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ntext: 北京的冬天很冷，但今天是一个好日子，就在阳光明媚的上午，我得知男友李涛要结婚了，而新娘不是我。听着李涛平静的声音，我的呼吸仿佛突然停滞了，心也是痛的。我一直以为，他会是我最后的归宿，没想到路才走了一段，他便留下我独自离开了。一个人发呆、抹眼泪，内心压抑得难以名状，却不知道要如何去处理这份委屈。浑浑噩噩地熬到了下午，李涛的电话再次打了进来。几乎是条件反射，我当即就把手机放到耳边，那一刻多希望李涛说：“妞妞，你还在伤心呢，我只是和你开玩笑的。”然而，生活不是童话，李涛当然没有这样说。更让我讶异和难过的是，电话里传来的竟然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她有些愤怒，张口就骂着狐狸精、不要脸、贱货之类的话语。我想这个女人一定是吃错药了，不然她为何要这样歇斯底里。没有挂断电话，静静地听她骂了十多分钟，原来她就是李涛的未婚妻，那个李涛选择共度一生的女人。李涛和她，早在去年的十月就订婚了。我真是一个傻瓜，一直那么喜欢李涛，而他却这样对我。和别人订婚了，为什么不告诉我？这样骗我到底是为了什么？没有再独自伤心，我疯狂地给李涛打电话，但他始终没有接听。那一刻，我整个人都绝望了。除了哭，仿佛不知道还能做什么。眼睛肿起来的时候，门铃也响了。一声、两声、三声……但我始终懒得去管究竟是谁这样无聊。然而，不一会儿，大门外就响起重重的砸门声，并伴随着女人的叫嚣声。我想自己真是倒霉透了，失恋了也得不到安生。本来想听之任之，但那吵闹声实在太过刺耳。没精打采地从沙发上爬起来，拖着脚步站到防盗门前面，从猫眼里面看过去，外面赫然是李涛和一个女人的身影。不用猜也知道，那人是李涛的未婚妻。他们来干什么？我有些纳闷。“李小妞，你这个缩头乌龟，你倒是把门打开！”这一次我听清了女人的声音，几乎没有犹豫，我便将门推开了。我没有做错什么事情，为什么要躲着他们？女人怒气冲冲地走进来，扯开嗓门就开始嚷嚷，但在看到我的眼睛时却突然闭了嘴巴，安静地走到沙发前坐下。我想，她一定是没见过这样肿的眼睛吧。女人打量我半天，突然趾高气扬地问道：“你是不是觉得当小三是件很光彩的事？”我怎么就成小三了？明明是我先认识李涛的，也是我先和李涛在一起的。心中异常气愤，说出来的话也不经大脑：“大姐，我和他认识都两年多了，你们才一年不到，论时间你才是后来者。”冲动的后果证明了“忍一时风平浪静”这话真的很对。我没有想到，女人竟然要出手打我。还好我眼疾手快，用胳膊挡了过去。她可能也知道从我身上占不到便宜，没敢再动手，只是又开始贱人、小三地乱骂。她骂什么我都听着，等她骂累了我便看着李涛说道：“事实究竟是什么样的，你自己心里清楚。到底是我当了小三，还是你有愧于我，还要我详细地说一遍吗？”李涛大概是良心发现了，他上前劝说未婚妻：“张静，静静，我求你了，你别闹了，我们回家吧。”女人不乐意了，可能是不满意李涛的表现，又或许是为了示威，她突然扬起手狠狠地打在李涛的脸上，然后转过身瞪着我冷笑道：“看清楚了吗，他是属于我的，像你这种贱人只配偷偷摸摸。”到底谁才是贱人！心中极力忍耐的怒火再次翻涌，没有任何犹豫，我拼尽全力抽了她一巴掌，“张静是吗？我这儿不欢迎你，滚回你自己的窝里撒野！”张静反应过来后，想和我拼命。没等她冲到我面前，我便拿起桌上的玻璃杯直接摔在木地板上：“你既然不想活，那大家就一起死。”没错，我是吓住了她，可是我怎么也没有想到，被我忽略的李涛会突然走上来打了我一巴掌，然后在我目瞪口呆中拉着那个女人，头也不回地走了。他们离开之后，我便再也站不住，身体仿佛被抽空了全部的力气，直接瘫软在沙发上。我想着和李涛的过往，想着他说要和我一起慢慢变老的誓言，想着我们第一次相遇的情形，我不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李涛，他怎么会变成这样？我和李涛的相识要从两年前说起。那时，我负责他们公司的一个广告策划项目，经常因为广告的细节问题往来于他们公司。在最后一次确定方案时，我在电梯里遇到了外出办事的他，当时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但我一直开心地翻看着刚刚拿到的合同，并没有注意到他，也不知道，这个合同就是他同意签署的。如果不是在第二天接到他的电话，我想我们之间也只会是萍水相逢、后会无期。但人生就是这样奇妙，你即使站在那里不动，有些事情还是会找上门来。李涛是销售总监，他在电话中自报身份之后，便约我到公司楼下的咖啡店进行面谈。我以为广告方案又出现了新变动，便拿上合同焦急地跑了下去，却不曾想到，他只是找我闲聊。李涛说，他很欣赏我，希望能交个朋友。出于礼貌和合作事宜，我没有说出拒绝的话语，但工作和私事，我从来不会混为一谈，所以在几句简短的交谈后，便找个借口回公司了。这之后的四个星期里，李涛几乎每个周末都要约我吃饭、看电影。但我觉得和他不是很熟，当时也没有男女感情的想法，每次都婉言谢绝。后来，李涛被总部派去廊坊出差，大概有近一年的时光吧。在这期间，他会断断续续地找我聊天，工作和生活方面的都会聊一些。或许是我一个人太久了，在聊天之中，我竟然莫名其妙地对他产生了依赖感，有什么事情，也都会主动找他说一说。等到他从廊坊回到北京，我甚至是欣喜的。而他再约我出去玩时，我便答应了。我们每天吃吃喝喝，偶尔谈谈人生，在一起很开心。可是，我竟然不知道，李涛在和我牵手压马路的同时竟然会和别的女人订婚。既然对我不满意，订婚后为何还要陪在我身边？我想不明白，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哭到没有力气，脑袋也是昏昏沉沉的，拿出手机给闺蜜小艾打电话。原以为可以好好地向小艾倾诉，却发现一开口就抑制不住地流泪，话怎么也讲不连贯。小艾是个急脾气，不停地询问我是不是被谁欺负了，听我断断续续地讲完李涛的事情，她当时就大骂李涛是个混蛋。挂断电话不久，小艾就拎着几瓶啤酒出现了。那个晚上，我第一次知道酒是个好东西，而即使当年福临学长离开时，我也不曾这样伤心。和小艾聊到深夜，我昏昏沉沉地睡去。再次清醒时，已经是第二天的中午了，小艾还在身边坐着。我有些抱歉，赶紧催促小艾回家，不然她老公大肚该找我麻烦了。小艾不动，只是静静地看着我，在确定我完全清醒时才幽幽说道：“妞妞，我和大肚早晨带人把李涛堵在家里揍了一顿。”小艾说，她逼着李涛要他向我道歉，李涛却宁愿被打也死活不让步。小艾说，要不是看张静也是一个受害者，早就一起揍了。小艾说，张静之所以记恨我，是因为李涛夜里说梦话喊了我的名字。“妞妞，你说李涛他到底是被什么迷了心窍？”小艾怎么想也想不明白了。是啊，李涛为什么要这样对我？那个笑起来阳光温暖的李涛到底去哪里了？那个半夜会陪我去医院的李涛怎么会打我？那个冬天给我暖手的李涛为何要和别人结婚？李涛到底是怎么想的，恐怕除了他自己，没有人知道。当我洗漱完毕，发现小艾和大肚已经将饭菜摆上餐桌了，他们陪着我吃完午饭才离开。看着两人走在一起的背影，我心里真的很羡慕。有时候缘分就是这样奇妙，我记得第一次将大肚介绍给小艾时，还是在大一的时候，那时他们都觉得对方很不顺眼。小艾告诉我，从没有见过这样又丑又黑又胖的男人。大肚后来也和我说，小艾就是一个傻大姐，没有一点儿女人的矜持，粗鲁暴力。谁知道就是这样互相看不上的两个人，认识半年后就甜蜜地走到一起、毕业后便立即结婚呢？他们结婚时，有许多同学都问：“小艾不是说要嫁个博士吗？怎么会找了个连大学都没念的丑八怪？”在他们眼里，大肚是配不上小艾的。小艾的爸妈也认为小艾嫁给创业并不顺利的大肚是自毁后半生，始终不同意他们在一起，甚至在小艾和大肚偷偷到民政局登记后，也狠心地没有参加他们的婚礼。然而，尽管有人不理解，有人反对，小艾却认定了大肚，非大肚不嫁。“他有情有义、努力上进，是一个值得托付终身的男人，我们一定会很幸福的。”这是小艾在婚礼上的誓词，简简单单，但也像四月的清风、十二月的阳光，温暖了许多还相信爱情的宾客。几年的事实也证明，小艾当初的选择没有错。如今的大肚，功成名就，收入羡煞了许多辛苦挣钱的工薪族，更重要的是，他对小艾的爱依然如初恋般甜蜜。曾经我也以为，我和李涛也会像小艾他们一样幸福。到了现在，我却什么都不敢想了。我唯一渴求的是，这乱七八糟的事情早点结束，让我再恢复平静的生活，就像我没有认识李涛之前。我一个人其实已经足够了。然而，最近的希望总是落空，像是和我故意作对一样。我还没安静几分钟，没好好想明白以后到底该怎么办，门铃又响了，是房东张阿姨。她的到访让我有些意外，我租她的单室套已经有两年多了，她从不会突然来访。“妞妞，不好意思，真的是很抱歉。”听到张阿姨这样说话时，我的脑袋已经完全短路了，好好的为什么要说抱歉呢。在我迷茫的时候，张阿姨继续歉疚地解释道：“刚才有一个买主找到我，愿意高价购买这套房子，但是她要求下午就要清空房间，否则就不会买了。”我记得张阿姨有一个儿子，去年八月谈了一个条件很好的女朋友，准备年底结婚。但女方要求在二环内必须有一套无贷的婚房，否则就不去民政局。张阿姨为了儿子，决定卖掉这套老房子，给儿子凑钱买新房。好吧，我理解，只能说人倒霉时，天上掉的全是炸弹制成的馅儿饼。张阿姨为人非常热心，在收回房子的同时也给我介绍了她朋友的房子。我过去看了一下，除了破旧了一点儿，倒也没什么不方便，当时我就租了下来。搬家向来是件让我头疼的事情。留着的东西太多，又舍不得扔掉。所以，我整理了四个多小时才算基本搞定。在这过程中，李涛以前送给我的礼物也全都被挑了出来。我想打包还回去，但想到张静那抓狂的面容，为了避免纠缠不清，最后还是直接扔了。一切整理妥当，我对小艾说了一下换房的事情，她和大肚当即就赶过来帮我搬家。大肚开车往返几次，搬完时已是八点多钟了。那个时候，我们也终于见到了房屋的买家，竟然是张静。不用想也知道，她并不是真的想要买房子，只不过是在报复我而已。小艾想冲上去打她，被我和大肚拉住了。因为张静这次显然是有备而来的，她带来了一群壮实的青年男子，气势十足。和我打照面时，张静笑得明媚如花，她说：“李小妞，我是来送请帖的，到时一定要来参加我和李涛的婚礼啊。”冷峻的空气中，红色的卡片在眼前不断翻飞，提醒我这一切都不是梦。我的李涛，他真的要结婚了。“李小妞，你是斗不过我的，等着看我和李涛幸福吧，”张静离开前也不忘刺激我，“你要是不来就是懦夫。”真以为我不敢去是吗？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害怕的了。因为搬家和整理物品，我几乎是一夜未睡。早晨起来整个人都是昏昏沉沉的，浑浑噩噩地去上班，以至于电梯到了公司的楼层，还是没有发现。要不是身后有人拍了我一下，我想我一定会错过打卡的时间。“李小妞，上班第一天你就出状况呀。”说话的人是公司的汤总。汤总是大肚的合伙人，他们一起创办了这家小有规模的广告公司。不同于半路出家的粗汉子大肚，汤总是经验丰富的传媒人，毕业于传媒专业，也从事了多年的传媒工作。但汤总遇到大肚时，他还只是一个落魄的应届毕业生。汤总的老家在苏州，他在北京读了四年大学，毕业后便决定留在北京发展。不过，汤总的父母不同意，坚持让他回家继承家业。两方拉锯很久，汤总最终也没有退让，执意要从事自己喜欢的传媒工作。这样的后果是，他失去了家中的经济支持。就在这个时候，他遇到了大肚。大肚那时已经在社会上打拼了四五年，加上他不怕吃苦，有了不少积蓄。所以，大肚对生活窘迫的汤总还是比较慷慨的，这也成为他们日后合作的情感基础。公司刚创办时，是在一处破旧的住宅楼里，只有他们两个合伙人和一个业务员，半年都没有客户和收入。为了省钱，两个人天天吃泡面，夜里直接睡在办公桌上，到最后连房租也交不起时，更是在公园的长椅上睡过一段时间。但即使这样，公司还是面临倒闭。能想的办法都想了，最后不得不宣布散伙。那个晚上，两个大男人在长安街哭了半宿。第二天，汤总却突然改变主意了，他让大肚等他两天，他说一定会再筹到资金。大概是汤总觉得愧对大肚吧，他回家向父母借了钱。这样的场景是汤总心中万分不愿意发生的，回家，就意味着他的创业路到底还是失败了。三天之后，汤总回来了。他带回来的钱足够多，公司慢慢发展起来。在这个过程中，大肚认识了小艾，然后步入婚姻殿堂。但汤总却始终不找女朋友，只是乐此不疲地约着各个年龄段、各种身份的漂亮姑娘玩耍。小艾看不过汤总的放荡生活，曾经劝他早点找个女人安定下来。汤总却总是发出一声冷笑，然后继续享受花天酒地的乐趣。这样的态度，更加让好奇心浓厚的小艾觉得莫名其妙。“难道他曾经受过伤？”“难道他父母的关系不好，让他对婚姻产生了阴影？”小艾不止一次在我面前进行推测，但一直都没有找到确切的解释。直到在一次聚会中，汤总喝醉酒，才断断续续地讲出一段尘封的年少往事。汤总在读大学时，曾经有一个深爱的女友。女生是个摇滚爱好者，性格洒脱不羁，正因为如此，两人的相识也是从一场音乐节上的争吵开始的。那时，在音乐节拥挤的人潮中，汤总为了能近距离地与偶像接触，见缝插针地向前挤着，眼看着快挤到最前面了，却一个不小心踩到了旁边女生的脚上。“挤什么挤，真没素质。”或许是被踩疼了，女生立即大声嚷起来。“就你有素质！”年少轻狂的汤总不堪被骂，咽下要道歉的话语，也不客气地回击女生。“你神经病啊，踩到人还有理了，没教养的臭傻子。”“哼，就你有教养，你骂谁是傻子呢？”…………争吵的最后结果是，互不相让的两个人竟然在黄线以外扭打起来。当然，他们很快就被保安带走了，两人谁也没看成表演。在保安室等待的过程中，原以为会结仇的两人，在互相指责中竟然发现双方有许多共同的爱好和相似点，比如说，都是迈克尔·杰克逊的超级粉丝，都来自苏州，都曾独自背包走过大半个中国，都是传媒专业的学生……或许爱情就是始于意想不到，汤总很快就和女生恋爱了，两人如胶似漆，小日子过得很甜蜜。甚至在毕业时，汤总选择留在北京，女生也义无反顾地留了下来。然而，热恋期和激情终于在柴米油盐的现实中渐渐消失。当汤总创业遇到瓶颈时，当汤总穷得只能露宿街头时，当汤总跪下来求着女生不要离开时，女生却决然地转身离去。“一城，从你认识我的第一天，便应该知道我不是一个好女孩儿，我喜欢自由，也喜欢简单的生活，你却只想要成功，太艰苦的生活不适合我，去找一个善良的女孩儿陪你创业吧。”女生走了，只留下落魄的汤总继续在北京打拼。后来，汤总遇到了大肚，再次经历了创业失败和居无定所的日子，只是这一次，大肚并没有遗弃汤总，两人始终咬牙坚持着，直到成就了今日的硕果累累。其实女生也并不是完全的物质崇拜者，但她在汤总最艰难的时候选择离开，给汤总造成了难以修复的创伤。以至于汤总到今日还耿耿于怀，对爱情始终存在怀疑。而一些虚荣拜金、好吃懒做的女人为了金钱，前仆后继地接近他，更让他对女人产生了厌烦的心绪，他开始了沉醉于肉体满足的浮华生活。然而，就是这样一个流连花丛的人，在听说了李涛的事情后，竟然也异常生气，说李涛是无耻之徒，做事不够坦荡。“你自己就是一个渣男，还有脸骂别人。”尽管知道汤总的花心事出有因，小艾还是经常拿他开涮。汤总难得反驳小艾：“我承认自己不是好男人，但我也绝不是渣男。我喜欢和漂亮女人上床，但我从来没有欺骗人家姑娘的感情。”这样的观点得到大肚的极力赞成，可能男人和女人永远都是两种不同的生物，很难达成彻底的共识，尤其是涉及到感情。汤总最后问我：“你不会真去参加婚礼吧？”我没有回答，因为我自己也很矛盾。我想放手，但是李涛他欠我一个解释和道歉。中午吃饭的时候，李涛将电话打到了办公室。李涛虽然欺骗了我，但不得不承认，他对我的生活和习惯了如指掌。这通电话打来的时间可谓不早不晚，恰好是我刚从外面回来的时间。李涛约我见面，说有话要对我说。我告诉他，我和他已经没有见面的必要了。“今晚六点钟，我在老地方等你。”李涛真是一个混蛋，他为什么就肯定我会去呢。事实上，我真的去了。那个老地方，是我想不出创意而不得不加班的晚上，李涛过来陪我吃饭的快餐店。他一如既往地在我前面赶到，点好了我爱吃的鸡米花、风味烤翅和芝士蛋糕。我在他对面坐下，平静无波。但只有我心里知道，我真的很难过。或许没有人能够明白我为什么这样依恋李涛。我在许多人眼里都是懂事听话的乖乖女，可是李涛却看出了我的劣根性，他几乎是无底线地包容我的任性，任由我折腾，从来都不会生气。许多时候我都在暗暗高兴，李涛他就是我要等的那个人，我想要和他一直走下去。感情日渐深刻的时候，我的脾气更加不好了，因为李涛迟迟没有向我明确地表白，没有用坚定的眼神对我说，“妞妞，我们谈恋爱吧。”情人节的那一天，李涛专门带我去天津坐了永乐桥摩天轮。天津之眼是我一直都想去的，但也只在他面前提过一次，没想到他却记住了。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在酝酿着，既然李涛不表白，那就由我来说吧。只要他对我好就行了，谁主动又有什么关系呢？然而，爱的誓言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已经不复存在了。落日的余晖消散殆尽时，李涛突然对我说道：“妞妞，我家里有点事，要提前回家了，我陪你到地铁口可以吗？”我不是无理取闹之人，既然李涛有事，我当然是答应了。那时的我，怎么也没有想到这句话的背后还有多少个隐藏的秘密。李涛这一走就是十一天，他回北京的两天没有见我，也没有任何消息。我倔强地等啊等，把所有的联系方式都挂着，就怕没有第一时间看到。可是，我等来了什么呢？他怎么可以那样平静地说出“妞妞，我要结婚了”这样的话。我有些难以置信，以为李涛是在开玩笑。经过再三确定，我再也无法欺骗自己了。这个我喜欢的男人，这个我想要相守一生的男人，他要娶别人为妻了。回忆是难过的，尤其是面对当事人回忆。我和李涛静默良久，还是他率先开口说话：“妞妞，我那天不是故意要打你的。你知道静静的脾气，如果我不动手，她就会和你拼命，我不想你受到伤害。”我还能说什么？原来打我竟是为我着想！“那你不和她结婚行吗？”说出这句话时，我其实也不清楚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我是为了试探他？报复他？还是因为心里还存在着和他在一起的侥幸？李涛沉默不语。我看了他一眼，站起来离开。当我走出大门外百余米时，左手突然被人从后面拉住了。不用回头，我也知道那是李涛的手，依然温暖如初。我没有立即甩开，也没有再去看李涛，甚至余光也没有投过去。两方僵持良久，李涛终究还是放手了，他自己也说不出留下我的理由。那就这样吧，李涛，虽然我有点恨你，虽然我很舍不得你，但是我愿意放你走。只是，你依然还欠我一句：妞妞，对不起，我不该去招惹你。李涛和我见面的事情，依然被他未婚妻张静知道了。没有最初那样的吵闹和找麻烦，她在电话里只是平静地约我见面。地点定在公司楼下的快餐店，那个曾经属于我和李涛的老地方。我没有拒绝，事情演变成现在这样，我已经彻底麻木了，他们既然愿意见面，那就见面吧。张静到得比我早，点好了两杯咖啡。“我不知道你爱喝什么饮料，就自作主张了，你不会介意吧？”她的态度好得让我惊讶。我想对她报以礼貌的微笑，但我实在笑不出来，笑得应该比哭还难看吧。张静并没有介意我扭曲的表情，径自说着她想说的话。她说她很理解我的心情，能够想象到失去李涛的难过，因为她也深深地爱着李涛。她还说，让我原谅她最初的态度。“之前是我太激动了，我一时没办法接受他出轨的事实，把怒气牵扯到你身上了，是我不对。”听到她的道歉，我心里的敌意少了许多，对她也没有那么记恨和厌烦。说到底，她也不过是一个可怜的女人。如果我处在她的位置，我想我一定会更加痛苦。在见面的两个小时里，她说了许多话，而我一直静静地听着。她说，她和李涛是相亲认识的，她对李涛一见钟情。那时应该是八月份，李涛还在用他的温情和细心感动我的时候。我记得李涛有一天完全失去音信，然后在晚上突然问我：“妞妞，如果我去相亲了，你会怎么想？”我以为他在开玩笑，还没心没肺地笑着让他一定要找一个漂亮的姑娘。我怎么会想到，一个对我这样好的男人，一个会为我剥瓜子壳的男人，一个无论多忙都要特意赶来和我吃午饭的男人，他真的会去和别人相亲？张静和李涛相处两个月后，她就催着父母和李涛家里讨论订婚的事情了。“你知道吗，我以前交往的男朋友，从来都不知道我在想什么，可是李涛却总是在我开口之前就让一切符合我的心意。”回忆往事，张静笑得纯真灿烂。看到这样的笑容，连我都忍不住要感动。是呢，我终于不得不承认，李涛是一个情圣，而我和他的未婚妻都只不过是他的战利品而已。李涛选择了和我恋爱，却决定和她结婚。“你不介意他骗了你吗？你和他结婚后不怕他再出轨吗？”沉默了两个多小时，我还是忍不住问张静。她到底是哪里来的自信，能够确保永远留住李涛？然而，我疑问很久的事情，却轻而易举地解决了。张静说，一旦他们结婚，她父亲就会给李涛提供一笔丰厚的创业资金。原来竟然是这样，我竟然不知道李涛有这样的野心。在最后和张静道别时，我想我已经释然。李涛他根本就不值得我喜欢，而我更不可能做到他未婚妻的大度。她明知道李涛出轨，却依然愿意嫁给他，这样的爱情我是真的不明白。张静告诉我，她其实最担心的还是我，因为我是李涛梦里喊出来的名字。可是那又如何，李涛最爱的只是他自己。“你放心好了，我不会再打扰你们。”这一次，我是真的放手了吧。“我和李涛的婚礼，还是希望你能来参加，那样我会彻底安心的。”我同意了她的邀请，我也希望亲眼看着李涛迎娶新娘。张静和我见面后的第二天就到了元宵节。原本是欢快热闹的节日，我却因为收到李涛送来的百合花而心里堵得发慌。李涛他到底想怎么样？既然选择了离开，为什么还要这样残忍地提醒我他曾经存在的事实？李涛知道我喜欢白色的百合花，以前他还在我身边时，无论是我过生日，还是大大小小的节日，他都会亲自挑一束百合送给我。那时的我，每次收到花都非常高兴，恨不得马上就到下班的时间，和他手牵着手压马路。然而，到了此时此刻，一切美好的和我怀念的都已经不复存在。看着洁白娇艳的花瓣，我甚至开始讨厌喜欢了二十多年的百合。如果李涛现在站在我面前，我想自己一定会忍不住甩他两巴掌。一巴掌是为了我，一巴掌是为了他的未婚妻。我想问问他，做一个专一负责任的男人，究竟是有多难？现在看来，即使是浪荡的汤总都比李涛顺眼多了。至少汤总不会欺骗和脚踩两只船，至少汤总甩掉一个姑娘后从来不会再继续暧昧不清。心中的厌烦已达到极致，我拿起这束比以往都要漂亮的百合，径直向楼梯间走去。投入垃圾桶的，不仅是百合，还有我那逝去的爱。当我转身离开时，从楼梯上方突然传来一声不冷不热的男人腔调：“这么漂亮的花扔了多可惜，不要可以送我呀。”难道这儿还有人？我诧异地回头，只见隔壁公司的高冷正居高临下地站在楼梯转角处笑着看我。高冷只是一个绰号，是我们公司内的女同事共同为他量身打造的。或许她们是出于泄愤，因为高冷平时总是一副唯我独尊的样子，许多次和面容姣好的女同事迎面而过，完全不会正眼看上一眼，更不会有任何多余的表情。这让平时甚受瞩目的她们觉得非常气馁，久而久之，便给高冷起了这样一个外号。但无论怎样，只要见过高冷的人都会形成共同的认知，他是一个棱角分明的美男子。高冷所在的公司属于游戏行业，我听同事阿楠说过，他是一名游戏软件开发员。平时在去卫生间的楼道里，我和高冷也曾偶尔见过几面。正如阿楠所描述的那样，高冷就像得了白内障一样，眼里似乎看不见任何人。其实这样的人我反而能够理解，他的内心应该拥有一个丰富的世界。但不管高冷的世界里有什么，我和他从来都没有交集。这次听到他突然而至的调侃，我有些讶异，这人的脑袋里是进水了吗？高冷见我发呆，再次发问：“这花你确定不要了吧？不要我可捡走了。”这次我是完全不知作何反应了，难道他是真的稀罕那百合？然而，高冷仿佛等不及一样，不再理会我无止境地神游，径自走到垃圾桶前，将沾染了灰尘的百合花拎在手里，然后面无表情地离开。当时我很想说点什么，很想追上去问问他：“你是不是精神不正常？”但最终我还是忍住了，既然百合已经成了垃圾，得到怎样的结局又和我有什么关系？热闹的元宵节，因为一束不该出现的百合，我依旧不开心。不管我多么不愿意，日子还在日复一日地继续着，散发出一阵阵腐烂的气息。上班的时间总是过得很慢，尤其是无所事事的时候更是这样。汤总说，下个星期要给我分配一个重要的新任务，所以周五就当给我放假了。以前听到这样的指示，我会毫不客气地收拾东西走人，然后去找李涛一起玩耍，但如今我却选择老老实实地留在办公室。放假了又能去哪里？李涛再也不能找，大肚陪小艾去医院做孕检了，从小一起长大的黑仔也要上班……不想不知道，原来在这个世界上，我竟然是如此孤独的人。好吧，既然没人陪，那我就在公司里好好待着，至少这儿还能闻到人的气息。和旁边的阿楠低声唠了半个多小时，帮前台打印了十几份文件，第一次主动给汤总冲了咖啡，将办公桌整理得纤尘不染。好像一切能想到的能打发时间的事情，都轻而易举地解决了。当再也没有什么能够让我假装忙碌时，我终于静下来自怜自哀了。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以前那个平静、淡定、充实的妞妞到底去哪里了？难道没有李涛，我就不能过好自己的生活了？不，我不能再这样继续消沉。我要变得比以前更加富有魅力，让李涛后悔没有选择和我相伴一生。有了觉悟，人也精神许多。我决定不再消耗时间，汤总不是说下周有重要任务吗？我要问问他客户是属于哪个领域的，这样才能提前做好准备工作。站在汤总的办公室前，我正要敲门，却突然听到里面传来女子的争吵声。非礼勿听这个道理我懂，只是好奇心最终还是战胜了君子之道。我不仅没有立即走开，反而条件反射地抬起脚步更加靠近门边，以便听得清楚一些。“我怀的可是你的亲骨肉，你怎么忍心让我打掉？你怎么可以这样？”“这件事没有商量，之前我就告诉你，我们只是P友关系，而且每次我都做好防护措施，你还能让我怎么办？”“汤一诚，你不是人，为什么我们不能结婚？为什么我不能把这孩子生下来？”“王娜，你是怎么怀上孩子的恐怕不用我来提醒，你真的确定每次拿给我的安全套都没有做过手脚？不要当我是傻瓜好吗？”争吵暂时停止，里面陷入沉默。过了三分钟的样子，汤总又继续说道：“把孩子打掉，拿着30万从我面前消失。”看来汤总流连花丛终究是惹上麻烦了。那女子会被30万打发走吗？正当我在思考女子会作何反应时，门却突然打开了，一个面容精致、身材高挑、打扮时髦的女郎哭着从里面冲出来，径直向外面跑去。我想装孙子已经来不及了，汤总恶狠狠地把我叫了进去。“听到了多少？”不用看表情我就知道，汤总已经处于抓狂的边缘。我知道瞒不过去，索性坦白了。汤总不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窗外发呆，似乎完全把我忘记一样。看来今天是没办法拿到客户资料了，我识趣地向外走去，想将空间再还给他。然而，就在这时，汤总却突然发话了：“李小妞，这件事一个字都不能讲出去，即使是大肚和小艾也不行。”当时我心里是一阵鄙视，孩子都种出来了，您还害羞什么？但为了保住还算精致的饭碗，我终究是点头同意了。汤总知道我是一诺千金的人，扔给我一份资料便让我离开了。回到座位上，我来回翻着客户的档案，却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我想不明白，男人和女人的关系怎么就这么复杂？简简单单地喜欢，高高兴兴地在一起，快快乐乐地生养孩子，老了之后依然牵手同行，漫步于夕阳之下。这样的生活真的是一种奢望吗？我开始对爱情感到迷茫，也不知道自己的感情将何去何从。好在压抑的气氛没有飘荡太久，总算是有一件开心的事情。经过检查，小艾已经怀孕一个多月了。想到一个星期前小艾还因为李涛的事情大动手脚，这对粗心大意的夫妻到这时才觉得后怕。万幸的是，胎儿一切正常，不然我也不知道该怎样面对大肚了。有了喜事，小艾和大肚便邀请一干好友去他们家庆祝。汤总毫无例外地带了一个新女伴，唯独不变的是女伴依然美丽妖艳。由于上周五受到的冲击还没消除，我特意看了看这个新女伴的肚子，纤细平坦，即便是坐着也没有一点儿赘肉外露的痕迹，应该是正常的吧。“短短两天的时间，如果汤总再把人家姑娘的肚子搞大，就真的说不过去了。”我在心里暗自感慨着，完全没有注意到对面的汤总也在观察我的举动，待我抬头时就看到他面露威胁之色，那眼神仿佛在说：“李小妞，你不要欺人太甚。”我不甘示弱地瞪回去：“谁让你总是乱搞男女关系。”汤总最终不好意思地移开了视线，然后找了个借口去厨房帮大肚准备午饭。又过了半个多小时，很久没有音讯的黑仔终于姗姗来迟。令人惊讶的是，这个单身了25年的老光棍竟然也带来了一个女子。黑仔介绍说，女子叫丁柔。丁柔文静清秀，看着像是还未走出校门的学生，和大家打招呼时都是一脸羞涩的表情。还没等两人坐下，小艾就心直口快地打趣道：“黑仔你小子真行啊，找了个这么漂亮的女朋友。”黑仔高、瘦、黑、丑，说是像被火烤焦的玉米秆也不为过。这样其貌不扬的黑仔，身边跟着面容姣好的丁柔，给人的冲击力着实有点大。黑仔笑得非常开心，但没等他嘴角的笑容完全释放，丁柔就慌忙解释道：“您别误会，我们只是普通的朋友。”黑仔没有解释什么，虽然依然勉强笑着，但眼里的落寞却怎么也无法掩饰。看来黑仔还没有彻底把丁柔拿下，不过既然姑娘都愿意跟着黑仔来参加聚会了，那好事应该不会太远吧。趁丁柔去卫生间的机会，小艾迫不及待地向黑仔追问两人到底是什么情况。黑仔说，丁柔是他在动物园里认识的。黑仔从小就喜欢动物，大学时不顾父母反对，读了被认为是冷门专业的畜牧兽医专业。到毕业时，在他导师的帮助下，进了动物园成为一名兽医。这个工作虽然并不是很风光，但也使黑仔有了事业编制，并解决了北京户口的问题。可以说，黑仔虽然丑了点，发展还是一帆风顺的。只是黑仔似乎天生没有女人缘，从读大学到工作的七年之中，他暗恋了多个女孩子，却没有一个能够顺利追到手中。我和小艾看着着急，每每给他出谋划策。尽管这样，黑仔还是被姑娘们当成了专业备胎。失恋多次的黑仔曾经大受打击，发誓再也不会热脸贴冷屁股了。不过，黑仔总是好了伤疤忘了疼，每次遇到漂亮的姑娘还是忍不住送上去。好在这次，事情有了难得一见的进展。黑仔说，他遇到丁柔时，丁柔正蹲在一只受伤的流浪猫前面。当时他的注意力并不在丁柔身上，而是一心想着救治流浪猫。等到他为猫儿包扎好时，才发现丁柔一直跟在他后面。黑仔说，就是在那时的四目相对中，他爱上了这个心地善良、单纯美丽的女子。之后的事情不用黑仔自己描述，根据他以往的行事风格，我和小艾就能猜出他做了什么举动。黑仔一定是要到了丁柔的号码，然后千方百计地找借口约丁柔出来玩耍。果不其然，在小艾的追问下，他坦白道，在和丁柔认识的一个多月内，他们一起爬了香山，去了南山滑雪场，看了至少五场电影，甚至还在春节时一起到西藏进行了长途旅行。“你们确定只是普通朋友吗？”小艾有些难以置信。这样频繁的联系，不都是男女朋友才会如此吗？大家都那么忙，谁会闲着陪你体验风月。黑仔不说话，其实他们的关系，决定权还是在丁柔手里。到了这时，我反而有些同情黑仔了，丁柔这姑娘怕是没有那么喜欢黑仔吧。就像我和李涛一样，虽然在一起时很开心，到最后却也只留下一句，我们还是朋友。汤总分配给我的新差事，原来是给楼盘写方案。说是重要任务，大概是因为对方支付的报酬非常丰厚。不同于私下里嘻嘻哈哈的懒散状态，汤总交代工作时还是一丝不苟的，从不牵扯私人感情。但这一次，汤总在将资料交给我时，难得嘱咐道：“李小妞，被男人甩了没有什么丢脸的，要活得更漂亮才是真的赢了。你看被我抛弃的那些姑娘们，现在哪一个不是风风光光的？”这能相提并论吗？我想和汤总说，李涛是一个感情骗子，而他充其量只能算是高级嫖客。话到了嘴边，到底还是没有说出口，骗子也好，嫖客也罢，结局无非都是离开了。拿到完整的客户信息，我强迫自己投入到工作之中。或许，只有让自己忙碌起来，才不会去想李涛现在怎么样了，不会想他是不是在和未婚妻讨论穿什么款式的礼服，也不会想他有没有偶尔想起我。我呢，真是一个没出息的人，说好了让他成为过去式，可是还是忍不住会惦记和埋怨。早一点告诉我该有多好，那样我也不会傻傻地以为，玩暧昧就是喜欢。也不会以为，一个人对你好就是想要和你在一起。感觉眼泪又要涌出来的时候，我再次逃到楼梯间，只想找个没人的地方静一静。这样的状况到底什么时候才会好？真的很不喜欢这样的自己。曾经简单快乐的我，看到现在狼狈的我，又会作何感想？伤心的时候，一道突兀的声音骤然传来：“哭起来难看死了。”我忘记了，楼梯间并不是我的私人空间。我能来，隔壁公司的高冷也能来。但是别人都那么伤心了，假装没看见多绅士，非要出声提醒真的很不道德。如果不是实在没有心情，我想自己一定会和高冷理论一番什么是君子风范。不过当时我只是哭着向下走了一个楼层，继续沉浸在难以自拔的哀伤之中。当然，难过都是我自找的，谁让我早晨手贱去看李涛的朋友圈。那婚纱照，原来也是那样的甜蜜。我竟然还一厢情愿地以为，李涛和他未婚妻没有感情基础，在一起不会幸福。然而，我再也不能自欺欺人了，李涛是爱着他的未婚妻的。男人的心，似乎天生就是博爱和收放自如的，同时勾搭两个人又有什么奇怪的？“别哭了，你哭得让我心烦。”我还没好好发泄，讨厌的声音再次响起。我这是碍着谁了！喜欢的人要结婚了，难道哭也不允许吗？而且，是你自己要跟过来的，又没特意跑到你面前哭。“你有病吧，我喜欢哭就哭，关你什么事！”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激动，总之，一向温和的我竟然对着陌生的高冷发脾气了。高冷有点难以置信，瞪大眼睛看着我，好像不明白我为什么如此生气。而他手臂张开的动作，似乎随时都要揍人一般。被他看得浑身冒冷汗，我再也矫情不下去了，只想撒丫子跑回办公室。不过高冷先我一步离开了。等到他的身影消失后，我也赶紧从楼梯间出来，完全是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刚回到座位上，阿楠就神神秘秘地凑过来说道：“妞妞，我听说隔壁的高冷有精神病。”毫无意外，我口中正喝着的水全都喷了出去，这个消息有点劲爆。不给我消化的机会，阿楠继续将她听到的八卦全都分享给我。原来前台上周五陪男友去医院时，看到高冷排在她前面，挂了精神科。“这也不能说明他有精神病吧，或许只是普通的失眠呢？”“前台一直跟在他后面，在里面待了至少两小时。”看来女人的八卦能力也是天生的，为了知道真相，竟然如此拼命。只是我还是难以相信。高冷虽然目中无人、独来独往，却也没听说有什么不良举动。然而，想到高冷在楼梯间的不正常表现，我也难以说服自己了。但不管怎样，被高冷这么一搅和，我对李涛婚纱照的注意力被彻底分散了，最后总算能集中到工作上，心中只希望明天与对方负责人的见面能够一切顺利。第二天下午三点钟，客户准时到来。一共来了三个人，分别是楼盘负责人、宣传主管和一个建筑设计师。负责人复姓诸葛，是一个三十多岁的斯文男人，嗓音非常有磁性，人也健谈。诸葛先生说，房地产业其实并不是他最初的选择，他走上这条道路，还要感谢初恋女友的妈妈。“您是因为和她分手吗？”我大概猜出了事情的端倪。诸葛先生有些惊讶，似乎不明白我为什么能够未卜先知。但他毕竟是一个阅历丰富的男人，很快就恢复如常，然后自嘲道：“如果不是当时受到的打击，我现在或许还是一个穷光蛋。”没等我再次发问，诸葛先生便主动讲起了他的初恋往事。那是十年前的冬天，诸葛先生大学毕业三年了，在一家国企里担任招聘专员。那个时候的他虽然走入社会，却还是一个相信爱情、对未来充满希冀的大男孩。他和女友每天一起上班下班，一起到菜市场买菜做饭，感情非常要好。美好的时光飞快流逝，想着女友的年龄也不小了，自己也有成家的打算，他便在元旦时带着礼物上门拜访女友的父母，希望将婚事敲定。然而，他欢喜而去，却落魄而归。女方的妈妈认为他工资虽然不低，却没有能力在北京买房买车，强迫他们分手。后来，他和初恋女友坚持抗争了几个月，还是劳燕分飞了。又过了两个月，他的女友也和相亲认识的男人结婚了。从婚礼回来的当天，他自己在阳台上呆坐了一夜。那晚，他望着漆黑的夜空，发誓一定要赚许多钱。这许多年过去了，他住上了高档小区，开着路虎，却还是会想起那个孤独的夜晚。“你看，本来是讲着楼盘的事情，不知不觉就扯远了。”故事讲完了，诸葛先生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歉。同行的宣传主管则附和说是因为我有亲和力，才勾起了诸葛先生对往事的回忆。对于这样的示好，我只是微笑着回应。不知道从哪天起，我已经不在乎对方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了。何必认真呢？只要那句话拉近了双方的距离，只要说话者觉得达到了应有的效果，我又何必在意这话到底是不是出自真心呢？有了诸葛先生动情的开场白，接下来的洽谈可谓一帆风顺。双方都不再拐弯抹角地提要求，而是将想法最大限度地呈现。对于我提供的宣传方案和广告创意，他们也基本满意，只是细节上还需要再裁量一下。为此，诸葛先生和宣传主管提出了许多意见。最大的问题还是，他们认为广告创意中没有体现出建筑物的形体和结构之美。“这个楼盘可是我们集团今年最具人气的建筑设计，宣传方案中不能单纯强调周围的商圈和以后的升值空间，对于建筑本身的特色，我希望也能完美体现出来。”诸葛先生说话的语气不无自豪，看来他对这个楼盘非常满意。事实上，这个问题我不是没有想过。只是对方的楼盘还处于挖地基的阶段，我又怎么知道它的建筑美在哪些方面？一直沉默不语的建筑师这个时候插话了。他说，可以为我全面介绍建筑物的设计思想和设计结构。为了直观地了解单体建筑和整体架构的特色，他们邀请我明天到工地现场和模型区参观。我没有告诉他们，现场我已经去过了。毕竟在专业人士的解说下，我觉得自己应该会发现与众不同的地方。临近下班的时间，讨论告一段落，三人也告辞而去。在他们离去后，我却有些迷茫，那个建筑师长得真像大学时的福临学长。明天见到他，我一定要问清楚才行。由于要去工地现场，早晨我便没有去公司报到，而是直接奔赴Z集团。Z集团负责接待我的是宣传主管，不过她陪我闲聊一会儿就离开了。昨天的几个小时，该讨论的细节问题都已经解决，现在只等建筑师为我讲解模型和设计理念。然而，我在Z集团的会客室至少喝了三杯咖啡，建筑师才风尘仆仆地赶来。他一进来就连声道歉，说路上和别人发生了剐蹭，对方一直纠缠不清。交通事故在所难免，他的歉意却异常真诚，看来是一个很守时的人。没有再多耽搁，建筑师把我带到沙盘区域。从缩放比例看，这个楼盘的占地面积很广，至少有100万平方米，各项设施配备齐全。当然，这些都不是我最为关心的。楼盘最吸引我的地方还是建筑物的特色。即使是不懂建筑的我，也能看出来它采用的是典型的巴洛克风格。外观简洁雅致，装饰华美，极具动态的美感。但与纯粹的巴洛克不同，建筑物中也掺杂了一些中国元素。比如说在细节部分采用了对称分布的构图方式，再比如说浮雕中可以发现“游龙戏凤”的身影。“巴洛克也可以中西结合吗？你就不怕变成四不像。”我有些佩服建筑师的大胆想法。“设计的过程中不是没有担心过，建筑图也是反反复复地改了多次，好在最后通过了。”谈到他的作品，建筑师便打开了话匣子。从灵感的来源到创作中遇到的波折，以及他与领导的冲突，都自然而然地娓娓道来。听着这些似曾相识的内容，我更加觉得他像我的福临学长。以前还在学校时，福临学长也喜欢将他设计的作品与我分享。那时的我，不懂力学、不懂构造，也不懂光照和抗震，对建筑一窍不通。但福临学长总是耐心地解释，即使最后我依然似懂非懂，他也只是莞尔一笑。当时，如果不是他出国当交换生，我一直觉得自己和他或许会成为很好的情侣。我认识福临学长时，刚上大一。那个时候，我们都喜欢在图书馆二楼的角落里看书。但我和他很长时间都维持着知道对方存在却从未主动说话的状态。事情出现变化，是在食堂买饭的期间。他点好了一份套餐，但校园卡里却显示余额不足，而他又没带现金。我恰好排在他后面的位置，就主动帮他刷了卡。那个中午，我知道了他的名字是福临，此后的事情便顺其自然地发生了。我和福临学长的生活节奏本来就很相似，熟悉了之后便一起看书，一起吃饭。发展到后来，一起出去玩耍也是家常便饭。在我和福临学长整天腻在一起时，小艾曾经取笑我是新婚燕尔。我也以为自己会成为福临学长的女朋友。然而，当大一快要结束时，他却告诉我九月份要去美国当交换生。“我要在那边待两年，你别等我了。”这不是我想要听到的话，我以为他会说：“妞妞，让我当你男朋友吧。”好吧，福临学长是一个以学业为重的人，那我当然要祝福他了。只是我还是有点难过，他以前从来都没有和我说过要去美国。将他送到机场，我还是没忍住哭了鼻子。他有些动容，为我擦了眼泪。“妞妞，如果我回国时你还没有男朋友，就让我陪在你身边吧。”为了这句话，我一等就是一年，两年，三年。我大二时，福临学长会每天给我发邮件。我大三时，福临学长大四了，却没有任何要回来的迹象。我大四时，我们的联系终于渐渐少了。到我毕业一年后，我也终于明白，他再也不会回来了吧。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等什么。是一段没有开始的爱情，还是我心中难以忘却的执念？后来的后来，我在机缘巧合中认识了李涛。李涛和福临学长在许多地方都不一样，唯一相同的是，他们都很包容我。或许就是因为那一份相似的纵容，我将自己遗忘了。福临学长再也没有回来，李涛也终究离我而去。回忆如潮水般喷涌，我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纠结，打断了建筑师滔滔不绝的话语。“你是福临学长吗？”问出这句话时，我的声音还是有些发颤。建筑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知道，他是我的福临学长。从昨天见面时，我就该认出来的。只是消失了这么多年的人突然出现，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你结婚了吗？”“还没有。”“你有女朋友吗？”“也没有。”或许是出于女生的虚伪吧，那一瞬间我还是觉得很开心。历经两天的修改和调整，为Z集团准备的宣传方案最终通过了汤总的审核。其实楼盘的广告途径都是固定的，无非就是纸媒和网媒，以及工地围挡和附近的道旗。针对不同的渠道，方案的撰写也是不同的。其中LED作为立体直观的广告形式，尤为重要。最初，在没有深入了解楼盘的设计灵感时，在不确定建筑师就是福临学长时，我提交的那个方案和其他的楼盘广告并没有本质区别，重点都在于强调可以看得见的利益。但在昨天，从Z集团回来之后，我的想法彻底改变了。那个充满巴洛克情怀的建筑群，我想大概是福临学长为他母亲设计的。事情要从福临学长十四岁时说起，那时他正是意气风发、年少无忧的青春时期。福阿姨为了奖励他成功升入清华附中，带着他到欧洲度假。旅行的过程中，身为画家的福阿姨创作了中国式的巴洛克建筑天堂，那也是她最喜欢的一幅作品。曾经不下数次，福阿姨都念叨着回国后要将画作装裱起来，悬挂在卧室中。然而，这个愿望终究未能实现。在他们从首都机场回家的路途中，不幸发生了车祸。福阿姨为了保护福临学长，当场身亡。“我这一生没有什么愿望，只希望把我妈妈的作品变成现实。”福临学长曾经告诉我，在他十四岁之前，一直都梦想成为一名警察。但十四岁之后，他每天都对自己说，一定要做最优秀的建筑师，实现母亲的乌托邦。所以，从高中到大学，福临学长都非常刻苦努力。皇天不负有心人，他终于学成归来了。虽然我没有见到福阿姨的原作，但我知道，那个天堂始终活在福临学长的心中。而那建筑模型之上，蕴含着的也都是满满的怀念和爱意。深思熟虑之后，我将这个久远的往事改编成LED的主要表现内容：有时候也会累，也会想给心寻一个地方。巴洛克，家的回归。修改的方案也得到了诸葛先生的肯定，接下来就是制作部门的事情，我只要检查拍摄成品和预期的效果是否存在偏差就行。解决了一桩工作，心情明显好转，而李涛带给我的冲击，似乎也不像以前那样难以承受了。到下午时，辞职在家养胎的小艾给我打电话，说她实在无聊得紧，让我过去陪她。自从小艾不再上班，我也有一个星期没见到她了，有许多话想对她说，当即就答应了。时钟的指针终于落到五点二十，离下班还有十分钟，我便按捺不住地收拾物品。一切整理妥当，才发现马克杯内还有咖啡残渣，便急匆匆地向卫生间走去。刚走出公司的大门，就看到隔壁的高冷也走了出来。几天不见，他的眼睛里似乎有了一些神采，不像以往那般浓雾迷蒙。尽管如此，高冷还是一副趾高气扬的模样。这时我反倒不着急了，抓住难得的机会跟在高冷后面，认真打量他的背影。走路昂首挺胸，步伐沉稳有力，怎么看都不像是精神有问题的。一路尾随，一路沉思，我完全忘记了路是有尽头的，直到撞上了一个结实的后背。“哎呀！”我条件反射地号叫出声。慌忙抬头中，只看到高冷表情奇怪地看着我，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难道他发现我怀疑他有病了？他要是质问我该怎么回答？就在我纠结如何应对时，高冷发话了：“女孩子还是要矜持一点儿比较好。”他的声音依旧没有温度，只是这和矜持有什么关系？关键是关我什么事啊？“这是男人的卫生间，你是要跟进来当观众吗？”饶是反应迟钝的我，当时也立即转身逃走了。我怎么可以这样丢脸！到了小艾家里，和小艾讲完高冷的事情，她窝在沙发上笑得花枝乱颤，指着我打趣道：“妞妞，看不出来你还有这爱好。”我就知道，小艾这个损友一定会取笑我。等她终于笑够了，才一本正经地分析了高冷是否有病的可信度。然而，号称福尔摩斯第二的她，最后得出的结论是：高冷小朋友其实还是挺可爱的。这完全是风马牛不相及，狗屁的侦探女侠。东拉西扯近三个小时，我也将福临学长的事情告诉了小艾。当年福临学长出国，小艾曾经为我打抱不平，认为是学长负了我。到我大学毕业、福临学长完全失去消息时，小艾更是放下豪言：“再让我见到这个负心汉，我非打断他的腿不可。”其实，福临学长和我并没有什么山盟海誓，只不过是我一个人还留在原地罢了。“妞妞，你还喜欢他吗？”“不知道，见到他还是很开心吧。”“妞妞，你说你怎么就这样死心眼，感情能当饭吃吗？”这个问题把我难住了，貌似我真是情路坎坷。如果我不那么固执，现在也该给孩子唱摇篮曲了吧。我叹了一口气，问小艾：“学长他明天约我去看画展，你说我去不去？”“你自己都有答案了，问我不是多此一举。”小艾翻了一个白眼，便躺下去睡觉了。虽然才怀孕一个多月，但小艾的母性已经爆发，疯疯癫癫如她，以前岂会在九点钟就老实睡觉？看着小艾安静的睡容，我突然觉得很羡慕，有了孩子是一种怎样的幸福？早晨和小艾一起吃完饭后，我便告辞回家了。如果在以前，我可能会再住上一晚，小艾也一定不会放我走。但现在小艾怀孕了，还是大肚陪着比较踏实。说到大肚，每次我留宿他们家时，他都会特别高兴，因为这样他就可以去找黑仔玩耍了。两个资深宅男，凑在一起无非就是通宵LOL或通宵看球。正因为了解大肚的为人，再加上有黑仔看着，小艾通常都很放心让大肚夜不归宿。这一次，大肚的表现更是体贴，在睡前和早晨醒来之后，都打了电话询问小艾的情况。有这样的老公，难怪小艾每天都笑得开心。我回到家时已经是十点多了，拖着脚步走到五楼，刚拿出钥匙准备开门，就听见隔壁防盗门打开的声音。自从我搬到这个小区之后，就从未见过对面出现过什么人。所以，当时我就好奇地回头。这一看，我差点以为自己产生幻觉了，那个拎着垃圾的男人怎么会是高冷？揉了揉眼睛，我又仔细看了一下，眼前的确是高冷没错。只不过平时穿着休闲服的人，现在裹在一件宽大的白色睡袍里，居家味十足。“真巧啊，原来你也住在这儿。”呆愣几秒钟，接受事实的我，率先向高冷打招呼。但是我没有想到，高冷竟然直接忽略我，面无表情地下楼了！如果不是努力克制，我一定会抬脚踹向他的屁股。什么人啊，一点儿礼貌都没有。被高冷忽视的悲愤，在我躺回温暖的大床时便彻底消失了。由于昨晚总是担心会压到怀孕的小艾，我都没怎么合眼，更是不敢翻身，所以一沾到散发着阳光气息的被子，我就彻底沦陷了。想着下午还要和福临学长一起看画展，得赶紧养好精神才行。然而，当我昏昏欲睡正要进入梦乡时，门外却传来“咚咚”的敲门声。我原想不加理会，但那声音实在太过烦人，便只好怒气冲冲地去开门。这个新地方只有小艾和大肚知道，不过他们显然不会这个时候来找我。我倒要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打开房门的一刹那，我的脾气瞬间没了，福临学长怎么会找到这儿？“怎么，不欢迎我吗？”许是我的表情太过惊讶，福临学长有些自嘲地问道。我哪里是这个意思，当即就让他到屋里说话。就在我关上房门时，下楼扔垃圾的高冷也回来了。他依然面无表情地从我眼皮底下走回自己的家里，然后将防盗门关得砰砰作响。福临学长对我笑道：“你邻居的脾气还挺大。”我有些无奈地摊了摊手掌，高冷这人岂止是脾气不好，简直就是一个冷酷无情的怪胎。“学长，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儿？”为福临学长泡了一杯清淡的柚子茶，我便好奇地向他求解答案。学长看了我一眼，平静地告诉我说，是小艾告诉他的。我就知道，小艾是刀子嘴豆腐心，她一定不忍心我和福临学长就这样不了了之。现在我只祈祷小艾不是一个大嘴巴，千万不要将我以前等了学长四年的事情说出去，不然福临学长该会多有压力。我不希望他因为愧疚而回到我的身边。“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这是我们再次重逢后，福临学长第一次询问我的个人情况。“我差点就和一个男人好上了，也想过要嫁给他。”我据实回答。福临学长不说话，仿佛成为了一座没有生命的雕塑。大概一分钟后，他突然抬起头，盯着我的眼睛说道：“妞妞，对不起，我回来晚了。”那一刻，曾经的委屈汇集而至，导致眼角也情不自禁地湿润了。我千想万想，就是没有想到，我这一生之中竟然还能听到福临学长的道歉。如果在李涛的事情发生之前，我可能不会原谅学长。但经历李涛的欺骗之后，我也释然了。没事，我都理解，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那又何必较真呢？不管福临学长这些年在哪里，做了什么，只要他现在回来就好。和学长聊了半个多小时，我实在困得不行，便回到卧室里睡回笼觉了。想到画展的开幕式是在下午三点半，我便交代福临学长十二点一定要把我叫醒，这样我可以起来做一顿午饭，吃完后刚好出发。然而，等到我闻着香甜的味道醒来时，一看闹钟，原来已经是下午一点钟了！我竟然睡了这么长时间？跟随香味一路走到厨房，就看到福临学长正将锅里的糖醋里脊盛到碟中。我有些不好意思：“学长，你怎么不喊我？”话语里虽然有些埋怨，但我心里还是高兴的。糖醋里脊，那可是我的最爱。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学长还是清楚地记得我的喜好。然而，学长并不多做解释，只是回头笑着让我赶紧洗手吃饭。不说我也明白，他是想让我多睡一会儿。或许是因为福临学长掌厨的缘故，或许是因为我的心境发生了变化，我觉得，这顿饭是我吃过的最美味的食物。周日阳光明媚，即使是挂着厚重的窗帘，我依然能够感受到外面的温暖。这样爽朗明净的天气，在雾霾重重的北京最是难得，也是出游的好时机。但此时我却赖在床上，怎么都不想起来了。回想着和福临学长一起看画展的情形，心情更加难以平静。在到达美术馆之前，我一直以为这次的画展又是一次名不副实的闹剧。心里还在安慰自己，只要和福临学长一起看，即使没有收获又有什么关系呢。然而，出乎意料之外的是，画展比我想象的要有内涵的多。现场到达的画坛巨匠也非常多，只是我认识他们，而他们完全不认识我。不过这种近距离的接触，已经让我兴奋异常了。我拉着福临学长的胳膊，一直假装漫不经心地跟在画家后面，听着他们掷地有声的讨论，感受那种对画的执着精神。福临学长最初不明白我的初衷，以为我是在专心看画，便任由我拉着走。待后来他明白我只是在偷听时，便拉着我离开了。我以为他嫌弃这样的行为不是君子所为，没想到他却直接将我引荐给那些知名画家了。其实，我虽然喜欢绘画，但却是个半吊子。小时候跟着一个老先生学过几年的素描和中国画，后来因为一些原因而没有坚持。正是由于这样的半途而废，导致我一直心存惋惜。在大学闲暇之时，也曾经旧笔重拾，但终究是少了最初的那一份感动。画画，到底还是演变成我偶尔兴起的爱好之一。说到底，只是不够爱吧。什么没时间，都只是借口而已。小艾就曾经嘲笑我说：“妞妞，我怎么觉得你是一个伪文艺。”小艾说的没错。你看，我真的见到了大师，却不知道如何开口了。我要问画家什么呢？为什么有些人天赋极高却只能默默无闻？而有些哗众取宠、没有实力的人，却花费了很少的时间就能够声名鹊起？这些话，只要还有一点儿理智，我无论如何也是说不口的。所以，福临学长将我介绍给他熟识的画家时，我只是沉默不语。还好学长在绘画上颇有造诣，他见我不吭声，就主动和画家谈了起来。原来，这些人和他母亲都是故交，在十几年前就曾见过面。他们也听说了学长将她母亲的临终遗作变成真实建筑物的事情，纷纷夸赞学长才气过人，认为他母亲在九泉之下可以安心了。重新回到安静的角落时，福临学长有些担忧地问我：“妞妞，你是不是不想看画展？”我有些讶异，原来自己的无礼表现竟给学长带来了错觉。我哪里是不喜欢画展，只是对生存法则产生了怀疑而已。为了不让学长乱想，我故意拿起手机拍了几张画。其实我最痛恨这样的行为了，原画就摆在面前不好好欣赏，非要拍下来做什么？“妞妞，别拍了，我知道你不喜欢这样。”看来我的一切举动还是瞒不过福临学长。他离开的这些年，我真的没有改变吗？由于我和福临学长到得比较早，等开幕式真正拉开序幕时，我俩已经将展厅内的画作全部看了一遍。听着震耳欲聋的音乐声，我突然觉得没有必要再待下去了。福临学长也看出了我的想法，直接带着我离开了人群，我们都不适合这种大排场的局面。然而，将我送回家里，福临学长便急匆匆地回去了。他应该很忙吧。赖在床上胡思乱想时，福临学长给我打电话：“妞妞，和我一起看电影吧。”其实我最讨厌别人临时喊我出去了，万一我已经有约了怎么办？而且，小艾一直和我说，一个男生真正喜欢你，肯定会在前一晚就商量好去哪里的。但我还是没有拒绝，尽管我已经为福临学长打破了许多规则。挂断电话，我就从床上跳起来，冲进卫生间洗头发去了。待我穿戴整齐、收拾完毕时，福临学长也恰好到了。这一次他没有上楼，而是在小区的大门外面等我。我接到他的电话，便换上难得穿一次的高跟鞋出门了。锁防盗门的时候，隔壁的门突然“哐当”一声打开，紧接着高冷那万年不变的臭脸也伸出门外。吸取以前热脸贴冷屁股的教训，我并没有和他打招呼，只是继续专心锁着我的门。谁知，就在我准备下楼时，却发现高冷站在楼梯口目不转睛地瞪着我。“你要出去？”高冷平静地问道，俨然一副好好邻居的模样。真是太阳从西面出来了，我以为他不认识我呢，原来也会主动找我说话。我也想像他一样高傲地沉默，不过我到底不是一个强势的人，最后还是淑女地点点头。“去哪里？做什么？”他再次发问。鬼使神差地，我竟然如实回答他，我要和福临学长一起去看电影。我想，或许是平时被他的低气压吓怕了，他一变得温和，我就觉得受宠若惊。然而，高冷此后继续恢复面无表情的常态，率先向楼下走去。踩着高跟鞋走在高冷后面，我和他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高冷仿若一道鬼影，无声无息地前行；而我则是发出一路“噔噔噔”的纷杂声音。终于到了楼下，我也松了口气，这踩高跟真不是一件省心事。再看高冷，早已经坐到他的蓝色摩托车上。不得不说，他那个样子酷酷的，足以迷倒一片少女。戴好头盔，高冷并未立即开启发动机，而是静静地看着我，那样子似乎有话要说。我纳闷地走过去，结果，这个臭不要脸的竟然对我下命令：“晚上早点回来，我睡眠浅。如果你上楼的声音把我吵醒了，我就到物业那儿投诉你。”说完，他再未给我反应的机会，轰着油门就跑远了。如果当时我手上有板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拍到他脑门上，什么人啊。走到小区门口，高冷早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福临学长在我出去时就从车上下来了，并绅士地为我打开车门。他总是这样面面俱到，让人挑不出一丝不妥。在看电影前，他带我去王府井吃了烤鸭。那家烤鸭店在北京很出名，他出国前我们也曾去过一次。没想到如今再去，物是人非。我总觉得，福临学长和以前不一样了，但具体有什么不同，我却难用言语形容。“感觉特别成熟，像是一个孩子的父亲。”小艾见过福临学长后，曾经这样对我说。当时我还取笑小艾自己要当母亲了，看谁都像是有孩子一样。但是，坐在福临学长身边，我却总能闻到若有似无的奶香味，像是孩子身上特有的那种纯净。“学长你结婚了吗？”我到底是没能忍住，再次向他求证。福临学长笑了，揉着我的头发说道：“妞妞，我像是结婚的人吗？别瞎想。”好吧，看来李涛带给我的后遗症还没有完全消除，我竟然开始疑神疑鬼了。到了电影院，因为是周末，又是在人烟密集的西单，观众多得难以想象。福临学长让我挑电影时，我选了男生都爱看的科幻大片。学长似乎看出了我在为他着想，买票前再三和我确定：“妞妞，你真要看这个？我还以为你要选真人版的《灰姑娘》呢。”如果时间回到七年前，在我和他初次相识的时候，我可能真的会看《灰姑娘》。但时光不允许我们回头，现在的我，再也不是一个没有长大的小姑娘，不会只想着自己的喜好。抱着爆米花检票入场，和学长并排走在通道内，那种感觉有一种用语言难以形容的喜悦。以前和李涛也经常看电影，却没有这样激动，大概是久别重逢，感情尤其容易爆发。沉浸在欢喜中的我，并没有注意到进入影厅时人群突然拥挤了，大家都要找座位，走动的步伐便有了些许停留，也就在这时，我撞到了前面突然停下脚步的女人。顿时，爆米花从她的身上滑落而下，凌乱地铺散在地上。“走路不长眼睛吗？”没等我开口道歉，女人便叫嚣起来。“对不起，对不起……”不想将事情闹大，我连声赔着不是。“对不起就能算了？衣服全被你弄脏了，你说该怎么办？本来好好的心情，都是你这个不长眼的害我这样狼狈。”女人依旧不依不饶，说话间还伸手推了我一下。我并不是圣人，虽然是自己有错在先，但被她在公众场合下高声指责，心里也生出了一丝厌恶，当即便与她争辩道：“撞到你是我不对，但你也突然站着不走，这又能怪谁？”“什么世道！撞了人你还有理了？”女人说话的声音又提高了许多，一时间吸引了更多围观的人，而她的两个同伴也附和道：“就是，太不要脸了。”“妞妞，怎么回事？”就在我百口莫辩时，接完电话的学长走了过来。他看到我被三个女人围着，当即就把我拉到了身后，听我说明情况后，才又转向三个人说道：“各位，如果衣服弄脏了，你们开个价，我可以赔偿。但是我们要明确一件事，爆米花撒了，并不是我朋友一个人的错，大家都有不对的地方，何必这样咄咄逼人？”“算了，就当我今天倒霉。”面对学长不客气的质问，被我撞到的女子反而让步了，抱怨了一句便和同伴一起走了。学长淡定地揉了揉我的头发，说他要去找保洁清理地面，让我先到座位上待着。在他离开前，他拿走了我手里已经变形的爆米花桶。现场很快被清理干净了，而学长也带回来一桶新的爆米花。他坐下后便一脸歉意地看着我说道：“妞妞，对不起，我不该去接电话的，这样你便不会一个人，也不会被人欺负。”后来的事情在我的脑海里留下的印象并不深刻，只记得所谓的科幻大片并不是很好看，而学长的呵护却始终留在心底，成了我午夜辗转反侧时时常闪现的片段。李涛结婚的日子还是如期来临，真的到了这一天，我反而没有那么伤心和难过了。是因为已经释然了？抑或是福临学长的出现，冲淡了我对李涛的感情？其中原因，我难以理清，也不想再去弄明白了。睡到四点钟就莫名其妙地醒来，之后再怎么努力都无法入睡。无心睡眠，索性睁着眼睛在床上闭目养神。然而，眼睛闭着就可以假装看不见，但思想却无论如何都无法控制。大脑高速运转的时候，我回想着自己和李涛相识的点点滴滴。想啊想，却悲哀地发现，我们值得回忆的场景真的并没有许多。从我遇到他的那一天，到我逐渐对他产生依赖感，再到他和别人订婚、结婚，他始终都是理性地看着我一步一步地陷入感情的圈套之中。多么善良的一个人啊，到了最后才告诉我，我们一直都是朋友。我竟然不知道，既然只是把我当朋友，为何还要对我说：“妞妞，以后和我生两个孩子，男孩儿像你一样聪慧，女孩儿像我一样好脾气。”好吧，我又情不自禁地自怨自艾了。无论我怎么样，李涛今天都是别人的新郎。像僵尸一样躺到六点半，我再也难以忍受胡思乱想的状况，起床刷牙洗脸，将所有的化妆品都摆出来，雄心壮志地要把自己打扮成天仙一样。粉底涂了一层又一层，眼影和口红选了最亮的颜色，平时很少用到的高光粉也被派上用场。这么一番折腾，我彻底成了一个浓妆艳抹的厉鬼，脸色苍白如雪、红唇血一般地惊悚。看着镜子里的陌生脸孔，我突然就不知所措了。我为什么要把自己变得这样狼狈不堪？我到底在争强好胜什么？就是变成天仙了，李涛今天的婚礼难道不会照常举行？无论过去怎样甜蜜，我也只不过是他的一个过客，一个可以暧昧却不适合结婚的备胎。卸掉浓妆，我重新画了一个简单的妆容，然后起身换好衣服。那时是早晨八点钟，而婚礼在11:58开始。百无聊赖之际，我坐在阳台上等着学长的到来。福临学长送我回来时，我鼓起勇气请他陪我一起参加婚礼。学长愣了一下，然后问我：“新郎是你之前喜欢的那个人吗？”我点点头。学长沉默了，然后笑着说道：“我一定会好好打扮自己的，要为你撑起场面才行。”然而，在我想象着学长英俊潇洒的姿态时，他给我打电话了。“妞妞，婚礼我能晚点到吧？总建筑师让我上午一定要把设计图纸改好交给他。你先告诉我地点，下午我赶过去吧？”学长说话的时候声音急切，看来是非常匆忙。我并不是一定要带男伴去的，我也不是一个蛮不讲理的人。所以，尽管失落，我还是劝学长好好忙他的工作。福临学长有些歉意，坚持让我说出举办婚礼的酒店。我拗不过他，但是说出地点的时候我也决定了，要提前告诉学长婚礼结束才行，我不能影响他的工作。八点半的时候，我下楼去买早点。在那一间永远人声鼎沸的包子铺，我一眼就见到了正在排队的高冷。在一群男女老少之中，身材和脸孔都很完美的高冷，还是比较突出的。看着高冷的侧脸，我突然想，如果让他陪我去参加婚礼，貌似也不错。犹豫了一下，我还是挪到了高冷的面前。高冷并没有抬头，依然目视前方。没办法，为了请动这尊太岁爷，我厚着脸皮问道：“高冷，你今天有没有时间？能不能陪我去参加婚礼？报酬什么的都不是问题。”高冷并没有答话，如果不是他的眼珠子转了一下，我一定以为他没有听到我在说什么。时间似乎过去了一分多钟的样子，他依然没有任何表示。我有些尴尬，转身准备离开，包子也不想买了。“我不叫高冷，我的名字是高山。”刚迈出一步，身后就传来高冷那一贯的没有温度、没有喜怒的声音。叫了那么长时间的绰号，我竟然忘记他有真名了！不管怎样，最后我用两笼包子成功收买了高冷。谁说他不近人情，看来也不尽然。然而，等我真正坐上高冷的摩托车，才发现自己高兴得太早了。在我走过的二十余载年华之中，有过许多难忘的出行经历。年幼时曾经赖在妈妈的怀里不想走路，长大了也在自行车后座上纯真地笑过，后来坐上大肚和小艾的高档轿车时更是感慨过有钱真好。只是，我从来没有体验的是，在一辆飞驰的摩托上是一种怎样的感觉。此时此刻，我听着风从耳边呼啸而过，竟然觉得前所未有的激动和难以名状的悲壮。如果用疯子来形容高冷，是再合适不过了。我始终难以想象，一个人竟然可以将摩托开成那样疯狂的极速。其实，从高冷将摩托开往京顺路的时候，我就察觉到他的意图了。当时我并没有阻止，反正距离婚宴的时间还早，多兜一圈又有什么不可以？只是我没想到，高冷会是这样的玩命。有许多次，我吓得尖叫出声，不敢睁开眼睛，以为会命丧此地。但这些惊险之后，我觉得自己仿佛得到了重生一般，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在那些相对静止的时刻，呼吸已经不是重要的事情了，仿佛天地间只有你一人，孤独而自由。车轮声止，高冷终于回归理性，用单脚撑住摩托。从车上爬下来时，我当场就吐了。看着留在草地上的污秽物，我知道早晨的包子又白吃了，真是浪费啊。高冷始终不说话，瞪着一双没有焦点的眼睛不知看向何处。等到我再也没有什么可以奉送给青青草地时，他才以眼神示意我回到后座上。我已经习惯这样的高冷了，如果他问我怎么样了，我反而会觉得别扭。所以，当时我就乖乖地爬回我在摩托上的位置。说也奇怪，经历这样一段插曲，出门时的哀怨和不甘心几乎消除殆尽。到达昆仑饭店，李涛和他的新娘正在招呼客人。李涛一身蓝黑色西服，搭配浅粉色衬衫和红色领带，脸上也化了淡淡的妆容，看起来精神而文质彬彬，非常符合他的新郎官形象。刚看到我和高冷的身影，张静立即挽起李涛的胳膊，笑着向我走来。“妞妞，你能来我真是太高兴啦。”“你今天很漂亮，祝你们新婚快乐。”相对于张静的热情，我显得过于平静。只是，我的心也不是石头做的，看着李涛娶了别人，我如何能笑得开心？李涛站在旁边不说话，对我点了点头，便打量起高冷来。高冷依旧满眼雾霾，好在还懂点人情世故，虽然没有主动说些祝福的话语，但至少也没有打掉李涛伸过来的问候之手。“你是妞妞的朋友吗？”李涛问得漫不经心。“关你什么事？”高冷原形毕露，场面瞬间降至零度。张静终究是成熟了，她笑着圆场，夸奖高冷是一个有个性的人。但会面到底还是不欢而散，看着李涛扶着他的新婚妻子离开，我向高冷真诚地道谢了。能让李涛不舒服，哪怕只是无关痛痒的嘲讽，也是我乐于见到的。后面的婚礼进行得很顺利，奢华浪漫而兼具笑点和泪点。观看着李涛和张静的爱情纪录片，这时我才明白，他们才是情侣。现在是，曾经更是。李涛在梦里喊过的妞妞，只不过是镜花水月。婚礼的最后一个高潮，是李涛的老丈人送了一辆兰博基尼作为贺礼。我知道，斯文的李涛其实也有一颗极速奔跑的心。“李涛，如果这是你想要的，那我便祝福你。”“新婚快乐，后会无期。”和高冷从酒店出来，第一眼便看到了靠在车前的福临学长。十点多的时候，我便给他打了电话，骗他说婚礼已经提前结束，可是学长为什么这个时候还会过来？为什么来了又不进去？心中有了疑惑，便加快脚步走过去问道：“学长，你怎么站在这里？”“刚才进去找你了，不过看你正在聊天，就出来了。”学长说话的时候，眼睛始终看着还留在原地的高冷，然后他对高冷点了一下头，便拉着我要离开。“等一下……”虽然见到学长让我很开心，但高冷是因为帮我才到这儿的，我又怎么好意思丢下他？转头看了一眼高冷，他还是面无表情，对于我遇到学长也没有过多的情绪。和高冷一起，还是跟着学长离开？我有些犯难了。“妞妞，我们走吧。”在我犹豫的时候，学长难得强势地拉着我的胳膊，直接把我塞进了副驾驶。而此时，高冷依然冷漠地站在台阶上，直到我看不见他的身影，也未曾见他有任何表情上的变化。车并没有开远，学长拐了一个弯，便将车停在了亮马河畔。他熄火后便转过头看着我说道：“妞妞，你不是说婚礼提前结束了？为什么现在才出来？你的邻居又是怎么一回事？”“我不想一个人参加婚礼，就临时找了高冷帮忙。”“……对不起，妞妞，我应该陪在你身边的。”“我都理解，你工作忙，所以我才会骗你说婚礼结束了。”“妞妞，你会生气吗？我把你带走了，这样是不是让你很为难？是我太冲动了。”我不得不承认，在学长说这些话之前，我是有些气愤的。因为高冷的存在，才让我面对李涛和张静时不是那样无助，我又如何能这样丢下他一走了之？可是，学长的道歉也让我心软了，他一直是那样骄傲沉稳的一个人，以前何曾如此小心翼翼。见不得学长自责，我安慰他高冷不是爱计较的人，不会在意这些细节。其实，我心里是犯嘀咕的，高冷可不是大度的人。事实果然如此，尽管我后来拎着小笼包找高冷道歉了，但是高冷并不领情，他接过包子的同时，也将防盗门“砰”的一声关上了，完全没有一点儿风度可循。“什么人啊。”留在我心里的，依然是这句不满，而刚刚对他的改观，也烟消云散。李涛和张静的婚礼结束后，平凡而简单的生活在失落中继续前行。每天安静地上班下班，虽然波澜不惊，但也在一点点地成长。这段时间，我的主要工作依然是跟踪Z集团的广告拍摄。制作部找来的模特，是艺术学院的表演系学生。尽管小伙子颜值甚高，最初看到真人时，我还是强烈反对的。那样一个柔弱的娘炮，如何能演好作为建筑师的福临学长？学长虽然骨子里具有艺术家的气质，但表现出来的主要还是阳刚、奋发向上的气息。再看娘炮，长着一张小白脸不说，走路时非要扭出杨柳细腰，说话也是娇声轻语。如果再配上兰花指，我真要怀疑他的性别了。制作部还算尊重我的意见，听说我不满意，当即就和娘炮进行了交涉。娘炮外表柔弱，性格却是倔强得很，非要在我面前再试一次镜。向来好说话的我，这一次也很坚持，我不能让娘们一样的男人毁了福临学长的形象。“我不是针对你，只是这角色真的不适合你。”我心里微微叹了口气。娘炮几乎是哀求道：“我真的需要这份工作，男朋友要过生日了，想送他一块手表。”“男朋友？”尽管知道现在民风开放，可是亲眼所见，我还是有些惊讶。娘炮没有闪躲，大方地肯定了自己的性取向。好吧，我到底是被他感动了，同意看一看拍摄的效果再做决定。说也奇怪，如此弱不禁风的男人，真的站在灯光下却像是完全换了一个人。他把福临学长想要完成母亲遗愿的固执、强烈、不可阻挠等感情，彻底诠释了出来。那周身的气质，几乎和福临学长相差无二。我想，这就是表演的艺术吧。再没有任何怀疑，我当场就支持他作为广告的拍摄模特。不过，由于Z集团的广告是一个重要项目，是否录用模特，最终还要看汤总和大肚的态度。大肚作为公司合伙人之一，主要负责发掘客户和扩展媒介，向来很少干涉方案的制作。因此，具有最终决定权的非汤总莫属。然而，汤总上午又旷工了，所以尽管大家都很满意模特的表现，也只能让他下午再跑一次。模特没有丝毫怨言和不满，也不回去，坚持在会客室里等候。看着他认真的样子，我其实还是有所触动的。这样努力赚钱，无非是因为爱的深沉。只是如此背离世俗的爱，不知道能够走多远……到下午三点钟，汤总才姗姗来迟。他的仪态如往日一样风流倜傥，穿着也考究精致，只是我还是发现了其中的不同寻常。汤总身上常年带有的薰苔型香水味中，似乎掺杂了一种奇怪的气息。在我向他汇报工作的时候，那种味道一直若有似无地环绕在鼻息之间，挥之不去。这个时候，我也苦恼自己得天独厚的灵敏嗅觉了。一路跟着汤总再次观看模特的试镜，到他决定录用模特和批准广告的正式拍摄，我都忍得异常辛苦。混合的味道实在是太过奇怪了！在决定逃开之前，我突然反应过来，那似乎是医院里特有的福尔马林和来苏水的刺鼻气息。难道汤总之前一直泡在医院？这么猜测的时候，我马上向汤总求证了。汤总有些惊讶，他故作怀疑地说道：“李小妞，你上午是在跟踪我吗？”我知道汤总明白我没有，我也知道事情一定和上次怀了汤总孩子的王娜有关。不用再向汤总询问，猜测再次得到了证实，因为王娜随之就闯入了汤总的办公室。原来，汤总想着王娜怀孕的时间马上就要超过70天，如果之后再做流产手术会有危险，便威逼利诱，坚持带王娜去医院。只是原本讲好的条件，到医院时，王娜却再次变卦了，死活都不肯在手术单上签字。这一耗，就是整个上午。当我给汤总打电话让他回公司处理事情时，两人还在僵持之中。汤总最后气得独自走了，没想到王娜却追到了公司，一定要让汤总娶她为妻。在王娜喧哗的哭闹之下，汤总的风流韵事已经传遍整个公司。看着光鲜靓丽的王娜站在汤总面前哭得撕心裂肺，我真想冲过去告诉她：“男人的心根本就不在你身上，结婚了又有什么用呢？而且，生孩子是两个人的事情，人家不想和你生，你又何必作践自己？”这种冲动在心中徘徊了很久，最终还是化成一丝叹息。而因为打胎的事情，汤总接连几天都是焦头烂额。王娜甚至比公司的员工都要敬业，每天九点准时报到，一定要汤总给个说法。其实说法早就有了，无非就是她把孩子打掉，然后拿着30万现金和一套房产消失。但王娜无论如何也不同意，坚持要和汤总结婚，并生下孩子。汤总似乎真的和王娜耗上了，既不翘班逃避，也不当面争吵。每天十点多到公司后，他都对王娜重申一遍自己的态度，然后任王娜大吵大闹，始终沉默地处理公务，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最初的时候，同事们来来往往，听见王娜泼妇骂街的声音无不觉得尴尬。时间久了，大家似乎都淡定了，也像汤总一样，各自忙着自己的工作。事情出现变化，是在汤总新交的小女朋友现身之后。女孩儿名唤苏晨，是一名大一学生，长相谈不上漂亮，但天真可爱，纯真无邪，尤其是笑起来非常惹人喜爱。苏晨以前从没来过公司，估计认识汤总也就是最近两个星期的事情。虽然相识短暂，但汤总对苏晨的喜爱超过以往任何一个玩伴。这主要是从汤总订花和买礼物的频繁程度看出来的。八卦的阿楠便是消息来源：汤总让前台订花送给苏晨了；汤总送了爱疯金；汤总又送了香奈儿5号；汤总今天竟然送了30万的爱马仕。…………听了这么多天的苏晨之名，我终于见到真人！小姑娘长得果然娇俏动人。她是来给汤总送爱心午餐的。许是小姑娘谈了恋爱，又收了礼物，觉得也要表现一下才好。然而，小姑娘还是年轻了一些，当前台告诉她汤总今天不方便见客时，她竟然直接大步流星地闯到办公区域，一路横冲直撞，固执地寻找汤总的身影。前台有些着急了，作为汤总的兼职生活助理，她深深知道这个时候一定要阻止苏晨才行。“小姑娘，汤总今天真的不在，不如你明天再来吧。”“你骗人，我刚才还和他打了电话，他说正在办公室里批文件。”前台无奈，只好继续劝阻：“那您先去会客室等一下，我这就通知汤总。”苏晨到底是被前台职业化的举止和语气震慑了，犹豫了一下，便乖巧地点了点头。如果汤总不是在这个时候恰好出现，如果王娜没有跟在后面锲而不舍地念经，或许事情就不会像后来发生的那样，令人措手不及。“我不管，即使你不娶我，我也一定要把孩子生下来。”还在甜蜜地幻想着和汤总共进午餐的苏晨，在听到王娜的话语时，完全傻了。她前一刻看到汤总的欣喜表情，下一刻立刻烟消云散，手中的便当也撒了一地。呆愣片刻，苏晨冲上前质问汤总道：“你和这个女人是什么关系？为什么她会怀了你的孩子？你一直都在骗我是不是？你这个大骗子！”汤总似乎急于向苏晨解释，他口不择言地回答道：“晨晨，你别乱想，我和她什么关系也没有，孩子都是意外，我绝不会让她生下来的，没有什么人会分开我们。”或许是汤总的话刺激了王娜，她在汤总安抚小女友时，忽然拿起摆设用的花瓶狠狠地砸在了汤总的后背上。等到周围的同事意识到该阻止时，汤总和他的小女友已经倒在了地上。被大家扶起来之后，汤总还算淡定。只是在看到苏晨的额头磕出血痕后，他的脸色变得严肃阴郁，当即就打电话叫了保安上来，然后冷脸对王娜说道：“孩子你爱生不生，你现在立即给我滚，钱和房子一样都别想得到。”王娜彻底疯了，她不顾一切地扑向汤总，却因为没有站稳而摔倒在花瓶上。一时间，血染满地。救护车来了，很快又走了。汤总跟着一起去医院了，苏晨惊慌失措地离开了，同事们再也无心工作。有的人窃窃私语，有的人沉默不语。下午传来消息，王娜流产了，所幸身体并无大碍。汤总为她请了专门的看护，然后留下曾经承诺的30万便离开了。这样的汤总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有人情味，只是我还是难以理解，既然他不喜欢王娜，为什么还要在一起？难道仅仅是为了肉体的满足？抑或是为了追寻新鲜刺激的感觉？有许多次，我都忍不住想问汤总，流连在花丛中不觉得累吗？话当然是没有问出口，答案其实没有那么重要。在这个快餐时代，相知相守的简单爱情似乎已经是非常遥远的事了。一天过得惊心动魄，终于熬到了下班时间。出了大厦，一路懒散地向前走着。那些迎面而来的与我擦肩而过的男男女女，无不行色匆匆，嘴角暗含笑意。周五如此风和日丽，他们怕是都要约会去了吧。当第三对情侣由远而近地走来时，我情不自禁地想到了福临学长。李涛结婚时，他对于没有陪我参加婚礼一直耿耿于怀，在电话里至少道歉了三次。李涛的婚礼结束后，福临学长也每天至少打一个电话，聊一些工作或生活上的事情。只是，我和他一直再未见面。小艾给我出主意，让我约学长出来喝喝咖啡、散散心。我想既然自己还放不下福临学长，主动一点儿也是应该的，毕竟幸福要靠自己争取。然而每当我鼓起勇气，拿起电话要约学长出来时，脑海里都会浮现出他被领导催着交图纸的场景，也会反复回放着他在我面前匆匆离去的片段。学长，他好像真的很忙。如此反复多次，我便退却了，死缠烂打从来都不是我的风格。“李小妞啊李小妞，你这样瞻前顾后的还谈什么恋爱？”心情抑郁的时候，难免要自嘲起来，如果我有小艾当年对大肚穷追不舍的魄力就好了。一边胡乱想着心事，一边继续向前走着，在拐入主干道时，抬头间竟然看到了学长的身影。我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用力地揉了揉眼睛，睁开眼发现一切如旧，学长正静静地靠在车上注视着过往的行人。他是在等我吗？想到这种可能，心里突然有些难以形容的激动。中午时，学长给我打了一个电话后就再也没有消息，我以为今天不会再见到他了，没想到他会翩然而至。看着学长严肃冷静的姿态，我突然起了捉弄之心，悄悄地从后面走过去，等到他身后时才大声喊了一声：“学长！”这一声果然很有效果，学长的肩膀当即就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隔了好久才惊讶地转脸，眼里还挂着迷茫和震惊。我当然是毫不客气地大笑起来，看严肃的人吃瘪果然很有趣。学长反应过来，便也扯开嘴角笑了。他说：“妞妞，你什么时候变得这样顽皮了。”他的话语里有明显的宠溺，这是我之前不曾见到的。而未等我做出回应，学长又摸着我的头发说道：“妞妞，你今天怎么不从正门走出来？我还以为自己错过你了。”这话听着有些莫名的感动，向来感情丰富的我，鼻子霎时间酸涩起来。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压下眼角的泪腺，我笑着回道：“哪里会错过，这不是见到你啦。”学长没再说什么，伸手接过我的双肩包便让我上车。他没说去哪里，我也没问。在我心里，从来都是相信他的为人，相信他的品味，相信我与他曾经共同的经历。“妞妞，我们去簋街吃小龙虾吧？我好饿哪。”果然，学长在我坐好后便说出了自己的计划，他说话的尾声拖得很长，充满浓浓的撒娇意味。对于这样的学长，我完全没有抵抗力，别说是去吃饭，就是一起去喝西北风我也是非常乐意的。一路向北行着，封闭的空间内，煽情的音乐在缓缓流动，气息忽然间也暧昧了起来。在等红绿灯的时间，学长转过脸来，望着我欲言又止。他想说什么？我有些隐隐期待。然而，绿灯在此时却突然亮了，车又继续往前开，空气重新恢复成以往那样的浓重和沉闷。此时正值晚高峰，车子始终是缓慢地走走停停，我随意地讲着自己在学长离开后的生活，有几次，我都试探性地询问学长，为什么当年一走不回，为什么后来再也没了消息？不过他总是巧妙地绕过去了。心里叹了口气，我只好安慰自己，也许他真的有什么难言之隐。终于到了簋街的时候，已是黄昏在即，血染的晚霞铺满天空。学长望着天边的火烧云，笑得明媚如风，他说已经好久没有看到这样壮美的景色，他还说以后要和我一直这样幸福着。我的脸不争气地红了，于我而言，这便是喜欢的告白和最美的情话。然而，李涛的事情始终在我心中留下了一道阴影，在没有听到学长明确的爱情誓言前，我依然不敢做出回应。或许，他只是随口一说呢？我有些惴惴不安。“妞妞，你还是这样害羞。”学长似是发现了我的异常，张口便是取笑的话语。“哪有害羞？这是晚霞的余韵。”我狡辩着，心中却有些欢喜他对我的亲昵。学长不再纠结这个问题，自然而然地牵起我的胳膊向店里走去。大快朵颐地吃完小龙虾，学长又开着车往前门大街和宣武门大街绕去。我以为他想兜风，便安静地靠在副驾驶上不说话。然而，当车从京开高速进入大广高速时，我到底还是没能忍住，问出了心中的疑惑。“学长，我们这是要去哪里？”“妞妞，我一直在想你会什么时候开口呢。”“怎么了？难不成我们是要去外地？”“恩，武大的樱花开了，我们去看一看吧。”我记得七年之前，那时福临学长还没出国，我们曾经约定过一起考武大的研究生。而在他离开之后，我一个人曾经尝试着想要去武大，只是我没能成功。或许，去武大也是福临学长的一个遗憾吧。人生就是这样，选择了一条路，就要放弃另外一条路。和福临学长到达武大时已经是第二天十点多了，买了两张门票后，学长却并没有立即进去，而是带着我去了珞珈山。珞珈山由十几个相连的小山组成，里面分布着周恩来故居和郭沫若、郁达夫等人的别墅，而武汉大学就坐落在遍地名胜、风景优美的珞珈山麓。走进郁达夫曾经的住所，便自然而然地想到他和当年“杭州第一美人”王映霞的爱情故事。才子佳人，原是让人赏心悦目的一对璧人，却终究经不住婚姻的平淡，分道扬镳。郁达夫婚前曾说：“我且留此一粒苦种，聊作他年的回忆。”谁又能想到，这真的成了他的婚姻预言？从轰轰烈烈到不欢而散，这样的结局让人惋惜、难过和不解。为什么婚姻一定要是爱情的坟墓？柴米油盐的寂寞，真的有那么难以忍受吗？“妞妞，这些事你还不懂，爱情和婚姻真的是两回事。”在我惋惜时，学长也发表了看法。只是这一次，我们却产生了分歧。“学长你真是这样认为的？既然相爱，怎么就不能经营成一段好的婚姻呢？”“傻姑娘，有些人并不是因为相爱才结婚，有些人相爱了却不能在一起。”我不再和学长争辩，我相信时间会证明一切，只希望这一次和学长能够好好的。在珞珈山转悠了很长时间，到傍晚时分，我们才进入武大。那时的游客依然很多，但鼻息间已经能够闻到樱花的甜美味道。走在长约200米的樱花大道上，一步、两步、三四步……总觉得突然又回到了大学时光。在记忆之中，母校的梧桐大道上，曾经也留下我和学长的许多脚印。只是随着时间的流逝，它们的痕迹早已经寻觅不得。在感伤的时候，身边走过去一对学生模样的小情侣，他们手牵着手，你侬我侬。男孩儿一边走着，一边哼着武大的校歌《樱花树下的家》：半个月亮珞珈那面爬上来又是一年三月樱花开这一别将是三年还是五载明年花开你还来不来…………歌曲的旋律有着淡淡的忧伤，听着难免让人触景生情。只是，明天的事情还是未知，又怎么能知道明年的他，是否依然还在身边呢？从武汉回到北京的住所，夜色已经黑得深沉。福临学长不放心我一个人独行，坚持要看着我进入房间才离开。从一楼往上爬时，我有些刻意的小心。高冷那怪人说过他睡眠浅，这个点他应该已经睡下了，想到他曾经威胁说要到物业那儿告我，心里不禁打了个冷战，把他吵醒绝不是什么好事！然而，当我和福临学长爬到五楼时，隔壁的防盗门竟突然打开了。高冷拎着垃圾，一脸平静地从门内挤出来，然后又“砰”的一声将门关上。我没想到这个点还能与他偶遇，便高兴地打了声招呼。不管怎样，上次他陪我参加李涛的婚礼，我始终欠他一个人情，最后更是有愧于他。只是，在我心中已经被定义成朋友的人，依然对我视而不见。面对我热情的笑脸，他竟然直接忽略，看了学长一眼，面无表情地下楼了。福临学长对我挑了挑眉毛。我明白其中的意思，他是在说，高冷这样傲慢无礼的人没有必要搭理。我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关于高冷的状况还真是难以和学长说清楚。如果我和高冷的交情仅仅是停留在李涛的婚礼之前，那么经历一次冷遇之后，我可能不会再主动问候。但那次婚礼，如果没有高冷陪我参加，我不知道自己该有多狼狈。所以，在我心里，是对高冷非常感激的，尽管他的脾气怪得让人难以理解。在我走神的时候，学长已经将房门打开了，看着客厅的灯光照亮黑夜，他才放心地和我道别。走下两个台阶，学长却突然回头了。“妞妞……”学长是想要说什么呢？我的心又开始“怦怦”乱跳。“早点睡觉，明天还要上班。”我有些失望，从学长的眼里，我清楚地看到他想说的并不是这个，但我也只能微笑着和他挥手告别，靠着墙壁注视着他离开的背影。相比较七年前的稚嫩，如今的学长更加成熟和意气风发，甚至背影都有着果敢的坚毅。只是我却越来越难以猜透他的思想。学长这些年经历了什么？他始终都未曾与我说起。站在门边发呆之际，高冷回来了。他爬上五楼后，便在楼梯前站立不动，难得清晰的目光也停留在我怀里抱着的百合花，看得甚是专注。我有些不好意思，对他点了一下头便伸手去关房门。高冷在这个时候却突然发话了：“花很好看，是刚才那人送你的？”他总是这样，在你找他说话时装得像活死人一样；当你不想说话时，偏又蹦出一句让人匪夷所思的问话。一个人的思维竟可以这样具有跳跃性吗？出于礼貌，我还是回答了他。百合花当然是福临学长送的，只是我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开心了。李涛的离去、福临学长的神秘莫测，纯洁的百合也有了淡淡的忧伤气息。高冷听了答案，并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招呼也不打便又回到了自己的屋内。我也在同一时间关上房门，当然，心中断定高冷为怪人的想法更加坚定了。回到熟悉的小窝，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了许多，迅速泡了一个热水澡后，便爬上温暖的大床。许是两天的东奔西跑太过劳累，什么时候睡着，我竟然完全不知道。然而，睡眠并不安稳。在昏昏沉沉的时候，总感觉腹部传来阵阵绞痛。这种疼痛越来越强烈，到最后总算把我从昏睡中唤醒。我以为例假来了，迷迷糊糊地算了一下时间，竟然还有半个多月。我以为吃错东西了，便挣扎着爬向卫生间。在马桶上坐了十多分钟也没有任何排便的感觉，而腹部则更加扭曲地疼痛。到最后，我几乎瘫倒在马桶前。手心冒汗的时候，我想到了李涛，也想到了福临学长。他们一个不能找，一个却联系不上。和福临学长重逢后，我第一次在夜里给他打电话，只是我没有想到，他现在睡觉是关着手机的。万不得已的时候，我冒着冷汗给隔壁的高冷打了电话。听着电话中漫长的嘟嘟声，我的希望也在一点点地消散。而在我绝望得要挂断手机时，听筒那边传来了高冷熟悉的声音。“你有什么事？”话语冷得没有一点儿温度，但我却像抓到了救命稻草一样。“高……冷，我……肚子……疼得厉害……”话几乎是断断续续的。高冷听了之后，沉默片刻，便立即对我下命令道：“一定要坚持住，先把房门打开。”说也奇怪，虽然那是一句冷硬、没有温度的话语，我却觉得仿佛有股暖流流淌过身体。心中也渐渐安定下来，挣扎着挪到大门前面。好不容易打开防盗门，我的力气也耗尽了。高冷似乎和我说了什么话，但我已经完全听不见了。后来，我被救护车带走，医生说是急性阑尾炎，需要做手术。当我再次醒来时，依然在医院的病房中躺着，睁开眼就看到高冷那熟睡的面孔。他睡着的样子少了许多冷漠和戾气，让人觉得十分舒心踏实。似乎是在梦中感受到我的注视了，高冷很快就清醒过来，恬淡的模样随之消失。“感觉怎么样了？”又是万年不变的阴冷。“没什么事，今天太感谢你了。”不知道怎么回事，似乎最近总要对高冷道谢。但高冷没有应声，看了一下手表，然后再次将目光投向我这边。“你先回去吧，天亮了还要上班。”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理，抢先下了逐客令。“我回去换一下衣服。”高冷难得解释，然后慎重地补充道，“医生说至少禁食48小时，只有在排气或排便后才能开始吃少量流质食物。在这之前，千万不能偷吃任何东西。”我有些脸红了，谁说我要偷吃了？我生病住院的事情，因为小艾的广而告之，使得人尽皆知。汤总特意批了半个月的带薪病假，关系比较好的阿楠几乎是每天一条问候短信，小艾则直接赖在病房里不走，最后是在我和大肚的强迫下才离开的。甚至是度蜜月刚回来的李涛和张静，也拎着果篮前来探病。他们俩的气色看起来很好，李涛神采奕奕，张静则洋溢着灿烂的笑容。我不知道两个人是出于何种目的而出现，但再次见到李涛，我的内心已经可以波澜无惊了。笑着招呼两人坐下后，想开口问候，却不知道如何将谈话进行下去。我想问他们过得是否开心，想问他们婚后生活是不是很幸福。但这些话无需询问，从他们的表情我就能看得一清二楚。李涛他离开我，依然过得很好。张静见我沉默不语，主动找了话题。她询问了我的病情，知道我没有大碍后，便讲述起他们度蜜月的情况。她说度蜜月的地点是在美国的塞班岛，那儿风情万种，天空湛蓝。她还说，他们举办了热闹的沙滩PARTY，学会了跳当地的土风舞。他们还一起潜水、冲浪、打高尔夫，每一天都很惬意。我问她要了手机看照片，一切都如同她所描述的一样，而不是假装的幸福。我其实是个小心眼，我多想他们过得一点儿都不好。但现实似乎总是和希冀相违背的，他们好得让我觉得惊讶。我以为张静会抓住李涛出轨的事情大做文章，没想到她已经释然了。张静真的如此喜欢李涛吗？是非李涛不嫁吗？无论事实是什么样的，这样的包容我想自己是难以做到的。在张静和我讲述蜜月趣事时，李涛一直是安静的，只是在张静需要他的认同时才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在这期间，他为张静削了一个苹果，为我削了一只梨。原来李涛还记得，我不爱吃苹果。只是那些曾经发生的，终究还是化为梦幻泡影。日暮时分，李涛和张静起身告辞，这时福临学长进来了。学长这些天都是晚上下班后直接到医院看我，顺便带来各种口味的粥。我没有想到，他们会这样不期而遇。我为三人作简单介绍时，他们的表情都非常奇怪。李涛的眉头皱了一下，似乎是遇到了难以理解的事情，片刻后又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我知道李涛在想什么，以前他问我有没有交过男朋友时，我和他提过福临学长。当时李涛还觉得我是一个傻瓜，劝我不要再继续等下去了，他一定没有想到福临学长还会回来吧。张静看到学长后，则完全是呆若木鸡状，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福临学长。看着她的神态，我心里有些发怵：她该不会是对学长一见钟情了吧？再看学长呢，似乎之前就认识张静一样，原本扬着的笑脸在看到张静后也僵住了。他们这都是怎么了？饶是聪慧如我，这次也猜不出问题出在哪里。好在学长和张静并未发展出让人难以接受的桥段。他们互相点了一下头，便各自错开视线。李涛和张静也没有再继续停留，挽着胳膊一起离开了。学长在他们离开后，驾轻就熟地为我盛好一碗小米粥。我没有立即去接，而是抬头和他对视。学长愣了几秒，将粥放在一边的桌子上，然后轻叹一声：“问吧，妞妞。”“你以前是不是认识张静？”我从来都相信自己的直觉，学长的那一眼并不寻常。“认识。在美国念书时经常会参加留学生聚会，和张静见过几次面。”学长没有否认。“你喜欢她吗？有没有想过要和她结婚？”这句话几乎是脱口而出的，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这样矫情。他们同是飘在国外的留学生，难道就不能有正常的交流了？难道就因为张静是李涛迎娶的人，我就要疑神疑鬼的？好在学长没有和我计较，他只是平静地说道：“妞妞你放心好了，她不是我喜欢的类型。”有了这句话，我心中的石头也悄然落地，然后便开心地将粥吃了。酒足饭饱，学长把碗收拾妥当，又扶着我下床运动了半个多小时。时钟指到八点，他也该离开了。其实在我住院的第一天，学长来看我时，也是在八点钟离去的。他说公司里还有些事情，等他处理完马上就赶回来。在接近十一点时，学长果然回来了，但他最后还是被电话叫走了。第二天情况依然如此。到第三天，我和学长说，让他不要来回奔波了，我都理解。虽然我不想承认，但不可否认的是，学长的笑容里含着感激。他应该真的很忙吧。日子一天天流逝，在医院的时光总的来说还是无聊的，无论是小艾、福临学长，还是高冷，他们即使再关心我，也不可能一直陪在我身边。白天他们上班的时候，我便把《撒哈拉的故事》拿出来看上一遍。三毛那流浪的心、远行的足迹和广阔的见识，都让我深深地折服。然而，我最感动的还是她与荷西的爱情。三毛说，她所做的事情在别人看来也许是疯狂的行为，但在荷西眼里却是理所当然的。我想这没有什么别的原因，只是因为荷西的心里装着全部的三毛。他们相知相爱并相守，那种感情是平淡的真实。两人结婚的时候，没有车队、酒店，甚至没有宴请宾客。但这并不妨碍他们幸福和快乐。徒步四十分钟穿越黄沙漫漫的沙漠，只为到小镇阿雍进行婚姻登记，这对任何一个新娘来说都是不公平的，但三毛却觉得，“沙漠，在这个时候真是美极了”。这是怎样潇洒而又单纯的三毛呢？其实比起喧闹的婚礼，我也是宁愿这样结婚。待福临学长晚上来看我时，我便将自己的想法说与他听。我说将来等我结婚，到民政局领一张证便已经足够了，然后我要和爱人一起去流浪。学长盛粥的手有过短暂的停顿，随即便笑着打趣道：“恐怕你未来的公婆不会同意，哪有父母会让儿子这样不明不白就结婚。”好吧，如果我真的和学长在一起，以后结婚还是要中规中矩的。福临学长离开半小时后，高冷准时出现了。自从我住院之后，他每晚都在病房中陪着我，直到天亮前才离开。许多次，我看着他蜷缩在椅子上，心中都很不好意思。我和他非亲非故，这样的照顾我真的承担不起。所以，尽管害怕一个人在医院过夜，我还是一如既往地让高冷赶紧回家了。高冷也像以往一样，只当是没听见，我行我素地拿起桌上的《撒哈拉的故事》，专心致志地翻起来。我想，他以前一定是没看过这本书，不然怎么会翻得如此认真。时间过了半个多小时，高冷忽然抬头，目光炯炯地望着我问道：“你去过沙漠吗？”我摇了摇头，心中有些遗憾。这些年，我的足迹也走得越来越远了，水乡、草原、深山和海洋，我都与它们有过亲密的接触，却从来没去过真正的沙漠，没有感受一下在天与地浑然一体中的渺小之态。“等你身体好了，我们一起去看看吧。”高冷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眼神真挚而充满期待，难道他也喜欢充满荒寂和苍凉的沙漠？“我有一些驴友，他们经常去沙漠，不如我把他们介绍给你吧？”虽然我很想报答高冷这几日的照顾，但是想到福临学长，我还是婉拒了他的邀请。学长曾经三令五申，让我不要过多地与高冷接触。住院是因为无奈，一起去旅行却是可以避免的事情。“那你会不会一起去？”此时的高冷，智商却像是回到了负数，那么明显的拒绝都没有听出来。然而，去还是不去，我却有些犯难了。纠结之中，抬头便对上高冷的眼睛，迷蒙的雾气似是越聚越多，就像我初次见到他那般。鬼使神差地，我对他说道：“如果我们时间都很充裕的话，就一起好了。”我是太想去沙漠了？还是感激他这些天对我的照顾？抑或是不忍心看到他又封锁自己的内心？无论是哪种情况，在听见高冷因为欣喜而发出的笑声时，我都更加坚定了想法。高冷他很孤独吧。那空洞的眼神和没有表情的面孔之下，究竟藏着一个怎样的世界？办理出院手续的当天，黑仔也来看我了。他不停地和我道歉，说是这些天一直忙着帮丁柔找工作，实在是没有抽出时间来医院。我想这小子真的欠揍了，我们的关系需要做到这种程度吗？而且又不是什么大病。黑仔在医院只待了半个多小时，便匆匆忙忙地走了。他是抽午休的时间赶过来的，还要回去继续上班。看着黑仔离去的背影，不知道怎么回事，我突然就觉得辛酸。爱情真的让一个人变得卑微。以前的黑仔虽然暗恋过许多漂亮姑娘，但这次他却是对丁柔付出了百分之百的真心。听说丁柔面临毕业却没有签到合适的工作，黑仔便联系所有认识的朋友、老师和同事，请求他们为丁柔安排一份体面的差事。其实以黑仔的关系网，要为丁柔找一份能够养活自己的工作并不是难事。只是丁柔心高气傲，普通的职位根本就看不上，一心想着进电视台成为女主播。所以黑仔一直忙碌不停，只希望能够让丁柔满意。从黑仔更加瘦削的脸庞上，我不难想象他这段时间的辛苦。然而，黑仔如此对待丁柔，不知道丁柔是不是也有点喜欢黑仔呢？黑仔离去之后，我一直半躺在病床上，回想着黑仔絮絮叨叨的话语，心情始终难以平静。他说和丁柔平时见面的机会不多，打电话丁柔一般也不接，两人都是通过信息联系。凭女人的直觉，我觉得丁柔并没有看上黑仔，也没有和黑仔发展男女朋友的想法。感情的敷衍我不是没有经历过，所以我想劝黑仔放手，去找一个真正喜欢他的人。但黑仔先我一步开口了，他说：“妞妞，你帮帮我吧，我真的很喜欢丁柔。”尽管黑仔以前暗恋别人时，我和小艾会热心地出谋划策，但他从来没有主动开口求过。看来这一次，黑仔是铁了心想把丁柔娶回家了。当时我是想摇头的，但看着黑仔眼中流露出的希冀，我到底是没能拒绝，点头答应了。其实我能帮的，也只不过是为他和丁柔创造相处的机会，让丁柔看到黑仔的好。我想，无论黑仔最后有没有和丁柔走到一起，他都会成长吧。觉得时间差不多的时候，我开始收拾随身物品。医生说我的情况稳定，等到下周一就可以拆线。原本我是打算拆完线再出院的，但是医院的气息实在让人开心不起来，再加上我不想麻烦高冷每天晚上都要赶过来陪伴，所以考虑再三，还是决定提前出院了。然而，就在我将病号服换下来后，此时应该坐在办公室内的高冷，竟然出现在门边。由于惊讶，我拿着衣服的双手条件反射地松开了，蓝白相间的条纹衫随之飘落在地……高冷看了我一眼，平静地走过来，弯腰捡起衣服，然后叠放整齐。我知道他是不会主动开口说话的，便轻声问道：“你怎么不去上班？”高冷的眼里再没有昨天晚上出现的光亮，又恢复成一潭死水。还好他没有把我的话当成空气，沉默片刻，便没有温度地回道：“你不是今天要出院。”我有些纳闷，这件事我从没有和任何人提起过，甚至是福临学长也没有说过。高冷又是怎么知道的？难不成他会读心术吗？他很快就为我解答了。原来，是我自己夜里说了梦话，嚷嚷着要在今天出院。听着高冷学我的声音说话，我忍不住笑场，心里的不开心也烟消云散。在高冷的帮助下，我很快收拾好所有物品。当走出医院的大门时，我问高冷，万一自己只是说梦话，岂不是让他白跑了一趟。高冷拎着大包小包的物品，径自向前走着，没有回头。这时，我听到空气里传来一句话：“上午打电话和医生确认过的。”或许是春天真的来了吧，我觉得清风拂在脸上都是温暖的感觉。回到家安置妥当，我便告诉学长，我已经提前出院了，结果他当即就在电话中吼了起来。我从没有见过这样生气的学长。他一向是严于律己之人，也是一个成熟的男人，很少表露出自己的不满，抑或是愤怒。或许我是真的惹怒他了，他始终激动地质问我为什么要这样做。还能为什么呢？我讨厌医院。我害怕闻到消毒水的刺鼻味道，更害怕一个人睡在冰冷的病房中。但是我又不能开口让他陪在我身边，他是那样忙碌的充满事业心的人。学长见我沉默不语，放缓语气问道：“妞妞，你到底有没有在乎过我？”“难道我不在乎吗？”“如果不在乎，我会在你出国后，等了一年又一年？”“如果不在乎，我会在你回来时，依然开心地待你如初？”“只是，我也是一个有感情的人，也是一个爱计较的小心眼。见到高冷每晚守在病床前，我难道不会作出比较吗？”“高冷是我的什么人？我又有什么资格让这样一个男人守着我？除了提前出院，我还能有什么办法？更何况，我私心里是希望有人陪在我身边的。”这些话当时在脑海里千转百回，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我不想让学长以为我在指责他。学长没有得到我的回应，最后生气地挂了电话。这是我认识他的七年里，他第一次这样对我。无论是以前在学校时，还是再次重逢之后，他始终都是绅士的。我想学长一定是以为我不够依赖他，没把他当作自己人。果然，五分钟之后我便收到他发来的信息：“妞妞，你能不能不要什么事都瞒着我？这样让我觉得很有挫败感。如果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你可以直接告诉我。”学长他可能不知道，我不是不想和他说，只是怕打扰他而已。这么多天，看着每天八点钟准时离开的人，我要如何开口让他留下来陪我呢？我出院时是没有告诉他，那还不是因为他这些天在忙着画图？我也想任性一次，让学长来接我回去，但是我也害怕万一他拒绝了怎么办？胡思乱想的时候，学长再次发来信息：妞妞，以后不要这样了。这一次我不想再错过你，我们好好地走下去不行吗？如果说学长有什么地方让我念念不忘的，那便是他的主动退让和宽容。每次我和他闹矛盾，当我还在生气纠结之时，他已经开始退让了。我当然是希望和学长永远在一起的。所以，一旦他向我伸出橄榄枝，我便会立即抓住。在电话中，我对他撒娇了，让他晚上给我做饭，煮我爱吃的红枣莲子羹。学长笑得很开心，说一定会让我满意，做一回成功的大厨。在等待学长到来的时候，我回想了和他一起走过的岁月。从十八岁的相遇，到十九岁的分离，再到二十五岁的重逢，中间发生了许多事情。我等了他四年，对他失望过，恼过，恨过，以至于最后终于绝望，甚至一度迷恋过别的男人。但是兜兜转转，我又回到了学长的身边。未来还会发生什么，我不知道，不过在这一刻，我觉得自己是幸福的。学长或许是值得我托付一生的人。时钟指到七点整，门铃响了，是福临学长到了。我们约好了一起逛超市买菜。和学长一起过这样的居家生活，是我以前从没有想过的。看着一心扑在图纸上的男人挑选猪肉和白菜，真的是一种奇怪的感觉，简单而又满足。东挑西选，总算将食物买全，然后便打道回府。学长担心我的伤口会崩线，怎么都不肯让我拎着哪怕是很轻的东西。这一次我没有逞强，像尾巴一样开心地跟在他身边。我和学长在楼下遇到了高冷，当时他正要骑着蓝色摩托出去。似乎是因为天气好的缘故，高冷没有像以往那样目中无人，而是主动和我打了招呼。“医生说，三个月内不能行房事。”待我反应过来时，眼前只留下高冷呼啸而去的背影。当时我是真的想指着他的鼻子，不顾形象地大骂一句“你大爷的”。以前我竟没看出来他会这样八婆。转过身来，我有些难为情地看了学长一眼，就怕他产生误会。然而，学长却狐疑地看了一眼离去的高冷，然后又盯着我打量起来，似乎是在思考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情。“妞妞，你和他很熟吗？他怎么这样和你说话。”“你知道他是我的邻居嘛，性格有些奇怪，我还没搞懂呢。”学长不置可否地继续向楼门走去，我也笑着跟了上去，想象着和他共进晚餐的美好场景。而学长果然没有让我失望，仅用一个多小时便做出了一桌丰盛的饭菜。我们一边吃饭，一边闲聊着，感觉又像是回到了大学时光，一切都是那样简单和美好。事实上，如果这次不是因为阑尾炎要住院，我和学长便不会有争吵，关系应该会继续维持着朋友之上、恋人未满的状态。日子也会像白开水一样，缓慢地流逝。而这次在怀疑纠结之后，他能够主动退让，也使我们的距离拉近了许多。学长终于和我谈起了他离开的这些年曾经发生的事情。他说三年前结束学业时就已经回国了，当时是准备来找我的。只是他突然被集团外派到尼泊尔，一待就是几年的光阴。原来，三年前突然失去联系，是去尼泊尔了吗？那为什么不和我说一声再走呢？为什么后来彻底没有消息了？学长看出了我的疑问，他揉着我的头发解释说，他在没有安定下来的时候，不想让我一直等着。他还说，未来总是难以确定，而女孩儿的青春却没有那么多三年可以消耗。“我虽然放不下你，但更希望你幸福。”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被学长的话打动了，但是我决定原谅他曾经的遗弃。毕竟，过去已经不再，而未来的幸福要靠自己争取。我清楚地知道，自己还是很喜欢学长，那为什么不尝试着走下去呢？学长见我没有继续追究过往，嘴角的笑容也舒展开来。他是懂得我的意思吧，我们曾经是那样心有灵犀。拆线的时候，学长特意请了假，坚持陪我去医院。他说从现在开始，不会再让我受到一点儿委屈。对于学长突然开启的直白模式，我内心里其实是很欢喜的。这些年，一个人的独自等待，我已经觉得累了。只希望，喜欢的人真真切切地守在身边，陪着我开心、难过，或者只是安静地坐在一起发呆。即使只是这样，我也觉得幸福。我曾经以为，温柔如水的李涛是我的良人，会和我一直相伴到老。但他到底还是没有真正地把我放在心上，在和我暧昧之后，竟可以走得那样潇洒。知道他订婚到他真的结婚了，我也从最初的愤怒，到伤心，再到如今的淡然平静。无论怎样，我还是要感谢他，教会我成长。是他让我知道了感情不能一厢情愿，而生活终究是有所屈服。我们渴望的纯粹的爱情，只在梦里，在十七岁的青涩之中。而这一次，我希望和学长好好相处，希望我们能够成为彼此的陪伴。拆线的过程很顺利，医生说再休息四五天就基本没问题了。还好只是微创的小手术，否则继续修养下去，我早晚都会因为无聊而发疯。人就是这个样子，忙忙碌碌地上班时，总想着放假。可是一旦闲下来，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能做的时候，却真正地觉得日子竟是完全难以忍受，仿佛活着只是一种形式。从医院出来之后，学长邀请我去他家，说是给我做好吃的。对于这样的提议，我有些犹豫。学长的家，我从来没有去过。以前在学校时，学长曾经提过，他有一个在高校任职的父亲，一个继承母亲画风的姐姐。只是在他母亲过世之后，他父亲便不怎么爱说话了。我想，伯父和伯母的感情一定很好吧。这许多年过去了，伯父始终没有再娶。对于感情专一的人，我一向都是很有好感的。只是我毕竟没有见过伯父，这样匆忙过去不知是否妥当。我和学长说了自己的想法，学长听了之后，笑着说道：“妞妞，别把事情想得太复杂。”好吧，男人和女人的思维果然不是在一个频道上的。在学长眼里，完全没有我是第一次去他们家的概念吧？不管怎样，我还是很高兴学长带我回家。在我的坚持之下，学长也陪我到西单的商场挑了礼物。我给伯父选的是一套运动套装。学长说过，除非有必要，否则伯父总是将自己关在家里面。我理解这样的心情，就像我理解高冷一样。经历过伤痛的人，都不想接触外面的世界。只是春天来了，我还是希望伯父穿上运动衫，去找寻一个全新的生活。学长对我挑选的礼物很满意，但他同时也有些黯然。学长说，他这个做儿子的很不合格。“这许多年，我爸将我拉扯大，我竟然都没有好好让他安度晚年。”现在也不晚，若论恩情，恐怕哪一个子女都欠父母许多，今生今世，难以偿还。在离开商场之前，学长还特意到儿童区选了一个芭比娃娃。我问学长，家里是有小朋友吗？学长只是对着我微笑，说到时候我便知道了。见到学长父亲的第一眼，我便知道这是一位很好相处的长辈。伯父慈眉善目，虽然眼里难掩一丝淡淡的哀愁，但给人的感觉却是特别亲切。当我送上紫砂茶具和运动套装时，年过半百的伯父竟然会手足无措，连连向我说些“谢谢”之类的话语。到最后，学长都看不下去了，直接伸手拿过礼物放到茶几上面。伯父似乎还是很不好意思，说我只是个孩子，没必要这样破费。然后又开始数落学长不懂事，不知道阻止我买礼物。看着学长被教训得不敢吭声的模样，我觉得他们父子之间全是满满的爱意。这样，伯母在天有灵，也该感到欣慰了吧。就在我准备为学长辩护时，伯父突然将话题扯到了我和学长的事情上面。伯父说，今天见到我很开心。他时常听学长提起我，很早就想让学长带我回去了。伯父还说，学长有时候会比较固执、死脑筋，也偶尔会犯错，但本质上是一个好孩子，他希望我和学长能够好好相处。伯父说话的时候，学长一直安静地听着，而我则是不时地点头表示应和。我觉得，伯父的心里是想学长早点安定下来的。在后来的谈话中，伯父问了一些关于我的工作、兴趣方面的问题。问话都很委婉，更像是闲扯一样。在得知我学过茶艺时，伯父立即双眼放光，当时就欣喜地请求我为他泡一壶茶。我当然是求之不得的，能够讨老人家欢心，也是我所期盼的。学长很快就将伯父收藏的铁观音茶叶拿了出来。铁观音属于乌龙茶，介于红茶和绿茶之间，汤色明亮，滋味淡雅。为了与之相衬，我在伯父的储藏室中挑出了一套素净的白瓷茶具。从我摆放茶盘、茶壶等器具的时候，伯父就一直面带笑容、目不转睛地观察我的动作，甚至学长找他说话都不肯搭理半句。学长说得果然没错，伯父爱茶的程度已经到了如痴如醉的境界。我也拿出十二分的精神，将自己在茶馆里兼职做茶艺师的专业态度拿了出来。一整套泡茶程序按部就班地进行，到最后，我顺利将两杯茶汤放到伯父和学长面前。伯父先是细细品尝了一小口，然后又继续喝下一口。待放下茶杯，他便夸赞我泡的茶很有味道，让他想起了伯母泡茶的手法。他希望我以后常到他们家做客，和他品茶聊天。其实，我对自己的茶艺水平还是很有自信的，但迄今为止，伯父的话是我听过的最高赞誉。在吃完晚饭收拾碗筷之时，学长从身后拥抱了我。“妞妞，谢谢你。”我停下洗碗的动作，身体僵直。从我认识学长开始，我们从来都没有这样亲密的动作。学长嘟囔着继续说道：“妞妞你不知道，我爸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快乐了。”我心里有些感慨，其实我今天也很开心，能够得到伯父的认可，我觉得很满足。夕阳的余晖消散殆尽时，我准备告辞离去。学长却适时拉住了我的胳膊，说还有一个小家伙要介绍给我认识。我有些纳闷，随后便想到了学长买的芭比娃娃。伯父这时乐呵呵地解释道，学长的姐姐和姐夫正在长途旅行，便把三岁的女儿放过来了。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这时我心里松了一口气。我不得不承认，自己之前还是有些担心的。我害怕学长说，他是孩子的爹。看来我还是太过患得患失，竟然如此胡思乱想。一刻钟之后，学长家请的保姆带着小家伙回来了。原来学长为了让我和伯父能够好好交流，便让保姆带上小家伙，到小区的花园里玩耍了。小家伙刚被保姆放到地上，便迈着稚嫩的小腿向学长身边跑过来。学长开心地站起来，伸出双手将小家伙抱在怀里，狠狠地亲了一口。看着这一幕，我心中也是有所触动的，学长以后一定会是一个好爸爸。我向学长询问孩子的名字时，学长愣了一下，然后羞涩地说道：“这也是一个妞妞。”我觉得十分讶异，世间竟真的有这样的巧合！小妞妞很懂事，见我望向她，便甜甜地喊了一声“姐姐”。我又指着学长逗她：“那你喊他什么？”“舅舅。”小家伙娇嫩的声音非常惹人怜爱。学长不乐意了，一定要小家伙喊我阿姨。但即使他用芭比娃娃利诱，到最后也没能成功。由于小家伙缠着不让我离开，当天晚上我只好住在学长家里。看着身边熟睡的小脸庞，我觉得有一种甜蜜的气息正在蔓延扩散，沁人心脾。我想，今夜天使是降临人间了吧。由于老爷子的挽留和小家伙缠着不让离开，我在学长家里一住就是几天。学长家的房子是在他回国后新买的复式楼。楼上的主卧独卫便是他的房间，也是他以后的婚房。他说老爷子年纪大了，不放心让老爷子一个人生活，结婚后也会住在一起。学长说这话的时候，我正在翻看他小时候的照片。当我还在反应他是什么意思时，学长又看着我问道：“妞妞，这样你会不会介意？”我是彻底傻掉了，类似的话语，李涛之前和我说过。那时我还憧憬过柴米油盐的生活，也为李涛说以后养两个孩子而暗自开心。或许李涛当时是认真的，不过他最终还是娶了别人。如今，再次听到熟悉的话语，我依然情不自禁地动心。我对学长说，只要他喜欢我，我也喜欢他，我就会把老爷子当成自己的父亲一样。学长笑得很开心，他对我承诺，这一生都不会再辜负我。没有试探和猜忌，这一次，我们互相表明了心迹。和学长默默对视，就在我以为会发生点什么时，小家伙推开了房门。她拿着一张彩纸笑嘻嘻地向学长跑过来。学长对小家伙也很上心，没等小家伙开口，便把她抱起来逗了一番。我笑着和学长开玩笑，我说小家伙看起来不像是他的外甥女，感觉比女儿都要亲。学长愣了一下，然后取笑我职业病又犯了，就喜欢胡思乱想。其实我哪里是乱想，只是嫉妒小家伙了，我是羡慕她有这样好的一个舅舅。说也奇怪，在学长家里这么住着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成了家庭主妇。每天晚上搂着小家伙睡觉，我都有一种错觉，以后会一直这样无限循环。早晨送学长出门上班，我也会想，婚后的生活应该就是这样的吧？学长似乎和我有着同样的感觉，看我的眼神也有些怪怪的。今天我为他系领带时，他看着我说：“妞妞，你搬过来和我们一起住吧。”事情来得太过突然，当时我就傻掉了。回过神来，内心却是矛盾的，一方面心里是愿意的，但理智却告诉我不要仓促决定。学长似乎看出了我的犹豫，没有强迫我立即点头同意，只是让我好好想一想。送走学长后，老爷子也带着小家伙出门了。我一个人在房间里发呆，想着出院后发生的事情，也思考着学长的话。感觉像是突然做了一个悠长的梦，一切都甜蜜得没有实感。我和学长重逢，是在三月十号，到现在还不满一个月。之前和学长的关系一直在升温，只是我这样贸然搬进来是不是太快了？然而，心中同时也有另一个声音在说，学长他是你喜欢的人，你还有什么顾虑的？我想自己到底是过了疯狂的那个年纪，如果在七年前，学长这样说，我只会奋不顾身。反复纠结的时候，邻居高冷给我打电话了。这通电话也提醒我，在这个城市中我还有自己的小窝。但高冷带来的并不是好消息，他说，我家里正在向外冒浓烟！这怎么可能，我离开有四五天了，房间里没有人，怎么会突然冒烟？但高冷一贯的言简意赅，只是让我赶紧回去看看，便立即挂断电话。我再也难以平静，分别给学长和老爷子发了信息，然后便匆匆忙忙地赶回去。在一号线并不拥挤的车厢里，我才突然意识到今天不是周末，高冷又是怎么知道的？难道是房间已经着火，惊动了左邻右舍？我不放心，拿出手机给高冷打电话，但这次并没有人接听。一路忐忑不安地回去，在小区楼下就迫不及待地望向五楼，没有想象中的火光四射，看来应该不是大问题。但我依然难以安心，不顾医生嘱咐的不要剧烈运动，快速爬上楼梯。终于到了五楼，我竟然看到高冷坐在楼梯口。他这会不是应该在上班吗？我没有精力理会他，赶紧打开房门冲了进去，却发现一切正常。难道高冷骗我？我冲出去问他，高冷没有否认。饶是好脾气的我，当时也立即发火了，逗人玩有意思吗？高冷始终不回话，待我骂完了才淡淡地开口，今天是他外婆的祭日，他不想一个人待着。他说话时的眼神，是我从没见过的黯然。我有些心软了，又想到他在医院里的陪伴，便答应他一起去祭奠他外婆。和高冷约定的祭扫时间是在第二天，但早晨不到五点钟，高冷就打电话把我叫醒了，说半小时以后出发。还好在学长家里一般都是这个点起床，否则就凭我的起床气，也不会放过高冷。梳洗完毕，我打开房门就看到高冷已经守在楼梯口了。他一如既往地穿着白色的休闲服，干净、简单、大方。到了楼底，高冷并没有在他的宝贝摩托前停留，而是径直向小区大门走去。我以为高冷忘记了，便在后面喊了一声，提醒他忘了车。高冷对我摇头，然后招手示意我快点。我没指望他会解释些什么，便老老实实地跟在后面。等到坐上出租车我才反应过来，高冷心情不好，应该是不想骑摩托吧。然而，我再一次大错特错。出租车最终停在了首都机场的前面。这时我才真正发现自己的智商有点低，高冷不是北京人，祭奠他外婆当然是要去外地的。我有些后悔，毕竟我对高冷还不是特别了解，跟着他回老家，心里总觉得不踏实。高冷似乎看出了我的退缩，他没有任何要挽留我的意思，只是淡淡地说道：“其实你送到机场我已经很开心了，早点回去吧。”说完，高冷便对我挥挥手，转身走向人流。我在后面看着高冷孤单的背影，心里突然觉得过意不去。高冷很少和人打交道，他能在我需要帮助时及时出现。我为什么就不能陪他走一次？没有再犹豫，我在高冷的身影消失前快步追了上去。高冷看到我特别讶异，站在原地瞪着眼睛不说话。这样的高冷很没有美男子的气息，但也终于有了活人的感觉。我笑着对高冷说：“这些天一直待在屋里很闷，不如带着我一起散散心。”高冷面无表情，但我知道他应该是挺开心的，因为我看到他眼里的浓雾又散开了。候机时，高冷始终是沉默的，而我则一直咋呼不停。我便是这样，遇到性格开朗的就显得内向，但遇到内向的反而会很能说。而我一旦打开话匣子，即使是美味的早点也难使我停下来。高冷最初还会点头应和，十分钟后便不再给出任何回应。这是我难以忍受的，于是我不顾手上的油渍，直接伸手拍向高冷，以唤起他的注意。做出这个动作我就后悔了，高冷他虽然抬头和我对视，但眼睛里的冰冷也让人觉得发怵。他不会是有洁癖吧？我有点担心了。还好高冷只是瞪着我说道：“食不言，寝不语，这个道理你都不懂吗？”我不敢再放肆了，只是学着高冷细嚼慢咽的样子将剩下的食物解决完毕。但尽管我努力克制自己不说话，却还是天南地北地扯了一通。排队登机的间隙，高冷突然问道：“你看过《沉默的大多数》吧？”我点头。其实在王小波的作品中，我最喜欢这本。读着文字的时候，感觉王小波就站在我面前，而里面的事情也好像是自己经历了一样。但高冷显然不是想和我交流阅读心得，他只是一脸傲娇地对我说道：“我记得里面有句话是这样写的，对信得过的人什么都说，对信不过的人什么都不说。”当时读到这句话的时候，我其实也是深感认同的，所以记忆尤其深刻，但只是不知道高冷突然提到此话是什么意思？高冷见我发呆便继续说道：“你总是这样说个不停，是不是表明你很信任我。”这怎么可能？我当然是极口否认，然后像高冷一样保持沉默。直到很久之后我才反应过来，高冷一定是嫌我烦才故意这样说的。在飞机上耗费了大半天时间，到傍晚才到达高冷的老家，湘西凤凰。高冷家的房子在沱江沿岸，是两层简朴却极富意境的吊脚楼。走在路上的时候，我一直在想，见到伯父和伯母时我该如何介绍自己？我说只是高冷的邻居，他们会不会觉得我是一个随便的女孩儿？但显然我是想多了，高冷的家里并没有一个人存在。跟着高冷走进空荡的房间，我便发现房子像是很久都无人居住一般，满目皆是灰尘。高冷将一张椅子擦干净让我坐下，然后便开始收拾房屋。我当然是坐不住的，找了一块毛巾和高冷一起擦着古朴的家具。看得出来，高冷对这里充满感情，他擦每一件物品都非常用心。有几次我甚至看到高冷双眼泛出泪花。我想问高冷，这儿的房子以前是谁在住着？伯父和伯母又去哪里了？但我担心触碰到高冷的伤心之处，便没有多说什么。其实我心里也有些明白，高冷恐怕是和外婆一起长大的吧。不然他何必千里迢迢地跑回来祭奠呢？高冷为了祭奠外婆，亲自烧了几道菜肴，有血粑鸭、酸菜鱼、板栗炖鸡、菜豆腐和小米粉蒸肉。高冷说，这些都是他外婆生前最爱吃的食物。可惜活着的时候没有吃过几次，便撒手人寰。高冷说话时，语气和往常一样没有温度，但我还是听出了其中的哽咽。他们之前的生活一定很辛苦吧，否则高冷也不会这样耿耿于怀。为了不让我干扰他做饭，高冷支使我到镇上去买糯米酒和百合花。不用高冷解释，我也知道这是他外婆喜爱的。原来那次在楼梯间，高冷捡走我扔掉的百合，不是没有原因的。恐怕高冷对百合的钟爱，甚至在我之上。我是因为百合的洁白而喜欢，而高冷却是因为外婆的爱而对百合念念不忘。这样的喜欢，或许永远也不会因时间流逝、人世变幻而改变。一路沿着古老的青石路前行，没走多远便到了高冷说的酒馆。其实古镇上的酒主要是卖给游客的，湘西人更爱喝自己酿的酒。买好糯米酒，我继续向前走过十几家前卫的酒吧，在拐角处找到一家花店。老板是个六七十岁的老爷爷，头发花白，人却十分精神。我走过去时，他正靠在藤椅上翻着一本旧相册，听见脚步声便立即抬头。对视之间，他已爽朗地笑着招呼起来。我被老人家的热情感染，也自然地问候攀谈，颇有一见如故之感。在谈话中我知道，老人家祖祖辈辈都扎根在凤凰，从来没有离开过。只是他们似乎讨厌一成不变，祖上的人一直在变换着职业。老人家的爷爷是做银饰的，父亲则擅长蜡染印花布，而到他这一辈便捣鼓了花店。我大概看了一眼店铺，正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在不大的空间内，却搜罗了牡丹、雷神、生石花、文竹等各种种类。甚至是缅甸的龙船花、朝鲜的金达莱和老挝的塔树花之类，也应有尽有。我忍不住赞叹老人家的煞费苦心，将这儿称作植物园也不为过。老人家摇头，略带苦涩地回道：“可惜儿孙们不理解，一直劝我卖了。”我想安慰几句，但老人家率先打破低气压，笑着让我随便挑，说是免费赠送。我哪里肯无功而受禄，只说帮朋友买六十五朵百合。老人家却完全愣了，他反问我是不是帮高山买的？我刚想否认，却突然意识到高冷的本名就是高山，便一脸讶异地点头。这也难怪，高冷就是土生土长的凤凰人，又怎么可能不认识这位老人家呢。老人家不说话了，立即转身走到里面的房间，拿出一篮摆放整齐的百合。他将花篮慎重地递给我，说早就准备好了。如此，我便更加觉得奇怪，难道高冷每年都会来买花吗？还是固定的数目。将花篮接过来放到手边的桌子上，我便立即将钱送上去。老人家却无论如何都不肯收，他说自己是看着高冷长大的，和高冷的外婆交情也颇深，送几朵百合又有什么不可以。他还说，即使高冷来了也一样不会收钱。我不再坚持，老人家的心意我看得真切，终究是不忍心拒绝。到这时我也明白了，高冷让我来买花，恐怕就是为了避免此情此景吧。看着天色还早，我也没有立即离开，缠着老人家讲一讲高冷和他外婆的事情。老人叹了一口气，将他之前翻看的相册递给我，指着最后一张照片说道：“你看，这就是高山的外婆和妈妈，拍照的第二年高山就出生了。”我有些诧异，高冷的妈妈和外婆长得竟是如此相像，看起来仿若孪生姐妹一般。然而，老人接下来讲的事情却更加让我震惊。高冷的外公去世较早，是外婆一个人将女儿秀秀独自抚养长大的。母女两人以拉制和售卖姜糖为生，日子虽然清寒贫苦，但也恬静和美。直到有一年的劳动节，古城里涌进大批游客，事情便出现了变化。这些游客早出晚归，每日游荡于古街上观光、采购，为凤凰带来了巨大的消费市场，但也扰乱了凤凰的宁静和古朴。那时，高冷的外婆生病卧床，只有秀秀一人独自出来卖姜糖。秀秀年方十五，长相青春秀丽，自然而然便吸引了男人们的注意力。在游客当中，有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对秀秀尤其关爱有加，不仅买下了秀秀的所有姜糖，还贴心地为秀秀送上饭菜。一来二往，情窦初开、不知人间险恶的秀秀便和男子发生了关系。男子告诉秀秀，他会亲自上门提亲。然而，第二天的清晨，男子便随着他的朋友们离开了，此后再无消息。等到外婆知道这件事的时候，秀秀已经怀孕四个月了。外婆将秀秀痛骂了一顿，想着这个孩子会毁了秀秀的一生，便带她到医院堕胎。但当一切手续办妥，秀秀在被推进手术室后却挣扎着跑了出来，她跪着求外婆，说她能感受到孩子在动，她不想打胎，想要留下这个孩子。外婆拗不过哭得像个泪人的秀秀，最终还是领着秀秀回家了。她告诉秀秀，这个孩子生下来之后，她会尽心抚养，让秀秀好好养胎。只是谁也没有想到，秀秀会难产。在生下高山之后，她就因为大出血而抢救无效。讲到这里，老人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他遗憾地摇头说道：“其实我挺喜欢秀秀这孩子的，特别听话孝顺，当年还想讨来给小儿子做媳妇的，哪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我看着照片里笑得明媚如花的女子，突然觉得难过和茫然。人生的际遇真的是难以说清，假如秀秀没有遇到那个不负责任的男子，假如秀秀嫁给了老人的儿子，生活应该是不一样的吧？至少不会在花样年华就香消玉殒。不过，这样也就没有高冷的出生了。“后来呢？外婆后来怎么样了？”想到高冷对外婆的感情，我忍不住追问。老人喝了一口茶，表情却更加幽暗。他说，外婆在秀秀去世后，又含辛茹苦地养着外孙高山，并且托人四处打听他生父的消息，就怕自己年纪大了，不能将高山养大成人。但是，当年的男子并没有留下任何信息，怎么都找不到。我有些愤然，那个人根本就是不想负责而已，否则又怎么会走得那样突然，又怎么会不给秀秀留下联系方式？他怕是还不知道自己在凤凰留下了一个儿子。“找了几年没结果，高山的外婆就死心了。她还是靠着卖姜糖生活，将高山养得很好。不过她的身体也越来越差了，那时她经常会和我们这些邻居念叨，高山是个可怜的孩子，如果她走了，就让我们帮忙照看一下。”老人说话的时候，眼角湿润了。他懂得外婆的无奈，只是死神若要降临，不会因为人们的愿望还没有完成而暂缓脚步。当高冷长到十岁时，外婆去世了。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高冷将自己彻底封闭，不哭，不笑，不与人交流。到了此时，我也明白过来，高冷之前为何要那样表现。“高山……”我还在沉思时，老人突然高兴地站起来。我转身一看，发现高冷正迈着脚步走了过来，在青石板上留下一连串富有节奏的声音。走到近处，高冷站住不动了。仿佛过了很长的时间，他到底还是笑着叫了一声“爷爷”，而老人则激动地抱住了他。走在回去的路上时，高冷把我训了一顿：“让你跑个腿都能和别人聊上，你是上辈子没说过话吗？”我当然不会被他的表象欺骗，我说你是担心我走丢了吧。高冷哼了一声，不再说话。看着高冷认真摆放祭品的模样，我心里只有一个声音在反复流荡：如果阿拉丁神灯让我许下愿望，我希望高冷的外婆还活着。清明节之后，我接到了汤总指派的新任务，为一个新开的宝马4S店制定一个策划方案。汤总把材料交给我时，眼神别有深意，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我最难忍受一个大老爷们欲语还休的娇羞之态，当即就追问汤总是不是案子很棘手。汤总摇头，看着我叹气道：“李小妞，你难道不明白，女人太过敏感和聪明不是好事？”这是什么情况！难道汤总要给我传授恋爱秘诀？就在我胡思乱想时，汤总解答了我的疑问。原来这个宝马4S店的老板不是别人，正是新婚不久的李涛和张静。“你要是不想接，我可以换成别人。”汤总还算有点道义，见我一副呆愣的模样，马上就为我铺好后路。不过我拒绝了汤总的好意，逃避从来都不是我的风格。拿着材料回到座位上，我便专心致志地翻了起来，生怕遗漏什么细节。等到第一遍看完，我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对于李涛成为老板我一点儿也不惊讶，毕竟张静留住李涛的资本之一就是丰厚的家底。只是我没有想到，他们会这样迅速。听汤总的意思是，两人也特意点名由我全权负责4S店的宣传工作。郁闷之下，我打电话和小艾说了这件事。毫无意外，对李涛一直没有好感的小艾，直接怂恿我放弃这个案子。她似乎比我还激动，在电话中婆婆妈妈地劝说道：“妞妞，这对夫妻就是在向你炫耀。虽然你们现在也算是和解了，可是他们难道不懂得避嫌吗？”小艾说的道理我都懂，只是固执如我，依然决定为他们的4S店打造一个全方位的宣传方案。我要以实际行动告诉李涛，他现在已经不能影响到我的任何情绪了。放下私人感情，我全身心投入到工作之中。由于之前不了解汽车行业，我只能先竭尽所能地搜集关于4S店和宝马的一切信息，而仅这项工作就耗费了我整个下午的时间。到下班时，也只是知道一些皮毛，更别说推广方案的制定了，完全没有思路可循。为了能够早日提交出可行的方案，我决定吃完晚饭后在公司加班。没有再去以前和李涛经常光顾的快餐店，而是就近找了一家面馆，随便点了一份蔬菜面，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由于脑海里转动的始终是汽车、汽车，吃进去的面条是什么味道也完全没有感觉。“李小妞！”脑袋高速运转之间，我听到一声熟悉的叫喊声。抬头一看，竟然是高冷端着一碗面站在我面前。他不打招呼便自动在我对面的位置坐下，接着便旁若无人地吞咽他的牛肉拉面，仿佛之前根本就没有喊过我。尽管知道高冷的脾气和性情，我还是感觉有上万只乌鸦从脑门前飞过。静静观察了高冷三秒钟，我对他说道：“你喊我就是为了让我看你吃面的丑态吗？”高冷终于舍得抬头，但他只是看了我一眼，随之就不屑地说道：“我吃面再丑，也比你傻姑的造型好看，拿镜子先照照自己再评论别人吧。”我不服气了，虽然我长得不是貌若天仙，但至少也是清秀吧，怎么就成了傻姑。然而，待我转脸看向旁边的反光镜，竟然发现工作时插在头上的两根铅笔赫然挺立！难怪今天的回头率这么高，他们一定都当我疯了。不好意思再和高冷对视，我立即将铅笔扯下来。好在高冷话少，没有抓住我出丑的姿态大放厥词，我也难得细细品尝起面的味道。一刻钟之后，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我和高冷同步放下筷子。如果不是高冷略带嫌弃地加上一句“没见过哪个女人吃面是这般雷声哄哄的”，我一定会给这家面馆一个大大的好评。走出面馆，我加快脚步向办公楼赶去，而高冷也一直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难道他也要加班？我心里犹豫着要不要问问他，但想到高冷那张千年寒冰一样的脸孔和总是打击人的话语，我还是决定管好自己的事情。回到办公室，大部分同事都还在加班。这也难怪，公司属于广告行业，虽然汤总和大肚一贯主张在工作时间内将一切完成，但除了行政、人事、财务等人能够按时下班，文案、制作和业务员大部分时间都是需要加班的。尤其是大客户急需方案时，不拼命赶进度便只会让客户流失。好在大肚是我哥们儿，而汤总又待我不薄，我始终是个自由人。很多时候，我也会和两人开玩笑，让他们一定不要把公司整倒闭了，否则我便找不到这样既能赚钱、又自由自在的工作了。当然，每次换来的都是两人的一顿骂声。轻轻拉开座椅，尽管我小心翼翼，却还是惊动了旁边睡觉的阿楠。阿楠就是一个拼命十三娘，每天都是八点之后下班、早晨九点准时打卡，尤其是最近更加卖力了。这样的结果便是，她在下班后必须补充半个小时的睡眠。看见我回来，阿楠似乎瞬间清醒了，她激动地扯着我的胳膊问道：“妞妞，我刚才看见你和高冷一起吃饭了，你们是怎么认识的？”我有些哭笑不得，八卦的阿楠果然无处不在。若是在以往，我一定会将高冷住在我隔壁以及我陪他回去祭奠外婆的事情告诉阿楠，但是，话到嘴边我却没有说出口。高冷现在虽然能够和我正常交流，但基本上还是自闭的，在他真正走出来之前，我不希望他受到打扰。阿楠见我沉默，表情更加兴奋了，仿佛知道了天大的秘密一样。她凑到我面前，神秘兮兮地说道：“妞妞，你单独告诉我就好了，你是不是在和高冷谈恋爱？”第二次，我因为高冷的话题而将口中的水喷出来。如果真是这样，我岂不是要被公司内的一帮狼女生吞活剥了？为了不让阿楠怀疑，我说自己没带钱，是借了高冷的钱才吃上饭的。阿楠有些扫兴，又缩回去奋斗她的事业了，我也拿起李涛夫妇提供的资料继续研究。许是天气渐渐转暖的原因，我的状态差到了极点，尽管看了许多材料，却依然没有任何思路可循。我不甘心就这样回去，便打开汽车网站恶补一切关于汽车的知识，等到终于觉得有所收获的时候，才发现已经是十点多了，而同事早已全部走完。将物品装进包里，我急匆匆地关灯、锁门，然后向电梯走去。虽然我并不是一个胆小的人，但第一次在十点之后下班难免觉得害怕。尤其是整个楼道里都是静悄悄的，平时阅读的一些灵异故事也自动补脑出现，而电梯又迟迟不来。难以忍受被黑暗吞噬的恐惧时，我便给福临学长打了电话，这个时候只希望能够听到他的声音。只是我忘记了，学长在十点前就已经关机了。曾经我问过学长，为什么那么早就要关机。学长回答我，他睡眠比较浅，一旦被电话吵醒了就整夜睡不着。学长这样解释的时候，一脸真诚，只是多疑的我还是不太相信。为此我也没少和他闹别扭，但每次学长都用糖醋里脊把我收服了。后来，我就尽量不在十点后找他了。只是这一次，我多么希望在电话中听到一声温暖的声音，听到一声安慰。恍惚之间，电梯来了，只是有一条男人的长腿竟然悄无声息地先我一步跨了进去。我顿时吓得哇哇大叫，如果不是听到一声熟悉的嘲讽“你鬼叫什么”，我一定会转身就跑。没错，长腿男便是高冷。虽然被他吓到了，但是看到他还是觉得很安心，这下我不用再提心吊胆了。窃喜之中，也想要搭一下高冷的摩托，他却幸灾乐祸地告诉我，今天没有骑摩托，只能走回去。公司到住的地方不是很远，步行大概需要二十分钟。这在拥堵的北京，已经是一段很短的距离。而本着生命在于运动的精神，我每天也都是走路上下班。虽说如此，听到高冷说要走着的时候，我还是有点失望，可能心里一直怀念那次他在京顺路的疯狂吧。漫步向前挪着，高冷一直是沉默的。我因为心情不好，径自想着心事，也没有开口说话。昏暗的路灯将我和他的背影拉得很长很长，愈发增添了寂静。快要走到小区时，高冷突然侧过脸问我：“李小妞，你是不是工作上遇到麻烦了？”我有些讶异，万年自大狂加重度自闭症患者竟然也会主动关心人？犹豫了一下，我将自己的烦恼如实相告。似乎真的将高冷当成了倾吐对象，我甚至无顾忌地对他抱怨起自己第一次想不出策划方案，甚至是中规中矩的方案也没有思路。高冷一直安静地听着，即使当我扯着嗓门愤世嫉俗、指天骂地，他也没有提醒我要小点儿声。若非他在上楼前污蔑我是公鸭嗓，我都快要改变对他的成见了。但无论如何，将心中的抑郁说出来之后，心情便没有之前那样糟糕了。好运气似乎也从这时开始便一直延续，从周一到周五，时间如流水般飞逝而去，我的创作思路也越来越清晰。如果没有意外的话，基本上下周就可以向汤总提交一个初步的成果了。我将喜讯和学长分享，等到我叽叽喳喳地讲完才想起来我和他还处于冷战的阶段。吵架的原因还是由于电话打不通的事情，我再次向学长提出抗议，学长却依然不答应以后24小时开机。激动之下，我说出了再也不要看到他、希望他滚远一点儿的话语。学长沉默，然后问我：“妞妞，你确定自己真的想清楚了？”听了这话，我更加气闷，学长为什么就不懂我的心呢？结果便是，我们俩真的有几天没有联系对方。这次我在得意忘形之中给学长打电话，在学长看来便是主动示好吧。我有些恼怒自己的行为，反应过来后就要挂断电话，不过在听到学长的笑声后我又很没骨气地屈服了。学长的笑声停下来后，幽怨地说道：“妞妞，你别生气了好不好？”“我哪里敢生气，这些天你都不理我，你是不是打算和我断绝联系了。”或许女人天生就爱胡搅蛮缠，我虽然告诫自己要克制情绪，但依然会情不自禁地撒泼耍赖。学长没有继续和我争论，他说他已经到了公司楼下，在等我一起回家吃饭。他还说，伯父和小小妞每天都在念叨我，都在问大小妞怎么不见了。我想，这便是学长的成熟之处吧。每次争吵，他总能化被动为主动。时隔八九天的时间，我再次见到小小妞，更加觉得她和福临学长的外貌有几分神似，而她也更加喜欢缠着我玩耍了，似乎比对学长还要亲密几分，为此经常惹得学长吃醋。但我能够感觉到，学长心里还是希望我和小小妞亲密无间的。甚至是伯父，在看到我为小小妞洗澡时，也都是面露笑容，仿佛这是无与伦比的欢乐。当天晚上，我又被小小妞使出卖萌耍赖的招数留了下来。当她在我旁边进入梦乡时，学长走过来小声和我讨论去古北水镇游玩的事情，他说小小妞一直希望去外面玩耍。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告诉学长自己更想宅在家里。想到从凤凰回来之后有很多衣服需要清洗，而4S店的广告方案也在分散我的精力，我便哪儿也不想去了。学长有些不解，然后用近乎恳求的语气劝说我一起出去郊游，他说小小妞很希望和我待在一起。以前的学长很少强求我，看来他是真的很在乎这个小侄女吧。我不忍心拒绝学长，最后点头同意了。古北水镇位于密云的古北口镇，有司马台长城、鸳鸯湖水库、明清四合院、镇远镖局等景观。但学长带小小妞来到此处，主要是为了呼吸新鲜的空气和感受户外的活力。不过小家伙似乎特别爱偷懒，一直赖在学长的怀里不肯下来。走走停停，一天之中倒也去了许多地方。回到市区时，小小妞已经在我的怀里睡着了。这次任学长如何挽留，我也没有在他家里留宿。感觉心有点累，莫名其妙的酸涩，我当然不会承认自己又在嫉妒小小妞。无论如何，回到自己的家里还是很自在的。早晨睡到日上三竿，起来漫不经心地做家务、打扫房间，然后下厨做一顿丰盛的午饭犒劳自己，生活悠闲而自得其乐。当然，如果没有讨厌的高冷恩赐一般地跑过来串门，我会更加高兴。高冷自从回了一趟凤凰，似乎就变得特别奇怪，那股高高在上的气势依然还在，只是不再继续当隐形人了，而是闲得四处蹦跶。有时候我甚至一度怀疑，他的自闭症真的存在吗？看着他毫不客气地抢了我的银耳红枣汤，当时只想将他一脚踢出去。待高冷大爷吃饱喝足，我便催促他赶紧说出他想到的4S店宣传方案。谁知道，在我期待的目光下，他竟然从口袋里掏出两张《速度与激情7》的电影票拍在饭桌上，态度异常坚定地说道：“答案都在这里，看完你就会知道如何策划了。”我当然不是天真无知的六岁娃娃，不会认为真的有圣诞老人或是阿拉丁神灯来帮助我实现愿望，但抱着不放过任何机会的态度，最后还是将信将疑地跟着高冷出门了。电影院所在的商场就在小区的对面，步行五分钟便走到了。我和高冷到达电影院时刚好是入场时间，人山人海，座无虚席。我想这一方面是因为很多人都是《速度与激情》的忠实粉丝，另一方面则是由于男主角保罗·沃克的去世为影片增加了一种别样的情怀。两个多小时的电影，确实如影片的名字，充满野性、诱惑和激情，而最后怀念保罗·沃克的画面则令人感动唏嘘。其实相比较于保罗·沃克扮演的角色，我更欣赏的是作为大哥的范·迪塞尔。他身材健硕、车技一流而具有领袖气质，更难得的是，这个男人笑起来纯净可爱，没有一丝杂质。总之，在我看来，这是一部成功的商业大片。走出电影院，问题也随之而来，因为看电影的初衷并未得到满足，我完全没有从电影中获得宣传4S店的有效启发。难不成是要邀请范·迪塞尔和他的团队代言？李涛提供的经费可不允许这样奢侈。一筹莫展时，我向高冷抱怨：“你说的方案呢？电影里根本就没有出现宝马车好不好。”高冷笑得有些得瑟，他摇头晃脑地嘲讽我是混饭吃的，是不专业的文案策划。我不服气地辩解：“本来就是你忽悠我，这是为4S店做宣传，又不是只针对车，我要将他们的店推出去才行，看了大片也不能真的组织一场赛车比赛啊。”高冷总算有点人性，没有再继续卖关子，他解释道：“我意思是你可以借鉴电影的激情拍摄手法，以4S店为背景展现不同人群与宝马车的故事，而且Z系列和M系列不都是跑车吗？至于故事要如何展现才更有吸引力，那就是你的事情了。当然，如果预算够的话，最好还是请跑车俱乐部的名人以及一些明星加入。”不得不说，高冷提供的建议还是很有操作性的。其实在上周，我已经打算将宣传片以故事的方式展开了，只是还理不清从何处入手比较合适。如今听了高冷的一番话，事情就变得简单许多，回去的路也走得格外轻松。经过一周的忙碌，在周五时总算将4S店的完整策划方案提交给汤总，这样我去参加黑仔的生日PARTY便也没有负担了。黑仔的生日其实不在周末，但他为了让丁柔高兴提前了时间。更为夸张的是，一向节俭的他，竟会决定举办大型生日宴会，还大方地定在了怀柔雁栖湖。只能说，男人一旦陷入爱情，便如同彻底变了一个人。被黑仔邀请的人员都是平时关系密切的好友，想着大家可能都是成双成对地出现，我便让福临学长陪着我一起参加，正好也借此机会正式将他介绍给小艾他们。出发时间定在周五晚上的七点，除了黑仔和他的同事从动物园出发，我和汤总、大肚、小艾以及福临学长则是约在公司楼下聚集。但到了约定的时间，大家都到齐了，也没有见到福临学长。我以为学长堵车了，便打电话给他。铃声响了很久，就在我以为学长不会接时，电话通了。他张口就说了一堆抱歉的话语，解释说小小妞生病了在医院，他要明天才能出发去怀柔。这一次，我是真的有点生气了，便直接告诉学长不用再来了。和小艾并排坐在后座，心情始终难以平复。小艾看我脸色不太好，问我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我知道瞒不过她，便说了学长再一次失约的行为。李涛结婚时，他因为工作忙而没能陪我参加，这次则是因为小小妞生病。越想越生气，我抑制不住地指控道：“小艾，你说伯父现在退休了，而且他们家里又有保姆，为什么学长就非要守在医院里？他有事情也不提前和我说一声，根本就是不在乎我。”没等小艾开口，前面开车的大肚抢先回应道：“妞妞，不是我说你，你们女人的心思就是太过敏感。万一真是在医院里忙得无法分身呢？更何况，他也没说不过来啊，不是说要明天赶过来的吗？你就不要小心眼了。”显然，大肚的话没能得到小艾的认同。小艾当即就拿起抽纸盒子敲打大肚的脑袋，一边打一边骂道：“就你们男人心宽体胖，这是小心眼的问题吗？又不是没约好，也不是临时通知，他既然不能按时赴约，怎么就不能提前告诉妞妞了？”被小艾这样一通数落，大肚连连附和求饶。他们就是这样，感情始终好得让人羡慕。小艾也给我出主意，让我先不要搭理福临学长，晾几天就知道珍惜了。我心里觉得有些悲哀，论定力，我是无论如何也比不过福临学长的。就像之前的冷战，我说不要联系了，学长就真的没有消息。我有时候也会怀疑，学长是不是真的像他说的那样喜欢我。但若说学长没将我放在心上，他大部分的时候却又对我很好，会为我做糖醋里脊，也很懂我的想法。世人都说“女人心、海底针”，我却觉得男人心、海底沙，更加难以理解和琢磨。经过两个多小时的车程，一行人在雁栖湖汇合。环顾一圈，发现果然在我的意料之内，大家都是成双成对的，甚至黑仔的两个同事也都各自带着女伴。汤总似乎还嫌我的处境不够尴尬，竟然当着众人的面恶劣地取笑我是没人要的超级剩斗士。我当然不会让他笑得开心，当即就反问他最近怎么没有看到苏晨了。汤总的脸色顿时僵住，看了身边的女伴一眼，装深沉了。说到苏晨，她自从在办公室里撞见汤总和王娜的狗血事情，便再也没有出现过。八卦的阿楠和前台说，苏晨把之前汤总送的礼物也全部退回来了，任汤总如何挽留也不回头。但汤总却似乎是突然坠入爱河了，依然对苏晨穷追不舍。只是就目前的情况来看，汤总还是功力不够，不然这次也不会临时找了一个女伴来应景。汤总、苏晨和王娜的事情发生后，小艾借着为大肚送爱心午饭的机会，曾经专门跑到公司里把汤总骂了一顿。小艾指责汤总没有作为男人的担当，既害了王娜，也辜负了苏晨的一片真心。汤总那次也不像以往一般淡定接受小艾的批评，而是怒气冲冲地摔门离去。我想，汤总一定是从心里喜欢苏晨吧。在雁栖湖的第一个晚上，大家都是简单吃了一点儿食物，便各自回房间安顿了。小艾关心黑仔的爱情大业，在男人们凑在一起斗地主时，拉着我去找丁柔打探消息。其实，除了上次在小艾家里的聚会，我们和丁柔到如今也才是第二次见面，再加上黑仔不是一个大嘴巴，大家对丁柔所知甚少。但通过这次聊天，我和小艾对丁柔也有了大概的了解。丁柔是学播音与主持专业的，性格还是如第一次见到的时候一样，比较文静。丁柔特别喜欢看书，即使是这次到雁栖湖游玩，也随身带着卡勒德·胡赛尼的经典著作《追风筝的人》。我和小艾进来前，她正躺在床上读书。胡赛尼的这本书我也看过，对里面少年哈桑被阿塞夫性侵、而哈桑的伙伴阿米尔却因为怯懦而袖手旁观的片段印象非常深刻。当时，丁柔恰好看到此处，我便随口问她：“如果你是当时的阿米尔，是会走出去阻止，还是一直躲着呢？”然而，问出这句话之后我便后悔了。不得不承认，这个问题很没有意义。因为假设的情况永远不会是真实面对的场景，心理所承受的压力也不一样。我想，大部分人包括我在内，都会被道德的束缚而回答走出去阻止吧。因为，我们不会真的面对那样的事实。我以为丁柔也要这样回答的，或者至少说不知道该怎么决定，但她却让我觉得意外了。她看着我坚定地说道：“如果我是阿米尔，我会像他一样好好地藏着。”这是怎样的一个女孩儿呢？我和小艾对视一眼，目光中同时闪现出赞许，而心中也留下无尽的疑问。后来的聊天中，丁柔也主动说了许多事情。当然，聊得最多的还是她目前最为关心的工作问题。丁柔志在进入电视台，成为一个体面靓丽的当家主持人。不过，丁柔在学历、才艺、实习经历和家庭背景等方面并不占据优势地位，再加上有众多的竞争者角逐，可以说她的想法基本是不现实的。但是，黑仔经不住丁柔的撒娇和请求，在每日的奔波和走访师友中总算为丁柔在电视台找到了一份助理主持人的工作。东拉西扯近三个小时，丁柔一直念叨着工作中的是是非非，却完全没有提到与黑仔的感情状况，这让小艾和我感到非常着急。小艾是一个直接的人，她见丁柔不主动提起，便暗自将话题引到了黑仔身上。小艾告诉丁柔，黑仔是我和大肚从小一起长大的小伙伴，如果黑仔让她受委屈了，要随时来找我们。但这一招醉翁之意不在酒，依然没有引起丁柔谈论黑仔的兴趣，她只是礼貌地笑了笑，便继续说起自己成为当家主持人的困难程度。直到我和小艾告辞离去，也未得知丁柔到底是不是真的想和黑仔在一起。第二天太阳升起的时候，大家在黑仔的带领下纷纷投入丰富多彩的水上运动中。黑仔抓住这次难得的机会，缠着丁柔一起玩了一天的脚踏船。汤总和黑仔的两个男同事则比较疯狂，竟然发起水上快艇比赛。他们各自带着女伴、驾着快艇奋力前进，倒也畅快恣意。即使是怀孕的小艾，也让大肚用游船载着她在辽阔湛蓝的水域中踏浪听风。小艾舍不得让我一个人独自待着，便拉着我和她坐在一起。趴在船上眺望远方，聆听风吹动时的寂静之音，倒也是一种让人静心的恬静生活。在一片祥和之中，我想到了福临学长，他到底是没有赶过来。好在这次他主动给我打了电话，解释说还要在医院陪着妞妞挂点滴，否则我一定不会再原谅他了。随着夜晚的到来，黑仔在度假区负责人的帮助下准备了一场热闹的篝火晚会，甚至有许多不认识的游客也加入进来。每个人都载歌载舞，展现出和平时不一样的自己。黑仔走到广场中间为丁柔献上一段蒙古族的独舞，虽然舞姿不是特别优美，但看得出来是下了一番功夫的。丁柔终究是感动了，她当着众人的面主动亲吻黑仔。而当天晚上，我和小艾也发现，丁柔是留在黑仔的房里过夜的，总算是没有辜负黑仔的一片心意。两天的雁栖湖之行，总的来说是圆满的。在从怀柔赶回市区时，黑仔笑得几乎合不拢嘴，任我们百般取笑也难掩满脸的幸福和开心。如此，我和小艾便也可以放心了。大肚和小艾坚持要把我送到小区门口，下了车我便看见福临学长停在路边的银灰色汽车。我若无其事地和小艾告别，心里暗自决定要假装没看见学长才行，更要为自己讨一个说法。然而，当学长走到我身边温柔地喊着“妞妞”时，我却情不自禁地转身了。在内心深处，我还是没办法记恨学长。学长当面跟我道歉了，他说以后会注意自己的行为，不会再失约。我虽然脾气来得快，但去得也快，当即就原谅了学长。这时想到小小妞感冒生病的事情，我心里也有点过意不去，可能是因为没有血缘的关系吧，我觉得自己对小小妞的关心不如福临学长那样无微不至。思维转换之后，一切都不是那样难以接受，我让学长在小区外等我一会儿，待我把行李放回去就和他一起去看望小小妞。学长大概是非常希望我和小小妞亲近，他激动地抱起我在原地转圈，然后笑着说道：“妞妞，这一生能够认识你是我的幸运！”虽然我知道学长是因为小小妞才如此开心，但我已经不再计较那么多了。学长连他姐姐的孩子都能如此关心，这样以后我和他生了孩子就不用担心下一代的成长问题了。在学长家里吃过晚饭，小小妞一直缠着我带她出去玩耍，看来这两天生病把她憋坏了。我见小小妞眨巴着眼睛望着窗外的样子非常惹人怜惜，便自作主张地同意了。然而，当我给小小妞穿好衣服准备带她出去时，洗完碗筷的学长出来正好撞见了，他当即就不开心地对我说道：“孩子感冒还没有彻底恢复，你这样不是要害她再次生病吗？”我有些委屈，看了学长一眼便立即动手为小小妞脱外套。学长可能察觉到他的语气过于生硬了，紧接着又向我道歉：“妞妞，对不起，是我太着急了，你骂我是混蛋好了。”小小妞也扯着我的胳膊说道：“姐姐，你别生气啦，我们自己出去玩。”看着一大一小的可爱模样，我也不忍心继续发作，笑着骂了学长一声“混蛋”。学长如负释重地叹了一口气，然后提议带上小小妞开车出去转一圈。我当然是没有意见的，这样既缓解了小小妞对外面的好奇之心，也不会让小小妞因为吹风而受寒。为了躲开堵车，学长直接将车开进奥体里面绕着兜圈。我记得，我和学长第一次来这儿是在七年前的元旦，那时我们用三天时间走遍了公园的每一个角落。我为了能给学长留下好印象，还特意买了一双新鞋穿上，哪知道一天下来脚后跟都磨破了皮，最后还是被学长背着去坐地铁的。因为这事，我被小艾嘲笑了很长一段时间。“妞妞，你还记得吗？我第一次背你的时候就是在这里，你那时特别害羞，脚都肿起来了还坚持要自己走路。”学长触景生情，看我的眼神仿佛一块糖，甜得让人温暖。如果不是抱着小小妞，我一定会凑过去在学长的脸颊上细细亲吻，感觉像是突然回到了七年之前，一切都如在眼前一般。在水立方前欢快打闹的身影，在游泳馆里戏水的身影，都一幕幕地涌上心间。我告诉学长，从前的一切我都没有忘记。小小妞在车里待不住了，嚷嚷着要下去玩耍，被学长一顿呵斥后才停止耍赖。我看着学长严父一般的模样，情不自禁地笑场。学长给人的感觉就是真的把小小妞当成自己的孩子教养，而他们在一起的时候竟然真的没有不是父女的违和感。我将自己的想法告诉学长，他的面部有一瞬间的僵硬，不过紧接着就恢复自然，笑着说小小妞其实更喜欢缠着我，然后再次劝说我搬到他们家一起生活。经过这段时间的考虑，我觉得自己和学长早晚都要走到这一步，现在只是比想象中的更为提前而已，那么我还要顾虑什么？而且，无论从我和学长之间的感情基础，还是以后的婚姻生活来看，学长都会是一个良人。没有再拒绝，我对学长说等到李涛的4S店策划项目全部完成，我便会找房东退了房子。学长很开心，握着我的手郑重地说道：“妞妞，我们一定会幸福的。”那一刻，虽然车窗是关上的，我却听到风吹过的声音，恰似一朵水莲花盛开时的温柔。提交给汤总策划文案，难得一次性通过了。汤总夸奖我进步飞快，打趣说我的能力已经到了他也难以统领的地步。我谦虚地感谢汤总领导有方，但心里更感激的还是高冷。在这次策划过程中，我因为受到个人情绪上的影响而第一次产生挫败的感觉，是高冷一直在说着恶毒的话语而实际上却在鼓励我，并为我提供了非凡的策划意见。从汤总的办公室出来，我忍不住跑到楼梯间去寻找高冷，想要将这个好消息与他一起分享。然而，我兴致勃勃地赶到那里，却并没有如愿看到高冷的身影。等了一刻钟的时间，高冷还是没有出现。我有些失望，猜测高冷可能改变了十一点待在楼梯间的习惯，便索然无味地走回办公室。可能我和高冷相处的时间长了，脾气竟也不如以前淡定，回到座位上，我便忍不住给他发了一条消息：策划方案已经得到汤总的批准，谢谢你的宝贵建议。我以为高冷会客气地说自己没帮上什么忙，或者至少说不用谢，但他竟然一整天都没有回复我的消息！晚上回到小区，我越想越生气，在爬到五楼后也没有像往常一样回到自己家里，而是转身去按高冷家的门铃。隔了很久的样子，高冷才慢吞吞地将房门打开。我一见到高冷便质问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烦？我把你当成朋友，你为什么对我爱理不理的？发短信怎么都不知道回一下。”高冷的眼里闪过莫名的情绪，始终看着我不说话。这时我才注意到他的脸色非常苍白，他有气无力地说道：“我发烧了，一天没看手机，现在更是没工夫和你吵架。”高冷说完便不再搭理我，转身就往屋里走去，防盗门也敞开着。我当时是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的，以前学长和李涛都说我容易激动和胡思乱想，看来没有夸大其词。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我还是走了进去。高冷正虚弱地靠在沙发上，看见我走近了便立刻指着饮水机让我给他倒一杯水。这人还真是不客气！念在高冷还生病的份上，我乖乖地照做了。将茶几上的玻璃杯拿到厨房洗干净，然后为他接了一杯热水。高冷端起杯子喝了几口，接着便将整个身体都斜靠在沙发上，愈发显得无精打采。我有些担心，追问他是怎么生病的，要不要去医院。高冷摇头，说他讨厌医院的味道。我想这大概是由于他外婆去世时留下的阴影吧，无奈之下，我只好跑到楼下药店为他买了体温计和退烧药。然而，看到体温计上显示的40度高温，又得知他已经连续发烧三天了，我还是忍不住把他骂了一顿，逼着他立即去医院。在医院挂了急诊，医生检查后确诊为病毒引起的反复性高烧，开了两瓶点滴，不过医生也把高冷数落了一顿，说发烧虽然是小事，不及时就诊也会闹出人命。高冷被训得一声不吭，极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好在点滴挂完时，烧已然退了大半，而高冷也恢复往日冷漠刻薄的神采，张口便和我讨论要如何感谢他在4S店策划中提供的帮助。“请你吃饭好了。”我说出早已想好的打算。哪知道高冷只是摇头，嫌弃我的感谢没有新意，更没有诚意。看来这人还是生病时比较可爱一点儿，我气得反问：“那您说什么样的感谢才符合心意？”高冷忽略我话语里的不满，只得意洋洋地回答：“我偏不要你的感谢，记得欠我一个人情，以后是要还回来的。”我就知道，人的本性不会轻易改变。策划方案在公司内部通过之后，便正式提交给李涛夫妇。同所有挑剔的客户一样，他们也提出了许多具体的修改意见。尽管有些地方我不太认同，但是讲了两遍之后他们依然坚持己见、态度强硬，我便没有像往常那样据理力争，而是随他们高兴就好。我原以为自己放下了，就可以和他们像普通朋友一样相处，但显然我是错的。人与人之间的感情，远比我想得要复杂许多。我不明白，李涛夫妇上次在医院看望我的时候还是平心静气的模样，为什么一转眼又变得如此不同？或许我一开始就应该听小艾的话，不该接手这个策划项目，更不该争强好胜。做着不开心的事情，即使赢了又有什么意义呢？心态出现了变化，我便再也没有之前追求完美的动力，只想赶紧把项目完结，逃离这莫名其妙的怪圈。然而，张静却似乎突然有了用不完的精力，一直乐此不疲地指挥我不停地修改方案。最疯狂的时候，张静甚至一天反复改变了十多次的主意，一会儿要把4S店的所有店员、服务流程、高档休息场所等都展现出来，一会儿又要详细介绍她和李涛的名门身份，甚至提出拍摄他们夫妻二人位于二环内的豪宅。我有些哭笑不得，如此拍摄出来的视频恐怕不是广告片，而是变味的家庭纪录片吧？忍了许久的脾气终于爆发，我告诉张静自己没有能力承担他们那豪贵之店的策划项目，请她与汤总协商，另换一个策划文案来负责。张静没想到我会突然变得强硬，目瞪口呆地看了我很久，然后便怒气冲冲地跑去找汤总了。这样做的后果我不是没有想过，或许张静会一怒之下取消与我们公司的合作，而合同里提供的大笔广告费也会随之而飞。然而，我也不是莽撞之徒，在这之前我就已经考虑好了，4S店不久就要开业，恐怕张静想临时再换一个广告公司也有点难度，而凭汤总出色的外交能力，想留下张静的钱财也不是难事。如此，我便心安理得地等待他们谈判的结果。一个小时之后，汤总把我叫进去了，他当着张静的面训斥我不懂得尊重客户和理解客户的需求，并让我向张静道歉。我有些惊讶地看着汤总，怎么也想不到他会做出这样的举动。张静在旁边笑得风情万种：“汤总，看来你的员工对你的话很不满意呀！”我不再纠结，转身便对着张静说道：“不好意思，是我错了，请您再给我一次机会。”张静还想说些什么，不过汤总抢占先机及时说道：“张小姐，您看李小妞也真心认错了，您就大人不记小人过，别再和她计较啦。”许是之前张静得到了汤总的无限恭维，抑或是牵扯到双方的利益关系，她果然没有再继续为难我，起身和汤总告辞，高傲地转身离去。汤总亲自将张静送出办公室，回来后便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对着我摇头叹气地说道：“李小妞呀李小妞，你走入社会都三年多了，怎么还是这样意气用事？客户找麻烦时你要尽力化解，或者和我商量也行，怎么能擅自决定不干了？你当工作是玩家家酒吗？”其实从公司的角度出发，汤总说的不无道理，只是我一直把公司当成自己的家，带入了太多的情绪。拼尽全力的时候，我可以连续加班两个月也不觉得劳累，而任性时我又成为最不合格的员工。所以，处事圆滑、收放自如的汤总能够当上老板，而我只是他的下属。汤总见我不说话，又接着说道：“我知道这次的项目为难你了，做完这个我便给你半个月的假期。另外，张静已经同意采用你最初提交的方案进行拍摄，不要再做些不负责任的事情。”虽然这是最理想的解决方式，也是我希望达到的状态，但我还是不开心。我们活在这个世上，为了生计东奔西跑，每天还要笑脸相迎那些讨厌的人和事，真的很累。好在方案确定下来之后，不用再时时刻刻地面对张静和李涛，否则我一定会得抑郁症。拍摄的过程漫长而顺利，尤其是导演听说我和客户的恩怨后，比以往都要费尽心思。视频剪辑和包装完成，画面精美如行云流水，即使是张静处心积虑地挑毛病，最后也只是点头通过。到了这时，我总算松了一口气，以后再也不会和他们有交集了吧。将张静的签字单递交给汤总，他果然信守承诺地批下假期。而学长听说我终于完成了项目，再次催促我赶紧收拾行李，等他出差回来便搬到他们家一起生活。相比较学长的急切，我反而淡定许多。上次搬家已经忍痛处理了一些东西，这次再搬的话应该只要打包就可以了。所以，我并没有着急动手，反正距离学长回北京还要几天的时间。空闲的时候，每天睡到自然醒，吃完早饭就钻到对面商场的书店里看书，日子倒也轻松自在。只是我竟然没想到，这样也会和张静不期而遇。看见张静走进书店的刹那，我只想将她当成陌生人，但当我看清她手里牵着的小女孩竟然是小小妞时，我再也顾不得书店中要保持安静的规则，冲到她面前急切地喊道：“你这人是怎么回事？为什么牵着别人家的孩子？”说完，我就要把小小妞夺过来。没想到张静却用力将小小妞往身边一拉，然后对我吼道：“你有毛病啊，我牵着自己的女儿要你多管闲事！”女儿？我以为自己听错了，又不确定地重复了一遍。没等张静回答，旁边的小小妞便“哇哇”地哭了起来，同时抱着张静的大腿奶声奶气地喊着“妈妈”。我不知道自己当时是怎样的一种感觉，仿佛世界突然崩塌了一样，顾不得周围人的窃窃私语，我像个傻瓜一样地问张静：“福临学长的外甥女，为什么会是你的女儿？”张静愣了，然后笑着说道：“好一个外甥女，真是好样的啊，难道你那亲爱的学长没告诉过你这是他的亲生女儿，是我和他一起生下的女儿吗？”这怎么可能？张静一定是疯了，我才不会上她的当，我要亲自听到福临学长的解释。慌忙拿出手机给学长打电话，在我开口之前，学长就说等他开完会再打过来，然后便挂了电话。我不甘心，又拨通了学长家里的座机，接电话的是伯父。他很慈祥地问我是不是要找福临学长，我说我要找小小妞，想带她出来玩。伯父沉默了，然后支支吾吾地说道：“小小妞今天生病了，不方便出去。”突然之间，我很想大笑，原来只有我一个人是傻瓜。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我住院时学长总是着急回家了，因为小小妞在等着他唱摇篮曲。我也明白了，为什么学长总是在十点后关机了，因为他怕吵醒小小妞。我决定不再让这个骗局继续下去，便直接问伯父小小妞是不是学长的亲生女儿。伯父这次沉默了更长的时间，很久才缓缓说道：“妞妞，我们不是故意要瞒着你的，只想等你和小小妞的关系更亲密时再告诉你真相，那样你比较容易接受。福临他很在乎你，不想你因为小小妞而离开他。”到了这时我也明白过来，学长为什么那样急着让我搬到他们家了。可是，他们怎么可以这样自私？伯父不明白我和张静的关系，学长却知道李涛将我抛弃，然后娶了张静为妻。现在，我是要再嫁给张静的前夫，帮着张静养女儿吗？失神地挂断电话，我转身就看见张静还站在原地。她看我的眼神里有憎恶，有嘲讽，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莫名情绪。我对张静说：“一起到旁边的咖啡馆里坐一会儿吧。”张静没有拒绝，牵着小小妞率先走到我前面。小小妞似乎很依赖张静，一直乖巧地依偎在张静身边，只开心地喝着面前的果汁。我看着这对温馨的母女，心里不知该作何感想，也没有自信能当好小小妞的后妈。这个词，我从来都没有想过会与自己扯上关系。张静坐在我对面，始终瞪着眼睛打量我，当她眼里快要涌出泪花时，才低下头用手揉了揉眼角。我递了一张纸巾过去，张静接过去擦了一下，待抬起头便平静无波地说道：“李小妞，为什么要是你呢？你知不知道，我和李涛结婚之后，原本都决定和你好好相处了，可是你为什么要和福临扯到一起？那个人为什么要是你？”我想到了张静前后态度的变化，难道竟然是因为福临学长吗？可是她和学长都已经离婚了，又有什么理由再来怨恨我。该生气的，该愤怒的，应该是我才对。他们每一个人都知道事情的真相，却唯独瞒着我，最后还将责任推到我身上。见我没有应答，张静继续自言自语：“李小妞，我其实很羡慕你。我这一生最爱的两个男人，他们喜欢你的程度都比我多。李涛虽然和我结婚了，可是我知道他没有忘记你。至于我的前夫福临，他当时和我结婚，也不过是因为我拿着怀孕的事情威胁他。可是结果又是什么呢？和我结婚之后，他就向公司申请去了尼泊尔，甚至在女儿出生时也没有回来。我忍无可忍，最后和他离婚了。你说，我在金钱、样貌和学历上，哪点比你差了？”“你忘记了，我认识学长和李涛都是在你前面，可是真正走进他们生活的人是你，而不是我。所以，我才是真正的失败者，而我也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我不想再和张静继续纠缠了，只希望这一次谈话能够让她放下执念，给双方都留下呼吸的空间。“李小妞，你答应我，不要和福临在一起，我们之间的恩怨便一笔勾销。”“张静，你知道感情的事并不是人为能控制的，既然你和学长离婚了，为什么不放下过去？而且你现在和李涛过得很幸福，不是吗？”“别和我讲道理，我只问你到底离不离开福临？”“这是我和他的事情，我不会拿来和你做交易，你怨恨我、喜欢我，都与这件事无关。”“好，李小妞，你真是好样的，我倒是要看看福临会不会娶你。”张静有些气急，激动地站起来，拉起小小妞就要离开。甚至在小小妞要和我道别时，也只是恶狠狠地吼道：“快点走，妈妈的话也不听了！”于是，伴随着小小妞的哭声，她们终于消失在我的视线里。或许是伯父将一切都告诉了学长，他当晚便从外地赶了回来。从猫眼中看到门外站立的身影时，我有一种错觉，仿佛我们经历了千百世的轮回。没有避而不见，我像往常一样打开防盗门，只是却再也难以笑脸相迎。学长的样子有些风尘仆仆，进门后便反复说着“妞妞，不是你想的那样”这句话。我无言以对，有时候，重要的不是过程，而是已经发生的事实。我想问一问学长，为什么要这样瞒着我？我还想问他，对张静到底是怎样的一种感情？在国外的时光真有那么寂寞，以至于可以随便和别人上床吗？“妞妞，你原谅我好不好，我是担心失去你才隐瞒了真相……”学长说得很急切，眼角也有些湿润，“本来这次出差回来，就打算全部告诉你的，我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而且我和张静早已没有关系了，当年也是迫不得已才和她结婚，我从来都没有喜欢过她……”“既然不喜欢，为什么还要和她生孩子？”我忍不住打断学长的话。学长有片刻的沉默，然后便痛苦地说道：“妞妞，是我对不起你。其实你升入大四时，我已经准备回来了，只是在毕业庆典上，我和留学生们一起出去狂欢，最后……最后在醉酒的混乱中和张静莫名其妙地发生了关系……”说到这儿，学长抬头看了我一眼，见我并无反应，才继续叙述道，“我原以为这不过是一夜情，谁知张静在一个月后告诉我她怀孕了，非逼着我娶她，否则就告我强奸。”我不知道自己后来是什么情况，也不知道学长是何时离开的，只记得他在我耳边说了许多话，解释了许多事情。但我都没有记住。事情来得太过突然，我需要时间好好消化一下。黯淡的气氛再次笼罩在我的周围，每天我都像行尸走肉一样在公司和小区之间穿梭，曾经的文艺情调也被百无聊赖和漫不经心取代了，我不再去关心小区里的流浪猫是不是又多了一只，也不再猜想道路两旁的梧桐树叶何时会变成璀璨的金黄色。心里想得最多的，念的最多的，只是福临学长。我不明白，为什么我爱的人都在渐渐离我远去？为什么每次以为自己抓到了幸福，却发现只是做了一场美丽的不堪一击的梦？学长最初的时候会接连不断地给我打电话，到公司楼下等我，到小区里找我，而他的眼神里也充满愧疚和讨好的神色。尽管我没有像往常一样与他言笑晏晏地聊天和打闹，但我知道，其实我的心一直都在为他辩解，为他开脱，主动为他找着各种各样的理由。若即若离的关系维持了一段时间，我终于忍不住屈服了。现在的我还是放不下学长，尽管我怨他、恼他，但我不得不承认，我依然爱着他。既然这样，我又何必与自己过不去呢？想到这儿，我忍不住对身边一直耷拉着脑袋的学长轻声说道：“学长，以后不许再辜负我了。”福临学长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瞪着眼睛看向我，似是思考着十分难以理解的事情。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高兴地抱起我在房间里旋转起来，直到我和他都头晕目眩。“妞妞，谢谢你，我会用一辈子来证明对你的爱。”学长很少说这样情意绵绵的话，看来我们都从这次的变故中，发现和收获了不一样的自己。矛盾得到了解决，感觉逝去的春天也突然回归，到处都充满温柔的阳光。这时候的学长明显改变了许多，他会陪着我看夜景，甚至也会在半夜发短信提醒我不要再熬夜了。我以为这就是简单的幸福，每天都沉浸在这种柔软的甜蜜之中，直到学长接到了法院的传单。张静，她怎么还有脸面来与学长争夺小小妞的抚养权和监护权？当年学长在结婚后负气出走，到遥远的尼泊尔工作，确实没有尽到作为父亲的责任，但是张静，她又何尝尽到了一个母亲的职责？生下小小妞后，她便将刚出生的婴儿丢给了学长的父亲，是老人家一把屎一把尿地将孩子拉扯大。而在他们离婚时，张静为了自己再婚没有负担，一个人潇洒地离开了。这个时候，她倒是母性大发，想起自己是小小妞的母亲了！学长有些失魂落魄。自从他回国看到长成肉球的小小妞，便被勾起了浓浓的父爱。而曾经缺失的陪伴，更让他对女儿感到深深的愧疚，此时又让他如何舍得离开可爱懂事的小人？面对学长的消沉，福叔叔劝说道：“儿子，别担心，就算要上法庭我们也不用怕，小小妞一直都是我带大的，张静拿什么和你争夺抚养权？”“可是孩子小的时候一般都会判给母亲，而且我一开始也对小小妞不管不顾，更何况张静家有权有势，经济条件比我们好多了。”学长的眉头皱得越发深了。到了此时，我心中对张静也生出了深深的憎恶之情，甚至从来都没有如此怨恨过一个人。她显然不是真的想要将小小妞养在身边，却要恶毒地让每个人都不好过。距离开庭还有两天时间了，尽管给了许多钱，学长请的辩护律师却依然不能保证会胜诉。此时我再也忍受不了内心的煎熬，找到了张静。如果可以让她消气，我愿意低下头说对不起。“张静，我向你道歉，你放过我和学长好吗？”“李小妞，只要你离开福临，我什么都可以答应你。”“我不明白为什么你一定要这样固执？学长他总会结婚不是吗？”“除了你之外，他娶任何人我都不会阻拦。”“……”“李小妞，你不知道我现在有多讨厌你，为什么你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掺和到我的生活中？李涛是这样，福临还是这样，是你，是你将我的自尊和骄傲全部踩到了脚底下！”对于陷入偏执的女人，我知道自己多说无益，既然她执迷不悟，那我们便法庭上见分晓，我相信孩子不会就这样被判给一个具有如此奇葩思维的母亲。然而，我千想万想，就是没有想到学长在最后关头会突然放弃。在开庭的前一晚夜里，他醉醺醺地敲开了我的房门，我以为他在担心第二天的裁判，却没想到他张口就是“妞妞，对不起，我实在没有办法了……”“对不起”这三个字，此生我真的再也不想听了。我从来都没有想过，学长会再次丢下我。“你真的想好了？你这样对我，我们就再也不可能了。这次我不会再原谅你。”虽然我想装出高傲不可一世的样子，为自己挣回哪怕一丁点儿的骄傲，却还是忍不住哭了鼻子。泪眼婆娑的时候，我也想到了学长前不久送我戒指的场景。那天早晨，我醒来时就见到学长温柔地站在床前，面含笑意地问我有没有觉得不舒服的地方。我莫名其妙地从床上爬起来，却发现无名指上多了一个简约却异常精致的戒指。学长那时曾经说过：“妞妞，我们以后再也不分开。”谁知道，世事竟是这样变幻无常。将戒指从首饰盒中拿出来，我双手递到学长面前。学长一直摇头，握住我的手哽咽地说道：“妞妞，这戒指你留着好不好？”我心里难过，却只能将戒指放回学长手里。我们再也回不去了，即使时光不会变老，而心却已经千疮百孔。半夜睡不着的时候，我曾经也想过，在学长的心里，我和小小妞究竟是谁更加重要？但我知道，一切都没有再纠结的必要了。学长不可能再丢下小小妞，而我终究是被离弃了。如果可以选择的话，我宁愿没有和学长重逢。那样，我对他的记忆还会保留在七年之前。那段时光，是我和他最美的回忆。和学长决断之后，他没有再来找过我。我知道，这一次我和学长是真正结束了。一个人守在房间里，什么也不想吃，对任何事情都提不起兴趣，只想一直躺着不动。理智上我很明白该怎样选择才是正确的，但是真的和学长分开了，心里却总觉得压抑得难受。对于爱情，我是这样的渴望，没想到每一次都成为昙花一现，美丽却也薄情。悲伤的情绪极具传染性，感觉空荡的房间中到处都是泪的回声，而我的心也在一点点地被吞噬，到了难以忍受的程度。我决定逃离房间，逃离这座存在着学长气息的城市。睁着眼睛望向天花板，最先想到的地方是沙漠，那黄沙漫漫、看不见来路和归途的荒芜之地，我想去看一看。心里有了主意，便立即从床上爬起来，详细地查找资料和采购必备用品。最终锁定的是位于鄂尔多斯高原的库布其沙漠，它号称中国第七大沙漠，也是距离北京最近的黄沙之地。待一切准备妥当，我便拖着大背包准备向火车站赶去。打开房门的时候，就看见高冷靠在栏杆前一脸深沉地向楼下望着。似乎是几天不见的缘故，我觉得高冷好像突然苍老了许多。正犹豫要不要和他打招呼时，高冷突然转过身来，望着我幽幽问道：“你要去哪里？”没有任何隐瞒，我告诉他我要横穿库布其，但同时也想起了之前在医院里和他约定要一起去沙漠的场景，说话的声音瞬间没了底气，这样看来，是我言而无信。高冷的脾气比较怪异，既不像李涛那样温柔多情，也不像学长那般成熟稳重，他听说我要去沙漠而没有通知他，当即就一脸委屈地指责我是一个骗子。没等我辩解，他又故作高深地说道：“好在我比较聪明，早就准备好一切用品，咱们一起去吧？”我想要拒绝的，因为我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来，而每年葬身沙漠的徒步者也不是没有，我不想连累了无辜的高冷。想好推辞的借口时，抬头却发现高冷已经进屋了。我松了一口气，转身将防盗门锁好。然而，当我拖着行李要下楼时，高冷又从屋里冲了出来，手上还抱着一个比我的背包更大的行李袋。我有些头疼，自闭症患者的世界着实是丰富多彩而又异于常人的。看着高冷满脸的兴奋和期待，我决定改变初衷带着他一起去沙漠，这也是我欠他的一个承诺。乘着火车经过14个小时的颠簸，第二天十点多，我和高冷到达内蒙古的东胜西站。最初的计划是乘坐大巴赶往最终的目的地，不过在出站时幸运地遇到了一队也要去库布其的驴友。他们一行有五人，领队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目光深邃，脸上蓄着长长的胡须，一眼就能让人看出具有丰富的人生阅历。我想到自己和高冷都没有徒步穿越沙漠的经历，便劝说高冷一起加入他们。高冷十分不愿意，无论我说什么都倔强地摇头。如果不是考虑到他已经很久没有和人群接触了，我一定会甩他两巴掌，无奈之下，我威胁他要么加入，要么就让他一个人回北京。这一招果然很管用，高冷尽管不高兴，最终还是被我带进了队伍。领队名唤宋尼克，是一位海归华侨，从20岁起就开始四处周游。对于沙漠，他可以说是非常熟悉了，曾经耗时一百多天徒步横穿世界第二大荒漠撒哈拉大沙漠，也曾走过位于新疆的以流动著称的哈萨克沙漠。而这一次，他则完全是被好友拉进来的。尼克的忘年之交是一位60多岁的企业家，一生酷爱冒险，尤其在退休后更是闲不住。百无聊赖之时，他便拉着尼克重走库布其。两人三月份从杭州出发，一路随心而走。在这漫长的路途当中，他们又结识了正在南京度蜜月的周南和宋倩夫妇。夫妻俩听说要去库布其，便欣喜地一路追随，说是要给自己的婚姻增添一些不一样的回忆。至于队伍中的另类成员，一个稚嫩的少女洛丽塔，则是被尼克四人主动缠上的。据尼克说，他们遇到洛丽塔时，小姑娘独自一人呆立在黄山的最高峰莲花峰上，久久不动。尼克担心小姑娘的安全，在下山前便坚持要同行。洛丽塔当时很乖巧地跟着下来了，但无论如何也不肯说出她来自哪里，又将要去哪儿。直到到达东胜，双方再次不期而遇，洛丽塔才告诉尼克，她想要看一看库布其。如此，尼克便更加不放心让她一个人独行了。听了几人的故事，我才明白自己完全想错了，原来大家的初衷并不一样，只是在行路的过程中越走越近才成为彼此的陪伴。在尼克的帮助下，一行人在东胜做了最后的装备补给。尼克和企业家为每个人分发了一个对讲机，周南又往包里加了几瓶矿泉水，爱美的宋倩也换掉了带网面的鞋子，至于我和高冷的装备是最不合格的，连最基本的防风沙的风镜也没有准备，结果被尼克一顿大骂。最初我是不服气的，但等到真正走进沙漠时，我才意识到自己犯了多大的错误。飘飞的黄沙和想象中的一样凄美，却也让人寸步难行。原来我们遇到了强大的沙尘暴，每个人都是走一步退三步，外加手脚并用，以至于进入沙漠一个多小时了，却连一公里都没有走出去。而只要能找到避风的地方，一伙人都靠在大包上养神。在这个过程中，无论是行路还是休息，高冷始终寸步不离地跟在我身边，当沙尘暴特别强烈时，他甚至拿出绳子将我和他的手连接在一起，然后就着黄沙在我耳边喊道：“李小妞，是你把我带进沙漠的，你可不能把我丢掉了。”高冷的话，总让人觉得像吃了苍蝇一样难受，但那时我看着手腕上的绳子，心里只觉得特别踏实。三个多小时过去了，沙尘暴依然没有减退的迹象，风声怒吼，能见度也越来越低。尼克拿着GPS，带领大家一步一个脚印地向前挪着。宋倩的脚磨出了三个大泡，洛丽塔摔倒了无数次，企业家不停地揉着肩膀，每个人都筋疲力尽，如同经历了一场大灾难。周南心疼宋倩，想让尼克等沙尘暴停止后再继续前行，但尼克说沙尘暴可能会持续一天，不坚持向前走着，在天黑前恐怕也不会找到一处可以落脚的休息处。找不到退路，唯有奋力前进，所幸当周围一切都变黑时，大家终于看见一片枯树林，虽然稀稀拉拉的，但风速相比较其他地方是小了很多。尼克指挥大家在此安顿下来的时候，宋倩和洛丽塔都激动地又哭又叫，甚至是汉子周南也忍不住长啸出声。相较于其他人的激动，高冷似乎表现得过于平静，一直沉默地帮我搭帐篷。然而，我刚要感谢他，他却顺势钻进帐篷里将自己的行李一字摆开，怎么赶都不出去。我着急了，冲过去要拉他的胳膊，却反而被他扯到胸前，一瞬间四目相对。高冷的眼睛纯净澄澈，仿佛什么都没有装进去，又好像承载了万事万物。我终究是不好意思了，用力挣脱开他的禁锢，甩下一句“你爱住不住”，便跑去帮助洛丽塔了。洛丽塔是一个要强的小姑娘，之前尼克和企业家要帮她搭帐篷，都被她婉言谢绝了。但是看到她笨拙地扯着支柱却怎么也理不清，我再也难以袖手旁观，照她的速度，今夜是别想休息了，明天更不会有体力继续前行，于是我不顾她的阻止而强行伸出援手。帐篷搭好了，洛丽塔笑着对我道谢，这是我没有想到的。看着我惊讶的表情，洛丽塔解释说她只是不习惯和上了年纪的男人接触，那样让她觉得别扭。如此，我似乎有些理解为什么她一路上对尼克的关心置若罔闻了。难道她和父亲的关系不好？我又陷入新的疑惑之中。洛丽塔的双眼开始流出泪水，不过却再也没有说什么。第二天五点钟，我是闻着黄沙的气息清醒过来的，天空依然昏暗，但风总算是小了。尼克早已将物品整理完毕，他叫醒大家，让我们赶紧收拾行囊，待吃完早饭后要继续赶路。我吃着面包的时候看见宋倩在啃苹果，当时便一脸羡慕地对高冷说道：“早知道我们也该带些苹果。”高冷没有说话，看了我一眼便突然起身向宋倩走过去，我看见他指着宋倩的苹果说自己也想吃。宋倩愣了一下，随即便从包里拿了一个苹果递给高冷。高冷很开心地道了谢，然后飞快地跑回我的身边，献宝似的将苹果塞到我的手中。那一刻，我不知道自己心里是怎样的一种感觉，高冷自闭这些年第一次试着和别人交流，竟然是为我讨要一个解渴的苹果。用刀将苹果切成两半，我和高冷将苹果分着吃了。看着一望无际的黄沙，我觉得这一次的沙漠之行让我重新认识了这个美丽的世界，而李涛和学长的面孔也渐渐变得模糊。仿佛是好运终于到来，第二天的风沙一直都非常小，一行人不再艰难地赶路，而是一边走着，一边欣赏沙漠的壮观、凄美和细腻。遇到水草丰茂、郁郁葱葱的绿洲，大家全都欢喜地驻足嬉闹；至于荒漠里突然出现的单株植物，则每每让人感受到生命的坚忍不拔。沉默孤僻的洛丽塔也被广袤的沙漠感染了。她在搭帐篷时主动喊我帮忙，甚至和我聊起她的生活。洛丽塔说她今年17岁，是一名即将参加高考的高三学生。听到这里，我有些着急，在学历成为敲门砖的今天，不好好准备高考又怎么能立足于现实的社会呢？内心纠结了一下，我到底没有追问洛丽塔为什么要选择在这个时候跑到沙漠之中，只希望她不管遇到什么难解之事，回去后也一定要好好读书、快乐生活。然而，洛丽塔接下来的言语更加令我震惊，这个小女孩来到沙漠的初衷，竟然与我一样，也是为了治疗情伤。她说自己喜欢上一个四十多岁的有妇之夫，而那个男人不愿意为了她与妻子离婚。“你一定认为我是一个坏女孩，是一个不要脸的小三吧。”洛丽塔哭得很伤心。我摇头，虽然我不认可她的行为，但是却也没有立场批评她的感情。洛丽塔哽咽着道谢，然后擦干眼泪断断续续地说道：“他是我妈妈的生意伙伴，经常会到家里做客，对我也非常疼爱和关心。我八岁时父母离婚，自然而然地便对他产生了依赖感。我以为这只是一种亲情，可是他在我十六岁生日时将我骗到床上，后来发生关系更是家常便饭。我知道他有老婆，可是我就是想要和他在一起，他也答应我会离婚，谁知道他都是骗我的，还说什么最喜欢的只有我一个人。”我有些心疼洛丽塔，这个花季少女不应该遭遇这样的事情，她的年纪，该喜欢的是充满活力的足球队员，或者是意气风发的学生会主席，抑或是知识渊博的历史老师也是好的。命运怎么可以如此对待她？最可恨的是那个男人，他或许是真心喜欢洛丽塔的，但却没有承担起作为一个丈夫、一个长辈应该有的责任。我将自己的真实想法告诉了洛丽塔，她沉默不语，然后哭得更加伤心。我知道终有一天，她会明白一切，也会遇到适合她的能够带给她温暖的男孩儿。在沙漠的最后一个黎明，高冷将我从睡梦中摇醒，让我陪他一起看日出。原本这也在我的计划之中，只是前一晚因为想着洛丽塔的事情很晚才睡，实在是困得睁不开眼睛，于是我便转过身又睡过去了。朦朦胧胧之中，我再一次被拍醒，便有些恼怒地睁开双眼，却发现一轮红日正徐徐升起，那照耀大地的光芒像千万道纯洁的白练悬挂于半空，由远及近地移动而来，震撼人心。当太阳全部出现在天际之中，我也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是处于帐篷之外，难怪会看到日出了。不用想也猜得出来，一切都是高冷的杰作！等到大家陆续清醒、打点完毕，队伍又继续踏上征途。尼克说，再走上半天的时间就可以到达沙漠的另一边。这比预计的要快了许多，每个人的步伐也都轻松起来。即使是洛丽塔，虽然依旧像个迷失的小孩儿，在听到这个消息后也发自内心地绽放笑容。我想，她一定是盼望着回家和妈妈团聚吧，毕竟未来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自会有美景再现。高冷像前两天一样，尽管天气风和日丽，却依然固执地用绳索把我和他连在一起。我有些无奈，嘲笑他多此一举。然而，当两个小时后沙漠中突然狂风大作，扬起漫天黄沙，我才发现自己彻底错了。沙漠从来都不是一块净土，它安静的背后随时都蕴含着毁灭一切的力量。没有预警的沙尘暴，比第一天遇到的更加猛烈，大家互相之间看不清，也听不到，随时都有被吹走的危险。高冷第一时间将我紧紧抱住，尼克也通过对讲机歇斯底里地喊着，让大家全部趴下。他还想说什么的，但风沙实在太大了，张口便吞进满嘴黄沙。不知道持续了多久，大概是半个小时，又像是一个世纪那样漫长，呼啸声终于停止。每个人都像是一个泥娃娃，看不出本来面目。我因为有高冷的身体遮挡，脸部基本还是整洁的，不过高冷就惨不忍睹了，浑身上下没一处干净的地方，但他也只是随意地抖了抖。尼克有些焦急地走了过来，看见我便急切地问道：“洛丽塔，看见洛丽塔了吗？”我心中顿时生出不好的预感，环顾一圈，发现企业家和周南夫妇都在清理尘土，却唯独洛丽塔不见了。这时我才意识到，沙尘暴是有多么可怕。我从高冷手上抢过对讲机，反复呼叫着洛丽塔的频道，但是没有任何回应。尼克对我摇头，说洛丽塔很可能被风沙掩埋了。我不相信，跑到沙尘暴开始前洛丽塔站的位置，向下扒开黄沙。其他人也都过来帮忙，大家谁都不说话。本来怀着的一点儿希望，在见到洛丽塔沉睡的面孔时，就像一根紧绷的弦遽然断裂。我是怀着有可能回不去的心来到沙漠的，却没有料到，真的直面死亡时会是这样苍白无力。洛丽塔，一个十七岁的女孩，此刻，她带着遗憾离开人世。余下的归途之中，沙漠美得像是爱丽丝的仙境，但再也勾不起我的一丝好感。尼克和企业家似乎也耗尽了力气，没有再和大家分享他们充满奇幻色彩的旅行经历，只是在必要时才交谈几句。周南则始终牵着宋倩的手，相望时多了劫后余生的侥幸。唯一不变的人是高冷，他依旧安静地陪在我的左右，没有欢喜，也没有更加悲伤。终于走出沙漠的时候，我忍不住抱着高冷放声大哭。那一片荒漠抚平了我心中的伤痕，同时也留下了一道难以磨灭的印记。许多朋友都说，我从沙漠回来之后变了许多。每次听到这样的话语，我都含糊地应付过去。即使是小艾和大肚，我也没有告诉他们在沙漠中发生的事情。不是不想说，而是不知道如何开口。洛丽塔那被埋在黄沙中的苍白脸孔，是我用言语无法描述的。那样一个漂亮聪慧、心地纯良的姑娘，如果再给她一些时间，肯定会熬过去的。高冷安慰我，洛丽塔离开的时候嘴角含笑，内心应该是释然的。我不置可否，但心里还是非常感激他，这个时候哪怕是一句温暖的话语对我而言都是莫大的帮助。或许是我的一种错觉，我觉得高冷似乎也被沙漠改变了，他不仅会主动安慰人，在路上偶然相遇时也不再是冷漠地飘然而过，而是微笑着点头示意。因此，公司的女同事又陷入新一轮的八卦风潮，她们都在猜测高冷为何会突然转性。我想，高冷的自闭症应该就要康复了。重新回到工作之中，出发前的杂乱情绪仿佛突然消失一般，我很少再去想终究是错过的学长，也不再怀念决然离去的李涛。对于爱情，我依然渴望，只是更加淡定安然，我相信命中注定的那个人，他来了就再也不会离开。反观我的渐趋安定，汤总在感情上却又遇到了瓶颈性的难题。阿楠说，汤总在我离开的时间里一直致力于追求苏晨，一个星期都很少在公司里露面。我有些讶异，汤总虽然算不上事业狂人，但对工作和业务也是颇为上心，怎么可能会做出如此举动？后来见到汤总的时候，我总算是明白了什么叫做眼见为实。一向西装笔挺的汤总，为了减龄，竟然会穿起稚嫩的红色短裤和白色T恤，看来他与苏晨的事情并不是谣传了。我想到之前汤总对小艾说过要阅尽天下女子而不单恋一人的话语，再看现在为苏晨努力改变的汤总，总觉得浪子回头得似乎太过突然。抑制不住好奇心，我在找汤总签字的时候，旁敲侧击地询问他是不是受到了什么刺激。结果，汤总却一脸正经地表示自己很好。世上毕竟没有不透风的墙，八卦的阿楠很快就打听到事情的前因后果。原来，汤总最近勾搭的女伴是一个有夫之妇，他们有一天正在宾馆缠绵时被女子的丈夫带人抓奸了。可想而知，汤总当场就被对方狠狠地揍了一顿，半条命差点没了。或许从那个时候开始，游戏花丛的汤总便想找个好女人安定下来。他唯一能想到、也最想与之结婚的人就是天真的前女友苏晨，于是他不顾尊严，决心要将苏晨重新找回来。为了追到苏晨，汤总也算是竭尽所能。每天到苏晨的学校里晃荡，制造偶遇的机会。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目睹王娜因为汤总而流产的苏晨，怎么都不愿意重新接纳汤总。有一次苏晨出去买奶茶，汤总锲而不舍地跟在后面，结果苏晨为了甩掉他甚至不惜闯红灯。汤总说起这件事的时候一脸苦笑，但他并没有放弃对苏晨的追求，甚至更加疯狂。如果是在以往，遇到这样的桥段我一定会伸出援助之手。但这一次，我却决定袖手旁观，在我看来，情史丰富的汤总的确不适合年幼单纯的苏晨，我私心里更希望苏晨拥有一段简单的校园爱情。当然，他们能不能走到一起，一切就看苏晨的心意是否还会改变。汤总除了像尾巴一样追随着苏晨的身影，也借着520的表白日主动出击。在苏晨的学校里大张旗鼓地昭示他的爱意：用5200朵荷兰郁金香摆成的心形迎风招展，而他本人也一副酷帅公子哥的打扮，靠在豪车上静静等候。只是，令汤总想不到的是，尽管现场招来了众多的围观者，但苏晨始终没有露面。汤总不甘心，任来往的人群指指点点，依然固执地从中午等到太阳落山。当天色完全暗黑的时候，苏晨终于出现在宿舍楼下。她穿着一身白裙子，一脸灿烂地牵着一个男生的手，缓缓而来。那意境之于汤总，是灯火阑珊处的蓦然回首，也是山有木兮木有枝的悲情苍凉。根据阿楠的描述，苏晨起初并没有注意到广场前的花海，待看到汤总的身影后才发现众人围观的真相。她有些吃惊，但随即就望向身边的男友，似乎想解释什么。汤总径直走了过去，他看了一眼苏晨身边的男生，然后直视着苏晨的眼睛问道：“在我和这个人之间，你要选择谁？”几乎没有一丝犹豫，苏晨不耐烦地说道：“你不要再来烦我了。”汤总到这时也彻底死心，他终于明白真正的爱情不是一夜情，不是肉体上的单纯满足，更不是用金钱就能换来的。听大肚说，汤总失恋的那天，一直泡在三里屯的酒吧，最后喝得不省人事，钱包被偷了，车也忘记停在哪里了。到半夜时，还是酒吧的服务员打电话给大肚，才把他接了回来。而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他也一直没有出现在公司里。等到我再次见到汤总时，已是两个星期之后的事情。他变回了原来成熟睿智的领导模样，每天正常上下班，勤勤恳恳地处理文件，仿佛之前为苏晨所做的改变只不过是一场梦。几乎所有人都以为，失恋并未给汤总带来任何影响，直到每周一的例会上，汤总史无前例地当着五十多名员工的面，激动地和大肚争吵起来。事情的起因不能说是一件小事，但也谈不上什么大事。大肚说考虑到现在的驴友团队越来越大，而自驾游也成为人们生活中必不可少的元素，他想要创办一种以旅游见闻为主题的杂志——《在路上》，并征求大家的意见。大肚的想法并不是忽然之间就有的，当我和李涛还在一起时，他就曾经在私下的聚会里提过此事。不过当时汤总也以开玩笑的语气否决了，原因在于做杂志没有盈利空间。或许是大肚太过执迷于旅途之事，又或许是大肚被我去沙漠的行为鼓舞了，也或许是大肚想要证明自己，时隔半年，他再次正式提出了当初不被汤总看好的项目。大肚阐述完自己的想法，没等我们这些员工们发表看法，汤总就率先提出强烈的反对意见：“这完全是没有头脑的想法，你是嫌公司现在的发展势头太好了是不是？”汤总的话音刚落，员工们就面面相觑，汤总说话也太不留情面了，毕竟大肚是和汤总地位并列的合伙人。果然，大肚当即就黑了脸，不高兴地反击道：“你少自以为是了。”“什么叫自以为是？我再怎么样也是受过高等教育的，是专业的传媒人，经验总比你丰富一些，你还是好好拓展客户资源吧。”汤总很少说这样满含敌意的话语，更很少故意去触碰大肚的伤疤。但今天，他似乎刻意要和大肚对着干。大肚没有读过大学，虽然他不说，但我知道这一直是他的一块心病。以前我和小艾还没毕业时，每次他到学校找我，都会拉着我在校园里逛上好半天的时间，说是要感受一下校园的气息。工作后，每次聚会时，大家回忆起校园生活，大肚也都在一旁黯然沉默。其实，大肚也知道自己的缺陷和不足，在公司的业务上，他一直致力于对外联络和拓展，而将具体的管理职能和项目把关交给汤总。他们一直这样全力合作，倒也将公司搞得有声有色。这一次，汤总的语气明显带有轻视的意味，这是大肚不能容忍的。“你看不起我是吧？那我走好了。”大肚说完，直接拿起文件，摔门而去。汤总坐在座位上，沉默地看着大肚离开，然后静静地对大家说了一声“散会”！等所有人都离开之后，我走到他面前说道：“汤总，如果你心情还可以，那我想对你说句话。”汤总依旧低头不语，我便认为他是默许了，继续唠叨起来：“我知道你因为苏晨的事情不开心，但是大肚他是你的兄弟，是你的合伙人，你今天这样对他实在有些过分。如果你认为《在路上》不可行，为什么不好好说？为什么不让大家共同讨论后再进行否决？你忘记自己落魄时，大肚是怎么对你的？”我不晓得自己是哪里来的勇气，竟会对一向很有决定权的汤总说出这样的话。或许，我是在为大肚打抱不平吧，但我更伤心的是，他们几年的兄弟情意竟然也会出现裂痕。曾经的我，还天真地以为，这一生只要赖着大肚和汤总，便有了一个铁饭碗，衣食无忧。“李小妞，你也别忘了，我是你的老板。”汤总看向我的目光，我第一次看不透。还能再说什么呢？我看了汤总一眼，转身离开。大肚和汤总公开争吵之后，大家依然像往常一样埋首工作，但我知道，平静只是表面现象。即使我是两人的好友，也难免要猜测，他们的关系还能和好如初吗？《在路上》的杂志还要不要创办？公司的未来又何去何从？形势不容乐观，两个当事人都不再出现。好在各部门的负责人都是在公司里待了多年的领头羊，他们在群龙无首的情况下，依然将各项事务安排得井井有条。或许，这也在汤总的掌控范围之内，毕竟他不是一个纯粹的纨绔子弟。我不忍心见两人就这样分道扬镳，便在下班时约了小艾出来，想让她劝一劝大肚。小艾似乎还不知道大肚与汤总闹矛盾的事情，她好兴致地拉着我在西单的商场逛了一圈又一圈。等到她终于觉得累的时候，我提议去二楼的咖啡馆坐一会儿，顺便和她说一下公司的情况。没想到，我和小艾刚走进去，就看见一个显眼的位置上赫然坐着汤总的身影，他穿着平时最常穿的条纹衬衫，背对着大门。在他的对面，则是一个面容姣好的妙龄女子。我以为汤总在约会，便示意小艾换一家咖啡馆。小艾却突然来了兴致，竟然拉着我径直走到汤总后面的相邻位置坐下。做贼般的偷听了十多分钟，才知道原来汤总是在相亲。女方似乎对汤总一家很熟悉，一直在谈论他们家的生活琐事，时不时就爆发出一串清脆的笑声。汤总也不像应付临时女伴那样逢场作戏，他对女子的问题几乎是有问必答，而且还会主动挑起话题，更会故意讲些笑话逗女子开心。我和小艾心有灵犀地相视一笑，看来汤总的归宿问题很快就会解决了。这时，我也似乎想明白了，汤总不去公司，并不全是因为与大肚闹矛盾，他更是在考虑人生大事。但一向自诩为单身贵族、奉行恋爱自由的汤总，也会主动走上相亲之路，这多少让我有些诧异。或许是我和小艾的表现太过怪异，汤总在妙龄女子的示意下突然转头。我看到汤总的眼里闪过惊讶，然后又瞬间出现羞涩。他没有当面揭穿我和小艾，只是和女子低声说了一句话，然后两人便自然地向外走去。“汤大浪子这次的眼光很不错嘛！”在汤总离开后，小艾感慨道。确实，相比较汤总之前的那些女伴，这个女子优雅而又知性，让人看着觉得很舒服。小艾还想再品评一番时，汤总去而复返，直接拉开我旁边的椅子坐了下来，吓得我和小艾都情不自禁地拍了一下胸口，还好没有说他的坏话！“你们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汤总对待我和小艾的态度一如既往的随意，仿佛之前他和大肚的矛盾，以及我对他的指责，从来都不曾存在一般。小艾笑着吐了吐舌头不说话，我则问出了心中的疑惑：“你怎么突然来相亲了？”汤总有些黯然地回答道：“当然是父母逼迫的，我今年35岁了，再不结婚的话，他们要和我断绝关系的。你们不知道，一个星期内我已经见了十几个女人，就刚才这个还算满意。”“不要得了便宜还卖乖，什么叫还算满意？你自己明明笑得很开心。”小艾虽然心直口快，但她每次说出来的话也都是我的心声。这男人啊，有时候比女人还口是心非和矫情。汤总不说话了，然后看着小艾突然道歉道：“小艾，之前我对大肚的态度太恶劣了，因为我失恋了，然后又被父母逼着相亲，心情难免烦躁，结果就把大肚当成出气筒了，这是我不对，你让大肚不要和我计较吧？”小艾有些茫然。或许是大肚怜惜小艾处于怀孕期间，才没有将这件事告诉小艾。直到汤总把会议上的前因后果详细解释了一番，小艾才明白过来。“都是大老爷们，急脾气上来争吵几句再正常不过啦，什么道不道歉的，都别放在心上。”作为小艾多年的闺蜜，我知道小艾的话并不是客套。她总是这样，特别容易原谅别人。汤总笑了，然后转头看着我说道：“李小妞，你看小艾都这么说了，你不会还要计较吧？”我知道汤总说的是什么意思，他虽然没有明确的道歉，但是我明白，他希望我们还是朋友。其实，那天被汤总故意呛声时确实是感到没面子的，但后来想到汤总也被我狠狠说了一顿，心里便也释然了。大抵友情都是如此，不能太过较真。“不计较也行啊，你快多给我放几天假，多长些工资呗。”“李小妞，做人可不能得寸进尺哪，这公司里没有人比你更舒服了。”一问一答之间，时光似乎又回到了从前。在我心里，汤总一直是朋友、前辈和师长。“小艾，你替我和大肚说一声吧！他如果很想创办《在路上》的杂志，就放手去做好了，毕竟没有尝试，谁也不知道结果。”汤总的态度来了个180度大转弯，看来他今天的成功相亲经历也让他彻底走出了阴霾。和汤总的偶遇，为争吵带来了巨大的转机。大肚当然是原谅汤总了，但他也说，生气的时候是想过离开公司、创立新门户的，就像许多至交好友从合伙人变成陌路一样。好在他们两人，一方愿意主动认错，另一方大度包容，才没有让琐碎将积淀良久的感情粉碎殆尽。第二天，汤总和大肚便召集了全部员工开会，就是否创办《在路上》的杂志进行讨论。结果，三分之二的人表示赞成，会议最后通过了创办杂志的项目。似乎是为了弥补心中的愧疚，汤总邀请好友们到他家里吃饭。想到高冷要彻底走出自闭症就要多接触人群，我便强迫他一起参与进来。由于提前和大肚几人打了招呼，他们虽然对高冷很好奇，却也只是自然地尝试着和高冷交流，并没有刻意地探究。看着高冷从拘谨、淡漠、躲避到逐渐投入到讨论中，我便也放下心来。一贯以迟到闻名的黑仔，这次到得很早，但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带着丁柔过来，他说丁柔正在忙着准备竞选新节目主持人的事情。当然，落单的他不可避免地被罚酒了。“是什么方面的节目？”汤总的新女友丹青好奇地开口询问。“她说是综艺节目。”黑仔答得简洁。“我认识一些电视台的导演和主持人，或许我可以帮上忙。”黑仔因为喝酒而发红的脸庞愈发红润了，他连声对着丹青道谢，弄得丹青很不好意思。汤总看着新女友尴尬的模样，难得主动出面化解，拉着黑仔一起喝酒。对于丹青与汤总的火速恋爱进程，我和小艾都很讶异。虽说两人是通过相亲认识的，但这确定关系还是太快了吧？小艾经不住八卦的诱惑，旁敲侧击地从汤总口中套出了许多信息。原来丹青与汤总两家是世交，但丹青比汤总小十岁，两人之前也仅见过几次面。丹青一直在国外念书，刚毕业回国，便在父母的安排下与汤总相亲。无疑，帅气多金、举止潇洒的汤总很符合丹青的胃口，而想要安定下来的汤总对父母挑选的儿媳也非常满意。再加上两人的家庭背景相似，一切便水到渠成地发展起来。看着汤总和丹青你侬我侬的甜蜜劲儿，小艾挺着大肚子取笑道：“还是有钱人好呀，玩够了还可以找一个知书达理的好媳妇。”“大姐，求求你了，别什么话都说，把这个媳妇吓跑了可怎么办？”或许是酒后吐真言，汤总彻底暴露出他对于丹青的在乎，与小艾说话时都带着哀求的语气。小艾还想再说些恐吓的话语，不过醉醺醺的大肚握着麦克风挤过来了，他嚷嚷着要和汤总一起唱歌。汤总也不推辞，拿过话筒搂着大肚就要开唱。看见两个五音不全的家伙又要荼毒大家的耳朵，众人都是一副吃了苍蝇的表情，但也很有教养地没有直接走开。尤其是没有听过汤总唱歌的丹青，更是表现出了浓浓的兴趣。当歌声响起时，我才恍然觉得，他们唱的并不是歌，而是这一路走来的情谊：一路上有你苦一点也愿意就算是为了分离……黑仔失恋了，这是我早已预料到的，但我没想到会是这样快。前几天聚会时，他还高兴地说丁柔再也不用为争名额而烦恼了，哪知道丹青刚为丁柔引荐导演，事情就出现了惊变。丹青口中的导演正是丁柔节目组的负责人，到了约定的时间，丹青领着导演，黑仔陪着丁柔，双方在咖啡馆碰面了。只是，还没等双方互相介绍，导演和丁柔就双双愣住了，惊讶的丁柔甚至打翻了面前的咖啡。灰色的液体，在她白色连衣裙上染下一片狼藉。“怎么这样不小心？”黑仔一边细心地为丁柔擦拭，一边宠溺地为她找台阶。丁柔始终低着头没有说话，导演在诧异之间便也恢复自然，然后挨着丹青坐了下来。原来，导演竟是丹青的哥哥，难怪丹青那晚在问了节目的名字之后，信誓旦旦地说一定会帮到丁柔，竟不想其中会有这样的缘分。黑仔是最高兴的人，他心疼丁柔每日为准备竞选而奔波，想着有了这一层关系，再加上丁柔本身也很努力，便觉得事情已是万事俱备。不善言辞如他，为了让导演不讨厌丁柔，一直挖空心思地找话题和导演聊天，甚至有一些显而易见的恭维。在这个过程中，丁柔却一反常态，既没有主动出击，也没有竭尽所能地表现自己的优势，而是一直沉默地喝着咖啡，只是在其他三人问话时才简短应答几句。聊天持续了一个多小时，最后在黑仔的期待、丁柔的低落、丹青的不解和导演的高深莫测中结束。送走丹青兄妹，黑仔便询问丁柔是不是不舒服，丁柔依旧摇摇头，没有说话。黑仔不放心，又问丁柔要不要去医院看一看，结果却招来丁柔的一句大吼“要你多管闲事”，然后便头也不回地走了。迷茫的黑仔，不知道自己究竟错在哪里的黑仔，在第二天接到丹青的电话才明白过来，不是他做得不够好，而是丁柔的心思太深沉。谁又能想到，表面清纯无瑕的丁柔，为了获得新节目主持人的身份，甚至不惜以身体勾引导演。如果导演不是丹青的哥哥，如果黑仔不认识丹青，他或许还被丁柔欺骗着，不知道到何时才能知道真相，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发现丁柔那白裙子下的肮脏躯体。黑仔想打电话问丁柔，为什么要这样对他，但是丁柔的手机一直处于关机状态，也再没有去电视台。不知是多久的后来，她终于给黑仔发了一条信息：成功对于我来说，比没有未来的爱情更重要。对不起，你是个好人，但不适合我。这一场昙花一现的爱情，最终在丁柔的云淡风轻中落下帷幕，但却给黑仔带来了致命的打击。他连续几天不吃不喝，不哭也不说话，像是突然失去了灵魂一样，即使后来恢复正常，也总觉得少了一份傻气，多了一些怨气。“只有贱女人才会拿身体当资本。”高冷听说了黑仔的事情，不客气地将丁柔骂了一顿。我有些想笑，高冷一旦开启说话模式，总是一针见血地直达人的心灵深处。言辞激烈地将丁柔大肆抨击了一顿，高冷又突然沉默下来，我以为他联想到自己的身世，刚想开口安慰，他却突然抬头看着我说道：“李小妞，帮我挑一只比熊吧？”“你要养狗？”我有些讶异。高冷看起来不像是会养宠物的人，再说男人不是应该养阿拉斯加、哈士奇或是藏獒吗？养一只呆萌粘人的比熊，那场景想着就很滑稽。高冷点头，然后自言自语道：“就这样决定了，今晚下班后就去宠物店。”说完，他率先起身向快餐店的门外走去，也不管我是不是同意了，更不管我嘴里是不是还在嚼着饭。到了下班时间，高冷没给我开溜的机会，直接闯到我的座位前，像拎小鸡一样把我扯出了办公室。一路被拖着走到庞大的摩托前，在头上被扣上安全帽时我彻底爆发了，对着他大声抗议：“你怎么可以这样自作主张，我又没说要和你一起去！”“那你到底去不去？”高冷气定神闲地帮我系好安全帽的带子。或许是我脑袋进水了，我竟想不出拒绝他的理由，最后还是乖乖地爬上了摩托车的后座。车轮辗转之间，呼啸的风从耳边肆虐而过，让我觉得这种不羁的自由也是那么迷人。宠物店很快就到了，仅从外面看来就充满温暖的味道，那些映在玻璃窗上的小脑袋正好奇地看着这个虚无的大千世界。走到门前，高冷却突然停下了脚步，他向里面张望了一下，然后回头看我一眼，眼睛里闪烁着莫名的情绪，有些犹豫，又有些“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清明。难道高冷意识到自己没时间养宠物了？我胡乱猜测着，恍惚之间店门已被推开，高冷拉着我走了进去。“那只比熊好可爱呀。”这话是我想说的，但被一个甜美的声音抢先说了出来。我循着声音望过去，眼前立即出现一个身材窈窕的女子，她挂在脸上的笑容是那样灿若桃花，而明眸皓齿也生出一副楚楚可怜的风韵。只是，这个人如果不是阿楠该有多好。她怎么可以如此亲昵地挽着大肚的胳膊？那是她的上司、小艾的老公、我的发小。这要我究竟用什么样的态度和心情来面对他们？许是阿楠感受到我的纠结，她笑着笑着，突然毫无征兆地停下来，然后转过脸向我的方向望过来，一副吃惊的模样。大肚随着阿楠的动作，也转过肥胖的身体。四目相对，我从大肚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苍白的灵魂在无声地颤抖。即使是在前一秒，大肚在我心里还是最佳老公的代言人，他这些年对小艾的疼爱、宠溺和无微不至的照顾，是我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的感动。我曾经为小艾有这样的好老公而感到欣慰，曾经因为大肚是我的发小儿而骄傲。但在此刻，我却希望一切都不是真的。大肚有些慌了，他立即甩开阿楠的胳膊，张嘴想要解释什么，但终究什么也没有说出口。隔着令人窒息的空气，我固执地瞪着大肚，等他说这一切都是误会，但大肚最终把头低了下去。认识他的这许多年，他第一次在我面前像个龟孙子一样，即使当年他落魄得问我借十块钱买盒饭，也不曾这样没出息，让人恨不得想一脚踹过去。不想再看到大肚的懦弱，我将目光转向始终安静站立的阿楠。她既没有回避我的注视，也没有和我对视，仿佛眼睛突然成了空洞的装饰，再没有往昔的光彩照人和暗含的狡黠。“阿楠，是我误会你们了吗？”僵持良久，我还是决定为小艾要一个明确的答案。但是阿楠并没有回答我，她用余光看了一眼大肚，依旧保持沉默，而我知道再也没有侥幸可寻。我很想将阿楠大骂一顿，用我知道的所有恶毒的、充满怨恨的词语破口大骂，然而我终究是狠不下心。阿楠，这个总是带着黑眼圈加班的女孩儿，这个喜欢谈论公司八卦的女孩儿，这个吃饭从来都不超过十块钱的女孩儿，她曾经是我和小艾的朋友，但她却不顾朋友之情，将肮脏的手伸向了小艾的老公。她究竟是哪里来的勇气？她又如何能笑得出来？即使再多看一秒钟我都觉得恶心，不再管狗男女要如何收场，我跑出了宠物店。漫无目的地快速向前走着的时候，身后传来沉稳而有节奏的脚步声，我知道那是高冷的。到了这时我也明白过来，高冷并不是为了带我来挑宠物，他怕是早已发现了大肚和阿楠的奸情。我该感谢高冷的，但事实上我却神经质地将失望和怒气转移到了他的身上。“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高尚？我根本就不想知道这件事，要你多管闲事。”嚷出这句话，我自己都愣住了。这些蛮不讲理的恶劣因子，我以为在李涛离去后就已经被封存了。高冷静静地看了我几秒钟，然后若无其事地说道：“李小妞，你的脾气真差劲。你真以为李涛选择张静，只是单纯看上了张静的钱？要是你脾气好点，至于一点儿竞争力都没有！”我一直都知道高冷的嘴巴恶毒，没想到他竟是可以这样揭我的伤疤。张静是我永远也不愿提起的瘤，她不仅夺走了李涛，也将学长从我身边带走了。心中觉得委屈，我对他骂道：“你混蛋，我就是脾气差也不要你管，你自己也好不到哪儿去。”高冷却突然笑了，他走过来扯着我的胳膊说道：“行啦，咱们别人身攻击了。你和我都不是讨人喜欢的物种，这样总行了吧？”面子总算过得去，我也见好就收，转身继续向前走。高冷则加快几步，和我并肩前行。他一改沉默是金的状态，开始喋喋不休：“其实我觉得你挺好的，就是偶尔会发神经。”我有些郁闷，高冷这摆明了又是在变相教训我。想到之前李涛和学长都说过类似的话语，我便反问他：“那你说我这坏毛病还能改掉吗？”“我看难。”高冷的回答总是不让人舒心，然后在我脸色变化时才又补充道，“好在没有经常性无理取闹，还是勉强可以接受的。你看楼下的那对老夫妻，老太太经常大吼大叫，老爷子不还是对她很好。”高冷说的老夫妻住在四楼，每天我下班回来时都能听到老太太在大声呵斥着老爷爷，但每次都没有听到老爷爷的辩解和对骂。时间长了我也觉得奇怪，到后来才知道，老太太耳背，自己听不到别人的声音，就总以为别人也听不到她的说话声。“他们的情况可不一样。”我有些讪讪，不明白高冷为什么会突然提起这对夫妻。“道理是一样的，最重要的是怎么理解。就像大肚和小艾，你不能把他们看作是自己心中理想夫妻的化身。你知道的，所有的婚姻都会出现问题，就看双方能不能一起度过。”这一次，我彻底愣住了，高冷竟然知道我为何愤怒。的确，一直以来大肚和小艾的结合都让我对婚姻充满了希望，他们在我心里是一切美好的代名词，是这物欲横流的世界里难得的一抹纯净。如今发现大肚竟然也会出轨，这让我难以接受。我没有再对高冷的话作出回应，只是静静地向前走着，这一切我都要好好想一想。小艾怀孕7个多月了，她能不能承受这件事？专情的大肚又为什么要出轨？他和阿楠是怎么走到一起的？在没有弄明白事情的前因后果之前，我不能轻举妄动和感情用事。回家之后，我还在纠结到底该怎么办的时候，大肚找了过来。他的脸上有一道明显的手印，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巴掌。我为大肚找了一些冰块，最终还是忍不住问道：“阿楠打的？”大肚的声音依然唯唯诺诺：“我和她说以后再也不联系了，让她从公司里辞职。”看来他已经做出了选择，我心里的石头也稍微放下。如果大肚坚持要和阿楠在一起，这样的场景是我难以想象的，到那个时候，怀孕的小艾该怎么办？没有再让我追问，大肚主动说出了他和阿楠的事情。原来，他们是最近才勾搭上的，就是大肚在公司例会上被汤总呛声的那一天。当时大肚心情不好，便一个人游荡到酒吧喝闷酒，在他觉得孤独抑郁时，阿楠出现了。两人对饮成欢，畅谈人生理想，大有相见恨晚的心有灵犀之感。而在一个故意接近、一个心灵需要慰藉的情况下，两个人也发生了不该有的关系。“你一整夜都没回家，小艾就没有追问？”到这时我也明白过来，为什么小艾不知道大肚和汤总闹矛盾的事情，原来大肚并不是为了让怀孕的小艾少操心，他根本就是心中有鬼。“小艾一直以为我是在黑仔家里。”大肚的声音有些黯然。“你喜欢阿楠吗？”“在酒吧的那晚的确是动过心，但是不爱。”“送上门的便宜不占就难受是吧？”“妞妞，我知道错了，我对不起小艾，也有愧于阿楠。”“这段时间，你们一直在一起？既然当时知道犯错了，为什么还要继续？”大肚又陷入了沉默之中，脸色也由红变白。过了很久，他终于抬起头缓缓地说道：“是我该死，我虽然是在酒精的作用下和阿楠发生了关系，但后来见小艾没发现，再加上阿楠主动投怀送抱，便没能忍住心中追求刺激的冲动。”如果是在五年前，我一定会联合小艾让大肚有多远滚多远。而如今，面对我最痛恨的事情，我最先想到的却是不能让小艾知道，不能让他们俩就这样分散。他们离婚了又能怎么样？小艾肚里未出生的孩子，他的父亲是名叫大肚的男子。但若就这样原谅了大肚，我又替小艾不值。在大肚还没有功成名就时，和他风雨同舟的是青春靓丽的小艾；在大肚一无所有时，坚持要嫁给大肚的也是光彩照人的小艾；在大肚为了事业东奔西走时，总在夜里为大肚留下一盏灯的还是小艾。小艾，她把一个女孩儿所有的纯真和爱都给了大肚，却不曾想，在她怀孕的时候却遭遇了背叛。以至于我作为一个局外人，都觉得彻骨的寒心和失望。我们以为有了爱情便拥有全世界，有时候只不过是一厢情愿。但又能怎么样呢？这便是生活，虽然残酷，却是真实的存在。“大肚，小艾她为你付出了很多，别再让她伤心好不好？”此时此刻，我只希望一切都只不过是一场梦，在梦醒后我依然见到大肚细心地牵着小艾的手，坦荡自信地笑看人生。“不会了，再也不会出现这样的失误。”大肚的头点得如小鸡啄米一般。最后，和大肚商量了一下，我们都决定先瞒着小艾。等孩子生下来之后，再让大肚祈求小艾的原谅。而阿楠，我只当没有交过这个朋友。第二天上班的时候，旁边的位置果然空了下来，阿楠没有再出现，而她的突然离职也没有引起同事的过多关注和议论。毕竟在这个匆忙的城市里，每天都有人来了又离开。生活又开始像白开水一样，喝下去虽然没有味道，但也踏实得让人心安。就在我以为一切都过去时，黑仔因为故意伤人罪被拘留了。最初听到消息时，我想当然地认为大肚在开玩笑，却没想到世事就是这样无常。黑仔的踉跄入狱还是因为丁柔。丹青的导演哥哥丹浩为了新节目的炒作，故意向媒体泄露了丁柔的艳照，并以正义的化身批判旗下的女员工不能洁身自爱。丁柔哭着找到黑仔，说是丹浩一手策划了整件事情，自己都是被丹浩诱惑和陷害的。傻瓜一样的黑仔，尽管被丁柔伤得体无完肤，却依然带着愤愤不平的怒气找到了丹浩，要为丁柔讨一个说法。争执之下，丹浩被黑仔甩到墙上，当场就晕了过去。丹浩的同事报警了，而经过法医的诊断，丹浩被确诊为轻微伤。公安机关的负责人建议丹浩和黑仔协商解决，但是丹浩却拒绝调解，坚持要求走司法程序。其实，造成他人轻微伤不会罚多少钱，但是要处以十日以下的拘留。丹浩不想调解，无非就是想让黑仔多被拘留一些时日。大肚知道事情的前因后果之后，当即就给好友打了电话，尤其是十万火急地找到汤总。毕竟丹浩的妹妹是汤总的女友。好在丹青是个通情达理之人，在她的劝说下，丹浩提出让黑仔鞠躬道歉，便不再追究。“我没有做错什么，绝不会向他鞠躬。”黑仔也是一个倔脾气。“为了一个贱人，你真值得吗？你有没有想过留下案底会是什么后果？”汤总有些气急败坏，当着黑仔的面就骂丁柔是个表面清纯的绿茶婊。黑仔起先不说话，听到大家都赞同汤总的话，便突然大哭起来。一个大男人，就那样不管不顾，任凭泪水湿了面庞。或许，丁柔再贱，在黑仔心里都有着不一般的地位。丹青当时就拿出手机给丹浩打了电话：“哥，这件事到此为止，如果你还要黑仔当面道歉，那也不必再认我这个妹妹了。”在丹青的胁迫之下，事情总算勉强得以解决。当然其中最高兴的要数汤总，他觉得自己没有选错媳妇。而黑仔则愈发沉默了，他很长一段时间都不再参加大家的聚会。情之一字，成就了多少美好的缘分，却也让同样多的痴情少年开始怨恨起韶华时光。然而，我却想对黑仔说，一切痛苦的往事终将过去，我们想要的爱情都在前方。夏至之后，阳光的味道越来越浓，万物都在躁动地南来北往，而我，只看到波澜不惊。我享受着一个人悄悄守候一座城市的心情，虽然孤独，却很安心。但我的邻居高冷，并没有让我闲着。他仗着我曾经说过要帮他克服自闭症的话，非要拉着我一起去感受人群的气息。然而，明明是他求我帮忙，结果在决定去哪里游玩时，我们竟也产生了分歧。我想去爬香山，高冷坚持要去热闹的天坛。争执良久，谁也不肯让步。“你这样像是有自闭症吗？”我气急。“还没有完全好。”高冷鼓着腮帮认真地回答。“总之就是不去天坛。”我没告诉他，这个地方我曾经和福临学长去过太多次了。“为什么不去？我来北京七年了，还没去过天坛呢。”高冷惊讶于我的坚持。然而，我却被他的这句话打动了，他怕是许多地方都没有去过的，他曾经是那样封闭的一个人。我们去天坛的那天，温度刚好。高冷像是一个郊游的小学生，准备了一大袋的食物，他兴奋地在人群中快步穿梭着，似乎对什么都很好奇。为了防止和他走散，我不得不紧紧追随他的步伐。好在高冷后来发现我走得吃力，便也放缓脚步，和我并肩前行。拥挤的人流在攒动着，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呼唤：“学长，等等我！”我条件反射地回头，只看见一个笑容满面的女孩儿小跑着跟上一个穿着白衬衫的男孩儿。男孩儿的眼里有宠溺，女孩儿的笑容也是显而易见的满足。这一幕何曾熟悉，曾几何时，我也这样追着福临学长的脚步走过几个春秋。只是，我们终究是有缘无分。心里微微叹了一口气，我转过身来，抬头间，只看见高冷正打量着我。挑起的眼神不自觉又低了下去，我害怕高冷那探究的目光，也害怕他这个时候向我发问。好在高冷什么也没说，只是扯着我的胳膊向前走着。经过此事，我的思绪却再也难以平静。在这个偌大的城市里，我知道学长每天会去哪些地方，走哪条路，只是我再也不曾去过他会出现的地方。我以为这样我们就可以永远没有交集，却没有想到，有些偶遇却是冥冥之中的注定。不经意的抬头，斯人已在眼前。学长的怀里依然抱着小小妞，身边则跟着一个温婉安静的女子。我认得这个女孩儿，她是学长公司里的前台韩静安。以前去他们公司商讨广告方案时，我和她有过几次交谈，感觉性格特别温柔，是一个很好相处的人。此时，她正低声和学长说着话，嘴角都是淡淡的微笑。“姐姐！”最先发现我的是小小妞，她高兴地拍打着学长的手臂，要从学长怀里挣脱开来。随着这一声叫唤，学长也惊讶抬头。待看见我时，便停了脚步，隔着人群与我静静对视。韩静安就热情多了，她飞快地挣脱开学长的手掌，跑到我面前笑着打招呼：“妞妞，这么巧，你也是来天坛玩的吗？”“嗯，看着天气很好就出来逛一逛。”说话的时候，我还是觉得没有实感，我是真的遇到学长了吗？他和韩静安是情侣关系？虽然前尘已经放下，但我还是觉得有些受打击。这时学长抱着小小妞也走了过来，他淡定从容地问我：“妞妞，你最近怎么样？”我刚要回答，小小妞便抢先咋呼道：“姐姐，姐姐，我好想你。”“我也想小小妞了。”“人家现在叫朵朵啦，爸爸说这个名字更好听。”我看向学长，他的眼里闪过一抹尴尬。这样也好，毕竟人都要往前走。我想说些夸奖的话语，但鬼使神差之中，我竟情不自禁地反问学长：“你终于认回女儿了？”“姐姐，人家现在不只有爸爸，还有妈妈呢！”小小妞指着韩静安，笑得天真无邪。“差点忘了说啦，我和福临下个月结婚，妞妞你要有空就来凑个热闹呗。福临一直说很欣赏你这个学妹。”看来福临学长没有告诉过韩静安，我曾经是他的恋人。看着韩静安真诚的脸庞，我有些恍然，又有些纠结，去还是不去？就在我难以抉择的时候，一直沉默的高冷突然走上前，亲密地拥着我的肩膀说道：“这么喜庆的事情，当然要参加了，你们不会介意妞妞多带个人吧？”“欢迎还来不及呢，到时你们一定要赏光才行。”韩静安的笑容愈发温和，她连连夸赞我眼光好，找了高冷这样一个帅气的男朋友。我没有辩解，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拉着高冷挥手和他们道别，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向相反的路途。多少年了，分开的时候，我依然还是要落荒而逃。大概走了半个多小时的样子，高冷突然停下脚步，侧身挡住我的道路。我终于从失神中醒来，这才发现周围已是人烟稀少，原来竟是走到了道路深处。“哦，我们走错路了，圜丘坛在另一边。”作为向导，我觉得自己有些失职。“李小妞，你还喜欢他是不是？”高冷答非所问。“高冷，你想不想娶媳妇？我可以帮忙呢，你看每个和我扯上关系的男人，都迅速结婚了。”我想自己的口气一定很哀怨。“别和我插科打诨，你是不是心里还忘不掉他？”高冷的严肃是我从没见过的。虽然觉得没必要对高冷事事交代，可是我还是说出了心中的真实所想：“不是忘不掉，只是心有不甘罢了。分开的时间不长，他却这么快就要结婚了。”“行啦，咱们不郁闷。我们李小妞才是最棒的，以后一定会比那两人更幸福。”高冷的话将我逗笑了，我竟然不知道他现在这么会安慰人。见我不再紧绷着脸庞，高冷似乎是松了一口气，他伸出手揉揉我的脑袋，便扯着我回到嬉闹的人群中。终于走到皇帝祭天的圜丘坛，满眼望去，皆是攒动的热闹人头。孩子的笑、家长的呼唤以及情侣之间的甜言蜜语，纷纷交错在一起，构成了一曲天然的祭乐。在汉白玉栏柱前面，还围着一层又一层的人墙，他们或是向外张望，或是迎风站立。我和高冷也找了一个人流相对较少的地方，安静地看着游客们排着长队，只为在中间的天心石上留下影像。传说这天心石源自昆仑山星宿海，亦可作药物使用，具有克制寒毒的作用。而站在天心石上呼喊，声波会被栏柱反射，形成明显的回音。但是，即使竖起耳朵，我也没有听见任何美妙或嘈杂的声音。旁边站着的一对双胞胎姐妹，似乎也遇到了同样的困惑，她们一直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天心石到底是不是真的那样神奇。“哎，高冷，你说我怎么就听不到回声呢？”我有些纳闷。“这要站在天心石上说话，才能感觉到。”高冷的眼神有些揶揄。难怪我来了这么多次，竟一次都没有感觉到来自地心的力量，原来是一知半解的缘故。旁边的女孩儿似是听到了高冷的解答，也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只是，过了不久，其中一个女孩儿便一直目不转睛地看向我们这边。难道是我认识的人？我有些莫名其妙。高冷似是也发觉了女孩的奇怪目光，但他只是略微扫了一眼，便继续保持着自己的冷漠与事不关己。终于，女孩儿忍不住了，走上前来问道：“请问，你们是姐弟关系吗？”“不是啊，我们是邻居。”我据实回答。“那太好了！”女孩儿高兴地欢呼，然后转向高冷说道，“我很喜欢你，把你号码给我吧？”“这是我女朋友，你问她好了。”高冷大手一指，直接将皮球踢给我。“小妹妹，我看你还是找其他的男孩儿要号码吧？他不适合你的。”虽然被高冷当成了挡箭牌，但我劝诫女孩儿的话语却是真诚的。高冷可不像女孩儿看起来那样简单，他就是一个恶魔。女孩儿没有过多纠缠，恋恋不舍地看了高冷一眼，然后走开了。“多可爱的小姑娘，你怎么忍心拒绝？”“管好你自己的事情。”可恶的高冷，求我帮忙前可不是这个态度。花了一天的时间将天坛逛完，几乎每一条路都留下了我和高冷的脚印。中途有许多次，我向高冷提议早点回去，但高冷却一直兴趣高涨的样子。我想，他一定是很久没有见过这么多人了，便也听之任之。这样的结果是，我和他回去的时候，已经是接近十点了。到了小区门口，远远便看见学长靠在车前静静站立，一如他以前等在公司楼下的姿态。只是，时光变换，物是人非，谁又能想到我和他竟会走到今天这样的局面。我想装作没看见，但从高冷的摩托上爬下来的那一刻，瞬间又觉得没必要这样做。我们没有对不起彼此，我也不想看见学长就会不知所措。心里自嘲了一下，我向学长走了过去。然而，脚步刚迈了出去，衣袖就被高冷扯住了，回头之间，只看到高冷的眼睛里闪烁着不安，他是担心我和学长会吵起来吧？“李小妞，他可是要结婚的人，你可不要拆散别人。”“谁说要拆散了，我是那样的人吗？”原来高冷竟是在担心这个，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催促他赶紧滚回小区里面。高冷依旧是半信半疑，眼神在我和学长之间转了几圈，最后才磨磨唧唧地推着摩托走了。这样的情景简直是奇迹，高冷十分宝贝他的拉风摩托，从来都是酷酷地轰着油门，几时会出现这样的场景。没有心思再去多想，我向学长走了过去。尽管天色已黑，学长在路灯下的身影有些模糊，我却依然看到了他淡定沉稳的脸庞。他总是这样，任何时候都仿佛成竹在胸一般，这也是我从大学时就迷恋他的原因。“学长……”“妞妞……”几乎是同时开口，却又同时没了下文。其实学长不说我也知道，他是为了给我一个交代。学长说，小小妞九月份就要上幼儿园了，他不想自己的女儿没有爸爸和妈妈。所以，他必须要给小小妞一个家，弥补这三年来对小小妞的亏欠，他不能一错再错。“妞妞，你会理解我的吧？”“你喜欢静安吗？”“她对朵朵很好，我相信她会是一个好妈妈。”我知道自己问得多余，如今的学长是一个男人，更是一个疼爱孩子的好父亲，他所有的选择都以小小妞为重心。而静安，她一心喜欢着学长，更是通情达理之人，想必他们在一起会很幸福，而学长今后的人生也终究是由静安陪伴着走过。学长还想解释什么，被我打断了，其实我已经释然了。正如高冷所说的，既然注定是要分离，他什么时候离开又有什么关系呢？白天还是艳阳高照的天空，此时忽然下起了雨。雨滴啪嗒啪嗒地落到地上，扣人心弦。学长打开车门，让我到车里躲雨。我们聊了许多大学时的生活，他说当年如果我开口留下他，他就不会出国了。我告诉他，在他走后我哭了一个多月，每天都告诉自己“学长一定会回来”。他还说，我大四时，他已经准备回来了。突然没有消息，是因为在醉酒下和张静发生了关系，觉得没有颜面再面对我，后来又为了孩子而结了婚。他说，他回来的那一天，曾经在首都机场看见我的身影。我告诉他，那时我去美国找过他，却没有人知道他在哪里。他还说，楼盘的策划案是他主动推荐汤总的广告公司，就是为了重新来到我的身边。学长每说一句话，我的眼泪就落下一串。学长从来都没有辜负我，只是我们都被命运捉弄了，但我依然感谢他带给我的所有欢乐和伤心，感谢他曾经来到我的生命里。暴风雨来得猛烈，消失得也异常迅速。该说的话都说完了，我和学长终于陷入沉默之中。这时，他的手机响了起来，是韩静安打来的。学长看了我一眼，然后对着电话说道：“嗯，马上就回去了，你让朵朵先睡。”挂断电话，学长看着我欲言又止，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也不想让他为难，便率先开口说道：“学长，以后一定要幸福。”“妞妞也一样，我永远都是你的学长。”我笑着说再见，看着学长的车从我面前一点点地消失，我想自己终于长大了，不再愤怒和歇斯底里。这许多年的青春，虽然没有找到相伴一生的人，但我依然不后悔。我尽量不让自己回想过去，不去想为什么择一人终老是这样的难，每天只是跟着太阳的东升西落而上班下班。在日复一日的单调重复之中，看着美好的年华匆匆流逝，我甚至想要抛开一切，去远方流浪，去寻找我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意义。天马行空的想法在心里越来越强烈时，我开始变得沉默，开始经常看着一个地方发呆，甚至无时无刻不在思考着如何去实现自由而随意的生活。或许是我的变化太过明显，高冷有一天终于忍不住问我：“李小妞，你是不是还没有从打击中走出来？是不是还在伤心？”当时我愣了一下，反应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明白过来，高冷指的是学长结婚的事情。其实，学长在我心里确实留下了无可取代的位置，但我真正伤心的是，自己还困在俗世的牢笼之中。什么时候能够放下一切，去外面的世界看一看，去发现不一样的自己？“放心吧，不是在伤心，可能因为最近工作不忙吧，突然就爱胡思乱想了。”高冷发出了一声鄙视的声音，然后毫无征兆地抓着我的胳膊说道：“看你这么闲，不如陪我去一趟医院？”似乎是担心我不答应，他的眼神充满期待，一如我多次见到的那般。难道他的病还没有好？可是他现在明明就可以和大家正常交流了。我心中胡乱猜测着，忐忑不安地跟着他走到摩托车的停车处，又忐忑不安地和他一起去了医院。到了医院，我才突然想起医生这会儿该下班了吧？尤其是给高冷看病的那个专家，怎么可能还会留在医院？但高冷似乎是成竹在胸，甚至都没有挂号，便轻车熟路地径直走向五楼的精神科。我乐得看高冷被医生赶出来，便也没有提醒他，一路开心地跟在他后面等着看笑话。然而，当高冷推开门诊室时，只见里面突然冲出来一个高大的身影，瞬间将高冷熊抱住。这是精神突然失常的病人？我有些着急，刚想上前将两人分开，却发现庞然大物竟然抱着高冷哇哇地哭了起来。这人的病情好像还很重，好在没有做出伤害高冷的动作，我停住了脚步，想看高冷究竟会如何反应。可是，谁能告诉我，为什么高冷要抚摸着对方的头发，还一副深情的模样。该不会是……我有些不敢想象了，难怪高冷会不喜欢女人。“李小妞！李小妞！”就在我神游时，高冷的尖叫声将我惊醒。抬头看过去，抱在一起的两个大男人早已分开，这时我也才看清那个庞然大物竟然是一个清秀的帅哥！简直是暴殄天物，我对着两人惋惜地摇摇头。“喂，你什么意思？为什么总是盯着我兄弟发呆。”我还没好好感慨一番，高冷就冲到我面前兴师问罪了，“难道他长得比我帅吗？你可不能对他动心，他不喜欢你这种类型的。”真是笑话，难道我会和他抢男朋友？不过，看着男人温润的脸庞，我还是觉得可惜。“你好，我是赵文博，很高兴认识你。”帅哥的表现倒是落落大方，不像高冷那样遮遮掩掩。我也回以礼节性的微笑，尽管我此时很想抓住他打听一下他们是如何走到一起的。赵文博很识趣，把我和高冷带到门诊室，便主动交代了他和高冷的因缘和合。只是，听着他滔滔不绝的叙述，我再次惊诧了，为什么没有激情四射的剧情？原来，赵文博和高冷相识于一场摩托车锦标赛，当时两人是冠军的角逐者，本来难分胜负，但高冷最后在侧身过弯时玩命低飞，赢得了冠军，也赢得了赵文博的尊重，尽管后来赵文博一直反对高冷再做出这些危险的动作。想不到看似安静的赵文博也会爱好赛车，这让我觉得很是惊讶。但想到高冷以前竟然如此疯狂，我也有些担忧，毕竟生命是那样脆弱，如果因为追求刺激而丧命，何其悲哀。“李小妞，我再强调一遍，不许再盯着赵驴儿发呆！”高冷这次直接动用双手，将我的头转了一个方向。这人的自闭症一旦治好了，就像打了鸡血一样停不下来。“说了不许喊我赵驴儿，你想打架是不是？”赵文博有些抓狂，看来他对自己的绰号深恶痛绝。高冷才不管赵文博如何抗议，只是苦口婆心地和我说着赵文博有洁癖，不是一般人能忍受的。再也受不了高冷的过度反应，我反驳道：“你还有脸教训别人，自己不是也天天玩命！”这次，世界总算清净了，高冷一副做错事的孩子模样，而赵文博也继续讲述他和高冷的前尘旧事。从那次锦标赛之后，赵文博便一直缠着高冷，想要交一个朋友，他觉得高冷身上的激情和轻狂不羁是他所不具备的，因而三番五次地去骚扰高冷。那时的高冷，还是一个重度自闭症患者，显然是不会理会赵文博的。但这点困难怎么可能会难倒赵文博，他可是堂堂的精神科专家，什么样的病人没有见过？因此，高冷的不合作态度反而更加刺激了赵文博的心理，他在发现高冷的病症之后，始终不放弃地缠着高冷，直至成功说服此人每周都到他的医院里进行心理咨询。这一咨询就是三年。三年的时光，在不知不觉中悄然流逝，只是高冷虽然接纳了赵文博的存在，愿意和赵文博交流生活中发生的事情，却依然没能成功地走出自闭的世界，始终不愿与外界的人士交流。“妞妞，你是怎么，额，怎么让高冷变得正常的？”这下，轮到赵文博向我提问了。被赵文博这么一问，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真正和高冷开始接触，还是从那次丢掉李涛的百合花开始，那也是高冷第一次开口和我说话。再后来，就是我厚脸皮求他陪我去参加李涛的婚礼。然而，他却总是对我冷嘲热讽，直到从沙漠回来才稍微正常一点儿。“我知道了，你们是不打不相识。”赵文博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结果只招来高冷鄙视的眼神。似是为了报复高冷，赵文博也讲述了高冷的艳遇历史。赵文博说自己有一个小师妹，非常喜欢高冷，甚至为了高冷而放弃留学的机会，心甘情愿地窝在这个医院里当个忙忙碌碌的医师。每当高冷到医院来与赵文博交流时，小师妹也都会找各种借口跑到赵文博的咨询室，只为能够与高冷有哪怕是片刻的相处机会。“艳福不浅嘛！”看着高冷不好意思的模样，我觉得甚是有趣，这个人从来都没有脸红过，从来都是一副不知天高地厚的模样，这会儿倒知道害羞了。“可惜某人是身在福中不知福。”赵文博的语气里颇有幽怨的味道。果不其然，他接着就大肆批判了高冷如何冷脸面对他的小师妹，任凭小师妹殷勤相待，始终未曾开口说过话。高冷则为自己辩解道：“这也不能全怪我吧，你要知道我那时还是患者。”“哼，要不是因为如此，我早就揍你一顿了。你可没少让小师妹哭鼻子。”赵文博恨恨地说道，似乎对高冷曾经的行为很是不满。“后来呢？小师妹现在在哪里？怎么没看见她过来。”我也被勾起了好奇心。想到之前高冷目中无人的模样，小师妹居然还那么喜欢高冷，看来对高冷也是用情至深。“她走了，半年前就去英国了。她说自己就算再努力，也不会走进某人的心里，所以她决定放弃，去剑桥大学继续深造。”似乎还不解气，赵文博又开始数落高冷的诸多不是，归根结底还是嫌弃高冷不够怜香惜玉，没有善待和接纳小师妹的心意，用赵文博的话说就是，不识好歹。看着赵文博气愤的模样，高冷拍着他的肩膀笑着调侃道：“如果现在看到小师妹，我一定接受。以前都是我有眼无珠，没有看到小师妹的好。”“现在你悔悟也已经晚了，我才不会把小师妹交给你，我要去英国找她。”“去找她？”高冷有些不敢置信，直接从座位上跳了起来，“你这玩笑一点儿都不好笑。”“是真的，其实我第一次见到小师妹时就很喜欢她了，因为她的心一直在你身上，我才没有表白。现在好啦，你的自闭症好了，而她也放下你啦，那我也该出手了。”赵文博说话的时候，似乎是想到了未来的美好景象，嘴角都带着微笑。高冷这次彻底震惊到了，眼底充满自责，喃喃自语道：“文博，我这当兄弟的欠你很多。”“既然都说是兄弟了，还说什么欠不欠的。而且我还要感谢你呢，要不是因为你，我也不会和小师妹朝夕相处这么长时间。现在我更是想通了，既然喜欢就要大胆表现出来，否则追悔莫及。”赵文博大度地摆摆手，完全没有刚才的斤斤计较。我看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回忆往事，内心也随着他们的故事而悸动。如果没有赵文博，就没有今日的高冷，在高冷最孤单无助的时候，是赵文博一直陪伴着他。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尽管不舍，赵文博最后还是离开了。我和高冷一起将他送到机场，从来都是冷面无情的高冷，抱着赵文博哭得像个孩子一样。确实，赵文博在高冷的生命里扮演的不仅仅是兄弟，也是唯一的精神支撑。反观赵文博，他就成熟多了，一直在安慰高冷说这次的分别并不是永远，他们一定还会见面。后来，赵文博说忘记买杂志了，让高冷帮他选一本。看着高冷离去的身影，赵文博果然转过脸和我交代事情了。我就知道他是故意要支开高冷的，只有高冷这傻孩子还相信赵文博是真的想看杂志。“妞妞，虽然我和你相处的时间并不长，但是我知道你是一个好姑娘。高冷以后就交给你了，他虽然性格恶劣，脾气也不好，但是待人很真诚，一旦是他认定的人，不管是兄弟，还是爱人，他都会守护一生。所以，你也会一直陪着他吧？”我并不是一个傻瓜，知道赵文博话里的意思，只是我现在自己也搞不清自己对高冷到底是什么感情，我是将高冷当成孩子一样看待？还是把他当作了男人来相处？“赵文博，我答应你会照顾高冷，只是我们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我并不能保证会一直陪在他身边，毕竟我和他是两个世界的人。明天在哪里，谁又能够保证？”听了我的话，赵文博却只是微笑，过了好半晌才幽幽开口道：“妞妞，你这样聪明的一个女子，怎么就看不透呢。你和高冷，在很多地方其实都是相似的。你们渴望全心全意，在感情上也没有安全感，渴望有一个人绝对属于自己。我可以保证，你们绝对是最佳搭档。”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其实我心里也隐约觉得是这样的，从我出生到现在，再也没有一个男人比高冷更在乎我了，能在我需要的时候及时出现，始终不离不弃地陪在身边。“你们在讲什么？这样热烈。”高冷此时已经拿着杂志回来了，竟然是一本儿童连环画，这让赵文博哭笑不得，他气得说高冷自己的智商停留在儿童阶段，竟把所有人都想成是一样的。高冷不复之前涕泪横流的模样，笑嘻嘻地承受着赵文博的“夸赞”。尽管不愿意，时光却还是悄悄流逝了，很快就到了登机的时间。高冷又表现出本性，抱着赵文博哇哇大哭起来，逼着赵文博许下诺言，一定会回来。赵文博笑得温和，说他拿下小师妹就会凯旋，到时再和高冷相聚。回去的路上，高冷难得安静。他漫不经心地踢着路边的石子，即使是我主动找话题，他依旧保持着高调的沉默。自说自话久了，我便放弃谈话。直到寂静地走上五楼，高冷才突然转过脸来问我：“李小妞，你会不会也像赵文博一样突然离去？只留下我一个人。”我有些愣了，惊讶于高冷的敏感。事实上，前段时间我一直在考虑辞职的事情。这些年也攒了一些钱，我要去过自己想要的生活。而我的计划内，并不包括高冷，也不可能包括他。他刚克服自闭症，刚和同事们搞好关系。我希望他多接触人群。“怎么会？”或许是不想高冷过于伤感，我还是说了假话。我想，他以后都会理解的。高冷得到我的许诺，瞬间开心地展开笑颜，哼着曲调进了房间。如果说这个时候还有什么能令我开心的事情，那便是安琪来到北京了。安琪是大肚的妹妹，这个夏天刚刚毕业。在我的印象里，安琪一直是一个嚣张、非主流的女汉子，总是打扮得像一个男孩儿，跟在大肚和黑仔的后面东奔西跑，也经常与同龄的男孩儿打架。大肚曾经对安琪很头疼，总是说如果安琪能像我一样安静和听话，便会省了他很多心思。就像这次，安琪毕业，大肚曾为安琪在老家找了一家设计院，工作轻松稳定。但安琪却坚持己见，一定要来北京发展。为了这事，大肚气得七窍生烟，不过最后还是耐不住安琪的软磨硬泡，答应了。到安琪来的那天，风景刚好，大肚嘴上说着不想看到安琪，行动上却是另一种标准，他提前三个多小时就跑去机场接人，然后又嘱咐小艾打电话让我、黑仔和汤总到他们家吃饭。小艾的心情非常好，我们都有一年多没有见到安琪了，都在猜想着活泼好动的安琪是不是还和以前一样非主流。“妞妞，你说安琪这样可怎么办？现在的小男孩儿啊，哪一个不是喜欢光鲜亮丽的大美女，安琪不知道打扮自己，可怎么嫁出去？”或许是随着年纪的增长，人们担心最多的还是婚事问题。小艾到了最后，也免不了提到安琪的终身大事，就像她一直念叨我一样。“放心吧，安琪个性率真、单纯善良，会有好男孩儿欣赏的，我们要把眼光放长远。”“别说安琪了，你们也没少让我操心。”小艾情不自禁地叹了一口气，接着话题一转，又讲到晚上给安琪接风洗尘的事情。她坚持要我把高冷也带过去，说是高冷一个人在北京没什么朋友，要多照顾他才行。“这不太好吧？他又不认识安琪，和我们也不是很熟。”我本能地想要拒绝，既然高冷现在已经和常人无异，那我还是不要和他太过接近，毕竟我是即将离开的人，而他也将有自己的生活。但小艾这时候却变得异常坚持，甚至威胁我，她要亲自打电话邀请高冷。无奈之下，我只能应允。好在高冷的性格不像以前那样怪异了，我和他说明情况，他便立即点头答应。和高冷到了小艾的家里，汤总带着丹青已经到了，就是消沉了很久的黑仔也已经来了。他已经很久没有参加朋友们的聚会，这次他能来，可把小艾高兴坏了，一直忙着给黑仔端茶倒水，导致我们其他人都看不下去了。好在大肚带着安琪及时回来。听到门铃响起，小艾便尖叫起来，完全不顾自己怀孕的身体，开心地跑过去开门。果然，时隔一年不见，安琪依旧是老样子，头上戴着一个鸭舌帽，穿着一身皮衣，脸上也画着大浓妆。她见到大家完全没有拘谨的感觉，一脸灿烂地打招呼。我注意到，安琪的眼神转过来的时候，特意在黑仔身上停留了一下。接着，她也不等大肚介绍，就直接跑到黑仔面前，抱住他的胳膊高兴地叫唤起来：“黑仔，黑仔，你现在怎么这样瘦？是不是太想我了，我在上海每天都念叨你呢。”看来，安琪的性格也没有改变，还是像以前一样咋咋呼呼的，也还是喜欢黏着黑仔。反观黑仔，就没有安琪那样自然，他黝黑的脸上出现片片红晕，装作不经意地抽出自己的胳膊，然后结巴着说道：“你……在上海还好吧？”“我当然很好，就是每天都很想你们，大肚是个坏哥哥，都不让我来北京。”安琪才不管黑仔躲避她的态度，当即就当着大家的面指控大肚，让大肚非常尴尬。“大肚，你妹妹果然很特别，这就叫火一般的女子。”汤总不忘打趣。“我知道你，你是哥哥的花心好友汤大少。听说你找到了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友，恭喜你呀！”安琪也笑嘻嘻地回应，说话时还不忘对着丹青暧昧地笑笑，结果导致汤总先不好意思。“这姑娘我喜欢。”丹青倒是没有介意安琪的调侃语气，适时地出来为汤总解围。安琪见没有为难到汤总，又将注意力转移到高冷身上。她转了一下大大的眼珠，然后跳到高冷面前惊讶地说道：“妞妞姐，这是你男朋友吗？长得好帅，好像黄宗泽啊。”“你这鬼丫头胡说什么呢，他是我的邻居高冷。”我连忙否认，就怕高冷误会了。“哎呀，不好意思，是我误会啦。”安琪不愧是个机灵的小鬼头，马上就为自己的话语打圆场，不过就在我觉得欣慰时，她又突然嘀咕道：“不过你们看着真的很有夫妻相。”“安琪，我不是让你注意礼貌吗？谁让你乱说话的。”大肚适时跳出来，总算避免了更多的尴尬。安琪也吐了吐舌头，乖乖地退回到大肚身边。因为有安琪的到来，聚会的场景一改往昔的聊天模式。活泼好动、机灵古怪的安琪，提议大家一起玩真心话大冒险。对于已经在社会上行走多年、并有“黑历史”的汤总，第一个提出反对。他的亲亲女友丹青就在现场，万一被问出来什么，岂不是前功尽弃！不过，汤总最终还是耐不住安琪的撒娇，再加上丹青也对游戏非常感兴趣，游戏最后还是开始了。游戏采用的是抽牌的方式，谁的数字最大，就要选择真心话还是大冒险。而谁的数字最小，则具有提问和实施大冒险惩罚的权利。似乎天不遂人愿，第一个中奖的便是汤总，而他的冤家则是一脸得意的安琪。看着安琪狡猾而阴森的眼神，汤总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真心话。他知道，以安琪的个性很可能提出他完全难以忍受的奇特做法。果然，安琪当即就笑嘻嘻地说道：“还好你聪明，不然一定让你去街上拉客。”让堂堂一个公司的老板扮鸭子，这想法果然够狠。但选择真心话的汤总也没讨到什么好处，直接被安琪问了和多少个女人发生过关系。我看见汤总的脸色当即就变了，他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丹青，又弱弱地扫视一圈，发现大家都是一脸看笑话的表情，便知道自己若说了假话，肯定不能轻易蒙混过去，毕竟他的风流浪荡是众所周知的。最后，汤总心一横说道：“算上一夜情的，应该有四五十人吧。”他的话音刚落，客厅内霎时间鸦雀无声。这人是真的这样坦诚还是无所顾忌？任大家再怎么猜，也不会想到会有这样多。再看丹青，早已变了脸色，她一脸纠结地看着汤总，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不过最后在大家的注视下，还是把头低了下去。“果然闻名不如一见，好在还是个真男人，没有遮遮掩掩的。”安琪是最先反应过来的，她似乎很不屑汤总的风流，但也肯定了他的坦荡和勇于担当。接着，她话题一转，又问丹青是不是介意这件事。丹青想了片刻便答道，以前的不会计较，但若婚内出轨，绝不会原谅。听到出轨这一字眼，我看到对面的大肚当时就变了脸色。他和阿楠的事情，终究是一个不该发生的错误。但他旁边的小艾依旧笑得没心没肺，看着安琪和大家逗乐。短暂的插曲过后，游戏继续。山不转水转，这一次被抓到的是安琪，决定者则是高冷。安琪与汤总的想法不同，她选择的是大冒险，而高冷给她的题目则是让她当场向黑仔表白。“这也太小儿科了。”被安琪恶整过的汤总当即就表示，这个惩罚太过容易。坐在黑仔旁边的小艾也大呼这对安琪再容易不过了。然而，这在众人眼中是很容易的事情，在安琪看来却并非如此，一向大大咧咧的她，此时却面含羞涩地要改成真心话。见安琪如此，众人反而来了兴趣，甚至集体起哄要她表白。安琪一直低头沉思，最后似是下了很大决心，站起来走到黑仔身边。我们都以为她会有什么不一般的举动，然而，她只是安静地讲述了一个少女的情怀。安琪说，她从五岁时就已经很喜欢黑仔了，她缠着黑仔，捉弄黑仔，都是因为她想引起黑仔的注意。她帮着黑仔递情书，帮着黑仔追女人，陪着失恋的黑仔到酒吧疯玩，不是因为把黑仔当成哥们，而是因为她喜欢他，而且这些年，她的感情一直没有变过。为了表明心迹，安琪甚至还为黑仔深情背诵了席慕蓉的经典爱情诗《一棵开花的树》：如何让你遇见我在我最美丽的时刻为这我已在佛前求了五百年求它让我们结一段尘缘佛于是把我化作一棵树长在你必经的路旁阳光下慎重地开满了花朵朵都是我前世的盼望当你走近请你细听颤抖的叶是我等待的热情而你终于无视地走过在你身后落了一地的朋友啊 那不是花瓣是我凋零的心不得不说，安琪的声音是动听的，是饱含深情的，她看向黑仔的目光也是动人心魄的。当这首诗念完了，她也走到黑仔身边幽幽说道：“黑仔哥哥，我虽然不温柔，也不可爱，可是我真的很喜欢你，一直都想嫁给你。”又是死一般的沉寂，众人都被安琪感动了，谁又能想到她竟然默默喜欢了其貌不扬的黑仔那么多年。大家都将目光望向黑仔，好奇他会作何反应。似乎是完全没有想到，黑仔一直非常震惊，到最后则是一脸的不知所措，结结巴巴地说道：“安琪……我……我一直把你当成妹妹……我没想到……”就在这时，安琪却突然大笑着拍着黑仔的肩膀说道：“黑仔哥哥，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好骗，你忘记了我是在玩大冒险呐！”大家都虚惊一场，爆发出一阵鄙视声，纷纷叫嚷着要罚安琪喝酒。安琪也不推脱，当即就端起一大杯啤酒一口气喝了下去。游戏继续。第三个倒霉鬼是大肚，而幸运者则是丹青，她没等大肚开口，就率先说出了自己的处罚方式，如果大肚选择大冒险，就要光着上半身跑到这层楼的每一户人家敲门，向男主人说：“对不起，我不该招惹你老婆的。”大肚买下这儿的公寓已经有三年了，和邻居们虽然不是很熟，但三年多还是相处友好，一旦他这样做，后果可想而知。所以，大肚毫不犹豫，当即就拒绝大冒险，要选择真心话。谁知，丹青不但没有失望，反而奸计得逞般地笑道：“正合我意，现在可不能反悔了，我的问题是，你和小艾在一起后，有没有出轨？当然，即使是精神出轨也算。”“丹青，你还是太善良了，多好的机会让你浪费了。”作为损友，汤总唯恐天下不乱。“就你一肚子坏水，丹青还没找你算账呢，小心今晚跪键盘。”小艾则处处为大肚着想，接着又对丹青说道，“不过我们家大肚确实很老实，不如咱们换个问题吧？”再看大肚，并没有像以往一样和小艾一起妇唱夫随，而是第一时间陷入了沉思当中。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是在考虑要不要说出实情。可是小艾还有三个月就生产了，这事一定不能现在说出来。我有些着急，当即就站起来接过小艾的话说道：“我也了解大肚，这个问题的答案太明显了，不如让他跳一段肚皮舞。”“妞妞，别，我要回答这个问题。”大肚却是牛脾气一个，决定的事情坚持要进行到底。我和他对视一眼，见他主意已定，便也坐了回去。大肚从小就是这样，藏不住心事，这段时间为了向小艾隐瞒他和阿楠的事情，心中一定也备受煎熬吧。只是这样便苦了小艾，她怀孕已经很辛苦，现在如果知道这件事，会不会难以承受？“大肚，你不用说了，我知道你和阿楠的事情，”然而，小艾却出人意料地主动爆料，“你支付了她父亲治病的医疗费，这我知道。阿楠她是我朋友，没什么需要交代的。”对于信任大肚的小艾而言，即使是发现大肚为阿楠花了许多钱，却依然没有产生怀疑。此时大肚张口欲出的话再也说不下去了，他突然当着大家的面哭了起来，一边还抽抽搭搭地不断重复道：“小艾，谢谢你……谢谢你……”“你们这是要虐死我们吗？玩个游戏都能花式秀恩爱。”汤总似是大受刺激，他从来都羡慕大肚娶了小艾这样一个好媳妇。到了此时，游戏也难以进行下去，大家谁也没有心情再闹腾了。为了给大肚和小艾留下更多的私人时间，朋友们陆续告辞而去。虽然还未至深夜，月亮已经爬上了半空。我坐在摩托车的后座，心里五味杂陈。一个小小的游戏，却折射出了许多平日暗藏在心底的秘密。安琪虽然在最后表明她只是因为游戏才向黑仔表白，但她眼角的湿润却不是虚假的。以前我只当安琪还是一个没长大的小姑娘，不曾想她对黑仔用情如此之深，只是黑仔能够明白安琪的心意吗？“高冷，你是怎么发现安琪的秘密的？”想到表白行动是由高冷倡议的，我也有些好奇，一向冷漠正经的高冷绝不是无心之举。“看眼神。”高冷还是一如既往地言简意赅，却也将我心中的疑惑消除殆尽。是呀，仔细回想一下，安琪跟随黑仔而转动的眼神，是不同于她看其他人的。其实在私心里，我真心希望黑仔能够和安琪走到一起，总是失恋的黑仔需要安琪这样明媚的女孩来温暖。而我也相信，黑仔是一个能给人带来幸福的男人，虽然他看起来朴实无华。走到五楼，我和高冷道了声晚安便打开防盗门走了进去，谁知当我转身关防盗门时，却发现高冷依然站在楼道里，一脸深沉地盯着地面发呆，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高冷！高冷！”我喊了两声，才引起他的注意，“你怎么还不回去？想什么呢？”“李小妞，今天玩游戏时你就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高冷说话的语气完全不像他平时的风格，不是颐指气使，也不是高傲冷然。我想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他的过去就像白纸一样，有什么好问的。高冷有些失望地“哦”了一声，然后头也不回地转身回屋，依旧将防盗门摔得乒乓作响。这才是他的作风嘛，我有些释然地关上门。我感觉到事情不对劲的时候，是从一个星期后开始，因为平时总是厚着脸皮在我眼前晃动的高冷，既没有在出门上班时遇到，也没有在吃午饭的餐馆遇到，更没有在下班时见到，即使是在楼梯间，也毫无踪影。我以为的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奇妙缘分，在这时都化为乌有。难道他生病了？我有些诧异，最终还是耐不住好奇心，在下班后直接敲响他的房门，但我在外等了半天，门才打开。结果，可恶的高冷看见是我，立马又关上了房门。我竟然吃了闭门羹，心中有些不甘，便坚持不懈地继续敲门，直到房门再次打开。看见高冷，我当时就莫名其妙地问道：“高冷，你什么意思？我哪里得罪你了？为什么把门关上？”高冷静静地看了我几秒，突然怒道：“李小妞，你当我是什么人？想起来就关心一下，烦了就扔一边不管是不是？”“我……没有啊，这不是看你很长时间都没出现了……”“你既然对我没兴趣，既然一个星期都想不起来，就不要再来打扰我。”“高冷，你什么意思！”“行了，你走吧，以后别来找我了。”说完，高冷直接将防盗门关上，甚至懒得再听我说一句话。这下我彻底怒了，怒气冲冲地回到自己的房间，发誓再也不要搭理他。自从那晚之后，我和高冷陷入了莫名其妙的冷战之中。我和他是邻居，公司也在隔壁，但我们却很久都没有再遇到，很多时候并不是刻意要避开他，却终究还是未曾见面。其实这段时间有他陪着，什么事情都是找他一起商量，参加聚会时也带在身边，这样突然变成一个人还是很不习惯，只是高冷那个态度，我想到就生气，更拉不下脸面再去找他。日子就这样飞快流逝，很快就到了小艾的预产期，我下班后几乎都到小艾家蹭饭，陪在小艾身边，直到她被送进产房。尽管小艾像待宰杀的猪一样撕心裂肺地号叫，她的第一次生产还是很顺利，而最让人开心的是，她竟然生下了一对龙凤胎！虽然之前医生已经告知是双胞胎，但小艾看到两个孩子的小脑袋时还是激动地哭了。至于大肚，他比小艾的反应还要激烈，抱着两个小家伙笑得合不拢嘴。我想这便是简单的幸福吧，是属于血脉的绵延，更是爱的延续。

Summary: 我被男友李涛背叛，他与张静订婚并即将结婚的消息让我在失恋中痛苦地挣扎，同时我还遭遇了张静的误解和攻击。在朋友小艾及其丈夫大肚的支持下，我逐渐从失恋中走了出来。在工作中，我表现出色，被公司的汤总赏识，去负责一个重要的广告策划项目。在项目期间，我遇到了大学时期的暗恋对象福临学长，他现在是一位建筑师，我们的关系逐渐升温。同时，我也目睹了汤总私生活的混乱，与多名女性有染，最终因一名女子王娜声称怀孕而陷入困境。尽管我在情感上经历了波折，但我依然坚强地面对生活，专注于事业，证明自己的能力，努力寻找属于自己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