜亚扶起克丽丝塔娜出门。她已经在柔弱地哭泣。卡茜亚临走时关切地看了我一眼，我想要给她一个微笑，嘴巴却不听使唤。缓缓靠近那张床之前，我解下套装厚厚的丝绒罩裙，用它蒙住脸，鼻子和嘴都包了三四层，差点儿把自己憋死。我深吸一口气，闭住气打开那个烟雾腾腾的灰色小瓶，倒了一些石化药水在泽西扭曲的、怪笑着的脸上。我把瓶盖塞回去，尽快向后跳开。他吸了一口气：那烟正渗入他的鼻孔和嘴巴。他的脸上掠过一丝惊异，皮肤开始变灰，硬化。他瞠目结舌地定住，再也发不出声音，身体也安静下来，双手交握，腐蚀气息淡去。石化状态像波浪一样涌过他全身，转眼就完成，我浑身发抖，释然又恐惧：现在有一尊雕像躺在床上，只有疯子才可能刻出的那种雕像，愤怒的脸扭曲成了非人的怪样。我确定瓶口彻底封死了，把它放回背包，然后才去打开门。卡茜亚和克丽丝塔娜都站在院子里，积雪没过脚踝。克丽丝塔娜满脸是泪，茫然无助。我把她们带回房子里：克丽丝塔娜走到狭窄的门边，看床上那尊奇怪的雕像，它已经暂停一切生命迹象。“他现在感觉不到任何痛苦，”我说，“也感觉不到时间流逝：这些我可以向你保证。这样子，如果龙君真的有办法祛除他体内的邪气……”我没说下去。克丽丝塔娜瘫软在椅子里，垂着头，就像无力负担自己的体重。我并不清楚自己是真正帮到了她，还是仅仅停止了自己的煎熬。我从来没听过被侵蚀到泽西这程度的人恢复正常。“我不知道该怎样救他，”我小声地说，“但或许——龙君会知道，这样就可以撑到他回来。我觉得值得一试。”房子里至少暂时清静下来，不再有号叫声和恶臭味。克丽丝塔娜脸上那种可怕的空洞感渐渐消失，回想起来，之前她像是失去了思考能力。过了一会儿，她一只手按住隆起的腹部，低头看向那里。她已经如此接近预产期，我觉得甚至能看出胎儿在衣服下面蠕动。她抬头看我，问了句：“牛儿们呢？”“烧死了。”我说，“一头都没剩。”她低下头：没了丈夫，也没了奶牛，还有孩子马上要出生。丹卡当然会试着帮她，但今年冬天，村子里每个人的日子都会很艰难。我突然说，“你有没有衣服给我穿，我拿这套跟你换？”她愣愣地看着我，“我穿这身儿，真是一步都走不动了。”她翻出一套破旧的家织布衣服很怀疑地递给我，加上一件做工粗劣的羊毛斗篷。我高高兴兴地把那堆天鹅绒、丝绸和蕾丝边衣物堆在她身旁的桌子上：这些东西的价值，至少超过一头奶牛，而这段时间，村子里的牛奶肯定要涨价。卡茜亚跟我终于离开时，天快要黑了。畜栏那边的火堆还在继续燃烧，从村子另一端发出橘黄色光芒。所有人家还都空着。冷气侵入我单薄的衣服里面，我累得不成样子。我硬着头皮紧跟在卡茜亚后面，她在雪地里给我踩出一条路。时不时还回来扶住我，给我些支撑。我好歹还有一个念头值得高兴：我已经无力马上返回石塔。所以，我可以回家找我妈，直到龙君赶来找我：现在还有什么更好的地方可去呢？“他至少也要过一星期才能回来，”我告诉卡茜亚，“也许他受够了我，就让我留在家里算了。”其实这个想法，连我自己脑子里都不该有的。“不要告诉任何人。”我赶紧补充。她站住，转身张开双臂，把我紧紧抱在怀里。“我一直都做好了被带走的准备。”她说，“这么多年——我一直都鼓起勇气准备被带走，但当他带走你的时候，我还是觉得难以承受。就好像一切准备都变得毫无意义，世界还跟以前一样，就像你从来没有出现过——”她停下来。我们站在那儿，拉着手，又哭又笑，然后她的脸色突然变了，拉住我的胳膊，把我往后拽。我转身去看。它们缓缓走出树林，步幅很大，脚掌张开，轻柔到无须踩破积雪坚硬的表层。我们村子旁的树林里，有时会出现狼群，它们来去如风，平常只是一群轻捷的灰影。有时会带走一只受伤的绵羊，但在猎人面前会望风而逃。这些可不是我们常见的狼。这些狼体态强壮，一身白毛，后背到我腰那么高，粉红色舌头从大嘴里伸出好长：巨口，长满密集的尖牙。它们看着我们——它们在看我——用那些灰黄眼眸。我想起卡茜亚说过的，最早出现异常的牛，身上都有狼咬的伤痕。打头那只狼要比其他同伴小一点儿。它嗅嗅我们这方向的气味，微微侧开头，眼睛还在我身上。又有两只狼从树林中悠然走出。狼群分散开来，就像得到了第一只的信号，向我的两侧展开阵势，想要把我合围。它们在围猎，目标是我。“卡茜亚，”我说，“卡茜亚，快走，赶紧跑。”我的心在狂跳，把手从她的手中扯回来，在包里摸索。“卡茜亚，快跑！”我一边喊叫，一边拔出瓶塞，在头狼跃起的同时，向它泼洒出石化魔药。灰雾在它周围腾起，一尊狼形雕像掉落在我脚边，跟石头一样，它咆哮的长嘴还想咬我的脚踝，却渐渐被石化，动弹不得。还有另外一只狼沾到了魔法烟雾边缘。一波石化咒缓缓向它全身延展，它前爪在雪地上急促踩踏，拼命挣扎。卡茜亚没有逃走。她抓住我的胳膊，带我后退，逃向最近处的房子，伊娃的家。狼群震怒，发出可怕的长啸声，小的用鼻子触碰那两尊石像，其中一只开始狂吠，它们重新集中，继续向我们逃走的方向追来。卡茜亚带我穿过伊娃家菜园的篱笆门，把门关上。但狼群像鹿一样轻巧，一下子就能跳过菜园周围的矮墙。没有保护措施的情况下，我并不敢泼洒火焰之心，我今天已经见识过它的威力：如果乱用，它说不定会吞噬我们整个村子，或者整个山谷，我们俩肯定是要被烧死的。相反地，我拿出那个绿色小管，只希望它能转移狼群的注意力，让我们有时间躲进房子里。“它只能种些野草。”此前我问它的作用，龙君曾轻蔑地这样解释说：它温暖又健康的颜色曾让我感觉很友好，跟他实验室里其他冷冰冰的药水都不一样。“还有很多其他种类的杂草；没什么用，除非你想把一块地烧平。”我本以为，等用过火焰之心以后，我可以用它重新绿化我们村的草地。现在我用发抖的双手打开瓶盖，药水在我手边流下：气味很好闻，美好、洁净又清新，让人愉悦的那种黏稠感，像是春天被捻出的草叶汁，我把这些黏稠的液体捧起来，洒在冰雪覆盖的菜园里。狼群正向我们疾驰。藤条像突然跳起的蛇那样，钻出死气沉沉的菜畦，颜色鲜绿，它们马上缠绕在那群狼身上，粗壮的藤条缠裹住它们的四肢，把它们固定在离我们几英寸远的地面上动弹不得。一切都开始突然疯长，就像一年的时间被压缩成了一分钟，菜豆、蛇麻和南瓜在地面到处延展，果子大到不合情理。尽管白狼们拼命撕咬拉扯，它们还是不依不饶挡住了攻击我们的线路。藤条越来越粗壮，长出刀子那么长的尖刺，有一只狼被树干那么粗的藤条挤死，一个巨型南瓜落下，砸到了另一只，南瓜摔碎，狼也倒地。我张开大嘴呆看的同时，卡茜亚拉起我就跑，我转身跌跌撞撞跟在她身后。尽管卡茜亚又推又扭，房门还是没能打开。我们转而躲进一个空着的小棚屋，其实本来是养猪的，现在我们硬闯了进去。这儿也没有干草叉之类的东西，因为全在畜栏那里。仅有一把劈柴用的小斧头，勉强能当作武器。我绝望地拿起它，卡茜亚闩上门。其他的狼冲出了绿意爆发的菜园，又向我们冲来。它们人立起来挠门，用嘴撕咬，然后突然停下来，这一静更可怕。我们听到它们的脚步声，突然有一只在棚屋另一端号叫，就在小而高的窗户外面。我们惊恐地转身看时，有三只狼从窗户里飞跃起来，一只接一只跳入。其他的在门外号叫。我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试图想起任何管用的咒语，只要我学过的，能有一点儿帮助也好。也许那种植药水恢复了我的活力吧，就像菜园一样，也或许我就是被吓出精神头来了：我不再觉得累到几乎晕倒，又能施放点儿魔法了，但就是想不起任何有点儿用处的招数。我在狂想，瓦纳斯塔勒姆能不能召唤出盔甲来，说了句“劳塔勒姆？”——我蒙的，把这个跟磨刀咒语混在一起——同时拿起一个薄铁皮做的舀水盘。我本来也不知道这个乱七八糟的咒语有啥用，但至少是抱有一点儿希望的。也许我的魔力想要救我，还有它自己，因为那水盘变平变大，成了一面巨大的盾牌，用厚实的钢板做成。卡茜亚和我蜷缩到棚屋一角，把盾牌挡在身前，狼群向我们扑来。她从我手里抢过斧头，用力砍它们的爪子和长吻。狼们想把盾牌扯开或者扳倒，卡茜亚见它们就砍。我们俩拼命拉紧盾牌把手。感觉被逼到了绝境，有一只特别精明的狼——它只是一只狼啊——用鼻子把门闩拱开了。其他的狼全部拥了进来。我们再无路可退，口袋里也没了新奇的魔法。卡茜亚和我互相搂抱，抓紧盾牌。然后，背后那面墙突然不见了。我们向后倒在雪地上，在龙君的脚边。狼群马上整齐划一地向他扑去，一边齐声嚎叫。他只是抬起一只手，念出长到不可思议的一大串咒语，中间居然没有换气。与此同时，那些狼就在空中被折断了，那声音挺诡异，就像折干树枝一样。它们成堆掉落在雪地上，纷纷死去。狼尸一个接一个在我们身边掉落时，我和卡茜亚还抱在一起。我们抬头看着他，而他低头狠狠瞪着我，脸色好难看，又那么凶，还在那儿喊：“你明明有那么多其他白痴事可做，可你这个半傻的疯丫头却偏偏——”“小心！”卡茜亚大喊，但已经太晚了：最后那只一瘸一拐的狼，皮毛上沾满南瓜汁，突然从菜园的墙上猛扑下来，尽管龙君转身的同时念出一条咒语，那畜生死掉的同时还是挥出一爪，挠中了龙君的胳膊。三滴鲜红的血珠落在他脚边的雪地上。他双膝跪倒，抓住自己的手肘。他短上衣的黑色羊毛被扯开了几条大口子。伤口周围，他的肌肉开始中毒变绿。那可怕的颜色止于他手指握住的地方，他指尖发出微光，但小臂上的血管开始肿胀。我在自己口袋里找出那瓶疗伤酏剂。“倒在上面，”他咬着牙说，我本来是要拿给他喝的。我把药水倒在伤口上，我们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但那黑色痕迹并没有消退，只是蔓延速度减缓了一点儿。“石塔。”他说，额头上布满汗珠。他的下巴几乎咬紧到无法说话，听着，“绍金恩、瓦里苏，阿凯内兹、希尼苏，考卓恩、瓦里苏。”我愣住了傻看：他没搞错吗？难道是要我念咒语传送我们两人回去？但他没再说别的，显然是把所有力气都用在了控制毒素扩散方面。我这时才迟钝地想起，他说过的，黑森林得到我的严重后果，尽管我还只是个无用的初级女巫，黑森林却能利用我做出很可怕的事。要是被控制的是他自己，整个王国最强大的魔法师呢？我转身面对着卡茜亚，取出那瓶火焰之心，放到她手里。“告诉丹卡，派人去石塔。”我说，声音平静又严峻，“如果我们没有亲自出来，说明一切都好，要是有任何疑问——就把石塔烧成平地。”她的眼里全是为我担心的神情，但还是点头答应。我回到龙君这里，跪在他身边的雪地上。“好。”他简短地对我说，迅速看了一眼卡茜亚。我这才明白，自己最担心的事并没有搞错。我拉住他的胳膊，闭上眼睛，想象石塔中的房间，念出那条咒语。我扶着龙君，摇摇晃晃挨过那段短短的走廊，进到我小小的卧室里，那条用丝绸裙做成的长绳还在窗外晃荡。现在完全没有把他送回自己房间的希望。我把他放在床上时，他就已经重得要命。他还抓着自己受伤的胳膊，多少能控制一点儿毒素扩张的速度，但他手上的微光越来越暗淡。我把他轻轻放倒在枕头上，焦急地站在他旁边观察了一会儿，等他开口说话，告诉我应该怎样做，但他并没有开口。他的眼睛像是什么也看不到，一直只盯着房顶。那几条小伤疤现在肿得极其可怕，像是最恐怖的那种蜘蛛的咬伤。他在急促喘息，手握部位以下，小臂整个变成了可怕又恶心的绿色——跟泽西皮肤上的颜色一样。他手指末端的指甲也在变黑。我跑向书房，沿着楼梯疯跑，路上小腿被刮得血淋淋的，自己甚至都没有感觉到。书籍还像往常一样，排成整齐雅致的行列，冷静而且无忧无虑，对我的麻烦漠不关心。到这时，我已经很熟悉其中的一些书：应该把它们称为“老冤家”吧，里面那些咒语和符文，到了我嘴里无一例外全都会出错，我碰到它们的时候，每一页纸都会不悦地轻轻抖动。我爬上梯子，还是把它们从架子上拿下来，一本接一本打开，翻看目录，但一无所获：迷迭香精华的提取方法或许非常有用，适合多种魔法，但现在对我毫无帮助，而这个节骨眼儿上看到药瓶木塞的六种制作方法，哪怕只用了一瞬间，都会让人抓狂。但这些无用的寻找，倒是让我放慢了节奏，足以想得更清楚一些。我意识到，要解决这么可怕的麻烦，答案根本就不可能在他教我的书上得到：正如他一遍遍向我强调过的，里面全都是雕虫小技和常识，几乎所有初级巫师都应该马上能掌握的东西。我不确定地看看书架底层，他存放自己常读书目的地方，也是他再三警告不许我碰的那些书。有的用新削制的整张皮革包裹，镶着金边；有的老旧到几乎散架；有的大得跟我整条胳膊接近，也有的小得和我的手掌一样。我双手抚过它们的侧面，本能地抽出较小的一本，里面乱七八糟插了好多小纸片：这本书的封皮已经被磨平，封面的印刷字体也朴素单调。这是一份笔记，原作者字迹小而潦草，乍看几乎无法阅读，里面还有好多简写。那些纸片是龙君自己的笔迹，几乎每页都有一张到几张，每一种咒语，他都在上面写了好几种施放办法，加上对自己用意的详细解释：这个至少看起来更有希望，就像他的声音可以在字纸背后指导我一样。这本册子里有一打咒语可以用来疗伤以及清洁伤口——都是针对疾病或者坏疽，还不是遭遇魔法侵蚀，但至少值得一试。我读完一条咒语，它建议割开中毒的伤口，用迷迭香和柠檬皮包扎，同时做一件……作者称为“给它以呼吸”的事。就这条咒语，龙君密密麻麻写了整四页纸的说明，还画出表格，列出近六十种不同的成分配比：用多少迷迭香，干还是鲜；用多少柠檬，带白瓤还是不带白瓤，用钢刀还是生铁刀，还有几种不同的配套咒语。他并没有写下哪种办法效果更好，哪种更差，但既然他费了那么多精力研究，这个办法一定是有些用处的。我现在要做的，就是让他的病情缓解一些，让他能对我说哪怕几句话，给些指导就好。我跑到厨房，找了一大束挂在高处的迷迭香和一个柠檬。我拿了一把干净的削皮刀，一些干净的亚麻布，还有一壶热水。我犹豫了一下，眼光又落到那把巨大的剔骨刀上，它此刻正躺在切菜石板上。如果我做不了其他事，如果我不能让他恢复说话的气力——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能不能把他的胳膊砍下来。但我想到床上的泽西，满口胡言乱语，像个怪物，远远不是人畜无害，他本来是个特别忧愁的人，路上见到我总会点点头。我又看到克丽丝塔娜空洞的面庞。我咽了下口水，拿起那把剔骨刀。我把两把刀都磨了一下，下定决心不要胡思乱想，然后把我的这套用具带到楼上。门窗都是开着的，即便如此，可怕的恶臭还是开始在我的小屋里弥漫。这让我肚子里灌满恐惧，又觉得恶心想吐。我觉得自己还是无法接受龙君被腐蚀的可能性，他所有干净利落的个性都被抹掉，讥诮变成号叫和呻吟。他的呼吸已经变得急促，眼睛半睁半闭，脸色苍白得吓人。我把亚麻布放在他胳膊下面，用细麻绳捆住。我剥下大块的柠檬皮，把迷迭香叶子从枝干上揪下来，把它们一起揉碎，放进热水里，以便发出芳香，驱除恶臭。然后我咬紧嘴唇，咬紧牙关，用削皮刀割开伤口。绿色黏稠的脓液从里面流出来。我一杯接一杯向伤口上倒热水，直到污血洗净，我抓起一整把浸泡过的草叶和柠檬皮，把它们全部糊在伤口上。龙君的笔记里完全没提“给伤口以呼吸”的事，所以我弯下腰，靠近它来念对应的咒语，试过一种，再试下一种，我的声音磕磕巴巴。从我嘴里念出来，感觉每一种都是错的，古怪又僵硬，也没显出任何治疗效果。绝望中，我回头又看了下字迹潦草的原始版本：上面有一行写道：卡伊和提哈斯，用看似最好的方式唱出来，会有特别好的效果。龙君的所有咒语中，都包含这两个词的变种，但被其他好多章节包围，共同组成特别复杂的短语，读来佶屈聱牙。现在我弯下腰，只是不断唱“提哈斯，提哈斯，卡伊提哈斯，卡伊提哈斯”，一遍又一遍，感觉自己掉进了生日歌的调子，祝愿小孩长命百岁的那首。这听起来很荒谬，但曲调简单又熟悉，唱着相当舒服。我不再想自己唱什么词儿：它们随机跳进我嘴里，像杯子里倒出的细流一样连绵不绝。我不再试图回想泽西的狂笑声，还有那扑灭了他体内光球的绿色浊流。现在只剩下简单的歌曲旋律，还有围在桌子旁的笑脸。魔力终于开始流动，但并不像在龙君魔法课上一样，突然从我体内奔涌出来。在我看来，那首歌儿像是变成了一股清流，慢慢引导着魔力的走向，而我就站在那条小溪边，手拿一个永远不会罄尽的水罐，接连不断地把银色细流倒入奔腾的浪涛里。在我手中，迷迭香和柠檬皮的清香越来越浓郁，压倒了腐蚀伤口的恶臭。越来越多的脓液从伤口那里流走，直到我唯一的担心是康复速度过快：那可怕的绿色痕迹不断消退，青黑肿胀的血管开始恢复原样。我累得喘不上气。但与此同时，又在某种程度上觉得已经大功告成，无须再继续。我给自己的吟唱一个简单的收尾，让一个音符上上下下旋转了几次：到最后，我不过是在哼歌而已。现在，他握住胳膊的手指光线加强，也更明亮，突然之间，细细的光亮线条从握持处喷出，沿着他的血脉扩张，像树枝一样延展。那毒素正在彻底消失：他的肌肉显得很健康，皮肤也恢复了原样——又变成他平常那种不见阳光的苍白肤色，但至少是他的本相了。我屏住呼吸看着这一切，几乎不敢抱有希望，然后他整个身体动了起来。他长长地深吸一口气，恢复知觉的眼睛眨巴着看看房顶，手指一根接一根放开了紧握自己手肘的位置。我几乎欣慰得要哭出来：难以置信，又怀着希望，看着他的脸，我的嘴角不由自主地露出微笑，却发现他正一脸震惊和愤怒地瞪着我。龙君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他把胳膊上的迷迭香和柠檬皮扯掉，手把住细看，一脸难以置信，然后伸手从他腿上的小被子上面拿过那本手记：我把它放在那儿，以便动手的时候随时参考。他盯着那条咒语，掉转那本书看书脊，就像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开始对我唠叨：“你这难缠的、讨厌的、没脑子的坏东西，你这次又干了什么？”我坐在自己脚后跟上，有些生气：这反应？刚才我可不只是救了他的命，还免除了他可能变成某种怪物的风险，让整个王国免受他变身的危害。“那你说我该干什么呢？”我反问，“我又怎么知道该怎样去做？顺便问一句，我做成了，对吧？”不知为什么，这些话只是让龙君更加愤怒，怒到语无伦次，他从我床上跳起来，把书扔到房间的另一头，所有那些笔记到处乱飞，他本人一句话没说，就闯到外面走廊里。“你本可以感谢我的！”我在他身后喊道，自己也非常生气，直到他的脚步声消失，我才想起他是为了救我受的伤——而且他为了及时赶到，一定是仓促出发的。但是当然，这个想法只会让我更加烦躁。同样让我烦的，还有清理自己可怜的小房间，换洗床单的那堆麻烦。那些痕迹完全洗不掉，味道还特别难闻，尽管已经没了那股邪气。我最终决定，为了洗好它们，还是用魔法算了。我开始用龙君教过我的一种魔法，但中途放弃，转而跑到屋角，把那本笔记捡回来。我很感激那本小书，还有写成这本书的那位魔法师，尽管龙君不念我的好。我很高兴地发现，在开头部分就有一种清理房间的魔咒。提斯塔，婉转悠扬地唱，费心说好你要啥。我一边在脑子里想这条咒语，一边抽出所有那些潮湿、污损的褥套。等我施法完毕，所有床单都变得干净又鲜艳，像是刚刚洗完晒好，被褥也干爽洁净，闻起来像盛夏的干草堆一样清新。我把自己的床重新铺好，重重地坐上去，几乎有些吃惊。最后一丝绝望也从我身上散去，我感到浑身无力。我躺在床上，沉睡之前，勉强还能给自己盖上被子。我慢慢醒来，内心平和宁静，阳光透过窗户照在我身上，过了一会儿，才发觉龙君在我房里。他坐在窗前那张小小的工作椅上，瞪着我。我坐起来，揉揉眼睛，也瞪着他。他用手举起那本小书。“你为什么会偏偏把它选出来？”他问。“因为里面有好多笔记呀！”我说，“这让我觉得它一定很重要。”“它一点儿都不重要好不好，”他说，尽管他看上去非常生气，我却不是很相信他的话。“它根本就没有用——一直都毫无用处，写成五百年以来一直没用，研究它一百年，也还是没能让它有一点点用。”“好吧，时至当前，它已经不再无用。”我说着，双臂在胸前交叉。“你怎么知道该用多少迷迭香？”他问，“该用多少柠檬？”“你那些破表格里写了各种的用量！”我说，“所以我觉得，数量应该不重要。”“那些表格全是失败的先例，你这莽撞的白痴！”他喊起来，“其中任何一种配比都是完全无效的——不管用何种比例、何种工艺，配哪一种咒语——你到底做过什么？”我盯着他说：“我就是用了足够的材料，让味道好闻一点儿，然后继续加料，让香味更浓。我用了书页上的咒语。”“这书里根本就没有任何咒语好不好！”他说，“只有两个无关紧要的读音，一点儿魔力都没有——”“但是我唱了足够长时间之后，它就能引导魔力了。”我说，“我是用‘祝你长命百岁’的调子唱的。”我补充完这句。他的脸更红了，更加气急败坏。随后的一小时，龙君都在对我严加盘查，追问我施放魔法的种种细节，问得越多，就越是心神不定：我几乎回答不了他的那些问题。他想要精确得到每一个发音，每个地方的重复次数，他想知道我离他的胳膊到底有多远，他想知道迷迭香有几枝，柠檬皮有几片。我尽最大努力告诉他，但这样做的同时，又强烈感觉到这样做不对，最后我终于冲口而出，当时他正在笔记本上奋笔疾书。“但这些细节都不重要。”他抬起头，凶巴巴地瞪着我，我还是要说，虽然磕磕巴巴，但是很确信，“那只是一种——行为方式，并没有一成不变的做法。”我向他的笔记示意。“你是在完全没有路的环境下，硬要找出一条路来。这就像——这就像到森林里采摘，”我突然说，“你必须在树林和灌木之间找出通道，每次去，能走的路都不一样。”我带着胜利的喜悦闭上了嘴，很高兴自己找到如此贴切的比方，清晰到让我非常满意。他却只是丢下笔，气呼呼地靠到椅子背上。“这是胡扯。”龙君几乎有些哀怨地说，然后又特别失败地看看自己的胳膊：就好像他宁愿自己继续保持中毒状态，而不是被迫承认自己的知识体系有错。我这样说的时候，他狠狠瞪我——其实到那时候，我自己也开始生气了，又渴，而且特别饿，身上还穿着克丽丝塔娜的破衣服，它软塌塌地搭在我的肩膀上，又不能保暖。我受够了，站起来，无视他的表情，郑重宣告：“我要去厨房喽。”“行！”他冷冷地说，气势汹汹地去了他的书房，但他受不了问题没有答案。我的鸡汤还没炖好，他就再次出现在厨房桌旁，带来一本浅蓝色封面、镶白银的书，样子大而且酷。他把书放在桌子上的菜板旁边，坚定地说，“当然，原因一定是你有医疗魔法方面的天赋，这份天赋让你能够本能地推演出魔法的真正精髓，尽管你已经忘了具体的细节。这就可以解释为什么你平时的魔法能力低下了：医疗魔法是整个魔力体系中特别偏远的分支。我觉得，一旦等我们把魔法学习的重点放在医疗方向上，你的进展就会大大加快。我们就从格罗斯诺的初级魔药开始讲起吧。”他一只手按在那本大书上。“在吃完午饭之前，我什么都不要学。”我说，动作一刻没停：我当时在切胡萝卜。他小声嘟囔了些什么，关于村子里来的白痴之类。我无视他。他也满足于坐在桌子旁，给他汤他就喝，汤碗上只有一片农家面包——是我前天烤的，我现在才想到。我离开石塔只一天一夜，看起来却像是过了一千年。“那只奇麦拉怎样了？”吃饭时，我含着勺子问。“弗拉基米尔并不是白痴，还好。”龙君说，用他召唤出的手绢抹抹嘴。我愣了一下，才想到他说的是男爵。“他派出使者之后，就开始把怪物引向边界，办法是故意放出小牛引导，同时让手下的民兵从其他各个方向袭扰。他失去了十名手下，成功地把怪物引到了距离山口仅有一小段骑马距离的地方。我很快就杀死了它。它个头还小，大约也就是小马那么大。”他听起来特别严肃。“杀死怪物，一定是好事吧？”我问。他不快地看着我。“那是陷阱好吧？”他恨恨地说，就好像有脑子的人全都能看出来一样。“敌人的用意就是要让我离开此地，直到黑森林的侵蚀传遍整个德文尼克村，并让我到场之前就疲惫不堪。”他低头看自己的胳膊，伸手又握拳。他把衬衣换成了绿色羊毛料子的，腕部有金色圆圈。衬衫遮住了胳膊，我不知道下面有没有留下疤痕。“那么，”我大着胆子问，“我赶去就对了？”他的表情就像夏天留在外面的牛奶一样酸：“如果有人这样说，就一定要无视事实，忘掉你在不到一天时间内浪费掉五十年分量的宝贵魔药。你有没有想过，要是这些东西都能这样挥霍，我完全可以给每位村长一样半打，自己就不用满山谷乱跑了？”“它们总不至于比人命更金贵。”我反击。“现在你眼前的一条人命，到三个月后，就要用别处的上百条人命来交换。”龙君说，“听着，你这傻瓜，我的提炼室里当前只有一瓶火焰之心，它是六年前开始炼制的，当时国王还能凑出必要数量的黄金给我，而它也要四年之后才能炼成。如果我们在那之前耗尽所有存货，你以为罗斯亚国不会烧光我们的收成，让我们挨饿，迫使我们求和吗？假如他们知道我们无法还以颜色。你浪费的每一瓶魔药，全都价值不菲。更要命的是，罗斯亚国有三名大魔法师可以炼制魔药，而我国只有两名。”“但我们现在又没有打仗！”我继续抗议。“我们到春天就可能开战。”他说，“假如他们听到一首新歌，关于火焰之心、石肤咒和丛林召唤咒，以为他们掌握了明显的魔法优势的话。”他停顿了一下，又沉重地补充了一句，“或者，如果他们听说这里有个足够强大的治疗者，甚至能修复黑森林的侵蚀，等你学成出师，局面将变得对我们有利。”我咽了下口水，低头看自己那碗鸡汤。这一切都让人感觉很不真实，他居然说罗斯亚国会因为我宣战，因为我做过的事，或者我可能做到的事。但我再次想起了他离开时，我看到号火那个瞬间感觉到的恐惧，那时的我，知道自己能为自己所爱的人做到的有多么少。我现在还是毫不后悔拿走了那些魔药，但我已经无法装作自己学不学魔法完全不重要。“要是我学成出师，你觉得我能治好泽西吗？”我问他。“治好一个完全被侵蚀掉的人？”龙君皱起眉头看我。但随后，他还是极不情愿地说，“本来呢，你也应该不可能治好我的。”我端起碗，喝掉剩余的那些鸡汤，隔着到处是刀痕和麻点的厨房桌子对他说。“行吧，”我郑重地答应，“那我们就开始吧。”不幸的是，愿意学好魔法，跟实际上能够学好魔法，根本就不是一回事。格罗斯诺的初级魔药就把我彻底难倒，而麦特罗多拉的召唤术更是坚决不肯被我召唤出来。这样过了三天，龙君一直让我学医疗类魔法，但所有法术都跟以前一样，让我觉得笨拙又别扭。第四天，我拿了那本小破笔记，雄赳赳地闯进书房，把它放在龙君面前的桌子上，他的眉头紧皱。“你为什么不教我这个？”我问。“因为它根本就没法儿教。”他一口回绝，“我费尽心思，也只勉强把里面最简单的小咒语规范化到勉强能用的程度，而其中那些高端咒语，尽管女作者臭名昭著，却没有任何实际效果。”“你说‘臭名昭著’，是什么意思？”我说着，又看了一眼那本书，“这是谁写的？”他皱紧眉头看我。“亚嘎[1]。”他说，有一会儿，我浑身发凉，愣在原处。老亚嘎死了很长时间，但关于她的歌谣并不多，游吟诗人们唱起来小心翼翼，每次都是夏天，正午时才唱。她已经死了，被埋入地底五百年，但在四十年前，她突然在罗斯亚国再次出现，参加了一位新生王子的洗礼。她把六名试图阻挡她的卫兵变成了癞蛤蟆，将另外两名魔法师催眠，她来到小婴儿面前，皱着眉头打量他。她挺直身体，不高兴地说：“我搞错时间了。”然后就消失在一阵浓烟里。所以说，虽然她已经死了，也难保不会突然跳出来，抢走她的魔法书，但龙君看到我的表情，甚至更加生气。“别像个六岁孩子似的一脸严肃。老百姓的传说不可靠，她现在真的是死了。不管之前她做过怎样的时间旅行，我可以向你保证，她绝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没有闲到偷听别人讲她坏话的程度。至于说这本书，我花了好多钱，费了好大力气才搞到它，当时还挺得意，直到我发现它有多不完整。作者显然只是用它来提醒自己的：里面完全没有正规魔法书里必不可少的细节信息。”“但是，我试过四种，每一种都很管用啊。”我说，他死死盯着我。龙君一直不肯相信，直到让我使出五六种亚嘎女巫的魔法。它们都很相像：简单几个词儿的咒语，几个动作，一点儿草药和其他材料。没有任何细节至关重要，施法也没有严格的顺序。我倒是也明白了，龙君为什么说她的魔法无法传授，因为我使用这些魔法时，甚至自己都记不住做过什么，更不要说解释清楚每一步的用意，但对我来说，这些魔法带有一份难以言传的解脱感，在我练了那么多一板一眼，过于复杂的龙君魔法之后。我最初的描述还是准确的：我感觉自己就是在走过一片从未来过的树林，而她的话，就像是前方一位有经验的采集者，时不时回头对我说，北边山坡下面有蓝莓，或者那边白桦树底下，长着美味的蘑菇，又或者左边灌木丛的后面，有一条更好走的路。她不在乎我怎么摘到那些蓝莓，她只是指出正确方向，随便我怎么走过去，我要自己凭感觉找对路线。他如此痛恨这种感觉，我甚至有一点儿同情他了。他终于变成了站在我身后，盯着我使用最后一种魔法，然后记下我的每一个细小动作，甚至包括我吸到太多桂皮气味打喷嚏的事，等我做完，他就自己尝试了一遍。看他做这些，给人感觉特别奇怪，就像是一面有延时、加上美化效果的镜子：他的每个动作都跟我本人的一样，但动作更优雅，更有风度，精准到无可挑剔，甚至模仿了我念错的每个音节，但他还没做完一半，我就已经知道无法成功。我特别想打断他。他狠狠瞪了我一眼，我只好放弃，让他完成掉进荆棘丛的旅程——在我看来就是这样子。等他做完，没有任何成果时，我说：“你当时不应该说‘米考’的。”“但你说了！”他反驳。我无奈地耸耸肩：我并不怀疑自己这样说过，尽管老实说，我实际上并不记得。但这种细节并没有重要到必须记住。“我当时那样说是可以的，”我说，“但你这样做的时候，就不对了。就像——你沿着一条林间小路往前走，但在半路上，有棵树倒了，横在路上，或者有一丛灌木新长了出来，你如果还沿着原来的路线走，不绕开的话——”“根本就没有什么灌木丛！”他吼起来。“我觉得吧，原因在于，”我思考了一下，对着空气说，“某人独自在家的时间太久，已经忘了一件事：有生命的东西，并不会一直留在你把它放下的地方。”他一本正经地生着气，命令我出去。我必须承认他也有可取之处：那周剩余的时间他都愤愤不平，但随后就从书架上找出一小堆其他咒语书，积满尘土、无人问津的那种，里面全都是亚嘎女巫那种拖泥带水的魔法。它们都像久别重逢的老友，一头扎进我手里。他在这些书里挑选一番，又参考过几十本其他藏书之后，给我制订了一套学习和练习计划。他警告过我，高级法术会伴随各种各样的风险：魔法中途失去控制，到处肆虐；在魔法中失去自我，梦游一样活在自以为真实的世界里，肉身却死于饥渴；尝试超过自身能力的魔法，被其吸干自身能量。尽管他还是不懂那些适用于我的魔法如何生效，但还是成了我魔法的严厉批评家，逼我每次施法之前说出自己要达成的目的，当我无法精确预测时，他就迫使我一遍又一遍重做，直到我能预测。简单总结，就是他尽可能教我，我在自己的魔法森林中乱闯时，他能给出忠告，尽管他自己完全不熟悉这些地界。他还是不甘心接受我的成功，并非出于嫉妒，而是涉及原则：我那种拖泥带水的做法能成功，完全不符合他对世界秩序的认识，不管我是做对了什么，还是犯了什么明显的错，他的反应都是皱眉。我的新课程进行一个月之后，龙君有一次瞪着我，看我笨拙地制造出一朵花的幻影。“我就是不懂啊。”我说——其实是在发牢骚，假如我说实话：这个魔法难得出奇。我前三次尝试，做出来的花儿都像是破棉布拼成的。现在，我终于设法凑出一朵还算逼真的野玫瑰，只要你不去闻它的气味。“自己种一朵花可是容易多了：为什么有人会用这种无聊的魔法？”“区别在于规模。”他说，“我向你保证，制造一支幻影军队，要比真的召集一支军队容易得多。可是，你这到底怎么做到的？”他忍不住问，就像他有时候被我差劲到极致的魔法雷到，情不自禁开口时的那样子，“你根本就没有维护现在这个魔法——没有念诵，也没有做手势——”“但我还在给它魔力，好多好多魔力。”我不开心地补充说。最开始那几种轻易完成，施放起来不像拔牙一样痛苦的魔法，曾让我自以为找到了诀窍，从此再也不用回到地狱一般痛苦的日子：我曾以为自己掌握了魔力的真髓，不管龙君怎么说，施法就应该得心应手，轻松自在。好吧，我很快就更新了上述结论。我最初成功的能量来自绝望和恐惧，而且最早尝试的项目，也跟他教我的入门咒语一样，都是不入流的雕虫小技，是他想让我轻松掌握的东西。然后，他就残忍地把我带进了真正的魔咒世界，而一切就又变得——就算没有一开始那样难以承受，至少也是非常困难。“那么，你是怎么向它输送魔力的呢？”他咬着牙问。“我已经找到了路！”我说，“沿着现有的路线继续走，就可以了。你就没有——感觉到吗？”我突然问，把捧着那朵花的手伸向龙君。他皱眉，两只手环绕那朵花，说，“瓦迪亚、儒萨、依利卡、图伊”，第二个幻影在我那朵假花的同一位置绽放，两朵玫瑰在同一空间里——他那朵，可以想象了，有三重无可挑剔的花瓣，而且芳香怡人。“试着做成一样的，”他漫不经心地说，手指微微颤动，我们一步一步，颤巍巍地把幻象中的花朵向对方的样子接近。直到几乎无法分辨哪一朵属于谁，他说了一句，“啊。”突然之间，我开始窥见他的魔法奥妙：那手法就像他桌子中间的古怪钟表，全都是闪亮的机械移动的部件。一时冲动之下，我开始合并我们的魔法成果：在我的想象中，他的就像水磨房里的扇形轮，而我的魔法就是推动它转动的水。“你在干——”他开口质问，突然之间，我们的手中就只剩下一朵玫瑰，而它开始生长。而且，出现的不只有那朵玫瑰，青藤开始在四面八方的书架上攀爬，缠在古老的典籍上，然后探出窗外，撑起走廊拱顶的立柱被不断生长的白桦树遮挡，那些树木正在长出手指样粗的树枝；地板上长出苔藓和紫罗兰，娇嫩的蕨类叶片不断伸展。到处都有花儿开放：好多花儿我都没有见过，奇美的花朵悬在空中，有些带有尖刺，颜色特别鲜艳，房间里充斥着它们的芳香，夹杂着碎叶片和刺鼻的草药味。我东张西望，兴奋又惊奇，魔力还在不断输送出去。“你刚才说的就是这意思吧？”我问他，这的确并不比做出一朵花更困难。但他也在环顾周围疯长的花儿们，跟我一样震惊。他看着我，有些困惑，头一次显出不自信的样子，就像他在毫无准备的时候，突然碰到了大问题。他修长的双手环绕在我的双手周围，我们两个一起捧着那朵玫瑰。魔力在我的体内歌唱，借着我的身体流出，我感觉到他的力量，也在唱着同一首歌。我突然觉得浑身发热，特别不自在。我把两只手抽了回来。【注释】[1] 巴巴亚嘎是东欧民间故事里的著名女巫，有关她的传说非常多。她有时怪癖，有时邪恶，但总是很强大。不同传说中，她有不同的形象，但经常都是住在长了腿的房子里，能在时间中穿梭。此前的中文书籍中，她的名字还被译作“巴巴亚亚”“巴巴加加”等。第二天我一直傻傻躲着龙君，太晚才意识到：我的成功，只能说明他也在努力躲着我，因为在这之前，他从来没容许过我错过一堂课。我并不愿去考虑这背后的原因。我想要装作这一切无关紧要，装作我们都需要暂时中断辛苦的魔法训练，休息一天。但那天晚上我也没睡好，第二天去书房的时候带着黑眼圈，还特紧张。我进屋时他没有看我，只是简单地说：“从弗姆基亚开始，第五十四页。”这是完全不同的咒语，他始终低着头看自己的书，我也乐得躲藏进自己的任务中去。我们就在接近无话的状态下坚持了四天。我觉得，要是没人打扰的话，可能我们之后的几个月都说不了几句话。但到了第四天早上，有台雪橇停在了石塔前面，我向外看，驾橇的是鲍里斯，但他不是一个人，他送来了卡茜亚的妈妈温莎，她蜷缩在雪橇里，苍白的圆脸从围巾下面抬起来看我。自从号火点燃那天晚上的事件以来，我还没见过德文尼克村的人。丹卡把那瓶火焰之心送回了奥尔申卡，还有一队表情严峻的护卫，从山谷里各个村庄召集起来。他们这一大帮人，是我带龙君传送回石塔之后的第四天来的。这些人还挺勇敢的，尽管只是农夫和手工艺人，来面对任何人都未曾经历过的可怕前景；而且他们很难相信龙君已经痊愈。奥尔申卡的镇长甚至有胆量要求龙君把伤口展示给镇上的医生看：他勉强同意了，挽起衣袖，让他们看到那条浅白色伤疤，伤口只留了这么一点点痕迹，镇长甚至还让那人从龙君指尖放了一点儿血：血色鲜红。那帮人还带来了年迈的老教士，身穿全套紫色法袍，给龙君念了一套祝祷词。这让他气得不行。“你浪费时间做这些蠢事有什么用？”龙君问那位教士，两人显然打过交道，“之前我让你给一打遭到黑森林侵蚀的人赎罪，可曾有一个坟上开出紫色玫瑰花，或者突然显灵，宣告自己得救，被成功净化了吗？要是我真的遭到侵蚀，你对我念这废话又有什么用？”“这么说你没事喽。”教士干巴巴地说，他们终于相信，镇长也如释重负地交回了那瓶火焰之心。但是当然，我爸爸和哥哥们都没有获准赶来。那队人没有一个来自我们村，要真把我烧死，他们肯定会难过。而那些实际在场的男人，他们都看到了我站在龙君身边，我不知该怎么描述他们的眼神。我现在重新穿回了舒适又朴素的衣服，但他们离去时看我的眼神，不能说是反感吧，但肯定也不像看到了德文尼克村伐木工的女儿那样子。就像我一开始看马雷克王子那样的眼神。他们看我，就像是看到了故事里走出来的人物。那种眼神让我望而生畏，我还挺愿意躲回塔里的。我就是那天拿了亚嘎女巫的书去书房，要求龙君不要再继续假装我有什么医疗天赋，以为我能在这方面表现更好，最好让我学自己能用的魔法。我并没有试着给家人写信，尽管我估计龙君会允许我寄信。我能说什么呢？我回过家，也挽救了自己的村子，但那里已经不再属于我。我无法径直去到村子里的广场，跟原来的朋友们一起跳舞，正如六个多月前的我不能大摇大摆闯进龙君的书房，坐在他的书桌前一样。但当我看到温莎的脸，即便是在书房窗前，我都没感觉到任何疏远。我把施了一半的魔法留在空中，未完成，这是他多次强调绝对不能犯的错误之一，跑下楼梯。龙君在我背后喊，但我根本就听不见：因为如果卡茜亚能来，温莎绝不会亲自跑来。我跳下最后几级台阶，进入底层大厅，在门口也只稍稍停了一下：“依隆纳，依隆纳。”我大叫：这个只是解开线扣的小咒语，而且还念得口齿不清，但我给这个小魔咒注入了极强的魔力，就像我要用斧子砍开一丛灌木，而不是找出绕过它的路。那门像是被吓了一跳，赶紧在我面前打开了。我突然感觉两脚发软，跌跌撞撞扑出大门——正如龙君喜欢带着讽刺语调提醒我说的，强大的魔法通常都更为复杂，这是有道理的——但我还是摇摇晃晃跑上前去，握住温莎正要抬起来敲门的手。靠近了看，她脸上全是泪水。头发披散在背后，好多都从粗大的发辫上散开，衣服破破烂烂，满是灰土：她穿的是睡衣，外面随便裹了件外套。“涅什卡，”她说，用力握着我的手，握得我几乎失去知觉，她的指甲陷进我的肌肉里。“涅什卡，我不得不来求你。”“赶紧告诉我。”我说。“它们今天早上抓走了她，那时她只是去打水。”温莎说，“它们有三只，三只树人。”她哽咽着。平常年景，如果春天有一只树人从黑森林里出来，就已经很严重，因为它们会像摘果子一样抓走森林外的居民。我曾经看到过一只，那次距离很远，隔着树林：它就像一个巨大的、树枝做成的昆虫，站在灌木丛中，你几乎看不到它，又觉得它身体的关节极其不正常，样子诡异又可怕，所以当它移动时，我害怕得赶紧退开，心神不定。它们有胳膊有腿，都像树枝一样，还长有枝条样子的粗大手指。它们会在林间穿行，然后潜藏在小路边、水池旁、空地边缘，静静等待猎物。要是有人走到它们的手臂范围内，那就没救了，除非你身边正好有一大帮人拿着利斧跟火把。我十二岁那年，有人在扎托切克村外一英里的地方抓到一只，那个特别小的村子是山谷里的最后一个，再远就是黑森林了。那只树人抓了一个小孩，一个小男孩，他到河边提水，给他妈妈洗衣服用。妈妈看到他被抓住了，马上开始叫嚷，周围有好多妇女传达警报，并且阻止了树人逃跑。村民们用火阻断了它的逃跑路线，但还是花了一整天时间才把它砍成碎片。树人捏断了那个男孩的胳膊和双腿，还一直不肯放手，直到他们最终砍开了它的身体，把它的四肢截断。甚至到那时候，还要三个男人一起，才能把它的手指从男孩身上掰开，而男孩身上后来一直都有树皮样子的伤疤。那些被树人抓进黑森林里的人，可就不像男孩那么幸运了。我们并不知道他们经历过什么，但他们有时候会出来，并被侵蚀到了最可怕的程度：这些人面带微笑，兴高采烈，身体也完好无损。在不熟悉他们的人看来一切正常，你甚至可能跟这样一个人聊大半天，都没有发觉任何异样，直到你发现自己拿起一把刀，要砍掉自己的手，挖出自己的眼睛、自己的舌头，而他们一直都笑容可掬，边笑边说——就是这么可怕。然后他们就会拿起你的刀，跑到你家找你的孩子，而你已经躺在外面，眼睛瞎了，近乎咽气，甚至没有办法喊叫出声。如果我们有亲爱的人被树人抓走，唯一能为他们祈祷的结果，就是死，就连死都是奢望。我们永远都无法确信，直到有一个人从林中出来，证明他没有死，然后就要被别人猎杀。“不要是卡茜亚，”我说，“不要是卡茜亚。”温莎低下头。她伏在我手心里哭，自己的两只手还像铁箍一样握紧我的手。“求你，涅什卡，求你。”她哑着嗓子说，并没有带多少希望。我知道，她无论如何不可能来找龙君帮忙。她也知道求他没有用，但她来找了我。她哭得完全停不下来。我把她带到石塔里面，经过小小的门厅，龙君不耐烦地大步走进房间，给她递上一杯喝的，她从他面前退开，把脸藏起来，直到我把杯子交给她。她喝完以后，几乎马上就放松下来，脸色也平静了：任由我扶她上楼到我的小房间，静静躺在床上，尽管眼睛还睁着。龙君站在门口看着我们。我把温莎脖子上戴的小金盒摘下来，拿给龙君看。“她有一束卡茜亚的头发。”我知道这是她在龙君选侍女前夜从卡茜亚头上剪下来的，以为自己再也没有什么可以想起自己的女儿。“如果我用洛伊塔勒咒——”他摇摇头。“你以为自己能找到什么？除了一具面带微笑的尸体之外？那个女孩相当于已经死了。”他用下巴指向温莎，她正慢慢闭上眼睛。“她睡醒之后会冷静一些。告诉她的车夫，明天上午来接她回去。”他转身离开。最可怕的，就是他那种陈述事实一样的冷静态度。他并没有对我凶，也没有骂我笨。他没说一个村姑的生命不值得冒险——相对于黑森林得到我魔力的巨大风险而言。他没说我是个白痴，乱撒魔药有了一点儿成果就忘乎所以，刚刚能从空气里变出一朵小花，就自以为能把黑森林劫走的人救回来。那个女孩相当于已经死了。他听起来甚至有些难过，尽管话说得很绝。我坐在温莎身边，麻木，寒冷，把她冻红的、长满老茧的手放在自己膝头。外面天快黑了，如果卡茜亚还活着，她就在森林里，目送日影西沉，躲在落叶间等死。要花多长时间，才能把一个人的内心完全吞食一空呢？我想象卡茜亚在树人的掌控下，细长的手指握住她的胳膊和腿，我始终都清楚现在正在发生什么，将来她会落到何种下场。我留下温莎一个人睡觉，独自下到书房里。龙君在那儿，正在查阅他做记录的巨大账本。我站在门口，盯着他的后背。“我知道你跟她很亲近。”他头也不回地说，“但给人不切实际的希望，并不是什么仁慈的事。”我什么都没说，亚嘎女巫的魔法书摊开来躺在桌子上，显得小而破旧。我这个星期学的全都是土系魔法：弗姆基亚，弗梅代斯，弗米斯塔，坚实又牢固，跟风与火焰的魔法相距极远，可以说完全在魔法世界的两极。我把书拿起来，背着龙君把它放进衣袋里，转过身，悄悄走下楼梯。鲍里斯还在外面等着，他的脸拉得好长，表情惨淡：我走出石塔时，他在披了毯子的马儿旁边抬起头。“你愿意驾车带我去黑森林边缘吗？”我问他。他点头，我爬上他的雪橇，用毯子裹紧身体，他再次让马儿做好准备，雪橇跳起来，穿过雪原开走。那天晚上，月亮高挂在空中，圆满又美丽，周围雪地上泛着蓝光。我们飞驰的路上，我打开亚嘎女巫的书，找到一个加快脚力的魔法。我轻轻把它唱给马儿听，它们竖起耳朵听人念诵，我们耳畔的风声渐渐变得模糊、粗重，紧紧压在我的脸颊上，让我视线模糊。完全结冰的斯宾多河像一条与我们平行的银色长路，一片阴影在我们东面渐渐膨大，越来越大，那些马儿感到不安，自己减速并慢慢停下，尽管没有人下令或者扯动缰绳。整个世界不再移动。我们停在一片小小的松林下。黑森林就在前方，一大片连续的雪地后面。每年冰雪消融的时节，龙君都会带上所有十五岁以上的未婚男子来到黑森林边缘。他把一条开阔地烧得寸草不留，乌黑一片，其他人跟在他的火焰后面，给地上撒盐，以便让周围再没有任何东西能生长或者扎根。在所有村子里，都能看到这边有烟腾起。我们也能看到罗斯亚那边的烟，知道他们在做同样的事。但火焰蔓延到黑森林边缘的阴影下面时，总是会熄灭。我从雪橇上爬下来。鲍里斯低头看着我，他的脸色紧张，有些害怕。但他还是说：“我会等你。”尽管我知道他不能等：等多久？等什么？在这里，在黑森林的阴影下等人？我想象了一下自己的父亲在这里等玛莎，假如我跟她换位的话。我摇头。如果我能把卡茜亚带回来，我觉得应该就有能力带她回石塔。我希望龙君的魔法能容许我们进入。“你回家吧。”我说，突然有了好奇心，就问他，“玛莎还好吗？”鲍里斯微微点头。“她已经结婚了，”他说，犹豫了一下，又补充说，“很快就会生宝宝。”我想起选侍女时的她，五个月之前：她的红裙子，她美丽的黑辫子，她惊恐又苍白的脸。现在，简直感觉我们不可能曾经并肩站在一起，像当时那样：先是她，然后是我，然后是卡茜亚，排成一排。这让我呼吸困难，心里有些痛，想到她坐在自家壁炉前，成为年轻的女主人，等着孩子降生。“我为她高兴。”我说，这话说得有些吃力，我尽可能不马上闭嘴，以免暴露我的嫉妒。我并没有那么想要丈夫和孩子：或许在将来，很遥远的未来可以有，我从来不愿设想太多细节。但他们意味着生活：她在继续生活，而我没有。即便我有办法活着走出黑森林，我也不会拥有她已经得到的东西，而卡茜亚——卡茜亚甚至可能已经死了。但我不能带着对别人的怨念步入黑森林。我用力深呼吸，迫使自己说：“我祝愿她生产顺利，能有个健康强壮的孩子。”我甚至让自己真心实意这样说：尽管生小孩的事情较为常见，但也足够可怕了。“谢谢您。”我又说，转身穿过那片荒野，到高墙一样的黑色树林中去。我听见挽具上的铃铛在身后响起，鲍里斯掉转马头，小跑着离去，但那声音有些模糊，很快就消失了。我没有回头看，一步一步向前，直到我停在第一条树枝下面。当时下着一点儿小雪，轻柔又安静。温莎的金盒在我手心里，很凉。我把它打开，亚嘎女巫有十几种不同的寻物咒语，每个都简短又容易——看来她一定经常乱放东西。“洛伊塔勒，”我轻声对卡茜亚的那一小绺头发说：能从一个部分，找到它属于的整体，这条咒语的手写说明是这样说的。我的呼吸变成一小团灰白的云朵，从我面前飘走，引导着我进入树木之间。我在两根树桩之间跨过，跟在它后面闯入黑森林。我预期的状况，要比当时的实际经历更可怕一些。但一开始，那儿看上去就像是一片很古老很古老的树林。这里的树，就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厅堂里高耸的柱子，远离彼此，它们扭曲多结的根隐藏在暗绿色的苔藓下面，小小的羽毛状蕨叶在夜间轻轻卷起。高大苍白的蘑菇一团团地生长，像正在行军的玩具兵。雪没能落到大树下的地面上，甚至在深冬也做不到。薄薄的一层寒霜附着在叶子和细枝上。我小心翼翼地越林行进的途中，听见一只猫头鹰在远方的某处叫。月亮还在头顶，清亮的白色光辉从秃秃的枝丫间穿过。我跟随自己那一团浅淡的气息，想象自己是一只躲避猫头鹰的小老鼠：这只小老鼠只想找一枚橡果，一枚隐藏的坚果。我以前到森林采摘的时候，常常会做白日梦。我会迷失在荫凉的绿树下，迷失在鸟儿和青蛙的合唱中，迷失在小溪流过岩石的细语里。我现在试图用同样的方式忘掉自己，努力成为森林的一个组成部分，完全不值得留意。但当时确实有某种东西看着我。我进入黑森林的距离越深，就越强烈地感觉到它的存在，那是一份沉重的负担，像一副铁轭，重重地压在我肩上。我进来的时候，几乎预期会在每条树枝上看到一具悬挂着的尸体，狼群从阴影里向我扑来。很快，我反倒在盼望有狼群出现。这里有比狼更恐怖的东西。那种怪物，我曾在泽西的眼神里感觉到过，现在又是同样的感觉，它是某种活物，而我就像是在一个没有空气的房间里，跟它一起被囚禁，被它逼到一个小角落里。这片森林里也有一首歌，却是很狂野的歌，轻声诉说着疯狂、撕咬和怒火。我继续潜行，收紧肩膀，让自己更不起眼一些。我跌跌撞撞地来到一条小溪旁，它几乎可以算一条小河了，两岸都结了厚厚的冰霜，黑沉沉的河水还在中央流淌，月光从河面上空的树冠间隙照射下来。河对岸有一只树人，它奇特的窄枝条脑袋俯到河边喝水，嘴巴就像是木柴脸部上的一道裂缝。它抬起头，直勾勾地看着我，嘴角还在滴水。它的眼睛是木料中的斑痕，圆圆的黑色凹洞，以前可能有某种小动物住过。一条腿上还挂了一块绿色羊毛布，卡在它膝盖那里的一截断枝上。我们在细细的河流两岸对视。“弗梅代斯。”我说，我的声音在颤抖，树人脚下的地面开裂，把它的两条后腿吞没。它用其他几条长长的肢体扒裂缝边缘，无声地挣扎，扑起几道水花，但地面已经在它腰部重新合拢，它无法挣脱大地的掌控。但我也弯下腰，强忍着没有呼痛。那感觉，就像有人在我的后背用棍子猛抽了一下似的：黑森林感觉到了我的魔法，我完全确信。现在，黑森林在寻找我的行踪。它在看，很快就能发现我。我必须赶紧行动。我跳过溪流，继续追着咒语影响下的气团猛跑，它还是飘浮在我前面。绕过那只树人身旁时，它想用干树枝样子的手指抓住我，但我安全通过了。我穿过一大圈粗壮的树干，发现自己来到一块较小的树周围的空地上，这里的地面上有厚厚的积雪。这里有棵倒下的树，横跨整个空地。它很巨大，躺倒的树干直径超过我的身高。它倒下的时候砸出了这片空地，而在空地中央，一棵新生的树长起来，像是要取代它的位置。但不是同一个品种。我在林子里看见的其他树，都是平常的种类，尽管它们树干上有些污点，树枝扭曲的方向也不自然：橡树和黑桦树，还有高大的松树。但这棵新生的树，不是我见过的任何种类。它的树干粗到我无法环抱，尽管这棵巨树倒下的时间一定不长。它有平整的灰色树皮，树干有奇怪的节瘤，长长的树枝在主干周围排成规则的圆形。像落叶松一样，它的树枝在较高处才开始出现。虽然是冬天，它的树枝也不是光秃秃的，而是挂着些银色枯叶，在风里沙沙作响。这声音像是从别处传来，就像有人在视线之外轻声低语。我的残息消失在空中。俯视深雪，我能看到树人的腿留下的印迹，还有它的腹部拖出的线条，全都指向那棵新树。我小心地在雪地上跨出一步，靠近它，然后又一步，停住。卡茜亚就被绑在那棵树上，背靠树干，胳膊被动地向后扯出，也绕在树干上。我一开始没能看到她，因为树皮已经漫过她的身体。她的脸被迫向上抬起一些，透过外层树皮，我可以看出她嘴巴张开，在被树皮裹进去的时候应该在喊叫。我感到无助，强压住呼叫声，摇摇晃晃向前走，伸出双手触摸她。我手指碰到的树皮已经硬化，那灰色表面坚硬平滑，就像她被整个吞到了树干里，她整个儿身体都成了这棵树的一部分，成了黑森林的一部分。尽管我疯狂地用力抓挠，还是找不到地方把树皮扒开。但我最终还是在她脸颊那里扯掉了一小片，感觉到了她柔软的皮肤——还有温度，她还活着。就在我指尖触到她脸颊的同时，树皮迅速再次闭合，我不得不缩手，否则自己也会被卡住。我用手捂住嘴巴，感到越来越绝望。我还只知道那么一点点：现在想不起任何能用的魔法，没有能把卡茜亚救出来的办法，甚至没有办法变出一把斧头、一把小刀到自己手里，即便还有足够的时间救她。黑森林知道了我的存在：甚至现在，它的怪物们都在向我逼近，轻捷的脚步穿行于林间，树人、野狼，还有更可怕的其他生物。我突然确信，还有些强大的怪物，从来都没有走出过黑森林，可怕到没有任何活人见过，而它们已经在路上。赤脚踏在泥土里的弗米亚魔法，若你有十倍的信念，它就足以撼动大地的根源，如果你的力量也够强大。亚嘎女巫的书曾这样告诉我，而龙君也足够相信它的威力，到了禁止我在石塔周围练习这种法术的地步。我感觉到的其实只有怀疑，而不是信念：我一直都不信自己会有任何理由摇动大地之根。但现在，我伏倒在地，挖开积雪、落叶、腐土和苔藓，直至到达冰冻的泥土。我拿起一块大石头，开始猛砸地面，一次又一次，我砸开冻土，吹气让它变软，我敲打手边融化的积雪，擦掉自己眼中流下的热泪。卡茜亚还在我身边的高处站立，头被迫仰起，张开的嘴巴发出无声的喊叫，就像教堂里的雕像。“弗米亚，”我说，十指深入泥土，把手指间坚硬的冻土块捏碎。“弗米亚，弗米亚。”我一遍又一遍念诵，断裂的指尖流着血，我感觉到大地听到了我的呼唤，心神不安。就连这里的大地也遭到了侵蚀，中了毒，但我还是向泥土里吐口水，同时大喊“弗米亚”，想象我的咒语像水一样渗入地底，寻找裂缝和薄弱之处，在我双手之下扩展它的威力，在我湿漉漉的膝盖下面延展，大地在战栗，辗转反侧。轻微的颤动在我的两只手插入地面的地方开始，它跟着我开始拉扯那棵树的根须。根系周围的泥土全都开始微微开裂，那颤抖一波接一波，像海浪一样连绵不绝。我头顶的树枝开始疯狂抖动，像是感到了恐惧，树叶的低语声变成了含糊的吼叫。我双膝跪地挺直身体。“放她出来！”我对那棵树喊叫：用沾满泥土的双拳击打树干。“放她出来，否则我就把你放倒！弗米亚！”我愤怒地吼叫，又一次俯身地面，我的拳头击中地面的地方，大地像痛苦的河流一样起伏不定。魔力从我体内不断涌出，成为一道洪流：龙君给过我的所有忠告都被忘记，丢在一边不予理睬。就为了把那棵臭树扳倒，我真的宁愿耗尽所有魔力，死在当场：我无法想象活在那样一个世界，把这一切都丢在身后，卡茜亚的生命和心灵成了这棵邪恶生物的营养来源。我宁愿死，被自己召唤出的地震挤瘪，跟它同归于尽。我用力拉扯地面，准备撕出一个足够宽的裂缝，把我们全都吞没。然后，随着春天冰面破裂一样的声音，那树干突然裂开，沿着卡茜亚身体的方向，裂缝上下延展。我马上从泥土里跳起来，双手伸进裂缝里，把边缘拉宽，伸手进去抓住她。我握住她的手腕，她的胳膊又软又重，我用力拉。她像个玩具娃娃一样，从那可怕的黑色裂缝中出来了，向前栽倒。我向后退，把毫无知觉的她拖回到雪地上，两只手拉着她的一侧手腕。她的皮肤像鱼一样苍白、病态，像所有的日光滋养都被从她体内吸除。春雨味道的树汁流遍她全身，像好多条绿色溪流，而她一动不动。我跪倒在她身边。“卡茜亚，”我哭着叫她，“卡茜亚。”树干已经自行愈合，像拉链一样封闭了她刚才所在的地方。我用又湿又脏的双手拿起卡茜亚的两只手，把它们放在我的脸颊上，放在我的嘴唇边。它们很凉，但我自己的手更凉：这说明她还有一息尚存。我弯下腰，把她背在肩上。黎明时分，我摇摇晃晃走出了黑森林，把卡茜亚斜扛在肩上，跟一捆木柴一样。一路上，黑森林都在给我让路，像是害怕把我逼急了，再使用那条咒语似的。弗米亚还在我的头脑中回响，像深沉的钟声，跟我每一下沉重的脚步声共鸣。卡茜亚的体重压在我身上，我抓紧她手脚的双手上，还沾着泥土。我从卡茜亚身体下面爬出来，推她翻身向上。她还是双眼紧闭。她的头发被树浆浸透，依然黏黏地粘在脸颊旁边。我抱起她，让她的头靠在我肩上，闭上眼睛，念出了传送咒。龙君在高塔中的房间里等着我们。他的脸比我见过的任何时候都更加沉重严峻，他捏住我的下巴，用力掀起我的头。我回望着他，精疲力竭，心里一片空白，而他不断打量我的脸，在我眼睛里搜寻。他手里拿着一瓶甘露酒，看了我半天之后，拔出瓶塞，硬塞进我手里。“喝掉它，”他说，“整瓶都喝光。”他去了卡茜亚四肢张开、一动不动匍匐在地的位置：伸出一只手在她身体上方，当我出声并伸手抗议时，他狠狠瞪着我说：“够了，”他很不耐烦，“除非你想逼我马上烧死她，好腾出手来对付你。”他一直等到我开始喝，然后快速念诵了一段咒语，撒了些干燥的粉末在她身上：一张闪亮的琥珀金色的网出现在她身体上方，像一个鸟笼，他回头看我喝甘露酒。第一口的感觉，是说不出的舒服：像是嗓子酸痛时喝了一口温暖的蜂蜜柠檬水。但当我继续喝下去，就觉得整个肚子里翻江倒海，甜腻得很不舒服。我不得不半途停下来，“我喝不下，”我强忍住恶心说。“全喝光。”他说，“要是我觉得必要，待会儿可能还要再来第二瓶。快喝。”我硬是吞下一口，又一口，直到喝光一整瓶。他擒住我的手腕说，“乌劳兹斯特斯、索夫金塔，梅吉奥特、科卓，乌劳兹斯特斯、梅吉奥特。”我开始尖叫：当时觉得我的身体就像是被他点燃了。我能看到光芒从自己体内发出，把我的身体变得像灯笼一样，我抬起双手，惊恐地发现有浅淡的阴影在皮肤下游走。我忘掉了浑身火烫的痛苦，抓起裙子从头顶脱了下来。他跟我一起跪在地上。我像个小太阳一样强烈发光，而那淡淡的阴影依然在我体表以下游动，就像冬天冰面以下的游鱼。“把它们拿走，”我说，看到它们之后，突然也感觉到了它们的存在，正在我体内留下黏液一样的痕迹。我之前还相当愚蠢地认为，既然我没有擦伤、割伤、咬伤，应该就是安全的。我还以为他只是以防万一。现在我懂了：我仅仅是曾在树枝下呼吸，就已经受到侵蚀，之前没有察觉，是因为它们是悄悄潜入，一点点慢慢渗透的。“把它们拿走——”“行了，我正在努力呢。”他咬着牙说，现在抓紧了我的手腕。他闭上眼睛，又开始念念有词，一段漫长又缓慢的吟咏，看上去没完没了，不断给那团火焰注入能量。我眼睛紧盯着窗户，看着照进房间里的阳光，在身体燃烧的感觉中努力呼吸。眼泪像小河一样顺着脸颊流下，感觉滚烫。只有这次，他握着我胳膊的手显得更凉一点儿。我皮肤下的阴影正在缩小，它们的边缘被那光芒烤掉，就像沙砾消解在河水里。它们还在四处游走，妄图找到藏身之处，但他让那光明照遍所有角落。我可以看到自己的骨骼和内脏，都是自己体内清晰的轮廓，其中一颗，就是我胸腔里狂跳不止的心。它在减速，每一下都更沉重。我在恍惚中明白，现在的问题，是他能不能在我的身体崩溃之前，就把我体内所有的毒素清除。我在他的扶持下摇摇摆摆。他用力摇我的身体，我睁开眼睛，看到他狠狠瞪我：他始终都没有停止念咒语，但眼神的含义不言自明：你这胆大妄为的白痴，我绝不允许你让我白白浪费时间，他那双暴怒的眼睛这样说道，我只好暗自咬牙，再多坚持一小会儿吧。最后几条阴影式小鱼正在被融解，变成扭动的丝缕，然后连它们也渐渐消失，细到了肉眼看不到的程度。他减慢了吟诵速度，暂停。那火焰燃烧的感觉消失了一会儿，那份解脱感真是好到不行。他沉着脸问：“够了没有？”我张开嘴，想说，够了，想说，拜托你，别再继续。“不够。”我小声说，现在已经吓慌掉了。我还能感觉到流沙一样浅淡的阴影仍潜藏在我体内。如果我们现在住手，它们会深藏起来，躲进我的血管和肠胃里。它们会扎根，不断生长，生长，生长，直到把我完全吞噬掉。他点了一下头，伸出手，念了一个词儿，又一瓶甘露酒出现。我打了个冷战，他不得不拿起瓶子，喂我喝了一口。我强咽下去，他又开始念刚才的咒语。我体内又开始有着火的感觉，没完没了，让人头晕目眩，持续煎熬。之后我又喝了三口，每次都能把魔火拨旺到最大，我几乎可以断定。之后，我迫使自己又来了一口，以防万一，然后，我几乎是哭着说：“够了，真的够了。”但这时，他趁我不注意，又给我强灌了一口。就在我唾沫飞溅表示愤慨的同时，他用一只手捂住我的口鼻，用了另外一种咒语，这次没有烧灼感，而是闭合了我的肺叶。有五次心跳的可怕时间里，我完全无法呼吸，只能抓挠他，凭空陷入溺水一样的窒息状态：这次的折磨胜过以往所有。我当时盯着他，看到他的黑眼睛也注视着我，毫无心软迹象，还在搜寻着什么。我感觉那双眼睛开始吞没整个世界，我的视线开始模糊，双手虚弱无力，他终于住手，我那焦灼的肺也终于重启，像风箱一样猛烈吸气。我随之呼喊，是那种盛怒之下无言辞的喊叫，我猛地把他推开，使他在地板上翻滚着远离。他拧身坐起，极力让那瓶甘露酒不洒出来，我们两个互相怒目而视，同样生气。“在我见过的所有极度愚蠢的行为里，你这次真是登峰造极。”他对我吼。“你本应该先告诉我一声！”我喊道，双手抱紧自己的身体，还是惊魂未定。“其他我都忍了，这个我应该也能忍住——”“要是你真的已经被侵蚀，就不能说，”他打断我，干巴巴地解释，“如果你被控制得很深，而我又警告过你，你就会极力回避。”“那你不就知道了，很好啊！”我说，他紧紧绷住嘴唇，成一条细线，带着一丝古怪的僵硬态度看向一边。“是，”他简单回答，“那样我会知道。”然后——他就只能杀死我。他会在我苦苦的哀求之下把我消灭，也许吧；那时我会哀求他，还装作——也许就像之前的我一样，坚信自己——没有被侵蚀。我静默下来，呼吸缓缓平复，深入而且有力。“那么我现在——现在没事了吗？”我终于问，自己也害怕答案。“是的，”他说，“没有任何侵蚀能躲过刚才最后一种咒语。如果我们用它过早，它就会让你丧命。因为阴暗力量将不得不利用你的血液来呼吸，维持它的生存。”我瘫软下去，捂住脸。他吃力地站起来，封紧瓶塞。他嘟囔了一句“瓦纳斯塔勒姆”，动了下双手，走到我面前：他生硬地递过来一件仔细折叠的斗篷，厚厚的，丝绸镶边的天鹅绒，墨绿色，绣有金花。我空洞地看着它，然后又抬头看他，只在他不快地、僵硬地看向别处时，才意识到自己皮肤下最后那层闪烁的琥珀色正在褪去，而我还是全裸的。我猛然站起来，抱着那件斗篷，却忘了穿。“卡茜亚。”我着急地说，转身看躺在金笼子下面的她。龙君什么都没说，我绝望地回头看他。“去穿好衣服，”他终于说，“现在不用急。”我一回到高塔，他就抓住了我：他一点儿时间都没有耽搁。“一定会有办法的，”我说，“一定会有办法的。它们才刚刚把她抓走——她在那棵树里的时间一定不长。”“你说什么？”他警觉地问。他听我讲述那片空地、那棵怪树的事，眉头越皱越紧。我试图告诉他黑森林的可怕威胁，总在暗中窥探我的那种力量，被猎杀的感觉。我在整个过程中语无伦次：总感觉语言不足以传达那份恐怖。他的脸色却变得更加阴沉，直到最后，我讲到自己跌跌撞撞跑到外面洁净的雪地里。“你已经幸运到难以置信。”他最后说，“而且也疯狂到难以描述，尽管在你身上，两者像是一回事。没有人曾像你这样深入黑森林，然后还能活着出来：上一次还是——”他停住了，但不知为什么，我猜他是要说亚嘎女巫：那个曾经进入黑森林，又安全返回的亚嘎。他看出我猜到了答案，瞪了我一眼。“那时，”他冷冰冰地说，“她已经有一百岁，魔力极为强大，所到之处，连纯黑的毒菇都会给她让路。而即便是她，也没有蠢到在森林中央使用那么复杂的魔法，尽管这次我也承认，这招确实救了你的命。”他摇摇头，“我觉得，那个农妇跑来趴在你肩膀上哭完之后，我就应该用铁链把你锁起来。”“温莎，”我说，迟钝又疲惫的头脑终于又碰到了一件能打起精神去做的事。“我得去告诉温莎。”我看了下走廊，但他阻止了我。“跟她说什么？”他问。“说卡茜亚还活着，”我说，“说她逃出了黑森林——”“然后说她最终还得死？”他毫不隐讳地说。我本能地退向卡茜亚身旁，用身体挡在他俩之间，双手高举——其实如果他想制伏我，我怎么做都没用。但他只是摇摇头。“别像只公鸡一样冲我奓毛。”他说，那表情更像是疲惫，而不是生气，那语调让我整个胸腔发紧。“我们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你再展现一次为她不顾任何后果的情怀。只要我们还能控制她，你就可以让她继续活下去。但最终，你会觉得死也是一种仁慈。”我还是告诉了温莎，在那天上午晚些时候她醒来时。她瞪着眼睛，紧握着我的手，“让我看看她。”她这样要求。但龙君早就明确禁止过。“不行。”他说，“你要是愿意，爱怎么折磨自己都可以，但我也只能容许这么多。不要让那女人有任何奢望，也绝对不能让她靠近。如果你接受我的建议，最好是跟她说那个女孩死了，让她继续过自己的生活。”但我还是硬着头皮跟她说了实话。我以为这样更好，让她知道卡茜亚已经逃离黑森林，她的痛苦折磨可以有个尽头，就算没有什么治愈的希望。我并不确信自己的做法正确。温莎又哭又闹，对我苦苦哀求。要是我能做到，肯定违抗龙君的禁令，带她去看女儿了。但龙君根本就不放心把卡茜亚交给我：他已经把她带走，锁在高塔地底的某个地方。他跟我说，在我学会某种自保魔法之前，都不会带我下去，那种魔法可以让我对抗黑森林的侵蚀。我不得不对温莎说自己做不到；我不得不手按心口赌咒发誓，一遍又一遍，她才相信我。“我根本不知道他把她关在哪里，”我最后不得不喊起来，“我真不知道！”她不再哀求，死盯着我，气喘吁吁，她的两只手紧紧抓住我的胳膊。她说：“你邪恶，嫉妒——你一直都痛恨她，一直。你就想让她被带走！你和加琳达，你们早知道他会带走她，你们知道，而且幸灾乐祸，现在你还是恨她，因为你自己被掳来——”她在摇晃我的身体，抽风似的一阵接一阵，有一会儿，我无力阻止。那太可怕了，听她对我说这种话，像是在我寻找清水的地方，突然有毒液流出。我当时累得要死，被龙君的清瘴魔法折腾得很不舒服，自己的全部力量都耗在带回卡茜亚这件事上。我终于挣脱，逃离那个房间，无法继续承受，我站在走廊里，对着墙号啕大哭，累到甚至没有力气擦眼泪。过了一会儿，温莎跟出来，她自己也在哭。“请原谅我，”她说，“涅什卡，原谅我。我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我知道她不是有心那样说，但那话也有真实的一面，一点点吧，有说中的地方。它挖出我内心深处的负疚，我曾经的哭喊：你为什么不选卡茜亚？我这么多年的确曾经暗自高兴，我和我妈妈，我们都以为我不会被选中，而我被带来之后的确也曾非常难过，尽管我从来没有因此痛恨过卡茜亚。龙君打发温莎回家时，我并没有感到难过。在他拒绝当天就教我避瘴魔法时，我甚至也没有特别反对。“试着不要在犯傻的方向上全力以赴。”他冷冷地说，“你需要休息，就算你不需要，我也要养精蓄锐，然后才能开始尝试把必要的自保方法灌进你的脑袋里，对我来说，那无疑会是一种折磨。这件事不用急，反正也不会有任何改变。”“只有几条阴影从你齿缝里混入体内；马上清理的做法，让它们无法在你体内立足。”他说，“但当前的情况完全不同，甚至不是什么间接感染，像那个无端被你石化的倒霉蛋，放牛的那个人一样。你知不知道，你看到的那棵，是黑森林的‘林心树’之一？它们生根的地方，黑森林就会拓展边界，树人以它们的果实为食。她被黑森林魔力侵蚀的程度，已经是最严重级别。早点儿去睡吧。对她来说，几个钟头改变不了任何东西，却可能让你少做几件蠢事。”我当时的确太累，自己心里也清楚。尽管不愿承认，尽管顶撞的话在肚子里准备喷发，我还是把它们留到以后使用了。但如果我从一开始就听从他的劝导和警告，卡茜亚就会还在那棵林心树的主干里，被吞噬，被腐蚀；如果我无条件接受他对魔法的见解，我肯定还在被些小咒语耗得精疲力竭。他曾亲口对我说，没有一个被林心树吞没的人被救回，也没有人进入黑森林后安全返回——但亚嘎女巫就做到过，现在我也做到了。他可能会犯错，他对卡茜亚的判断就是错的。绝对是。第二天，天一亮我就起床了。在亚嘎女巫的魔法书里，我找到一个用来寻找邪恶的咒语；很简单的几句词儿，艾斯艾斯艾斯麦，我到厨房使用这条咒语，找出木桶后面一个长了青苔的地点，墙上有灰泥老化的地方，还有一个臭苹果和一棵烂白菜，它们滚到了一个酒柜下面。等到阳光终于照亮楼梯，我上楼去书房，开始很大声地拍打架子上的书，直到他出现，睡眼蒙眬，一脸的不高兴。他倒是没有责怪我，只是微微皱了下眉头，默默转身。我倒宁愿他大喊大叫。但他只是取出一把小小的金钥匙，打开房间深处一个小小的黑色木头柜。我探头看看，里面是平整的薄玻璃板，厚厚一摞，中间夹了好多羊皮纸文稿。他拿了一张，取出来。“这个东西，我主要是当作有趣的文物保存的，”他说，“但看上去，它倒是很适合你。”他把那张羊皮纸放在桌面上，纸稿还在两片玻璃板之间夹着：只有一页纸，字迹乱糟糟的难以辨认，很多字母的样子都很怪，还有简陋的插图，画的是一根松枝，上面冒出的烟正飘入一张脸上的鼻孔里。有十几种不同的咒语：苏伊塔、瓦戴，苏伊贾塔、阿考拉塔，瓦戴拉伦，阿考戴尔，埃斯特彭，还有好多其他的语句。“我用哪一种呢？”我问他。“什么？”他问，脸色越来越难看，因为我说那些是分开的咒语，并不是一条长长的咒语，表情显然能说明，他以前都没有看出来。“我一点儿头绪都没有。”他简短地回答，“自己挑一个试试看喽。”我忍不住暗自感到一阵狂喜：这又是一个他并非无所不知的明证。我去实验室找来松针，在书房桌面的玻璃碗中生起一小团冒着浓烟的火，然后急切地俯身在羊皮纸上念，“苏伊塔”。我一边念，一边感觉它在我嘴里的状态——但它有些不对劲，就像语调有些偏似的。“瓦洛迪塔兹、阿洛伊托，凯斯、瓦洛弗斯。”他说，这个严峻又恶毒的声音像鱼钩一样插入我的身体，然后迅速抬起一根手指，我的两只手从桌子上抬起来，接连击掌三下。这并不像是完全无法控制自己，更像是在下坠的梦中做出的本能反应。我能感觉到这个动作背后的操控者，就像有木偶线连接到我皮肤下面。有人动了我的胳膊，却不是我本人。我几乎想找个咒语抽他，他又弯了下手指，那鱼钩和控制线都离开了我的身体。我已经站起来，退开了足有半个房间的距离，喘息了半晌才控制住自己。我瞪他，但他没有向我道歉。“等到黑森林做这种事，”他说，“你不会有上钩的感觉。再试一遍。”我花了一小时才理出一条可用的咒语。它们没有一条是直接能用的，不能按照纸面的样子照搬。我必须把它们念出来，放在舌尖上体会，用多种方式尝试不同发音，渐渐才发觉，有些字母的发音不是我最初认定的样子。我试着改变它们的读音，直到碰见自己感觉正确的读法，再试下一个词儿，再下一个词儿，直到能把一句话连起来说。他又让我一遍遍演练了足足四小时。我吸入松烟，念出咒语，他就用一种令人不快的新奇诅咒来攻击我。到了正午，他终于准许我停下来稍作休息。我倒在椅子上，像只豪猪一样奓了毛，而且完全累倒，我的魔法屏障倒是能坚持住了，但我感觉很像被人用尖棍棒戳了一上午。我低头看那份皮纸文书，那样仔细地被收藏起来，带着那些怪里怪气的字体，我想知道它已经有多少年的历史。“非常古老。”他说，“比波尼亚王国还要古老：它甚至可能比黑森林都更古老。”我吃惊地看着他，以前我从来没想过，黑森林并不是一直都在，也不是一直都这副样子。他耸耸肩。“据我们所知，它一直都在。它当然比波尼亚和罗斯亚这两个王国更古老：早在这条山谷有我们两国人民定居之前，它就已经存在。”他用手指敲打玻璃中间的那张羊皮纸，“这些文字，来自最早定居此地的那些人，我们只知道他们生活在数千年前。他们的魔法师兼国王把魔法带到西方，在这条山谷中扎根；更早期，其祖先生活在罗斯亚王国遥远东方的荒芜地带。黑森林吞没了他们，摧毁了他们的城池，把他们的田地化为废墟。现在，已经很少有他们文明的遗迹了。”“但是，”我说，“如果他们最早在山谷定居时还没有黑森林，黑森林又是从哪里来的呢？”龙君耸耸肩：“如果你去国都，会见到好多游吟诗人，乐于为你演唱各种版本的黑森林起源传说。这是他们中间的热门主题，至少在这个问题上，听众比他们更无知：这给了他们巨大的幻想空间。我觉得，或许他们中的某人会碰巧讲出真相。点火，我们继续吧。”直到那天傍晚天色渐暗，他才对我的练习成果表示满意。他试着打发我去睡觉，但我坚决不听。温莎的话还在我脑子里回荡，折磨着我，搅扰着我，而且我还怀疑，他是蓄意让我这样劳累，以便再拖延一天。我想要亲眼看到卡茜亚，我想要知道自己需要面对什么，了解这种我必须战胜的魔力侵蚀。“不行。”我说，“绝对不行。你答应过了，我能自保的时候就可以去看她。”他摊开双手。“好吧，”他说，“跟我来。”他带我来到楼梯底端，到厨房后面的地下室。我记得自己曾在绝望中搜索过所有这些墙，在我怀疑他吸取我生命力的日子里。我曾用手摸过每一面墙，手指插到每一条裂缝里，拖拽过每一块松动的砖头，想找出一条逃走的路。但他直接把我带到一面很平整的墙前面，这里有一大块灰白色巨石，中间没有任何泥灰。他用一只手的手指尖按在石板表面，像蜘蛛爬行一样在上面轻点，我感觉到他的魔法起效时的轻微响动。整块石板缩进墙面，露出用同样的灰白石料砌成的阶梯，台阶上有微光闪耀，陡直地深入地下。我跟着他走下这条通道。这里跟石塔内的其他区域不同：更古老，也更怪异。阶梯两端坚硬规整，中间较为松软，两面墙根那里都刻了长串的字母，这种文字不是我们的，也并非来自罗斯亚国：倒是更像防护魔法皮纸上的字形。我们看上去往下走了很长一段，我越来越感觉到周围石料的沉重压力，还有那份可怕的寂静。这里感觉就像一座坟墓。“这本来就是坟墓。”他说。我们到达阶梯尽头，进入一个小小的圆形房间。这里的空气显得更为湿重。文字从阶梯一侧延续下来，环绕圆室一周，连伸到对面，然后折而向上，在墙面上勾出一座拱门形状，又回到地面，延伸并接回楼梯另一侧。拱门中有一块颜色较浅的石块，靠近底端——就像这座墙的其他部分先建成，这道门最后才被密封一样。那块石头，看上去正好够一个人钻出来。“那么，现在这里还埋葬着某个人吗？”我怯生生地问，声音很小。“是的，”龙君说，“即便是国王，一旦死了，也就不再反对跟别人共享。现在听我说，”他转过身来面对着我，“我不会教你穿过这道墙的法术。如果你想见她，我可以带你穿过去。但如果你试图触碰她，如果你容许她接近到你一臂范围以内，我会马上把你带出来。现在，如果你坚持要继续的话，就施放你的保护魔法吧。”我在地板上点燃那一小把松针，念完咒语，把脸伸到松烟里，让他握住我的手，带我穿墙而过。他已经让我担心最可怕的情况：卡茜亚像泽西一样备受折磨，口吐白沫，抓挠自己的身体；卡茜亚浑身都是那种蠕动着的侵蚀阴影，吞噬她体内的一切。我准备好应对一切，我很紧张。但当他带我穿过墙，她只是蜷缩在房间一角的薄草垫上，双手抱膝。身边地板上有一盘食物和饮水，而且她显然吃喝过；她还洗过脸，仔细梳过头发。她看上去有些累，有些害怕，但并未特别慌乱，她挣扎着站起来，伸出双手走向我。“涅什卡，”她说，“涅什卡，你找到了我。”“别再靠近，”龙君面无表情地说，然后补充了一句，“瓦拉、波尔齐斯。”一条炙热的火焰分隔线出现在我俩之间：我情不自禁，已经向她的方向伸出手，自己都没有意识到。我把双手垂在身边，把它们握成拳——卡茜亚也后退开，留在火焰内侧。她顺从地朝龙君点头。我站在原地呆呆地看她，感到无助，心里又充满一厢情愿的希望。“你是不是——”我开口说，后半句却卡在了喉咙里。“我不知道。”卡茜亚说，她声音颤抖，“我也——不记得。它们把我带到黑森林里之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它们把我带进黑森林，然后它们——它们——”她停住，微微张开嘴。她眼里透着恐惧，那是我在树里发现她时，她被深埋在树干里的那种恐惧。我必须强制自己不向她伸出手。我自己也像是回到了黑森林中，看到她盲目又震惊的面容，哀求一样伸出的双手。“别再说那些了。”我说，声音粗重又伤心。我感到一阵盛怒，针对龙君，不满他把我阻挡这么久。我已经在我脑子里制订出计划：要用亚嘎女巫的魔法找出卡茜亚体内魔法侵蚀的根源，然后我会让龙君教我用来给我解毒的魔法。我会在亚嘎女巫的书里找出类似的办法，把邪魔从她体内清除。“现在先不要想那些，只要告诉我，你现在有什么感觉？你有没有觉得——恶心，或者身体发冷——”我终于环顾了一下这个房间本身。墙面也是那种骨白色的大理石，房间里有一个深深的壁龛，其中有一口厚重的石盒，长度超过人的身高，顶盖上刻着同样的文字，侧面还有其他浮雕装饰：高大的花树，彼此牵绊的藤条。它的上方有一团孤零零的蓝火在燃烧，空气从墙面上的一道细缝中流入。这是个美丽的房间，但特别冷；不适合任何活物停留。“我们不能把她关在这里，”我激动地对龙君说，尽管他只是摇头。“她需要阳光，还有新鲜空气——我们可以把她锁在我的房间里——”“这里总比黑森林更好！”卡茜亚说，“涅什卡，请你告诉我，我妈妈还好吗？她试图追踪那些树人——我担心它们把她也抓去。”“还好。”我说着，抹了下脸，深呼吸。“她没事。她为你担心——特别担心。我会告诉她你平安无事——”“我能给她写信吗？”卡茜亚问。“不能。”龙君说，我转身瞪着他。“我们可以给她一支铅笔头和一点儿纸！”我生气地说，“这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他的表情有些哀伤。“就算是你，也没有那么蠢。”他对我说，“你真以为她在林心树里被活埋一天一夜，出来之后还能淡定地跟你正常聊天吗？”我停住，沉默，害怕。亚嘎女巫的侵蚀寻找咒语就在舌尖打转。我张口想要念诵——但这可是卡茜亚。我亲如姐妹的卡茜亚，我对她的了解，超过世界上任何其他人。我看她，她也看我，不开心，而且害怕，但还是拒绝哭泣，拒绝屈服。这就是她。“它们把她放进那棵树里，”我说，“它们把她特意留给了那棵树，但我抢在它得手之前——”“不对。”他淡然否定。我瞪他一眼，继续回头看卡茜亚。她还是对我微笑了，一个挣扎着的、勇敢的微笑。“没关系的，涅什卡。”她说，“只要我妈妈安然无恙就好。那么——”她哽了一下，“我会怎样？”我不知该如何回答她。“我会想出办法来净化你。”我说，几乎是绝望的，也没有看龙君。“我会找到一种魔法，来确认你没事——”但这些只是空话。我不知道自己怎样才能让龙君相信卡茜亚没事。他显然不准备相信这样的论断。而如果我没办法说服他，如有必要，他会让卡茜亚有生之年一直被关在这里，跟一位古代国王的尸体做伴，得不到一丝阳光——永远见不到她爱的人，永远都无法继续生活。对卡茜亚来说，他是跟黑森林一样严酷的威胁——他根本就不想让我救她出来。而即便是在更早的时候，我突然带着幽怨想到，他还曾想把她从我生活中抢走——他想占有她的意愿，跟黑森林一样强烈，都想用自己的方式吞噬她。此前，他会毫不犹豫地将她连根拔起，打断她的生活，把她变成高塔中的囚徒，只伺候他一个人——现在他又为什么要关心，有什么动机冒险让她获得自由？他当时就站在离我几步之遥的后面，离火焰和卡茜亚更远一点点。他的脸看起来高深莫测，没有显露任何情感。他的薄嘴唇紧闭。我看向别处，努力让自己的表情平静，隐藏内心的想法。如果我能找到一种魔法穿透这堵墙，我就只需要躲过他的注意力就好。我会试着向他施放昏睡咒，或者在他吃饭时，给杯子里下药：苦艾草加紫杉浆果酿汁，再烧成糊状，加三滴血，念一段咒语，就能提取出一种速效药物，无味无——我鼻端突然闻到刺鼻的辛辣松烟味，刚才的想法陡然增加了些苦涩味道，让其邪恶之处显露无遗。我被它吓到，愣了一下，从火线前后退一步，身体开始发抖。在另一侧，卡茜亚正在等我开口：她的脸看似果敢，眼神清亮，满是信心、爱和感激——还有一丝恐惧和担心，但也只是常见的人类情感。我看她，她也紧张地看我，还是她平常的样子。但我已经说不出话。那松烟味还在我嘴里，刺激着我的双眼。“涅什卡？”卡茜亚说，她的声音有些打战，像是越来越害怕。我还是没说什么。她在火线对面直视我，烟雾后面她的脸，开始看上去像是在微笑，然后就不高兴了，嘴巴颤抖着，不断改换形状，在尝试——尝试不同的表情组合。我又退回一步，情况显得更糟糕。她侧头，眼睛盯着我的脸，瞪大了一些。她改换重心，采用另一种站姿。“涅什卡，”她说，现在不是怯生生的语气，而是自信又热情，“没事的。我知道你一定会帮我。”龙君在我旁边，什么都不说。我深吸一口气，还是没说话，觉得喉咙发紧。最终我勉强小声念了一句：“艾斯麦。”我们之间的空气里泛进辛辣又苦涩的味道。“求你，”卡茜亚对我说，她的声音突然变成了哽咽，就像演员，从一幕戏和情绪切换到了下一幕。她向我抬起双手，向火苗方向踏出一步，身体前倾。她有些过于靠近。那气味变得更强，像是绿树枝着了火，好多树液。“涅什卡——”“住口！”我叫道，“别这样。”她停住。有一会儿，站在那里的还是卡茜亚。它让她的双臂垂在身边，表情变得空洞。一波腐木气味冲过整个房间。龙君抬起一只手，“库尔奇亚斯、维兹奇亚斯、海希麦。”他念道，一道强光从他手中射出，打在卡茜亚的皮肤上。光芒照射之处，我看到浓重的绿色阴影，颜色斑驳不均，就像层层叠叠的树叶。某种东西通过她的眼睛看着我，它的脸平静，怪异，非人类。我认出了它：现在看我的，就是我在黑森林里感觉到正在找我的东西。卡茜亚本人，已经消失得全无踪迹。龙君拉我穿墙返回墓穴前室，我几乎是被搀扶着的。出来以后，我就滑跌在地板上，坐在我那一小堆松针灰旁边，盯着它们，眼神空洞。我几乎痛恨它们偷走了那些甜蜜的谎言，我甚至哭不出来。这比卡茜亚死了还要糟糕。龙君站在我身旁。“一定有办法，”我说，一边抬头看他，“一定有办法把那东西从她体内驱除。”这是孩子气的呼告，或者说哀求。他什么都没说。“你对我用的那种法术——”“不行，”他说，“不适用。那种清瘴法术，用在你身上都勉强。我警告过你的。它，是不是试图说服你伤害自己？”我又一次抖得厉害，想起刚才那些念头涌入头脑时的苦涩感觉：苦艾草加上紫杉浆果，快速起效的魔药。“伤害你。”我说。他点头：“它应该很喜欢这样子：先说服你杀了我，然后想个办法，诱使你重返黑森林。”“它到底是什么？”我问，“她体内的那种——怪东西到底是什么？我们总说黑森林，但那些树——”我突然确信起来，“——那些树本身也是被毒害的，跟卡茜亚一样。那只是它寄生的地方，而不是它的本体。”“我们并不知道。”他说，“它在我们来之前就已经存在，也许是在他们之前。”他补充说，示意墙上那些古老文字，“这些古人唤醒了黑森林，或者就是制造了它，跟它对抗了一段时期，被它摧毁。这座古墓，是他们仅存的遗迹。这里本来还有一座更古老的石塔。到波尼亚人占领这片山谷，并再次唤醒黑森林时，那座塔近乎绝迹，只剩了些乱糟糟的砖头。”他不再说话。我还在出神，抱膝坐在地上，止不住发抖。终于，他沉重地说：“你有没有准备好让我结束这件事？你喜欢的那个她，很可能没有什么能挽救回来的了。”我想说“是”。我想让那个怪物消失，被消灭——那个用卡茜亚的脸当面具，不只是利用她的双手，还利用她的内心和理智去残害亲人的怪物。我几乎已经不在乎卡茜亚还在不在那具躯体里面。如果她在，我想不出还有更可怕的折磨：困在自己的身体里，像提线木偶一样被那个怪物完全控制。我也无法说服自己质疑龙君的论断，一如当初他断定她已经没救，已经没有任何魔法可以帮到她的时候一样。但我救了他本人，也是在他自以为无法挽救的情况下。而我现在还只知道那么一点点，就跌跌撞撞在无数不可能之间乱闯。我想象从一本书里寻找一种魔法的那份煎熬，或许再找一个月，或许一年，才能找到有用的办法。“还没有，”我小声说，“还没有。”如果说以前的我是个心不在焉的学生，现在又成了另一个极端上的差劲门生。我总是超前翻看高级书籍，不被抓住的时候，就从书架上拿他禁止我看的书。我查阅所有能找到的书。我会把法术施放一半，然后弃置一旁，又继续找其他的。我会在不清楚自己能否完成时贸然开始。我就是在魔法森林里疯跑，把前方灌木拨开，无视划伤和尘土，也不管自己会跑到什么地方。至少每隔几天，我就会找到某些看似有渺茫希望的东西，让我认定它值得一试。每次我有请求，无论要试什么，龙君都会痛快地带我下去找卡茜亚，次数远远超过真正值得尝试的方法数量。他任由我把书房搞得乱七八糟，灯油和药粉洒在桌子上他也不抱怨。他没有迫使我放弃卡茜亚。我特别痛恨他这份隐忍，以及他本人：我知道，他是在让我说服自己，其实已经无计可施。她——我是说藏在她身体里的怪物——现在不再试图伪装。她用鸟儿一样明亮的眼睛打量我，在我徒劳无功时，有时会微笑：那笑容特别可怕。“涅什卡，阿格涅什卡。”她拖着轻柔的长腔说，一遍又一遍。有时候我念咒语，都要在她的干扰下磕磕巴巴地完成。每次我出来时，都觉得自己遍体鳞伤，恶心到了骨头里，爬楼梯时动作迟缓，脸上眼泪涟涟。这时候，春光遍及山谷，如果我从窗户向外看的话，但现在我很少这样做。每天，我都可以看到斯宾多河带着融化的冰雪泛起白浪。低地上成片的草地日渐扩大，从两侧把雪线赶上高山。有时候大雨掠过山谷，布下银色帘幕。石塔里，我自己却像戈壁一样焦渴。我看过了亚嘎女巫魔法书中的每一页，还有其他少数几本适合我“乍神型”魔法的典籍，加上龙君可以推荐的其他书。我看过好多治愈类、驱魔类，还有恢复类魔法。我试过了所有办法，但没有看到一丝希望。播种之前，山谷里的人们庆祝了春节，奥尔申卡的巨大篝火由高高的一堆干木柴组成，大到我从高塔上都能看得清清楚楚。我一个人在书房里，听到一段音乐从风中传来，于是去看窗外的庆典。在我看来，就像整个山谷都突然迸发出了生命力，早发的秧苗在田野里探出头，每座村庄旁边的林地都蒙上了一层浅淡的嫩绿色。而在那些冰冷的石阶下面，卡茜亚还被关在她的墓穴里。我收回视线，双臂放在桌面上，俯身痛哭。当我再次抬头，脏兮兮的满脸泪痕，他来了，坐在我旁边，看着窗外，脸色苍白。他双手互握放在大腿上，手指扣得很紧，像是刻意不去碰我。他在我面前的桌子上放了一张手绢。我拿起它，擦了脸，擤了鼻涕。“我试过，只有一次。”龙君突然说，“那时我还年轻，还住在国都。当时有个女人——”他嘴角微微抽动，自嘲，“当然是朝中最美的女人了。我觉得现在说出她的名字也无妨，因为她入土已经四十年之久：柳德米拉伯爵夫人。”我差点儿目瞪口呆，不知道哪一点最让我震惊。他可是龙君：他应该一直就住在这座高塔里，以后也会一直都在，是永恒不变的力量，像西边的高山一样。想到他还曾居住在别处，还曾经年轻，让我感觉完全不对。但与此同时，让我同样震惊的，是他还曾爱上过一个四十年前过世的女人。到现在，我已经很熟悉他的脸，但这时看到他，让我极为吃惊。他的嘴角和眼角一直都有细纹，细看就会发现，但这是仅有的岁月痕迹而已。在其他所有方面，他都跟年轻人一样：五官仍旧轮廓分明，黑发还是没有一点儿泛白迹象，苍白的脸颊依然光洁平滑，双手还是修长优雅。我试图把他想象成年轻的宫廷魔法师——如果身着华服，他还挺像是这类角色，跟在某位美丽迷人的贵妇人后面。但我的想象到此打住。在我的印象里，他就是个药狂书痴，只会出现在书房跟实验室。“她——被黑暗魔法侵蚀了吗？”我茫然地问。“哦，没有。”他说，“不是她本人，是她丈夫。”他停顿了一下。我当时不知道他会不会继续讲。之前他从未跟我讲过个人私事，提到宫廷，也一贯都是冷嘲热讽。过了一会儿，他还是继续讲了，而我听得很着迷。“伯爵去罗斯亚国谈一份条约，中途要经过山口。他带回来的只是无法接受的条款，跟身受邪恶魔法侵蚀的迹象。柳德米拉府上有一位睿智的妇人，是伯爵夫人府上的奶妈，她见多识广，提前警告了女主人：她们一起把伯爵关进地下室，用盐巴封了门，告诉大家他生了病。”“国都里没有人怀疑这位美貌少妇会做出如此见不得人的事，以为她年长的丈夫生病不出门也实属寻常。当她开始追求我时，我自己更加没有任何疑心。我那时年轻愚蠢，以为我本人和我的魔力都应该被众生仰慕，而不是会引人妒忌。而她也有足够的聪慧和决心，能够利用我的虚荣。她先是把我迷得神魂颠倒，然后才要我去救她丈夫。”“她对人性的理解可谓相当深入。”龙君又干巴巴地补充说，“她对我说，不能在这种情况下抛弃丈夫。她向我表白，说愿意抛弃朝中地位、爵位、名声，但只要丈夫还没能摆脱恶疾，做人的荣誉感就迫使她一定要留在他身边。只有救了伯爵，我才能解开她的束缚，让她能跟我私奔。她同时利用了我的自私和虚荣：我向你保证，当时我还真把自己看成了高贵的英雄，满口答应要拯救爱人的丈夫。然后——她就让我见到了他。”他静下来。我几乎不敢呼吸，像猫头鹰树下的小老鼠一样静坐，好让他继续讲。他像是在反观内心，脸色凄然，我觉得这表情似曾相识：我想到泽西躺在病床上的可怕笑容，还有卡茜亚，她眼睛里那份可怕的光彩，我知道，自己脸上也曾有过这样的表情。“我花了半年时间尝试。”他终于继续讲，“我当时已经被认为是波尼亚国最强大的魔法师之一。我那时相信自己无所不能。我在国王图书馆和各大学搜读典籍，配制了十几种药物。”他向桌子上摆摆手，亚嘎女巫的魔法书合起来放在上面。“我就是那时候买到了这本书，还做过其他更愚蠢的尝试，但没有一种管用。”他又自嘲地撇了下嘴。“然后我就来到了这里。”他用一根手指转圈，示意这座石塔。“那时有另外一位魔法师防御黑森林——乌鸦。我以为她可能有办法。她那时终于开始衰老，大多数宫廷魔法师都小心回避她，所有人都不想在她死后被派到这里来继任。我对此并不担心：我实力太强，根本就不可能被派到远离王廷的地方。”“可是——”我吃惊地打断他，然后又咬住嘴唇，他终于看了我一眼，习惯性地扬起一侧眉毛，表情里全是讽刺。“可是你最终还是被派到这里来了吗？”我惴惴不安地问。“不，”他说，“我是自己选择留下的。国王那时候并不太喜欢我这个决定：他更喜欢让我待在眼皮底下，而他的继任者也经常催我还朝。但她——说服了我。”他的眼睛又从我的方向移开，看向窗外，黑森林的方向。“你有没有听说过一个小镇，名叫波罗斯纳？”听起来只有一点点熟悉。“德文尼克村的面包师，”我说，“她外祖母是波罗斯纳人，她会烤一种小圆面包——”“嗯，嗯，”他不耐烦地说，“你知道这个小镇在哪里吗？”我无助地努力回想：其实这个地名很少听到。“是在黄沼泽那边吗？”我猜了一下。“不是，”他说，“它离扎托切克仅有五英里，原来沿着大路就能到。”扎托切克距离黑森林边缘的荒地仅有两英里，它已经是山谷中最偏远的村庄，黑森林边缘的最后一座据点，我这辈子都是这样想的。“黑森林——吞没了它吗？”我小声问。“是的。”龙君说。他站起来，去拿那本我见他填写过的账册。他上次拿同一本册子，是温莎来告诉我们卡茜亚被抓时；现在，他把账册放在我面前的桌子上打开。每一张巨大的页面上，都被分成精致的行列，像会计的账本一样清晰：但每一行都会有一个村镇的名称，若干人名，还有数字：多少人感染，多少人被抓，多少人医治后痊愈，多少人遇难。整页都是密密麻麻的条目。我伸手往后翻，纸页没有泛黄，墨迹仍然深黑：上面有浅浅的持久保护魔法。我越往前翻，年份间隔就越大，人数也越少。最近发生了更多不幸，规模也更大。“乌鸦去世那天深夜，它吞没了波罗斯纳。”龙君说。他伸出手，把账册向前翻过好多页，到另一个笔迹书写的部分，这里没有后面那样整洁有序：每个事件都像讲故事一样被记录下来，字体粗大，线条有点儿抖动。今天有一名骑手从波罗斯纳来：他们那时有发热病，七人病倒。他没有在沿途任何城镇停留，他自己也在发病。一份袪林浸液缓解了他的高热，阿加塔的第七咒文可以有效祛除病根。施法过程消耗掉七单位银币分量的藏红花，袪林浸液耗费十五银币。这是那种字迹的最后一条记录。“那时候，我在返回宫廷的路上。”龙君说，“乌鸦曾跟我说过，黑森林在扩张——她要我留下来。我拒绝了，而且很生气。我觉得这种小事不值得我来做。她跟我说，那位伯爵已经无药可救，我也不喜欢这个结论。我盛气凌人地对她说，我一定能找到方法。不管黑森林的魔法做了什么，我都能挽回。我还对自己说，她只是个老迈孱弱的蠢货。黑森林扩张，只不过是因为她过于无能。”我听着他的话，抱紧自己的身体，低头看那冷血的账册，那条记录下面的那片空白。我现在宁愿让他别再继续讲。他只是在试图友好地把以前痛心的失败记录讲给我听，而我能想到的却只有卡茜亚、卡茜亚，我在自己内心持续不断地呼唤。“据我后来听说——有个急得发疯的信使在半路追上了我——她（乌鸦）去了波罗斯纳，带上她储藏的魔药，为了救治伤者累到精疲力竭。这当然就是黑森林发动攻击的时机。她设法传送了几个小孩到旁边小镇——我估计你们村面包师的外婆就是这几个小孩之一。他们说有七只树人一起来，带来了一棵林心树苗。”“我赶到时，事情刚刚过去半天，依然可以穿过新生的树林。它们把那棵林心树种在了她的遗体中。她还活着，如果你能这样称呼那种状态的话。我设法让她干干净净地死去，但做完这步之后，我自己也只能逃走了。那村子已经失去，黑森林的边界也成功扩张。”“那是黑森林的最后一次大规模进袭。”他补充说，“我取代了乌鸦的位置，阻止了黑森林的扩张，从那以后，一直都能抑制它的冲击——总体算是吧，但它总是在不断尝试。”“而如果你没来呢？”我问。“我是整个波尼亚唯一强大到能顶住它的魔法师。”龙君说，他并没有显得特别傲慢：就是在陈述客观事实。“每隔五年，它都会试探我的力量，每隔十年左右就试探性地大闹一番——就像你们村子此前遭遇过的情况。德文尼克村只是黑森林边缘众多村庄中的一个。如果它能设法在那里杀死或者侵蚀我，并种下一棵林心树——等到下一位魔法师赶到时，黑森林就将吞噬掉你们村和扎托切克村，并来到通往黄沼泽的山口下。如果有机会，它会从那里继续扩张。乌鸦遇难时，如果我坐视国王派来一位法力更弱的魔法师而不理，到现在，整个山谷怕是都被吞并掉了。”“罗斯亚一边的情况就是这样。他们过去十年间，已经失去了四个村庄，之前十年失去两个。下个十年，黑森林就会蔓延到基瓦省南端山口。然后——”他耸耸肩，“我觉得，大家就会知道黑森林会不会越过山口蔓延了。”我们俩默然对坐。从他的描述中，我仿佛看到黑森林缓慢而不可阻挡地漫过我们的村庄，吞并整条山谷，然后扩展到整个世界。我想象自己从高塔窗口俯视，外面都是一片无际的黑色树海，我们完全被包围起来。一片低语着、可恨的绿色汪洋，覆盖每一个方向，随风骚动，视野中再没有其他生物。黑森林将会扼杀整个世界，把它们摁到根系深处，就像它对波罗斯纳做过的那样，就像它对卡茜亚做过的那样。泪水流下我的脸庞，是缓缓滑落，不是号啕痛哭。我难过到哭不出声。外面天色渐暗，魔法灯还没有点亮。龙君的脸变得模糊，看不清楚，在暮色里，他的眼神也无法分辨，“他们后来怎样了？”我用问题来打破沉默，因为觉得心里好空。“她怎么样了？”他动了一下。“你指谁？”他这才回过神来，“哦，柳德米拉？”他停顿了一下。“我最后一次返回王廷期间，”他最后说，“我告诉她，她的丈夫已经无药可救。我带了另外两名宫廷法师做证，确定他的侵蚀无法挽回——他们听说我让这个人活了这么久，大为震惊——然后我让其中一名同行处死了他。”他耸耸肩，“碰巧，他们试图就这件事大做文章——魔法师之间的嫉妒和敌意可是非同小可的。他们对国王提议，我应该被逐出王廷，以示惩戒，因为我掩盖了有人被邪恶魔法侵蚀的事实。我觉得他们的本意，是让国王拒绝这样的处罚方式，而采取其他更为温和的处罚。当我公开宣布要离开王廷，不管别人怎么想的时候，我感觉他们是有些失望的。”“而柳德米拉——我再也没有见过她。当我告诉她伯爵被处死，她险些把我的眼睛挖出来，而她当时说的话，很快破除了我曾经的幻想，让我看清了她对我的真实态度，所谓的感情是什么。”他干巴巴地补充说，“但她还是继承了亡夫的遗产，几年后改嫁另一位不那么显赫的爵爷，给第二个丈夫生了三个儿子和一个女儿，自己活到七十六岁，一直都是宫廷里德高望重的元老级人物。我相信，宫里的游吟诗人应该是把我塑造成了这个故事里的坏蛋，而她成了高贵又贞洁的妻子，为了救丈夫不惜付出任何代价。故事里的她，甚至都没有说过谎吧，我估计。”我这时才想起，自己其实早就听过这个故事。我听别人唱起过它。柳德米拉和魔法师，只是在歌谣里，勇敢的伯爵夫人乔装改扮，装作是一名老年农妇，给魔法师做饭、打扫，而后者卑鄙地偷走了她丈夫的心，直到她在魔法师家一个锁着的盒子里找到那颗心，偷偷带回家救了丈夫。我的眼睛被热泪刺痛。那个故事里没有人被邪恶魔法害到不可救药，英雄总是能救治他们；也没有那种丑陋的时刻：伯爵夫人在黑暗的地下室痛哭，喊叫着让三名魔法师不要处死丈夫，后来又借此搞什么宫廷政治。“你准备好放弃她了吗？”龙君问。我没有准备好吗？或许我应该放弃。我无法继续忍受一遍遍走下那段阶梯，去面对那个有着卡茜亚面目的怪东西。我根本就不曾解救她。她还在黑森林的掌控下，还是已经被吞噬。但弗米亚还在我的心灵深处躁动，就好像……如果我对龙君说是，然后埋头痛哭，任他离去，稍后回来告诉我一切结束——我觉得那种魔法就会从我体内涌出，把我们置身其内的高塔彻底掀翻。我抬头看周围所有那些书，心里感到绝望：那么多的书，书脊和封面像坚固的城墙。要是某座城堡里还藏着有用的秘密呢，要是还有办法能救她出来呢？我站起来，手扶在书上，那些金字在我没有视力的手指下面，毫无意义。卢瑟召唤术秘典再次吸引了我的注意力，就是那本我很久以前借走过的巨大皮革面厚书，让龙君大为生气的那次，那时的我，对魔法几乎一窍不通，还不知道自己能做和不能做什么。我把两只手放在那本书上，突然问：“它到底能召唤什么？恶魔吗？”“不，别胡说，”龙君不耐烦地说，“召唤邪魔的法术只是骗局而已。人们很容易就可以宣称自己召唤了某种不可见的无形生物。召唤术秘典可不是这么寻常的东西。它召唤的是——”他停顿了一下，我很吃惊地发现，他居然是在很费力地想词儿。“真相吧。”他终于说，稍稍耸耸肩，就像这个词儿也不能充分表情达意，甚至可以算错误，但是他能找到的最佳描述。我不懂人怎么召唤出真相，除非他的意思是看穿某种伪装。“那么我当初念诵它的时候，你为什么那么生气呢？”我问。他瞪了我一眼：“你觉得它像是平常能用的魔法吗？我以为你是某个其他宫廷魔法师派来的敢死队员，他们的目的，或许是要炸掉这座塔的顶部，等你魔力耗尽，魔法崩塌的时候，就可以让我像个无能的白痴，连个学徒都带不了。”“但那样子，我不就死了吗？”我问，“你觉得宫里的人还是会——”“牺牲一个只有半吊子魔法天赋的农民来让我丢脸吗——或许害我颜面尽失，被召回王廷？”龙君说，“当然会。多数朝臣都把农民看成仅比奶牛高一级，比他们喜爱的马儿还低一级的生物。如果能牺牲一千个你们这样的人，在战场上获取些许优势，换来一点儿有利的边界修订，他们都很愿意这样做，几乎眼睛都不多眨一下的。”他挥手，表示这种卑鄙勾当不提也罢。“不管怎样，反正我不认为你能成功。”我盯着书架上这本在我双手之下的书。我记得读它的感觉，那份踏实的满足感，突然之间，我把那本书从架上抽出来，抱着它转身面向龙君。他警觉地看着我。“它能帮到卡茜亚吗？”我问他。他张嘴想要否认，我看得出来。但随后他就犹豫了，他看着那本书，皱着眉头不说话。后来终于说：“我觉得应该不会，但召唤秘典它——确实是本很怪的书。”“反正试一试也没坏处。”我说，却招来一个愤怒的眼神。“它当然可以有坏处。”他说，“你没听我刚才说的话吗？要完成这个咒语，整本书中的法术必须一气呵成地施放，如果你没有足够的力量坚持到底，中途放弃，整个魔法力面就会崩塌，带来灾难性的后果。我只见过它被施放过一次，由三名魔法师联手完成，他们之间是连续师承关系，三人接力朗读。那一次几乎让三人全部丧命，而他们都绝非等闲之辈。”我低头看那本书，厚厚的金色大典就在我手中。我并不质疑他说的话。我记得自己曾经多么喜欢这本书的内容在舌尖上萦绕的感觉，它对我的强大吸引力。我深吸一口气，说：“你愿意跟我一起施放这种魔法吗？”我们先把她锁了起来。龙君带了沉重的钢铐到地下，用魔咒把锁链一端深深埋入石壁。而卡茜亚——那个控制了卡茜亚的怪物——站到一旁观察我们，眼睛都没有眨一下。我在她身边维持着一个火圈，等龙君做好准备，我就把她驱赶过去，龙君用另一个咒语把她的胳膊置入钢铐。她抗拒，并不是因为害怕，而是为了给我们增加麻烦，我觉得——她的表情始终是那种非人的平静状态，眼睛始终没有离开我的脸。她比以前瘦了一些。那怪物在慢慢吞噬她，但足以保证卡茜亚活着，也足以让我看到她日渐憔悴，她的身体更瘦削，两腮深陷。龙君召唤出一条狭窄的木架，把召唤秘典放在上面。他看了我一眼。“你准备好了吗？”他问我，声音正式，略有些不自然。他穿了精美的丝绸袍服，装饰着数不清层次的皮革和丝绒，还戴了手套，就像是披坚执锐，准备应对我们上一次施放魔法时的种种意外状况。对我来说，那件事就像是发生在一百年前的月球上。我还是脏兮兮的，穿着家织布衣，头发胡乱绾了个髻，只是为了不遮眼睛而已。我伸手掀开封面，开始朗读。那魔法几乎马上就攫住了我，而现在我也有了足够的魔法知识，知道它在汲取我的力量。但召唤术并不坚持要一次夺走我全部的力量：我试图用对待其他魔法的方式对待它，细水长流地输入魔力，而不是一次倾尽所有，而它也允许我这样做。那些文字不再显得那么高深莫测。我还是跟不上故事脉络，也记不住具体的语句，但我开始明白，它也没有期望我那样做。如果我能记住的话，其中至少有一部分语句会感觉不对：就像听到一个儿时喜欢，至今仍有些许印象的故事，会觉得现在的版本不尽如人意，或者至少不完全是记忆中的样子。而这正是召唤秘典让其自身达成完满的方式，存在于模糊又可爱的黄金记忆空间。我让它流过我全身，我读完一页就停下来，让龙君继续：当他发现无法说服我放弃时，就坚持要每次读两页，我读一页。他读那些词句的语调跟我不同，细节更清晰，但整体的节奏感较弱，一开始，我会觉得不太对劲。在我看来，魔力仍在顺利积聚，并没有碰到任何困难，等他那两页读完，他自己诵读的方式已经可以被我接受——就像听到一位擅长讲故事的人讲我喜爱的故事，他的高超技巧足以让我接受另外一个不同的版本。但当我自己继续念诵时，很难接上他的讲述脉络，这次比第一次要艰难得多。我们在努力讲述同一个故事，却在朝着不同的方向用力。我一边读，一边不安地意识到：让他仅仅做我的老师在这次讲述中是不够的：他见过的三位一起施法的魔法师，彼此肯定更为相像，在他们的魔法特质和施法方式上，共同点比我和他更多。我继续朗读，极力推进，坚持到了那页结束。等我完成时，故事对我来讲是更为流畅了——但这只是因为它又变成了我的故事，而当龙君接手之后，这次的颠簸甚至更加严重。我觉得嘴里发干，强咽下一口唾液，从小桌子上抬起视线——卡茜亚从她被锁的墙边看着我，脸上挂着得意扬扬的邪恶微笑，非常欣慰。她跟我一样，能轻松看出咒语的威力不够——我们无法顺利完成召唤。我看着一脸凝重继续诵读的龙君，他全神贯注地看着纸面，眉头紧锁。他早就警告过我，如果他感觉到无法成功，就会在过度深入之前中止施法。他会尝试尽可能安全的方式清除魔力，控制损失规模。只是在我答应了服从他的判断之后，他才同意这次尝试，如果他感到有必要，我就得停止自己的部分，并且不妨碍他清场。但现在的魔力场已经很强，充满能量，我们要维持当前进展，就必须倾尽全力。可能已经没有了安全的退路。我看着卡茜亚的脸，想起此前我曾有过的感觉，知道黑森林里的可怕魔物，不管它是什么，当前在卡茜亚体内——如果它知道我们在做什么，知道龙君受到重创，他的很大一部分魔力被消耗掉——它就会反击，马上动手。它会再次冲击德文尼克村，或者满足于扎托切克这个较小的进展。我是疯狂地想要拯救卡茜亚，他是在同情我个人的痛苦，但我们却给黑森林送上了一份厚礼。我苦寻应对之策、任何办法，然后我咽下自己的顾虑，伸出颤抖的双手，放在他把住书页的手上。他的双眼迅速瞪了我一下，我深吸一口气，开始跟他一起读。他没有停，尽管特别凶地瞪着我——你这死小鬼到底要干什么？——但过了一会儿，他就明白了，领会了我的意图。我们尝试共同朗读，一开始声音非常难听，节奏不对，互相干扰：魔法力面摇摇欲坠，像是孩子的卵石宝塔。但随后，我不再试图读得像他一样，而是跟随他的节奏一起读，并让本能引导我：我发现自己在任由他读书页上的字，自己的声音努力把它们变成歌唱，选取一个词，或一行字，吟唱两三遍，有时只是哼唱而不带唱词，我的脚尖在地面打拍子。他一开始是拒绝的，有一小段时间还在坚持他那种精准冷硬的风格，但我的魔力在邀请他，渐渐地，他的阅读变得——并没有模糊，但节拍开始跟我一致。他开始留出让我自由发挥的空间，并给我助势。我们一直翻页，一刻不停地继续，那一页后半，真有一行字被我们念出了音乐的美感，他的声音清澈，传达文字信息，而我随着他时高时低吟唱，突然之间，一切容易到令人震惊。不——这并不容易；世上甚至没有一个简单的词儿可以描述那种感觉。他的手紧握住我的手，我们十指交叉，我们的魔法也那样相依相偎。魔咒歌唱着从我们体内涌出，像溪水流下山岗一样自然而然。现在如果要停下来，反倒比继续更难。我现在明白他为什么会找不到合适的字句，知道他为什么无法告诉我这个魔咒会不会帮到卡茜亚。召唤秘典不会唤出任何怪物或者其他实体，也不会带来某种力量的激升；没有火焰，也没有雷霆。它能带来的唯一影响，就是让整个房间充斥着清冷的光芒，甚至没有亮到炫目。但在这魔法光芒里，一切都开始显出——也实际上变成了另外的样子。墙面的石头变得透明，有了像河水一样奔流的脉络，而当我看着它们，它们给我讲了一个故事，一个奇怪、深沉、没完没了的故事，不像任何人类传说，慢很多，更遥远很多，感觉就像我自己也变成了石头。那团在石杯里舞动的蓝火在一个永恒的梦里，像一首歌，在自己的梦境里萦绕。我凝视它跳动的光焰，看到了产生这团火焰的庙堂，它在离这里很远的地方，在很久以前就已经化为丘墟。尽管如此，我还是突然看清了古庙的位置，也学会了如何制造这种魔火，即便在我死后，它仍能跃动不息。墓墙上的文字突然也拥有了生命力，那些刻画的字符闪耀光芒。如果我看它们足够长时间，就会读懂它们，我确信。链条在颤响。卡茜亚开始挣扎，极愤怒地挣扎，而那些钢铁链条击打石墙的声音本可以很吵闹，假如魔咒给它留下空间的话。但那喧嚣声被抹成了轻柔的叮咚声，像是从很远处传来，并不会打扰我专注于魔法。我不敢看她，现在还不行。等我可以看——我会知道的。如果卡茜亚已死，如果再也没有她本人存留，我也会知道。我盯着书页，太害怕，不敢抬头，只是继续吟咏。现在他每次把页面掀起一半，我接过它，小心地将它彻底翻过。我手下的书页越来越厚，魔力仍在从我们体内不断涌出，终于，我抬起头，凝神收腹，去看她。黑森林透过卡茜亚的面庞直视着我：无穷无尽轻声细响的绿叶，低声讲述着仇恨、热望和愤怒。但龙君停了一下，我的手握紧了他的手。卡茜亚也在林中。卡茜亚还在。我能够看到她，迷失，流浪，在阴暗丛林里，她的两只手在身前摸索，两只眼睛直勾勾的，看不清任何东西，缩身避开打在脸上的树枝，还有在胳膊上划出伤痕让她流血的荆棘丛。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已经脱离了黑森林。她还困在密林里，而黑森林正在一点点掠取她的生命力，从她的痛苦中汲取养分。我放开龙君的手，跨步向卡茜亚的方向靠近。魔法力面并没有崩塌：龙君继续诵读，我也继续输送魔力到召唤咒里。“卡茜亚，”我喊叫，双手捧在她面前，魔力之光在我手心积聚：那是极亮、极刺眼的白色光球，特别难以承受。我看到自己的脸，映在她玻璃化的大眼睛里，里面有我自己所有隐秘的嫉妒，我曾多么想要她所有的天赋，却不想承受她因此要付出的代价。泪水涌进我的双眼，就像再次面对温莎的指责，而这次无处可逃。一直以来，我都觉得自己毫无价值，我是个无关紧要的女孩，没有任何大老爷会挑中我；在她身边，我一直把自己看作丑陋又不体面的一坨废物。所有那些她被另眼相看的细节：特别给她留出的位置，人们的赔礼和注意，每个人都想趁有机会的时候对她好。我曾多次想要做这样特别的人，那个所有人都认定会被选走的人。不会太久，从来都不会太久，但现在看来，我只是太懦弱：我曾喜欢做自己高人一等的梦，一直对她怀着隐秘的嫉妒，尽管我一直有选择丢掉这份狂想的自由。但我还是无法停止，那光芒照射到她，她转过头面向我。迷失在黑森林的她，转向我的方向，在她脸上，我也看到了她自己隐藏的怒火，积聚多年的怨恨。她一生都知道自己要被选走，不管自己想不想。我看到了上千个深深恐惧的夜晚，一下涌到我面前：她躺在黑暗中，不知道自己会遭遇什么，想象有个恐怖的魔法师，双手放在她身上，气息喷在她脸颊上，而在我身后，我听到龙君突然吸气，他有一个词儿打了磕巴，停了下来，我手中的光暗淡了一下。我绝望地回头看了他一眼，但此时他已经继续念诵咒语，声音规范到位，眼睛紧盯文字。那光完全照透了他：就像他把自己变成了全透明的玻璃，倒空了全部的思想和情感，一心完成咒语。哦，我多希望自己也能这样；但估计我是做不到的。我不得不回头面对卡茜亚，仍旧怀有自己那些自相矛盾的混乱念头和隐秘欲念，而我也不得不让她看清它们，看透我，就像烂木头翻开之后，露出一只扭来扭去的大白虫子一样。我不得不看她，袒露在我面前，而这甚至更让我难受：因为，她以前也曾痛恨我。她恨我一直安全，恨我享有真爱。我妈妈从不逼我爬过于高大的树；我妈妈也不会逼我每天来回跑三小时，到旁边小镇又热又潮的面包房当学徒，学会给大老爷们做饭。我哭的时候，我妈妈不会转身装作没看见，也不会跟我说必须勇敢。我妈妈没有每晚给我梳头三百下，让我必须漂亮，就像她盼着我被选走一样，就像她想要一个将来进城生活的女儿，这女儿必须有钱，能寄钱回来接济兄弟姐妹，那些她迫使自己爱的人——哦，我甚至从没想过她有这么多怨念，像夏天晾在外面的牛奶一样酸臭。然后——然后她甚至因为我被选走而痛恨我。她到底还是没有被选上。我看到她事后坐在宴会桌旁，显得格格不入，每个人都在交头接耳，她从未想过自己还会在那里，被丢在一个小村子里，回一个从没打算等她回去的家。她下定决心付出那份代价，并且勇敢承受；但现在已经无须勇敢面对任何事，再没有闪亮的未来。年龄比她大的同村男孩对她笑，笑容里带着一种奇怪的、满足的自信。宴会期间，有六个家伙跟她说话：这些男孩之前一句话都不会跟她说，或者只敢在远处偷偷看她，像是完全不敢触碰她；现在却随随便便就走上前来，态度熟稔地搭讪，就像她这辈子都无事可做，只能坐在那里，等着被其他人挑选。而我还满身丝绸跟天鹅绒的返回村子，双手充满魔力，有能力为所欲为，而她心里的想法就是：那个人应该是我，这本应该是属于我的生活。就好像我是一个贼，偷走了本属于她的东西。这些都让人难以承受，我也看到她在此类阴暗之物面前畏缩。但无论如何，我们只能承受它。“卡茜亚！”我对她喊，哽咽着，两只手捧着那团亮光，让她看见。我看到她站在原地，又犹豫了片刻，然后她跌跌撞撞向我的方向走来，两只手在身前摸索。不过，黑森林还在沿途阻挠，树枝拉扯、藤条牵绊她的双腿，而我却做不了什么。我只能站在那里，捧着那束光，看她跌倒，再挣扎着站起来，又跌倒，脸上越来越害怕。“卡茜亚！”我呼喊。她已经在爬，但还在靠近。她咬紧牙关，很坚强的样子，在身后的落叶和深色苔藓上留下一道道血痕。她抓住一条树根，继续向前爬，任凭树枝在她背后抽打，但她还在很远的距离之外。我又看到她的肉身，被黑森林控制的那张脸，它在向我微笑。她逃不了的。黑森林是故意让她尝试，摄取她的勇气，我的希望。它有能力随时把她拖回去。它会让她接近到足以看见我，甚至能够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自己脸上的气息，然后藤条就会突然出现，绑紧她，风暴一样的落叶就会将她包围，黑森林会再次将她囚困。我呻吟着抗议，几乎失去了继续完成魔法的线索。这时龙君在我背后说话，他的声音奇怪又遥远，就像从很远的距离之外传来：“阿格涅什卡，净化咒，乌洛齐斯托斯，试试它。我可以自己完成召唤。”我小心翼翼地把魔力从召唤咒中撤回，特别特别小心，就像头顶着一个瓶子，不能让它落地那样。那光持续，而我低声说：“乌洛齐斯托斯。”这是龙君的咒语之一，不是那种我可以轻易掌握的类型。我不记得他曾对我念诵的其他词句，但我让那个词儿滚过自己的舌头，小心地做完口型，记起它给我留下的感觉——我血脉里火焰奔流的热力，我舌头上可怕的甜味。“乌洛齐斯托斯，”我又说了一遍，故意拖起长腔，“乌洛齐斯托斯。”这次我让每个音节化作一颗掉落在火绒上的火星，一丝魔力迸发。而在黑森林中，我看到一条浅淡的烟痕，从卡茜亚身旁的灌木丛中涌起。我对那里轻念“乌洛齐斯托斯”，又一道烟在她前方腾起，而在我第三次尝试时，一团小小的火苗挣扎着在她胳膊前方燃烧起来。“乌洛齐斯托斯，”我又对它念，给它注入一点点魔力，像给冰冷壁炉里的脆弱火苗添加一点儿细柴火。那火苗变得更强，所到之处，藤条畏缩着后退。“乌洛齐斯托斯，乌洛齐斯托斯。”我继续念诵，增强它，让火势蔓延。随着火焰升腾，我折下着火的枝条，让黑森林的其他地方同样起火燃烧。卡茜亚摇摇晃晃站起来，胳膊避开冒烟的藤条，她自己的皮肤表面已被火焰烤到发红。但现在她能跑得更快一些了，她突破烟雾向我靠近，穿过噼啪作响的叶子，在燃起的树木之间狂奔。一根焦枯的树木在她身旁倒下，她的头发被引燃，然后是她破烂的衣服，她浑身被烧红，起了水疱，泪水滚下脸颊。她在我面前的肉体在钢铐中战栗，愤怒地尖叫，扭动身体，我一边哭一边再次大喊，“乌洛齐斯托斯！”火势仍在增强，我知道，就像龙君上次给我清毒时险些杀死我一样，卡茜亚也可能会死在这里，可能会被我亲手烧死。我现在很感激之前那几个月的努力，我极力搜寻任何魔法的那段时期。我现在感谢所有那些失败，感谢我在这座墓室中被黑森林嘲笑的每一分钟。它们给了我力量，让现在的我能继续维持魔法运行。我身后的龙君语调平稳，像一副坚定的钢锚，他念到了召唤咒的尾声。卡茜亚越来越近，她周围的黑森林仍在燃烧。我现在只能看到很少的树林，她已经如此接近，可以透过她自己的眼睛来看，这时也有火焰炙烤她的皮肤，呼啸着，炸响着，燃烧着。她的身体弓起，靠着石墙，鞭打一样猛撞。她的手指僵硬，揸开到最大，突然，她双臂的血管变成了亮绿色。大量的树液从她的眼睛和鼻孔里流出，汇集成细流，像眼泪一样顺着脸颊滑落，那份新鲜又清甜的气味极其不对劲。她的嘴巴张开，像在无声地呐喊，有小小的白色须根从她指尖下面冒出来，像是一夜之间长出的橡树根那样。它们突然间急速生长，爬满钢铐表面，一边生长，一边老化成灰色硬木，就像夏天冰块的碎裂声，链条突然崩断。我什么都没做，没有时间做出任何应对：事情发生的速度，快到让我几乎看不清。上一个瞬间卡茜亚还被锁着，然后她就向我猛扑过来。她强壮到不可思议，一下就把我掀翻在地。我抓住她的肩膀，尖叫着想把她推开。树液还在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弄脏了她的衣裙，它们也落在我身上，像雨点一样噼啪作响。它们爬上我的皮肤，在我的保护咒表面聚合成小水珠。她的嘴从牙齿前咧开，发出号叫。她的两只手像钳子一样扼住我的咽喉；热，火一样炙热，而那些四处延伸的幼根也开始爬到我身上。龙君念诵速度加快，正在读出最后一段语句，快速奔向召唤咒的终点。我又从喉咙里挤出一句：“乌洛齐斯托斯！”抬头面对黑森林，也看着卡茜亚的脸，它被扭曲着，一半愤怒，一半痛苦，而她的双手开始用力收紧。她直勾勾地低头看我。召唤咒的光芒在变强，充斥到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无法回避，我们完全看清了对方的一切，每一丝隐秘、琐碎的反感和嫉妒都暴露无遗，泪水跟她脸上的树液混合起来。我也在哭，即便在被她扼到近乎窒息、两只眼睛开始发黑时，泪水仍在肆意流淌。她说，气息紧促地说：“涅什卡。”那是她自己的声音，战栗着，但极坚定，她一根接一根地迫使自己的手指张开，离开我的咽喉。我的视线恢复，看着她的脸，看到那份羞耻渐渐褪去。她看我的眼睛里充满炙热的爱和勇气。我又抽泣了一声。树液渐干，火焰在吞噬她。那些幼根已经枯干，化为灰烬。再有一次净化咒，就会杀死她。我知道，我能看出来。卡茜亚对我微笑，因为她无力再次开口说话，她缓缓点了一下头。我感觉到自己脸上的表情在崩溃，变得丑陋又可怜，我又念道：“乌洛齐斯托斯。”我仰面去看卡茜亚的脸，盼望最后再看她一眼，但黑森林透过她的眼睛注视着我：炽烈的愤怒，满是烟火，燃烧着，根深蒂固，难以拔起。卡茜亚还是让她的手指远离了我的咽喉。然后突然——黑森林消失了。卡茜亚扑倒在我身上。我幸福地尖声大叫，张开双臂抱紧她，而她哆嗦着倒在我身上，不停哭泣。她还是浑身发热，不停颤抖，抱着我的同时已经吐到了地上，虚弱地哭泣着。她的手弄痛了我：它们还是热到发烫，而且特别硬，她抱我太用力，我的肋骨都在身体里呻吟了，但这真的是她。龙君重重地扣上大书的封底，房间里满是闪耀的光芒：黑森林无处藏身。这是卡茜亚，而且只有卡茜亚。我们赢了。

Summary: 龙君曾是国都的魔法师，出于责任和义务保护一个被黑森林威胁的山谷，他每隔十年会带走一个十七岁的女孩进入自己的高塔，十年后放她们离开。又一个十年，龙君选中了卡茜亚，最后却带走了她的朋友阿格涅什卡。阿格涅什卡在高塔中为龙君打扫卫生和做饭，在龙君的刁难下，她被迫开始学习魔法。直到有一次，马雷克王子来访，以为阿格涅什卡是龙君的女人，企图玷污她，阿格涅什克无意中用魔法击退了马雷克王子。从此之后，她开始学习一些古老的与黑森林有关的魔法书籍，希望摆脱龙君的束缚，并解救被黑森林控制失去意识的卡茜亚，龙君也开始亲自教授她魔法。一次，阿格涅什卡用魔法治愈了龙君的伤口，龙君更认真地教习她魔法，两人之间的关系也逐渐从主仆关系转变为朋友关系。最后，两人合作，共同释放魔法解救了被黑森林控制的卡茜亚，卡茜亚恢复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