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ntext: 她独自站在麦田上，阳光无所不在地照耀着。她非常惧怕太阳。那是一个火球，一个非人间的液态火球，它高悬在头顶，仿佛一枚巨大的徽章，被上苍牢牢钉住，无限的光芒向她身上投射。她无处躲藏，身前是纷乱的麦穗、尖刺的麦芒，一派金焰的天地里，一切都像是在燃烧。热灼的风暴从四面八方围袭过来，愈逼愈近，许多东西正在被点燃——麦秸、青草、人的汗毛和肌肤。空气中流窜着咸腥的煳味儿。小时候蹲在太阳底下，看邻居男孩握一个放大镜烧蚂蚱。蚂蚱由绿变黑，千疮百孔地蜷成一只酥脆的虫干儿，在放大镜底下冒出蓝色的烟。现在是她被罩在放大镜下面了，放大镜是整个天空，她在变成又小又脆的虫干儿，蓝烟一缕一缕地在眼前缭绕。阳光已不再是阳光，而是喷雾般的辣椒面。她感到憋气，喉咙里面在呛血，血的鲜腥涌入鼻腔，想到心脏周围许多脆弱的组织在膨胀——膨胀的结果，是忽一声爆裂吗？那轮火球发青发黑了，像一只怪兽狞猛可怖的头。天地却越发灿烂，以一派恢宏的气势环绕这颗怪兽的头浑浑地运转。眼睛炙疼，用力闭上，感觉一道细细的汁液黏重地落下来。不是汗，汗早就干涸了，早将焦脆的头发硬邦邦地贴在耳边。是泪，泪像一道细细的汁液。这来自生命的最软弱又最顽强、最无用又最慰藉的东西，一滴跟着一滴，洒向麦子，洒向土地，没有声响，没有色泽。她想：人并非是最宝贵的，人原是和草芥一样渺小的，却不像草芥那样自然安恬——人是充满痛觉的可怜虫。但是，人却有一个大大的目标——活着，要创造奇迹，无论何样的奇迹，都可以造出来。所以，重要的不是收获，而是怎样收获。镰刀虽小，可以打败机器，可以汇成汪洋大海，打一场人民战争；人在战争中经受洗礼，变得意志如钢——她不知道，一再地体会渺小，对她的损害有多大，只是一味地感到，那些昂扬的精神太庞大、太具重量，自己这么薄弱，要将其承受过来，哪怕只是很少一点，也会被压死，因此她只能视之为与自己绝对无缘的东西。这样一来就抵触了，抵触到强烈，竟从那集体性的豪迈之中感觉到入骨的疼痛。彻头彻尾地暴晒，多像生命被点燃的过程——生命，将于燃烧中完结，这是怎样的一种辉煌？身体熔成一个通体灿烂却不知其名的东西，在飞舞的光焰中，犹如金刚一般耀眼，干柴一般颤缩，最后化为一缕烟气，挥发于空……这么想真够绝望，可又怎能不绝望？此刻，她被单独钉在一块孤岛般的麦田里，除了忍受现眼示众的莫大耻辱，不会再有任何前途。指导员临离开时回头扫她两眼，习惯地向空中挥舞镰刀，厉声道：孙小婴，你原地留下——抓紧，你抓紧！抓紧。我一直在抓紧，你看不见？！我一直抓紧，一直磕磕绊绊疯割疯赶，末了还是落后、落后。这落后的结果，是拼尽全力换来的……你看不见。落后，落后是什么？是消极怠惰、笨拙脆弱，还是那个再怎样卖力也别想改变的生就的姿态？人声鼎沸的场面忽然消逝掉，一切皆被炎热与遗忘吞没。耳畔总是自己一个人的声音，仿佛偌大的世界只由自己一人独占着。然而，哪里会有真的遗忘、真的独占？时刻感觉到那个集体，方阵般的集体，像一支沸腾的吞了火药的大军，正在东面百米远的地方酣战着，看得见那边的天空泛着一派赫赫红光。卑缩的心感到那个世界遥不可及，不安地想：那个时刻就要到了——他们就要班师回朝了，她和她的孤岛麦地，将成为他们胜利的视野中一枚突然扎入的钉子，现场批判会很现成地开起来，她像白骨精显形似的好看……她对着金光缭绕的世界发愣，茫然望前方，前方总是麦海，无边无沿的麦海，即使到了下辈子也割不完。她切齿地想：阳光是一种残害，收割是一种残害，而我永远永远，都是最后一个！但是……什么东西忽然一跃一跃……长了脚似的向这边靠拢？——初看像一只纸船，纸船金黄色，贴着麦稍儿最上一层，无声地漂浮过来。近了，看清是一顶草帽。草帽破着檐儿，歪斜地扣着，草帽底下一张脸——他，挑着一副水桶。会有人挑水过来，这令她吃惊。她不让这吃惊显露出来，默默地蹲在桶边，一口口地喝个没够。一边留意他是个伤员，左手大约受了重伤，绷带吊到夹板上，平搭胸前。等候她喝水，他脚步悠闲地在一旁溜达，眼睛不住地四外望。她十分羡慕，心想：做个伤员多好啊，做个伤员就可以像贵族似的了。她一向怕喝烫水，越怕就越喝得慢。发觉自己在被观看——有什么好看的？觉得我惨吗，这张被汗水 肿的脸惨？像一个被开水烫过的西红柿？知道吗，这是一张见不得太阳的脸，往常它苍白如纸，一经日晒，面皮就要淌出血来。——没办法，天生的，我拿自己没办法。被她严肃地迎视，他把眼睛挪开了。她却突然有了一个重要发现，更加灼灼地盯住他。他的脸方形，棕色，在草帽底下默然静着。强烈阳光被帽檐儿接住，筛下来一圈细密有致的光斑，使那张脸罩在一圈阴凉中，显出一种优越的朦胧。她望着他——不是他，是草帽。那一圈阴凉将她有力地勾住，心中掀起一阵神经质的猛跳——把草帽给我……给我吧给我吧！——这渴求他不会想到。草帽被那只好手摘下来，一翻一翻在脸侧扇汗，脸的线条由生分转为柔和，眼睛里边有内容地闪光。我可以帮你——他说。声音不真。她没理会他，转过身去扎麦捆。躺着的麦稞整个用膝盖压住，揪起两头的要子扭拧一处，拧紧，死劲拧紧。手指又被麦秆儿划破，麦捆上沥出血——捆扎像一个表演，她努力而又吃力。脑袋里面控制着，别去想那个东西。但是，心中为何如此难过？人，需要阴影，如同需要水——此刻，深深悟到这一点，不能得到那顶草帽，竟然觉得比喝水之前更为干渴。……那一片小小的阴凉，那一顶破了檐儿的草帽……她喃喃念叨着，几乎落下泪来。撂下麦捆，起身拾镰刀，却发现，镰刀直插在地里，那顶草帽，正悠悠地挑在刀柄上！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可它确实就在那儿。像一只乖巧的生物，安闲地摇挂着，静静嗅着麦地的气息。她忘掉一切地奔过去，将草帽抓手里，想也没想就扣到头上。太阳一下子缩小了，一下子往后退了。那么轻微的凉爽，那么巨大的舒坦。周围的一切全都变得柔和起来。帽檐儿上细碎的光斑温静地亮着，再也不扎眼睛，无数麦芒摩擦着头围，再也戳不到脸皮——呵，多美。她闭紧眼睛，贪婪地大喘一口气。遮护仅是片刻的事。她忽然感到不安——像是一个捉弄，或者一次遗忘，她想。决断地将草帽摘下，高扬在手里，朝那个快要隐没的身影猝然喊道：喂，你的草帽！她被自己的举动镇住，而自己的叫喊掀起来的回声尤其令人惊异。她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这样超越本意——急步追上去，站下，将草帽扔到他脚前的麦茬地上。他返回来了，又走掉。独臂挑担的身影在一颠一晃地远去。她盯着那片扇形的后背。他的工作服撕破了口子，肩头一片亮肉裸在阳光里。看不见的风吹拂着他，他经过的地带麦子分开又合拢，草帽遮护着他的头漂浮在麦海中……那圆圆的金黄色的边轮，在视野中轻轻转着，化为一只移走的船，一粒消逝的金点……阳光依旧，依旧鞭打如火，依旧发黑发白。疯狂的毒焰卷着嗜血的威风。东面的地界响起一串尖利的哨音，灿灿的光芒里剪出芸芸人影，麦浪裹挟中，人群像被风吹鼓了的线团，蠕蠕地滚动过来。她怔着脸，一再地回味那片小小的阴凉——一个算不得什么的小经历，一瞬间微如滴露的感受，却同现实截然分离开。那刻不想承认的，此时已经推拒不走。还原着那份感动，暗暗发觉，心灵间，最空缺、最遥远又最敏锐的部分，骤然明朗了。眼里一阵酸痛，看身前的麦穗麦秆全数昏花起来。缓缓将头抬起，紫色的脸孔仰向天空——哦，我是要什么？是要乌云、乌云，我要乌云——灰蒙蒙、阴沉沉的乌云。我要它们，要它们遮庇我的天空、我的身体，我整个的身体！好多年过去，她就这样又见到年少的自己。那年春天，一个阴沉欲雨的傍晚，解放牌大卡车跑了很长的路，将我送到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某部，一个团直属砖瓦厂。砖瓦厂的进口与公路相衔，一条碎砖和煤灰铺就的走车道，将左右两旁残雪覆盖的荒草滩切割开来。一根约摸两丈长的粗铁杠子，将车道的出入口横拦住，做成这里简便而重要的门栏。卡车在粗铁杠子前刹住。司机伸出来一只大手横过我脸前，砰的一声，为我撞开身边的车门——还晕吗？闺女，看看你的家到啦！司机的大粗嗓门很震耳朵。我勉强应一声，抬起脸，感到凌厉的寒风从车外直扑过来。将身上的棉大衣裹紧，拔腿出去，一脚踏到北国坚硬的冻土地上。天地是幽暗的，以一种原始的荒旷迎候我。荒旷造出来的惊骇迅速扫除视觉上的昏聩，我好像那个得到七色花的女孩，撕掉一片蓝色花瓣，一念咒语，立刻孤零零地来到冰冷的北极。这里当然并非真正的北极，我看见的，是像模型一般四面铺陈着的图景：窝头形的寂寥的山冈，深褐色的矮而凋零的丛林，黑浑浑的一直通向地平线的荒野。荒野一角，挤着一个朦胧的村屯，仿佛几只青灰色的大鸟巢堆卧在一起。泥草覆盖的屋顶上，白色的烟儿不断地被风刮散。不怕冷的猪和狗在高大的柴垛前边走来走去。村屯西头，列着两排砖房，轮廓稍显齐整，房前搭着几件色泽相同的衣裳，大约是集体宿舍。宿舍过去百米处，影影绰绰地立着连环形的棚架和方窑，想必是干活儿的场所了。这场所，阴灰之中挺举出来一管极为粗壮的烟囱，直指苍黯的天空，不禁使我想起古代的巨型战炮。战炮高而长的筒管上，竖着刷下来一行大红字标语——一不怕苦，二不怕死！心底厉害地抖一下，觉得茫茫天地间，这行大红字气势格外庄严。司机帮我从挎斗上卸下衣箱，随后咣啷一声上好了挡板，一双大手对着搓一搓，他朝我呵呵大笑：行啦，闺女，我得赶回团部，你就站这道口上，先甭动弹，一会儿准有人接你进去。说完，他钻进驾驶楼，车头嘎地后撤一下，再向前，轰轰地消失了。我独自站在砖瓦厂的道口，连同我的两个衣箱，因为一路上持续的晕车，浑身上下虚乏之极。愣怔地望着眼前的一切，是如此生疏，又如此沉静，像是一幅罩在千年长夜中的神秘的巨画。家和城市，仿佛是上一辈子的生活。从地理课本上，我已经提前了解，我将来到中国鸡形版图的冠首之地，将站到地球北纬 49 度、东经 130 度的位置上，所处方圆数千里的界域，皆为多年来江河冲积而成的原态荒原区。我觉得荒原的风一无阻挡地横吹过来，耳际间窜着喂儿喂儿的鸣响。一股森冷的气氛拥裹我，令我感到四面八方隐藏着无可预知的内容。有人推着一辆双轮车从砖房那里走出来，向我这里拐了。是个女生，短短的头发，脚步捷快，双轮车空着车斗，轱辘轧着路面咯咯沙沙一通响。她把车子停在横拦的铁杠子前，人迈出一个跳高的剪式步跨越过来。这个活泼的动作并未使她现出笑容，有些浮肿的脸上布满操劳的神色。她认真看着我，问：你叫孙小婴？我点头，朝她微笑。她把眼睛射向箱子，同时将手伸过来扣住我的手，紧紧一握，说：我叫林沂蒙，连长分配你上我们班。在完全的不习惯中，我感到她的手又干又硬力气大得出奇。箱子越过粗铁杠子搭到双轮车车斗里，林沂蒙在前头推着车子引领我。我们一言不发朝那排砖房走去。我注意到，她身上褪了色的绿工作服和脚下的绿球鞋上，全都沾着厚厚的泥迹，还发觉她的步态举止中始终有一种奇怪的匆忙。箱子撞着车斗的铁皮铿铿直响，默默听着，一颗心禁不住剧烈地悸跳。我知道，一种生活，一种从未经历、从未想象过的生活，就这样开始了。同外边相比，砖房里头是暖和的。走廊一米多宽，地上遗着些猪狗的粪便，两个未上玻璃的窗洞透着光亮和风，几间宿舍的门口砌着方大的砖炉子，炉口上坐着冒热气的脸盆及茶缸。穿过两扇门，到了我该住进的宿舍门口。林沂蒙猫腰将车把撂下，让我打开衣箱取出被褥，搬入屋子里去。她则将衣箱再向前推，说是要集中到另外的“箱子间”去。宿舍里，扑面一股潮腻腻的肥皂味儿，地面十分泥泞。几个女生正一字排开，站在一块长木板搭就的脸盆架前，哗哗啦啦地洗着。见到我抱着一大卷铺盖走进来，她们都有些生奇。这个错开毛巾点点头，那个抓着肥皂愣一愣，相互间议论几声，并未停止稀里哗啦的洗。距她们身后两尺多远，是一面共同的大炕。炕上一块紧挨着一块，铺列开几床干净被褥。我拿眼睛数了数，七床。林沂蒙很快转回来。她脱下鞋子上了炕，高高站在那儿，头抵着矮屋顶，跟大家说：这是新来咱班的战友——孙小婴，从天津来的。大家挤挤，先给她腾块儿地方，回头再叫排长调宿舍。说完，她哈下腰，从头一床被褥开始，一寸一寸地为我挪空儿。我看到屋里每人的铺位因此全都窄了些，心里不由有些不安。怀揣着这不安，把自己的被褥解开，铺好。一边挨着林沂蒙，一边挨着小窗户，挤在墙角里，是最合适的。墙面不可乱挂，一些零用品全都压到枕头底下。枕头套里，拿换洗的衣裳当枕芯儿。这时注意到墙上贴着两条绿纸墨字：“做一颗革命火种，点燃这片沉睡的土地”，“埋骨何须故土，永做扎根大树”。诗一样的誓言，令人不由得激动，心想：这就是歌里边唱的革命大熔炉，我加入进来了，成为普通一兵。今后的生活，将会怎样的高昂、激越，充满了一种诗的味道……我下了炕，想到该去箱子间，取过来自己的洗漱用具，再打上一盆水，和大家站到一块儿去，洗。正要出门，一个女生从外头闯进来。她小巧玲珑的个子，面孔上奇怪地布着一层怒气，两只眼睛直截地盯着我看，好像早就和我认识似的。可她忽然高扬起鸟儿一般清亮的尖声，很不客气地斥责我：侬似啥么人？侬有啥么了不起？侬刚刚来就想欺负人呀？侬快去抬开，快去抬开！我没听懂。她又把手指着我，再嚷一遍。我才明白了：她是不满意我把箱子压到了她的箱子上面。我很紧张，却不敢说话，快步随她过去。来到箱子间才发现，已经没有第二个地方可以放置我的箱子。假如一定要抬开，只能将我的箱子抬出门外，撂到过道去。我努力使自己友好地笑着，说：你来帮帮我，先抬外边去，好吗？很遗憾，她误会了我，以为我是要为难她，要使她难堪，因此不仅不打算帮我，还变本加厉又叫喊起来：侬有啥么了不起？侬从啥么地方来？睽一睽，似啥么箱子呦……嘁，古董，老古董！我面红耳赤，无言以对。古董，这个字眼太叫我讨厌，叫我一下子想起自己不光荣的出身，想起伤痕累累的家。两个箱子是父亲当年回国时带来的。一个是宽大厚实的褐色牛皮箱；一个是沉重坚固的黑色铁皮箱。这种箱子如今只能招人侧目。决意只身到兵团来时，家里可供打点行装的东西一件没有了。妈妈拿不出买新箱子的钱，只好到父亲的学校去，跟军宣队头头说：把红卫兵抄去的箱子腾两个，女儿要去上山下乡了，是去反修前哨。这才有的箱子。现在看看箱子间里，大都是模样相仿的棕色木板箱。好多上面印着红太阳，或者红语录。我的箱子夹在其中，确实显得老旧硌眼。古董——人家这样说它们，其实是在贬损我，我很清楚地感到这贬损，顷刻之间，心中满是辛酸与自卑。我自知不具备对付的力量，只有红着面孔逃出箱子间。正看见林沂蒙走过来。我低着声音憋屈地说：我的箱子没地方放，压了她的。林沂蒙站住脚，简洁说：让她克服一下，先就这样。这时我发觉，在林沂蒙身后，一扇扇宿舍门相继推开，一张张陌生面孔闪了出来，走廊几乎挤满。我觉得，全世界的目光都让我一个人领受了。解决的办法，还是我的箱子挪进过道。同时又有另外两人顺势将自己的箱子也挪出来，与我的列为一排。听见她们议论：早该这样，为个内务评比，让这么多箱子摞一块挤疙瘩，取点东西麻烦死啦！林沂蒙不知从哪儿找到两块草帘子，板着面孔给几只箱子苫出来一律的面貌。我不禁暗喘一口气。然而情绪上，仍难以平静。宿舍里已经没人在洗了。脸盆架湿漉漉地空下来。几人都坐到自己铺位上，看书的写信的或者一针一线缝衣裳。林沂蒙蹲在靠门的炕洞口前，埋头往里边添木头。一种充满内容的静，令我困窘难受。背对她们，独自站盆架前洗脸，洗得又慢又小心，没个完了，因为我在悄悄落泪。伤心地落下来一串眼泪，不敢发声，使劲按着毛巾洗眼睛。箱子风波也许是微不足道的小事情，可是它发生在我最易受伤的时刻，那突然的跋扈计较的尖声，狠狠扫荡了我的心情。我不知道，那个不相识的上海人，她是一时的恼火失态，还是一贯的作风。我不会记恨她。可我因此却强烈意识到，一种无可救药的孤单，甚至从洗脸的声响里都能够听出零落可怜无所依傍的滋味。我是有过一些训练的。曾因日记被别人盗去并遭展览，继而是斗争。一些红卫兵同学把课桌搬走，椅子摆作一圈，让我坐中间朝着大家，将日记里最隐秘的奇思异想逐句地念出来。那种听凭他人耻笑、质问、讥讽的怪笑，可怕地折磨我。从小我是一个既胆怯又爱哭的孩子，那次的厄运，其极大的伤痛性，过后是伴着滂沱的眼泪浸入于心。这一回，事情虽小，效果却相同。在来砖瓦厂的第一夜里，待到周围一片沉沉睡声时，我不再限制自己，让自己哭个够。虽是蒙在被子里闷声来哭，依然觉得舒展。我了解自己不是一个十分合群的人，这是从小就明显的了。从小我便少有一种共同性的欢乐，似乎集体的生活对于我是从天性里边就遭排斥的——我惧怕集体，惧怕他人，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出生三个月时，我被送进全托制的保育院，在那里，一直长到六岁上学。其间每逢周日乘儿童车回家半天，傍晚返回保育院。所以，直到上小学以前，始终觉得家陌生得很，不认识爸爸妈妈，老是管他们叫老师阿姨。因为一向在我眼中常见的，除了老师阿姨就是小朋友。这情形直至脱离保育院之后才得以改变。但是，小朋友们相处多年，并不记得有谁会喜欢跟我玩儿，在他们眼里，我自来就是个别和孤僻的怪物。怎么会是自来就个别和孤僻呢？也许，个别和孤僻是老师培养我的——以前我是这么以为。那个保育院在当时，规模以及名气在全市都是第一流的，因此规矩也极多，每一条都严格不苟。解释不清的是，我常常出问题。我们总在周日回家前的一大清早，将衣裳脱净了，在盥洗室排好队，等待阿姨一个一个地给洗澡，洗罢，换上一律的干净院服，去乘儿童车。这天轮到我洗时，阿姨忽然张着两只满是皂沫的大手从澡盆边惊跳开。她高声叫：啊呀，你们看，你们看，澡盆里头是什么？！几个阿姨都跑过来，伸头看我身下的澡盆，我也低头看。一条细细的白色的软体动物——是活的！它在我的脚趾边盘来绕去，像条蚯蚓似的伸展开——这是我身体里的吗？它是怎样爬出来的？我在阿姨们的惊呼之中，尖嚎着大哭，用大哭来抵抗心中的惧怕。我那赤条条的小身体站在水中无所依靠地打着战抖。谁也不肯过来抱走我，我只有水淋淋地自己扒住澡盆边往外爬。另一次事情出在午后喝奶时。为了晒下午的太阳，我们的小桌椅被安排在外面的葡萄架底下。奶很烫，喝时都听阿姨话，不出一点声音。谁知正闷头慢慢喝着，突然一条大豆虫从葡萄架上掉下来，恰巧掉到我的小碗里，烫奶溅到我脸上，我哇地哭起来。阿姨仍然一点儿不哄我，恼着面孔将我拽起，大步拎向卧室去，门一关，她走了，任凭我在里面独自干哭个够。类似的倒霉事情不止这两件，统统是打击我，令我对阿姨极度反感，对各样的规矩也深深抵触。而最不妙的，是我开始了独处。可能，这就是个别的开始。我不被别人喜欢，自己同自己玩。这样发展情况当然不好，也许是因为寂寞的缘故，我时常控制不住想做违反规矩的事情。比如吃饭时自言自语出声音，做手工时把老师发到小板上的胶泥坨糊到椅子背儿上，或将刚刚叠好的纸船拆成片儿。老师斥责我，饿过我的饭，闭过我的课。又好几次罚我单独在卧室中静坐。然后，一次天大的“罪行”终于发生，它从根儿上惩治了我。——那天夜里十二点钟的打铃撒尿我竟敢不起来。这是很多制度中很重要的一项。铃声炸雷般响起，都从睡梦里惊醒，实在难受。但所有的孩子都听话，纷纷从床上爬起来，在走廊中撞来撞去地奔厕所。这一次，我记得自己忽然生出一个想法，我可以躺得像片树叶似的，蒙头盖好被子，阿姨过来不会发现我还在床上，我不必像那么多的孩子一样，揉着眼睛挤在楼梯上的厕所前排队——我就这么做了，阿姨真的没发现我，我一点儿没动弹，睡了一个美美的长觉。转天早上，正要起床时，忽然被阿姨拽了起来。阿姨一脸凶相，大声斥责我：你尿床了！是的，我尿床了，尿了老大一圈儿，以至于周围充满臊气。我的小褥子晾到院子里，我站到褥子跟前，陪着它晾，一直陪到尿迹被太阳晒干。足足一个上午的时间，我供大家参观认识。我先是站着的，后来蹲着，再后来坐到了地上，眼泪不知落了多少——此后的我，精神上，好像再没振作起来。开始怕了。怕像一种毒药，使我的神经日益畏缩。我胆怯、怕人，极不爱讲话，心里层次却开始繁多，而且秘密、敏感，敏感得让我自己苦恼。……脑袋伸出被窝，看见身边的灰墙岩石一般冷硬，上面缀着点点冰花，冰花砒霜似的闪着雪光。耳边有种种睡声、磨牙声，这些声音告诉我，今后绝不可以随心所欲。庞大的集体向我摆出的面孔，是无比冷峻的。想想我煞费苦心，迁徙远行，脱离斗争过自己的同学，只身投到一个崭新的环境里。可是，一不小心，先把人家招惹了，立刻遭到兜头一击。做孩子时那种倒霉的孤立感，莫名其妙又卷土重来。这以后，将是什么样的命运在等着我呢？凄惶的心中完全没了底，隐隐感到，一个讨厌的影子，魔鬼似的总是紧追我。2我听见哨声，在窗前房后穿越着响，一阵紧似一阵，仿佛有无数根细长的针在空中横飞。随即是鸡叫，一只，又一只，比赛似的使劲儿往高处啼，好像在追赶那尖利的哨音，狗被招惹起来了，相当粗野地狂吠，远远近近乱纷纷响作一片。睁开眼睛，感觉晨光十分扎眼，片刻内恢复知觉，才看清那并非晨光，而是低矮的屋顶上一个无罩的灯泡白蒙蒙照着。身边的林沂蒙已经穿好棉衣半跪在炕上，呼呼呼地叠被子，她顺手推我一把，说：出操哨，赶快出去集合！我应一声，立刻坐起，抖抖索索地把毛衣套到头上。同屋的人都在穿着蹬着。她们的面孔带着迟滞，大都眯着眼睛，动作却飞快。没人说话，只有紧张的嚓嚓声。几分钟后，宿舍前面站好两列面影不清的队伍。我贴到队尾，随着一个连着一个快速转脸的人头报数：“35！”我是第 35 个。刚刚意识到这一点，脚下便腾腾地跟着跑起来。是春寒料峭的时节，是在北国的冻土地上跑。昨天发给我的新棉靰鞡，鞋底比穿过的鞋子要厚实些，还是觉得地面梆硬震脚。冰冷的夜气冻结在身上，脸颊感到风如刀割，呼吸很是艰苦。然而不停地跑，不停地跑，还要高呼口号。沉闷的脚步踏着寂寥的大地，最后的昏朦渐次散开，绝远的空中，有一道银灰的光亮正向四外扩展。宿舍、草棚、方块窖、高大的烟囱，所有静物的轮廓，逐一地清晰出来。烟囱直刺的天幕里，低悬着两颗银钉似的白星，正一点点变虚幻，像是什么人的灵魂，很萧索地隐匿掉。“一、二、三——四！”前面传来粗豪的口号声，紧接着一片重喊——另一支男生的队伍从斜岔里跑过来。男生的队伍比我们的显得雄壮，他们从我们身边跑过，脚步故意踏得很响，像坦克车似的横冲过去。看不清他们的面孔，只觉得他们个个头发蓬乱，脸面乌涂。几人土黄色棉衣的后背布面撕开了，裸露出机器轧着的一条条棉花，显得那么褴褛，许多人拦腰扎了一道粗麻绳。我感到跑不动了，心脏突突突地乱蹦，像要从喉咙里飞跳出来，眼前一阵阵发黑。坚持着，大口喘气，脸憋得像红布娃娃了。只想掉队，只想跌倒。——真不明白为何要这样没完没了地跑，好像要跑到世界尽头去。我想到今后的每一个凌晨，想到无休止的日日月月……出操结束，我蹲在地上，双手掩着脸，像一条刚刚脱水的鱼那样大口喘气，半天站不起来。林沂蒙站在旁边等我，问：你怎么啦？她拽我衣领，俯身看着我，惊讶地叫：呵，你的脸紫青紫青的，真吓人，这说明你平时太缺少锻炼啦！我只想窝着喘个够，不在乎她说什么。回宿舍时林沂蒙一直数叨我：你这样可不行啊，白天还要干活儿呢，你不知道干活儿是什么样子，你必须增强体力！林沂蒙说得对，我们主要的任务是干活儿，干各种各样与制砖制瓦有关的活儿。头一天是挖排水沟。那些草棚要晾晒湿的砖坯，两侧必须疏通积水。林沂蒙推来一车铁锹，每人先选走一把，都是带了记号的，剩一把新的留给我。握住锹把比一比，看它和我个头差不多高。林沂蒙招呼一个面孔黑红的本地姑娘，说：小金子，你跟孙小婴去挖一号棚。我和小金子从一号坯棚南侧的中心位置开始，一个朝东，一个朝西，一锹一锹地挖沟。很快就觉得吃力了。锹把是新砍下来的秃树杆儿，握着刺手，锹头上没有开口，使起来厚墩墩的蹬不上劲儿，一会儿的工夫，锹头就拖着一个沉甸甸的大泥坨子。拣根儿荆条不断地刮，进度便慢极了。看看身后的小金子，人家挖过去好大一截儿了。眼望前方，面对着的荒原空阔无比，它从根儿上吞噬着我的精神。荒原袒露无遗，以侵占一切的趋势向外延展。未曾见过的景物全部真实如铁，我好像站在了北极圈的永冻土上。我想：大概人类首次从洞穴里出来，就是在这样又荒又冻的土地上开始耕种的。因为刚刚烧过荒火，黑漆漆的荒原上，没有一株树，甚至连一丛高些的茅草也没有，烟熏火燎的焦枯色给荒原罩上一派混沌之气。荒原如此地逼近我，令我感到面对着的是一派汹涌的黑色大海，一种可怕的压迫力和震撼力全面地灌注下来，心里没有一点儿承受的准备。也许我宁愿见到密密匝匝荆棘丛生的草野，也不愿见到这般苍茫的焦土。面对它们，外界的荒凉与内心的荒凉纠合一起，形成打击，令我想到满目疮痍的战场、天灾人祸的劫难……我正在荒原阔大的胸膛上开掘一条细纹般的小沟，这于整个荒原无关痛痒，可我已经筋疲力尽。并非我不知努力，事实上我已经相当拼命了。越是拼命越是显出笨拙。胃里一阵一阵发酸，想那早饭真是难吃，玉米面的发糕碱放少了，就着土豆汤往下咽，怎能不胃酸呢？一阵哨声响，是叫人休息一会儿，小金子走过来，看了看我可怜的“战绩”，晃晃脑袋说：歇会儿吧。说着她猫腰钻进坯棚，铺开一卷苫坯子的苇帘，招呼我和她坐上去。困顿地坐在坯棚里，想打瞌睡，又不敢。寒风呜呜地劲吹过来，携带着荒原上焚烧的气味，天是钢灰色的，大团大团边轮破碎的云朵在眼前飞驰，坯棚四外透着天，因此什么都遮挡不住。小金子突然就唱起歌来。原来她是朝鲜族人，她的歌全是用朝鲜语来唱。我听不懂，但我能体味出内容的苍凉，能感到悱恻动人。她已经忘记我，只一味地面向旷野，双手抱住膝头一路嚎唱下去，黑红的脸膛布满简单的快乐。听着她唱，眼望莽莽荒野，我忧虑地想：这大荒野总该在什么地方有个完结，完结之后的地界该是何种样子的？……是否，“广阔天地”，就是这样的，荒旷苍茫，无边无涯，什么也没有，哪怕走上七天七夜也不会走到尽头？……“广阔天地”，应该叫我想到翅膀，想到飞翔，可是，飞翔的目标，在哪儿呢？人，是这样的小，包括我们的连队，我们的营地。“大有作为”，我们的作为能是怎样的？显然我得纠正自己，我的忧虑很成问题，可是，我不知道，怎样想才算合适。我总相信，感觉比之觉悟是要快得多，就像光比声音要快得多一样。我发觉，荒原给我的压抑感，在头一天就深入于心，烙成了一道沉黯的永远难以抹掉的底色。就这样，我加入到了身边的队伍里，以虚弱的体力、忧虑的情绪、困惑的心。听着双轮车里躺着的数把铁锹和十字镐不断地敲打车帮，我在想：也许此后一生都要这么脚跟脚，排着队，一步一步往前走。我看清，负苦像空气一样铺天盖地，存在于每一个白天黑夜里。我不知道别样的生活该是什么样的，却深感现在的生活令人郁闷，心犹如一叶逆行的小舟，同整个队伍难以相合。但尽管如此，仍不断催促自己，跟上，跟上！在头一天上工的路上，我紧随推着车子的林沂蒙在前边走，听到身后有人在窃窃地议论我，说我走路样子特别——她怎么走路的，怎么那么文呐？我听清了最后那个字眼是平声的“文”，而不是仄声的“稳”，辨得出来那种议论的口气绝非是赞赏，心里十分别扭。——什么叫“文”？我怎么“文”啦？仔细琢磨自己走路的样子，在左右没人时，藏到坯棚紧里边，自己走给自己看。发觉确是有点儿不大方，甚至于还带着微微侧头的痴呆状。我想，以前自己一直是有走路看小人书的毛病——是这毛病影响的我吗？一定是因为长期的走路看小人书，使我走路的姿势“文”了起来。我不想显得个别，偷偷在坯棚里自己给自己做纠正，又时时细心观察别人都怎样走路。这天，我在小金子面前拿出一种新姿势，走给她看，问她：我这么走，行吗？她莫名其妙，大笑不止。我没得着答案，心中憋闷。以后越发地没了信心，凡集体性上下工，只要不严格排队，我绝不主动往前走。原来，像挖沟这样的活儿，在这里算最轻的一种，很难摊得上。一般情况下，都是集体作业。现在是乍暖还寒的春季，瓦厂是室内活儿，轧瓦机开着，砖厂露天作业，气温低，机器停着，活儿都是预备性的。二排是女生排，主要干些砖厂开工前的预备活儿。运沙子，挖水沟，修棚倒架……每项劳动都极其漫长，感觉不到时间的界限。而所有的活儿干起来，大家总是显出一种比赛的气氛，似乎为着一种集体荣誉感，人人早都养成“力争上游”的习惯，表现出一种可怕的力量，一种不可理解的急骤的狂热。似乎干活儿本身足可以使人着迷，使人产生近乎疯癫的拼劲儿。而这拼劲儿背后是否真的具有意义，事实上已被忽略了。我脆弱、沉闷，还不会思想，更缺少意志，心里老是拧着疙瘩，从根本上不愿接受这样的生活，这就必然会妨碍忍受力，难免常为一种明显的差距而苦恼——无论干什么活儿，我准是一个残兵败将，总抵除不了心中的畏怯与羞愧，总感觉在这个集体中抬不起头来。而所有的活儿对于我，全都变作一种惩罚，一种伤害，以致使我从生理上都产生厌恶。又是尖利的哨声响过，我们领受了一项紧急任务：林沂蒙带着我们七人，要在半天里把二号窑内刚刚烧好的两万块红砖抢抱出来。连长强调说：这是我连烧出的质量最好的一窑砖，必须高度重视，好钢用在刀刃上！大家一上来就干得极猛。一趟趟上跳板，钻方窑。跳板是单行，女生推不了大独轮车，只能用双手抱砖，一长溜儿的热砖直码到下巴颏那儿。从跳板上一步一步踏下来抱到窑地，码成堡垒似的垛子。人人都变得严峻了，人人都如铁人一般强硬，燥热的砖灰扑灌全身，满面棕红色。我手薄力小，像别人那样把砖码到下巴颏我做不到，每趟都要比别人少抱几块。尽管如此，上跳板时仍然笨拙害怕，老是担心会掉下去，再怎么鼓足勇气还是下意识地前后看着，跳板上，时刻有别人，我踩上去不敢快走，几乎是半步半步挪蹭。心里万分紧张，一再叮嘱自己不要踩空不要踩空，踩空了你就全完啦……在每一趟回走的间隙得以空手，大口地喘气，尽量延长点儿时间以缓一缓劲儿，但稍微怠慢，背后就嘭嘭地震响，别人的大脚步急追过来，像要踩到头顶上。我的节奏与众人不相符，明摆着我老耽搁大家，使大家的冲天干劲受到不应有的妨碍。看得出别人对我的忍耐，心里又急又慌。但越是这样，脚下越是乱颤不止。榜样的力量是惊人的。我看见林沂蒙像个男生那样大步流星地上来下去。她和另一个女生两人比着干，砖比所有人都抱得多，不是码成单行，而是码成了方块田字，她们大步走在跳板上，一跃一跳地带着冲劲。她们工作服后面溻出深黑色的汗圈儿，脸上挂满汗溜子。她们使我从心里震惊佩服，却知道学不来，再怎么拼命也学不来。然而明白，跟不上大家，必须得想办法。情急之中我干脆钻在窑里不出来，只为别人摞码砖行。竟没有人说我，都默默认可着，嗵嗵地奔进砖窑，接走我码好的砖行，好像这多少减少了一道工序。可我错了。砖窑里太不好受，砖灰弥漫得十分厉害，没有办法躲藏，鼻孔里，眼睛耳朵里，哪儿哪儿都灌满砖灰，喉咙里呛得辣腥腥的，呼吸艰难，却一丝一毫不得间歇，总是转体九十度，一百八十度，猫腰，再猫腰，没有人换我。手指头磨得要破，脑袋天旋地转，忽然指甲又被厉害地挤撞一下，整个心脏都疼起来。我想到手套，想到口罩，想到外面的露天作业再苦再累也比这砖窑里面好。——哦，这砖窑，真像地狱啊，这世上再没有什么地方比这红尘滚滚的砖窑更叫人难受了！不知怎的鼻孔里蹿出血来，忽地一下，竟血流如注。触目惊心的血令我的身体一下子软了。我倒在窑里，捂着鼻子呜呜哭起来。林沂蒙扒开我的手，看我花红的脸，口气不满地说：你哭什么哭什么！她又叫叶丹娆，就是那个和她比着干的女生。她叫叶丹娆送我回去。宿舍是宁静的，空气也干净。叶丹娆为我拧了一把湿毛巾给我擦脸，又找块小纸帮我把鼻孔塞上。躺着，别动，她说。我仰脸躺着，血渐渐不流了。叶丹娆又将毛巾投了投水，叠成方块，递给我，说：拿它压住鼻梁，要是再止不住，就找卫生员郭小刚。叶丹娆的嗓音柔似丝缎，很好听。不由得多看她几眼。她的长相也是很好看的。两条齐肩的小辫软软地拢着脸颊，脸上虽然糊满汗渍，仍掩不住五官少有的精致端庄，一双眼睛就像黑樱桃一样。不知为何，我觉得这双眼睛更像幽深的水潭，隐藏着好多东西。而刚刚在窑地上奋力争先的那个人，并不像她。很希望她陪我多待会儿，说上一会儿话，她的声音是好久不曾听到的，让我想起姐姐来。在她转身时，注意她脸颊的侧影显出流丽的线条，实在很像姐姐。可她仅是给我倒了杯水，自己不喝，温和说一句：好像不再流血了，那你就躺着吧，我还回工地去。说完，那张好看的汗脸朝我微微一笑，匆匆拉开门走了。转天林沂蒙分配我单独干活儿，抱一把大竹笤帚清扫腾空的坯棚。这是一份轻活儿，用不着再被别人盯着。坯棚距砖窑不远，能望见林沂蒙她们一律的绿色工作服、蒙着红砖灰的头和脸。她们干活儿声响很大，沓沓沓的脚步声，哒哒哒的码砖声，都能听得清楚。但渐渐地，她们被码起来的高大的砖垛遮住。我感到孤独，笤帚挥得缓慢拖沓。我想，我已经处于集体之外，被集体所照顾也就被集体所排斥——是由于我的低能。低能是一种不幸，也是一种宿命。可是毫无办法，我已经固定了在集体中的低等的姿态——落后。落后，这是我的面目和我的厄运，在我充分认识它之前，它已跟定了我。我想，我之所以为落后而悲哀，是因为，落后也是需要胆量的，这胆量我还不具备。我产生了把手中的笤帚丢掉，跑过去跟大家一起干的念头……不要在乎窑里的粉尘，不要害怕颤动的跳板。去，像别人那样，动作铿锵有力，热乎乎的砖在手底下哒哒响……一再地命令自己，身体却不动弹。忽地胃里泛上来一股酸水，压抑不住，赶紧蹲下，在新挖的水沟里大口地呕吐起来。呕吐之后，竟想清楚，我不能走过去，不能加入那个拼命的队列，情愿付出孤独的代价，也要逃避那砖窑。精神上的痛苦和皮肉的痛苦相比较，现在我宁愿要前者。也许，这就是低能的弱者的逻辑吧。休息哨响了，风送来窑地那边一阵清亮的说笑声，还有歌声。独自坐在笤帚把上，耳朵支起来，专心去听她们，感觉到她们如此放松，竟然和在学校课间时候差不多少。我纳闷，我们年龄相仿，但为什么，她们就能泰然处之呢？我的那种战栗，那种畏怯，她们都没有，更不用说我的郁闷与厌恶。这是因为什么呢？仅仅就是因为她们比我来得早一些吗？那么，时间，会给我一个消解融化、习惯适应的过程吗？——我很难相信。3可是相信与否无关紧要，我总是集体当中的一员，连做梦都会跟随着。跟随着才有安慰，跟随就是生活，为这跟随，唯有竭尽全力。我很孤独，我又需要真正的孤独，这其实很难，因为环境里属于我个人的地盘不过是一块三尺宽的铺位。除去上厕所的片刻，再不可能有一个看不到人脸的角落。独处，实在是一个莫大的奢想。我的铺位因为紧靠着墙和窗户，算是拥有了一个相对自守的死角。很草率地吃过洗过，赶紧丢盔弃甲，将身体快速瘫到被窝里。躲在被子里，感觉衰竭的身体稀薄如纸，散乱如沙。这时只希望自己统统地失去，失去，一切都不要有——痛觉啊，思想啊。我知道，重新地知觉重新地受苦，是在下一天，是下一个黎明的事情。这样急不可耐抢先睡下，又是很个别的，没有可能找出一片帘子将自己遮住。这时候人人都在大洗特洗。这时的宿舍，是一个澡堂子。洗，像一种本能，或一种娱乐。无论一天里有多劳累，她们也要洗个够。水是不用节约的，来自于一口井。水房分给每个人的热水极其有限，靠火墙烧又等不及，早都习惯了凉水。身子洗完了，还要洗衣裳，洗得地面从未干过。倘若半夜里干了突击性的活儿，她们还会一直洗到天亮。没有条件全身脱净，都是半身半身地在盆子里撩着洗。几人排开站在盆架前，两手来回拉扯湿毛巾，把香皂沫子甩到旁人身上脸上。一边洗一边大声地逗笑，爱比较谁的皮肤黑，谁的胳膊粗，还爱比较胸部的大小，腰肢、肩膀的宽与窄。那逗笑声，显示着人同劳动同泥水作斗争的力量。——我何尝不想也像她们那样痛快地洗呢。我也喜欢皂香，喜欢身体经过搓洗后发出来的夺目的光洁，这感觉何等舒适。可我总是洗得飞快，正与干活儿的效率相反。知道自己远未洗净，尤其头发里边还埋着好多的粉尘沙粒。然而，实在不愿再动弹一下了。被窝多好，被窝多像一个掩体、将身体完全护佑起来，哪怕只有五分钟、十分钟，我都深深贪恋它。灯光蒙蒙地亮了，宿舍里渐渐安静下来，潮湿的空气中弥漫着凡士林或蛤蜊油的香味儿。林沂蒙坐在我身边，靠着她的被垛，像个老乡那样盘腿坐着，她叫我：孙小婴，你起来，咱们读报纸！明白自己不对，我们还不能睡觉，还有学习任务没有完成。坐在炕上的人不约而同都把洁亮的面孔冲着我。赶紧坐起，穿衣，跪在坑上将刚刚摊开的棉被又叠起来，也像她们那样靠住被垛儿坐好。林沂蒙打开报纸读起来——两报一刊元旦社论《用毛泽东思想统帅一切》——毛主席最新指示：清理阶级队伍，一是要抓紧，二是要注意政策……革命委员会要实行一元化领导……林沂蒙是北京十三中六八届初中生，和我是一届的，她读报口齿清楚，字儿咬得准确，够得上广播员水平。我们都听得很认真，虽然对社论的内容并不都能懂。并且也都不是太新的报纸，没有可能看到新报纸，大部分报纸残缺不全。看起来，晚上的读报时间，抓到什么报就是什么报，哪怕是去年的，也可权当新闻读一读。钢琴伴唱《红灯记》诞生了，中国日食研究进入世界先进行列，毛主席把外国朋友送的芒果转送给首都工人毛泽东思想宣传队……报纸分到大家手上，都在灯下哗啦啦翻看。我那张报纸上有芒果的照片，芒果放在玻璃罩子里，周围是革命群众聚拢的脸，还有一只只手，手里都挥动着小语录本。谁问了句：你吃过芒果吗？谁又接一句：酸酸的，像梅子。林沂蒙说：怎么会像梅子？你没吃过，好吃极了，向毛主席保证。就都听林沂蒙说：芒果，是杏黄色的，中间有一个扁核，比所有的水果都甜！大家知道林沂蒙爸爸是大军区的政委，她说吃过那肯定就是吃过。林沂蒙把一张报纸递给叶丹娆，叫她接着读。这张报纸可能是最新的：《做好可以教育好的青少年子女的工作》。我支着耳朵认真听，一句一句往脑里走。这时发现，叶丹娆晶莹的面孔上挂着奇特的笑。笑什么？什么事情好笑？注意看她，觉得那笑并非出于某种缘故，而是她脸上一种习惯性的与众不同的特征，就像她的美丽一样，也是独一无二的。文章读完，林沂蒙说：报纸今天就读到这儿，谁要是想看晚上抓紧看，明天连部要收回去。另外，还有两件事跟大家说一下。咱们排通知，准备让我们上“优秀班集体”，不知道连里能不能评上，大家都要努把力，先进的要注意帮助后进的。再就是要选“五好战士”，排里给咱班两个名额，大家看看，谁合适？静一刻，有人提林沂蒙，又有人提叶丹娆。林沂蒙叫举手表决。我举起手，看见林沂蒙很大方地四面转转眼睛。又看见叶丹娆神情有些窘迫，一道笑容很勉强又很分明，伤疤一样在她的脸上凝固着。都睡下时，林沂蒙躺平身体，将面孔转向我，带着笑意对我说：孙小婴，别总愁眉不展的，告你一个好消息，你的“兵团战士”团里批下来了！“边防证”明天就办，文书小卢叫我通知你。我听了兴奋，一下就不困了。问她：那我的出身最后怎么定的？她说：定为“伪职员”，因为你父母解放前就工作了。林沂蒙把脸向我凑近了，问我：知道“兵团战士”意味着什么吗？这就是说，你也能发一支枪，是 7.62 型苏式的，沉着呢。我亮起眼睛：真的？什么时候发？你们都有吗？林沂蒙兴致勃勃告诉我：都有都有，什么时候练什么时候发。叶丹娆开始没有，两个月后也有了。因为她出身特复杂，兵团战士批得有点费劲儿。——我是兵团战士了，这事着实令我高兴。很记得那份报纸，上边“可以教育好的青少年子女”一说，我挺往心里去。我为被批了兵团战士而感到高兴，可庆幸中又焦虑，生怕那件事被别人发觉。在前些天填新表时，我做下了一个很大的隐瞒，在“家庭成员有无历史问题”一栏内，我填了端正的“无”字。这是一个可耻的行为。父亲“文化大革命”前去世，生前在大学任教。我在“出身”栏内填了两个简单的字：职员。我知道父亲那段复杂的历史，绝非几个字几句话可以说明白的。三十年代，父亲自辅仁大学教育系毕业，随后去日本留学多年，研修东方教育学，边研究边从教。至战乱期间，头脑一时昏聩，接受国内伪政权的任命，做了驻日某领事馆的副领事。不久幡然悔悟，自觉退弃回国。他曾想方设法奔至解放区，然而畏惧于各种政治考察，又不得不离去。隐匿两年之后，倾尽全副心力创办私立学校。待到全国解放，父亲将两所私立学校连同祖父财产全数捐献国家，自己退入书斋专心治学，直至去世。父亲一生博学清高，不爱钱财，不迷仕途，努力忠于个人志向，但因政治头脑浅薄轻易上到贼船，于是个人历史难以澄清，导致满腹才学无从施展。虽然解放后被派任大学教授，实际精力多用于无尽无休地检查反省，最终因为精神上无法摆脱频繁的政治审查而郁郁离世……做子女的再继续承受父亲甩不脱的阴影，却又不一律。“文化大革命”未起，支援新疆建设的哥哥出身定为“历史反革命”；“文化大革命”之时，电台工作的姐姐出身改成“反动学者”。我决心接受他们的教训，逃避可怕的罗网，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斗胆做出越轨之举。在跨校前往兵团招兵站报名时，一个机会被我抓在手里：我被允许自挟档案上报名站听候政审，那真是天赐良机。我从学校先取了档案迅速回家。家里没人，那只烧过不知多少本书的洋炉子正燃着，我把厚厚的牛皮口袋打开。这事比想得要容易些。从没有贴过封条的信封原口，先用湿抹布蘸湿老旧的干糨糊，然后一点点揭开——果然，有一大沓子父亲反省历史的抄录件，黄底红道的条格纸，细密的钢笔字。后面签有组织的结论。很难懂的文字，很吓人的红章，一系列令人可怖的东西。我的心脏跳得快极了。哪里有半点兴趣研究它们，不敢耽搁半分钟，抖着手指，将父亲的历史材料全数择尽……妈妈的简历很简单，“一二·九”之后，她自北平燕京大学转入上海震旦女院，遂后入父亲学校从教，直至今日，再清白不过……我将择净的档案封了口，藏到一边，握住炉钩子，挑炉门，“嗵”的一声，火被掀亮，熊熊的红焰欢跃地跳起来。就这样，我对父亲的历史，永远拒绝了，是用我自己的手。这件事是藏在心底的秘密，我知道我的行为是比盗窃还可怕得多的。竟然奏效，果真祛除掉了灾祸之源。“伪职员”——这个词儿也叫人讨厌，但终究算不得很反动。知足的同时又不免心有余悸。我想，但愿组织上不会去做调查。父亲虽已作古，档案虽被择清，但父亲大学里厚厚的卷宗还在，而妈妈和哥哥姐姐那里，早也都有父亲的材料夹在档案里，倘若再经调查过来，我是要下地狱的——反复地掂量自己的行为，终觉别无选择，哪怕会在将来的某一天担负不可规避的责任。我为自己开脱的理由是，父亲已不在世，我小小年纪，不该为父亲的历史承受任何的歧视与罪罚。而我脱离学校到兵团招兵站去报名，就是想叫自己清清爽爽，走一条生存的新路，像毛主席说的，放下包袱，轻装前进——但那些铁样的事实，我不可能拒绝得了，是因为，他是我的父亲。作为一种“阶级烙印”，我深知，自己从根子上是生不如人的。……别无选择，我不后悔自己的行为。尽管我知道，永远都会对自己的行为感到恐惧，以此为代价，也许将要终生不宁。那个晚上选“五好”，选了林沂蒙，还选了叶丹娆，这让我觉得我们班上有善心，有公平。我承认，林和叶确实都是先进榜样，值得学习，可又觉得她们二人虽然都是先进，却是有着本质区别。很显然，吃苦与吃苦，在心理上是不同的。林沂蒙怎么干都充分显出一种光荣的责任感，是满怀了巨大的纯粹的革命热情，因此，她可以将样样活儿都干得生龙活虎。可叶丹娆却叫人怎么看都像是在受难。真的，不论干哪一种活儿，只要看一看叶丹娆，我总是从心里发疼，不忍目睹。她老是在拼命，老是极用力地挥动着手臂，将手里的工具抡出一阵风。头不抬，手不停，手指上常常带着伤，脸上永远大汗淋漓。她的工作服是大号的，里边穿一件古铜色的旧皮坎肩，还有小棉袄，依然被汗水浸透，在后背上深深洇出一个发黑的大汗圈儿。天气寒冷，她因为汗洒得猛，身上和头发梢上都在冒白气儿，好像冰棍刚刚出了棉被箱似的。她是那么好看，却好似完全不把这好看当回事儿，反而有一种因此而对不住人的歉意。永远是强笑，抱歉的强笑。似乎来到这世界上，她早早就对不起了所有的人。在宿舍里，她从不照镜子，不抹香脂，两条小辫闪电一般编得飞快，省下时间，默不吱声地为大家打水洗衣裳。一双伤手一抖一抖的，抖得拿不住一个鞋刷，端不稳一盆水。听说刚来的人，为了批兵团战士，办“边防证”，填写出身时极严格，经过上级一通审查之后，要在全连大会上一个个地公布：×××地主，×××工人，×××革干……念到她时可怕了，出身竟算“反动官僚资本家”。听说，她的父母已经被“遣送原籍”了，这倒霉的出身太令她难堪，她曾给家里去信询问，让父亲详细说明自己的历史，结果已在乡下的父亲一下子又受刺激，突患脑溢血，抢救过来，人快完了。家里拍电报让她速归，电报到了连里，她当着文书的面把它撕个粉碎……这些事情是如此公开，她一心想给自己制造盾牌，以抵挡种种的议论。可实际上，最有害的，还是她自己对自己的不公平。我看得出她是多么鄙视自己。那么执着地“忘我改造”，简直使劳动成为一种惩罚，一种暴力，劳动被可怕地推向极致，变得残忍——一种绝对的精神上的虐待，是通过肉体的受苦。我看到，她所有的表现都在昭示着身心的破损。我觉得她挺惨。想想中世纪的基督徒，他们把苦行当作一种荣誉，当作上帝施与的大爱，作为灵魂能够新生的必由之路——可我们是基督徒吗？不，我们是生在红旗下、长在红旗下的青少年，即使父辈有过错，与我们做子女的，有何相干？两年前，一个深深的夜里，满面油污的哥哥从新疆扒了货车回来，进门后马马虎虎洗个澡，就朝壁橱里边藏。哥哥藏在壁橱里，一边狼吞虎咽吃着东西，一边圆瞪着眼睛嘱咐妈妈，要是有人敲门，千万别叫他们进来！他们兵团武斗了，出身不好的“狗崽子”好多都挨了打，有的还被关押。与哥哥同去新疆的宋大民，是天津一个大资本家的儿子，他很不明智地参加了一派组织，在武斗时中了枪弹被打死。开始并没死，中弹的大腿被打穿动脉，血流不止，几人抬着担架急忙往医院赶，他有气无力绝望说：别送我了，我是“狗崽子”，没有红革会证明，到了那儿人家也不给治……后来人搭到医院，果然耽搁好半天，终于大夫过来了，人已经僵硬。他就那么流血流死了——哥哥缩在壁橱里默叨着，蜷成一团掉眼泪。这是我头一次见到哥哥掉泪。没过多会儿，街道赤卫队和联防队来人砸大门。他们胳膊上戴着红箍，满面威严，质问我们：刚才来了什么人？看看证件！哥哥藏不住，狼狈地钻出来，耷拉脑袋说：没有证件，刚从新疆回来，那边太乱了。联防队人大声教育哥哥：乱？乱什么乱？乱了敌人，乱不了群众！你明天老实回去，跟定组织，就地闹革命……我想，现在，苟活着的宋大民们，照着报纸上的新提法，叫作“可以教育好的子女”，意思是说，出身不好的子女还有被教育好的可能。怎样才可以教育好？就是那么拼死拼活苦干，在苦干之中，“脱胎换骨”，成为新人，成为符合革命时代需要的新人？可这还不是说明，这些人生就跟别人不一样吗？这些人，生就是一个大错误，活着，只是为改正而来的。我感到沉重的压力。一种来自于权威的命运的重担，令我憋闷。4边境线告急已经两个月了，团里电影放映队巡回各连放映最新纪录片《新沙皇的反华暴行》。放映之前，全连先开大会，重新学习前一段的报纸。二百来号人集合在大食堂里听指导员在前头念报纸。念完报纸，指导员又大声宣读上级的战备命令，然后严肃地说：我们天天喊屯垦戍边，今天，苏修社会帝国主义者已经把黑手伸到了珍宝岛，战火熊熊燃烧，我们身在祖国边防前哨，每个人都是光荣的兵团战士，是钢铁长城的组成部分，我们要一手拿枪，一手拿镐。我们有七亿人民做后盾，什么也不怕，一定得叫“老毛子”死了那颗贼心！全连指战员手臂林立，高呼口号：打倒新沙皇，反帝必反修，侵略者是纸老虎，誓死保卫边疆，将革命进行到底……电影在露天放，大幕四角扎在白天脱粒的空场子上。这个夜晚，天上没有星月，四外一派没有中心也没有极限的墨黑。放映机打出一道白光柱，照见那块方大的白布在风中索索地鼓胀着。人们肃然端首朝向它，密密实实的黑帽顶子排得一层层。胶带在冷风中冻得咔咔脆响，解说词振聋发聩。画面极其严峻，苏联边防军、装甲车越过冰冻的江面入侵国境。钢铁履带蛮横地碾着洁白的雪原前进，冰雪炸开了花，洪亮的火光冲天而起。人影凌乱，人的躯体扑倒在雪地上……幕布被强猛的夜风拍打着，一鼓一鼓，在我面前大幅度地掀扑。幕布变作一只庞大的怪鸟，滑翔的白翅在头顶倾斜，仿佛要裹挟地面上的所有。人群中响起愤然的怒吼，振臂如林。我也夹在其中。回到宿舍半天不能入睡，久久地回想纪录片——夜风中飘荡的白幕，炽亮的火光，黑而圆实的枪口。我心里一再想：这就是战争，战争是什么？是寒冷、泥泞、饥饿、围困，是天空战云密布，旷野森林皆成浴血之地，血肉之躯与钢铁较量，生命被横飞的弹片击碎……一种生的恐怖直逼心灵。睁大眼睛，看身旁的黑窗帘褴褛的毛边儿，耳际放大了窗外寒风的啸声。身边的人都已沉睡，被子上方搭晾着刚刚洗过的湿衣裳，水一滴一滴滴到盆子里，湿衣裳给盆架后面的墙上投出一个连一个深黯的影子，影子宁静不动，散发着日常的气息。——忽然意识到，我多么需要身边这个集体！大食堂门前的黑板报上，新抄出来毛主席最新指示——“团结起来，准备打仗”。战备训练开始了，先练摸爬滚打，匍匐前进，然后学现代战争常识：武器的基本构造；坦克与枪的型号；什么叫弧线、弹道高；坦克开起来，哪个位置是死角可以保护自己。还学俄语的战争口号，总是练不好老毛子的卷舌音。每人都验了血型，又在棉衣里怀贴胸的位置那儿，打上一个三角小红章，印明自己的血型符号。然后，人人得到一杆枪，7.62 型苏式步骑枪。大家一起练瞄准。分成三种姿势，卧姿 200 米，跪姿 150 米，立姿 100 米，后两种都必须端着练，手上一劲乱哆嗦，所以就先以前一种为主。人像一条胖鱼似的卧在地上，地上刚刚化过雪，阴寒的湿气咝咝地贴着地皮往身体里钻。都穿一色土黄棉衣，看着没有性别，又笨又臃肿。但武器对人竟有一种吸引力，好像明日就要亲临前线似的，每人脸上都焕发出一种生猛的气质，似乎真正拥有力量了。靶场设在窑地前的旷野上，人工堆起一长溜儿冻土坡。一个排一个排地干练瞄准，这又是极累人、极枯燥的。身体趴在寒地上，一趴一上午。长长的大枪在身前平着，冰凉的枪管贴着脸颊，闭一只眼睁一只眼，注意标尺准星和靶心，三点成一线。眼皮因为太紧张，老是抽搐不止。几个钟头之后眼睛肿成小包子，中午大家吃饭时，看人人眼睛只剩一条缝。有人讲起古代一个“惯虱”的故事，说要将虱子瞄成磨盘大，功夫才会练到家。林沂蒙说：忍着点儿，再有两天，就能实弹练习了！果真发下子弹来，子弹发给五枚，每人要计分数。亮煌煌的子弹粒掂在手心里又凉又沉，打出去，看见漆黑的枪筒子里好像在蹿火，巨大的后座力和前冲力震得脑袋发懵，耳膜里啾啾尖叫。林沂蒙蹲在坑里给全班报靶，子弹好像一粒一粒全都照着她的脑勺飞去。我连着打了三发，都是零蛋，到了第四发忽然听见是六环，第五发就迟迟舍不得射出去了。别人越是催叫，我越是磨蹭。使劲儿虚着眼睛咬住靶心，屏住气，砰一声扣动扳机。一会儿，听见林沂蒙在远处哑着嗓门大叫：孙小婴，十环！大家都夸我，头一回参练，就有十环的成绩，我们排还没第二个。听了心里振奋，连眼睛都红起来。生平头一回受赞扬，竟是在钢铁的武器面前，这不是奇迹吗？我见识了枪的可怕的能量，一种疯狂的强大，令我浑身惧栗。然而又认识到，无论什么人，一旦武装起来，都可能不同凡响。深夜，外边突然吹起长哨。“紧急集合！”连长在窗上笃笃笃敲玻璃，“不许点灯，动作要快！”宿舍里一通乱，穿衣服，捆被子，绳子抽甩得噼噼啪啪响。队伍在夜幕中站成黑压压的一片。连长压着嗓门在队伍前面发出口令：立正，稍息，报数。一个人报数卡壳了，连长打一下手电照住那个人，严厉说：重报！整好队伍，指导员做简短动员：兵团战士们，刚刚接到团部紧急命令，苏修社会帝国主义者已经对我国发动了战争，飞机越过黑龙江上空，闯入我国境内，轰炸了三叶沟。现在，飞机正往我团部方向飞来，我团三个武装连正在架炮堵截，我连的任务是，迅速进入战壕，严肃待命！指导员话音刚落，团部方向传来巨大的爆炸声，天上红光闪闪，荒野被不祥地照彻。队伍在火光中嗵嗵奔跑，跑到连队边上一条长战壕快速隐入。战壕深到人肩膀高，像是把大地扯裂开一道黑粗的伤口。里边还积着半尺厚的冰雪，没人在意它，都把面孔抬起，看团部那边发红的天空。听着爆炸声在空中猛烈震响，我想：将要过战时生活了吗？没有邮路，没有水电，没有食物，没有生活……忽然记起自己褥子底下的影集，我忘记把里面摘下的一小包照片带到身上了！我真后悔，真遗憾。我一直视它们珍贵无比，告诉自己，一旦有了突然行动，千万别忘这件事。现在，后悔已经来不及了，心里一阵难过。渐渐，身边的人有了松动，开始有人小声说话，也有人猫腰在战壕里走动。身边的张霞低声问我：你知道炸子儿吗？能在身体里头爆炸呢，一粒就能死人，都说叫达姆弹。她又说：现代战争是核战争与游击战相结合，也许几分钟就能定大局啦！看我没反应，张霞扭头去跟另一边的伙伴说话。我这边是叶丹娆。她一手摸着壕壁凑近我，低着声说：瞧你背包都快散了，赶紧卸下来，我们快点儿再捆一捆吧。我觉得这事重要，转身把肩上歪歪扭扭的背包卸了。叶丹娆把背包接住，支在腿上飞快捆扎，还用上牙齿咬，眼看着背包便方方正正见棱见角了。她帮我重新上肩背好，习惯地拍一拍，说：你知道男生他们怎么叫这背包吗？他们叫它“棺材被”，多难听啊！大约过了好久，不知谁突然叫一声：“信号弹！”我们仰脸看，果然，天上有一道弧形微紫的亮光嗖地划过去，只一瞬，又隐没了。过一会儿，再划出一颗。忍一会儿，一声长哨响起来。队伍跃出战壕，集中到大食堂里——方知是场演习。指导员清点人数时，我们看见有人把棉衣穿反了，有人背包散成了烂包袱，还听说刚才谁谁谁哭了，谁谁谁尿湿了裤子。我们班被评为标杆儿班，连长叫林沂蒙做现场示范。林沂蒙口号喊得极响亮。我们这支小队伍在众人面前气昂昂地走几步，向后转，再立定。大食堂灯光较亮，我们十分显眼。我夹在队伍中间，认真听口令，迈步有力，脸孔发热，心里竟也有几分骄傲。逐渐地，训练项目又有增加。时常在谷场上，脱掉棉衣练匍匐前进，工作服磨出来窟窿，一个对一个地练拼刺刀，突刺——刺！刀锋相撞，头皮发麻，牙齿酸痛。还练夜老虎，天黑时点着小灯泡打靶，人影憧憧中，子弹呼啸。烧窑班吓得干脆不干活儿了，嚷着说：悬啦，太悬啦，窑地上子弹嗖嗖儿飞，连窑地的柴垛子都打着啦！紧急集合又接连演习几次，哨音把人全数拽离热被窝，整好队伍在小路上急行军，脚底下步履生风，踩着又干又脆的草茎，人们习以为常一句句小声说话。听说北京家家烧砖挖防空洞，还堆土造假山，在假山里头隐藏着高射炮……忍着困倦，大家在路上走得双腿发直，往回赶的时候，队伍散乱零落。有时候，还是进战壕里老实待命，人人干脆垫着行李坐着，待得浑身酸麻，每根骨节都硬挺挺的。夜风从头顶吹过，看月亮高高升起，感觉远处地平线那里传来剧烈震颤，猜不透是轰炮还是炸雷。但总之，告诉说又是一场演习。转过天来工地上往往士气不振，很多人都迷迷糊糊的。接连不断的演习开始使人厌倦，好像山里的孩子一次次喊狼来了，可狼就是不真来——眼见着紧急集合失掉了紧急性，眼见着严肃的军训变成一项项游戏，大家的斗志消减了。5北大荒转暖了，青草死而复生，丝绒般的绿色或深或浅无边地铺展，几乎与天相衔。暖风曛曛吹来嗡嗡的机车声，一辆一辆的拖拉机驶出地平线，整个旷野在颤动。我站在半人高的沙坑里，向外扬沙子。很湿润的沙子，泛着一股冰雪融化的鲜味儿，扬起来嚓嚓嚓的，一点儿不沾锨板儿。干着活儿，时时停住，看鸡鸭一跩一跩地在春风里跑，身上毛被吹乱，脚爪歪歪斜斜，叫声好欢实。一只淡金色的小甲虫缓缓爬出沙层，爬到脚面上，这是第一批苏醒的昆虫吧。将脚挪开，伏身去捉，捉到手心里轻轻托起来，送到沙坑外的草枝上，看它在万物醒觉的天地里毫无顾忌地爬行。人真是季节性动物，严寒一经挨过去，心情也开始变得松快些，一种少有的宽畅松解着我，觉得身体里积存的寒冷尽被暖风吹化。紧接着就没有星期天了，砖厂进入开工的大忙季节。全连在大食堂里开动员会。会上，指导员说：北大荒一年四季金不换的无霜期又到了，可丁可卯就那么一百天，不抢不行。去年我们战绩不错，今年再要翻一番！看看团里很多连队，还住着“披麻戴孝拄拐棍儿”的泥草房，我们是干砖瓦的，有责任让大家都住上砖瓦房。我们要争分夺秒，苦干加巧干，出它一千万！大食堂为了配合动员杀了一口猪，这会儿传来尖锐的猪嚎，还有咔嚓咔嚓的剁菜板声。指导员又说：好钢要用在刀刃上，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今天咱们要改善伙食啦！飘绕在头顶上的烟气，已经泛出一股子香味儿，似乎是小米饭。闻着，喉咙里边立刻滑润起来。忽然听见指导员在大声宣读砖厂重新调整的班排名单。我的名字还在二排五班，但班长换成了叶丹娆，林沂蒙做了排长。转脸看见叶丹娆在后排的条凳上正襟危坐，两只眼睛目不斜视，神情特别激动。砖厂作业一条龙，龙头是机器房，机器房三面无墙，靠几根粗柱子支撑，里头一架带搅拌带滑轮以及轧板的老旧制砖机，算是砖厂唯一的半自动机械。机器轰鸣起来，几里远的地方都能听到嘎啦啦的大声响，从机器房的三个大门洞里，川流不息地走动着人与车。男生排那边负责喂土，开机器，抬出来一板板的湿坯子放车上，女生排紧跟着一车车推走，一块一块整齐码到坯棚里，盖上苇帘子，以备晾干入窑。我所在的五班是码坯班，分成两人一伙儿在坯棚里一辆辆接车。一天下来，一个二十来米长的棚子从头码到尾，能够盛坯一万四千块。一上来，我就看出码坯这活儿酷似练体操，脚底下的动作幅度虽小，腰板儿却要不停地来来回回一百八十度大转体，还要不断地弯到地面，手握一把铁叉一回挑两块，脑袋随着一起一落，一起一落。这种活儿干上五分钟便觉得腰酸腿疼手发抖，一味坚持简直不可想象。可一车一车不停歇，机器开起来，泥条猛龙一般从机器口上蹿出，快时一分钟出坯十几板，能装两辆车。推车班选的都是高个子女生，由林沂蒙带领着，里头外头跑着赶。一旦机器泥口那接不上，湿坯子便一板一板地摞成山，弄不好只有关掉机器。一关机，喂土工地上便一片乱糟糟的，尽是打口哨声，男生笑话女生终于跟不上趟了。连长排长都迈着快步子赶到坯棚这边察看：是哪对码坯子的手底下太磨蹭，坯棚里头存了车子啦？开始我和小金子一道码坯，存住车子的事儿出过几回。叶丹娆就把小金子换开，自己来和我搭伙儿。这一来她是很吃亏的，那一板坯子十六块，两人一左一右码，速度均等的话，一人各码八块。可因为我手慢，她总抢十块或十二块过去，然后又抢先来码下一板……近近地感觉她风风火火的速度和干劲儿，觉得可怕。她抢走了我半个人的活儿，又令我深感内疚。心里一味地急急催促着，可就是追不上她那闪电般的速度。偶尔获得一点喘息的空当，一分钟里先没有湿坯车子推来，我就跟她小声说：你别太快了，我们反正没存车子，还不就行了？我这么说，几乎是恳求，她却不太在意，汗津津的脸上泛着一丝笑，不作回答。我知道作为班长，她是怎么想的。看得出她那一股拼命向上的意志比以往更加强烈。她坚信人是有改造的可能，这使她的勇气充沛而持久，但她不仅想叫自己出色，还要叫全班出色。这让我吃不消。好不容易吹休息哨，我疲乏无力地躺到苇帘上，脸贴近棚边的土地和花草，十分软弱地看着。坯棚周围有鸟儿在叫，声音那么近，看那鸟儿如此轻盈自在，真恨不能自己即刻也变成一只鸟儿，叫生命自自在在的。叶丹娆上趟厕所回来，猫腰拍拍我身下的苇帘子，小声问：你很累了是吗？这便是她的责备了：苇帘子是不该上去躺的，只能用来苫坯子。我说：我们坐在这又潮又凉的泥巴地上，会生病的，会长痔疮。她不在乎地摇头，向我靠过来，替我捶腰，拳头点得很碎小很舒服。我说：你好像汗腺特别发达，以前练过什么似的。她点头说：以前练过几年篮球，球打得不好，倒学会出大汗。那时候教练总说，出汗好啊，出汗能带走你体内的毒素，能使身体里边清洁，还能大开胃口。我反对说：这也不能太出圈儿了，体力消耗太厉害，只能损害肌肉，还有关节、筋腱什么的，出了问题就不好办了。我说：咱们早晚会干得身体畸形。你没听推车班大个儿赵荣说吗，推车再累，还是能全身舒展胳膊腿，可是码坯子，老是一蹲一起的，往后两边的胯骨会拉宽，越来越朝横处长，个子却要往矮里抽抽，那体形保证不好看了。她不接话，猛地打出一个大哈欠，眼睛立刻水涟涟的。一会儿再看她，人已经靠着柱子睡着了。那张标准的鹅蛋脸上，布满泥迹汗渍，此刻微微地仰着，已经见出消瘦的轮廓，却依然很美。美得不合时代，美得有些凄茫。她两只手臂歪斜地垂耷着，一只胳膊肘的外侧，勒着一条寸长的疤痕，手指已经完全走形，虎口处裂纹四出。制砖生产为了突飞猛进，时间上拉得漫长，几乎是连轴转了。出操暂被减掉，起床哨响在凌晨三点钟。人人脑袋昏沉沉，穿过朦胧的过道，面孔沉默顺和着，像是去做集体早祷。黑黑的上工路，两条队伍——男生排女生排，无声汇合了。手电光里拉开距离，谁也不去理睬谁，都耷拉着未及梳洗的头脸缓缓地歪斜地随着走，脚步迟钝气氛沉闷。倘若晨光亮起，人们定会为自己稀松不整而羞惭。迷糊着，我会本能地找到事物间的联系，挨着次序，一点一滴地回想，想邮包里尚留存着几块糖，想昨日里谁对我说过一句夸奖的话，或者，一把刚修好的坯叉子，一双补好的鞋。总之，一切聊以自慰的小细节，皆为我珍视，似乎没有它们，这一天将难以撑持下来。工地上较亮堂，坯棚里串挂着一个个小灯泡，好像电影《燎原》里面黑深的坑洞。棚边未及刈除的旺草已长成半人高，里面密藏着蚊虫。现在它们也急急忙忙上起早班。我们手里干着活儿，它们口上忙着咬。没多一会儿，发根里边，眉毛里边，鼻孔周围，嘴唇边上，尽是粉红色的疙瘩疱。本地有一种奇怪的飞虫叫小咬，比蚊子毒性大，专爱叮人最无奈的地方，如果头上戴了帽子，小咬会围着帽檐儿死咬上一圈儿痒得人蹦跳。于是才一会儿工夫，每张面孔都没法看了。刚来那天为箱子地盘和我争吵的上海人陈梅英，似乎是最最怕咬的一个。她在六班干倒坯架，挨着我们码坯的棚子不远，总在那里一句句乱叫，“咬煞嘞，咬煞嘞”！忽就发出嘤嘤的哭声来。林沂蒙推车过来，冲她那边喊：陈梅英，不是就你咬！她更加撒泼似的嚷：要死啰，要死啰，阿拉就是最咬的！侬过来睽一睽，阿拉身上，哪里还有一片好肉哇？一天天咬一天天抓，所有时间都用在抓痒上，也都还不够，连包子馅里都是死蚊子、死小咬的尸体呀……还是要干活，干活！嗷，侬是大排长，侬总要想想办法，想想办法哟！林沂蒙顾不上理会她，脸绷着，车子推得悠悠生风。小金子在另一头叫：排长，你来替我码一会儿，我去揪把蒿子秆儿来熏熏吧。林沂蒙又冲小金子喊：没用，别理她，别过去，又不是没熏过！几小时熬过来，天真正发亮了，蚊虫大军才像一窝子小妖怪似的隐没掉。食堂那边遥遥吹来开早饭的哨声，机器房嘎地一下没声了。天地又变得静静的，灯泡一齐关上。大家揉揉眼睛搓搓手，离开坯棚和推车，又列成队，一起匆匆往回走。这时看到发蓝的天空仿如倒悬的海洋，阔远的原野碧绿如洗，村屯的灰屋顶上，袅袅升出白色的炊烟，嘹亮的鸡鸣狗吠混合一气在半空里响。这时，方觉得体内的血液一点点流得正常了。然而已经模糊了时间的界限，仿佛自己也刚和这个世界一起苏醒过来，新的一日是从这会儿起，才按部就班地开始。团里气象站来通知，这几天将有雷阵雨。连长叫各排抽人力提早做防雨准备。机器还是照开。林沂蒙从五班抽下我，跟她一起粘补坯棚顶的裂缝。要熬柏油粘上小块儿油毡来堵，活儿挺难干的。大热的天里燃柴禾熬柏油，再拎上小黑桶爬梯子够棚顶，我的所有笨拙又都暴露无遗。林沂蒙觉得我碍手碍脚的，但也还算耐心，叫我在梯子下边及时递给她这个那个。渐渐干得顺手了，竟也配合得不错。她昂扬地唱起来：天下者，我们的天下，国家者，我们的国家，社会者，我们的社会，我们不说，谁说？我们不干，谁干？！她以一种特别的气势来唱，其声豪迈，整个工地都会听得到。看她容光焕发的面孔那么兴奋，眼睛纵览天地，满怀一份崇高向上的劲头，仿佛，她身体内除了充沛的活力就没有别的了。“你要学会吃苦，学会乐于吃苦！”这是她平素和人谈心的口头禅。——她没有忧愁的时候，片刻也没有，她对忧愁毫无概念。我承认自己是羡慕她，她所以这样全是缘于优越的出身。她的父辈从马背上打下江山，她生来就体会到优越，连身体都长得矫健。我发现，任何一个人，只要当他对自己的出身和全部作为抱定了充分的自信和满意时，就能在心里充满水晶般的热情，并且具有一份豪迈。她又唱起李劫夫谱的毛主席诗词歌曲，挺好听的。唱到“独有英雄驱虎豹，更无豪杰怕熊罴”，她从梯子顶上转给我一张开朗的圆脸，问我：你说，“熊罴”是什么？这个我有研究，曾经查过字典。我告诉她：罴是熊的一种，也叫马熊，能爬树游泳。东北的熊瞎子本事大概比它差远了。林沂蒙在上边说：呵，你墨水喝得还挺多。再粘下一个坯棚，林沂蒙不搬梯子了。叫我踩在她的腿上换粘补的活儿，说这样干又方便又带劲儿。她把腿拉开弓箭步，很舞蹈式的，把手用力朝大腿上啪一拍，说：来，你脚就踩在这儿！我摇头。她硬抓着我的手腕叫我上去。我的脚板软笃笃地身体乱晃，退缩着站不住，她却像铁钳一般把牢我，说：没事儿，你轻极了，你就粘吧。我们就这么着一气干了好一会儿，她托着我，人在底下姿势越来越舒展。她一脸惬意的神气，说：这太不算什么了，我腿力强，弹跳特好，小时候，跳皮筋儿，专跳大举，又在学校文艺宣传队练了半年功，我还演过《东方红》里托小红军的那个角色哩。我信她不是吹。心想跟她一起干活儿确实别具趣味，生气勃勃的。哪知刚这么一想情况就变了。我觉得下边的她膝头上一阵乱颠腾，刚想说你别颠，手上就抓了个空，身体的重心拧歪了，整个人扑地跌下来，她虽然及时扶我一把，但我还是头朝地面摔个嘴啃泥。爬起来时，满脸是土，腮帮子上烫得很，又发觉一只胳膊肘疼得厉害，连小钩子也拿不了了。卫生员郭小刚断定我胳膊肘内的骨头摔折了，我听完当即哭起来。林沂蒙从屯子里借来一辆脚蹬闸自行车，叫我坐好了“二等”，她带我到离着连队十五里远的团部医院去接骨。一路上，我的哭声止不住，她很反感，在前边说我：你真是娇气！听她这么说，我倒收了泪，气咻咻地沉默着，不管她再说什么，也不理她。愤愤地在心里说：我就娇气了，我生来就是再娇气不过的，我可以很轻易地受伤出事，谁叫你干活儿干出花样来的？谁叫你唱得手舞足蹈？接骨回来已是傍晚，我的模样好看了，左胳膊肘打了厚厚的石膏吊在胸前的挂板上，一侧腮帮子上黏着一剂方块膏药。这副样子叫大家看得新鲜，我自己则十分气闷，干干地坐在角落里，跟谁也不说话。然而我却可以休息了。在大家都去上工的时候，我有权独自留在宿舍。偶然的受伤换得了宝贵的假日，原来这也挺值的，这非常的值。我像小孩子忽然得着一块奶油蛋糕，一点一点舔它，心中涌起快意。一个人了，竟有一种完全瘫软的感觉，整个人松松垮垮的，有些淡淡的空茫。一个人在静静的宿舍里悠悠溜达，仰头看洗脸架上方，一面茶杯口大的小镜子。这是上海人周细珠的。大家梳头时总是轮流来照，我很少照过。我可不习惯在身后左右尽是眼睛的时候照镜子。但是现在，我可以尽情地照一个够了。揽镜细照，发现自己的脸干红干红的，皮肤明显粗糙了，鼻翼周围出现了一点一点浅棕色的晒斑，抹也抹不掉，像洗不掉的泥迹。我有些吃惊，伤心。虽然一直想往黑里晒，却也不想变成一个麻土豆。这么小的镜子，我无法将自己看得全些，然而新的发现落在眼睛里，叫我看清楚现在的自己，是那么一副备受损伤的可怜相。离开镜子，劝自己别想太多，快抓紧时间睡个觉。真的，在这难得的时刻，最好的选择只有睡觉——我有一生的觉要补啊。将那黑布帘儿遮上窗户，落下蚊帐正要大睡，忽听得一只手在敲打窗户。坐起来看，是连长。连长从外边伸手，掀开黑帘子，隔着蚊帐，他看见我胸前的挂板，并未显出要照顾我的意思，在窗外大声说：你去马号吧，帮着铡铡草凿凿豆饼，现在啥时候，还闷头睡大觉！懒散地踩着一片野地怅怅往前走。连长指给我马号的方向在连队的紧东头，我还从未去过。一路上，看见好多的婆婆丁和野雏菊醒目地开着，忍不住弯下身去掐几支。闻出空气里边有一种混杂的动物的臊气，抬起头，看见不远处有一个四方的大原木棚子，想必就是马号了。马号显得古老、破败，几根粗大的原木柱子歪歪扭扭地支撑着厚重的草棚顶，有一种随时要塌下来的感觉。两排长方的牲口槽周遭空着，牲口们还没有归圈，因此马号里现在很清静。一名农工双脚穿着泥靴子，站在浸着粪尿的湿地上，一锹一锹，铲起粪肥往提筐里装。这活儿看着便觉龌龊得很，更不用说干了。不自觉地往棚子外边走，惊奇地发现，在马号后面，正有一匹刚刚成年的小黑马要被钉掌。它被铁链缚在木柱前，身体仰坐着，四蹄无可奈何地向外伸出来。随着铁链拉力时紧时松，它发出短促而刺耳的叫声，蹄脚在空中可怜地胡乱踢蹬。小黑马的自由掌握在一个驼背的老职工手里，一张饱经风霜的脸斜侧着挡住阳光，看上去冰冷无情。在小黑马越来越连贯的痛叫中，我别转了身体。这时注意到那个起粪的农工正在那边盯着我，并且，似乎他也一直在等待我回头来看他。我和他目光相接，他远远地向我笑，那笑容因为露出雪白的牙齿而显得爽朗。走过去，我想是否也得跟他打个招呼。忽然诧异地发现，这人竟是一个女生！也许因为她浑身尽是污泥，因为她干活儿时那种潇洒的架势，一开始，我真以为她是个本地男农工了。她看上去像运动员，是那种一个年级里顶多能挑出来一个的少见的大个子。而她的身材、体态，特别是一双大号的手脚，都与她的性别极不相称。她拄着铁锹站直身体，头几乎挨上棚顶的一个灯泡，短短的头发掖在一顶工作帽里，遗露出来几绺子，被汗淹着凌乱地贴着脸庞。那张脸是叫人一看就要留下印象的：大眼睛，眼光机敏，鼻直口方，下巴颏微微往前兜，兜出一种奇怪的劲头来，很吸引人。看我迟疑地打量她，她眼睛温和地转动着，大大咧咧说：我叫舒迪，你手怎么啦？她嗓音粗拉拉的，像是被砂轮打磨过，并不难听。我说：我叫孙小婴，这是昨天摔断的，又上团部看了。她的脸上一道笑容牵动起来，好像很有经验地说：没事儿，你只要别碰它，吃得多点儿，多晒太阳，有两礼拜，也就全长好了。我听了点头，问她：你是舒服的舒吗？她摇头，纠正我：舒服不了，不如说舒尔贝克的舒，听说过吧，舒尔贝克，他是南斯拉夫乒乓球运动员，我在北京工人体育馆看过他打球，赢了之后他兴奋过辙，在场上翻了一圈儿大跟头，哏儿极了……我说：舒是舒尔贝克的舒……迪呐？肯尼迪的迪吗？——嗷，不敢当，是爱迪生的迪。她说着将扁担拿过来，钩住两个盛满了粪肥的提筐，钻过头去，端平肩膀肩好了，挑起来向外面走。看她确实是一个身大力不亏的人，肩膀像基石一样坚实，虽然她不断地用臂肘擦抹着汗津津的额头，不让汗水流到眼睛里，可整个姿态都显得稔熟麻利，显出来一份罕见的老练，有点儿男里男气的，却不鲁莽。道儿是十分泥泞的，她的步子蹬踏有力，脚下一双泥靴子噗噗噗的，踩出一种好听的节奏。我问她：我能干点儿什么？她一双亮眼仔细看着我，说：嗨，小老乡（原来我们都来自天津），这里哪有你的活儿哇？你就好好歇着吧。我摇头说：连长叫我来这儿，叫我铡草，或者凿豆饼。她说：那你给我递草试试，你可小心点儿。她带我到一架大铡刀跟前，好多的干草在一旁堆着。她叫我蹲下，半寸半寸地往铡刀底下伸草绺，说一次一小撮即可。我照着做，眼睛很紧张地盯住长长的大刀口，心里想起伟大的刘胡兰。我们一个蹲着单手续草，一个站着双手轧刀，配合越来越默契。我发现她心很细，也很耐心，总是有板有眼一刀一等我，丝毫也不烦气我的笨拙，心里不禁立刻有了一种难得的放松。我问：为什么要这么半寸半寸地铡，那么一大堆干草，得铡到什么时候啊？她说：你没听过“寸草铡三刀，无料也上膘”吗？我新鲜地笑了起来。她也笑，说：看你满面愁容的，还以为你不会笑呢。我白她一眼，你才不会笑。她说：真的，你刚才打远处走过来，一副神气儿蔫蔫巴巴的，就像一棵小泡菜。我真不喜欢她这么来打比方，却不好意思作生气状。过一会儿，我很抱歉地说：你看我也换不了你，叫你干累着，豆饼在哪儿？我凿豆饼吧，你歇一会儿。她喘口大气点点头，将铡刀住到口里，两只大手响亮地拍一拍，引我走开。我们一起进到马号紧里面一间黑蒙蒙的小屋，拉亮灯，看见一面炕上烤着一摞子锅口大的硬豆饼，一股扑鼻的豆香味儿好生诱人。她摘了帽子，拍拍身上的草屑，说：来，脱鞋，上炕。说着拿过来一把菜刀一把锤子，问我使哪个，我接了锤子。我们就一起盘着腿，在光面席的大炕上凿豆饼。开凿时，她先掰一块，让我尝尝。我尝了一小点儿，虽说也能吃，却觉得特别扎嗓子。她说：这是榨过了油的豆拌子轧成的，还是有很高的营养，切剁以后，泡软泡碎了，和上草和水，是马们最好的料了。她一边飞快地切着，又一边时不时往口中塞一块豆饼，咕噜咕噜大嚼。我被她引诱，叫自己再吃一点儿。大概我那样每咬下一块都要嚼上好半天的吃法令她诧异，我发觉，她老是全神贯注地看着我，一种眼光难以解释。她的眼睛有点儿与众不同，乌亮的瞳孔又大又清亮，正像一场炎夏的骤雨之后，必然会雨过天晴一样。但是，当她仔细看着我时，她这双眼睛又似乎充满变幻，在微微的笑意后面，静静地隐藏着锋利的直觉力。——那样来看我，似乎是想洞察什么，似乎含着好多审视的意味。在此以前，从未有谁这样来看我。我感到一种特殊的气氛。她问我：你是不是牙齿有问题？怎么吃东西比老太太还老太太？我说：怎么啦，没问题，我就是这样吃东西的，就是老慢。我说：我是保育院长大的，我们那里教过一大堆习惯，比如，吃饭细嚼别着急，比如，饭前便后要洗手，饭后百步走睡觉不蒙头……她像听了一段单口相声似的哈哈笑起来，是那种真正的纵声大笑。我不禁受了感染，忍俊不禁。她停了刀，说我：你真好玩儿，怪不得，你会最后离开大食堂。我问：此话怎讲？她说：那天中午我上食堂挑泔水，看见你独自留在饭桌前——干什么呐？正慢条斯理儿喝大 子粥呢，喝得那叫细致磨蹭。司务长在伙房里直跟我嘬牙花子，我心想这谁呀，她好像还是在自己家里哩，她还是个毛孩子！我的脸腾地红了，说：谁细致啦，怎么细致啦，我老是怕沙子硌着牙，还怕自己吃得少。吃得少，干起活来，一会儿就饿得没劲儿了，所以才总落后……是吗。你看着可真小啊，老初一的吧？是，我老初一。保育院上学早，我们小学还是五年一贯制。她一撇嘴：难怪，我老高三，快大你一辈儿了！不过你体力也是明显够差的。嗨，落后怕什么？落后就落后呗，落后也是一种哲学！她这么说着，又抡一下胳膊来强调：真事儿，你看我膀大腰圆的，想落后也不行，没条件呀。不过我觉得你可以先从牙齿上练练。你看，一窝的小猪崽，怎么就有的胖，有的瘦呢？想必也就是牙齿的问题。明白吗？所谓优胜劣汰——谁牙口儿厉害谁就有能耐长肉！你不妨就拿这豆饼练牙齿，也就是练咬嚼肌，懂吗？咬嚼肌。你大块大块嚼，使劲儿嚼！她给我做样子，一劲儿撺掇，我就又塞了一大块豆饼进嘴里，狠狠嚼。嚼着，她笑着看我。我也看着她。她的眼神善意，热忱，带着一种老高三人特有的涵养和理解力，叫我心里舒服。可是，大团的豆渣一下堵在喉管那里，噎得我上不来气，猛呛起来，整个嗓子里顿时满是小针，扎得难受，立刻就迸出眼泪来。她赶紧凑过来拍我的背，拍得很小心，一面说：你看你，就是不行，赖我赖我——人啊，天生是怎样的就得是怎样的，哪能轻易改得了嘁！这时外头忽然一阵乱糟糟的声音，数匹马在昂奋地叫，车轮车辕巨大的擦撞声……舒迪腾地下炕蹬鞋子，紧紧张张说：活儿来了活儿来了，我得喂马去啦！她下炕下得太急，赤裸的胳膊撞着我。我觉得她的胳膊好硬实，好凉，简直像一块生铁疙瘩。7我没有想到，马号竟是一个挺好的去处。马匹、水井、牲口槽，一垛垛的干草……一切显得那么宁和、古老，看不到一点严酷生活的印记，好像所有的角落里都发散着让人松心的气息。一连几天，我都上马号去待着，觉得自己已经从所属的班排里分了出来，连天天读也借机不去参加，让人以为我是去马号义务劳动了。只在吃饭和睡觉时，我才很难舍地回到宿舍。舒迪很照顾我，老是让我做点儿小活儿，大部分的时间里我纯粹是闲着，像一个观赏者。养伤倒像是也养了心，可供我观赏的东西马号里边比比皆是。我发现马是一种很受看的动物。尤其当它们在吃料时，一副样子格外有趣。它们的嘴巴非常的大，咀嚼起来却是不慌不忙、慢条斯理地，松懈的下唇挂着碎沫，将鼻翼张大了，吹开槽边的草屑。它们安稳静默地吃着，只有磨齿声沙沙细响着。料吃够了，它们通过喷鼻吸鼻蹭鼻来互相交流，睁着和善的大眼睛，沉静地望着歪斜的大食槽，望着这有些寒碜的它们自己的家。我看见自己的头影贴印在一匹古铜色大马的脸面上，它似乎有所知觉似的停了咀嚼。我想大着胆子挨过去摸摸它，那发亮的鬃毛、温软的唇鼻、硕大的骨架，尤其想抚摩它们的脊背，那脊背由于长年的驾驭，深烙着挽具狠狠压出来的死茧儿。看过一个美国童话叫《小红马》，说马最喜欢让人摸它的腿，摸得高兴，它的耳朵就会说话。可眼前这匹，说不定会踢人，还是摸摸它的背吧……实在是有点怕，但也奇怪，当我越是怕，越是好像发生了感情似的特别想触摸它。手指感到它温厚的皮肉先哆嗦了一下，随后就柔顺地静待着，一双大眼睛分外明确地注视我，令我感到，它那无言的神情里含有许多善意。脚下踩着的地面潮湿发暄，到处淋着除不尽的粪尿，到处散发着酸腐的草料味儿和尿臊味儿。一面土墙上投着牲口庞大的黑影，几乎凝然不动。只有当蚊蝇聚得多了，它们才会慢吞吞地跺跺蹄脚，甩甩尾巴——一个很龌龊的地方，我不知为何会大受吸引。用童心未泯来解释，可能太不充分了。也许这里凝然不动的空气，安详到优雅地步的马匹，使我恍然进入一个别样的世界，使我忘却了真正的生活。不知不觉中，心里许多愁绪都给冲淡了，一系列的困扰似乎也算不得是困扰。甚至于我觉得自己并不是居于它们之上的（人），我和这些生动的异类其实是伙伴关系，不仅它们的呼吸、举止，我都可以接受，连它们眼界的长度、亮度，也都和我相同。我还相信，在它们的眼睛后面，有智慧，也有判断。舒迪和那个老职工总在一旁忙着。他俩之间很少说话。老职工一身黑衣像是囚服，长着驼峰般的脊背，加上白发苍苍和满脸的枯槁灰暗，看上去大约足有九十岁了，可干起活来，人却像一头顽强的动物。身体尽管不太便利，套起车子来立刻就使驯良的马匹变得振作。它们应和着他的吆喝喷出响鼻，跟着吼出来充满激情的大声，昂扬地随着他的牵引踏到外面去挂辕子。当马匹全都离号后，他又像一个懒惰成性的人，头朝下扎在草堆里，淋着日光呼呼睡大觉。舒迪告诉我：他叫老蒙，是“漏网地主”，刚来时，都看他样子可笑，脖子上整天挂个大大的圆形“忠”字牌，就像电影里的清兵。我有点警惕，小声说：注意啊，那他可是有问题的坏人！舒迪摇头：嗨，也不一定是坏人，也不见得是好人，只不过是个活人。我便觉得舒迪每天是过于的清静了。问她在马号多久了？她告诉我：半年了，刚来是分到农业连，后来砖瓦厂充实人调了过来，先让做食堂的火头军，没几天就显得耽误材料了，连长问，愿不愿意到马号干，能说不愿意吗？我说：那么说你是经过了冬天了，我想象，冬天这小屋子里一定是炉火熊熊的，茶缸子在灶上冒热气，可以烤点儿什么东西吃吃，还可以搂着大马焐焐手……你想象力够发达的啊，你想得这里这么好，那咱俩换换吧。换什么，咱俩一起在这儿干，多好！她听我这么说，不由眨了眨眼睛：那你何不去问连长试试？可又说：算了吧，我是泥捏的，你不是。你干吗傻呵呵往牲口窝里跳？我问：你不会嫌我碍事吧？她笑我：你真小心眼儿，虽说你干起活儿来不怎么样，可我还是希望你待在这儿，哪怕你就袖手旁观万事不管，把这里当个动物园呢。我说：要真是动物园，那你该卖门票了。我觉得舒迪是我从未见识过的一种人，似乎从一开始，她就格外地吸引我。似乎，她的每一举手投足都带出一种我完全不具备的东西。它们令我羡慕、惊异，从而就看出，在她浑厚的身体里面，包藏着比我强大多少倍的力量。但是，又好像，这些并不是最主要的。好像，她所以格外地吸引我，是因为我感到了她对我的关切。这关切，不仅包含着关心、同情，还有重视——一种含着探询的重视。我说的探询也许是难以言传的感觉。也许从根本上是属于很感性的东西，大概是包含着某些兴趣、某些猜测。我那样呆看着马，使她很稀奇，常常发现她同时也在悄没声息地从后边注视我。我奇怪那样的注视又固执，又频繁。感觉到她的眼光，不仅是眼光，而是我们之间的一个联系。莫名其妙地，我很在意它。当我碰上她的眼睛时，她会遥遥地朝我点头，给出一个友善的笑，好像说：没事儿，你看你的。我解释自己对这些马的喜爱，说：我记得一个童话，里头说，劣马喝水时只用嘴唇沾水，骏马喝水时，则是连鼻子带嘴巴全都浸到水里，我看，咱们马号差不多都该算骏马了。舒迪很新鲜地咧嘴笑：你知道的还真不少哇。她点着头说：我也记得，好像希腊神话里把马说成是上帝送给人类的礼物。——确实是礼物，你看那匹白色的，那么高大，膘肥体壮的，像不像《静静的顿河》里，格利高利骑的那一匹？瞧它眼睛总是水汪汪的，像黑宝石似的——好像它们永远也不懂得惊慌，不懂得诉苦。你呢，你诉苦吗？哪有权利诉苦？诉一点儿苦，简直像犯罪似的。我说这话，令舒迪愣一下。她说：我看得出来，你老在伤心，你老伤心，你就更看着弱，看你整个是一根脆弱植物，小花小草的，一点劲儿也没有…………什么小花小草，要能变匹马才好呐。她使劲儿扇手，说：可别，马太累啦。老蒙扎在草堆上打盹时，我们就在马号的小屋里坐着说些话。不吃豆饼了，干盘着腿，互相脸对脸，瞎聊。聊起来各自的家。她也来自天津，出身不好，算小业主，公私合营以后，她家吃社会主义利息，到“文化大革命”时，父亲受批斗，第二天人就顶不住，喝了车间里现成的电镀液，自杀了。人抬到医院时，因为没有革命群众证明，医生迟迟不过来管。后来她父亲头一歪，死在她怀里。舒迪用平静的口气说着家里的惨事，渐渐绷了脸，把眼睛盯住自己的鞋子。她说：我是老大，我妈那时已经吓得痴呆，我还有个弟弟小我十岁，现在在街道小工厂里干活儿，我妈由他管了。舒迪说起她的弟弟时，脸上布满感情。她换一口气，说：我弟弟生得一副女孩儿相，细皮嫩肉的，很水灵，沾点事儿就爱大红脸，爱哭，我上火车时他来送我，那份生死离别的哭劲儿就别提了，后来火车咔嗒动了，他想起来给我钱，是一堆平时积攒的钢镚儿，装在一只小布袜子里……他追着火车，一只白白的小嫩手，举着哗棱棱响的布袜子，使劲儿够我那扇小车窗……使劲够，使劲跑，嗨，多傻啊。说到这里她声音颤了，小了，忽然亮起眼睛盯牢我，认真说：这些，我就跟你讲了，你可给我保密。我点点头，转移她的情绪，来说自己家，说得轻描淡写，她却听得用心。她问我：你对你父亲印象最深的是什么？我说：印象最深的是他夜里老也不睡觉，他的书房彻夜亮着台灯，台灯座上有只铜狗，早上摸那铜狗，往往热得烫手。他常常在黑暗的过厅里踱着步子吸烟，每当我夜里睁开眼睛，一定先看到一个红闪闪的烟头在过厅里慢慢转着，像只忙碌的红萤火虫明明灭灭地飞动。——不知为何，我喜欢闻父亲的烟味儿，喜欢在深夜里盯着看那个熠熠闪亮的红烟头。父亲不去学校时，往往总是坐在那里写字，厚厚的字稿由姐姐誊写。姐姐跟我说过，那都是检查，但是姐姐从不告诉我检查的是什么。父亲在白天，心情好些的时候，会搬只藤椅上院子里去坐着，那时我去缠他，问我的作文怎么写。父亲耐心给我作些指导，然后就不管我了。他老是静静坐着吸烟，把疲倦的脸向着天空，朝着耀眼的天空吐出一朵又一朵的灰烟圈儿。父亲吐烟圈儿的功夫很是讲究，可以让烟圈儿一个套上一个，漫漫散去。我搅他，问：爸爸你在想什么呐？他不回答，手指着天上说：婴儿你看烟圈儿，你看烟圈儿。我看着烟圈儿免不了注意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网满了吓人的红丝——现在想来，那徐徐袅袅的烟圈儿，是父亲留给我的最深的记忆了。舒迪并不打听我父亲老写什么“检查”，可她提出了一个奇怪问题：你注意过他的手没有？他的手长得什么样？我记得父亲的手。面粉色，很长，手掌单薄，骨骼不太明显，手指头是尖的。他坐在写字台前，爱用手不时地抚摩台灯座上的那只铜狗，手指动得像面条鱼。偶尔我们一道上街散步时，我总要落在他身后，低头数着便道上的格子砖，他一边往前走，一边伸给我一只手，并不回头来看我，我要表示自己没丢，须时时拉一拉那只手。那只手给我又凉又软的感觉，像一片和好的面皮，没有一点儿劲儿。舒迪说：你很像你的父亲，有其父必有其女。她说着，便来握我的手。我看到自己的一撮手指在她的虎口中竖立起来，那虎口是见棱见角的。她问我：你看，像不像一把小洋蜡？她这么问时眼睛仔细看着我，目光是近切的，奇妙的。这大约是我们第一次相互握手，握得那么紧，出奇地紧，竟使我有一种异样的被控制的感觉。我觉得，她手掌里分明是想使上一些力气，却又控制着没有太使出来。以后她时常来握我的手，好像很乐意看到一种反差极大的比例。她的手掌厚实宽大，因为手茧过硬而有些刺人，但我喜欢它里面温温的热度，喜欢那种不寻常的舒服的摩擦和挤压。放开我手时，她通常会有一刻停顿——好像有些难舍，然后，她眼中闪着笑意，亲切地盯着我，为我摘去头发梢儿上的草棍，抻一抻我的衣裳领，或者，帮我系齐了衣扣……类似的小动作很多，并非微不足道，仿佛有一种不可思议的激动人心的东西，在其间隐含着。默默地接受它们，默默地发觉，它们具有极大的影响力。一种深深的快乐，神秘的联系，足可以抵消疲惫的东西，由她的手，悄悄潜入我心里。也许在粗糙钝重的生活里，我太缺少这种稀罕的感觉了。这又温柔又细腻的感觉，如此宝贵难得，被我敏锐地捕捉着，一经接触便迅速地吸收掉。我这么想：舒迪好像是我的一个长者，好像她对我早已持着一份责任，要关心我的情绪、我的思想，以及我的行动——这多好！那只胳膊肘长好之后，我又回排了。一天里，总是禁不住地老想舒迪，总是很厌烦地在坯棚中干着活儿，盼望着快点儿结束，好去同舒迪会合。却只能在晚上，在各种学习或者开会之后，很晚的时间了，我牺牲一些睡眠，去马号。一个人，从宿舍出来，走进深海般的黑夜，头发会吓得倒竖起来。渐渐适应些，觉得四野梦一般浑阔，马号好似在天边上。手电的一小圈儿光亮，抖抖地跃动着，划出一寸一寸的白路。心里感觉到慌急，一种违背了我本性的勇敢，有力地推送我往前走。终于，看见了马号空洞的大门口，晚风送过来熏人的牲畜的气息，间或夹了几声长叫，一个不戴罩子的小黄灯泡孤零零地吊在棚前亮着，像一个静静喘息着的宝贝。刚一看见它，我那摇荡的心便安定了。在马号，我帮舒迪抱抱草，添添水，说上一会儿话。四周是静静的，暗暗的，马嚼夜草的声音嚓嚓地好听。一天里，本来已累得一点力气也没有了，可到了这会儿，浑身又都兴奋起来。舒迪询问我这一天又码了多少坯子，棚子里存过几次车子。她认为，我除了比别人力气小，技能差，主要还是手里没有一把好使的坯叉子。她亲手给我打了一把，叉子把上，还给我缠了一圈儿细麻绳。她说：打乒乓球讲究得有自己的“手拍”，你码坯子，也得有自己的“手叉”。我抓紧时间跟她说话，话匣子一开就显出倾诉的劲头，像泼水似的，全是发牢骚。我说你多美，你就自己管自己。可我，总觉得八面是眼睛。你说说，怎么都专爱盯着我呢？我问舒迪：什么叫不联系群众？什么叫不走群众路线？什么叫团结不广泛？我告诉她，这个月总结会开过后自己特别别扭。又让选先进，几乎每人都被提过名，唯独我，就没人提——好像，这会儿我老是被忘了，好像，这会儿排里根本就没我这个人，哼，我就这么差吗？我差，我差，可我已经尽全力了，真的尽全力了。舒迪看着我，笑说：你这么想不开，还挺在乎表扬的？唉，可怜见的，看来，人人都有自尊心呀，你别急，回来我申请调你们排去，到时候提表扬，我就专门提你——好不好？——你说话算话！我使劲扣住她的手，转忧为喜，笑了起来。她也陪着我笑。我们的笑声破坏了马号的幽静，四外都听见回声。老蒙躬身走进来，手里微颤着提一个马灯。舒迪向我使个眼色，说：回吧，要不宿舍插门啦。马号值夜一直是老蒙负责，舒迪不住在马号这，她的宿舍是在后勤排。我说：不回去行吗，我们就在草堆里头忍一夜，跟星星做伴。不怕蚊子小咬哇？能咬死你！她这么说，我便无奈。我们一起往回走，一起感受夜风的潮润，一起看到黑夜流动着大气，这大气温静纯粹。我发现，夜里的世界本是很美的，旷野的大边际上，一道水线似的紫色与天空相衔。那里，是黑夜尤其深邃的所在，那里，深埋着世间不可测知的生存奥秘……夜露在降临，仿若细碎的花蕊撒在脸上。她握着我的手，默默地拔脚步，脚步带出她特有的重量。或者她搂着我的肩膀，搂得越来越紧，使我整个倚靠着她。她是那样强大有力，和她作对是不可能的，我也不想。被搂着，闻到一股马号的味道，这味道连同一种轻轻的挤压，温热而着实。这时，仿佛听得见她身体里的血流声。然后，前方出现一排小亮珠般的灯光，散得很开——宿舍到了，身上沾着她的热气，压低声音，向她道一声再见。8木工班几个人两天里钉出来两个大大的篮球架，一伙男生轰着叫着抬上肩膀，将篮球架竖到女生宿舍前面的空地上。傍晚时候，女生排义务劳动，清除了空地边上的垃圾，再将杂草全部铲掉，四周撒了一大圈白花花的石灰粉，篮球场建成了。连里开会，大食堂台子上站出一位穿制服的干部，是团里边来的薛干事，政治股的。他说：砖瓦厂要成立一支篮球队，要配合全团的篮球大联赛，搞好循环选拔，这是一项不可轻视的新任务。这任务有这样那样的深远意义。薛干事说完指导员说：我们连就是只出女队，因为我们连比别的连女战士力量突出，一定能够出人才！我们二排挑出来六个人，叶丹娆在其中。制砖生产还照常，抽走的人不干活儿，整日里练球。哨子声一直不断，一直传到工地上。人们都有一种关心的兴致，每天一干完活儿，抓紧时间吃饭，然后就围着篮球场，看几位女运动员练球。为了让看球的和练球的一起更兴奋些，指导员这时就选男生过来上场一起打比赛。男生女生平时基本上不说话，现在这样等于有场好戏看了。指导员让大家底下给女运动员打分，要详细评说谁不错谁不行，怎么不行。我总是独自窝在宿舍里，贴着铺边的小窗口往外看，又自在又安生，也能看个八九不离十。我最注意的人其实只有一位，便是叶丹娆。叶丹娆这时是相当出众的一个。不仅是她的容貌。看她四肢舒展起来，双腿显得修长轻盈，运球敏捷，手势准确，种种姿态里透着技术，看上去是那么标准、漂亮。都夸赞说怪不得她原来就是校队的。我在心里为她叫好。同时注意到，像我一样专门注意她的人太多了，几乎所有的男生，所有的本地人，他们的眼光以及表情实在是难以形容的。当然了，一种不约而同的期望，是这些眼光中共同的内容。人人都要她的出色持久再持久，必须得有价值，作为我们连的法宝，她只能准确，只能敏捷，要奔跑如飞，投掷如递。好像我们砖瓦厂能否百战百胜，就在她这一个了。她当然懂得这些，却又有点儿太在意这些了。在人们的叫声里，她脸上越来越明显地挂出一种紧张神情，仿佛箭在弦上，仿佛把整条命都附在了篮球上。又拿出干活时的拼命劲儿了，那种动物般的冲劲儿看着叫人担心。那两根小辫儿编得死紧，用皮筋系到一起，在脑后打成一个斜叉——这斜叉着的发辫儿是她身上唯一未被汗水浸透的东西。这天听见一种议论，说叶丹娆有个奇怪的毛病，一上篮投球，准保会尿裤。我诧异，不相信她会这样。可是再看她时，确实发现，她一到上篮的时候，便掩不住一种慌乱，甚至是错乱。那时，她的脸红红地仰着，眼睛紧紧盯住篮板，动作是僵硬的、扭曲的，虽然每每还是极少掉篮，可样子实在不算美。篮球场外一些男生，一些老职工，都对比赛战况不大关心了，只是紧紧追着她的裤子。我也像所有的人一样，现在眼光免不了要射向她的裤子——裤裆。那里湿着，湿迹很深。尽管她的裤子整个都是汗涔涔的，但崭新的湿迹无从遮掩。我不忍看她了，感觉一种特别的难堪此刻正从心里折磨着她。听见许多刺耳的声音，掺着怪笑。可叶丹娆一直就那么打着，挣命的架势始终如一，裤子每天换出一条来。我将篮球场上的事跟舒迪说，她也有点儿别扭，一会儿话茬换了，她皱眉头说：怎就没我的份儿？难道我这人，天生就是干活儿的坯子，只配跟牲口混吗？我说：怎么的，你心里痒痒啦？告诉你，幸亏没去，那份儿罪，还不如干活儿呐。可是舒迪伸出双手按住我肩膀，几乎是恳求说：你给我找找指导员，你告他——我以前不光校队儿的，还队长呐！我说：那你可太屈才了！舒迪一副按捺不住的神气叫我没法不帮她。我找了林沂蒙，林沂蒙再找指导员。这天傍晚，果然看见舒迪上阵了。她居然令人耳目一新。很精神地穿了一身儿深紫色的老运动服，上身儿后背上印着“女四中”三个大白字。即使不穿这身儿运动服，她也特别像回事。球总是粘在她的大手掌里，来去如梭，像是全无阻挡，能远不可及地投篮不失误，人跑起来，脚底下踩了风火轮似的腾腾奔着。而别人无论怎么拼力，都盖不过她所特有的勇劲儿。毫无疑问，她给整个队带来了真正的灵魂和希望。人们格外振奋，不断地向她叫：老舒——上，老舒——上！做裁判的指导员喜不自禁地跑前跑后，嘴边泛起唾沫星子，口里叨叨着：呵呵，舒迪真不赖，舒迪真不赖！舒迪的形象充分展示，壮实的身体一颠一跃，带出一种特别强劲的气势，一头齐耳短发黑火焰似的奓着，叫人想起贝多芬的头像。她身上还有一个最与众不同的地方，是过于庞大过于饱满的前胸。这是不兴讲究、不兴戴乳罩的时代，对于舒迪，却有些不妙。她那前胸好像一只奇异的胖动物卧在怀里，当她剧烈跑动时，这只胖动物不甘寂寞，鼓蓬蓬地上下左右不住乱跳，仿佛是要飞起来。人们的眼光不约而同又都开始追逐她的前胸。几个嘴欠的男生朝她乱吹口哨。舒迪也像叶丹娆那样，对此全不理会，汗淋淋的脸始终绷得紧紧的，除去那个跳来跳去的篮球，视线内再无别的东西。砖瓦厂女队正式出赛，果然是频频告捷。接连奋战十几天后，薛干事又来了，开大会，颁发冠军队奖旗。之后，女队中的叶丹娆、张霞二人被薛干事挑走，去参加团里的组队集训。舒迪又回到她的老岗位。我怕她不高兴，去马号劝她，没想到她神气儿还是照常。她攥着我的手一摇一摇地说：你不知道，马号师傅比篮球手难培养得多，指导员不想放我，我是抓革命促生产的主力军！这么说时，她眼睛看着我，大而富于表情的眼珠一闪一闪的。她问我：你心里也巴不得我不去集训，对吧？我点头表示承认。突然觉得手指一下子生疼极了，是她突然使了力气把它们攥紧，好像要将它们挤出血汁来似的。一会儿，她将我的手放开，在我的尖叫声中笑起来。在她的笑声里，我感觉到她特别快乐，心里很惊愕。林沂蒙问我：马号的舒迪挺好的是吗？连长叫她上咱排。我赶紧说：舒迪当然好啦，没看她打球一个顶仨，来咱排做个班长也是富余的。舒迪真的来了，来我们班，铺盖搬到我们宿舍，因为叶丹娆、张霞暂时搬走了，她进来不会挤着任何人。不过她说，她想住到炕头上，每天负责烧炕。她这么爽快地把负责烧炕当作为了住炕头而甘愿付出的代价，炕头的于文谨立刻答应，快速挪腾自己的铺盖，一边说道：嚯，老舒真痛快，行，我让你热炕头！不过要着了火，可得你负责啊。舒迪满面感激，宽厚地说：我负责我负责，管保咱们这个炕绝不会烧塌！她的眼睛在整个宿舍里遛一圈儿，朝每个人点头微笑，说：你们叫我老舒我没意见，可别叫成老鼠啊。全屋人一下子都哈哈笑开。林沂蒙带头打趣说：谁能管你叫老鼠，你这么膀阔腰圆的，眼睁着是头大象嘛。舒迪摇头，鼓一鼓嘴说：我可比大象灵得多啦。然而她的确是在重手重脚地做事，撂个盆，放个鞋，都会出奇地响，在过道里端水倒水，稍微说点什么或者只一声轻咳，都让人有些害怕，以为是指导员连长来了，于是急急惶惶要插门。她见了不由发笑，笑声呵呵呵的，显得老气，还掺着男人才会有的一种啸音。一种崭新的刺激令大家又惊又喜，整个宿舍仿佛过节一般快活起来，大家禁不住好奇心，注意力都围着她转。缠着她，问种种问题。——你吃了什么了，怎么长得那么轴实，那么勇哇？你那是什么嗓子呀，怪吓人的！瞧这大脚丫子，领鞋还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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号？你说说，你两只大爪子，干吗老那么张着，老像要干活儿，老像要勒马嚼子似的……舒迪成了宿舍的中心，确有很多成为中心的理由。尤其在洗的时候，整个宿舍对她的包围简直达到高潮。大家就像是商量好了，都争着让她给擦背，她也满足每个人的要求。因为卖力，脸盆架子撞得摇摇晃晃，脸盆一劲儿往外溅水，一会儿工夫，一片片白后背都让她擦得红鲜鲜的了。因为这样尽义务，她自己没法洗了。头发打过肥皂顾不得冲，将头发捋成一只白花花的大箭头，好似脑袋上顶着一只大号的洋葱头，她就一直那个可笑样子为别人忙不停。全宿舍人都洗完上了炕，她脸上带着汗珠子又出去给大家倒水，返回来，再接着给这个那个捶背掐腿。这是她自己说的，还会一点推拿的本领，于是又有点供不应求了。可她还是很乐于这一种服务，和善宽厚的样子好像一个万家奴。这时姿态也显得潇洒，往往在每回结束动作时不由自主地将胳膊在空中画个大圈，一左一右比画抽球或上篮的姿势，非常帅。忽然，她在屋中站定了，严肃地向上方板起脸，眼睛锐利地紧盯住屋子里低弯的绳子，那绳子上摞得满满登登的，就要坠断了。她过去，把湿衣裳一件件摘了都搭肩上，手里抓块砖头站到脸盆架上重新钉绳。一副身材贴着墙面拔得像巨人，喉咙里还“霍霍”有声。钉完，她转过来，手里砖头全碎了。她丢了碎砖头，硬生生迈腿下了地，手向空中猛甩一个响亮的榧子。一刻间人人看得发愣，随后又都哗哗笑开了。工地上的舒迪当仁不让也是出类拔萃的。不论干哪路活儿，她都令人赞叹，浑身上下好像有使不完的力气，好像能够发出电来。却一点儿不毛躁，全无林沂蒙和叶丹娆那种竞赛式的狂热，那种不顾死活的拼命，而是极其熟练沉稳，像哪样都干过了多少年似的。林沂蒙唯恐舒迪码坯子屈才，叫她推车。她就悠悠地推独轮车，一侧肩膀上斜挎一根粗麻绳，架势像一个老职工。她说自己常使独轮车推泔水从食堂一气儿走到马号，惯了。休息时，舒迪又被好些人纠缠。她们喜欢坐上独轮车，叫她轮流着来回推。她故意推得悬一些，老要左右摆，她们吓得尖叫，从车上下来时扬手假打她，她得意地乐。又徒手背她们，一个一个背，告诉她们谁最沉，谁最轻，时而有人调皮地缠她，将胳膊环过来给她当腰带，手指在肚脐那里作祟，她禁不住大叫——痒呵！舒迪似乎是生就为了给别人添加乐趣的，又确实具有才能，尤其具有永不厌倦的耐力和好心肠。工地上出现了从未有过的笑声和热闹。如果笑声灿烂过分，通常是因为舒迪给大家讲了笑话。舒迪模仿他们学校军宣队队长，此人看不懂秘书写的省略号，发言的时候，竟将“五洲震荡……四海翻腾……”念成“五洲震荡——荡、荡、荡、荡、荡、荡！四海翻腾——腾、腾、腾、腾、腾、腾！”底下听众为他爆发了雷鸣般的掌声。军宣队队长一高兴，以后每逢运用毛主席任何诗词时，都爱这么念了。舒迪还说小幽默，外国的：一个旅行家坐飞机，不幸的是呢，中途飞机发生了故障；所幸的是呢，旅行家身上拴着降落伞；不幸的是呢，降落伞打不开了，旅行家眼看着就直掉下去；所幸的是呢，地面上有一个高高的大草垛，旅行家是头朝着大草垛往下掉；不幸的是呢，他忽然看见，草垛上一把杈子，杈子尖直冲着他……大家笑出眼泪来，简直前仰后合。精力过剩的舒迪不满足，见缝插针，一刻不停地再说一个，说时她的脸焕发着光彩，眼珠灵活乱转，人显得狡黠多端。忽然发现指导员站在那里。闹哄哄的气氛把他懵住了。指导员说：呵，二排好活跃（hu5 y3o）呀！说完站着不走，待会儿走了，还舍不得似的不断朝这边回头望，嬉笑的脸上带着狐疑。这天不知是谁，又发明出来叫舒迪给掏耳朵的游戏。仍旧把舒迪围中间，一个个来。这时她既像家长又像大夫，满面挂着耐心和细致。她直接坐在地上，身体好像北京大钟寺里的大钟那么茁实，后背靠着坯棚柱子，比别人高出来一个肩膀。每个被掏的人把上身弯伏在她粗滚滚的大腿上，脑袋横撂在她的膝头。她眉头高耸，双目圆睁，武器是一根纤细的发卡。看得出来，在所有的节目中，掏耳朵是最令舒迪喜欢的，似乎这是件极过瘾的事情。一只只耳朵被她提捏在手里，她叨叨说这一只像马蹄莲，那一只像“耳朵片”——“耳朵片”是上海知青从家里带来的一种饼干，脆酥可口。她极其认真地对付手里的每只耳朵，动作尽量匀着劲儿，慢慢地转，轻轻地拨，掏得她们个个舒服。奇妙的快感使她们哎哟哟乱叫，因为舒服太过，猛地往舒迪怀里扎，于是她们滚作一团……这种热闹我没参加。舒迪被抢走了，被那么多的人。她们原来都不理会她，现在却像发现了新大陆似的老是拥着她、缠着她。说实话，我看不惯她们。我的不合群现在又充分体现，她们越是热闹我越是躲开。与此同时，我忽然和舒迪不说话了。假如发觉她要和我说话，我会及时地提前避开。这样一来，我们的关系僵住了。我敏锐地感觉到，有一种东西在离间着我们，不知道这东西是什么，只觉得它强有力。因此而暗自怄气。当好多人在那里笑闹时，我想法排解。默默地躲到一边，将注意力投向花草昆虫。挑一根苇棍，很无谓地给蜘蛛搬家，看蜘蛛一阵繁忙，捷快的爬行使树枝一阵颤抖，阳光将新搭的丝网照得银亮，一只小咬撞上去，粘住了。又用手指接近蚂蚁窝，抖一抖衣袋中的饼干渣，给它们撒在窝边上，看它们奔走相告，忙不迭地把那美食拖进花蕊般的洞穴里。木然地看着，看着。身边的空气里飞翔着舒迪的声音。是那么结实，那么豁亮。不管在被多么纷乱的叫嚷搅扰着，我都能将特属于她的声音辨得清清楚楚。我觉得，她的声音在我的身体里头穿越，我感到，她的声音比她人更容易贴近我。看她现在比任何时候都快乐，那张兴致盎然的脸令我感到陌生。也许，是因为她一向离女生群太远，尝够了独个儿的滋味，生怕重蹈覆辙，所以才格外看重人们对她的喜欢？我不愿意以这样的理由来解释她，我愿意往斜处想，甚至联系到她的出身。我觉得，她绝不是一个简单而傻气的人。或许，她是有意识地利用自己奇特的气质、力量，加上罕有的宽厚和大度，来把大家全都抓得紧紧的，从而在新环境里叫自己站住脚。我瞧不上这样的动机——一个人，你怎么能使人人都喜欢呢？又怎么能将自己的精力全用在这上边？大家，大家，大家的位置，在一个人的心里，要怎样重要才算合适？我留意到她时时在注意我，对我的一切，她的眼睛很少放过。然而我看不到，那份注意之中是否带着歉意。我老想着：舒迪，你那么聪明，当然应该感觉得到我的失落，我的苦闷。可你为何不来同我谈心呢？休息时间，连里通知二排上香瓜地吃瓜，为了统一打籽，也算对一线人员的慰问。此前一天是一排去的，弄得瓜地老魏很生气，骂他们简直就是土匪下山，几分钟工夫，竟把两垧地的熟香瓜一举扫荡了大半。所以我们来吃时，定下规矩，不可以自己瞎动手。都站那儿排队，等老魏下瓜，下了瓜一个个发给我们，吃时一定要围着一个筐甩籽。老魏说：这是鲜族人育的种，叫黄金哑瓜，根本没地儿去买，不精心打籽儿，来年就白瞎了。排到我时，老魏发我的三个瓜只有一个是大的，我很知足，提起衣襟兜住了，小心地站到筐前慢慢吃。身后有人撞我背，回头看，是舒迪。她把一个沉甸甸的大瓜撂到我怀里，换了个小的走。她低声跟我说：你可快点吃啊，马上要吹哨了。我捧住那个瓜，想要还给她，可抬脸时，见她已快步离开了。随后，回到工地，在坯棚中仍旧听到她跟推车班的人高声逗乐。她们因为刚刚吃了香瓜，精神显得比先前更为旺盛。她们几乎就在我眼皮底下闹着。这时舒迪的笑声听上去，就像玻璃敲碎了似的那么尖脆刺人。我感到伤心，以至鼻子都酸了。我一向是自觉渺小的，所以我的心既非有力也不宽宏，实在不知该怎样盛下眼前的一切。恹恹地想着：我不能改变自己，我宁肯牺牲对她舒迪的需要，也绝不参加那种令我讨厌的哄闹。伤心着，反复劝说自己，还是回到孤独，回到孤独吧——孤独，这有什么了不起的，我不是向来就是如此吗？10叶丹娆、张霞回连来取她们的箱子。她们算彻底调走了，叶丹娆落在团直属的加工厂，张霞落在团供销社，都是为了赛球集训离得近些好招呼。连里套马车送她俩，之前正赶上晚饭，她俩还在我们桌上吃。也许意识到是在吃最后的晚餐，我发现叶丹娆吃得比我还慢。渐渐桌旁就剩下我们两个。都不说话，默默的样子好像存有好多话。想起以前有一次为了五班争上节约标兵，她也是这样一直吃到最后，当我转身走开，猫腰在地上的大铁桶那儿盛汤时，忽然发现她将桌面上大家丢的碎发糕，以及没揉开的碱疙瘩，不干净的发糕皮儿，一股脑儿都敛到手心里，飞快地往嘴里塞去。我盛了汤过来，惊讶地叫：你这是干什么？可是她根本不在乎我如何反应，硬是将满嘴的东西一噎一噎地咽了下去……很难忘当时她那副样子，记得她并非感觉不到吞咽的痛苦，甚至她的眼睛里都噎出了泪水。但她脖子那里顽强地使着劲，哽了好半天，执拗的劲头叫我想起北京填鸭。不知为何现在我要想起这一幕，想得心里头酸酸的。她撂下了碗筷，向我微微一笑，我也不由朝她笑。我说：祝贺你，调到加工厂啦！那儿肯定比这里好多了。至少活儿都是室内的，而且那儿准得老加工食品。她说：分配我是干洗猪皮的活儿，你没见识过，回来你去看我好吗？我说：当然了，马号每月都去车拉酒糟，到时我跟车就能去了。她点点头，说：咱们去路口上待一会儿吧。我们一同走出食堂，一同上了行车道，迈过砖瓦厂进出口上那条粗铁杠子的门栏。并肩在灰白的公路上漫步，觉得路面特别平坦。据说，这公路是当年日本人抓中国劳工修筑的，极为长远，一直通贯到边境线。想想当我第一天乘着大卡车独自来到这里的时候，到处还是一片荒凉，现在却是满目草野了。公路两侧的深沟里满是灌木，有些不知名的小花斑斓地开着。此刻，落日绚丽的红光正辉耀着它们。一时间我们好像都忘记了身边的现实，不约而同地在脚边一起一蹲地拈花择草。我发现了一株完好的蒲公英，捻下来递给叶丹娆。她伸手接了，将蒲公英白茸茸的籽球贴到脸边，嘴唇优柔地噘起，轻轻吹，无数的针籽毛蓬蓬地飞起来，飞得轻盈，飞得远远。她眼睛追逐它们，视线绵长，直至草野之外。然后她转过身来，定定地望着连里。宿舍的几片窗户由于夕照的缘故，耀出火一般的反光。不寻常的玫瑰红裹在金色的光芒里，一下子接通记忆深处一个最最熟悉的画面——看见了家的楼窗，每当我背着书包放学回家时，常常最先见到我家楼窗上，这美丽无比的反光。反光倏忽间过去，视界里赫然排列出另外的景致——那些灰扑扑的坯棚，简陋的砖窑，高大的圆锥体的烟囱，烟囱口上，突突吞吐着黄烟，黄烟形成一个硕大的伞盖罩在砖瓦厂上空。离大食堂不远处，一个深大的土坑里，还有两班男生在加班备土，是为明天制砖用的。因为制砖数字猛增，机房后面的土早挖尽了，于是备土战线拉得极长，挖到了相距一公里外的大食堂这边，老是要不停加班。土坑的外延越来越大，比地面低着两三米了，人的身体全陷在里面，这边看去，那些赤裸的脊背闪着亮亮的油色，从倾斜的坑道上跃出跃进，一座黑色的新土堆像小山似的在口上渐次高起来。微风绕过那黑色的小土山，好像吹过来一股汗味，闻着酸兮兮的。——有时候，他们男生比咱们女生真要辛苦多了。她看着那边，发出感叹。她的脸这时很静，目光宛若湖水，并且有比湖水更深的东西。它们是什么？我问：你还留恋砖瓦厂吗？她没有回答，不再凝神了，从衣袋里掏出一个小药瓶子，递给我，说：这里是一点儿核黄素，也叫维生素 B2，你不是爱长口疮吗？有时自己吃两片，或者，就直接把它贴在疮口处，也能管点儿用的。我接过小药瓶，对着光看看，说：总见你在没人的时候偷偷往嘴里扣一大把又黄又白的药片，就是这个吗？哪能光是它啊？我得过肾炎，我妈妈总是寄各种药片来。我妈妈不像你妈妈，她从来也不寄饼干，更不寄糖果来。那你妈妈才有头脑呢，你看陈梅英不断地叫她妈妈寄上海糖果来，结果让指导员拿她当资产阶级典型开了批判会。她笑了，说：有一天半夜我醒来，看见她正在枕头前坐着，一勺一勺吃肉松，像一只馋猫。你猜，她把肉松盛在哪儿呐？盛在一个从来也没有用过的新尿盆里！我鄙夷地一哼：真是自私得可笑，她把宝贝尿盆永远存在箱子里，当点心罐子用，却整天用我的尿盆撒尿。我把手腕儿上一副白色的护腕撸下来，递给她，说：这是我妈从体育用品店买了寄我的，干活儿能护着点儿手腕子，你戴上，这护腕很有用的。可是她非不要，非还给我不可，说：我可不戴，多碍事啊，我早练出来了，用不惯，你胳膊肘折过，还是你戴吧。沉一会儿，我问叶丹娆：这么长时间了，你做我的班长，你是怎么看我的？她想了想，眼睛看着我说：其实你挺好的。我一撇嘴，说：“其实”挺好的，就是本来不好呗。不是不是，她纠正自己，又嘱咐我：以后你得多和别人说点话。尤其要向团员多靠拢，主动跟她们汇报思想。你跟团支书谢刚谈过话吗？——谢刚？人家那种大人物，我哪敢啊？他挺好接近的。他曾找我谈话，说我哪都好，就是太不泼辣了……你知道，什么叫泼辣吗？我不知道什么叫泼辣。团里大喇叭宣传过，八连一个女司务长敢杀猪，可是杀不好，后来技术学得精了，能够一刀下去就把一头猪捅死。听着真是挺吓人的，大概，得那样才能算泼辣吧，还有林沂蒙，她也能算泼辣吧……回到宿舍，叶丹娆跟我抓紧时间交换照片以作纪念。她指着她的照片，显出一种喜欢的神情，说：你看，这是那会儿我刚刚剪掉小辫儿时的样子。我觉得那张照片像“剧照”。她独自站在毛主席的大画像跟前，身穿军绿制服，扎着一道宽皮带，左臂上，竟然戴着红卫兵袖章，面孔庄严，头发短到了耳朵以上，那架势有点儿像毛泽东思想宣传队的。我没问她哪儿来的红卫兵袖章，只说行啊，够精神的！她一笑，说：你好好收着吧，这可是纪念。舒迪接替叶丹娆担任了五班班长，却很少跟我们一起干活儿，总是被抽走。不是去推车班补缺，就是上机器房抬板儿，若是连长来抽她，又得上窑地去，不是糊窑门，就是扛跳板。有一次我亲眼看见她在窑地独自扛一块大跳板。那大跳板本该由三两个男生一起来抬的，而她自己扛着，后背压得像老头，脚步蹒跚得很，汗水多得连裤管都浸得精湿了。我在她后面站住了，好像看见她满面滴答地淌汗，好像听见她脊椎里压得咯吧响。想起来《童年》里面的伊凡。伊凡在高尔基的外祖父家做帮工，扛一个巨大的十字架上墓地，被活活砸死了，小人书里那一页画面好凄惨。我不愿舒迪那磨盘样的后背老是那么沉重地扛跳板。天气逐渐凉了，砖坯子干得慢，机器也就开得慢了。可以不必在早饭前出工，这一来又恢复了出操。舒迪是排头兵，她跑步习惯于紧皱眉头，面孔严肃而沉郁，像个思想者。活儿越来越杂了。女生排时常要抽出一些人去菜班帮着收菜，时常会抽上我。相比之下，收菜比码坯要开心些。砍白菜时有人挖出菜心来大吃大嚼，又在怀里揣上一棵最实着的带到宿舍来，找食堂人要一些酱油，切成块儿暴醃着吃。这法子是舒迪想出来的，还贡献了她的脸盆。每每饭后，宿舍里像有一窝兔子在那儿围住脸盆，咔咔咔地啃白菜。我没加入这一项“补充维生素”的活动，是因为我曾见过一位男生拿根小棍子挑着一只死老鼠在食堂喊，说是刚从酱油缸里捞出的。我比较喜欢收获向日葵。它们每棵上面顶着丰硕的果实。大圆盘的花轮干燥沉实，静静地坠着，一起站成一个向阳的整体，似乎一齐热烈呼喊着什么。想起一个很形象的歌舞：“我们是朵朵向阳花，阳光沐浴我们长大……”几月前，我们清早义务劳动播种它们，那时它们还都是些小小的籽，很不经意地把它们丢下了事儿，现在，竟让我们收不过来了。宿舍里立时又掀起不绝口的嗑瓜子热潮，开会学习时也不停歇，潮湿的泥地面，每到夜晚都要铺上一张寸厚的瓜子皮地毯，鞋子踩上去扎扎拉拉的。享受着收获果实，看到土地和人最基本的联系，看到土地对人辛勤劳动的报答。可是，我想，在这硕硕秋日里，属于我自己的真正收获是什么呢？——是一言难尽的辛劳？种种农工的技能？或者，与日俱增的惆怅？站在已经收获过的土地上，看四外里剩余的作物连同草木呈现出一派萎谢的面貌，空气中穿行着败落的苦味儿。嗅着这苦味儿，我看到这世上所有生命的终场，想到了生命的短暂与偶然。秋色苍黯中，怔怔地远望光秃秃的旷野上斜行的日影，注意那日影走得飞快，带着一去不回头的气势。与此同时，一只候鸟呜咽着向南飞去，仓皇的样子像是带着恐惧。假若我是寓言里说的蛤蟆旅行家，我可以叫这只候鸟叼来一根草棍儿，我会咬紧草棍儿，跟它一同远行，飞回温暖的家乡去……这当然是愚蠢的梦想。惘然仰对漠漠天空，追逐那只孤零的候鸟，一直追向天之深远处。看前方地面上，升起一条土灰色烟柱，像道士作法似的，来得快去得快，两根草棵掀起来，在空中沓沓地相撞。又要冷了，又要冷了。到处一派幽冷的静，沉默的黑土地正在蓄积充沛的寒意。我忧心忡忡像一只寒号鸟，敏锐察觉到，季节的转换，真像风一般无法控制啊。而风，此刻还是隐藏的，假若呼啸起来，一切都将是脆弱的，疼痛的，一切都将听凭摆布濒临冰冻……我犯了一个错误，别人并未发现，自己却十分后怕。这天下大雨，机器房停工，我们都分散到瓦厂干。我在烘瓦室下瓦。这活儿还从未干过，想不到如此难熬。烘瓦室温度高达 40 多度，门窗封得严实。人在里面，双脚叉开，踩着一棱一棱的木瓦架子抽上面烘干的瓦片坯子，以备装窑。这活儿本来算小活儿，可是干上一会儿脸就憋紫了，全身大汗淋漓，人成了笼屉里头蒸着的肉龙。我喘不上气来，一心只想快跑出去。门外正对着轧瓦棚，轧瓦机在那儿铿铿地响，送瓦的小车行走如梭。瓦厂排排长侯玉才叫我们下瓦的几人听他招呼，过会儿一起出去换气，之前不许随便开门，一是怕搅乱了轧瓦秩序，二是怕烘瓦室里漏风。可他就不怕我们热死憋死。侯玉才是个退伍兵，都知道他一向靠拧眉立眼发号施令治理瓦厂，成天老是不客气地指着人脸派活儿，粗暴地喊：你一个，你一个，他一个！谁要动作慢了点儿，他张口就骂：妈拉个巴子！他曾经捆过一个被他叫作“美国鬼子”的男生，“美国鬼子”不服管，挨过捆后，神气上更显得藐视和不屑，侯玉才便恨恨地又撺掇连里，调“美国鬼子”上砖厂去烧大窑。我心焦如火，想这个侯玉才肯定把我们该换气的事给忘了。瓦架子一排一排像图书馆藏书架，满登登地竖着挡着，这边干活儿的人看不清那边干活儿的人。从越来越缓慢的抽瓦声中，我听出别人也跟我一样，守纪律已经到了不可忍耐的极限。但是，怎么就没有一个人敢开门出去换口气呢？我敢吗？也不敢。侯玉才那张脸我想着就怕。水深火热的绝境。我在煎熬中不住地打抖，听见心脏憋得砰砰乱撞。我盯住了一扇窗户，它在挨我很近的角落上，那儿没人，那儿弄出声响不会被听到。听到也没办法了。窗外是瓦厂出瓦的窑地，此刻正静着。我把袖口拽长些将一只拳头包好了，咬住牙关，把心一横，使足力气抡过去，玻璃格外尖脆地碎裂开。宝贵的风，甜丝丝的空气，忽地扑到脸上，我几乎呛晕，张开嘴巴哈哈喘大气，眼睛顿时模糊了。我听见侯玉才的招呼声终于在门外响起，赶紧逃离那扇打破的窗口，让脸上保持镇静，随着几人快步走出去。晚饭后舒迪找我，问我那窗户的事。我毫不含糊地否认，同时气咻咻问她：你干吗单问我？我这异常的反应似乎说明了什么。她不再问了，沉着脸走开。跟着是二排开会，林沂蒙非常尖利地斥责不知名的砸窗人。她说：侯排长很气愤，他要求连里搞调查，说此事不查清楚了就没个完，他认为就是我们排的人干的：到底是谁？谁干的？你站出来！我调动全部意志保持镇静，眼睛平平地盯着林沂蒙身后垂搭的一件湿衣裳。猜疑似乎难以避免，感觉好多视线在我脸上打转转，好多私语在耳朵周围响个不停。我很紧张很困窘，觉得绷着的神经就要断了，我就要充分暴露，就要臭不可闻……忽然听见是舒迪在说话，声音平和，甚至还带着笑。她说：我觉得侯排长把问题想得过于严重了，不是说窗户里里外外都有碎玻璃吗？那就不能单方面猜疑，毛主席最反对主观主义。我们都客观地想想，天气又是风又是雨的，怎么窗户漏了洞就准是人故意破坏的？难说吧。也许是外面什么东西撞的，也备不住。再说，他们瓦厂自己，搞不搞调查呢？舒迪这么一说，林沂蒙那里火气就堵住了大半，她转身下了炕，坐到小板凳上，脸一闷，沉默了。舒迪又说：我还看出一个问题，也挺关键的。他们排为求进度，瓦坯子不干透了，就码进窑，这可不对，没干透的瓦坯子，一烧准变形，要么变成了酥饼子，这不是最大的浪费吗？舒迪完全转移了斗争大方向。我听着心里悄悄松口气。可是，我的手上已经落了伤，打碎玻璃窗时虽然垫了袖子，一片瘀血的紫斑仍是烙下了，看着很明显。上卫生室要了伤湿膏贴上，一点儿也不好，老疼，干起活儿来不给劲，甚至带出一种残相，干活儿戴手套，吃饭洗脸都使左手。因此显出可疑。可疑是自己频频感到的，觉得不妙，越发沉默寡言了。11整个五班都上萝卜地起萝卜。萝卜起得有些晚了，第一场霜冻下来不久，地里又迎接了最初的细雪，入夜后到处结出一层薄冰。所以萝卜起出来个个都冰凉冰凉的。却一点不耽误吃。是东北特有的旱萝卜，外面红得发紫，里边晶白如雪，如果会挑，生吃甜得像梨。舒迪带头，上来就拿镰刀剁着吃，吃的速度惊人。因此五班全体女生都是边吃边干，人人手里抓着碗口大的萝卜，嘴里咔咔咔紧着嚼。不过大多数人不会挑选，毫不吝惜地吃两口就扔，再挑新的来尝。这样眨眼工夫萝卜地满地开花，看上去有些过分。舒迪喊起来：喂，都注意点儿，都注意点儿，别太浪费啦，看准了再砍好不好？她喊着，不断低头哈腰，把到处扔的碎萝卜敛一块儿，挖个坑埋起来。我吃的比较少，主要是嫌凉，刚吃两个肚子里头就咕噜噜乱叫，还一阵阵打嗝。便不敢再吃，老老实实闷头干活儿。舒迪走了过来，脸上笑呵呵地说：你怎么不吃着干？这活儿，可不是天天有啊，不干就捞不着吃。我有点儿窘，没说话，她咔嚓一镰刀把手上一个大萝卜砍半截，咔地削一半，递我：喏，可劲儿吃，这一个保证特别甜！你看老乡说的话就是对，生地种萝卜就是甜！我不接，告她我肚子凉，说时习惯地把伤手往身背后藏。她转着眼睛看我，说：没事儿，肚子凉也没事儿，你就硬吃，回去喝热水，趴热炕，没事儿，皮实点儿！你看这东北大地土壤优质，净是好东西！你嚼过酸姜吗？一种紫茎大叶的野菜。还有四叶菜、苣荬菜、野韭菜，我都吃，大量的维生素呀！她脸上一副胡吃海塞劲头。我说：你的肠胃是钢丝儿编的？怪叫人羡慕。羡慕你还不学？跟我学，没坏处——你快吃。舒迪说着一定要引导我似的，又大口吃起来。那副大嚼大咽的样子，看着就好像在吃美味大虾。我就又吃起来。那块萝卜确实特别甜。吃着萝卜，她眼睛不断巡视着周围，手里镰刀这边那边钩着，将到处乱丢的半截萝卜埋进土里。她有点儿无奈地笑说：你看，都多能浪费，这才多一会儿，就满地的碎萝卜花啦，叫人提着心，指导员要这会儿来，麻烦就大了。你看看，其实，女生要馋起嘴来，更没治。我说：还是男生吓人，他们拿土块砍屯儿里的鸡，瞄准了，两下就晕，然后把晕了的鸡脖子一拧，提回宿舍放血，俩盆一扣，煮了吃掉。他们还这么砍鸭子。馋疯了，把猫都剥了皮烤。猫可是有九条命呀，很不好弄死，他们变着法儿整，手下狠着呐。死猫给烤熟了，说是“北京烤鸭”，人问，烤鸭怎么四条腿呢？告说，是两只！真行，这哪还是知青啊，整个一帮流氓。忽然发觉她的眼睛紧紧盯住我那只伤手——糟糕，我露馅儿了。她俯近我，把我的破绽捉住，好像发现了一个危险品似的将它轻轻提起，手套慢慢脱去。她的眉头紧紧皱起来：我就看着有文章嘛，怎么弄的？里头都沤啦，都发炎了！你闻闻，臭的……别吓唬我，就是膏药贴错了，应该裹纱布。她说：我有一袋消炎粉，回去赶紧上上，要不烂成大疮疼死你！可是已经晚了。那只伤手眼看着长出脓疮来，疼得一跳一跳的，而且连着手腕和胳膊都肿起来，肿成一个滚圆滚圆的发亮的大肉棒。我开始发烧，浑身乱打哆嗦，一点儿力气也没有。舒迪跟林沂蒙说了我的情况，跟着就陪我上公路，截辆卡车，我们一道奔团部医院。想不到医生看完，上来就叫我住院。医生说我伤口严重感染，弄不好要得败血症。他给我洗脓，上药，包上雪白的纱布，又给我注射一管破伤风针，一管青霉素油。舒迪带我进病房，里头四张小床都空着。舒迪嚷嚷：嚯，这下可美了你！你住下吧，我回去给你请假。这是我来北大荒头一次，一个人睡在一张白色的小床上。真是舒服极了！我的枕边两面不挨着人，伸腿运动随便来，也再听不见催人的哨声。从小我对青霉素最适应，高烧当晚就退了，心情随即也好起来。回连这天是中秋节，都休息，我走进宿舍里，空无一人。看那情形，好像一屋人全都上宝泉县城玩儿去了。我觉得这么清静正好。上小卖部去买斤月饼。月饼比较干，每块上头都带小碎口子。小卖部的小时是塘沽人，她露着一排发黑的门牙告诉我：耗子啃的，别挑，都那样。独自待在铺上，心里想着远在天边的妈妈，姐姐，哥哥。闷着脸，将月饼一点一点细心地刮干净，正要吃，听见旁边屋子里响起一声哭叫，随后是两声，三声，很快连成一片——好久不曾听这合唱式的哭声了。隔壁几乎是清一色的上海人，虽然为了“五湖四海”，林沂蒙早就夹上被卷硬搬过去，仍是无法制止她们扎堆儿抱团的现象。我想，她们生在南方，离家最远，这么集体性地想家，集体性地哭，又何尝不是一种过节的内容。但这哭声没个完了，像什么人拿剪刀挑开我的伤口，神经一阵颤抖，眼泪掉了下来。窗外飘来说笑声，好像外头有人回来了。我这一脸的泪水，会叫别人笑话的，最好赶快离开。——要想哭它一个够，只有一处地方最好，那就是大野地。一直走到砖窑后面的大野地里，像一只流离失所的动物，脚步零零散散，眼睛昏昏蒙蒙，身边一派萋萋荒草在秋风中摆动。忽然看见三四个男生蹲在一个废沙坑里点火，点一只绑在木棒上的死猫。他们全都剃着光头，眉毛也剃得光光的，看着白晃晃的瘆人。前不久，男生一伙人迷上《智取威虎山》的杨子荣，以为把毛发剃得一丝不剩，再长就能像人家杨子荣那样须发漆黑了。猫似乎还没死，无声地抽动着倒置的身体，毛尾巴软蛇似的左右摆动。柴火刚刚红亮，可怜的猫猛地一声惨叫，激起几名凶手起哄似的尖嚎。他们是为猫的挣扎欢呼，还是替它哀叫？我快步走开。发现了一条空战壕，觉得它正是为我准备的，不假思索并了双脚跳进去。一阵潮湿的冷气透过脚心穿到身上，眼睛望出去，几乎能与地面持平。看见前面几座粗莽的砖窑，个个青头紫脸，竖在天地中嘘着灰烟。想这些砖窑，它们承受岁月的重荷，也承受岁月的风化，而围绕着它们不息劳作的我们，是否也将一天天衰竭下去？太阳还是白亮的，天空纯净展放，像宏伟透明的圆盖。高驭着这样的天空，觉得阳光优美的流质正在背上舒展。这提醒着中秋的意味。——不管怎样，今日是中秋，老天他知道，人人都要一个清爽。沉静的战壕里，存着秋日的遗物，一团刮成小堆儿的败叶，几个寒霜摧残过的野果。弯腰扒开一处，看到一个小蚂蚁窝，掏出月饼，边吃边捻着指尖儿撮些小渣下来，蚂蚁们敏捷集拢。将身体蹲好，埋着脸，屏息静气观看。眼睛凝神发起痴来，想象自己是在俯观《格列佛游记》里的小人国。却再不可能回到孩提时代了，多么遗憾！北大荒土地黑油油，蚂蚁也黑油油。个头儿比小时所见要大也更显出能干。要入冬了，它们抓紧搬运最后的给养。蚁穴筑成蜂糕般的疏松状，被一种惯性催着，它们一只一只紧跟随，从绿豆大的穴孔内爬进爬出。空气中似乎夹着鲜喷喷的腐殖质味道。时间空前散漫，野地的气息在体内弥漫。耳畔虽然还丝丝缕缕地缠着无可救药的哭声，但是，全部感官在浩瀚的天地里充分打开着，令心情宽释起来。一个人在自然中静处，并能沉在一件无所谓的游戏里，这乐趣久违了，竟然如此切近，珍贵！此刻，似乎意识到了生命的真实与完整，一种安宁带给精神以极大的抚慰，叫我感谢上苍。但安宁忽然中断，头顶响起一长串呼喊:坚强些，船长！我永远忘不了，那个死去的老人，他的头，在微笑……呼喊像一种侵入，令人恼火，却又如此令人心惊。一种奇妙的男声，音调蓄满感情，高昂得像是加了扩音器。然而，怎么想起来的，居然模仿《海岸风雷》的配音？山鹰之国（阿尔巴尼亚）的电影拍得动人，老二迪尼是反法西斯的勇士，要被德国鬼子逮走，临出门时他回过头来，朝父亲深情地喊。我被这高喊震住。我正沉浸在自己好不容易寻得的安宁中，听觉灵敏到脆弱的地步，立刻就辨出那模仿有多出色。那节律的抑扬，音色的浑阔，丝毫不逊于电影，我感到身体里面掠过了一道风。从战壕里站起身，脑袋探出来，将视线远远地抻出去。触目灰黢黢的窑地，窑地外围开阔的大野地上，勒着一道橡皮筋似的地平线。没人过来。只有捉不住的声波带着些紫光绿光，在空中扫掠……正纳闷着，一阵轰轰隆隆的轱辘响从身背后滚过来，掉转头，看见一辆铁板车一颠一颠在砖窑之间穿动——推车人是舒迪！舒迪在搜寻烧炕的木头。她脖子吞在肩里，头往前探，厚实的大后背成拱形，把工作服绷得紧紧的，脚步左晃右晃地故意使车行缓慢，每拣到一块木头，便将头发一扬，手上长臂猿似的将木头高高抛起，砍给车斗里一个脆生的“梆”！那喊声是她的？还从未听过她这么亮嗓子，现在发现，很不一般呢。重新蹲下，等着。心想，别打搅她，叫她继续。她果然继续了。她又吟诵古诗，肤浅的我竟不知是哪朝哪代哪一位的杰作: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她想不起来了，吟诵忽然停止，想一会儿又接上）……不应有恨，不应有恨……此事古难全！吟诵变成喊，有点儿放肆，可是，棒极了。我想爬出战壕去给她拍掌，又怕吓着她。她那么专注，大约忘记自己在哪儿了。如此喊叫使她激动，好像是膨大了生命似的，好像窑地到处张开了透气孔。一切的寂寥和哑默，都为这膨大做了准备。无人知晓，无人搅扰，窑地以及整个旷野，都成了她的私人舞台。她的嗓子是金属做的。她的声音大起大落，仿佛从体内挟出了灵魂来，这灵魂耀着光。我还觉得，她是在替我喊。我看见一大片闪着灵魂之光的声波，向天空飞去。解放了的喉咙在充分地抒情，好多被遗忘的东西全数被掀颠出来。她的声音其实很忧伤，忧伤背后，则是苍凉。苍凉是一种力量，这力量打击我，眼泪又淌得簌簌的了。压着响动蹲在壕坑里，看泪滴无声地沁到蚁穴中。……双轮车滚远了，喊声渐歇。我悄悄探出头。舒迪的身形在变小。将暮的天底下，又蒙着沉沉风烟，生机绝迹的土地板起了面孔，落日最后的光芒框住她的身体，身前那辆车和土黄的工作服贴到一起，粘成了一个缓行着的剪影，挨着地平线一寸一寸划过去。远了。我恋恋地望着，眼里酸热——舒迪，这个奇特的家伙！中秋过后，连里搞抢收大豆的会战动员，号召全连“大干十天，跨河过江，谁英雄，谁好汉，割豆战场比比看”！大地已经霜降，上万亩大豆必须在大雪到来之前全部抢收回来。因为泥泞，沉重的收割机派不上用场，只有再靠小镰刀。指导员前边挥刀呐喊，喊声配上果决的手势，一副神气像是在指挥实战冲锋，镰刀等于手枪。到处是起伏的脊背踊跃的脑袋，豆棵“叭叭”的折茎声响成一片。以林沂蒙为首的几人，索性就跪着在垄上疯割，霜泥浸透整条棉裤腿。我不抬头，手也不停歇，然而即使前几天没患大伤，此刻我也绝对是要落后的。我的动作天生的碎乱，天生的慢，心里老是对暴烈的收割场面抱着强烈的畏惧——这使我没救。棉衣已经透汗，手挥得无力，腰好像要折了，就想给那两条豆垄跪下去。可到处是龇牙咧嘴的白茬尖儿，整个豆地恍如一架硕大的钉床，最难忍的还是干渴。——必须得找水喝，还得往下活呐！丢下该死的豆垄，提着镰刀，转身向来时的地头走。凉风扫掠脸颊，汗气骤然飞走。看到天空其实好极了，蓝莹莹的大平面多么澄澈，地头边上横卧着一道废渠，一泓很浅的水洼已初结薄冰。走过去，把镰刀凑近了往下探一探，勉强够底儿。“哒”，冰面敲透，手掏进水洼里，小心翼翼地抓上来一大块见棱见角的冰片。渴坏了，却一丁一点珍惜地咬，将冰片的棱角一点点咬圆，眼睛睁一只闭一只，捏住透亮的冰片，在脸前慢慢地转。——呵，一块夺目的水晶片！世上的一切都显得肮脏、发黑，唯有它玲珑剔透清亮照人。贴着这个奇妙的发光体，看见太阳显赫的七彩边儿粼粼欲滴，天地在此刻变得柔和，阳光毛蓬蓬地穿过冰片拂着我脸。我仰着脸笑，心里宽松起来，一时将身后的豆垄完全忘掉。我不知道，当我在为自己制造着这个小小的生动时，舒迪已经割完了一个来回，正独自坐在离我不远的垄坡上歇息，因此，她恰巧有机会从头至尾观赏了我这场自觉有趣的小把戏。她当然不明白我，怎么那么容易就被小把戏吸引，并且发痴发傻。她悄无声息走我身后，给我一句低低的谴责：挺会玩儿的！我吓一跳，掉转脸，看她满脸蒙着黑土，眼睛炯炯地盯住我。我怔了一下，觉得这个观众来得正好，向手上的冰片努努嘴，问她：好看吗？我举着冰片向她笑，冰片轻薄，身体随着笑声小心抖索。她好像被我传染了，或者被我震动了，一种奇怪的克制困住她。她咳了一下，薄而阔的嘴唇上露出一排白牙齿——美啊！她感叹着说，黑白分明的眼睛里一时有小火花静静闪着。我觉得她的眼神奇怪，难以解释的是我居然有点心慌。我把脸扭了，扬手一个轻抛，冰片悠扬地翻向空中。好，碎了，粉粉碎——她说着，来捉我的手，捉着后，攥得紧紧的。心里有种感动，我想这世上，假如有一个最实在的东西，那就是她的大手。它让我定心，希望它就那么一直攥下去。——忘了你的活儿了吧！她说，松开手，举一下镰刀，很振作地向空中画一个大圆圈，抛下我，拉开大步子，朝我丢下的豆垄走过去。我追上她。属于我的那两条豆垄现在遗剩在一片豆茬地里，像两条干蛇趴在那儿，实在是太显眼了。眼看她两只胳膊矫捷无比，一把快镰挥如笤帚，极有章法毫不歇气儿，一路响着脆生生的“叭叭”声。好像，她对挥舞镰刀抱有一种生理上的快感，这大概是使她出色的原因。没多大工夫，两条标示着耻辱的干蛇被斩成碎段。我大松了一口气，走近她，递上擦汗的毛巾，叫一声：谢谢啦！她站直了，长喘一口气，看着我问：一会儿你怎么办？还在后头打狼？要不要把你拴我裤腰带上？夜半时分，剧烈的腰疼逼我醒来。炕已经不热，热水袋也见凉，骨节里头好像注射了盐酸。周围几人都在沉沉地安睡，鼾声打得很香。远处传来卡车飞驶在公路上的轰轰声，窗户哒哒地颤响。多么宝贵的时刻！窗上的朦胧说明，离吹哨顶多还有两个钟头，却没法叫自己再睡，阿司匹林的小药瓶早就空了。我渴求再睡，渴求得心焦。开始不住地挣扭，巴着自己窄小的地盘，咬牙翻身，又爬又滚，弄得气力衰竭……月光隐没了，稠厚的夜逐渐拢近我，脑袋陷入昏迷，睡眠的天使似乎飘过来。然而高兴得早了。身子下边忽然一片湿漉漉的，好冰凉——是那个倒霉的热水袋，叫我踹开了！倒霉的热水袋比枕头还大，是当年在上海，法国嬷嬷送给妈妈的，年头太久，胶皮老化，铜卡子也松了，哪禁得住我的大折腾。冰凉的水浸透了秋衣秋裤，又将被褥浸湿大半。立刻到处都像结着冰凌子，冻得我瑟瑟打战。打开手电，慌乱地换得一套干衣，爬下炕找尿盆，再回来，呆坐枕上抱紧自己，不知下一步该怎么办。谁低低地唤了一声“过来”——静心辨一辨，唤声粗哑地再响一遍。是炕头那边的舒迪在唤我。踌躇一下，别无选择，握紧了手电筒，笨手笨脚摇晃着，迈过一个连一个隆起的被窝往她那头走。不免有点儿腾云驾雾，恍恍惚惚，脸盘被手电光从下方照彻，大概显得仓皇可怜。……把手电筒关上，她说，声音很亲切，朦胧中两条长胳膊提前伸出来迎接我。会合的一刻，莫名其妙有点儿不安，感觉自己好像一道白光，抖抖颤颤地投向深不见底的山谷。我进入一个陌生的处所。这处所温热，有点儿像梦境。紧缩的皮肉很快松开，携带的凉气消融一空。我游泳似的将四肢展平了。但是舒迪身体大，使我们有些挤——这挤却不讨厌。觉得她厚实的身体向我贴近，是十分友爱，十分小心的。她那浓黑的发团，结实的臂膀，以及圆满的前胸，带着宝贵的热度，一并倾倚过来。她的呼吸吹起一小股热风拂着我的脸。我看不清她，黑暗中，她的五官是一些复杂的线条，似乎同白天的舒迪不太相符——黑暗中，我们躺在一起，默默倚着，十分地柔和，有点儿不可思议。黑夜忽然像橡皮似的富有了弹性。静静的黑暗与暖暖的体温汇在一起，疼痛的神经渐渐安宁，失眠的鬼雾也游散开——尽可以安睡了。可是先不可能睡着。发现她整个人在悄悄地颤动，似乎是想忍住什么，似乎是想少占地方。一种莫名的感觉将我攫住了。血液、心脏，以及头脑，忽然全都服从它。她将手慢慢掀起来，从后面环绕我，一下一下抚摩我的脊背。抚摩格外小心，好像我的脊背是蛋壳做的，好像那手正在梳理我皮肤上的细汗毛。我产生了从未有过的震撼，这震撼带着骇怕。可是，没有比这再舒服的了，这是天下最奇特的战栗，最细腻的温存。我有些沉迷，沉迷在不知限度的快乐里。惊奇地发现，生命中，原来有种非常动人的本能，直接抵抗了空虚、孤冷，以及疼痛。——呵，多么好，相依相偎，多么好！我没有了意志，没有了思维。仿佛毛巾浸在温水中，身体的每根经纬都松软到极点……于文谨问我：你是不是喜欢挨着老舒睡？瞧你们怪挤的，咱俩掉个个儿吧。你看我老是做着大火的噩梦，那个心惊胆战啊……不换不行，再怎么冷我也认了！看她真是情愿的，我就抓紧同她掉了个儿。然后，就像溺水之人忽然抓住一条绳索，我朝舒迪扑过去，以全副的身心。一种从未体验过的亲昵缚住了我们，我们都对这神秘的亲昵上了瘾。以至于在工地上，一见到日落就会心颤，就会拿眼睛来找。找到了，彼此间心领神会地注视对方，好像我们之间已有好多好多秘密心照不宣。眼睛里的光亮悄悄地耀着，遥遥地点头，拿表情说话。在回归的队伍中，忍不住挨近些，轻轻地拍一下肩膀，或者碰一碰手臂。这时，一种发自内心的、几近入骨的温情，比闪电还快，一下子涌满全身。我们的铺位紧挨到一起，像是宿命的相连——在每一个夜晚。我们的时间完全汇合，身体的界限相互消融。黑夜是宁静的，宁静的黑夜是一个神秘的大旋涡，我们不可抗拒地被吸吞进去。意识还是清醒的，会在这刻想到尘世混沌一片，想到渺无人迹的荒原，我们是荒原上一个绝无仅有的小团体。黑夜从未有过真正的静，夜空里面，好多的声音在来回跑：狗的单叫，风的鸣号，车的喧响……那庞大的车轮，仿佛就驶在我们不结实的屋顶上。宿舍里，还有一种动物也不肯睡，它们比什么都要折腾，它们是尖着嘴的老鼠大军。它们兵分六路，有的又在脸盆架那啃香皂，啃香皂的老鼠似乎是很有色觉的，如果今日谁又拿出来白色的香皂，准会在夜间被它们集体搬走；而在炕角乱窜的几只，是绝对丑恶和贪婪的家伙，要么大嚼我们压在枕头下的零食，要么不断偷运这些零食，飞快的动作中，发出它们特有的残忍声响。有一次，快到天亮时，周细珠忽然尖叫起来，哭哭嘞嘞捂住头顶，她说老鼠刚刚咬了她的发卡，都咬着头皮了！——然而，舒迪在我身边，手一捉她就在。因此任何的讨厌都被赶开，任何的龌龊都被隔绝。现在，是我们最最放松的时候，一种麻木的软弱，将一切都包揽了。在被子里面，舒迪的行为又亲切又热烈。她非常喜欢搂抱人，那种搂抱我从未领受过，所以，先是觉得格外陌生、突然，在惊骇之中，眼泪竟被激出来……然后，习惯了。记得哪个童话里边有一个搂抱动物，它高高大大，嗜好搂抱，总是站在那里，身体展成一个大字形，对人渴切地高声喊叫：哦，我要搂抱——我要搂抱！从刚一结识舒迪，我就感觉，她这人身体里边有种东西很旺盛，旺盛的结果，是一定要付诸表现的，表现往往极尽温存，温存到亲昵。我不明白她，然而承认，我喜欢这亲昵，非常喜欢。我发现，亲昵能够掀起快乐，这快乐又能统治所有的感官。当她抚摩我时，她的手尽量轻，轻到了甜蜜的程度，这会拆解我身上所有发疼的神经。因此，黑暗是暖的、富饶的，月亮的清光透过小小黑窗照到我们中间，看得到她的两只眼睛像宝石一般闪着……她的手似乎是一把尺子，总在测量我——皮肉的软度、硬度，皮肉里头骨骼的分布与轮廓。凭此，她来琢磨我和她完全不同的地方。我们确实太不一样了。皮肤、身架、头发、脸，还有气息，全都不一样。一般来说，她比我热，而她的大、硬，还有丰满，实在是叫人惊讶。显然，身体的对比是一种快乐，一种上帝赐给我们的快乐。正是在对比中，我们发现了对方的种种差异，心里感到新鲜、有趣，相互间有了真正的熟识。由于我的知觉好，总会感觉到，她通过手尺不断地向我一寸一寸说明着什么。真的，所谓喜欢，其实是无须用嘴来说的。当两人挨得近近时，种种的柔和，已是一股子气流，完全能够以耳鼻来听，来闻，来吸取的——一种自足感，为我们所拥有，这是对比的结果。我常因此有些调皮的放纵。像孩子似的逗她，喜欢把胳膊绕在她的粗脖颈上晃悠自己，喜欢藏在她的背后突袭她的痒处。每逢困到极点，要睡了，便倚紧她的肩膀。早上，她通常是在地上。她端着脸盆拎着桶，第一个从水房回来，见到我刚刚睁眼，她会俯身过来拍我一下，或者站我脑袋前边，轻轻地唤一声：嘿，起来吧！这一声招呼比什么都宝贵。一瞬间，心情会极好，好得就像再次诞生一样。——怀着一份深深的感激，迅速起身，开始这一天。干活儿休息的空当，我们尽可能待在一起。这时，不得不克制自己，以免出现过分的亲昵。她常常掏出一把小木拢子，递我，叫我给她重系那根短辫儿。她头发硬，发丝儿一根是一根的，所以牛皮筋颠颠就要松了。系小辫儿时她蹲着，我站着，她两手箍着我的腿，时而隔着几层裤管儿给我做按摩。她说我发育太慢，腿太细，不合标准。——哪家的标准？当然是工农兵的啦。我痒了，拿拢子拢她脸，叫她老实。她说：好，你要给我刮脸啦。她问我：你喜欢两人睡一块儿吗？我说：当然了，我愿意叫你的大热胳膊伸进来。她把嘴幽默地嘬起，说：你不怕我身上的马号味儿？你看你身上皱拉吧唧的工作服，就像是跟谁借的似的，那么不合套。为什么？因为你还没长大呐，你是一堆白稀稀的材料捏的，像日本偶人……老也晒不黑，倒晒成个西红柿。怎么回事呢，是因为你少层皮？瞧瞧这皮，哪儿是皮，就是一层膜，暴晒起来，你疼不疼？疼啊！我紫外线过敏，没治，越是在太阳底下越是惨，那副紫茄子相呀，叫我恨不得钻地底下去……我这样说一点儿不夸张。说实在的，我一直是对自己过分的白感到难堪，觉得这是自己一个极大的短处。中学时候班里几个红卫兵，管我叫“小白骨精”。在追悼万晓棠市长的万人大会上，我们列队站在海河广场上，那天太阳特别毒，我晒昏了，仰倒在地，给班里以致全校出了丑。学农劳动上唐山柏各庄农场，在稻田里掐稻螟，为了防止绿丝丝的稻螟钻进裤子里，我将裤腿紧紧扎着，哪怕裤腿整个湿透了。一些积极的同学为表现自己的无畏和“农民”化，成天亮着胳膊腿儿。他们笑话我，说：知道吗，她那么紧紧扎着，为什么？小白骨精哇，她不敢亮胳膊腿儿——见不得太阳！可是，他们不知道，我多讨厌自己，多希望和大家一个色儿。成天盼着把自己脸晒黑，在炎热的中午，久久地站在家里的阳台上，身前放一盆水，一会儿淋一遍脸，将湿脸使劲仰平了，朝着天上的大太阳。阳光狠狠穿透我，一切都变得火热，紧闭的眼睛里烧起一片红浪黑浪，咬牙坚持着，直到晕眩。刚来这里时，头几天扎在干活儿的人堆儿里，本地家属老是不停地望着我，像发现了一个怪物。她们不停地指着我的脸说什么，我很不快，很纳闷，只有忍着。我跟舒迪说：我希望自己一身皮变得又黑又厚，最好像个穿山甲。她马上说：我就是穿山甲，我能打通你的被窝洞！她问我：咱们俩老这么耳鬓厮磨的，你说，别人说不说？——说什么？耳鬓厮磨怎么啦？管得着吗？好就是好。她把手那么一扇，认可了我，大声说：是呀管得着吗，咱们好，有什么错？“阶级友爱”嘛！默不作声地望着远处的地平线，心里禁不住有些晃荡，看到薄暮正悄没声儿地将阴影落到我们身上。巴望了一天的夜晚，又在临近。想想这么“耳鬓厮磨”的，是怎么回事？是因为我崇拜舒迪，需要舒迪？毫无疑问，我们之间有情感。水草样的情感，是这样地纠缠人。它不是一种奢侈，它是一种必需。当我老是想着她，她的面孔，她的种种作为以及她的一份力量时，我为自己的过分依赖而吃惊，这样的情形，分明将一切的苦闷和疼痛都遮盖了，或者使这些苦痛有了排解。而我们之间过于密切，不知觉间显得隐秘，多少有点儿像干地下工作，甚至于像探险，这就更加重了难得的意味。我们都被温存打中了。温存，谁说温存是资产阶级的东西？温存，它的作用，其实也是可以改变世界的。首先，它已经改变了我。发觉自己被温存所庇护，浑身就像套了一层盔甲，好多先前缺失的东西，不仅得到了补偿，还得到矫正，甚至于对自己的整个生命都开始抱有信心。情绪上，也变得平静了，平静之中，觉得周围其余一切，都离自己远了。是的，都远了。生命不舒展，可是生命有温度。现在不用怕白天的飞雪严寒，不用怕累得死去活来，我有舒迪——上山背条子，过河去打草，初冬的风雪道上，舒迪走在我前头，我紧紧跟着，踩着她的大脚印，感到她是一堵挡风的墙。我以为，我抓牢的东西，是生命的阳光，只要活着，我不会丢弃它。13舒迪给我显摆她的“存项”，是三本旧书。完整的仅只一本：《铁木儿和他的伙伴》，作者是苏联的盖达尔。此书以前我有些印象，是说一伙儿童为使红军全心全意保卫祖国，如何自觉组织起来，不断地替军烈属做好事儿。另外一本，从墨绿色的书脊上隐约看出来是斯蒂文森的《化身博士》，一本英国小说，以前我看过，那是小人书。最后一本：拿牛皮纸包着，像是两本书合订在了一起，一翻，是《普希金抒情一集》和《普希金抒情二集》，可惜前后缺掉几页。我按捺不住一阵狂喜，展开双手连声叫：都给我，都给我，你这个大财迷，为什么不早说？可是舒迪眨眼间东藏西藏的，把三本书变作了一本铁木儿。舒迪告诉我，不是她舍不得，确实是得留一手，原来她还有一本《卓娅和舒拉》，借给后勤人看了，哪想到赶上了团部来人检查宿舍。那个干部是作训股的胡股长，可真是没法儿说，他一进后勤宿舍，就脸上带笑参观墙上的学习园地，忽然发现在炕头上，撂着一本“外国书”，就拿过来翻翻，呵，怎么都是老毛子的照片呀？他火了。当时正好炕底下烧着火，他刷地一下，把手里书扔进红彤彤的炕洞。嘴里还恨恨地叨叨着：哼，老毛子，美国鬼子，都没好下场！我听了好笑，莫名其妙，当股长的，连英雄卓娅都不知道。——你来兵团时，没带点儿书吗？没有，就是一本《毛主席语录》。后来手里那几本都是在宝泉买的，《寂静的群山》之类的，给你你也不看。可你们家原先肯定是有书，书得海去了。当然海去了。小时候，我们家的书全院子的人都来借过，大学宿舍净是爱书如命的人，串门儿时一个最主要的目的，就是讨书借书，可借借就有不还的了。慢慢我家的一些书就成了全院里来回流传的书。甚至有时我到别人家里去玩儿，会发现人家的书架上排着我家的书。我家书有记号，爸爸的藏书印章精美。但我从不找人家索回。只可惜到后来，什么书都得烧了。烧书是我跟妈妈每日必做的功课。我记得很清，那时我家做饭常常是少用煤，多用书。我家炉子是老式的洋炉，膛身高高的。我妈烧书一绝，线装的都放下面，好走灰，精装本她拿菜刀拆，拆完之后，大概两三本能烧开一壶水。精装书烧着比较费劲，烧完的灰儿也还是那么精美，一片是一片，黑黑亮亮的，把它们倒到院里垃圾箱去，我前脚提着空纸篓快快走开了，后脚就听街道赤卫队大娘在那儿指指戳戳瞎咋呼：瞧瞧吧，瞧瞧吧，楼上那家，又烧啦……又烧的嘛东西？——哼，变天账，变天账！舒迪听得丝丝地嘬牙花子，直叫可惜。我说：可惜什么？总没去卖废品。我妈最怕的就是把书卖成废品。她说：那些书毒性大，上面都带着你爸爸的印章和笔迹，拿它们卖废品，不是找事儿吗？——你妈还是对的。舒迪的“存项”把我的看书欲望全挑起来，几天里人极兴奋，满脑子里只惦着那几本书。干活儿只要不离开砖瓦厂，一到吹休息哨时，我就从工地往回跑，跑到宿舍把门关严，人上炕里一趴，抓紧十五分钟时间快看一会儿。工地上人问：孙小婴往回跑什么？舒迪给我遮掩：她跑回去喝药！真是黄金的一刻钟啊，心里砰砰跳着享受每一秒，书页在手中哗哗翻动的声音真是好听。《化身博士》，来回看好几遍。确实够毒草的。我深深地替杰克尔惋惜。为什么好好的，他要拿自己做实验呢？舒迪觉得我的问题可笑：真是老初一的脑袋！她摆出老高三的谱儿来，给我解释：这书是告诉你，人人都有恶念头，都有可能变坏，发坏。有时候你越压着，越是悬乎。所以就人人都得改造？哈，你倒是不唯成分论呐。我们瞎谈，通常有点儿讨论的性质。讨论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在讨论，这使生活有了一些趣味。好多离开了很久，遗忘了很久，为我所深深心爱的东西，似乎又回来了。我高兴舒迪好似一个图书馆、电影院，脑子里头的“存项”简直取之不尽，掏之不竭。相比她，我确实逊色得很。确实是看得太少，我的记忆里最完整最生动的部分，老是种种的童话寓言。到后来，只要一张口，她就先提醒我尽量长话短说，注意节约唾沫。排里让五班抽一半儿人给百多里以外的石灰窑运砖。舒迪说：道远也不好走，孙小婴你还在家码窑吧。我不干，执意要去。抓个空子攀住卡车的后挡板儿，使劲儿一纵身，翻进了车斗，腿脚还没有站稳，被舒迪伸手撑住。她拍我后脑勺一下，说：这一路甭想松快了。拉砖这活儿不是个好活儿，说出事就出事。连里本该再派两个男生一块儿跟车，可是谁向连里建议？男生女生一道上一辆卡车，是去运砖还是起哄，颠来颠去会发生什么事？指导员对此最能多虑了。一上来卡车先是奔公路开，逢到下坡时，觉得身体忽地一下猛沉，再忽地一下被托起来，这感觉挺刺激的。脑子里不由闪出外国电影里在郊外兜风的吉普女郎。想这拉砖是世上最美的活儿了。眼前一派苍莽的北国风光。草木萧索，山峦雄阔。山峦披着的雪色尚不厚重，旷野黑中夹白。然而寒风阵阵扑卷，脸皮感觉又扎又刺的。倒霉，我发现一忙乎，忘记戴口罩了，这一路上脸要特别疼了。觉得风太厉害，我趴在车斗的后角上，团着身体抱紧自己，好似生怕会被大风吹散了似的，手里紧拉住下巴底下的帽耳绳子，努力使自己背风。默默地望着山与山的连接，树与树的拥抱，以及风与风的追逐，眼角上总带着舒迪的土黄棉衣。此时，她正双腿跪在砖行中间，正跟另外三个人轮番掰手腕子，那三人也跟她一个姿势。她们背后，青灰的天空和白色的公路随着疾驶中的卡车一起颠颤着。身边时时飞起一串欢实的笑声，属于舒迪的那份最响亮。她甩了她们，又蹲着，噌噌两下子往我这头凑来，朝我俯下身，我感觉脸周围的冷空气退开了。掰掰你的怎么样，嗯？她期待地盯着我，一条胳膊伸到我脸前，褪了棉衣袖子，迎风裸着。她身后，那三人靠着车头挡板儿，笑嘻嘻地看着这边。我不肯掰，说身上冷得厉害。这时一阵强劲的大风潮水似的，一下子灌得满嘴都是。舒迪笑我又哭丧脸：瞧瞧还没到哪儿了，就这么皱皱巴巴的——你说你老是怕风怕雨，老想着要能在被窝儿里歇着多好，能行吗？她不在乎我的白眼，继续喊着说：别怕我说你，经不起风雨是衰弱的表现，衰弱，又是能量代谢有严重障碍！喊着，她跟我掰起来。我好像听见手骨里发出了咯咯的声响。结果自然不必说。她的手像一把大钳子，我的反抗虽然徒劳却使身上一下子暖和了。她近近地看着我说：瞧你，一使劲就红脸，一红脸，连着脑门儿一块儿红！我栽倒了，砸到她的腿上，她抱住膝盖叫疼。那头传来笑声，她们为我的失败而笑，笑声跃进白灿灿的空中，和冷风一道飞着。舒迪侧转脸，把手向着飞驰而过的山和路一下下招摇，高声叫道：“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那头立刻报以掌声。几人随后一齐喊着唱毛主席的《沁园春•雪》。我回味刚刚掰手腕子的滋味，绝对地掌握分寸，又绝对地狠。真想报仇，捡起车上一根草枝子，趁她不注意，扫刺她的脖子。那脖子没反应，好像扫的是皮革。好像她长年过着露天生活，皮肤硬生生也长茧子了。蓦地她将头一扭，伸过手来逮着我。我们在砖上扭打起来。然而，必须得打住了。山道忽然险起来，卡车大声轰鸣着翻越在岗坡上，凹坑一个连着一个。必须双手抓牢车挡板儿，不能有丝毫的松懈。气氛变了，紧张中还有些暗暗的恐怖。司机我们不认识，是团里汽车队的，他好像在跟道路赌气，车子越开越莽撞。深深的野林子，脑袋上方，蔓长出来的乱枝杈掠来掠去，随时可能揪抓头脸。我们尽量埋着脑袋，可满车红砖将我们垫得太高，车身剧烈摇晃，在疙疙瘩瘩的草塔和突起的树墩间磕磕绊绊。我窝着身子揪紧了舒迪。她双手稳住我，说：别怕，怕也没用。突然一个极猛的颠跳，一阵“咚咔咔”巨响，砖上的人几乎飞跃起来，与此同时有沉重的东西朝地面摔了下去。回头看，左挡板儿撞开了，车尾上的三个人连着好多红砖甩没影了！一串尖利的叫声乍响起来。舒迪抡起拳头猛砸车楼顶，未等车完全停稳，她扑通跳下去，飞快向后跑。她们三人伤得不算严重，但是看着吓人，脸上都挂着彩，血口子鲜红鲜红的。刘文群当时在最边上，跌下去先撞着一块树头，一只胳膊现在软软地当啷着。她哭着叨叨：准折了准折了，以后准保落残。王燕、许吾梅互相你给我擦我给你沾，都说：你比我强多啦……舒迪神色严肃，把伤员一个一个地搀回来，然后吆喝司机一寸寸倒车，将甩掉的砖头一摞摞码上车。砖甩掉了得有好几百块。她不叫人帮，就自己单干，虎里虎气的架势也使别人只好袖手。我觉得，她粗暴地挥霍着力气，好像在生谁的气。车又向前开了。风显得更硬，冷飕飕地抽打着脸，砖行互撞的声响叫人听了皮肉里边发疼。颠腾越发严重起来，车斗里灰沙扑面，人随时可能被风吹下去。艰难的行驶，使卡车像一艘就要倾翻的漏船。每逢倾斜过度时，我吓得心脏直往下沉。一个伤员呜呜哭开，手捂着染了血的脸。另外两位也立刻受传染，一双双泪眼睁得大大的，万分害怕地紧盯车头。一种沦落于灾祸中的气氛统治全车。满面尘灰的舒迪，密切注视前方的路。我把身体用力缩着，头抵住她的肩。她倚紧我，尽量显得镇定自若，说：没事儿，晚上咱俩照样还是一个战壕的战友……这天半夜，舒迪给热炕烙醒了，她睁开眼，看我也正醒着，她来了精神，哑着声说：我梦见上了赤道，脚丫子差点儿没烫熟了。我说：舒迪，其实你要是老在马号干也挺好的，在这二排当个破班长，一天一天地多累啊。她用力捅我一下，说：嗨，谁不累啊？大家都一样，在哪儿都一样。你这又是怎么了？我不再说话。黑暗中，她在我耳边悄悄说：多好哇——这黑夜，世界越黑，世界越美，你知道，有些花，只在夜里才开放，大放香气……休息日，水房新换的二雷子截车往团部溜达去了，临走，他在宿舍外面喊：喂，晚上你们晚点再过来舀热水！林沂蒙又想做好人好事，过去把水房大灶的火挑了，拉开架势自己烧水。舒迪见了，责无旁贷地也上手帮忙。我也过去，和舒迪一块儿往水房的大锅里添水。冬天的辘轳井，井面冻得亮晶晶的，肿出来滑溜溜的冰壳，冰壳几寸厚，使井口缩得紧瘦。我摇辘轳把，舒迪拎水桶。辘轳把是生铁的，冰得人直粘手心。我把袖管垫着，摇得很吃力。舒迪说：用力、用力，用力对你没坏处。那边筛煤灰的林沂蒙忽然也接一句：孙小婴，你也应该学着能干点儿，你也该独立了！林沂蒙使我不快，也不知她想起来什么，要这样说话。我忍着。却发现舒迪脸色不对，好像有什么事情正使她心神不宁。过一会儿，林沂蒙撂下火钩子离开水房，舒迪也将手里歇了。一时间，水房里很安静，她默默地望着我，眼睛里埋着愁云。——你怎么什么也不知道？名单里有我。什么名单？……忽然想起来，去石灰窑的名单！但是，怎么可能呢？明明是说，只挑男生啊，而且是挑表现不好的男生。会叫你舒迪去，凭什么？！心突然悬吊起来，一阵撞击地乱跳。睁大了眼睛面对她。……我尚未意识，可是眼泪已经涌满眼眶。消息很快被证实。指导员在大食堂前边宣布了充实石灰窑的人名单。十二个人中，舒迪是唯一的女生。同时一个可怕的理由忽然传出来：舒迪父亲自杀前，在厂里贴过反动标语，算是地道的现行反革命。我接受不了这个事实，无法控制自己，一直在哭，尖利的哭声时高时低，响彻女生宿舍。我绝望、衰竭，像一株被雷劈伤的树，整个休息日里不吃不喝不起来，只是缩在被子里边呜呜呜哭个不休。——石灰窑，那个遥远的鬼地方，白惨惨、光秃秃的灰石山，十足的西伯利亚流放地，凭什么叫舒迪去？她干得还不够吗？她爸不好，跟她有什么关系！舒迪不劝我，默不吱声地拾掇她的行李。拾掇完，盯着她的行李和旁边的我发呆。舒迪人缘儿好，她的倒霉命运，使整个二排笼罩着一片阴云。不断地有人凑她身边劝慰，低头同她互留离别赠言，然后写着写着，就有人抽抽搭搭。到傍晚，我哭困了，睡着一会儿，感觉舒迪伸手捅我。她轻轻摇晃我的肩，说：起来，出去走走。她话说得镇定，说时将棉大衣搭我头上。恍恍惚惚地随她朝外面走，空气冷飕飕的，心紧成一团。穿过坯棚，来到一座空窑。从窑门钻进去，在厚厚的砖灰上相挨着坐下。暂时都无话，沉思地坐着，把眼光投在脚前的碎砖上。她说：你要是哭够了，咱们就抓紧说会儿话。我点头。她又问：你会忘记我吗？我亮起红红的兔子眼，瞪着她。她把头低下去，憋屈地说：欺人太甚。那会儿叫我在马号，已经算够虐待了，我没计较，苦中寻乐，哪想到，这又石灰窑了……我父亲写一手好字，他们让他抄标语，他抄了一两个通宵，累了，有两张出了错字，所以闯下大祸……我就恨我自己，当初，班里只有三个名额，是来这个黑龙江兵团，我一时脑袋热，拼命争取，像抢似的，还割了手指头写血书，把别人都震了。现在，我真是很后悔……这兵团，对我，太不合适了，也许，今后，我这人——难好了……我无比心疼地看着她，发现她窝着的后背一跳一跳地，她在哭！她哭得倔强、无声，任凭泪水横流，不擦。我惊慌地意识到，这次调动，狠狠打击了她的心。又吹吃饭哨了。我们无动于衷。就那么紧紧挨坐着，听风在窑内外来回呼号。天黑透了。是个有星有月的夜晚，月的冷光当空弥散。我们从窑里出来，在干硬的地上走。没有目的，只是走。过了窑地，过了靶场，望见马号一盏孤灯遥遥地亮着。老蒙患了怪病，一直起不来，马号换了新人干，我们不想再进马号。然而，太多的记忆，此刻涌上心怀，又相互撞击，跃入风里。默走好半天，来到那条黑黑的空战壕跟前。舒迪示意我站下。我觉得她的精神此刻陷在深深的怨愤里，仍在拼命地往下压。看上去她像铁石般静默，方正的前额上贴了一小片闪亮的白月光，好像油脂，脸上一道阴影勒得像伤疤，却突出来鼻梁的直挺，眼睛里发着亮，凝望着寒寂的窑地。她把头抬起，对着月空，念起诗来：我们原是自由的鸟，飞去吧，飞到那乌云后面，明媚的山峦，飞到那，到那蓝色的海角，只有风，在欢舞……——普希金的《囚徒》。舒迪不再像以往那样洒脱，不再发出喊叫，抑郁的声音响在幽深的夜幕中。风和旷野，以长远的回声，将这诗句传播开。但最终，她还是喊起来：……不该这么对待我……我一定要调回来！她对着灰窑地高声叫，空漠的夜把这喊叫一字一字吞没。蓦地，她转身，将我的肩膀钳住了，裹着我一同进到深壑般的战壕里。战壕里竟有些微的暖意。我们中间隔着黑夜，月亮照在头上。舒迪一脸肃然，嘴唇失去向来乐观的弧线，一珠泪冻住似的嵌在眼角上。我试图笑，伸手抹她的眼角，我说：坚强些，船长。——舒迪，你和所有的人都不一样，你不会在石灰窑累垮的。——说得对，我会活得好！她气势磅礴，令我的精神为之一振，看她眼里有光芒在跳。我说：舒迪，自从碰见你，我再也没有孤独过，你是唯一能够帮我的人。我想，我要是个小布头就叫你掖在兜儿里，叫你带我到天涯海角。她摇头不语，然后说一句：人人都是萍水相逢……这话太伤感了，我听不得，心中发抖。她又说：我们回去。感觉到她挨着我的身体正在微微痉挛，似乎悲伤的情绪在她胸中不停地翻腾。忽然间，她将我的棉大衣掀掉，人显得狂躁，好像什么念头突然在她身上呼呼燃着起来。她使劲抓着我，将我整个人拔离地面。一时我的后背仿佛抹布似的，来回擦扫战壕里潮湿的土壁。我要走了，要走了！她迭声说，并不缠绵，好像一刻间极其憎恶不疼不痒的缠绵，一心要将它摧毁，换得一种急切地要施展出来的东西。她说：孙小婴，还会有人再来关心你，会的。我算个什么，是不是？可你知道，我真想是个男生，真想是。也许我愿意听，也许我不愿意听，但我一劲儿点头。我觉得，她呼吸中带起来的感情十分汹涌，甚至于有些吓人。我仰起脸来——那根大烟囱，现在极像巨人的手臂，依然是在向四外散着烟。大而无声的烟团，发着白色，分明地衬着夜幕。但是，烟团放肆地弥漫着，虽然显出一种威风，却终究化入高于它亿万倍的月空。月空，她架于一切之上，她才是世间最最本质的东西，她多么纯洁、幽静，多么美！月光如水，一起踩着银愰愰的窑地向回走，踏着脚下黑长的影子，我们都把眼睛投向地面，注视两片黑影子庞大的重合与移动。夜魂漫漫走着，星星的分布显得疏朗，亲爱的朋友倚着我，我们好像驾着一叶孤舟，在深深的海中漂行。连部的灯光在眼前亮起来。我摸到她的手，褪去手套，珍惜地捂着，觉得她粗厚的手茧很刺得慌，但掌心里蓄着无尽的力量。没有舒迪的日子，生活显出残缺，身体和精神空乏无力，接连好几天，人处在失神的状态中。充满我整个心灵世界有安慰有色彩的东西，随着舒迪的离去而告结束。我不知今后一天一天该怎样挨下去，我又是孤寡的自己，觉得集体中没有一个人，她的内心状况跟我相似。我躲不开思念。思念，是永无完结的生活中一份辛酸的内容。整日整日地想舒迪。总是做梦。梦里舒迪和我在一起。她那本普希金我们拆开来，分得一人一本，我这本里窝着角的一页，被她拿钢笔画着两句——在西伯利亚的矿坑深处，请将高傲的忍耐置于心中。高傲的忍耐，舒迪她会有，我却不知自己如何忍耐，更不知忍耐的意义以及前途何在。舒迪踪影全无，逝去的岁月变成无数幻象，盘结于脑中，占住了灵魂，于是体会到极大的空缺。我哀痛自己失去了太多，不只是舒迪，还有我的精神。生活中，从没有哪个人叫我这么依恋过，今后也不会再有，要我快速解脱悲哀，像是比任何艰难还要难的，从中我嗅到了生之至苦与凄凉。我的日常表现一天天极差，干活儿差劲不说，在宿舍里邋邋遢遢，铺位能乱就乱。只要有点空闲，我便一言不发盯着一处发愣。刘文群做了新班长，几次找我谈话，谈不起来。又听到别人在议论我，我假装无所谓。我想，现如今，再没什么可怕，即使全世界的人都来议论我，轻视我，我也无所谓。我开始盘算着，要只身去趟石灰窑看舒迪。必须得去看她，因为已经被告知，再有一周，整个二排就要开赴苇场。据说苇场才算得上真正的冰天雪地，要住帐篷，踏冰湖，嚼冰块儿……自我保护不好的话，可以轻易地冻掉耳朵，冻残手脚，还会迷路冻死在茫茫冰雪的芦苇荡里。心里很忧虑，强烈地渴盼着见舒迪一面。仿佛明天就要流放到西伯利亚去似的。说实在的，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活到下一个春天。周日这天一大早，我搭上连里去石灰窑送粮的牛车，跟老板儿并排坐在磨得光亮的辕子上，棉手套下面捂着一只洗白了的帆布包。天是干冷天，风不扬尘，砭人肌骨，太阳苍白着轮廓，仿若一只冰做的坨子。雪野浩瀚，像白织锦似的铺得平展展，阳光射上去，扎生生地晃出无数亮刺，让我不断地闭眼睛。东西向的公路，是从西一直向紧东走，正与太阳的走向相反。问老板儿，说要猫黑时候才可以到。笨重的胶皮轱辘碾在无生命的雪道上，速度出奇慢，老板儿一点儿不着急，他不是一个爱说话的人，只是不停地吸他的旱烟袋。我也不开腔，默默地听着轮子下面瓷实的雪道被碾得咯吱咯吱响。冰雪世界里，唯有老牛是顽强行动着的家伙。饱嗅着冰雪的腥气，觉得背靠的麻袋岩石般冷硬，手指和脚趾冻得生疼。我想疼吧，只要有痛觉就不会冻死，到晚上，会有一个温馨的重逢。眼睛追随日神的脚步，看她在一寸一寸走远。心中开始颤抖，去石灰窑的真正意味赫然显现，竟至说不清缘由地有些慌乱，甚至疑虑如此地驱使自己是一种错误。——冰雪之旅，来回百多里，只为一夜相聚。目的的背后，是什么东西撺掇着？是友情，是怜爱，是依恋？可是，为何会隐隐地发慌呢？这样问自己，我又想到，舒迪是一个心曲深沉的人，她好像始终隐藏着一颗特殊的深邃的灵魂——是她的灵魂在左右着我吗？我猜不透她，所以我入迷。而无可预知的情形，使相逢成为一个奇大的冒险。漫长的跋涉越来越显得沉重。看天昏蒙蒙的样子，大概已经挨过好几个钟头了。浑身都在冻结，麻痹。我意识到，自己是在完成一次艰险的苦旅，投注的代价是生命。……麻痹的身体正在倾斜，从迷糊中睁眼，看见老牛谨慎地爬在一道溜滑的雪坡上。平坦的公路已经不见，白昼的残辉照着灰茫茫的山丘，这山丘几乎将天地填满。上回来这拉砖，满心里只顾得害怕，根本没在意石灰窑的状貌，现在才看清它，远远超过了想象。高大而光秃的灰岩山带着尖峭的棱角，仿佛一座被海水冲刷出来的古老孤岛。山阴一面黯黑着，山阳一面则惨白，从一窝一窝凹进去的皱褶里，响出来“叮当叮当”铁器砸撬岩石的单调声。——就是这了。舒迪就是在这。残冷、荒寂，比西伯利亚还西伯利亚。紧接着发现，快近山顶的地方，也拔出来一管极壮实的大烟囱。大烟囱笔直，凛然，似乎比砖瓦厂的那管更为粗阔，也是先发制人地迅速给人以威慑，也是昂首插向灰黯天穹。大团大团的白烟悬罩半空，沉甸甸的，缓缓移动，仿佛一个硕大的烟盖扣住了这座凄凉山峰。然而，细看那烟囱口上，时时跳出一簇簇红中裹蓝的火苗儿，火苗儿跳得欢腾，呼呼有声，于是使山峰自惨白之中升出一股古怪的活气。我觉得，烟雾极密集地弥漫在空气中，鼻孔已经吸进了许多石灰的粉尘。这粉尘金属粒似的摩扎头脸，也许还带着一种破坏性进到人的肺里。嗨，可到了，熊色！老板儿一嗓子叫起来，插了鞭杆先跳下去。我拔拔身子，身子硬硬的，脚底下不敢踩地。——嗷！孙、小、婴……舒迪在唤我？声音从身后飘绕过来。涣散的精神为之一振。未及回头，身体已被一双手臂撑住。舒迪的手臂，依然那么有劲，令我浑身振作。忽地脸前遮满一大片灰粉味的棉衣。她捂紧我，连呼吸都困难了。——真呛人，你的棉衣好像石灰口袋做的！我说。看舒迪的棉衣已经打遍筛子眼儿，一片片烂棉絮羊毛似的翻出来，领口那里龌龊得发光。她笑着看我，不说话。一阵来自于山梁的疾风呼呼掠过，掀起她的帽耳，将她的棉衣襟整个吹开，亮出里面滚热的胸怀。像眼科医生解绷带，舒迪将我棉帽子外边的长围巾一圈一圈地慢慢儿绕开。动作极其小心。帽子刚刚摘了，她把手指插进我乱糟糟的头发里。轻轻地耙梳令我舒服。抬手去揪眼毛上的冰疙瘩，被她一把攥住，制止说：吁，眼毛要揪掉了。她将湿毛巾蒙我脸上，再拎来一桶滚热的水。我说：真没劲儿洗了。她说：那你就坐板凳上，我给你洗。说着她蹲下去，给我解鞋脱袜。好久没这么泡脚了，现在被她一下下揉搓，有点不适应。她不停问：还冻吗，好多了吧？我说好多了，都快泡熟了。她笑，继续揉搓着，逗我说：你就欠像林冲在草料场那样，叫衙役给你倒开水烫烫。环顾舒迪的小屋，觉得远不如砖瓦厂，不仅是还没有通电，一盏味道不好闻的马灯，照得各处灰蒙蒙的，墙上直接就是泥巴，显得过于简陋，还显得龌龊，炕里头糊着一张张发黄的《兵团战士报》。她的被子没叠整齐，像个正在冬眠的大动物似的，躲在黑暗中，一卷子大号的工作服堆在枕头上。——多好啊，又看见她了！我洗完了，翻身上炕，秋裤也没穿，清清爽爽在热炕上做了个前滚翻。她想起什么了，问我那件蛋黄色小花的细府绸衬衣还有吗？我说：怎能没有，要放到夏天才穿。她撇嘴说：那么个颓废颜色，夏天你也不敢穿。又问我：你有没有裙子？见我摇头，她遗憾说：你应该一年四季穿裙子，看你那腿……真的，看吧，这生活里，也不全是石头！我撞她一下，埋怨说：咳，人都快饿死啦。去食堂的路很黑很绊脚，走在山坡上，我们互相揪着棉大衣袖子，一起唱道：向共产主义发展，必须经过无产阶级专政，决不能走别的道路，决不能走别的道路！这是列宁语录，曲调很有味儿，苏联味儿，每个空拍都斩钉截铁，一顿一顿的词儿在前方迷蒙的道上翻落着。石灰窑的食堂比砖瓦厂差得多了。马灯照明，一只桶在中间的空地上乌涂发亮。饭桌只是临时性的木架子搭的，吃饭的人刚刚走散，桌上和地面上遗了好多黏糊糊的汤水，一个变形的铝盆是翻倒着的，可以想见这里的人大概都是挺野的。舒迪进伙房端出一小盆 子粥，叫我跟她轮流贴着盆边儿直接吸溜着喝。另一道可供充饥的东西仍是发糕，糖精味儿比起砖瓦厂来还要重些。舒迪没有味觉似的，几下就把嘴塞满了，她一口一口潦草地吞着，叫我别咂摸滋味儿只管多吃快吃。她问我：连里伙食好吗？我答：好啊，好得都不用刷牙！她摆摆头，把手里发糕一掰两半，举起右手那半，做了一个我不懂的姿势，低声念道——“明年在耶路撒冷”。我问：你这什么外国话？她脑袋不抬，说：你不懂，是我们这儿一伙子烂人的口头禅。回来炕烧得更热些了，都上去待着。舒迪告我，石灰窑女生少，这屋里就还一个本地姑娘，叫二丫，她在伙房干活儿，每晚跟人打扑克“争上游”，打够还得好一阵子。说时她把洗脸架上的马灯提过来，挂在炕里墙角上，又弯腰掏出一个小小的布袋子，在手里哒哒地掂着，说：古巴糖，我的一点点储备，款待你吧。嚯，古巴糖！有没有一百块儿？我都能吃啦！我高兴地扬手接。我俩就头顶马灯，口嚼古巴糖，盘了腿在热烘烘的炕上絮叨。突来的相逢就像突来的节日，心里很愉快，一路艰辛为此全都抵消了，所感受到的愉快大大超出意料，几乎有点儿承受不住。一味地抢着话头述说自己，说自己现在挺冲的了，不是说干什么都能跟上趟儿，而是神经比过去皮实多了，也能不在意别人对自己的态度，开始学着自己看得起自己——却原来，这是很重要的。舒迪赞同我，说：对了，你就记住不要太细致，细致是你们祖上的恶习，你得去掉它，不然没法活，你越细致，你就越犯傻，犯疼。我看出舒迪变化很大，一张脸明显瘦了，两腮已经凹进去，脖子上有明显的粗筋大脉一条条突现，大约是拔力气时生生拔出来的。那双手也不是我所记得的手了，它们已被石灰烧得焦干，现出好多开裂的口子，握着时，好像没有了灵活的弹性，仅剩下干硬了。我问舒迪：活儿很惨吗？她翻翻眼睛，不说话。我说看看她的肩膀。当她只剩下一件棉毛衫时，我惊讶她简直是个重伤员。突出的锁骨周围爬满紫黑的瘀血，整个肩膀和后背，排烙着一长溜紫圆圈儿，是拔火罐留下的痕迹，腰部那里，贴了一大片已成泥巴色的伤湿膏。试着摸一下，她立刻哎哟一声叫起来。舒迪说：看过《悲惨世界》吗，那个叫冉阿让的逃犯是怎么干活儿，我们就怎么干活儿。干得肋条裂了劈了，没事儿，还会自己长上。真的，人的本事太大了。岩石跟钢钎较劲，钢钎走形了，最后还是要比乎人，别看人的胳膊是肉做的，却比什么都要硬——人拿肩膀扛石头，拿绳子拽石头，别管石头翻多少个儿，人不会翻个儿……——出窑还用你吗？——哪能不用我？我身上十八般武艺呐，哪能浪费？——出窑有防尘措施吗？——你一说话就露怯，防哪家子尘……——不防尘，那劳动就不再是劳动了，而是惩罚！惩罚就惩罚吧……你想想，公私合营以后，我爸他毕竟吃过利息。人不能代代同命，他们上辈子曾经舒服够了，到我这就该着挨罚。我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舒迪发出如此没水平的见解，太令我不快。要么她是在瞎说。可是，她的语气分明是正经的，她的眼睛在暗中闪着清醒的光。伸手拍一下她的宽脑门儿，我说：舒迪，你这么想不对，地球不是只为了一部分人而存在的。任何人，只要你不是反革命，不是刑事犯，就不该受歧视。你看二战题材的电影，犹太人排成大队，老老实实到纳粹跟前去登记，然后人人胸前戴一个黄星星，证明自己不配活着，换了你，你戴吗？……戴，我戴。舒迪咧着嘴认真说，随后发出一声叹息。这样的叹息，也许最强的人和最弱的人都会发出来。直着眼睛看她，发觉那个永远精神抖擞的人已经不见了。现在的舒迪，身体是拱缩的，脸发青黄色，眼里全是疲惫，好像一种强烈的苦闷，并非流于表面，而是深藏在心底。我说：舒迪……你不要灰心。她索然摆头：灰什么心，我老是跟自己说，最好别有心。——那天一人悬了，一块石头忽然掉下来，他赶紧一闪，整个的棉衣前襟给刮拉走了，黄布罩咔嚓全砸没了，只剩下一片白棉花——白捡了一条命。这类事儿多了。前天终于砸死人。此人以前是团部中学的历史教员，别看人瘦成一根儿筷子，正经是满腹经纶，就是脾气太大了，在窑上任人不理，事故之后的转天他才被发现，那时人还没死，只是冻得梆硬，像块木板子似的，心脏居然还跳着，嘴里哑着，一张一张，抬回来人刚要化开就死了。你想他要没心，会疼一天一夜吗？现在舒迪不掩饰对自己处境的恼恨，甚至是深恶痛绝。她朝自己前胸砸了一拳头，眼睛抬起来看我——咱们不说这些。她拉住我的胳膊摇晃着，说：总这么软乎……唉……这么软乎，你可怎么使唤工具呢？我们躺下了，都把眼睛望着墙角里那盏幽暗的马灯。夜魂脉脉，马灯像煤似的燃烧着。也许是分离的缘故，一下子睡一起，竟有些陌生的矜持，然而互相倾听着呼吸，气氛是温温的。我们呼吸着一种共同的东西，好多是回忆。我有些感动，我俩又在一起了，她的胸腔里隐约有呼噜呼噜的滚响。我好像闻见了微辣的石灰味儿，担心她的肺叶已经被污染。伸出一只手给她。她搂住我肩膀，低低叫一声：孙小婴，想你就像想鸦片！她眼睛收拢了看我。不是普通地看，是注视，意味多端的注视。——听说过吗？希特勒攻打斯大林格勒时，士兵们受不住严寒，眼看就要全线溃败，有个高级军官想出个妙招儿，晚上，给每个士兵的睡袋里分去一个女的。这女的有苏联战俘，也有德国人自己的女兵。结果怎样？就暖乎了热乎了，硬是在前线多撑了十来天……她低声讲着，眉毛一挑一挑的。我听着新鲜。可是不知为何，心里却有些微微的退缩——是不是这盼望已久的相逢并非是那么单纯的？为何我会隐隐地畏怯呢？我感到，一种异样的恐惧强化着我的退缩，而身边的舒迪意识间正在激烈跑步，她额头上和眼角边交错的皱纹正在紧张地动弹，眼光一耀一耀地，显得有点儿奇怪。——她想什么呢，是不是她打算看透包括我在内的这个夜世界里的所有东西？四周极静，一些神秘的东西裹着浓重的黑暗朝我走近。理智已经不能辨清，那是否是可怕的。又进入海底两万里，好久不领略她的手了，海水般的手语，曾给我多么舒服的感觉，现在又在还复。可我发现，抚摩跟抚摩是不一样的，现在不仅是有些发冷，还带了一种不可抗拒的气势。并且，她的呼吸也粗重起来。仿佛她的呼吸来自于山间的风，仿佛她的体内另有一个生命在踊跃——它幽深莫测，坚定不移，它令舒迪全身都变得热烫了，似乎她全身的肌肉与骨骼都在一起瑟瑟地抖跳——昏暗之中，努力看她沉默的脸。她的下巴颏使劲往上翘，角度竟是有些野的，竟将这下巴颏当作一件武器敲撞我的脸。我躲闪她，说：怎么回事，你弄得我好疼。刚这么说着，身下忽觉一阵可怕的麻颤，她的手钻进我的内衣，触到她绝对不该触到的地方——这个刺激雷火般撞来，令我从头至脚打起寒噤。寒噤的彻骨，叫我一生都不会忘记！使劲甩脱她，掉过身去，闭紧眼睛，泪水扑簌簌流到枕头上。她退缩了，她在背后静着，以此来作道歉。我不理她，不动弹，只是无声无息地淌着泪。心里知道，长期以来，为我所珍视的东西刚刚在一瞬间撞碎——灵魂惶惶飘坠，坠向一个黑得极深的地方。再度醒转，小屋已射进晨光，浑然的寂静里，老鼠正吱吱地在角落里嗑着什么。身边倚着舒迪的肩膀，她睡得正沉，嘴巴张开，呼出均匀的长气。面孔这会儿比较舒展，却舒展出一种极陌生的粗鄙。提着心，慢慢抽出身体，飞速地穿衣，一面紧张地关注沉睡中的她。炕火早已熄了，泥墙上镶满晶亮的霜雪，窗户虽未遮挂布帘，厚厚的冰凌挡着，好像盲窗似的，外边什么也看不见。但是，套车声已经响起，片刻之后，我将离去。忽然，我捂紧嘴，看到，舒迪的被子竟然同旁边的被子完全打通着，那个叫二丫的本地姑娘，这会儿挨着舒迪的另一侧，也睡得正香。二丫的上身不怕冷地裸着，两只圆胖的手臂投降一般朝上方扬着，发红的脸上布着放任的笑。恶心，我想到这个字眼。心头一阵刺疼，强烈的恨厌几乎使我跌倒。苍茫的晨光里，整个石灰山呈现冰雪的暗蓝。缀在铁色天幕中的残星尚未褪尽，满眼皆是昏蒙与阴冷，雪气逼人。然而老牛发出振奋的哞叫。车老板儿将一盏提灯挂到车辕子上，照见老牛臀部的霜气像浓浓的云团一般泛着。我磕着牙齿攀紧车辕，吃力地爬上去。一条胳膊上及时撑过来一只有劲儿的手——是她。她一脸灰黯，穿着破陋的棉衣，站在车辕边闷闷地候着——咫尺间的距离，好像已成沟壑。我们无语，互不相看，干干地等着车老板儿。她显然是想说些什么，在悄悄地注意我，试图找到机会。可怕的恨厌统治我，我不会对她的关注领情，不会再给她机会——口罩遮掩住冷若冰霜的脸，不停哆嗦着的嘴唇，以及磕磕打打的牙齿，却无法遮掩我的整个身体在寒冷与恨厌的交汇中一劲儿地抖战。默默环视周围，好像要将石灰窑深深地刻进脑中。我觉得，如此荒寂的山体只该出现在地狱。地狱中一头奇大的白熊已经僵卧多年。山沿间运石的雪路陡而弯，车辙与脚印压踏的冰痕暗暗发亮，亮光清冷。雪路边，凌乱地撒着绳索钩链、铁锤钢钎，都是一色的冷。抬起头，一团黑黝黝的烟云横拉在那管粗大烟囱的中央，不上升，不消散，仿佛也被冻住了。于是那烟囱犹如一个巨大的十字架，俯临着整个石灰窑。离开这里，离开这里！心在呼喊，满眼寒彻的雪。老板儿摆弄停当，身体一纵，稳坐到车辕子上，鞭杆一敲，吆喝一声，牛车钝重地晃一下，动了。她跟了几步，朝我招手。我没反应，别转脸，牙齿咬紧口罩。驭着好几麻袋石灰粉的牛车下坡速度飞快，一下子就是山根脚。昂起头，再望一眼石灰窑，我想到，离开的是座废墟。曙色明了，东天边上有一抹粉红铺出来。这一抹粉红在苍凉世界里显得如此薄弱、微茫，而遍地雪野闪耀着的炽炽寒光，才是天地间的主调。我感到眼花、虚空，脑子里散乱地摇着。耳内听得不歇的碎响，是瓷实的冰雪道抵抗车轮碾轧的咯吱声。勉强看着冰雪在脚下流动，我把身体蜷缩了，靠住一袋石灰粉，团成一个无知无觉的东西，眼睛紧闭上。不再害怕冻僵的危险，麻木地颠着自己，我睡了一路。15苇场，苇场有什么了不起？走过了那个又像地狱又像废墟的地方，再有十个苇场我也不会怕了——坐在奔赴苇场的卡车斗里，我就这么想着，甚至以为，自己现在算得上是饱经风霜了。一路轰响，披雪临风，北大荒货真价实的严冬向我们绽露凶相。然而整个二排在林沂蒙的引领下不断高歌，还朗诵、大喊，尤其当卡车往凹陷的雪坑里冲，或者急转弯的时候，满车斗上立刻腾炸一片起哄的嚎叫。显然，面对人烟寂寥的风雪世界，起哄足以给人壮胆。我也喊得很响，甚至于喊出泪水，脸在喊声中涨得通红。很乐意自己的声音被众多的声音吞灭着，脑中浑浑郁结的东西一时被迅速掩盖，又感到集体对我的宝贵。我相信，恨是一种可怕的情绪，当我还无力承受那惊悸的一页时，也许明智的办法，只该将其抵除，从而逃避打击。我想，舒迪，不过是我这一生中，所有需要经历的难与苦的一部分，战胜它，先得学会抵除，或者叫驱赶。强令自己，驱赶她，驱赶那一页！卸空了的卡车轧着雪路吼叫着远去，抛下来的一行人整个属于苇场了。此时，一路夹风的飞雪竟然奇迹般地停了。眼前展露着一派令人震惊的景象。天地广袤无边，上面铅灰，下面雪白，一顶老绿色棉帐篷孤零地卧于其间，好像是个堡垒——它是我们的家。与棉帐篷相距两三米处，竖起一座高高的铁塔架子，黑苍苍扎天戳地的。不知原是做什么用的，现在成了我们棉帐篷的唯一依靠。现在茂密的苇海尚无踪影，前方坦平如镜的是浩渺的大雪湖。大雪湖梦幻似的，以神秘的寂静、莹洁的银光迎接着我们。湖岸上，绵厚的雪被足有尺厚，雪被压着湖沿儿，将一条悠长的白弧线明澈地拉向远方。雪湖铺展得越是远，越是有着奇妙的层次，幽深的胸怀里拥裹着原始的单纯。在乌乌涂涂的砖瓦厂干各种爆爆腾腾的活儿，出坯棚进大窑，熟悉的是北大荒黑黢黢的泥土，却不知还有如此清澈的冰湖泡子安恬地睡在这里。大家惊喜万状，一路的冻麻和颠簸一扫光了，人人都把围巾帽子以及口罩拽开，露出一张张激动的脸。——嗬，把咱们弄北极来啦！——好大的湖泡子哇，像是玻璃钢做的，早知道带双冰鞋了……空气实在透亮，贪婪地呼吸着，觉得透亮的空气里带着芬芳，一串串女声夹着这芬芳飞跑，将远远近近沉睡多年的雪世界搅得喧腾。你推我搡纷纷往泡子跟前凑，蹭下岸坡，小心翼翼往里走，冰面硬邦邦的，互相搀扶的手臂撒开了，滑翔似的转圈圈，或者是猫腰看，透明的冰面底下，好像藏着一个海龙宫——孙悟空借金箍棒的海龙宫，那些水草连须子带叶子，全都分分明明——哇，有鱼！哎呀，这么大的鱼！谁在高声咋呼，都蹲下去埋头往底下看。忽地一个挨一个地滑倒了，滑倒声“嘭嘭啪啪”的，随之一通开心的疯笑。帐篷里钻出来一个高个儿男人，是连长。连长的喊声在头顶沙哑地响起来：小心呦，人多扎堆儿，要踩出冰窟窿！立刻都呼啦散开，散得好远，伴着一声声尖叫，好似玩儿捉迷藏。——连长，这泡子底下这么多鱼，咱们还割什么苇子，打鱼得了！——连长啊，真的，咱们打鱼吧……太缺嘴啦，缺大发啦！棉帐篷直接搭在冻土上，是先期来的老职工，在一天里拴就的。将厚实的雪层铲开，镐头一寸一寸刨出几个坑，支了木架子，沉甸甸的帐篷就被撑将起来。再在冻土上面铺一层木板子，即成睡床了。帐中央的空地上，横躺一个大煤油桶，一头接出来铁皮烟囱，一头填烧木柈子和煤块儿，据说这是一种新式“地火龙”。现在一进到帐篷里头，便觉得暖气很盛。只是到处过于昏暗，篷顶太矮，不免感到压得慌。但是怀着一份新鲜的情绪，人人都兴致勃勃地把自己的行李打开来，各种用具放好地方。我注意到，一扇书本大小的帐篷窗正对着我的铺位，从小窗往外看，灰暗的天光像钻石一般宝贵。早早地还不到五点，割苇大军便列着单行队走出了棉帐篷。一个紧跟着一个，在微亮的雪野中走。连长打头，头戴狗皮帽子，帽耳一左一右翻翻着，上下一身黑棉衣，小腿仍是紧扎着绑腿，镰刀插在腰间麻绳圈子里。他手里拄根长棍，时而前后左右探一探雪层。连长最先迈出来一行大脚印，紧跟着他后头的是林沂蒙。脚印踩到我这里，已经基本上形成一条小路。这小路，比整个雪地矮下去小半尺。好像我们脚底下有一架轧雪机，走过的地方辟出一道窄窄的沟道，而整个队伍像是一列小火车，缓缓穿行在雪原里。连长是车头，每逢转弯时，他口中喘出的白气在清冽的上空徐徐飘散。二排人现在大都一个模样，一律的土黄棉袄，头上扣着棉帽，帽子外面又围围巾又戴口罩，鞋是黑胶棉靰鞡。只有林沂蒙学了连长，腰上也系麻绳一根，也将帽耳扇扇着，口罩围巾都不要。每人的棉衣兜鼓囊着，里头装着中午吃的馒头咸菜，随着雪路漫长，能感觉它们在渐渐冷硬，料想到该享用时，它们肯定会冻成冰疙瘩了。天空高阔，天空与雪湖像是世界的全部，人只是一行微小的点点。脚下踩出咯吱咯吱声音，让我觉得雪也在发疼。渐渐地，太阳蹒跚地出来了，寂静地悬于天际。不像个太阳，倒像水果罐头里玉色的雪梨片，娇嫩而珍贵。古人说，夏日可畏，冬日可爱，的确是不差。没有温度的阳光洒到雪湖上，晶莹的冰面映现出琥珀的颜色，很美。这时的路线已经深入到雪没小腿的地方。雪窝子一个连一个，雪窝底下的冰层隐隐透着寒光。全都尽量提着劲儿，学起直立脚尖儿的芭蕾步。连长的命令传过来：跟紧喽呵，不跟紧，迷路了，喊娘可来不及！连长埋头破雪前进，蹚出来的脚印更大，后面一个跟一个努力地踩着，队伍摇摇晃晃拉开空当。有人嘟囔：连长……你步子别太大了，快赶上野营拉练啦……苇子终于密集起来，是在走了将近两个小时之后。忽然闻见一股湿润的搀着冰雪气息的苇香，望见了莫大一片高过头顶的苇海，铺得如此丰饶烂漫，完全可以藏下一个团的人马！继续走，继续走，双手拨开细溜溜的苇子，身边发出“窸窸窣窣”声响，打得帽耳里发痒。这就是经秋越冬的苇子，能编制砖厂苫盖坯子的帘子，还能运到造纸厂造纸，整个苇海像个无主的宝库。看那些光洁的茎秆儿，头顶着纤茸的一团，开出莹莹秀色，合聚为海，如此凄迷、热烈……连长站下，帽子摘掉拿镰刀高挑起来，在脸前画一个大圆圈儿，吩咐大家说：就这块地儿吧，都散开，自己划片儿，割茬儿要低，打捆实在点儿——干吧！大家听了都挪开身，不约而同往苇海里头钻，各自寻一个小领地，猫了腰伸镰刀，开始割起来。都往深处去割好耍得开，嚓嚓啦啦的割苇子声很快响成一片。一会儿工夫，人人距离拉大，忽然都没了踪影，只有不歇的割声响着。苇子高而密，仿佛一排屏障掩住了我。一个人，总算是一个人了，这一点非常安慰人。突然使我享受到一种奇异的静。心境顷刻转换了，所有的苦恼一时都没了市场。幽静还带来了松懈，使懒惰的天性复又抬头。没割多一会儿，就开起小差，撂倒一捆苇子坐上去。独自坐在苇子上，感受北国冬日的白昼那特有的寂然。仰起脸来看天，天是淡灰色的，一种深远而寂寥的运行中，透着高不可攀的气势——有些想家。及至想到儿时，曾经何等地盼望雪啊。每回降雪，若是大些，我会拉上哥哥，将小竹凳拴好一条长绳子，翻个个儿，我坐上去，哥哥拽绳子，围着我们的后院跑个不休，哥哥累时，会突然抛下我，钻到什么地方朝我砍雪球，雪球砸到头上脸上，好似冰蛋开花，眼内一片晕，多有趣的游戏……好久好久了，不去想这些，现在禁不住要想。天地纯净，除去天和雪，只显这苇海。风吹苇海发出阵阵哨音，稍歇时，苇子们窃窃低语，混淆视听。眯起眼睛，看纤细的苇茎一根根在严寒中轻轻抖索倾斜，梢头上，雪屑不停飞舞，像盐似的颗粒掀起来，落到我脸上，扎生生的，不化。我看到，白雪统治着眼前的世界，生命掌握在大自然手中，然而，喑哑的苇子们那些优柔的摇曳中显出对风雪坚韧的忍耐。好像，柔软的骨骼更是一种骨骼，足以用来抵抗大自然喜怒无常的脾性。我想自己，我该怎样度过苇场生涯呢？一旦归垛就等于大会师。几个小时的奋战暂告一段落，互相找齐了，你呼我叫，听连长点名。看每人都割了不少，都比我多不说，捆儿也比我的大。一座庞大的苇垛在割净的苇茬地上像小城堡似的矗立起来。连长问大家：都吃干粮没有？……怎么吃呀？都成了大冰坨子了！林沂蒙说：冻馒头就冰块儿吃呗，冰块儿越透明越好，嚼着嘎嘣脆，甜的。不过，可要小心，别拿镰刀碰舌头，稍微一碰就粘到一块儿啦！回去还是连长打头，脚下比来时快多了，更显出机械。谁也不说话，只是闷走，胳膊已经抡过劲儿了，镰刀变成了累赘，拖在手里当啷着。可人虽然累到极点，兴致还是饱满的。太阳开始西沉，苇海遥远的边际暮色合拢了，身前银白的苇梢上，活泼地跳闪着玫瑰色的光芒——这是美丽而苍茫的时刻，红红圆圆的夕阳给一天的辛苦画上句号，在头顶上罩下一片神异景象。跟着走，跟着走，鞋窠里头踩着的玉米叶子还有乌拉草已经烂成团团了，雪屑融化着，将鞋面浸湿。林沂蒙又带头唱歌了：日落西山红霞飞，战士打靶把营归……马上便有人随着，满空里都是响亮的歌声。越往回走，越注意到，身后留下来的雪湖哑然无语，连同那壮茂的苇海，像是从来无人涉足似的，又沉入初始的寂静。作为家的帐篷在傍晚时分掀起一天的高潮。晚饭是冻白菜熬冻土豆，白天的馒头现在换作二合一发糕了，仍叫人垂涎。但是，一定要再控制一会儿，一定要先洗一通，享用一盆热烘烘的水！眨眼间，烟囱跟前排出一长溜湿乎乎的棉靰鞡，烟囱面上搭了一双双冒气儿的棉袜。火头军凤娥是个本地人，她蹲在炉口那儿，将炉火捅得山响，一边瞪着眼睛警告大家：烤袜子烤鞋的都照应着点儿，煳了可不管！伙房设在一进帐口的地方，帐口一道棉帘子，饭菜的香气同烤着的洗着的掺和一起，造出难以形容的气味，没处跑没处散的，没人在乎。又揭屉了！一揭屉，甜丝丝的香气勾得人流涎水，拥上去，如众僧抢贡品。一团白熏熏的大蒸气忽地罩过来，底下集聚着一颗颗贪馋的脑袋，饥不择食，头快扎到碗里了，筷子勺乱响，一片紧张的咀嚼声。两顿饭制令人无奈，叫你饿就饿透，饱就饱透，一旦倒到铺上，发觉最最沉重的就是肚子。瞧瞧自己的肚子吧，此时像一个大肿瘤，简直不敢轻易挨碰。数一数，刚才追着别人，整整吃下去七块长发糕！不可思议了！那嘴那牙那胃口，好似都是租来的。挨着我的周细珠个子不比我大多少，也是吃了七块发糕，她不觉得怎样，正坐在铺上一门心思地拆棉裤腿。毕竟是上海人，她和另外几位，老嫌每天一身大棉衣大棉裤难看，说自己看着活像一发倒竖的炮弹。她和另几个同伴商量着，要将又厚又笨的棉裤改造改造，然后再套上鸡腿裤，走起来精神。我真觉得她们可笑，三九严寒的还要俏，也不怕冻出毛病来？缓过劲儿来挑脚上的泡，穿根细线进去小心地拉，叫水流尽，看见里头的鲜肉通红，疼得钻心。眨眼工夫，帐篷里就朦胧了，一片昏暗，小窗户仿佛贴了一张蓝色的糖纸。有人朝伙房那边叫：连长，给瞧瞧几点啦……连长的铺位架在灶台边上，和我们隔着一块绿布单子以成界限，所以现在谁也不知道他的作息。都见过那块老怀表，是一个光荣的纪念品。当年连长抗美援朝时，扛着机枪参加上甘岭战役，怀表是老班长牺牲前留下的。听见叫声，连长好像是从大幕后头走了出来，手里握一盏煤油灯，高高的身架驮着庞大的黑影子挨到帐顶了，洗过的方脸膛被油灯照得发亮。一种在砖瓦厂时我们从未见过的慈爱笑容在他脸上布着。他说：现在六点半，你们要累了就睡吧，省点儿油。他的湖北口音一旦温和起来相当好听。好几人从铺上跃起来，冲着他尖嗓细音儿地嗔叫：呵，连长真可恨，刚六点半就让人睡觉，让人变成猪哇！——不行！才六点半，睡不着，太早点啦——瞧瞧我们的镰刀，都卷刃了，你不管？你给我们磨磨刀，给我们磨磨刀吧……连长便撂下油灯，弯着身体，将每人铺下的镰刀敛成一大抱，大步往他的“幕后”走去。这边，大家又一齐喊：别走，连长！——不走，干什么？连长转脸问。——讲个故事吧。有人在那儿提议。整个帐篷马上一片附和的叫声：对，对呀，讲故事，讲故事！煤油灯驱赶着黑暗，还驱赶着同黑暗连在一起的东西，白天的一切艰辛，此时全被遗忘和原谅，人人都安静着，痴痴地听故事。连长作为最受欢迎的人，有时也是一个听众，他以很好的蹲功蹲在炉子跟前，手里按个硬石片一下一下磨着镰刀。“嚓啦嚓啦”的声音给故事做着伴奏。也许都算不得是故事，只要讲，随便什么。大都是捉特务的小段子，叫人听得不过瘾。连长老是带头说声好听，欣然笑着，把裤腿挽起来，将镰刀倒提着，轻轻刮小腿上的汗毛——这么来试刀刃磨得快不快，叫我们瞧着悬。连长低头看下钟，告诉说：八点，不早了，都休息吧。他抱上没磨完的镰刀，提着煤油灯，往他的幕后那边走去。这边一通铺被卸衣声。在黑暗和灯油味儿之中，人人进到被窝里。炉子虽然烧得热，被子却是冰凉的。脚底下不敢马上伸开，一时难以自然睡着。睁大眼睛，看墨汁般的黑雾蠕蠕地浸透四周，所有的轮廓都在黑暗中分化，渐渐静止无声。心里边对一天早早地逝去很有些不舍。熟悉了苇场的一切，劳动的强度又显出残酷。五十捆的定额不断地被强调，每天晚上林沂蒙拿支笔和本子记数，时不时地大着嗓门对完成的人给以口头表扬。记到我时，红着面孔实告，没有完成——那你完成多少？林沂蒙问，一脸的不满。我说：三十。她记上，淡漠地说：明天你努力。我知道我割的是最少一个。但就是这三十捆，我也是撒了谎的。撒谎不单单就是撒谎，撒谎还会带来自卑与羞愧。老有些心虚，撺掇自己，你得拼命。白天干时，注意圈上一块最密实的领地，埋头哈腰一气儿猛割，身上出汗了，试着脱掉棉衣，可是冷风穿胸而过，激得全身一阵哆嗦，还是穿上干。帽子撩得高高的，嘴上叼着汗珠子，歇口气点一点数，嗨，仅比昨天多了四捆！为什么，就是割不到那个数呢？是捆子打得粗了？不是。集垛时比较过别人的，我的捆不算最细也是倒数二三。只有承认事实，我无能。沮丧也不仅是沮丧，好多的往事被勾连着一起扑向心怀，怕想起的人现在豁然在目。那些情景、声音，连同种种的感觉，全都包围过来。心里憋闷，叫自己想点儿别的，然而却比任何时候都透彻地看清，现在的我，真是孤家寡人，没有指望。找到一处较隐蔽的地方“上一号”——白色的天然厕所干净得高级，温热的尿液使一块雪面酥塌下去，脚底响起嘎嘎裂声。竟暗暗希望，要是塌出个冰窟窿，叫我陷下去一只脚，就有理由叫嚷了，就有理由歇工。洁莹的雪面上印了一长溜儿细小的动物脚印，像一行精致的手绣花边。是田鼠的，这些机灵的家伙，多冷都不会冻死，它们的家在哪儿呢？如果现在能有一个巫婆走出来，告诉我，你可以变成一只田鼠，我会毫不犹疑地听从她。前方有稀稀哗哗的声响，割苇子的动静，很大，越来越大。扒开身边的苇丛伸头去看，相隔十几米处，林沂蒙眼看就要割过来。她的架势了不起——帽子甩了，棉衣脱了，只穿件工作服，已经干得汗流浃背，像刚刚出浴似的浑身冒白气儿，她身边割出来一片堂皇的大空地，一捆捆苇子戳立在那儿，像一伙结实的列兵在站队。马上想赶紧躲避，躲避得越远越好。脚底下深一脚浅一脚地乱走。时而勉强地割上几捆，再定一会儿神，再走。觉得自己这么干无定所，这么打游击似的，劳动态度真是有点儿像对付日本鬼子了。但是没法子啊。然后，垂着脑袋，跟着队伍，一步一步往回走，觉得两腿灌了铅似的沉重，膝盖里疼得快要断了。凛冽的寒气却使头脑清醒。眼望白雪皑皑的世界，心中迷茫，嫌来厌去的雪路一天远似一天，像是在往天边走。郁郁地想到，又是一天结束了，一镰一镰，一捆一捆，眼睁睁又送掉了一天。好像岁月老人也在队伍前方匆匆地拉着脚步。我慨叹，生命，那绝对的，仅有一次的生命，就将这样一天一天白白地过去了……漫漫雪路延长着惆怅，仿佛看清辛劳而又贫乏的一生的尽头，我感到伤心。苦闷不会使食欲减退，反而更膨胀它。似乎食物完全可以填充空虚。傍晚时分，当自己又撑成猪，仰躺到铺位上，看着自己钝重的身体和别人同样愚蠢，心中不由得难过。人的种种活动在帐篷里淤塞着，包括吃和洗，包括排泄，大家仿佛一同挤在一列破车厢里。很疏远地听着身边别人的叫唤，看着别人忙碌，心远在千里之外。我觉得奇怪，众多的身体每时每刻都挨在一起，密度是那么的大，可是头脑里，还是能够区别出单个的自己。但是空间里人与人如此紧密地拥挤着，并未带来足够的温暖。身体下边一天比一天阴冷，被窝好似广寒宫，险恶的风，老是在腰椎那儿横吹着，好似要钻遍全身的骨肉。想想在连里时，总是有烧透了的热炕，还有能够烤烫了用毛巾包着贴到腰上的方砖。这些，如今只能权作回忆了。掏掏铺底下，惊讶地发现，薄薄的垫板已是湿湿的了。千年冻土已被体温焐化了两寸，一层毛茸茸的冰花正在褥子下面的帆布上闪着寒光，砒霜样的寒光。接下来要发生什么？关节炎——我想，绝对不能得关节炎啊！明日务必要在回来的路上，打一大捆乌拉草，铺到底下。无论怎样，一定要保护好自己的两条腿。很想和人说说话。想将打草垫铺的事儿跟身旁的周细珠说一说，又想，算了。白天，在路上，看她穿上新改的鸡腿裤，在我身前走得美滋滋的。我在她后边小声说：我怎么看不出哪点儿好呢？不料她立即回头，给我一句：“侬十三点！”她说得那么无情令我吃惊，并且回来之后老半天她都不搭理我，大概是我真的得罪她了。连长正在帐口出来进去地担着桶挑雪块儿，林沂蒙招呼大家先都起来，学一会儿毛主席的“老三篇”。她说：学一会儿，再讲故事。学以前，她照例表扬好人好事。我没味儿地听着。近来我越来越不喜欢她，不喜欢她越来越粗里粗气的声音，总是领导者的神气儿，尤其是对我不加掩饰的轻视。那天晚上，连长磨着镰刀，很有兴致地说要给我们讲一段。我们马上竖起耳朵，向他聚拢过来。连长竟然讲起他老家的神话传说，叫“七仙女”。故事很热闹，有员外、仙女，还有三郎什么的。一时我们大受吸引全都忘了睡觉。连长也很来兴致，几个晚上连下来，故事越讲越有味儿。甚至他还在大家都睡下之后“备课”，有人看见连长大半夜里打着油灯，在一个小本子上记下来圈圈点点各样的符号。给我们讲时，哪里忘记了，他便看他的小本子。可林沂蒙脑子又绷着弦儿了，她反感连长讲“七仙女”，每回总显得烦躁，在地上来来回回地走动，要么添煤，把炉火捅得呼呼蹿出煤烟，要么噼里啪啦翻动地上的镰刀。连长说：小林，别翻动乱了，没磨的跟磨过的都混喽。她不客气说：你们怎么就不睏啊，你们耗的油太多了！她这样说话，有点儿叫连长尴尬。连长就扇扇手说不讲了。我们不干，但连长坚持不再讲。《愚公移山》是另外一种故事，似乎就这一篇现在最实用了。凑在弱黄的灯光下，看林沂蒙洗得不太干净的脸上一本正经布着严肃，额头上的皱纹随着铿锵的朗读不住跳动。《愚公移山》读完，又读《青年运动方向》：延安的青年干了些什么呢？他们在学习革命的理论，研究抗日救国的道理和方法。他们在实行生产运动，开发了千亩万亩的荒地。开荒地这件事，连孔夫子也没有做过。看一个青年是不是革命的，拿什么做标准呢？拿什么去辨别他呢？只有一个标准，这就是看他愿意不愿意，并且实行不实行和广大的工农群众结合在一块儿……谁也无缘认识孔夫子，只知他是弟子三千，一本《论语》广为流传，背诵起来朗朗上口，什么“温故而知新，可以为师矣”“敏而好学，不耻下问，是以谓之文也”。孔夫子没有开过荒地，我们这些农工，明摆着是比他和他的弟子们强了。可我们都不懂得，敏而好学究竟有何用场。一会儿帐中又响起来《共产党宣言》。马克思用词儿总是比较讲究。注意听到几个饶有色彩的新词儿，什么“温情脉脉”，什么“面纱”，还有“幽灵”。念着，林沂蒙问：“脉脉”，怎么读才对？是读“卖卖”吗？有人答：没错。我遗憾没字典，挺高明的词，要能好好查一查，是可以记住的。这两天又赶上“倒霉”期，经血比往日遗得多，有点突如其来。隐在苇丛里默默收拾，有几滴鲜红鲜红的像花瓣撒着，与洁白的雪地形成太分明的反差，格外刺眼。纸备得不够，将手绢用上，好歹收拾完了，费力地站起来，一阵晕，冰雪的寒气迅速击透全身。手脚冻得木了，挣着跳蹬几下，再仰身躺在苇捆上，将眼闭了，一点一点缓力气。沉寂中，耳内唯有天籁之音，感觉陷入虚幻，仿佛雪世界中走出一位慈悲老人，他在宁寂的上方静静地关注我。我眼睛不睁开，仅凭感觉来靠近他，说不清一种极脆弱的滋味，忽地掉下眼泪来。心里纷乱不定，总是忍不住回想不太久远的过去。舒迪对我的好处，一件件全想起来。好些事，以为自己大都忘记了，却原来历历可数。记忆真像一个知觉敏锐的隐秘的生物，稍微一个信号刺激，它就在脑海里不停地爬动。而最近切的，是又蹚在鸭蛋河里。那回打草，舒迪看我蹚水太不利索，干脆背着我，她那呼呼的气喘，大脚步的跨度、节奏，以及四面围拢着的腥腥水气，现在全都可闻可感。偶尔又发生幻觉，看见冰湖上一串大脚印，以为是她刚刚走过去。时时听见她在帐篷里说话，为我梳头发。她说：你的梳子不该是黄色的，黄色是颓废的颜色……瞧你妈妈，拿那么大的果酱瓶子装凡士林，至于吗？哪辈子使完？她那个“叶尔绍夫兄弟”的大茶缸换到了我手上，分手后，我已经用了几百回了，现在使它漱口，老是看见她不断张合的嘴，一排牙齿闪着微光，有点儿残冷。极不愿意想的事一并升起。一丝隐痛，黑色的，犹如一粒子弹横飞过来，洞穿身体——她究竟想要干什么？那绝对算不得亲昵——叵测的举动，无法解释的行为，已经嵌入了心深处，实在难以思索。那当然是反常的——是因为它反常才可怕吗？不，也许从一开始，她身体里就有一种暧昧不明的东西……人生啊，为何常常没有真相？也许整个世界都是难以解释的？我回答不了自己的问题，更讨厌这样胡乱思考。可是躲不开想念的幽灵。割着苇子，我用另外的声音自己跟自己说话：——别想她了，行不行？不行。为什么不行？我哪知道？连里来了拉苇子的马车。我问老板儿：有时马车去石灰窑吗？老板儿说：去哇，那旮旯石灰烧多啦，几天就得跑一趟！立刻回帐篷草草写封信，烦老板儿代我捎走。给舒迪写的信，只是一句话：问候你，盼信——苇场孙小婴。寄走一份盼望，觉得自己愚蠢，难道就那么轻易地原谅了她？连长要改善伙食，带一部分人上湖里打鱼，我也跟着。连长好像力士参孙似的使出大力气，用尖锐的冰镩子在湖面上凿啊凿，一个锅口大的冰窟窿凿出来了，然后他胳膊夹着铁笊篱往窟窿里头转着捞，鱼就活蹦乱跳地上来了。我们赶紧拿脸盆一条条拣啊拾啊，一片欢呼声。但这活儿难在凿窟窿上，冰层足有一尺来厚，一点一点地凿，要凿好长时间。连长吭哧吭哧一个人使劲儿，我们只能在一旁袖手干看，一点忙帮不上，浑身自然就冷极了，为了御寒，不得不在冰面上来回跑蹬。我跑得远些了，发现苇场还有人家，傍着湖岸的遥遥一角，有个不大的屯子。也是一些很潦草的泥屋，屋前堆着高高的柴草垛，罩着一种辛勤而温暖的气息。一些朝鲜族妇女哼着小曲儿，从远处赶着牛拉的爬犁走过来。爬犁上垛着满实的苇捆，是她们的劳动果实。爬犁行到湖心，她们叫住老牛歇了下来，围成一个圈儿，在雪湖岸边拢了火堆烤干粮吃。那干粮也是冰坨子，被草包着，插在一根干枝上，让火烧上一会儿，就冒出热气了。她们席雪而坐，掰着烤热的干粮，大吃大嚼，对冰天雪地毫不在意，被火熏黑的脸上露着白牙齿，边吃边大声说笑。有个妇女把头转来，发现了待在近处干看着她们的我。——嗨，闺女，过来，烤烤火！她热情招呼我。我凑过去，感到呼呼的火气扑脸，将头上的兔皮帽子摘掉。——呀，呀，看这闺女，多细粉儿啊！她们纷纷叫着，其中一个像老中医似的拽我的手看，问我多大了，家在哪里。我很窘地笑着，把手抽回来，帽子再扣上，话也不说一句，快步跑开了。我们的收获很可观，打上来的鲫瓜子、狗鱼和泥鳅，都不大，但是活泼鲜亮，可爱之极。可惜是眨眼间就僵住了，变成一个个冰溜子，拿起来梆硬粘手。我们不断拣拾，在湖心上集了一个小小的鱼垛子，足可以吃上一阵子了。同时还有一些青蛙。那青蛙是紫色的，连着皮儿，跟鱼，还有红辣子面、固体酱油，一起烀熟了，可好吃了。大家吃得开心，头又扎到碗里了，发糕也又过了量。有人撑得在地上乱蹦；有人捻着一小撮长长的泥鳅须子，四处炫耀能吃的战绩；还有人拣了剩下的生鱼，贴在炉口烤着吃。烤鱼味儿与烤鞋味儿同样扑鼻。人人吃得心满意足，仰在铺上瞎聊。林沂蒙说：知道吗？陈毅给国宴发明了一道菜，就是泥鳅做的。先让泥鳅吃几天鸡蛋黄，然后拿它们跟豆腐一块儿煮，泥鳅怕烫，紧着往豆腐里头钻，一会儿熟了，晾晾，切成薄片，嗬，一圈儿白，一圈儿黑，又一圈白，一圈黄，那份的鲜美……这道菜叫什么？“泥鳅钻豆腐”！吃美之后一个最大的结果，是仰在铺上望着发黑的帐顶子唱歌。猛唱海唱，由林沂蒙领头，把握大方向，凡她认为是好歌的，都唱一遍，甚至唱了小学时学过的牧歌：翠绿的草地上哎，跑着白羊，羊群像珍珠撒在绿绒上……唱得最起劲儿的，要算《长征组歌》。帐内仿佛住了一支合唱团。我们一气儿唱了好几十首。满溢着强烈青春的歌声如海潮、如松涛，在帐内环转震荡，帐篷盛不下，向外冲去，和了风声奔跑，啊啊啊地朝着远处飞。我觉得嗓子有点儿裂疼，自觉住声，只做听众，心卷在了歌声里，激荡着，又想起远方的舒迪。也许是应了乐极生悲的话。这天夜里奇冷，帐外狂风呼啸，雪笤帚横扫篷顶的沙沙声持续不断，时而篷顶忽地向上膨起一下，再扑地歪斜。连长显得不安，生怕有人冻僵了，一次次提着油灯走进来，他猫着腰，小心地看看这个掀掀那个，手下轻推一片片肩膀，一再说：动弹动弹，动弹动弹再睡！总算挨到凌晨，连长仔细点过名，说：好啊，都喘着气哪，你们看看咱们的帐门吧，雪堆可堵实着了！吃早饭时，听见连长跟林沂蒙商量说：今天冬至，不出工了，老天说变脸就变脸。林沂蒙反对，她不住地挥着胳膊，说：变个天怕什么，人定胜天嘛，照出不误。连长闷了会儿，面带顾虑地摇头，说：今天足得零下三十度，按说咱们是可以歇工的……林沂蒙忽就咋呼起来：什么？零下三十度？太好啦，向毛主席保证，咱们能创造奇迹！——向毛主席保证，向毛主席保证——林沂蒙一再说。连长不再说话，随她了。我感觉到一种非常的气氛。吃早饭时，人人都要辣子面，我也要。舀一大勺，红红地搅到汤里，不敢喘气儿，生往下吞，好像给身体里填满了火药。整装时，又在脸上搽了厚厚的凡士林，将能套上的都套上，能戴好的都戴好。看看别人，也一样，个个穿成一发发倒竖着的炮弹。口罩与低压着的帽檐之间，露着一条窄窄的细缝，刚一走出帐篷，便从这条细缝中感觉出冬至的非常天气。凛冽的寒气将呼吸一口噎住，谁也不再发声了。沉默的队伍疾步前进，发现几天来好不容易踩实着的道儿毫无踪影了。一夜大风刮得太狂猛，雪世界重新有了一番调整——不该刮平的地方刮平了，却到处隆起来大雪包，像是刚刚砌出的白色坟墓，时时给我们挡路。雪湖显得格外肃穆，灰色的天空布着一种可怕的镇压性。到了目的地，刚割了两捆，便感到没法伸镰刀了。冷啊，扎心扎肺的冷，人仿佛是赤条条地踩在冰面上。手脚俱硬，生疼。邪性的风又卷起来了，一下子扯开帽耳，听得满天里滚着震耳欲聋的鸣叫，又看到前方卷起一团团白旋涡，好奇怪的白旋涡！是怒号着的风将地面的沉雪翻腾到半空，不可一世地盘旋回转，眨眼间，视线搅浑了，肺腑里灌满冰雪的腥气。邪风狂奔在苇海中，气势真是浩荡，似乎是想扫除掉地上任何活动着的东西。四面八方昏天黑地，别说干活儿了，就是站住都困难，而人的身体已经同那些表层的积雪一样，片刻内都变成了最脆弱的东西。一种重心被剥夺，将要扶摇而去的危险笼罩一切……连长当然深知这危险。哨声吹起，比蝉声略大了些，在风的号叫中飘摇着。每个听到的人都迅速向连长靠近。连长脸面灰黑色，须发则像白头翁似的挂满霜雪。他瞪着眼睛大声嚷：刮大烟炮儿啦，抓紧集垛，快点儿、快点儿！是大烟炮啊？！曾听说过，北大荒大烟炮儿最是厉害。足能将一个孩子掀卷到数里之外，将房屋刮得散架……恐慌之下，所有的人都极其紧张，来来回回跑着忙乎。连长一再怒叫：一次抱两捆，快、快，总是磨磨蹭蹭，总是磨磨蹭蹭！集垛完毕，连长下令：整队，跑步回去！林沂蒙把两脚使劲一跺，固执地说：刚到这就回去，太可惜了，再割会儿！连长不客气地朝她粗吼：现在听谁的？我说了算！赶紧点人数！可这时忽然发现不对，人头缺了周细珠和卢小芬。有人说：刚才看见周细珠跑来跑去找她的宝贝围巾，她那条绿的拉毛围巾被风吹没啦，卢小芬也帮她找去啦！连长听了怔住，更是急眼了，恼着吩咐林沂蒙先带队伍跑回去，他返身去找那两个。又下雪了，雪像钢针似的锋利，在半空中横走，嗒嗒地打着脸上身上。口罩成了一块大冰疙瘩，却不敢去掉。眼睫上也有一排冰凌连缀着，勉强透出来视线，生平没见过如此狂烈的大雪。空前密集的雪片，与狂风拥持着争抢着。天地惨然一片，全部陷入新一轮的覆盖与吞没——这是真正的白色恐怖啊！一队人统统低着脑袋压着胸，在风雪中奔跑，跌跌撞撞，两步一出溜，跑成一串滚动着的小白点。跑了好长时间，方向竟然拿不准了，不由得慌张，有人憋不住，尖声大哭起来。林沂蒙跑她跟前吼叫：你吓破胆啦？有什么了不起的！不知绕了多少弯子，总算见到那个铁架子尖儿了。这个救命的东西，现在细小得像一枚头发卡子，高高地隐在白蒙蒙的半空中，叫人人心底发热，欢呼声七零八落地响起来。跟着，孤立的帐篷也终于显形，已经被冰雪着实捂住，趴成一个大白堆儿，仿佛是大自然的一部分。进到帐篷里，人人都像长毛狗似的一抖一抖地甩掉冰雪，都累得不愿讲话，脸如腊肠般通红，不通红的则发白，这便是冻了的征兆！谁也不敢歇息，赶快从帐外盛进来一满盆雪，使劲搓手搓脚搓脸，感到有知觉时就发疼，发辣。大约过去两三个小时，连长把周细珠和卢小芬找了回来。两人进帐篷时还在傻跑着，模样极是吓人。尤其周细珠，她把两只胳膊投降似的上举，将棉衣蒙在脑袋外面，下身的鸡腿裤整个成了雪裤子，硬硬地打不成弯。她不能像卢小芬那样进了帐子就呜咽不止，她那顾头不顾腚的做法，使整个头脸和围巾口罩一块儿糊成一个大坨子，嘴张不开不说，棉衣彻底卸下后，又发现手套怎么也脱不掉了。本地的凤娥有经验，赶紧拿剪子铰她的手套。手套铰烂了，才看见十根直棱棱的手指，九根发白，一根发黑。林沂蒙拎了一大桶雪进来给她猛搓，搓了好一会儿，她的手终于红肿了，却疼得乱叫，又举起一根手指头喊：侬睽睽，侬睽睽，这一根黑指头，啥么回事啊，一点知觉也无有！她把嘴拉扁，哭了。凤娥把周细珠那只手按进冰水里，说：拔拔看，拔拔看，你们吃冻梨不是这么拔的吗？哭着的周细珠要上厕所，平时最要好儿、最要面子的她，现在由我和林沂蒙帮她解又湿又紧的鸡腿裤。之后她又要镜子，蹲在那里细照，流着眼泪，看自己红红紫紫的脸上发起来大水泡，亮亮的大水泡仿佛是刚被开水烫过。我的脸上也已经发起来好几个了，火烧火燎的，我安慰她：没事儿，回来一挤，流出水，会好的。她用有了知觉的一只手小心地抚摸着自己不堪端详的脸，颤声说：不能硬挤的，叫它自己破了流出水自己萎缩，要不然，我们都得破相了……连长脱了帽子，埋着脑袋坐在铺头上。该吃饭时，他站起来又要走，说要上朝鲜屯去借马车，送周细珠上医院。可是，风雪这么大，就是借到马车，怎么可能赶到医院呢？连长好长时间不回来，很叫人担忧。帐篷里四下看不清，煤油灯燃起来，四围的黑暗更显得深湛。可是，周细珠那根手指一直紫黑紫黑的，浸泡没一点儿效果。到半夜，终于听得大烟炮儿歇了。帐外响起一阵马蹄声，连长跨着大脚步进来，身上结了厚厚一层亮冰，仿佛套了一件铠甲，两眼通红通红地流水。他还是不肯吃饭，不肯耽搁一分钟，呛着嗓子喷出一串雪气。他招呼周细珠，赶快裹了棉被上外头的爬犁去！临走，他严肃地嘱咐林沂蒙：我不回来，你可不要带人出去！透过帐篷的小窗户，我目送那架马拉的爬犁，看它在肃穆的雪夜中孤零零的，碾着雪道碴拉拉远去，爬犁周围溅起一团团波涛似的雪烟。雪烟中，连长紧紧把着缰绳，身架固执坚实，好像是铁铸的……两天后，指导员忽然代替连长出现了。指导员告诉我们，周细珠是二级冻伤，那根手指抢救不及，坏死了，到了团部医院就被锯掉。他说：咱团很重视这个事故，追查连长的责任，电话会议时对连长作了点名批评。指导员决定停工两天，学习整顿。他讲：近来团里事故频频，接连通报——一连伐木排战士在山上帐篷里打架斗殴，造成失火，三人烧成重伤；八连一人因开小差被批判，前不久竟然偷偷上了冰封的黑龙江，去对岸投苏修；尤其独立一团最成问题，三名上海女知青偷着往家跑，没钱买票，在铁路上扒货车，在货车顶上互相抱着取暖，半道全部被冻死！我们听得心悸，指导员又细讲一个更严重的：一名哈尔滨男知青，一心要享受探亲假，暂时没批准他，他就对指导员不满，半夜偷撬战备仓库，盗出一支冲锋枪，上连部先将指导员打死，然后连夜占山头，带走了一箱弹药，整整打一天！连长逮不住这个人，于是找他平日里最要好的同学，喊他下山来，说领导同意你回家，好说……他犹豫着，下来了，半途中忽又后悔，反身再要跑回山上去，连长飞跑上去，一个侧扑把他按倒。此人军事法庭判处死刑……指导员说：现在边境线一带形势极其紧张，国内阶级斗争新动向不断，极大地影响了知青的情绪，人心不稳，不定，我团政治股遵照师部命令，要求各连搞短期整顿，抓紧思想教育和路线教育，教育既要及时又要严肃认真。指导员带我们学他捎来的报纸。反复念《人民日报》刊载的《红旗》杂志评论员文章。耳朵支着听读报，心思难以集中，因为指导员带来了信，除去家里的，还有舒迪的。——这一夜相当幸福。我将自己捂严实，手电光装满被窝。一切恰到好处的静。回信这样快，太出乎意料，竟舍不得拆，一直忍到现在，现在我心怦怦跳。把信写成诗了，像她人一样，总爱独特：

Summary: 在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的一个砖瓦厂，孙小婴是一名新来的兵团战士，从天津来到这个边疆。孙小婴的出身给她带来了困扰，她很自卑，但也在努力克服。孙小婴在砖瓦厂体验到了劳动的艰辛，感受到北国的寒冷和荒凉。她遇到了林沂蒙，一个充满领导力和热情的女生，她成为了孙小婴的榜样。面对着来自其他兵团成员的挑战和不理解，孙小婴开始尝试适应集体生活。渐渐地，孙小婴通过努力赢得了战士的尊重，并对未来充满期待。孙小婴开始反思自己隐瞒家庭背景的决定，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所带来的后果，也明白需要摆脱过去，勇敢地迎接新生活。后来，孙小婴结识了舒迪，一个乐观坚强的女生，两人在艰苦环境中建立了深厚友谊。舒迪因政治问题家庭遭遇不幸，被下放到石灰窑工作。她的乐观和坚韧深深感染了孙小婴，后来孙小婴被派往更艰苦的苇场工作。在苇场中，孙小婴与自然亲密接触，感受到苇子的坚韧与生命力。尽管条件艰苦，她却找到了内心的宁静和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