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ntext: 大明成祖皇帝永乐六年八月乙未，西南海外浡泥国国王麻那惹加那乃，率同妃子、弟、妹、世子及陪臣来朝，进贡龙脑（樟脑中之精美者）、鹤顶、玳瑁、犀角、金银宝器等诸般物事。成祖皇帝大悦，嘉劳良久，赐宴奉天门。那浡泥国即今婆罗洲北部的婆罗乃，又称文莱（浡泥、婆罗乃、文莱以及英语Brunei均系同一地名之音译），虽和中土相隔海程万里，但向来仰慕中华。宋朝太平兴国二年，其王向打（即苏丹，中国史书上译音为“向打”）曾遣使来朝，进贡龙脑、象牙、檀香等物，其后朝贡不绝。麻那惹加那乃国王眼见天朝上国民丰物阜，文治教化、衣冠器具，无不令他欢喜赞叹，明帝又相待甚厚，竟然留恋不去。到该年十一月，一来年老畏寒，二来水土不服，患病不治。成祖深为悼惜，为之辍朝三日，赐葬南京安德门外（今南京中华门外聚宝山麓，有王墓遗址，俗呼马回回坟），又命世子遐旺袭封浡泥国王，遣使者护送归国，并赏赐大量金银、器皿、锦绮、纱罗等物。此后洪熙、正德、嘉靖年间，该国君王均有朝贡。中国人去到浡泥国的，有些还做了大官，被封为“那督”。到得万历年间，浡泥国内忽起内乱，《明史·浡泥传》载称：“其王卒，无嗣。族人争立，国中杀戮几尽，乃立其女为王。漳州人张姓者，初为其国那督，华言尊官也，因乱出奔，女王立，迎还之。其女出入王宫，得心疾，妄言父有反谋。女主惧，遣人按问其家，那督自杀。国人为讼冤。女主悔，绞杀其女，授其子官。”这位张那督的女儿为何神经错乱，向女王诬告父亲造反，以致酿成这个悲剧，想必另有曲折内情，史书并未详载，后人不得而知。福建漳州张氏在浡泥国累世受封那督，亲民善理，颇有权势，为其国人所敬。华人在彼邦经商务农，数亦不少，披荆斩棘，甚有功绩，和当地土人相处融洽。费信《星槎胜览》一书中记云：“浡泥国……其国之民崇佛像，好斋沐。凡见唐人至其国，甚有爱敬。有醉者，则扶归家寝宿，以礼待之若故旧。”有诗为证，诗曰：浡泥沧海外，立国自何年？夏冷冬生热，山盘地自偏。积修崇佛教，扶醉待宾贤。取信通商舶，遗风事可传。浡泥国那督张氏数传后是为张信，膝下唯有一子。张信不忘故国，为儿子取名朝唐。到张朝唐十二岁那一年，福建有一名士人屡试不第，弃儒经商，随着乡人来到浡泥国。这人不善经营，本钱蚀得干干净净，无颜回乡，就此流落异邦。有人荐他去见张信，想要谋个生计。张信和他一谈之下，心下大喜，便即聘为西宾，教儿子读书。张朝唐开蒙虽迟，却是天资聪颖，十年之间，四书五经俱已熟习。那老师力劝张信遣子回中土应试，若能考得个秀才、举人，有了中华的功名，回到浡泥来大有光彩。张信也盼儿子回乡去观光上国风物，于是重重酬谢了老师，打点金银行李，再派僮儿张康跟随，命张朝唐同老师回漳州原籍应试。其时正是崇祯六年，逆阉魏忠贤虽已伏诛，但在天启朝七年之间祸国殃民，杀害忠良，明朝元气大伤，兼之连年水旱成灾，流寇四起。张朝唐等三人从厦门上岸，雇船西上漳州。不料只行出数十里，四乡忽然大乱，一群盗贼涌上船来，不由分说，便将那教书先生杀了。张朝唐主仆幸好识得水性，跳水逃命，才免了一刀之厄。两人在乡间躲了三日，听得四乡饥民聚众要攻漳州、厦门。这一来，只将张朝唐吓得满腔雄心，登化乌有。眼见危邦不可居，还是急速回家为是。其时厦门已不能再去，主仆两人一商量，决定从陆路西赴广州，再乘海船出洋。两人买了两匹坐骑，胆战心惊，沿路打听，向广东而去。幸喜一路无事，经南靖、平和，来到三河坝，已是广东省境，再过梅州、水口，向西迤逦行来。张朝唐素闻广东是富庶之地，但沿途所见，尽是饥民，心想中华地大物博，百姓人人生死系于一线，浡泥只是海外小邦，男女老幼却安居乐业，无忧无虑，不由得叹息。心想中国山川雄奇，眼见者百未得一，但如此朝不保夕，还是去浡泥椰子树下唱歌睡觉，安乐得多了。这一日行经鸿图嶂，山道崎岖，天色向晚，两人焦急起来，催马急奔。一口气奔出十多里地，到了一个小市镇上，主仆两人大喜，想找个客店借宿，哪知道市镇上静悄悄的一个人影也无。张康下马，走到一家挂着“粤东客栈”招牌的客店之外，高声叫道：“喂，店家，店家！”店房靠山，山谷响应，只听见“喂，店家，店家！”的回声，店里却毫无动静。正在这时，一阵北风吹来，猎猎作响，两人都感毛骨悚然。张朝唐拔出佩剑，闯进店去，只见院子内地下倒着两具尸首，流了一大滩黑血，苍蝇绕着尸首乱飞。腐臭扑鼻，看来两人已死去多日。张康惊恐大叫，转身逃出店去。张朝唐四下瞧去，到处箱笼散乱，门窗残破，似经盗匪洗劫。张康见主人不出来，一步一顿地又回进店去。张朝唐道：“到别处看看。”又去了三家店铺，家家都是如此。有的女尸身子赤裸，显是曾遭强暴而后遭害。一座市镇之中，到处阴风惨惨，尸臭阵阵。两人不敢停留，忙上马向西。主仆两人行了十几里，天色全黑，又饿又怕，正狼狈间，张康忽道：“公子，你瞧！”张朝唐顺着他手指看去，只见远处有一点儿火光，喜道：“咱们借宿去。”两人离开大道，向着火光走去，越走道路越窄。张朝唐忽道：“倘若那是贼窟，岂不是自投死路？”张康吓了一跳，道：“那么别去吧。”张朝唐眼见四下乌云欲合，颇有雨意，说道：“先悄悄过去瞧一瞧。”下了马，把马缚在路边树上，蹑足向火光处走去。行到临近，见是两间茅屋，张朝唐想到窗口往里窥探，忽然一只狗大声吠叫，扑将过来。张朝唐挥动佩剑，那狗才不敢走近，只是乱叫。柴扉开处，一个老婆婆走了出来，手中举着一盏油灯，颤巍巍地询问。张朝唐道：“我们是过路客人，想在府上借宿一晚。”老婆婆微一迟疑，道：“请进来吧。”张朝唐走进茅屋，见屋里只一张土床，桌椅俱无。床上躺着一个老头，不断咳嗽。张朝唐命张康去把马牵来。张康想起刚才见到的死人惨状，畏畏缩缩地不敢出去。那老头儿挨下床来，陪着他去牵了马来系在屋边。老婆婆拿出几个玉米饼来飨客，烧了一壶热水给他们喝。张朝唐吃了一个玉米饼，问道：“前面镇上杀了不少人，是什么匪帮干的？”老头儿叹了口气，道：“什么匪帮？土匪有这么狠吗？那是官兵干的好事。”张朝唐大吃一惊，道：“官兵？官兵怎么会如此无法无天、奸淫掳掠？他们长官不理吗？”老头儿冷笑一声，说道：“你这位小相公看来是第一次出门，什么世情也不懂的了。长官？长官带头干呀，好的东西他先拿，好看的娘们他先要。”张朝唐道：“老百姓怎不向官府去告？”老头儿道：“告有什么用？你一告，十之八九还得赔上自己性命。”张朝唐道：“那怎样说？”老头儿道：“那还不是官官相护？别说官老爷不会准你状子，还把你一顿板子收了监。你没钱孝敬，就别想出来啦。”张朝唐不住摇头，又问：“官兵到山里来干吗？”老头儿道：“说是来剿匪杀贼，其实山里的盗贼，十个中倒有八个是给官府逼得没生路才干的。官兵下乡来捉不到强盗，掳掠一阵，再乱杀些老百姓，提了首级上去报功，发了财，还好升官。”那老头儿说得咬牙切齿，又不停咳嗽。老婆婆不住向他打手势，叫他别说了，只怕张朝唐识得官家，多言惹祸。张朝唐听得闷闷不乐，想不到世局败坏如此，心想：“爹爹常说，中华是文物礼仪之邦，王道教化，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人人讲信修睦，仁义和爱。今日眼见，却大不尽然，还远不如浡泥国蛮夷之地。”感叹了一会儿，在一张板凳上睡了。刚朦胧合眼，忽听得门外犬吠之声大作，跟着有人怒喝叫骂，砰砰砰地猛力打门。老婆婆下床来要去开门，老头儿摇手止住，轻轻对张朝唐道：“相公，你到后面躲一躲。”张朝唐和张康走到屋后，闻到一阵新鲜的稻草气息，想是堆积柴草的所在，两人缩身在稻草堆中。只听得格啦啦一阵响，屋门推倒，一人粗声喝道：“干吗不开门？”也不等回答，啪的一声，有人给打了记耳光。老婆婆道：“上差老爷，我……我们老夫妻年老糊涂，耳朵不好，没听见。”不料又是一记耳光，那人骂道：“没听见就该打。快杀鸡，做四个人的饭。”老头儿道：“我们人都快饿死啦，哪有什么鸡？”只听砰的一声，似乎老头儿被推倒在地，老婆婆哭叫起来。又听另一个声音道：“老王，算了吧，今日跑了整整一天，只收到三两七钱税银，大家心里不痛快，你拿他出气也没用。”那老王道：“这种人，你不用强还行？这几两银子，不是我打断那乡下佬的狗腿，这些土老儿们肯乖乖拿出来吗？”另一个嘶哑的声音道：“这些乡下佬也真是的，穷得米缸里数来数去也只得十几粒米，再逼实在也逼不出什么来啦，只是大老爷又得骂咱们兄弟没用……”正说话间，忽然张朝唐的马嘶叫起来。几名公差一惊，出门查看，见到两匹马，议论起来，说乘马之人定在屋中借宿，看来倒有一笔油水，当即兴兴头头地进屋来寻。张朝唐大惊，一扯张康的手，轻轻从后门溜出。两人一脚高一脚低，在山里乱走，见无人追来，才放了心，幸亏所带的银两张康都背在背上。两人在树丛中躲了一宵，等天色大亮，才慢慢摸上大道。主仆两人行出十多里，商量到前面市镇再买代步脚力。张康不住痛骂公差害人。正骂得痛快，忽然斜刺小路里走来四名公差，手中拿着链条铁尺，后面两人各牵着一匹马，那正是他们的坐骑。张朝唐和张康面面相觑，这时要避开已经来不及，只得装作若无其事，继续走路。那四名公差不住向他们打量，一名满脸横肉的公差斜眼问道：“喂，朋友，干什么的？”张朝唐一听口音，正是昨晚打人的那个老王。张康走上一步，道：“那是我们公子爷，要上广州去读书。”老王一把揪住，夹手夺过他背上包裹，打了开来，见累累的尽是黄金白银，不由得惊喜交集，喝道：“什么公子爷？瞧你两个都不是好东西！这些金银哪里来的？定是偷来骗来的，好，现今拿到贼赃啦，跟我见大老爷去。”他见这两人年幼好欺，想把他们吓跑。哪知张康道：“我们公子爷是外国大官，知府大人见了他也必定客客气气。见你们大老爷去，那再好也没有啦！”一名中年公差听了这话，眉头一皱，心想这事只怕还有后患，一不做二不休，索性杀了这两个雏儿，发笔横财再说，突然抽刀向张康劈去。张康大骇，急忙缩头，那刀从头顶掠过。他挺身挡住公差，叫道：“公子快逃。”张朝唐转身就奔。那公差反手又是一刀，这次张康有了防备，侧身闪过，仍是没给砍中。主仆两人没命价奔逃。四名公差手持兵刃，吆喝着追来。张朝唐平时养尊处优，加上心中一吓，哪里还跑得快，眼见就要给公差追上，忽然迎面一骑马奔驰而来。那中年公差见有人来，高声叫道：“反了，反了，大胆盗贼，竟敢拒捕？”另外几名公差也大叫：“捉强盗，捉强盗。”他们诬陷张朝唐主仆是盗匪，心想杀了人谁敢前来过问？迎面那乘马越奔越近。马上乘客眼见前面两人奔逃，后面四名公差大呼追逐，只道真是捉拿强人。催马疾驰，奔到张朝唐主仆之前，俯身伸臂，一手一个，拉住两人后领，提了起来。四名公差也已气喘喘地赶到。马上乘者把张朝唐主仆二人往地上一掷，笑道：“强盗捉住了。”跳下马来。这人身材魁梧，声音洪亮，满脸浓须，约莫四十来岁年纪。四名公差见他身手矫捷，气力甚大，当下含笑称谢，将张朝唐主仆拉起。那乘马客见张朝唐一身儒服，张康青衣小帽，是个书童，哪里像是强盗，不禁一怔。张康叫了起来：“英雄救命！他们要谋财害命。”那人喝问：“你们干什么的？”张康叫道：“这是我家公子，去广州赶考……”话未说完，已被一名公差按住了嘴。那中年公差向乘马客道：“老兄，你走你的道吧，莫管我们衙门的公事。”乘马客道：“你放开手，让他说。”张朝唐道：“在下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岂是强人……”一名公差喝道：“还要多嘴？”反身一记巴掌，向他打去。乘马客马鞭挥出，鞭上革绳卷住公差手腕，这一掌便未打着。乘马客问道：“到底怎么回事？”张康道：“我家公子要去广州考秀才，遇上这四人。他们见到我们的银子，就想杀人。”说到这里，跪下叫道：“英雄救命！”乘马客问公差道：“这话可真？”众公差冷笑不答。那老王站在他背后，乘他不觉，突然举刀搂头砍落。乘马客听得脑后风生，更不回头，身子向左微挫，右足“乌龙扫地”，横扫而出，正中老王足胫，将他踢出数步。余下三名公差大叫：“真强盗来啦。”两个举起铁尺，一个挥动铁链，向乘马客围攻过来。张朝唐见他手无寸铁，不禁暗暗担忧。乘马客挺然不惧，左躲右闪，三名公差的兵刃始终伤他不着。那老王站起身来，抡刀上前夹攻。乘马客大喝一声，老王吃了一惊，一刀没砍准，乘马客劈面一拳，打得他鼻血直流。老王只顾护痛，双手掩面，当啷一声，手中单刀跌落。乘马客抢过单刀，回手挥出，砍中了一名手持铁尺的公差右肩。他兵刃在手，如虎添翼，刀光闪处，手持铁链的公差左腿中刀，跌倒在地。剩下一名公差不敢再战，不顾同伴死活，和老王两人撒腿就逃。乘马客哈哈大笑，将单刀往地下一掷，跃上马背。张朝唐忙上前道谢，请问姓名。乘马客见两名公差躺在地上哼哼唧唧地叫痛，向他怒目而视，说道：“这里不是说话之所，咱们上马再谈。”张康牵过马来，三人并辔而行。张朝唐说了家世姓名。乘马客道：“原来是张公子。在下姓杨，名鹏举，江湖上人称摩云金翅，是武会镖局的镖头。”张朝唐道：“今日若非阁下相救，小弟主仆两人准没命了。”杨鹏举道：“这一带乱得着实厉害，兵匪难分，公子还是及早回去外国的为是。在下也正要去广州，公子若不嫌弃，咱们便可结伴而行。”张朝唐大喜，一再称谢。这几日来他吓得心神不定，现今得和一位镖师同行，适才又见到他武功了得，登时大感心安。三人行了二十几里路，寻不到打尖的店家。杨鹏举身上带着干粮，取出来分给两人吃了。张康找到个破瓦罐，捡了些干柴，想烧些水来喝，忽听得身后有人大叫：“强盗在这里了！”张康一惊手抖，将瓦罐中的水都泼在柴上。杨鹏举回过头来，见刚才逃走的公差一马当先，领了十多名军士，骑马赶来。杨鹏举叫道：“快上马。”三人急忙上马。杨鹏举让二人先走，抽出挂在马鞍旁的单刀，在后掩护。众军士高叫：“捉强盗哪！”纵马追来。杨鹏举等逃出一程，见追兵渐近，军士纷纷放箭。杨鹏举挥刀拨打，忽见前面有条岔路，叫道：“走小路！”张朝唐纵马向小路驰去，张康和杨鹏举跟随在后，追兵毫不放松。那公差大嚷：“追啊，抓到了强盗，大伙儿分他金银。”杨鹏举索性勒转马来，大喝一声，挥刀砍去。那公差吓得倒退，其余军士却挺枪攒刺。杨鹏举敌不过人多，混战中腿上中了一枪，虽只皮肉轻伤，却已不敢恋战。双腿一夹，提缰纵马向前急冲，挥刀将一名军士左臂砍断。其余军士吓得纷纷后退，杨鹏举回马顺小路疾驰。众军士见他逃跑，胆气又壮，呐喊追来。不一刻杨鹏举已追上张氏主仆，道路渐窄，众军士畏惧杨鹏举勇猛，不敢十分逼近。三人纵马奔跑了一阵，山道弯曲，追兵呼叫声清晰可闻，人影却已不见。急驰中前面突然出现三条小岔路，杨鹏举低喝：“下马！”三人把马牵到树丛中躲了起来，片刻间追兵也已赶到。那公差略一迟疑，领着军士向一条岔路赶了下去。杨鹏举道：“他们追了一阵不见，必定回头。咱们快走。”撕下衣襟裹好腿伤，三人上马向另一条岔路急驰而去。☆☆☆过不多久，后面追兵声又隐隐传来，杨鹏举甚是惶急。见前面有三间瓦屋，屋前有个农夫正在锄地，便下马走到农夫身前，说道：“大哥，后面有官兵要害我们，请你找个地方给躲一躲。”那农夫只管锄地，便似没听见他说话。张朝唐也下马央告。那农夫抬头，向他们仔细打量。这时前面树丛中传来牛蹄践土之声，一个牧童骑在牛背上转了出来。那牧童约莫十岁上下年纪，头顶用红绳扎了个小辫子，脸色黝黑，笑嘻嘻的，一双大眼炯炯有神。那农夫对牧童道：“你把马带到山里放草，天黑了再回来吧。”小牧童望了张朝唐三人一眼，应道：“好！”牵了三匹马便走。杨鹏举不知那农夫是什么用意，可是他言语神情之中，似有一股威势，竟然不敢出言阻止牧童牵马。这时追兵声更加近了，张朝唐急得连说：“怎么办，怎么办？”那农夫道：“跟我来。”带领三人走进屋内。厅堂上木桌板凳，墙上挂着蓑衣犁头，收拾洁净，不似寻常农家。那农夫直入后进，三人跟了进去，走过天井，来到一间卧房。那农夫撩起帐子，露出墙来。伸手在墙上一推，一块大石翻了进去，墙上现出一个洞来。那农夫道：“进去吧！”三人依言入内，原来是个宽敞的山洞。这屋倚山而建，刚造在山洞之前，如不把房屋拆去，谁也猜不到有此藏身之所。三人躲好，那农夫关上密门，自行出去锄地。不一刻，公差老王已率领军士追到。那老王向农夫大声吆喝：“喂，有三个人骑马从这边过去吗？”那农夫向小路的一边指了一指，道：“早过去啦！”公差军士奔出了七八里地，不见张朝唐等踪迹，掉转马头，又来询问。那农夫装聋作哑，话也说不大清楚。一名军士骂道：“他妈的，多问这傻瓜有屁用？走吧！”一行人又向另一条岔路追了下去。张朝唐和杨鹏举、张康三人躲在山洞之内，隐隐听得马匹奔驰之声。过了一会儿，声音听不见了，那农夫始终不来开门。杨鹏举焦躁起来，使力拉门，推了半天，石门纹丝不动。三人只得坐在地上打盹。杨鹏举创口作痛，不住咒骂公差军士。也不知过了几个时辰，石门忽然轧轧作响地开了，透进光来。那农夫手持烛台，说道：“请出来吃饭吧。”杨鹏举首先跳起，走了出去，张氏主仆随后走到厅上。只见板桌上摆了热腾腾的饭菜，大盆青菜豆腐之外，居然还有两只肥鸡。杨鹏举和张氏主仆都暗暗欢喜。厅上除了日间所见的农夫和牧童，还有三人，都作农夫打扮。张朝唐和杨鹏举拱手相谢，道了自己姓名，又请问对方姓名。一个面目清癯、五十来岁的农夫道：“小人姓应。”指着日间指引他们躲藏的人道：“这位姓朱。”一个身材极高的瘦子自称姓倪，一个肥肥矮矮的则说姓罗。张朝唐道：“我还道各位是一家人，原来都不是同姓。”那姓应的道：“我们都是好朋友。”张朝唐见他们说话不多，神色凛然，举止端严，绝不似寻常农夫。那姓朱和姓倪的尤具威猛之气，姓应的则气度高雅，似是位饱读诗书的士人，几人说的都是北方官话。张朝唐试探了几句，姓应的唯唯否否，并不接口。饭罢，姓应的问起官兵追逐原因，张朝唐原原本本说了。他口才便给，描述途中所见惨况，以及公差欺压百姓、诬良为盗的种种可恶情状，说来有声有色。那姓倪的气得猛力在桌上一拍，须眉俱张，开口欲骂。姓应的使个眼色，他就不言语了。张朝唐又说到杨鹏举如何出手相援，把他大大地恭维了一阵。杨鹏举甚是得意，说道：“这算得什么，想当年在江西我独力杀死鄱阳三凶，那才叫露脸呢。”便纵谈当时情势如何危急、自己如何英勇、如何败中取胜，说得口沫横飞。他越说越得意，将十多年来在江湖上的遭遇大吹特吹，加油添酱，说得自己英雄盖世，当世无敌。他不住口谈论江湖事迹。张朝唐闻所未闻，甚感兴味，张康小孩脾气，连连惊叹询问。杨鹏举后来说到了武技，举手抬足，一面讲一面比画。几个农夫却似乎听得意兴索然，姓罗的胖子打了个呵欠道：“不早啦，大家睡吧！”小牧童过去关上了门，姓朱的从暗处提出一块大石，放在门后。杨鹏举一见之下，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凉气，暗道：“这人好大力气，这块石头少说也有三百来斤，他居然毫不费力地提来提去。”姓应的见他面色有异，说道：“山里老虎多，有时半夜里撞进门来，因此要用石头堵住门户。”当晚张朝唐和杨鹏举、张康三人同处一室。张康着枕之后立即酣睡。张朝唐想起此行风波万里，徒然担惊受怕，不知此去广州，是否尚有凶险。思潮起伏，一时难以入睡。过了一会儿，忽听得书声朗朗，那小牧童读起书来。张朝唐侧耳细听，书声中说的似是兵阵战斗之事，不禁好奇心起，披衣下床，走到厅上。只见桌上烛光明亮，小牧童正自读书。姓应的坐在一旁教导，见他出来，只向他点了点头，又低下头来，指着书本讲解。张朝唐走近前去，见桌上还放了几本书，拿起一看，书面上写着《纪效新书》四字，原来是本朝戚继光将军所著的兵法。戚继光之名，张朝唐在浡泥国也有所闻，知道是击破倭寇的名将，后来镇守蓟州，强敌不敢犯边，用兵如神，威震四海。张朝唐向姓应的道：“各位决计不是平常人，却不知何以隐居在此，可能见告么？”姓应的道：“我们是寻常老百姓，种田打猎，读书识字，那是最平常不过的。公子为何觉得奇怪？难道只有官家子弟才可读书吗？”张朝唐心想：“原来中土寻常农夫，也是如此学养，果非蛮邦之人可比。”心下甚是佩服，说了声“打扰”，又回房去睡。矇矇眬眬地睡了一会儿，忽觉有人相推，惊醒坐起，只听杨鹏举低声道：“这里只怕是盗窟，咱们快走吧！”张朝唐大吃一惊，低问：“怎么样？”杨鹏举点燃烛火，走到一只木箱边，掀起箱盖道：“你看。”张朝唐一看，只见满箱尽是金银珠宝，一惊之下，做声不得。杨鹏举把烛台交他拿着，搬开木箱，下面又有一只木箱，伸手便去扭箱上铜锁。张朝唐道：“别看旁人隐私，只怕惹出祸来。”杨鹏举道：“这里气息古怪。”张朝唐忙问：“什么气息？”杨鹏举道：“血腥气。”张朝唐便不敢言语了。杨鹏举扭断了锁，静听房外并无动静，揭开箱盖，移近烛台一照，两人登时吓得目瞪口呆。箱中赫然是两颗首级，一颗砍下时日已久，血迹已然变黑色，但未腐烂。另一颗却是新斩下的。两颗首级都用石灰、药料腌着，是以须眉俱全，面目宛然。杨鹏举饶是久历江湖，也不由得手脚发软，张朝唐哪里还说得出话来。杨鹏举轻轻把箱子还原放好，说道：“快走！”到炕上推醒了张康，摸到厅上。三人蹑足走到门边，杨鹏举摸到大石，暗暗叫苦，竭尽全力，又怎搬它得动？刚只推开尺许，忽然火光闪亮，那姓朱的拿着烛台走了出来。杨鹏举手按刀柄，明知不敌，身处此境，也只有硬起头皮一拼。哪知姓朱的并不理会，说道：“要走了吗？”伸手把大石提在一边，打开大门。杨鹏举和张朝唐不敢多言，喃喃谢了几句，低头出门，上马向西疾驰。奔了十几里地，料想已脱险境。正感宽慰，忽然后面马蹄声响，有人厉声叫道：“喂，站住，站住！”三人哪里敢停，纵马急行。突然黑影一晃，一人从马旁掠过，抢在前面，手一举，杨鹏举坐骑受惊，长嘶一声，人立起来。杨鹏举挥刀向那人当头砍去。那人空手拆了数招，忽地高跃，伸左拳向杨鹏举右太阳穴打落。杨鹏举单刀“横架金梁”，向他手臂疾砍。岂知那人这拳乃是虚招，半路上变拳为掌，身未落地，已勾住杨鹏举手腕，喝声：“下来！”将他拖下马来，顺手夺过了他手中单刀，掷在地下。星光熹微中看那人时，正是那姓朱的农夫。那人冷冷地道：“回去！”回过身来，骑上马当先就走，也不理会三人是否随后跟来。杨鹏举知道反抗固然无益，逃也逃不了，只得乖乖地上马，三人跟着他回去。一进门，只见厅上烛火明亮，那小牧童和其余三人坐着相候，神色肃然，一语不发。杨鹏举自忖不免一死，索性硬气一点，昂然说道：“杨大爷今日落在你们手中，要杀就杀，不必多说。”姓朱的道：“应大哥，你说怎么办？”姓应的沉吟不语。姓倪的道：“张公子主仆放走，把姓杨的宰了。”姓应的道：“这姓杨的干保镖生涯，做有钱人走狗，能是什么好人！但他昨天见义勇为，总算做了件好事，就饶他一命。罗兄弟，把他两个招子废了。”姓罗的站起身来，杨鹏举惨然变色。张朝唐不懂江湖上的说话，不知“把招子废了”便是剜去眼睛之意，但见了各人神情，想来定是要伤害杨鹏举。正想开口求情，那小牧童道：“应叔叔，我瞧他怪可怜的，就饶了他吧！”姓应的与众人对望了一眼，顿了一顿，对杨鹏举道：“既然有人给你求情，也罢，你能不能立一个誓，今晚所见之事，决不泄漏一言半语？”杨鹏举大喜，忙道：“今晚之事，在下实非有意窥探，但既见到了，自怪杨某有眼无珠，不识各位英雄好汉。各位的事在下立誓守口如瓶，将来如违此誓，天诛地灭，死得惨不堪言。”姓应的道：“好，我们信得过你是条汉子，你去吧。”杨鹏举一拱手，转身要走。姓倪的突然站起来，厉声喝道：“就这样走么？”杨鹏举一愣，懂了他的意思，惨然苦笑，说道：“好，请借把刀给我。”姓朱的从桌下抽出一把利刃，轻轻倒掷过去。杨鹏举伸手接住，走近几步，左手平放桌上，嗖的一刀，砍下两根手指，笑道：“光棍一人做事一身当，这事跟张公子全没干系……”众人见他手上血流如注，居然还硬挺住，也都佩服他的气概。姓倪的大拇指一挺，道：“好，今晚的事就这般了结。”转身入内，拿出刀伤药和白布来，给他止血，缚了伤口。杨鹏举不愿再行停留，转身对张朝唐道：“咱们走吧。”张朝唐见他脸色惨白，自是痛极，想叫他在此休息一下，可是又说不出口。姓应的道：“张公子来自万里之外，我们惊吓了远客，很是过意不去，别让你回到外国，说我们中土人士都是穷凶极恶之辈。这位杨朋友也很够光棍。我送你这个东西吧。”说着从袋里掏出一块东西，交给张朝唐。张朝唐接过一看，轻飘飘的是块竹牌，上面烙了“山宗”两字，牌背烙了一些花纹，看不出有什么用处。姓应的道：“眼前天下大乱，你一个文弱书生不宜在外面乱走，我劝你赶快回家。这几天在路上要是遇上什么危难，拿出这块竹牌来，或许有点儿用处。过得几年……唉，或者是十年，二十几年，你听得中土太平了，这才再来吧。乱世功名，得之无益，反足惹祸。”张朝唐再看竹牌，实不见有何奇特之处，不信它有何神秘法力，想是吉祥之物，随口谢了一声，交给张康收入衣囊中。三人告辞出来，骑上马缓缓而行。回到适才和那姓朱的交手所在，见钢刀兀自在地，闪闪发光，杨鹏举拾了起来，心想：“我自夸英雄了得，碰在人家手里，屁也不值！”天明时，到了一个小市镇上，张朝唐找了客店，让杨鹏举安睡了一天一晚，次晨才再赶路。行到中午时分，打过尖，上马又行了二十多里路。忽然蹄声响处，一骑马迎面奔来，掠过身旁，向三人望了一眼，绝尘而去。行了五六里路，后面马蹄声又起，仍是那骑马追了上来。这次杨鹏举和张朝唐都看得清楚了，马上那人青巾包头，眉目之间英悍之气毕露，从三人身旁掠过，疾驰而前。张朝唐道：“这人倒也古怪，怎么去了又回来。”杨鹏举道：“张公子，待会你自行逃命吧，不用等我。”张朝唐惊道：“怎么？又有强盗么？”杨鹏举道：“走不上五里，必有事故，不过咱们后无退路，也只有向前闯了。”三人惴惴不安，慢慢向前挨去。只走了两里多路，只听得嘘哩哩一声，一支响箭射上天空，三乘马从林中蹿出，拦在当路。杨鹏举催马上前，抱拳说道：“在下武会镖局姓杨，路经贵地，并非保镖，没向各位当家投帖拜谒。这位张相公来自外国，他是读书人，请各位高抬贵手，让一条道。”他在江湖上本来略有名头，手上武艺也自不弱，不过刚断了手指，又想这一带道上的朋友多半与姓应的是一伙，是以措词谦恭，好言相求。三乘中当中一人双手空空，笑道：“我们少了盘缠，要借一百两银子。”他说的是浙南土话，杨鹏举和张朝唐愕然相对，不知他说些什么。刚才骑马来回相探的那人喝道：“借一百两银子，懂了没有？”杨鹏举见他们如此无礼，不禁大怒，喝道：“要借银子，须凭本事！”当先那人喝道：“好！这本事值不值一百两银子？”从背上取下弹弓，叭叭叭，三粒弹子打上天空，等弹子势完落下，又是连珠三弹，六颗弹子在空中分成三对，互相撞得粉碎，变成碎泥纷纷下坠。杨鹏举见到这神弹绝技，刚只一呆，突觉左腕剧痛，单刀当的一声落在地下，才知已给他弹子打中了手。对面第三人持软鞭，纵马过来，一招“枯藤缠树”，向他腰间盘打而至。杨鹏举勒马避开。那人软鞭鞭头乘势在地下卷起单刀，抄在手中，长笑一声，纵马疾驰。掠过张康身边时，白光闪动，钢刀挥了两挥，已割断他背上包裹两端布条。他却毫不停留，催马向前。包裹正从张康背上滑落，打弹子那人恰好驰到，手臂探出，不待包裹落地，已俯身提起，掂了掂重量，笑道：“多谢了。”转眼间三人跑得无影无踪。杨鹏举只是叹气，无话可说。张康急道：“我们的盘费银两都在包裹，这……这……怎么回家呢？”杨鹏举道：“留下你这条小命，已算不错的啦，走着瞧吧。”三人垂头丧气地又行。走不到一顿饭时分，忽然身后蹄声杂沓，回头望时，只见尘头起处，那三人又追了转来。杨鹏举和张朝唐都倒抽一口凉气，心想：“抢了金银也就罢了，难道当真还非要了性命不成？”那三人驰到跟前，一齐滚鞍下马，当先一人抱拳说道：“原来是自己人，得罪，得罪。我们不知，多有冒犯，请勿见怪。”另一人双手托住包裹，交给张康。张康却不敢接，眼望主人。张朝唐点点头，张康这才接过。当先那人道：“刚才听得这位言道，一位是杨镖头，一位是张公子，都是真姓么？”张朝唐道：“正是！”说了两人的姓名来历。三人听了，均有诧异之色，互相望了一眼。当先那人说道：“在下姓黄，这两位是亲兄弟，姓刘。张公子，你早拿出竹牌来就好了，免得我们无礼。”张朝唐听了这话，才知道这块竹牌果真效力不小，心神不定之际，也不知说什么话好。那姓黄的又道：“两位一定也是去圣峰嶂了，咱们一路走吧。”张朝唐和杨鹏举都料想他们是一帮声势浩大的盗伙，远避之唯恐不及，怎敢再去招惹？张朝唐道：“我和这位朋友要赶赴广州，圣峰嶂是不去了。”姓黄的脸带怒色道：“再过三天就是八月十六，我们千里迢迢地赶来粤东，你们到了这里，怎不上山？”上山做什么，八月十六是什么日子，张朝唐和杨鹏举两人全不知情，可是又不敢直认。张朝唐硬了头皮，说道：“兄弟家有急事，须得马上回去。”姓黄的怒道：“上山也耽搁不了你两天。督师的忌辰你们过山不拜，算得什么山宗的朋友？”张朝唐更加摸不着头脑，不知“督师忌辰”和“山宗”是什么东西。杨鹏举毕竟阅历多，情知圣峰嶂是非去不可的了。虽有凶险，也只有听天由命，而且瞧他们神色语气，也似并无恶意，便道：“三位既如此美意，我和张公子同上山去便是。”说着向张朝唐使个眼色，示意不可违拗。姓黄的霁然色喜，笑道：“本来嘛，我想你们也不会这般不讲义气。”六人结伴同行，一路打尖住店，都由那姓黄的出头，他只做几个手势，说了几句古里古怪的话，沿途饭馆客店便都不收钱，而且招待得加意的周到客气。走了两天，前面一座高山耸立入云，姓黄的说道便是圣峰嶂。只见沿途劲装结束之人络绎不绝，都是向圣峰嶂而去，肥瘦高矮，各色各样的人都有，神色举止，显得都是武人。这些人与姓黄的以及刘氏兄弟大半熟识，见了面就执手道故。张杨两人抱定宗旨决不再窥探别人隐私，见他们谈话，就站得远远的。杨鹏举听这些人招呼的声音南腔北调，辽东河朔，两湖川陕各地都有。瞧他们的行装打扮，大都是来自远地，人人都是风尘仆仆。张杨两人暗暗纳罕，又是栗栗危惧。杨鹏举心想：“看来这些人是各地山寨的大盗，多半要聚众造反。我是身家清白的良民，跟众反贼混在一起，走又走不脱，真是倒霉之极了。”这天晚上，张朝唐等歇在圣峰嶂山脚下的一所店房里，待次日一早上山。众人正要吃晚饭，忽然一人奔进店来，叫道：“孙相公到啦！”此言一出，店中客人十之八九都立即站起，涌出店去。杨鹏举一扯张朝唐的衣袖，说道：“瞧瞧去。”走出店房，只见众人夹道垂手肃立，似在等什么人。过了一阵，西面山道上传来一阵马蹄声，众人都提高了脚跟张望，只见一个四十来岁的书生骑在马上，缓缓而来。他见众人站在道旁迎接，催马快行，驰到跟前，跳下马来。那书生一路过来，和众人逐一点头招呼。他走到张朝唐跟前，见他也是书生打扮，微微一愕，双手一拱，问道：“这位是谁？”张朝唐道：“在下姓张，请教阁下尊姓大名。”那书生道：“在下姓孙，名仲寿。”张朝唐拱手说道：“久仰，久仰。”孙仲寿微微一笑，进店房去了。晚饭过后，杨鹏举低声对张朝唐道：“这姓孙的书生相公显是很有权势。张公子，你去跟他说说，请他放咱们走。大家是读书人，话总容易说得通。”张朝唐心想不错，踱到孙仲寿门口，咳嗽一声，举手敲门。只听到房里有诵读诗文之声，他敲了几下，读书声就停了。房门打开，孙仲寿迎了出来，说道：“客店寂寞，张兄来谈谈，最好不过。”张朝唐一揖进去，见桌上放着一本摊开的手抄书本，一瞥之下，见写着“辽东”、“宁远”、“臣”、“皇上”等等字样，似是一篇奏章。张朝唐只怕又触人所忌，不敢多看，便坐了下来。孙仲寿先请问他家世渊源，张朝唐据实说了。孙仲寿说道：“张兄这番可来得不巧了。中华朝政糜烂，不知何日方得清明。以兄弟之见，张兄还是暂回浡泥，俟中华圣天子在位，再来应试的为是。”张朝唐称是，说道正要归去。接着把自己如何躲避官差、杨鹏举如何相救、如何得到竹牌等事说了一遍，只是夜中见到箱内人头一事略去不提。孙仲寿道：“我们在此相遇，可算有缘。明日张兄随小弟上山，也好知道我中土的一件千古奇冤。只要不向外人泄露此行所见所闻，小弟担保张兄决无灾害。”张朝唐谢了，却不敢多问。孙仲寿问起浡泥国人的风土人情，听张朝唐所述，皆是闻所未闻，喟然说道：“不知几时我中华百姓才得如浡泥国一般，安居乐业，不忧温饱，共享太平之福？”两人直谈到二更天时，张朝唐才告别回房。杨鹏举已等得十分心焦，听他转告了孙仲寿之言，才放下了心。☆☆☆次日正是中秋佳节，张朝唐、杨鹏举和张康随着大众一早上山。中午时分，半山里有十多人担着饭菜等候，都是素菜，众人吃了，休息一阵，继续再行。此后一路都有人把守，盘查甚严。查到张杨三人时，孙仲寿点一点头，把守的人便不问了。张朝唐暗叫：“好险！要是昨晚没跟他这一夕谈话，今日是死是活，实所难料。”傍晚时分，已到山顶，数百名汉子排队相迎。山上疏疏落落有数十间房屋，最大的一座似是所寺庙。这些屋宇模样也甚平常，并无碉堡望楼等守御设施，不像是盗帮山寨。杨鹏举在山下见了众人的势派，料想山上建构必定雄伟威武，壁垒森严，哪知浑不是这么回事，暗暗称奇。他在江湖上混了十多年，见闻算得广博，这一次却半点摸不着头脑。更有一桩奇事，这些人万里来会，瞧各人神情亲密，都是知交好友，但相见时却殊无欢愉之意，并不大声谈笑，每人神色间都显悲戚愤慨。张杨三人给引进一间小房，一会儿送进饭菜。四盘都是素菜。张朝唐和杨鹏举悄悄议论，猜不透这些人到底在干什么，对孙仲寿所说“千古奇冤”云云，更难明所指。次日张杨二人起身后，用过早点，在山边漫步，只见到处都是长大汉子。有的头上疤痕累累，有的断手折足，个个是身经百战、饱历风霜的模样。张杨两人怕生事惹祸，走了一会便即回房，不再出去。这天整日吃的仍是素菜。杨鹏举肚里暗骂：“他妈的贼强盗死了老祖宗，叫老子吃这般嘴里淡出鸟来的青菜豆腐。”傍晚时分，忽听得钟声嘡嘡。不久一名汉子走进房来，说道：“孙相公请两位到殿上观礼。”张杨二人跟他出去。张康也想跟去，那人道：“小兄弟，你早些睡吧。”张杨二人随着他绕过几间瓦屋，来到寺庙之前。张朝唐抬头看时，见一块横匾上写着“忠烈祠”三个大字，心想：“原来是座祠堂，不知供的是谁？”随着那汉子穿过前堂和院子，见两旁陈列着兵器架子，架上刀枪斧钺、叉矛戟鞭，十八般兵刃一应俱全，都擦得雪亮耀眼。来到大殿，但见殿上黑压压地坐满了人，总有两三千之众。张杨二人暗暗心惊，不料想这荒山之上，竟聚集了这许多人。张朝唐抬头看时，只见殿中塑着一座神像，本朝文官装束，但头戴金盔，身穿绯袍，外加黄色罩甲，左手捧着一柄宝剑，右手手执令旗。那神像脸容清癯，三绺长须，状貌威严，身子稍侧，目视远方，眉梢眼角之间，似乎带有忧思。神像两侧供着两排灵位。张朝唐隔得远了，看不清楚神主上所书的名讳。大殿四壁挂满了旌旗、盔甲、兵刃、马具之类，旌旗或黄或白、或红或蓝，也有黄色镶红边的，有的是白色镶红边。张朝唐满腹狐疑，但见满殿人众容色悲戚，肃静无声。忽然神像旁一个身材瘦长的汉子站了起来，点烛执香，高声叫道：“致祭。”殿上登时黑压压地跪得满地，张朝唐和杨鹏举也只得跟着跪下。孙仲寿越众而前，捧住祭文朗诵起来。杨鹏举不懂祭文中文绉绉的说些什么，张朝唐却愈听愈惊。只听得祭文文意甚是愤慨激昂，既把满清鞑子骂了个狗血淋头，而对当今崇祯皇帝竟也丝毫不留情面，说他“昏庸无道，不辨忠奸”、“刚愎自用，伤我元戎”、“自坏神州万里长城，甘为炎黄苗裔罪人”。对当今皇上如此肆口痛诋，岂不是公然要造反了吗？张朝唐听得惊疑不定。哪知祭文后面愈来愈凶，竟把崇祯皇帝的列祖列宗也骂了个痛快，什么“功勋盖世则魏公被毒，底定中土而青田受鸩”，那是说明太祖杀害徐达、刘基等功臣之事；后来又骂神宗乱征矿税，荼毒百姓；熹宗任用阉党，朝中清流君子，不是杀头，便是入狱，如熊廷弼等守土抗敌大臣，都惨遭杀害。这篇祭文理直气壮，一字一句都打入张朝唐心坎里去，他虽远在外国，但中土大事，也曾知闻。祭文后半段是“我督师威震宁远，歼彼巨酋”等一大段颂扬武功的文字，更后来又再痛骂崇祯杀害忠良。张朝唐听到这里，才知道这神像原来是连破清兵、击败清太祖努尔哈赤、使清人闻名丧胆的蓟辽督师袁崇焕。他抬头再看，见那神像栩栩如生，双目远瞩，似是痛惜异族入侵，占我河山，伤我黎民，恨不能复生而督师辽东，以御外侮。这时祭文行将读完，张朝唐却听得更加心惊，原来祭文最后一段是与祭各人的誓言，立誓：“并诛明帝清酋，以雪此千古奇冤，而慰我督师在天之灵。”祭文读毕，赞礼的人唱道：“对督师神像暨列位殉难将军神主叩首。”众人俯身叩头。一个幼童全身缟素，站在前列，转身伏在地下向众人还礼。张朝唐和杨鹏举又吃了一惊，原来这幼童便是那天农舍中所遇的小小牧童。众人叩拜已毕，站起身来，都是泪痕满面，悲愤难禁。孙仲寿对张朝唐道：“张兄大才，小弟这篇祭文有何不妥之处，请予删削。”张朝唐连称：“不敢。”孙仲寿命人拿过文房四宝来，说道：“小弟邀张兄上山，便是要借重海外才子大手笔，于我袁督师的勋业更增光华。也好叫世人知道，袁督师蒙冤遭难，普天共愤，中外同悲，并非只是我们旧部的一番私心。”张朝唐心想，你叫我上山，原来为此，不由得好生为难。袁崇焕被朝廷处死，是因崇祯糊涂昏庸，不明忠奸是非，听信奸臣和太监的挑拨，天下都知冤枉。自己在浡泥之时，也曾听得几个广东商人痛哭流涕地说起过。但既由皇帝下旨而明正典刑，再说冤枉，便是诽谤今上。皇帝若是知道了，一纸诏书来到浡泥国，连父亲都不免大受牵累。可是孙仲寿既这么说，在势又不能拒绝，情急之下，灵机忽动，想起在浡泥国时所看过的两部小说，一部是《三国演义》，一部是《精忠岳传》。他读书有限，不能如孙仲寿那么骈四骊六地大做文章，当下微一沉吟，振笔直书：“黄龙未捣，武穆蒙冤。汉祚待复，诸葛星殒。呜呼痛哉，伏维尚飨。”他说的是古人，万一这篇短短的祭文落入皇帝手中，也不能据此而定罪名。孙仲寿本想他是一个海外士人，没什么学问，也写不出什么好句子来，只盼他称赞几句袁督师的功绩，也就是了，待见他写下了这六句，十分高兴。张朝唐把袁崇焕比之于诸葛亮和岳飞，自是推崇备至，无以复加。清人为金人后裔，皆为女真族，自称后金，满清初立国时，国号便仍称为“金”。岳飞与袁崇焕皆抗金有功而死于昏君奸臣之手，两人才略遭遇，颇有相同之处，倒不是胡乱瞎比的。孙仲寿把这几句话向众人解释了，大家轰然致谢，对张杨两人神态登时便亲热得多，不再以外人相待了。孙仲寿道：“张兄文笔不凡，武穆诸葛这两句话，荣宠九泉。小弟待会叫他们刻在祠堂旁边的石上，要令后人得知，我们袁督师英名远播，连万里之外的异邦士民也尽皆仰慕。”张朝唐作揖逊谢。各人叩拜已毕，各就原位坐下。那赞礼的人又喊了起来：“某某营某将军”、“某某镇某总兵”，喊了一个武将官衔，便有一人站起来大声说话。张朝唐听了官衔和言中之意，得知这些人都是袁崇焕的旧部。他被害之后，各人愤而离军，散处四方，今日是袁督师遭难的三周年忌辰，是以在他故乡广东东莞附近的圣峰嶂相聚，祭奠旧帅。听他们话中之意，似乎尚有什么重大图谋。当赞礼人叫到“蓟镇副总兵朱安国”时，一人站了起来。张朝唐和杨鹏举都心头一震，原来这人便是引导他们躲入密室的那个农夫，杨鹏举心想：“原来他是抗清的蓟辽大将，那么我败在他手里，也不枉了。”只听他朗声说道：“袁公子这三年来身子壮健，武艺大有进步，书也读了不少，我和倪、罗两位兄弟的武功已尽数传给了他，请各位另推明师。”孙仲寿道：“咱们兄弟中，还有谁武功更高得过你们三位的，朱将军不必太谦。”朱安国道：“袁公子学武聪明得很，我们三个已掏完了袋底身家，真的没货色啦，的确要另请名师，以免耽误他功夫。”孙仲寿道：“好吧，这事待会儿再议，诛奸的事怎么了？”那个先前会过的姓倪的农夫站起身来，说道：“那姓范的奸贼是罗参将前个月赶到浙江诛灭的。姓史的奸贼，十天前被我在潮州追到。两人的首级在此。”说罢从地上提起布囊，取出两个人头来。众人有的轰然叫好，有的切齿痛骂。孙仲寿接过人头，供在神像桌上。张朝唐这才明白，他们半夜里在箱中发现的人头，原来是袁党的仇人，那定是与陷害袁崇焕一案有关的奸人了。这时不断有人出来呈献首级，一时间神像前的供桌上摆了十多个人头。听这些人的禀报，人头中有一个是当朝姓高的御史，他是魏忠贤的党羽，曾诬奏袁崇焕通敌卖国。另一个是参将谢尚政，本是袁崇焕的同乡死党。袁崇焕对他一向提携，但他为图升官，竟诬告恩人造反，众人对他愤恨尤深。各人禀告完毕，孙仲寿说道：“小奸诛了不少，大仇却尚未得报，鞑子皇太极和昏君崇祯仍然在位。如何为督师公报仇雪恨，各位有什么高见？”一个矮子站了起来，说道：“孙相公！”孙仲寿道：“赵参将有什么话请说。”那矮子说道：“依我说……”刚说了三个字，门外一名汉子匆匆进来禀道：“山西三十六营王将军派了人来求见。”众人一听，都轰叫起来。孙仲寿道：“赵参将，咱们先迎接三十六营的使者。”赵参将道：“对。”首先抢出去，众人都站起身来。大门开处，两条大汉手执火把，往旁边一站，走进三个人来。杨鹏举已久闻三十六营的名头。知道山西二十余万起义民军结成同盟，称为“三十六营”。以“紫金梁”王自用为盟主，这几年来杀官造反，声势极大，三十六营之中以闯王高迎祥最为出名。他麾下外甥李自成称为闯将，英雄了得，威震晋陕。只见当先一人四十来岁年纪，满脸麻皮，头发蓬松，身穿粗布衫裤，膝盖手肘处都已擦坏，到处打满补丁，脚下赤足穿草鞋，腿上满是泥污，纯是个庄稼汉模样。他身后跟着两人，一个三十多岁，皮肤白净；另一个二十多岁，身材魁梧，面容黝黑，也是农夫模样。这三人看上去忠厚老实，怎知他们竟是横行秦晋的“流寇”。当先那人走进大殿，先不说话，往神像前一站。那白脸汉子从背后包袱中取出香烛，在神像前点上，三人拜倒在地，磕起头来。那小牧童在供桌前跪下磕头还礼。三人拜毕，脸有麻子的汉子朗声说道：“我们王将军知道袁督师在关外打鞑子，立了大功，很是佩服。袁督师被昏君冤枉害死，天下老百姓都气愤得很。王将军、高闯王、李闯将派我们来代他们向督师的神位磕头。现今官逼民反，我们为了要吃饭，只好抗粮杀官。求袁大元帅英魂保佑，我们打到北京，捉住皇帝奸臣，一个个杀了，给大元帅和天下的老百姓报仇。”说完又拜了几拜。众人见王自用的使者尊重他们督师，都心存好感，听了他这番话，虽然语气粗陋，却是至诚之言。孙仲寿上前作揖，说道：“多谢，多谢。请教高姓大名。”那汉子说道：“我叫田见秀。王将军得知今日是袁大元帅忌辰，因此派我前来在灵前拜祭，并和各位相见。”孙仲寿道：“多承王将军厚意盛情，在下姓孙名仲寿。”那白净面皮的人道：“啊，相公是孙祖寿将军的弟弟。孙将军和鞑子拼战阵亡，我们一向是很敬仰的。”孙祖寿是抗清大将，在边关多立功勋，于清兵入侵时随袁崇焕捍卫京师。袁崇焕下狱后，孙祖寿愤而出战，在北京永定门外和大将满桂同时战死，名扬天下。孙仲寿文武全才，向为兄长的左右手，在此役中力战得脱，愤恨崇祯冤杀忠臣，和袁崇焕的旧部散在江湖，抚育幼主，密谋复仇。他精明多智，隐为袁党的首领。孙祖寿慷慨重义，忠勇廉洁，《明史》上记载了两个故事：孙祖寿镇守固关抵抗女真时，出战受伤，濒于不起。他妻子张氏割下手臂上的肉，煮了汤给他喝，同时绝食七日七夜，祈祷上天，愿以身代。后来孙祖寿痊愈而张氏却死了。孙祖寿感念妻恩，终身不近妇人。他身为大将时，有一名部将路过他昌平故乡，送了五百两银子到他家里。在当时原甚寻常，但他儿子坚决不受。后来他儿子来到军中，他大为嘉奖，请儿子喝酒，说：“不受赠金，深得我心。倘若你受了，这一次非军法从事不可。”《明史》称赞他“其秉义执节如此。”孙仲寿为人处事颇有兄风，是以为众所钦佩。众人正要叙话，田见秀的黑脸从人忽然从后座上直纵出去，站在门口。众人出其不意，不知发生何事，都站了起来。只见那黑脸少年指着人群中两个中年汉子喝道：“你们是曹太监的手下，到这里来干什么？”此言一出，众人都大吃一惊。均知崇祯皇帝诛灭魏忠贤和客氏之后，宫中朝中阉竖逆党虽一扫而空，然而皇帝生性多疑，又秉承自太祖、成祖以来的习气，对大臣多所猜忌，所任用的仍是他从信王府带来的太监，其中最得宠的是曹化淳。此人统率皇帝的御用探子“东厂”和锦衣卫卫士，即所谓“厂卫”，刺探朝中大臣和各地将帅的隐私，文武大臣往往不明不白为皇帝下旨诛杀，或任意逮捕，不必有罪名便关入天牢，所谓“下诏狱”，都是由于曹化淳的密报。曹太监的名头，当时一提起来，可说是人人谈虎色变。那两人一个满腮黄须，四十上下年纪，另一个却面白无须，矮矮胖胖。那矮胖子面色倏变，随即镇定，笑道：“你是说我吗？开什么玩笑？”黑脸少年道：“哼，开玩笑！你们两个鬼鬼祟祟在客店里商量，要混进山宗来，又说已禀告了曹太监，要派兵来一网打尽，这些话都给我听见啦！”黄须人拔出钢刀，作势便要扑上厮拼。那白脸胖子却哈哈一笑，说道：“王自用想收并山宗的朋友，成为第三十七营，居心险恶，哪一个不知道了？你想来造谣生事，挑拨离间，那可不成。”他说话声又细又尖，俨然太监声口，可是这几句话却也生了效。袁党中便有多人侧目斜视，对王自用的使者起了疑心。田见秀虽出身农家，但久经战阵，百炼成钢，见了袁党诸人的神色，知道此人的言语已打动众心，便即喝道：“阁下是谁？是山宗的朋友么？”这句话问中了要害，那人登时语塞，只是冷笑。孙仲寿喝问：“朋友是袁督师旧部么？我怎地没见过？你是哪一位总兵手下？”那白脸人知道事败，向黄须人使个眼色，两人陡地跃起，双双落在门口。黄须人挥刀向黑脸少年砍去。那白脸人看似半男半女，行动却甚是迅捷，腕底一翻，已抽出判官双笔，向黑脸少年胸口点到。黑脸少年因是前来拜祭，为示尊崇，又免对方起疑，上山来身上不带兵刃。众人见他双手空空，骤遭夹击，便有七八人要抢上救援。不料那少年武功了得，左手如风，施展擒拿手法，便抓黄须客的手腕，同时右手骈起食中两指，抢先点向白脸人的双目。这两招迟发先至，立时逼得两名敌人都退开了两步。袁党众人见他只一招之间便反守为攻，暗暗喝彩，俱各止步。那两人见冲不出门去，知道身处虎穴，情势凶险之极，刚向内退得两步，便又抢上。黑脸少年使开双掌，在单刀双笔之间穿梭来去，攻多守少。那两人几次抢到门边，都被他逼了回来。三人在大殿中腾挪来去，斗到酣处，黄须人突然惊叫一声，单刀脱手向人丛中飞去。朱安国跃起伸手抄出，接在手中。就在此时，黑脸少年踏进一步，左腿起处，飞脚把黄须人踢倒。他左腿尚未收回，右腿乘势又起，白脸人一惊，只想逼开敌人，夺门逃走下山，奋起平生之力，双笔一先一后反点敌人胸口，黑脸少年右手陡出，抓住左笔笔端，使力扭转，已把一只判官笔抢过。这时对方右笔跟着点到，他顺手将笔梢砸了过去。双笔相交，当的一声，火星交迸，白脸人虎口震裂，右笔跟着脱手。黑脸少年一声长笑，右手抓住他胸口，一把提起，左手扯住他的裤腰，双手分处，嗤的一声，白脸人一条裤子已扯将下来，裸出下身。众人愕然之下，黑脸少年笑道：“你是不是太监，大家瞧瞧！”众人目光全都集到那白脸人的下身，果见他是净了身的。哄笑声中，众人围了拢来，见这黑脸少年出手奇快，武功高明，心下都甚敬佩。这时早有人拥上去将白脸人和黄须人按住。孙仲寿喝问：“曹太监派你们来干什么？还有多少同党？怎么混进来的？”两人默不做声。孙仲寿使个眼色，罗参将提起单刀，呼呼两刀割下两人首级，放在神像前的供桌上。孙仲寿拱手向田见秀道：“若不是三位发现奸贼，我们大祸临头还不知道。”田见秀道：“那也是碰巧，我们在道上遇见这两个家伙，见他们神色古怪，身手又甚灵便，晚上便到客店去查探，侥幸查明了他们的底细。”孙仲寿向田见秀的两位从人道：“请教两位尊姓大名。”两人报了姓名，肤色白净的叫刘芳亮，黑脸少年名叫崔秋山。朱安国过去拉住崔秋山的手，说了许多赞佩的话。田见秀和孙仲寿及袁党中几个首脑人物到后堂密谈。田见秀说道，王将军盼望大家携手造反，共同结盟。他们三人是闯将李自成的麾下，闯将是闯王高迎祥的外甥，是三十六营中声势最盛的一支。袁党的人均感踌躇。众人虽然憎恨崇祯皇帝，决意暗中行刺，杀官诛奸之事也已做了不少，但人人本来都是大明命官，要他们造反，却是不愿，只求刺死崇祯后，另立宗室明君。何况王自用总是“流寇”，虽然名头极大，但打家劫舍，流窜掳掠，干的是强盗勾当，大家心中一直也不大瞧得起。而且三十六营远在晋陕，也支援不到。袁党众人离军之后，为了生计，有时也难免做几桩没本钱买卖，却从来不公然自居盗贼。双方身份不同，议论良久难决。最后孙仲寿道：“咱们的事已给曹太监知道，如不和王将军合盟以举大事，不但刺杀崇祯为袁督师报仇之事难以成功，只怕曹太监还要派人到处截杀。咱们势孤力弱，难免遭了毒手。田兄，咱们这样说定成不成？我们山宗帮王将军打官兵，王将军大事成功之后，须得竭力去打满州鞑子。咱们话可说明在先，日后王将军要做皇帝，我们山宗朋友却不奉命，须得由太祖皇帝子孙姓朱的来做。”田见秀道：“王将军和高闯王、李闯将给官府逼不过，为了活命，这才造反，自己决计不想做皇帝的，这件事兄弟拍胸担保。人家叫我们流寇，其实我们只是种田的庄稼汉子，只盼有口饭吃，头上这颗脑袋保得牢，也就是了。我们东奔西逃，那是无可奈何。凭我们这样的料子，也做不来皇帝大官。至于打满州鞑子嘛，李将军的心意跟各位一模一样，平时说起，李将军对鞑子实是恨到骨头里去。我们惟闯将李大哥之命是从。李大哥真是大大的英雄豪杰，为人仁义，那定是信得过的。”三十六营的盟主虽是王自用，但听他们言下之意，似对李自成更为信服。孙仲寿道：“那是再好也没有了。”袁党众人更无异言，于是结盟之议便成定局。☆☆☆里面在商议结盟大计，殿上朱安国和倪浩拉着崔秋山的手，走到一个僻静的角落里。朱安国道：“崔大哥，咱们虽是初会，可是一见如故，你别当我们是外人。”崔秋山道：“两位大哥以前打鞑子、保江山，兄弟一向是很钦佩的。今日能见到山宗这许多英雄朋友，兄弟实是高兴得很。”倪浩道：“我冒昧请问，崔大哥的师承是哪一位前辈英雄？”崔秋山道：“兄弟的授业恩师，是山西大同府一声雷白野白老爷子。他老人家已去世多年了。”朱安国和倪浩互望了一眼，均感疑惑。倪浩说道：“一声雷白老前辈的大名，我们是久仰的了。不过有一句话崔大哥请勿见怪。白老前辈武功虽高，但似乎还不及崔大哥。”崔秋山默然不语。朱安国道：“虽然青出于蓝，徒弟高过师父的事也是常见，但刚才我看崔大哥打倒两个奸细的身法手法，却似另有真传。”崔秋山微一迟疑，道：“两位是好朋友，本来不敢相瞒。我师父逝世之后，我机缘巧合，遇着一位世外高人。他老人家点拨了我一点武艺，要我立誓不许说他名号，因此要请两位大哥原谅。”倪朱两人见他说得诚恳，忙道：“崔大哥快别这么说，我们有一事相求，因此才大胆相问。”崔秋山道：“两位有什么事，便请直言。大家是自己人，何必客气？”朱安国道：“崔大哥请等一等，我们去找两位朋友商量几句。”朱倪二人把那姓应和姓罗的拉在一边。朱安国道：“这个崔兄弟武艺高强，咱们这里没一个及得上。听他说话，性格也甚豪爽。”倪浩道：“就是说到师承时有点吞吞吐吐。”于是复述了崔秋山的话。那姓应的名叫应松，是袁崇焕帐下的谋士，当年宁远筑城，曾出了不少力量。姓罗的名大千，是著名的炮手，宁远一战，他点燃红夷大炮，轰死清兵无数，因功升到参将。应松道：“咱们不妨直言相求，瞧他怎么说？”朱安国道：“这事当先问过孙相公。”应松道：“不错。”转到后殿，见孙仲寿和田见秀正谈得十分投契，于是把孙仲寿请出来商量。朱安国等所擅长的是行军打仗，冲锋陷阵，长枪硬弩，十荡十决，那是勇不可当，但武学中的拳脚器械功夫，却均自知不及崔秋山。孙仲寿道：“应师爷，这件事关系幼主的终身，你先探探那姓崔的口气。”应松点头答应，与朱安国、倪浩、罗大千三人同去见崔秋山。应松道：“我们有一件事，只有崔大哥能帮这个忙，因此上……”崔秋山见他们欲言又止，一副好生为难的神气，便道：“兄弟是粗人，各位有什么吩咐，只要兄弟做得到的，无不从命。”应松道：“崔兄很爽快，那么我们直说了。袁督师被害之后，留下一位公子，那时还只七岁。我们跟昏君派来逮捕督师家属的锦衣卫打了三场，死了七个兄弟，才保全袁督师这点骨血。”崔秋山“嗯”了一声。应松道：“这位幼主名叫袁承志，由我们四人教他识字练武。他聪明得很，一教就会，但再跟着我们，练下去进境一定不大。我们身在草莽，防身武功要紧过行军打仗的本事。”崔秋山已明白他们的意思，说：“各位要他跟我学武？”朱安国道：“刚才见崔大哥出手杀贼，武功胜过我们十倍，要是崔大哥肯收这个徒弟，栽培他成材，袁督师在天之灵，定也感激不尽。”说罢四人都作下揖去。崔秋山还礼后，沉吟道：“承各位瞧得起，兄弟原不该推辞，不过兄弟现下是在闯将李大哥军中，来去无定，常跟官军接仗，也不知能活到哪一天。要袁公子跟我在队伍里，一则怕我没空教他，二则委实也太危险。”应松等均想这确是实情，好生失望。应松把袁承志叫了过来，和崔秋山见面。崔秋山见他灵动活泼，面貌黝黑，全无半分富贵公子娇生惯养的情状，很是喜欢。问他所学的武艺，袁承志答了，问道：“崔叔叔，你刚才抓住那两个坏人，使的什么功夫？”崔秋山道：“那叫做伏虎掌法。”袁承志道：“这样快，我看都看不清楚。”崔秋山笑道：“你想不想学？”袁承志忙道：“崔叔叔，请你教我。”崔秋山向应松笑道：“我跟田将军说，在这里耽几天，就把这路掌法传给他吧！”袁承志和应、朱、倪三人俱各大喜，连声称谢。☆☆☆次日一早，孙仲寿和张朝唐、杨鹏举等三人告别，说道：“咱们相逢一场，总算有缘。这里的事只要泄漏半句，后果如何，也不必兄弟多说。”张、杨两人喏喏连声。孙仲寿对二人各赠了五十两银子盘费，还派了两位兄弟送下山去。张朝唐和杨鹏举径赴广州，途中更无他故。杨鹏举遭此挫折，心灰意懒，知道江湖上山外有山，人上有人，自己凭这点微末功夫，居然能挨到今日，算得是侥幸之极。此番若非袁承志这小小孩童一言相救，已变成没眼睛的废人，想想暗自心惊，当即向镖局辞了工，便欲回家务农。张朝唐感他救命之恩，见他心情郁郁，便邀他同去浡泥国游览散心。杨鹏举眼见左右无事，自己又无家累，当即答允。三人在广州雇了海船，前往浡泥。杨鹏举住了月余，见当地太平安乐，真如世外桃源一般，竟然不兴归意，便在张朝唐之父张信的那督府中担任个小小职司。每日当差一两个时辰，余下来便是喝酒赌钱，甚是逍遥快乐。☆☆☆田见秀和孙仲寿等说妥结盟之事，众人在袁崇焕神像前立下重誓，山宗朋友和闯将相结为友，决不相负。田见秀正要和袁党着意结纳，听说崔秋山要教袁承志武艺，甚是欢喜，当下和刘芳亮先下山去。袁党各路好汉，有的径去投王自用；有的各归故乡，筹备举事；也有的言明不愿造反作乱，但决不泄露机密，也决不跟众兄弟作对为敌。人各有志，旁人也不勉强。孙仲寿、朱安国、倪浩、应松等留在山上，详商袁承志日后的出处。袁承志自崔秋山答应教他“伏虎掌”后，欢喜得一夜没睡好觉。翌日大家忙着结盟，没功夫理会这事。下午众人纷纷下山，临行时每人都和幼主作别，又忙碌了半天。到得晚上，孙仲寿和应松命人点了红烛，设了交椅，请崔秋山坐在上面，要袁承志行拜师之礼。崔秋山道：“袁家小兄弟我一见就很喜欢，他爱我这套伏虎掌，我就破费几天功夫，传授个大概。但他能不能在这几天之内学会，学了之后能不能用，可得瞧他的悟性和以后的练习了。这只是朋友之间的切磋，师徒的名分是无论如何谈不上的。”应松道：“只要教得一招两式，就是终身为师。崔大哥何必太谦？”崔秋山一定不肯，大家也只得罢了。众人知道武林中的规矩，传艺时别人不便旁观，道了劳后，便告辞出来。崔秋山等众人出去，正色说道：“承志，这套伏虎掌法，是一位前辈高人传给我的。我不能尽数领会其中的精奥，功夫也着实还差得远，但在江湖上对付寻常敌人，也已足够。他老人家传授这套掌法之时，曾叫我立誓，学会之后，决不能用来欺压良善，伤害无辜。”袁承志一听，已明其意，当即跪下，说道：“弟子袁承志，学会了伏虎掌法之后，决不敢欺压良善，伤害无辜，否则，否则……”他不知立誓的规矩，道：“否则就给崔叔叔打死。”崔秋山一笑，道：“很好。”忽然身子一晃，人已不见。袁承志急转身时，崔秋山已绕到他身后，在他肩头一拍，笑道：“你抓住我。”袁承志经过朱安国和倪浩、罗大千三位师父的指点，武功已稍有根基，立即矮身，左手虚晃，右手圈转，竟不回身，听风辨形，便向崔秋山腿上抓去。崔秋山喜道：“这招不错！”话声方毕，手掌轻轻在他肩头一拍，人影又已不见。袁承志凝神静气，一对小掌伸了开来，居然也护住身上各处要害。眼见崔秋山身法奇快，再也抓他不住，当下不再跟他兜圈子捉迷藏，一步一步退向墙壁，突然转身，靠着墙壁，笑道：“崔叔叔，我见到你啦！”崔秋山不能再绕到他身后，停住脚步，笑道：“好，好，你很聪明，伏虎掌一定学得成。”于是一招一式地从头教他。这路掌法共一百单八式，每式各有变化，奇正相生相克。袁承志默默记忆，学了几遍，已把招式记得大致无误。崔秋山连比带说，再把每一招每一变的用法细加传授。袁承志武功本有根柢，悟性又强，崔秋山一说，便能领会。一个教得起劲，一个学得用心，直至深夜。第二天一早，崔秋山在山边散步，见袁承志正在练拳，施展“伏虎掌”一百单八招的变化，于那勾、撇、捺、劈、撕、打、崩、吐八大要诀，居然也能明其大旨，知其精要。崔秋山很是欢喜，当他练到入神之时突然跃前，抬腿向他背心踢去。承志忽听背后风声响动，侧身避过，回手便拉敌人右腿，一眼瞥见是崔秋山，急忙缩手，惊叫：“崔叔叔！”崔秋山笑道：“别停手，打下去。”劈面一掌。承志知他是和自己拆招，当下踏步避过，小拳攒击崔秋山腰胯，正是伏虎掌第八十九招“深入虎穴”。崔秋山赞道：“不错，就是这样。”口中指点，手下不停，和他对拆起来，见承志出招有误，便即纠正。两人拳来足往，把伏虎掌一百单八式翻来覆去地拆解。承志见这套掌法变化多端，崔秋山运用时愈出愈奇，欢喜无限，用心记忆。拆解良久，崔秋山见他头上出汗，知道累了，便停住手，要他坐下休息，一面比画讲解。讲了一个多时辰，又叫他站起来过招。两人自清晨直至深夜，除了吃饭之外，不停地拆练掌法。如此练了七日，到了第八天晚上，崔秋山道：“我所会的已全部传了给你，你要好好记住。日后是否有成，全凭你自己练习了。临敌时局面千变万化，七分靠功夫，三分靠机灵，一味蛮打，决难取胜。”袁承志点头受教。崔秋山道：“明天我就要回到李将军那里，今后盼你好好用功。传我掌法的那位高人教我，武学高低的关键，是在头脑而不在手脚，因此多想比多练更加要紧。可惜我的脑筋实在不大灵光，难有太大进境，盼你日后练得能胜过了我。”袁承志和崔秋山相处虽只八九天，但他把伏虎掌法倾囊以授，教诲之勤，显见眷爱之深，听说明天就要分手，不觉眼眶红了，便要掉下泪来。崔秋山见他对自己甚是依恋，也不由得感动，轻轻抚摸他头，说道：“似你这样聪明资质，武林中实在少见，可惜我们没机缘长久相聚。”袁承志道：“崔叔叔，我跟你到李将军那里。”崔秋山笑道：“你这样小，那怎么成？我们跟着李将军，时时刻刻都在拼命，饱一顿饥一顿的，今天不知明天的事。”正说话间，忽听得屋外有野兽一声怪叫，袁承志奇道：“那是什么？不是老虎，也不是狼。”崔秋山道：“是豹子。”灵机一动，道：“咱们去把豹子捉来，我有用处。”袁承志大为兴奋，忙问：“什么用处？”崔秋山笑而不答，匆匆走了出去。袁承志忙跟出去，见他不带兵刃，又问：“崔叔叔，你用什么兵器打豹子？”崔秋山不从正门出去，走到内进孙仲寿房外，叫道：“朱大哥、倪大哥都在么？”朱安国等在房内聚谈，听得叫声，开门出来。崔秋山笑道：“请各位帮手，把外面那豹子逼进屋来，我有用处。”倪浩是杀虎能手，连说：“好，好。”拿了猎虎叉，抢先出门。崔秋山叫道：“倪大哥，别伤那畜生。”倪浩遥遥答应，不一会儿，呼喝声已起。崔秋山和朱安国、罗大千三人也纵出门去。袁承志拿了短铁枪想跟出去。孙仲寿道：“承志，别出去，咱们在这里看。”袁承志无奈，只得和孙仲寿、应松三人凭在窗口观看。只见三人拿了火把，分站东西北三方。倪浩使开猎虎叉，在山边和一头躯体巨大的金钱豹正自翻翻滚滚地拼斗。他一柄叉护住全身，不让豹子扑近，却也不出叉戳刺。豹子见到火光，惊恐想逃，却被朱、崔、罗三人阻住去路。豹子见崔秋山手中没兵器，大吼着向他扑来。崔秋山闪身避开利爪，右掌在豹子额头一击，豹子登时翻了个筋斗，转身向南。南面房门大开，豹子不肯进屋，东西乱窜，但给众人逼住了，无路可走。崔秋山纵身而前，在豹子后臀上猛力一脚。豹子负痛，吼叫一声，直窜进屋去。那时应松已把各处门户紧闭，仅留出西边偏殿的门户。豹子见两人手持火把追来，东爬西搔，胡胡吼叫，奔进西殿。罗大千关上殿门，一头大豹已关在殿内。众人都很高兴，望着崔秋山，不知他要豹何用。崔秋山笑道：“承志，你进去打豹！”此言一出，众人都吃了一惊。孙仲寿道：“这怕不大妥当吧？”崔秋山道：“我在旁边瞧着，这畜生伤不了他。”承志道：“好！”挺了短枪，就去开门。崔秋山道：“放下枪，空手进去！”袁承志一怔，随即会意是要他以刚学会的伏虎掌打豹，不禁胆怯。崔秋山道：“你怕了么？”承志更不迟疑，拔开殿门上木塞，推门进去，只听“胡”的一声巨吼，一团黑影迎面扑来。他右腿后挫，让开来势，反手出掌，打在豹子耳上，使的正是伏虎掌法中的“罗汉传经”。这掌虽然打中，可是手小无力，豹子不以为意，回头便咬，袁承志蹿到豹子背后，拉住豹尾一扯。这时崔秋山已站在旁卫护，唯恐豹子猛恶，承志制它不住。但见他所学伏虎掌法已使得颇熟，豹子三扑三抓，始终没碰到他衣衫，反中了他一掌一脚，心下暗暗欢喜。孙仲寿等见袁承志空手斗豹，虽说崔秋山在旁照料，毕竟关心，各人拿了火把，站在殿角旁观。朱安国和倪浩手扣暗器，以便紧急时射豹救人。火光中袁承志腾挪起伏，身法灵活，初时还东逃西窜，不敢和豹子接近，后来见所学掌法施展开来妙用甚多，闪避攻击，得心应手，不由得越打越有精神。他见手掌打上豹身毫无用处。突然变招，改打为拉，每一掌击到，回手便扯下一把毛来。豹子受痛，吼叫连连，对他的小掌也有了忌惮，见他手掌伸过来时，不住吼叫退避，露齿抵抗。但承志手法甚快，豹子每每闪避不及，一时殿中豹毛四处飞扬，一头好好的金钱豹子，被他东一块西一块地扯去了不少锦毛。众人都笑了起来。豹毛虽给他扯去，但空手终究制它不住，酣斗中他突使一招“菩萨低眉”，矮身正面向豹子冲去。豹子受惊，退了两步，随即飞身前扑，一刹那间，袁承志已在豹子腹下。倪浩大惊，双镖飞出。那豹伸右脚拨落双镖。这时承志却已不见。众人凝目看时，只见他躲在豹子腹底，一双腿勾住豹背，脑袋顶住豹子下颏，叫它咬不着抓不到。豹子猛跳猛蹿，翻身打滚，承志始终不放。他知时刻久了，自己力气不足，只要一松手脚，不免伤于豹子爪下，忙叫：“崔叔叔，快来！”崔秋山道：“取它眼睛！”一言提醒，袁承志右臂穿出，两根手指插向豹子右眼，豹子痛得狂叫，蹿跳更猛。崔秋山踏上几步，砰砰连环两掌，把豹子打得头昏脑涨，翻倒在地，随即一把抱起承志，笑道：“不坏，不坏，真难为你了。”孙仲寿等人俱已惊得满头大汗，均想：“崔秋山为人虽然不错，但在李自成手下，每日里干的尽是亡命生涯，大胆妄为。他不知袁公子这条命可有多尊贵。”又想：“袁公子经他教了八天，武艺果然大有长进。”崔秋山打开殿门，在豹子后臀上踢了一脚，笑道：“放你走吧！”那豹子直窜出去，忽然外面有人惊叫起来。众人只道豹子奔到外面伤了人，忙出去看时，这一惊非同小可。只见满山都是点点火光，火光照耀下刀枪闪闪发亮，原来官兵大集，围攻圣峰嶂来了。看这声势，要脱逃实非容易。在山下守望的党人想来均已被害，是以事前毫无警报，而敌兵突然来临。孙仲寿等都是身经百战，虽然心惊，却不慌乱，均想：“可惜山上的弟兄都已散去了，否则当年在宁远大战，十几万鞑子精兵，也给我们打得落荒而逃，又怎怕你们这些广东官兵？”其时辽东兵精，甲于天下，袁崇焕的旧部向来不把南方官兵放在眼里。孙仲寿当即发令：“罗将军，你率领煮饭、打扫、守祠的众兄弟到东边山头放火呐喊，作为疑兵。”罗大千应令去了。孙仲寿又道：“朱将军、倪将军，你们两位到前山去，每人各射十箭，叫官兵不敢过分逼近，射后立刻回来。”朱倪二人应令去了。孙仲寿道：“崔大哥，有一件重任要交托给你。”崔秋山道：“要我保护承志？”孙仲寿道：“正是。”说着和应松两人拜了下去。崔秋山吃了一惊，连忙还礼，说道：“两位有何吩咐，自当遵从，休得如此。”只听得喊声大作，又隐隐有金鼓之声，听声音是山上发出，原来罗大千已把祠中的大鼓大钟抬出来狂敲猛打，扰乱敌兵。孙仲寿道：“袁督师只有这点骨血，请崔大哥护送他脱险。”崔秋山道：“我必尽力。”这时朱安国和倪浩已射完箭回来。孙仲寿道：“我和朱将军一路，会齐罗将军后，从东边冲下，应先生和倪将军一路，从西边冲下。我们先冲，把敌兵主力引住。崔大哥和承志再从后山冲下，大家日后在李闯将军那里会齐。”众人齐声答应。承志得应松等数载教养，这时分别，心下难过，跪下去拜了几拜，说道：“孙叔叔、应叔叔、朱叔叔、倪叔叔，我，我……”喉中哽住了说不下去。孙仲寿道：“你跟着崔叔叔去，要好好听他的话。”承志点头答应。只听得山腰里官兵发喊，向山上冲来，应松道：“我们走吧。崔大哥，你稍待片刻再走。”众人各举兵刃，向下冲去。倪浩见崔秋山没带兵器，把虎叉向他掷去，说道：“崔大哥，接住。”崔秋山道：“还是倪兄自己用吧！”接住虎叉想掷还给他。倪浩已去得远了，于是右手持叉，左手拉着袁承志向山后走去。只见后山山坡上也满是火把，密密层层的不知有多少官兵。山下箭如飞蝗，乱射上来，崔秋山退回祠中，跑到厨下，揭了两个锅盖，一大一小，自己拿了大的，把小锅盖递给承志，说道：“这是盾牌，走吧！”两人展开轻身功夫，向黑暗中蹿去。不一会儿，官兵已发现两人踪迹，呐喊声中追了过来，数十枝箭同时射到。崔秋山挡在袁承志身后，挥动锅盖，一一挡开来箭，只听得登登登之声不绝，许多箭枝射上锅盖。两人直闯下山。众官兵上来拦阻，崔秋山使开猎虎叉，叉刺杆打，霎时伤了十多名官兵，承志的短铁枪虽然难以伤人，却也尽可护身。官兵见是个幼童，也不怎么理会他。片刻间两人已奔到山腰。刚喘得一口气，忽然喊声大作，一股官兵斜刺里冲到，当先一名千户手持大刀，恶狠狠地砍来。崔秋山举叉架开，觉他膂力颇大，一叉“毒龙出洞”，直刺过去。那千户举刀格开，叫道：“弟兄们上啊！”崔秋山不愿恋战，举起锅盖向那千户一晃。那千户向右闪避，崔秋山大喝一声，手起叉落，从他胁下插了进去，待拔出叉来，转头却不见了承志，不禁大惊，只见左边一群人围着吆喝。他大踏步赶过去，挺叉乱戳，官兵纷纷闪避，奔到近处，果见承志给围在垓心，手中短铁枪已遭打落，正展开伏虎掌法和三名官兵对敌，毕竟年幼力弱，掌法又是初学，左支右绌，情势危急。崔秋山更不打话，刷刷两叉，刺倒两名官兵，左手拉了承志便走。官兵大叫追来，崔秋山陡然回头，刷刷两叉，刺倒了追得最近的两名官兵，再踏上一步，叉杆下抄，挑起一名官兵，直掼在山石之上。那兵登即跌死。众官兵见他勇悍，吓得止步不追，崔秋山把袁承志夹在胁下，展开轻功提纵术，直向黑暗无人处蹿去，不一会儿便和众官兵离得远了。崔秋山放下承志，问道：“没受伤吧？”袁承志举手往脸上抹汗，只觉粘腻腻的，月光下一看，满手是血，看崔秋山时，脸上、手上、衣上，尽是血迹斑斑，说道：“崔叔叔，血……血……”崔秋山道：“不要紧，是敌人的血，你身上有哪里痛么？”承志道：“没有。”崔秋山道：“好，咱们再走！”两人矮了身子，在树丛中向下钻行。走了小半个时辰，树丛将完，崔秋山探头前望，见山下火把明亮，数百名官兵守着，悄声道：“不能下去，后退。”两人回身走了数百步，见有个山洞，洞前生着一排矮树，便钻进洞去。袁承志毕竟年幼，虽然身在险地，疲累之余，躺下不久便睡着了。崔秋山把他轻轻抱起，倚在自己怀里，侧耳静听。只听呼喊之声连续不断，过了一会儿，眼见山顶黑烟冒起，红光冲天，想是袁崇焕的祠堂已给官兵烧了。又过了半个多时辰，听得山上吹起号角，崔秋山跟官兵大小打过数十仗，知是收队下山的号令。不一会儿，大队人马之声经身旁过去，络绎不绝，原来这山洞就在官兵下山道路之旁。再过一会儿，忽听外面树丛中有人坐了下来，崔秋山右手提起钢叉，左手放在承志嘴边，防他在梦中发出声响，凝神静听。只听一人喝道：“那姓袁的逆贼留下一个儿子，到哪里去了？”这句话声音很响，登时把承志吵醒。崔秋山左手轻轻按住他嘴。听得那人喝道：“你说不说？不说我先砍断你一条腿。”一个声音骂道：“你砍就砍！我们在边庭上一刀一枪打鞑子，岂能怕你？”听口音正是应松的声音。袁承志悄声道：“应叔叔！”那人又骂：“你真的不说？”应松“呸”的一声，似乎一口唾沫吐向他的脸上，接着一声惨叫，似乎已被他一刀砍伤。承志再也忍耐不住，用力挣脱了崔秋山拉住他的手，大叫一声：“应叔叔！”直蹿出去。火光中见一人正提刀向摔跌在地的应松砍落，他和身纵上，施展伏虎掌中的左击右擒之法，一拳正中那人右眼。那人只觉眼中金星直冒，手腕一痛，一柄刀已给夺去。承志顺手挥刀，砍中他肩头，虽然力弱，没把一条肩膀卸下，也已痛得他怪声大叫。众官兵出其不意，都吃了一惊，登时逃散，待得看清楚只是一个幼童，当即回转身来，刀枪并举，眼见就要把他砍成碎块。突然火光中一柄钢叉飞出，各官兵只觉虎口剧震，兵刃纷纷离手。崔秋山一把抓住承志后心，直纵出去。众官兵放箭时，两人早已直奔下山。崔秋山这一露形，奉太监曹化淳之命前来搜捕的东厂番子之中，便有四名好手跟踪下来。但见他胁下夹着个幼童，但仍纵跳如飞，迅捷异常。一名番子取出一支甩手箭，使足手劲，掷了出去。崔秋山听得脑后生风，立即矮身，那支箭从头顶飞过去，就这么停得一停，另一人已扣住三支钢镖，连珠发出。崔秋山把承志往地下放落，左手回抄，接住两支钢镖，避开了第三支，正待发回，敌人的袖箭、飞蝗石已纷纷打来。崔秋山手接叉拨，闪避暗器，拉着承志向山下逃去。四名番子见崔秋山武功精强，不敢再追，站定了破口大骂，纷发暗器，居高临下，势头甚劲。崔秋山黑暗之中听得嗖嗖之声不绝，忙把袁承志拉在胸前，蹿高伏低地闪避。毕竟手中抱了人，纵跳不便，避开了右边打来的三枚菩提子，只觉左腿一痛，已中一枝短箭。伤处刚痛过，立即发痒，心中大惊，知道箭上有毒，不敢停留，急向山下奔逃。但这一来，毒发更快，再跑得几步，左腿麻痹，一个踉跄，跌倒在地。袁承志大惊，急叫：“崔叔叔。”四名番子见他跌倒，高呼大叫，随后赶来。崔秋山道：“承志，快走，快走，我挡住他们。”袁承志双掌一错，跃到崔秋山身后，只待挡敌。崔秋山心想：“凭你这点功夫，居然想保护我。”但心中也自感动。转眼间敌人追到，两个使刀的奔在最前。使鬼头刀的人想生擒活捉，翻转刀背，向袁承志足踝上击来。承志跃起避过。崔秋山撑起右腿，半跪在地，在地上抓起一块石头向使双刀的头上掷去。那人待要避让，已然不及，石块正中他额头，登时晕倒。使鬼头刀的人一呆，崔秋山和身扑上，十指紧紧钳住他喉咙，那人挥刀向崔秋山臂上砍来，崔秋山手上加劲，那人这一刀虽然砍中，却已无力，片刻间便即气绝而死。其余两人见敌人凶悍，吓得魂飞魄散，连忙逃回。崔秋山臂上流血，幸好伤势不重，但左腿已全无知觉。他咬紧牙关。拾起刀撑在地下，左手握住，站了起来。这时敌人虽已逃走，但不久定然召援再来，当地决计不能多留，只得左腿虚悬，向山下走去。袁承志站在他右边，让他右手搭在自己肩上，一瘸一拐地向前赶路。走了一阵，崔秋山左腿毒性向上延伸，牵动左手也渐渐无力，只得以右手支撑。袁承志只觉肩头越来越重，但他一声不哼，奋力扶持着崔秋山前行。又走一阵，两人实已筋疲力尽。袁承志忽见山边有间农舍，说道：“崔叔叔，前面有人家，咱们进去躲一躲。你再熬一下吧！”崔秋山点点头，勉力拖着半边身子向前挨去，到得门边，全身脱力，摔倒在地。☆☆☆袁承志大惊，俯身连叫：“崔叔叔！”那农舍门呀的一声开了，出来个中年妇人。袁承志道：“大娘，我们遇到官兵。我叔叔受了伤，求求你让我们借宿一晚。”那农妇叫出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来，命他帮着把崔秋山扶进去，拼起三条长凳，让他躺下。崔秋山中毒甚深，亏得武功精湛，心智倒没昏乱，叫承志把油灯移近左腿处察看。两人都吓了一跳，原来那左腿已肿大了几乎一半，紫中带黑，十分怕人。崔秋山请那农家少年裹好他臂上伤口，再用布条在自己左腿腿根处用力缠紧，以防毒气攻心。然后抓住箭羽，拔了出来，跟着流出来的都是黑血。崔秋山俯身要去吮吸毒血，但腿子肿大，嘴巴够不到。承志俯下身去，把伤口中的黑血一口口地吸了出来，吐在地下，吸了三四十口之后，血色才渐渐变红。崔秋山叹了口气道：“这毒药总算还不是最厉害的那种。你快漱口。”那农妇在旁瞧着，不住念佛。次日午后，那少年报说官兵已经退尽。崔秋山腿肿渐消，但全身发烧，胡言乱语起来。承志没了主意，只急得要哭。那农妇道：“这位小官，我瞧你叔叔的毒气还没去尽，总得到镇上请大夫瞧瞧才好。”袁承志道：“是，是，可是怎么去？”那农妇心肠甚好，借了辆牛车，命少年送了他们到镇上。那少年把他们送入客店之后，径自去了。崔、袁两人出来时身上都没带钱，袁承志不知如何是好，望着床上昏迷不醒的崔秋山发愁。店伙来问吃什么东西，承志答不上来，只好推说不饿，一个人坐着想哭。过了良久，崔秋山终于醒来，袁承志忙问他怎么办。崔秋山道：“你身上带着什么值钱的东西没有？”袁承志道：“这项圈成吗？”说着从衣内贴肉处除了下来。崔秋山一看，见项圈是金的，镶着八颗小珍珠，项圈锁片上刻着“富贵恒昌”四个大字，还有两行小字，一行是“袁公子承志周岁之庆”，一行是“小将赵率教敬赠”，才知是承志做周岁时，他父亲部下大将赵率教所赠。赵率教和祖大寿、何可纲、满桂三人是袁崇焕部下的四大名将。当年宁锦大捷，赵率教率部杀伤清兵甚众，官封左都督、平辽将军。崇祯二年十月，清兵绕过山海关，由大安口入寇京师，袁崇焕率四将千里回援，反为崇祯见疑而下狱。赵率教和满桂出战，先后阵亡。祖大寿与何可纲愤而率部自行离去，后来袁崇焕在狱中写信去劝，祖、何二将才再归朝抗敌，守卫京师。赵率教是袁崇焕部下名将，天下知闻，但这时崔秋山迷迷糊糊，未能细想，便道：“叫店伙陪你到当铺去，把项圈当了吧，将来咱们再来赎回。”袁承志说：“好，我就去。”于是请店伙同去镇上的当铺。当铺朝奉拿到项圈，一看之下，吃了一惊，问道：“小朋友，这项圈你从哪里来的？”袁承志道：“是我自己的。”那朝奉脸色登时变了，向袁承志上上下下打量良久，说道：“你等一下。”拿了项圈到里面去，半天不出来。袁承志和那店伙等得着急，又过了好一会儿，那朝奉才出来，说道：“当二十两。”袁承志也不懂规矩，还是那店伙代他多争了二两银子。袁承志拿了银子和当票，顺道要店伙陪去请了大夫，这才回店，哪知身后已暗暗跟了两名公差。袁承志回到店房，见崔秋山已沉沉睡熟，额上仍然火烫，大夫还没到来。他心中焦急，走到店门外面张望，忽见七八名公差手持铁链铁尺，抢进店来。一人说道：“就是这孩子！”为首的公差喝道：“喂，孩子，你姓袁吗？”袁承志吓了一跳，道：“我不是。”那公差哈哈一笑，从怀中掏出那个金项圈来，说道：“这项圈你从哪里偷来的？”袁承志急道：“不是偷的，是我自己的。”那公差笑道：“袁崇焕是你什么人？”袁承志不敢回答，奔进店房，猛力去推崔秋山，只听得外面公差喊了起来：“圣峰嶂的奸党躲在这里，莫让逃了。”崔秋山霍地坐起，要待挣下地来，却哪里能够？脚刚着地，便即跌倒。这时众公差已涌到店房门口，袁承志不及去扶崔秋山，纵出门来，双掌一错，挡在门口，当时心中只一个念头：“决不能让他们捉了崔叔叔去。”门外是个大院子，客店中伙计客人听说捉拿犯人，都拥到院子里来瞧热闹，见七八名公差对着一个十岁左右的孩子发威，均觉奇怪。只见一名公差抖动铁链，往承志头上套去。承志退后一步，仍拦在门外，不让公差进门。那公差抖铁链套人，本是吃了十多年衙门饭的拿手本事，手到擒来，百不失一，岂知一个小小孩子居然身手敏捷，这一下竟没套住，老羞成怒，伸右手来揪他头上的小辫子。袁承志见这许多公差气势汹汹，本已吓得要哭，但见对方伸手抓到，头一偏，自然而然地使出伏虎掌法中的“横拖单鞭”，在他手腕上一拉。那公差脚步踉跄，险些跌倒，怒火更炽，飞腿猛踢，骂道：“小杂种，老子今日要你好看。”承志蹲下身来，双手托住他大腿和臀部一托，借力乘势，向外推送，那公差肥肥一个身躯登时凌空飞出，砰的一声，结结实实地摔落。承志本来也没这么大气力，全是乘着那公差脚踢之势，斜引旁转，把他狠狠摔了一跤。这一招仍是伏虎掌法。旁观众人齐声叫好。他们本来愤恨大人欺侮小孩，何况官府公差横行霸道，素为众百姓所侧目切齿。这时见公差落败，更败得如此狼狈，不由得大声喝彩。其余的公差也都一愣，暗想这孩子倒有点邪门，互使眼色，手举单刀铁尺，齐涌而上。旁观众人见他们动了家伙，俱都害怕，纷纷退避。袁承志虽学了数年武艺，究竟年幼，又敌不过对方人多，无可奈何之中，只有奋力抵挡。不久肩头便吃铁尺重重打中了一下，忍不住便哭出声来。正在危急之际，忽然左边厢房中奔出一条大汉，飞身纵起，落在承志面前，伸出双手乱抓乱拿，也不知他使了什么手法，顷刻之间，已把众公差的兵刃全都夺下。几名公差退得稍迟，被他几拳打得眼青口肿。这大汉啊啊大叫，声音古怪。一名公差喝道：“我们捉拿要犯，你是什么人？快快滚开。”那大汉全不理会，身子一晃，已欺到他身前，右手抓住他胸口，往外掷出。那公差犹如断线鸢子一般，悠悠晃晃地飞出，砰嘭一声，摔得半死。其余的公差再也不敢停留，一哄出外。那大汉走到承志跟前，双手比画，口中哑哑作声，原来是个哑巴，似在问他来历。袁承志不知如何告诉他才好，甚是焦急。那大汉忽然左掌向上，右掌向地，从伏虎掌的起手式开始，练了起来，打到第十招“避扑击虚”就收了手。袁承志会意，从第十一招“横踹虎腰”起始，接下去练了四招。那哑巴一笑，点点头，伸臂将他抱起，神态甚是亲热。袁承志指指店房，示意里面有人。那哑巴抱着他进房，只见崔秋山坐在地下，脸色犹如死灰，吃了一惊，放下袁承志，走上前去。崔秋山却认得他，做做手势，指指自己的腿。那哑巴点点头，左手牵着袁承志，右手抱起了崔秋山，大踏步走出客店。崔秋山是条一百几十斤重的魁梧大汉，但哑巴如抱小孩，毫不费力，步履如飞地出去。两名公差躲在一旁，见那哑巴向西走去，远远跟随，想是要知道他落脚之所，再邀人大举拿捕。这时崔秋山又昏了过去，人事不知。哑巴听不到身后声息，袁承志拉拉哑巴的手，嘴巴向后一努。哑巴回过头来，瞧见了公差，却似视而不见，继续前行。走出两三里路，四下荒僻无人，哑巴忽把崔秋山往地下一放，纵身欺近，两公差转身想逃，哪里来得及，早被他一手一个，揪住后心，直向山谷中摔了下去，长声惨呼下，先后跌死。哑巴摔死公差，抱起崔秋山，健步如飞地向前疾走。这一来承志可跟不上了，他虽勉力对付，两条小腿拼命搬动，但只跑了里许，已气喘连连。哑巴一笑，俯身把他抱在手中，他双手分抱两人，反而跑得更快，跑了一会儿，折而向左，朝山上奔去。☆☆☆翻过两个山头，只见山腰中有三间茅屋，哑巴径向茅屋跑去。快要到时，屋前一人迎了过来，走到临近，是个二十多岁的少妇。她向哑巴点了点头，见到崔、袁两人，似感讶异，和哑巴打了几个手势，领着他们进屋。那少妇叫道：“小慧，快拿茶壶茶碗来。”一个女孩的声音在隔房应了一声，提了一把粗茶壶和几只碗过来，怔怔地望着崔、袁两人，一对圆圆的眼珠骨溜溜地转动。那少妇粗衣布裙，长身玉立，面目姣好，那女孩也甚灵秀。那少妇向承志道：“这孩子，你叫什么名字？怎么遇上他的？”袁承志知她是哑巴的朋友，于是毫不隐瞒地简略说了。那少妇听得崔秋山中毒受伤，忙拿出药箱，从瓶中倒出些白色和红色的药粉，混在一起，调了水给崔秋山喝了。又取出一把小刀，将他腿上腐肉刮去，敷上些黄色的药末，过了一阵，用清水洗去，再敷药末。这般敷洗了三次，崔秋山哼出声来。那少妇向袁承志一笑，说道：“不妨事了。”打手势叫哑巴把崔秋山抱入内堂休息。那少妇收拾药箱，对承志道：“我姓安，你叫我安婶婶好啦。这是我女儿，她叫小慧，你就耽在我这里。”袁承志点点头。安大娘随即下厨做面。承志吃过后，疲累了一天一夜，再也支持不住，便伏在桌上睡着了。次晨醒来时发觉已睡在床上。小慧带他去洗脸。承志道：“我去瞧瞧崔叔叔，他伤势好些么？”小慧道：“哑巴伯伯早背了他去啦！”承志惊道：“当真？”小慧点点头。承志奔到内室，果然不见崔秋山和哑巴的踪影。他茫然无主，“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小慧忙道：“别哭，别哭！”承志哪里肯听？小慧叫道：“妈妈，妈妈，快来！”安大娘闻声赶来。小慧道：“他见崔叔叔他们走了，哭起来啦！”安大娘柔声说道：“好孩子，你崔叔叔受了伤，很厉害，是不是？”承志点点头。安大娘又道：“我只能暂行救他，让他伤口的毒气不行开来。不过不能当真治好，因此哑巴伯伯背他去请另外一个人医治。等他医好之后，就会来瞧你的。”承志慢慢止了哭泣。安大娘道：“他就会好的。快洗脸，洗了脸咱们吃饭。”吃过早饭后，安大娘要他把过去的事再详详细细说一遍，听得不住叹息。就这样，承志便在安大娘家中住了下来。☆☆☆安大娘叫他把所学武功练了一遍，看后点点头说：“也真难为你了。”此后安大娘每日叫他自行练武，练得好不好，却从不加指点，在他练的时候也极少在旁观看。小慧本来常跟他在一起，在他练武之时，却总让妈妈叫了开去。袁承志从小没了父母，应松、朱安国等人虽对他照顾周到，但这些叱咤风云的大将，照料孩子总不在行。现下安大娘对他如慈母般照料，亲切周到，又有小慧作伴，这时候所过的，可说是他近年来最温馨的日子了。只是每日里记挂着崔叔叔何时回来。如此过了十多天，这一日安大娘到镇上去买油盐等物，还要剪些粗布来，给承志缝一套衫裤。那日他在圣峰嶂遇难，连滚带爬，衣服给山石树枝撕得甚是破烂。安大娘虽早给他缝补好了，但满身补丁，总不好看。安大娘叮嘱两个孩子在家里玩，别去山里，怕遇上狼。两个孩子答应了。安大娘走后，两个孩子果然听话不出，在屋里讲了几个故事，又捉了半天迷藏，后来拿些小碗小筷，假装煮饭。小慧道：“你在这里杀鸡，我去买肉。”所谓杀鸡，是把萝卜切成一块一块，而买肉则是在门口捡野栗子。小慧去了一会儿，好久不见回来，袁承志大叫：“小慧，小慧。”不见答应，想起安大娘的话，怕真遇上了狼，忙在灶下拿了一根火叉，冲出门去。刚走出大门，一惊非小，只见小慧给一个武官夹在胁下，正要下山，小慧大声叫喊挣扎。袁承志大喊一声，挺叉向那大汉背后刺去。那武官大汉猝不及防，总算袁承志人矮，没刺到背心，后臀却已重重地吃了一叉，只是火叉头钝，刺不入肉。大汉大怒，放下小慧，拔出单刀，转身砍来。承志曾跟倪浩学过枪法，将火叉照着“岳家神枪”枪法使了开来，竟然有攻有守，和那大汉对打。那大汉力大刀劲。袁承志仗着身法灵便，居然也对付着拆了十来招。那大汉见战不下一个小孩，心中焦躁，双腿略蹲，刀法忽变。那大汉起初出招，倒有一大半都砍空了，只因承志身矮，大汉砍向对方上身的刀法，全都砍空了。他觉察之后，便改使地躺刀法，只是觉得对付一个小小孩童，不必小题大做，是以并不躺下地来。这一来承志登感吃力，正危急间，忽见安小慧拿了一柄长剑，挺剑向大汉身上刺去。大汉骂道：“呸！你这小妞也来找死。”单刀横砍，想震去她手中长剑。小慧身手灵活，长剑圈转，回剑刺向大汉后胯，同时承志也已挺火叉刺去。那大汉一时竟给两个小孩闹了个手忙脚乱，连声呼叱叫骂。袁承志起初见小慧过来帮手，担心她受伤，但三招两式之后，见她身手便捷，剑法使得也颇纯熟。他小孩好胜，不甘落后，一柄火叉使得更加紧了。那大汉见两个小孩的枪法和剑法竟然都头头是道，然而力气太小，总归无用，于是封紧门户，又笑又骂地一味游斗。耗了一阵，两个小孩果然支持不来了。那大汉提起单刀，对准小慧长剑猛力劈去，小慧避让不及，长剑给单刀碰上，拿捏不住，登时脱手飞去。袁承志大骇，火叉在大汉面前作势虚晃。大汉举刀架开，飞脚踢倒小慧。袁承志不顾性命地举叉力攻，但心中慌乱，火叉已使得不成章法。大汉哈哈大笑，上步挥刀当头砍下。承志横叉招架，大汉左手已拉住叉头，用力旁扭。承志只觉虎口剧痛，火叉脱手。那大汉不去理他，随手把火叉掷落，奔到小慧身旁，右手抄出，已抱住她腰，向前奔去。承志手上虽痛，但见小慧被擒，拾起火叉随后赶来。大汉骂道：“你这小鬼，不要性命了？”左手抱住小慧，右手挺刀回身便砍，拆得五六招，承志左肩给单刀削去一片衣服，皮肉也已受伤，鲜血直冒。大汉笑道：“小鬼，你还敢来么？”承志竟不畏缩，叫道：“你放下小慧，我就不追你。”拿了火叉，仍是紧追不舍。那大汉怒从心起，恶念顿生，想道：“今日不结果这小鬼，看来他要纠缠不休。”大喝一声，回身挺刀狠砍，数招拆过，脚下横扫，踢倒承志，再不容情，举刀砍落。小慧大惊，双手拉住大汉手臂，狠狠在他手腕上咬落。大汉吃痛，哇哇怒吼，承志乘机滚开。大汉反手打了小慧个耳光，又举刀向承志砍来。承志侧身急避，被他刀尖在额上带过，左眉上登时划了道口子，鲜血直流。大汉料想他再也不敢追来，提了小慧就走。哪知承志犹如疯了一般，紧紧抱住大汉左脚，百忙中还使出伏虎掌法，一招“倒扭金钟”，将他左腿扭转。承志秉承着父亲那股宁死不屈的倔强性子，虽情势危急，仍不让小慧给敌人擒去。那大汉又痛又气，右腿起处，把他踢了个筋斗。举刀正要砍下，忽听背后有人喝斥，跟着后脑上咚的一声，一阵疼痛，后颈中跟着湿淋淋、粘腻腻的，不知是不是给人打得后脑勺子流血，惊惶中回过头来，只见安大娘双手扬起，站在数丈之外。那大汉知她厉害，舍了承志，抱住小慧要走。安大娘右手连扬，三枚鸡蛋接连向他面门打去。大汉东躲西闪，避开了两枚，第三枚再也闪避不开，扑的一声，正中鼻梁，满脸子都是蛋黄蛋白。安大娘从篮中一掏，摸到最后一枚鸡蛋，又是一下打在他左目之上。她手劲不弱，虽是一枚鸡蛋，可也已打得他头晕眼花。那大汉骂道：“他奶奶的，你不炒鸡蛋请老子吃，却用鸡蛋打老子！”抛下小慧，左手在眼上抹了几下，举刀向安大娘杀来。安大娘手中没兵刃，只得连连闪避。承志见她危急，挺叉又向大汉后心刺去。这时他见来了帮手，精神大振，一柄火叉挑刺遮拦，“岳家神枪”的枪法居然使得有三分影子。安大娘缓出了手，灵机一动，从篮中取出买来给承志做衣服的一匹布，迎风抖开，抛入身后的小溪，跟着捡起三块石子向大汉打去。大汉既要闪避石子，又要招架承志的火叉，连退了三步。安大娘拿起浸湿的布匹，喝道：“胡老三，你乘我不在家，上门来欺侮小孩子，算是哪一门子的好汉？”呼喝声中，湿布已向大汉迎面打去。她的内力虽还不足以当真“束湿成棍”，把湿布当作棍子使，但长布浸水，挥出来却也颇有力道。胡老三皱起眉头，抬腿把袁承志踹倒，与安大娘斗了起来。袁承志爬起身来，挺火叉再斗。安大娘的武功本就在胡老三之上，此时心中愤恨，一匹湿布挥出来更加有力。胡老三背上连给布端打中，水珠四溅，只觉背心隐隐发痛，出手稍慢，单刀突为湿布裹住。安大娘用力回扯，胡老三单刀脱手。他纵出两步，狞笑道：“我是受你老公之托，来接他女儿回去。阴魂不散，总有一天再找上你。小泼妇，我们锦衣卫的人你也敢得罪，当真不怕王法么？”安大娘秀眉直竖，挥湿布横扫过去。胡老三早防到她这着，话刚说完，已转身跃出，远远地戟指骂道：“他妈的，今天你请我吃生鸡蛋，老子下次捉了你关入天牢，请你屁股吃笋炒肉，十根竹签插进你的指甲缝，那时你才知道滋味！今日瞧在你老公份上，且饶你一遭。”骂了几句，向山下疾奔而去。安大娘也不追赶，回头来看小慧与承志。小慧并没受伤，只是吓得怔怔地傻了一般，隔了一会儿，才扑在母亲怀里哭了出来。承志却满脸满身都是鲜血。安大娘忙给他洗抹干净，取出刀伤药给他裹好，幸而两处刀伤口子都不深，流血虽多，并无大碍。安大娘把他抱到床上睡了，小慧才一五一十地把他刚才舍命相救的情形说了。安大娘望着承志，心想：“瞧不出他小小年纪，居然有此侠义心肠。咱们在这里是不能耽了，倒要好好成全他一番。”对小慧道：“你也去睡，今天晚上咱们就得走。”小慧随着她母亲东迁西搬惯了的，也不以为奇。安大娘收拾了一下随身物件，打了两个包裹。三人吃过晚饭后，秉烛而坐。她并不闩门，似乎另有所待。袁承志见她秀眉紧蹙，支颐出神，一会儿眼眶红了，便似要掉下泪来，心想：“那胡老三说，安婶婶的丈夫派他来接小慧回去，不知为了什么。她丈夫欺侮安婶婶，等我长大了，练好了武艺，定要打她丈夫一顿，给安婶婶出气。只是小慧见我打她爹爹，不知会不会不高兴。”又想：“那胡老三说他是锦衣卫的，哼，锦衣卫的人坏死了，我妈妈便是给他们捉去害死的。终有一天，我要大杀锦衣卫的人，给妈妈报仇。”袁崇焕被崇祯处死后，兄弟妻子都为皇帝下旨充军三千里。锦衣卫到袁家拿人，袁崇焕的旧部先已得讯，赶去将袁承志救了出来，袁夫人却未能救出。当年锦衣卫抄家拿人、如虎似狼的凶狠模样，已深印在袁承志小小的脑海之中。二更时分，门外轻轻传来脚步声，一人飘然进来，便是那个哑巴。他身材魁梧壮实，行路却轻飘飘的，落地仅有微声。袁承志见到哑巴，心中大喜，扑上去拉住了他，连问：“崔叔叔呢？”竟忘了他是哑的。哑巴咧开了嘴只傻笑，显然再见到袁承志也很高兴，过了一会儿，才向安大娘指手画脚地做了一阵手势。安大娘向袁承志道：“崔叔叔没事，你放心。”和哑巴打了一阵手势，哑巴不住点头，双手连连鼓掌，啪啪声响。袁承志却不知他对什么事如此衷心赞成。安大娘拉着袁承志，走到内室，并排坐在床沿上，说道：“承志，我一见你就很喜欢，就当你是我的亲儿子一般。今天你不顾性命地相救小慧，我更加永远忘不了你。今晚我要到一个很远的地方去。你跟着哑伯伯去。”袁承志道：“安婶婶，我跟你一起去。”安大娘微笑道：“我也舍不得你啊。我要哑伯伯带你到一个人那里，他曾教过你崔叔叔武功。你崔叔叔只跟他学了两个月武艺，就这般了得。这位老前辈的武功天下无双，我要你去跟他学。”袁承志听得悠然神往。安大娘道：“他平生只收过两个真正的徒弟，那都是许多年前的事了，只怕他未必肯再收徒弟。不过你资质好，心地善良，我想他一定喜欢。哑伯伯是他仆人，我请他带你去求他。你好好去吧。要是他真的不肯收你，哑伯伯会把你送回到我这里。”承志点头答应，心想那人如不肯收我，倒也很好。安大娘又叮嘱道：“这位老前辈脾气很古怪，你不听话，他固然不喜欢，太听话了，他又嫌你太蠢，没自己主意，只好碰你的缘法吧。”从腕上脱下一只金丝镯子，给他戴在腕上，轻轻一捏，金丝镯子便即收小，不再落下，笑道：“等你武功学好，成为大孩子时，别忘记安婶婶和小慧妹子！”承志道：“我永远不会忘记。要是那位老前辈肯收我，安婶婶你有空时，就带小慧妹妹来瞧瞧我。”安大娘眼圈红了，说道：“好的，我会时时记着你。”安大娘写了封信，交给哑巴转呈他主人。四人出门，分道而别。袁承志与安大娘及小慧虽然相处并无多日，但母女二人待他极为亲切，日间一战，更是共经生死患难，分别时均感恋恋不舍。☆☆☆哑巴知袁承志受了伤，流血甚多，身子衰弱，于是把他抱在手里，迈开大步，行走若飞。这般晓行夜宿，不断向北行了一个多月。袁承志伤处也已好了，只是左眉上留下个小小疤痕。每日傍晚，哑巴也不在客店投宿，随便找个岩洞或是破庙歇了。在客店打尖时，都是袁承志出口要食物。哑巴对吃什么并无主见，拿来就吃，一顿至少要吃两斤面。袁承志打手势问他到什么地方，他总是向西北而指。又行多日，深入群山，愈走愈高，到后来已无道路可循。哑巴手足并用，攀藤附葛，尽往高山上爬去，过了一峰又一峰，山旁尽是万丈深谷。袁承志揽住他头颈，双手拼命搂紧，唯恐一失手便粉身碎骨。如此攀登了一天，上了一座高峰的绝顶，峰顶是块大平地，四周古松耸立，穿过松林，眼前出现五六间石屋。哑巴脸露笑容，拉着袁承志的手走进石屋，屋内尘封蛛结，显是许久没人住了。他拿了一把大扫帚，里里外外打扫干净，然后烧水煮饭。在这险峰顶上，也不知粮食和用具是如何搬运上来的。过了三天，袁承志心急起来，做手势问师父在什么地方。哑巴指指山下，袁承志示意要下去，哑巴摇头不许。袁承志无奈，只得苦挨下去，与哑巴言语不通，险峰索居，颇苦寂寞，忆及与安大娘母女相处时的温馨时日，恨不能插翅飞了回去。一天晚上，睡梦中忽觉灯光刺眼，揉揉眼睛，坐起身来，只见一个老人手执蜡烛，站在床前。那老人须眉俱白，但红光满面，笑嘻嘻地打量自己。袁承志爬下炕来，恭恭敬敬地向他磕了四个头，叫道：“师父，你老人家可来啦！”那老人呵呵大笑，说道：“你这娃儿，谁教你叫我师父的？你怎知我准肯收你为徒？”袁承志听他语气，知道他是肯收了，心中大喜，说道：“是安婶婶教我的。”那老人道：“她就是给我添麻烦。好吧，瞧你故世的父亲份上，就收了你吧！”袁承志又要磕头，那老人道：“够了，够了，明天再说。”次日早晨天还没亮，袁承志就即起身。哑巴知道老人答允收他，喜得把他抛向空中，随手接住，连抛了四五次。那老人听得袁承志嬉笑之声，踱出房来，笑道：“好啊，你小小年纪，居然已知行侠仗义，救人妇孺。可了不起哪！你有什么本事，倒使出来给我瞧瞧。”袁承志给他说得面红过耳，忸怩不安。那老人笑道：“不让我瞧你的功夫，怎么教你啊？”袁承志才知师父并非开玩笑，于是把崔秋山所传的伏虎掌法从头至尾练了起来。那老人一面看一面微笑，待他练完，笑道：“秋山不住夸你聪明，我先还不信，他只教了你几天，便有这般成就，确是不错了。”袁承志听到崔秋山的名字，便想问他安危，可是老人在说话，不敢打断他话头。等他停口，忙问：“崔叔叔在哪里？他好吗？”那老人道：“他身子好了，回到李闯将军那里打仗去啦。”袁承志听了，很是欢喜。哑巴摆了张香案。那老人取出一幅画，画上绘的是个中年书生，空手做个持剑姿势。那老人点了香烛，对着画像恭恭敬敬地磕了头，对袁承志道：“这是咱们华山派的开山祖师风祖师爷，你过来磕头。”袁承志向画中人瞧了两眼，心道：“你可比我师父年轻得多啦，怎么反而是祖师爷？”当下过去磕头，不知该磕几个头，心想总是越多越好，直磕到那老人笑着叫他停止才罢。那老人笑吟吟地正要开口说话，袁承志又跪下磕头，算是正式拜师。那老人微笑着受了，说道：“从今而后，你是我华山派的弟子了。我多年前收过两个徒弟，此后一直没再遇到聪颖肯学的孩子，这些年来没再传人。你是我的第三个弟子，也是我的关门徒弟。你可得好好学，别给我丢人现眼。”袁承志连连点头。那老人道：“我姓穆，叫做穆人清，江湖上朋友叫我做神剑仙猿。你记着点，下次别让人家问住，你师父叫什么呀？啊哟，对不住，这可不知道。”袁承志“哈”的一声，笑了出来。心想安大娘说他脾气古怪，心里一直有点害怕，哪知其实他和蔼可亲，谈吐很是诙谐。“神剑仙猿”穆人清武功之高，当世已可算得第一人，在江湖上行侠仗义，近二十年来从未遇过对手。只因所作所为大半在暗中行事，不留姓名，是以名气却不甚响亮。他脾气本很孤僻，这次见袁承志孤零零一个孩子很是可怜，又得崔秋山与安大娘全力推荐，加之敬他父亲袁崇焕为国杀敌，冤屈而死，是个大大的忠臣，是以对他破例的青眼有加。穆人清无子无女，一剑独行江湖，临到老来，忽然见到一个聪明活泼的孩童，心中的欢喜，实在不下于袁承志的得遇明师。不由得竟大反常态，和他有说有笑起来。穆人清又道：“你那两个师兄都比你大上二三十岁。他们的徒弟都比你大得多啦。他们说不定会怪我，到这时还给他们添个娃娃师弟。嘿嘿，要是你不用功，将来给他们的徒子徒孙比下去，他们可更有道理来怪我这老糊涂啦。”袁承志道：“弟子一定用功。”又问：“崔叔叔也是你老人家的徒弟吗？”穆人清道：“他要跟着闯将打仗，没时候跟我好好儿学，我只传了他一套伏虎掌法，不能算是徒弟。再说，凭他资质，也不能做我徒弟。”指指哑巴道：“像他，天天瞧着瞧着，也学了不少招儿去啦，不过跟我两个徒儿相比，可就天差地远了。”袁承志见哑巴两次手掷公差，出手似电，一直对他佩服得了不得。听师父说自己两位师兄比他本领还高得多，那么只要自己用功，即使及不上师兄，至少也可赶到哑巴了，心下甚喜。穆人清道：“咱们华山派有许多规条，什么戒淫、戒仕、戒保镖，现下跟你说，你也不懂。我只嘱咐你两句话：要听师父的话，不可做坏事，不得随便杀人伤人。你可得记住了。”袁承志道：“我一定听师父的话，也不敢做坏事，更不会随便杀人伤人。”穆人清道：“好，现下咱们便来练功夫。你崔叔叔因时候紧迫，把一套伏虎掌一股脑儿地传给了你。这套掌法太过深奥繁复，你年纪太小，学了也不能好好地用。我先教你一套长拳十段锦。”袁承志道：“这个我会，倪叔叔以前教过的。”穆人清道：“你会？学得几路势子，就算会了吗？差得远呢！你要是真的懂了长拳十段锦的奥妙，江湖上胜得过你的人就不多了。”袁承志小脸儿涨得通红，不敢再说。穆人清拉开架式，将十段锦使了出来，势子拳路，便和倪浩所使的一模一样。袁承志暗暗纳罕，心想这有什么不同了？穆人清道：“你当师父骗你是不是？来来来，你来抓我衣服，只要碰得到我一片衣角，算你有本事。”袁承志不敢和师父赌气，笑着不动。穆人清道：“快来，这是教你功夫啊！”袁承志听说是教功夫，便抢上前去，伸手去摸师父长衫后襟，眼见便可摸到，衣襟忽然一缩，就只这么差了两三寸。袁承志手臂又前探数寸，正要向衣襟抓去，师父忽然不见，在他头颈后面轻轻捏了一把，笑道：“我在这里。”袁承志一个“鹞子翻身”，双手反抱，哪知师父人影又已不见，急忙转身，见师父已在两丈之外。他甚觉有趣，心想：“非抓住你不可。”纵上前去扯他袖子。穆人清大袖一拂，身子荡开。袁承志嘻嘻哈哈地追赶，一转身，忽见哑巴在打手势，要他留神。袁承志心中一动，暗想：“师父使的果然都是十段锦身法，但他怎能如此快法？”当下一面追捉，一面注视师父身法。十段锦他练得本熟，然见师父进退趋避，灵便异常，同样的一招一式，在他使出来，另有异常巧思。袁承志追赶之际，暗学诀窍，过不多时，在追赶之中竟也用上了一些师父的纵跃趋退之术，登时迅捷了许多。穆人清暗暗点头，深喜孺子可教。这时承志赶得紧，穆人清也避得快，两人急奔疾趋，广场上只见两条人影，飞来舞去。承志早忘了嬉笑，全神贯注地模学身法，追捉师父。忽然穆人清哈哈大笑，回臂一把将他抱起，笑道：“好徒弟，乖孩子！”又道：“好啦，这些已够你练啦。”把他放下地来，叫他复习几遍，自行入内。袁承志把这路拳法从头至尾练了十多遍，除了牢记师父身法之外，又自行悟出了一些巧妙。只把他喜得抓耳挠腮，一夜没好好睡，就是在梦中也是在练拳。等到天一微亮，生怕忘了昨天所学，又到广场上照练。越打越起劲，忽听得背后一声咳嗽，忙转过身来，见师父笑吟吟地站在身后，叫了一声：“师父！”垂手站立。穆人清道：“你自己悟出这几招都还不错。但这一招快是快了，下盘露出空隙。敌人如是好手，他的脚这么一勾，你就糟糕，所以应该这样。”连说带比地教导。袁承志大是钦服，这一天又学了不少诀窍。一晃三年，袁承志已十三岁了。这三年之中，穆人清又传了他“破玉拳”和“混元掌”。“混元掌”虽是掌法，却是修习内功之用。自来各家各派修炼内功，都讲究呼吸吐纳，打坐练气，华山派的内功却别具蹊径，自外而内，于掌法中修习内劲。这门功夫虽然费时甚久，见效极慢，但修习时既无走火入魔之虞，练成后又是威力奇大。因内外同修，临敌时一招一式之中，皆自然而有内劲相附，能于不着意间制胜克敌。待得“混元功”大成，那更是无往不利、无坚不摧了。袁承志练武时日尚浅，“混元功”自未有成，但身子已出落得壮健异常，百病不侵。穆人清有时下山，一去便是两三月、三四月不等，回山后查考武功，见他用功勤奋，进境迅速，每次均奖勉有加。这一年端午节，吃过雄黄酒，穆人清又请出祖师爷的画像，自己磕了头，又命袁承志磕头。说道：“今天叫你拜祖师，你知为了什么？”袁承志道：“请师父示知。”穆人清从室内捧出一只长木匣，放在案上，木匣盖一揭开，只见精光耀眼，匣中横放着一柄明晃晃的三尺长剑。袁承志惊喜交集，心突突乱跳，颤声道：“师父，你教我学剑。”穆人清点点头，从匣中提起长剑，脸色一沉，说道：“你跪下，听我说话。”袁承志依言下跪。穆人清道：“剑为百兵之祖，最是难学。本派剑法更是博大精深，加之自历代祖师以降，每一代都有增益。别派武功，师父常留一手看家本领，以致一代不如一代，越传到后来精妙之招越少。本派却非如此，选弟子之时极为严格，选中之后，却倾囊相授。单以剑法而论，每一代便都能青出于蓝。你聪明勤奋，要学好剑术，不算难事，所期望于你的，是日后更要发扬光大。更须牢记：剑乃利器，以之行善，其善无穷，以之行恶，其恶亦无穷。今日我要你发个重誓，一生之中，决不可妄杀一个无辜之人。”袁承志道：“师父教了我剑法，要是以后我剑下伤了一个好人，一定也给人杀死。”穆人清道：“好，起来吧。”袁承志站起。穆人清道：“我也知你心地仁厚，决不会故意杀害好人。不过是非之间，有时甚难分辨，世情诡险，人心难料，好人或许是坏人，坏人说不定其实是好人。但只要你常存忠恕宽容之心，就不易误伤了。”袁承志点头答应。穆人清又道：“崇祯皇帝杀了你爹爹，在他心中，只道你爹爹是坏人，他杀得一点儿也不错，哪知却大大的错了。崇祯皇帝这些年来杀了不少大臣大将，有的固是坏人，好人可也给他杀了不少。他不明是非，又无丝毫宽厚之心，他这么乱杀一通，这大明江山，怕要断送在他手里。”袁承志黯然点头，知道师父提出崇祯杀他父亲的事来，是要他将“是非难辨、不可妄杀”的教训深深记在心头，再也不忘。穆人清左手捏个剑诀，右手长剑挺出，剑走龙蛇，白光如虹，一套天下无双的剑法展了开来。日光下长剑闪烁生辉，舞到后来，但见一团白光滚来滚去。袁承志跟着师父练了三年拳法，眼光与以前已大不相同，饶是如此，师父的剑法、身法还是瞧不清楚。只觉凝重处如山岳巍峙，轻灵处若清风无迹，变幻莫测，迅捷无伦。舞到急处，穆人清大喝一声，长剑忽地飞出，嗤的一声，插入了山峰边一株大松树中，剑刃直没至柄。承志知道松树质地致密，适才见师父舞剑之时，剑身不住颤动，可见剑刃刚中带柔。哪知这一掷之下，一柄长剑的剑身全部没入，不觉惊奇得张大了嘴，合不拢来。忽听身后一人大叫一声：“好！”承志在山上三年，除了师父的声音之外，从来没听见过第二人的说话。虽然还有个哑巴，可是哑巴不会出声。他急忙回头，只见一个老道笑嘻嘻地走上峰来。那道人身穿青色粗布道袍，一张脸黄瘦干枯，头发稀稀落落，白多黑少，挽着个小小道髻，大声说道：“老猴儿，这一招天外飞龙，世间更无第二人使得出，老道今日大开眼界。十多年没见你用剑，想不到更精进如此！”穆人清哈哈大笑，说道：“妙极，妙极，什么风把你吹来的？一上华山，便送我一顶大大的高帽。承志，这位木桑道长，是师父的好朋友，快给道长磕头。”承志忙过来跪下磕头。木桑道人笑道：“罢了！”伸手一扶，把他扯起。凡学武之人，遇到外力时不由自主地会运功抵御。木桑道人这么一扯，承志这时“混元功”已有小成，双臂顺乎自然地轻轻一抵。木桑道人已试出了他功夫，对穆人清笑道：“老猴儿，这几年见不到你，原来偷偷躲在这里调理小猴儿徒弟。你运气不坏呀，一只脚已踏进了棺材，居然还找到这样个好娃娃。”穆人清跟他打趣惯了的，听他称赞自己的小徒儿，也不禁拈须微笑，怡然自得。木桑道人道：“啊哟，今天没带见面钱，可也不好生受你这几个头，怎么办呢？”穆人清听他这么一说，灵机一动，心想：“这老道武功有独到之处，江湖上人称‘千变万劫’。如肯传点什么给承志，倒可令他得益不浅。只是这人素来不肯收徒，倒要想法子挤他一挤。”说道：“承志，道长答应给你好处，快磕头道谢。”承志听师父这么说，当即又跪下磕头。木桑道人哈哈大笑，说道：“好好好，有其师必有其徒，师父不要脸，徒弟也没出息。喂，娃儿，你听我说，为人可要正正派派，别学你师父这么厚脸皮，听到人家说给东西，连忙敲钉转脚，难道我老人家还骗你孩子不成？这样吧，今儿乘我老人家高兴，把这个给了你吧。”说着从背囊中掏出一团东西来交了给他。承志谢了，恭恭敬敬地双手接过。站起身来，抖开一看，见是黑黝黝的一件背心，拿在手里沉甸甸的，非丝非革，不知是什么东西所制。正自疑惑，听得穆人清道：“道兄，别开玩笑，这件宝物怎能给他？”承志一听，才知是件贵重宝物，双手捧着忙即交还。木桑道人不接，说道：“呸！老道哪会像你师父这么寒酸，送出了的东西怎能收回？乖乖地给我拿去吧！”承志不敢收，望着师父听他示下。穆人清道：“既是这样，那么多谢道长吧。”承志跪下叩谢。穆人清正色道：“这是道长当年花了无数心血，拼了九死一生才得来的防身至宝，你穿上了。”承志依言把背心穿上，只觉太大了些，不甚合身。穆人清纵到松树之前，食中两只手指勾住剑柄，轻轻一提，已拔出长剑，说道：“这件背心是用乌金丝、头发和金丝猴毛混同织成，任何厉害的兵刃都伤他不得。”说着随手一剑向承志胸口刺去。这一剑迅捷无比，承志哪能避让，大惊之下，却见剑尖碰到背心，便轻轻反弹出来，心中大喜，又跪下向木桑磕头道谢。木桑道人笑道：“你见这件东西墨黑一团，毫不起眼，先前磕了头，只怕很觉得有点儿冤，这一次才真心甘情愿了。”承志给他说得脸红过耳，笑嘻嘻地不答。说了一阵话，穆人清问道：“那人近来有消息没有？”木桑道人本来满脸笑容，听他提到“那人”，不由得叹了口气，神色登时不愉，说道：“不瞒你说，这家伙不知在什么地方混了一段日子，最近却又在山海关内外出没。老道不想见他，说不得，只好避他一避。来到华山，老道是逃难来啦。”穆人清道：“道兄何以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凭着道兄这身出神入化的功夫，难道会对付他不了？”木桑摇了摇头，神色沮丧，道：“也不是对付他不了，只是老道狠不下这个心。这些年来，我曾和他两次相斗。第一次我已占了上风，最后终于念着同门情谊，先师临终时又叮嘱我好好照顾他，老道教导无方，致他误入歧途，陷溺日深，老道心中有愧，最后这一击便下不了手。第二次动手，他不知在何处学来了一些邪派的厉害功夫，一剑刺在我心口，幸赖这件背心护身，剑尖刺不进去。他吃了一惊，只道我练成奇妙武功，这么一疏神，又给我制住。我好好劝了他一场，他却只冷笑，临别时说道：‘我想明白了，原来你不过仗着宝衣护身。下次动手，我刺你头脸，你又如何防备？’”穆人清怒道：“这人如此狂妄。道兄念着同门情义，一再饶他性命，姓穆的跟他可没什么瓜葛。道兄，你在敝处盘桓小住，我这就下山去找他。只要见到他仍在为非作歹，老穆提了他首级来见你。”木桑道：“多谢你好意。但我总盼他能悔悟，痛改前非。这几年来，对他的邪门武功我曾细加揣摩，真要再动手，也未必胜他不了。我躲上华山来，求个眼不见为净，耳不闻不烦，也就是了。他如能悔改，自是我师门之福，否则的话，让他多行不义必自毙吧。”说着叹了口气，又道：“他能悔改？唉，很难，很难！”穆人清道：“这人贪花好色，坏了不少良家妇女的名节，近来更变本加厉。这种武林败类，下次落在道兄手里，不可再重旧情。道兄清理门户，铲除不肖，便是维护尊师的令名，报答尊师的恩德。”木桑点头道：“穆兄说的是。唉！”说着叹了口长气。袁承志听着二人谈话，似乎木桑道人有一个师兄弟品性不端，武功却甚高强，捧着那件背心，对木桑道：“道长，你要除那恶人，还是穿了这件背心稳当些。等你除去了他，再赐给弟子吧。弟子武功没学好，不会去跟坏人动手，这件宝贝还用不着。”木桑拍拍他肩膀，道：“多谢你一番好心。但就算没背心护身，谅他也杀不了我。这恶人的邪门功夫只能攻人无备，可一而不可再。小娃娃倒不用为我担心。”穆人清见他郁郁不乐，知道天下只有一件事能令他万事置诸脑后，说道：“这件事多说败人清兴。牛鼻子，你的棋艺……”木桑一听到“棋艺”两字，脸上肌肉一跳，登时容光焕发，陡然间宛如年轻了二十岁，只听穆人清道：“……这些年来，可稍为长进了些没有？”他忙道：“什么？老道的武功向来不及你，下棋的本事却大可做你师父。你若不信，咱们便……”穆人清笑道：“好，我来领教领教‘千变万劫’功夫，你的吃饭家伙带来了吗？”木桑笑吟吟地从背囊中拿出一只围棋盘、两包棋子，笑道：“这家伙老道是片刻不离身的。你怕了我想避战，推说华山上没棋盘棋子，那可赖不掉，哈哈，哈哈！”哑巴搬出台椅，两人就在树荫下对起局来。袁承志不懂围棋，木桑一面下，一面给他解释，同时不住口地吹嘘自己这着如何高明，他师父如何远远不是敌手。穆人清只是微笑沉思，任由他自吹自擂。围棋易学难精，下法规矩，一点就会。袁承志看了一局，已明大要。他见这棋盘是精钢所铸，黑棋子是黑铁，白棋子是镔铁外镀白铜。两人落子时发出铮铮之声，甚是动听。这一局果然是木桑胜了两子。老朋友俩从日中直下到天黑，一共下了三局，木桑两胜一负，还想再下，穆人清道：“我可没精神陪你啦！”木桑这才恋恋不舍地去睡。一连三天，木桑总是缠着穆人清下棋。袁承志旁观，倒也津津有味。到了第四天上，穆人清道：“今天咱们休兵一日，待我先传授徒弟剑法再说。”木桑心想这是正事，不便阻挠，可是只等得心痒难搔。好容易穆人清传完剑法，他马上一把拉住，说道：“来来来，再杀三局。”穆人清教了半天剑，已微感疲乏，但知木桑棋瘾极大，如不相陪，只怕他整晚睡不安乐，于是和他到树下对局。袁承志练了一会儿新学的剑法，忽听木桑喜叫：“承志，快来看！你师父大大的糟糕！”于是奔过去观看。穆人清棋力本来不如木桑，这时又是勉强奉陪，下得更加不顺，不到中局，已是处处受制。眼见一块白子形势十分危急，即使勉强做眼求活，四隅要点都将为对方占尽。他拈了一粒棋子，沉吟不语，始终放不下去。袁承志在一旁观看，实在忍不住了，说道：“师父，你下在这里，木桑师伯定要去救。你再下这着，就可冲出去了。不知弟子说得对不对。”穆人清素来恬退，不似木桑自负好胜，也就照着徒儿指点，下了这着。一大片白棋果真冲出，反而把黑子困死了一小块。这局棋穆人清本来大输特输，这么一来一去，结果只输五子。木桑大赞袁承志心思灵巧，让他九子，与他下了一局。袁承志虽然不懂前人之法，然而围棋一道，最讲究悟性，常言道：“二十岁不成国手，终身无望。”意思是说下围棋之人如不在童年技成，将来再下苦功，也终为碌碌庸手。以苏东坡如此聪明之人，经史文章、书画诗词，无一不通，无一不精，然而围棋始终下不过寻常庸手，成为他生平一大憾事。他曾有一句诗道：“胜固欣然败亦喜”，后人赞他胸襟宽博，不以胜负萦怀。岂知围棋最重得失，一子一地之争，必须计算清楚，毫不放松，才可得胜，若常存“胜固欣然败亦喜”的心意下棋，作为陶情冶性，消遣畅怀，固无不可，不过定是“欣然”的时候少，而“亦喜”的时候多了。穆人清性情淡泊，木桑和他下棋觉得搏杀不烈，不大过瘾，此刻与承志对局，竟然大不相同。承志于此道颇有天分，加以童心甚盛，千方百计地要战胜这位师伯。这一局结果虽木桑赢了，但中间险象环生，并非一帆风顺地取胜。次日一早，木桑又把承志拉去下棋，承志连胜三局，从让九子改为让八子。不到一月，他记忆木桑所用的各种巧术妙着，棋力大进，木桑只能让他三子，这才互有胜败。承志在围棋上一用心，练武的时刻自然减少，学剑进展之速不如习拳掌之时。穆人清碍于老友情面，起初还不说什么，后来见这一老一小，终日废寝忘食地在楸枰上打交道，实在太不成话。于是暗中嘱咐承志，每日只可与木桑下一局棋，其余的时候都要用来练武。袁承志经师父一提醒，心想这许多天的确荒疏了武功，暗暗惭愧，忙赶练剑法。一连两天，木桑叫他下棋，他总说要练剑。木桑说道：“你来陪我下棋，下完之后，我教你一门功夫，你师父一定喜欢。”承志道：“我去问过师父。”木桑道：“好，你去问吧。”承志奔进去把木桑的话对师父说了。穆人清一听大喜。木桑道人外号“千变万劫”。他年轻之时，因轻功卓绝，身法变幻无穷，江湖上送他个外号，叫做“千变万化草上飞”。后来他耽于下棋。围棋之道，讲究“打劫”，无数变化俱从打劫而生。木桑武功甚高，自己反称平平无奇，棋艺不过中上，却自负得紧，竟自行改了外号，叫做“千变万劫棋国手”。旁人碍于他的面子，不便对他自改的外号全不理会，可是又知他棋艺和“国手”之境委实相去太远，于是折衷而简化之，称之为“千变万劫”。这四字其实还是恭维他武功千变万化，杀得敌人“万劫不复”。但如有人当面如此解释，木桑势必大为生气，定要对方承认这外号是指他棋艺而言，跟武功全不相干，才肯罢休。穆人清一直佩服他武功上有独得之秘，但他从来不肯授徒，现下他竟答应传授承志武功，那定是实在熬不过棋瘾了。忙拉了承志的手走出来，向木桑一揖，说道：“你肯成全小徒，我这里先谢谢啦。”叫承志向木桑磕头拜师。袁承志跪了下去。木桑纵身而起，双手乱摇，说道：“我不收徒弟。他要我教功夫，得凭本事来赢。”穆人清道：“这小娃儿什么事能赢得了你？”木桑道：“剑法拳术，你老穆天下无双，我老道甘拜下风，这孩子只消能学到你功夫的两三成，江湖上已难觅敌手。但说到轻功、暗器，只怕我老道也还有两下子！”穆人清道：“谁不知道你‘千变万劫’，花样百出！”木桑笑道：“‘千变万劫’是指老道棋艺天下无双，跟武功决计沾不上边，万万不可混为一谈。只因你自居一派宗师，事事讲究冠冕堂皇、气派风度，于轻功暗器不肯多下功夫，才让老道能在这两门上出出风头。这样吧，你让承志每天和我下两盘棋，我让他三子。我赢了，那就是陪师伯消遣，算他的孝心。要是他赢得一局，我就教他一招轻功，连赢两局，轻功之外再教一招暗器。咱们下棋讲究博彩，那便是彩头了。你说这么着公不公平？”穆人清心想这老道当真滑稽，说道：“好，就是这么办。我本来怕承志下棋耽误了功夫，现下既有这样的大好处，你们每天下十局八局我也不管。”木桑和承志一听大喜，一老一小又下棋去了。木桑这天一胜一负，棋局既终，对承志道：“今天教你一招轻身功夫，虽只一招，你用心去练，可也够你终身受用。仔细瞧着。”话刚说毕，也不见他弯腿作势，忽然全身拔起，已蹿到了大树之巅，一个倒翻筋斗，又站在他面前。承志看得目瞪口呆，拍掌叫好。木桑道人当下把这招“攀云乘龙”的轻身功夫教了他，虽只一招，可是其中腰腿劲力，步法眼神，皆有无数奥妙。承志用心学习，一时却也不易领会。第二天袁承志连输两局，一无所获，木桑大喜，自吹不已。第三天上，承志突出奇兵，把边角全部放弃，尽占中央腹地，居然两局都胜。木桑不服气，又下两局，这次是一胜一负，结算下来，木桑该教他三招。木桑教了他两招轻功，见他记住了，说道：“你知我对敌时使什么兵器？”承志摇摇头。木桑道人抓起棋盘，笑道：“本来我也使剑，但近年却已改用这家伙。”袁承志早见这棋盘是精钢所铸，以为他喜爱奕道，随身携带棋局，为怕棋盘损坏，特用钢铸，哪知竟是对敌的兵器。木桑又拈起一把棋子，笑道：“这是我的暗器！”随手掷出，十几颗棋子向天飞去。待棋子落下，木桑举起棋盘一接，只听得当的一声大响，十几颗棋子同时落上棋盘。袁承志伸出了舌头，半晌说不出话来。本来十几颗棋子抛上天空，落下时定有先后，黑铁棋子和白铁棋子碰到钢棋盘，必是丁丁当当地一阵乱响。哪知十几颗棋子落下来竟同时碰上棋盘，然则抛掷上去时手力的均匀，实是惊人。更奇的是，十几颗棋子落上棋盘，竟无一颗弹开落地，但见他右手微微一沉，已消了棋子下落之势，一颗颗棋子就似用手摆在棋盘上一般。木桑笑道：“打暗器要先练力，再练准头，发出去的轻重有了把握，才谈得上准不准。”于是把投掷棋子用力使劲的心法传授了他。☆☆☆木桑在华山绝顶一住就是半年，天天与这位小友对弈，流连忘返，乐而忘倦。而一身轻身功夫和打棋子的心法，在这半年中也毫不藏私地传了给他。这天已是初冬，承志上午练了拳剑，下午和木桑在树下对弈。这时他棋力早已高出木桑一筹，可是木桑好胜，每次还是要让他平手先行，那更加胜少败多了。纵然“千变万劫”，变来变去，也仍不免落败。败得越多，传授武功的次数也越密。好在他棋艺上变化有限，武学却极广博，输棋虽多，尽有层出不穷的招数来还债。这天教的仍是发暗器的“满天花雨”手法，一手同时撒出七颗棋子，要颗颗打中敌人穴道。这项上乘武功自非朝夕之间所能学会，承志在这功夫上已下了两个多月苦功，可是同时发出三四颗棋子，每次总只一二颗打中。木桑做了个木牌，牌上画了人形，叫哑巴举了木牌奔跑。木桑喊道：“天宗、肩贞、玉枕！”承志三颗棋子发出，打中了天宗、玉枕两穴，肩贞穴却打偏了。木桑又喊：“关元、神封、中庭。”哑巴一边跑，一边把木牌乱晃。袁承志展开轻身功夫，追赶上去，手刚挥动，木桑已叫了起来：“关元穴没中。”正要再喊，忽听得承志大声惊叫，抢上去拉住哑巴手臂，向后力扯。哑巴一呆，回过头来。只见一头巨猿站在身后，神态狰狞，张牙舞爪，作势欲扑。哑巴举起木牌劈头向巨猿打下，突然左臂一紧，已让木桑拉了回来。木桑叫道：“承志，你对付它！”承志知木桑师伯考查他功夫，大声答应，双掌分错，轻飘飘地纵到巨猿之前。巨猿见他来得快速，转身想走，承志用重手啪的一声，在它背上击落。巨猿痛得哇哇怪叫，转身挥长臂来抓。袁承志托地跳开，正要乘隙迎击，忽觉身后生风，似有敌人来袭。他不及回头，左脚力撑，跃在空中，人未落地，已见袭击他的原来是另一头巨猿。他上山后练了这些年武功，只与师父拆解，却从未与人当真动过手。两头巨猿虽然狞恶，他也不畏惧，展开伏虎掌法与之相斗。此时的掌法劲力，与之当年在圣峰嶂扯拔豹尾之时，自已不可同日而语。呼喝声中，穆人清也奔了出来，见袁承志力斗两兽，手掌所到之处，巨猿无不痛得呵呵大叫，心下欣喜：“这孩子不枉了我一番心血。”两头巨猿吃了苦头，不敢迫近，只蹿来跳去，俟机进扑。穆人清见承志掌法尽可制得住两头畜生，要再看他剑法，于是奔进去取出长剑，叫道：“接剑！”将剑掷向空中。承志纵起身来，右手一抄，接住剑柄，长剑在手，登时如虎添翼。人未落下，一招“穿针引线”，向一头巨猿肩上刺去，那巨猿急忙后退。承志长剑使了开来，登时把两头巨猿裹在剑光之中。木桑道：“承志，别伤它们性命。”承志答应一声，长剑使得更加紧了，这时候他要刺杀巨猿，已是易如反掌。两头巨猿转眼间臂上、肩上、腿上、头上，剑创累累，他始终未下绝招，每手都是浅伤即止。两头巨猿颇有灵性。起初还想奋力逃命，后来见微一纵开，剑锋随到，只要停步，对方就收招，知他有意不下杀手，忽然同时叫了几声，蹲在地下。双手抱头，不再进扑，四只眼珠骨碌碌地转动，望着袁承志，露出哀求的神色。哑巴见袁承志制服了两头畜生，高兴得拍手顿足，奔进去取出一捆麻绳来，将两头巨猿缚住。双猿起初还露齿咆哮，但哑巴用力一捏，巨猿筋骨剧痛，不再反抗，只得乖乖受缚，只叽叽咕咕地叫个不休。木桑与穆人清都赞承志近来功力大进，着实勉励了几句。袁承志很是高兴，用金创药敷上双猿伤口，又采些果子、栗子给它们吃了。养了七八天，巨猿野性渐除，又得食物饲养，解去绳子后，居然并不逃走。承志大喜，给雄猿取名“大威”，雌猿叫做“小乖”。穆人清与木桑见雌猿如此毛茸茸的一头庞然大物，竟取了这般小巧玲珑的名字，都不禁失笑。大威和小乖越养越驯，承志一发命令，双猿立即遵行。☆☆☆这一天，两头巨猿攀到峰西绝壁上采摘果子，这绝壁一面较斜，尚可攀援，另一面却如一大堵平墙，无处可容手足。双猿摘果嬉戏，小乖忽然失足，从树上跌落，直向绝壁一面溜下。这峭壁离地四十多丈，一掉下去自是粉身碎骨。大威吓得魂飞魄散，赶到山壁上看时，见小乖幸喜并未掉下，两条长臂攀在山壁上一个洞里。这洞穴年深月久，本有泥土封住，小乖掉下来时在山壁上乱抓乱扒，恰巧抓破封泥，手指勾住洞穴。但身子挂在半空，上不得，下不去，甚为狼狈。大威无法可施，飞奔下山，来讨救兵。承志正在练剑，见它满身给荆棘刺得斑斑血迹，神态惊惶，不住跳跃，吱吱乱叫，知小乖必定出事。忙招呼哑巴，一起跟大威出去。大威指着峭壁，乱跳乱叫。袁承志和哑巴奔近看时，见到小乖吊在半空。袁承志回到石屋取了几条长绳，和哑巴、大威从斜坡爬上峭壁，将三条长绳接了起来，悬垂下去。小乖这时已累得筋疲力尽，一见绳子，双手双脚死命拉住。哑巴和大威一齐用力，将它拉上。小乖身上被山石擦伤了数处，受伤不重，但它吱吱而叫，把右掌直伸到承志面前。承志看时，见手掌上钉着两枚奇形暗器，铸成小蛇模样，伸手去拔，竟拔不下来，小乖却已痛得乱跳，知道暗器上生有倒刺。承志一惊，心想：“难道来了敌人？”忙打手势问小乖，暗器是谁打的？小乖指手画脚，示意说伸手到洞中时刺上的。袁承志很是奇怪，心想这峭壁上的洞穴素不露形，而且上距山顶、下离地面都远，怎会有暗器藏在其中？想了一会儿，难以索解，便去见师父和木桑道人。两人听他说明情由，见了小乖掌上的暗器，也都称奇。木桑道：“我从来爱打暗器，江湖上各家各门的暗器都见识过，这蛇形小锥今日却首次见到。老穆，这可把我考倒啦。”穆人清也暗暗纳罕，说道：“先起出来再说。”木桑回到房中，从药囊里取出一把锋利小刀，割开小乖掌上肌肉，将两枚暗器挖了出来。小乖知是给它治伤，毫没反抗。木桑给它敷上药，用布扎好伤口。小乖经过这次大难，甚为委顿。大威给它搔痒捉虱，拼命讨好，以示安慰。那两枚暗器长约二寸八分，打成昂首吐舌的蛇形，蛇舌尖端分成双叉，每叉都有一个倒刺。蛇身黝黑，积满了青苔秽土。木桑拿起来细细察看，用小刀挑去蛇身各处污泥，那蛇形锥渐渐灿烂生光，竟然是黄金所铸。木桑道：“怪不得一件小暗器有这么沉，原来是金子打的。使这暗器的人好阔气，一出手就是一两多金子。”穆人清突然伸手在腿上一拍，说道：“这是金蛇郎君的。”木桑道：“金蛇郎君？你说是夏雪宜？听说此人已死了十多年啦！”刚说了这句话，忽然叫道：“不错，正是他。”小刀挑刮下，蛇锥的蛇腹上现出一个“雪”字。另一枚蛇锥上也刻着这字。承志问道：“师父，金蛇郎君是谁？”穆人清道：“这事待会儿再说。道兄，你说他的暗器怎会藏在这洞里？”木桑沉思不语，呆呆出神。承志见师父和木桑师伯神色郑重，便也不敢多问。晚饭过后，穆人清与木桑剪烛对谈，说了许多话，承志都不大懂，听他们说的都是仇杀、报复等事。木桑忽道：“那么你说金蛇郎君是为避仇而到这里？”穆人清道：“以他的武功机智，似不必远从江南逃到此处，躲在这荒山之中。”木桑道：“难道这人还没死？”穆人清道：“此人行事向来神出鬼没，咱们在江湖中这些年，只听到他的名头，当真可说威名远震，却从来没见过他面。听人说他已死了，但谁也不知道怎么死的。”木桑叹道：“这人行事也真古怪，有时穷凶极恶，有时却又行侠仗义，叫人捉摸不定。我几次想要找他，都没能找到。”穆人清道：“咱们别瞎猜啦，明儿到山洞去瞧瞧。”次日一早，穆人清、木桑、承志、哑巴四人带了绳索兵刃，爬上峭壁之顶。木桑道：“我下去。”穆人清点点头，说道：“小心了。”将绳索缚在他腰里，与哑巴两人紧紧拉住，慢慢将他缒落。木桑一手持着精钢棋盘，一手扣了三枚棋子，溜到洞口。向下望去，只见脚下雾气一团团地随风飘过，竟不见地，虽然他轻功卓绝，绝峰险岭，于他便如平地，这时却也不由得心惊。转头向洞里张望，黑沉沉的看不清楚，只觉得洞穴很深，洞口甚小，人钻不进去。于是用布包住了手，轻轻到洞里一探，碰到几枚尖利之物，插在洞口，一摸之下就知是金蛇锥，轻轻拔出，一共拔了十四枚，就没有了。再伸手进去，直到面颊抵住洞口，也再摸不到什么，纵声叫道：“拉我上来。”穆人清缓缓收索，拉了上来。拉到离崖顶二丈多时，木桑右脚在峭壁上一点，蹿了上来，棋盘中托了一大把金蛇锥，笑道：“老穆，咱哥儿们发财啦，这么多金子。”穆人清脸色却甚是沉重，双眉微蹙，说道：“这怪人将这些东西放在这里，不知是什么意思。洞里还有什么？待我下去瞧瞧。”木桑道：“你下去也白饶，洞口太小，钻不进去。”穆人清满腹心事，低头不语。承志忽道：“师伯，我成吗？”木桑喜道：“你也许成，但这样高，你敢下去吗？”承志道：“我敢，师父，我下去好不好？”穆人清寻思：“这江湖异人把他防身至宝放在此地，必有用意，便在我居处之侧，岂可不探查明白？但只怕洞内有险，让这孩子孤身犯难，倒令人担心。”说道：“只怕洞里有危险呢。”承志忙道：“师父，我小心着就是啦。”穆人清见他神色兴奋，跃跃欲试，就点头道：“好吧，你点一个火把，伸进洞去，倘若火熄，千万不可进去。”☆☆☆承志答应了，右手执剑，左手拿着火把，缒绳下去。他遵照师父吩咐，先伸火把入洞。小乖弄破洞外泥封，山顶风劲，一晚间已把洞中秽气吹尽，火把并不熄灭。于是他慢慢爬了进去。见是一条狭窄的天生甬道，其实是山腹内的一条裂缝。爬了十多丈远，甬道渐高，再前进丈余，已可站直。他挺一挺腰，向前走去，甬道忽然转弯。他不敢大意，右手长剑当胸，走了两三丈远，前面豁然空阔，出现一个洞穴，便如是座石室。举起火把照时，登时吃了一惊，只见对面石壁上斜倚着一副骷髅，身上衣服已烂了七八成，那骷髅骨宛然尚可见到是个人形。他见到这副情形，一颗心怦怦乱跳，见石室中别无其他可怖事物，于是举火把仔细照看。骷髅前面横七竖八地放着十几把金蛇锥，石壁平滑，壁上有无数用利器刻成的简陋人形，每个人形均不相同，举手踢足，似在练武。他挨次看去，密密层层的都是图形，心下不解，不知刻在这里有什么用意。图形尽处，石壁上出现了几行字，也是以利器所刻。凑过去看时，见刻的是十六个字：“重宝秘术，付与有缘，入我门来，遇祸莫怨。”字形歪歪斜斜，入石甚浅，似乎刻字者手上无力。十六字之旁，有个剑柄凸出在石壁之上，似是一把剑插入了石壁，直至剑柄。他好奇心起，握住剑柄向外力拔，微觉松动，便不敢再拔了。正想再看，听得洞口隐隐似有呼唤之声。忙奔出去，转了弯走到甬道口，听得木桑在叫自己名字，忙高声答应，爬了出去。原来木桑和穆人清在山顶见绳子越扯越长，等了很久不见出来，心中焦急，木桑也缒下去察看。他爬不进去，只得在洞口叫喊。承志爬了出来，对木桑道：“洞里有许多古怪东西。”扯动绳子，上面穆人清和哑巴忙拉两人上去。袁承志定了定神，才将洞中的情形说了出来。穆人清道：“那骷髅定是金蛇郎君夏雪宜了。想不到一代怪杰，毙命于此。”木桑道：“他留的这十六字是什么意思？”穆人清沉吟道：“看样子似乎他在洞中埋藏了什么宝物。石壁上所刻图形，当是他的武功了。这十六字留言颇为诡奇，似说谁得到他的遗赠，就得算他门人，而且说不定会有祸患。”木桑道：“按字义推详，该当如此，只不知这怪人还有什么奇特花样。”穆人清叹了口气，道：“咱们也不贪图他的什么重宝秘术。承志，明儿你再进去，把这位前辈的遗骨葬了，点了香烛在他灵前叩拜一番，也对得起他了。”承志答应了。次日清晨，承志拿了一把锄头，和哑巴两人爬上峭壁。这次穆人清和木桑知道洞里没危险，没再和他们同去。承志和哑巴将长索一端紧紧系在峭壁彼端的一株大树上。承志心想埋葬骸骨，费时不少，特地带了三个火把。爬进洞后，用锄头在地下挖了个小洞，插入火把，用泥土护住，转身瞧那骷髅。他心想：“听师父说，这人生前是位怪侠，不知何以落得命丧荒山，死在这隐秘的洞穴之中，骸骨无人殓埋。”心下恻然，在骷髅面前跪下，叩了几个头，暗暗祝告：“弟子袁承志无意中得见遗体，今日给前辈落葬，你在地下长眠安息吧！”祷祝方罢，一阵冷风嗖嗖地刮进洞来，只觉寒气逼人，不禁毛骨悚然。他不敢在洞中多耽，便用锄头在地下挖掘。心想地下岩石坚硬，倘若挖不下去，只有把白骨捡到洞外去埋葬了。哪知一锄下去，地面应锄而开，原来石窟中四周石质均甚松软，与泥土相差不远，挖掘甚易。挖了一会儿，忽然丁的一声，锄头碰到一件铁器。移近火把看时，见底下有块铁板，再用锄头挖了几下，拨开旁边泥土，原来竟是一只两尺见方的大铁盒。他把铁盒捧了出来，见那盒子高约一尺，然而入手轻飘飘的，似乎盒里并没藏着什么东西。打开盒盖，那盒子竟浅得出奇，离底仅只一寸，他心下奇怪，一只尺来高的盒子，怎地盒里却这般浅？料得必有夹层。盒中有个信封，封皮上写着八字：“得我盒者，开启此柬。”拆开信封，里面有张白笺，年深日久，纸笺早已变黄。笺上写道：“盒中之物，留赠有缘。唯得盒者，务须先葬我骸骨，方可启盒，要紧要紧。”字迹是用墨笔所写。信封中又有两个小封套，一个封套上写着“启盒之法”，一个封套上写着“葬我骸骨之法”。承志举起盒子一摇，里面果然有物，心想：“师父怜你暴骨荒山，才命我给你收葬，又不是贪图你的物事。”于是拆开写着“葬我骸骨之法”的封套，见里面又有白笺，写道：“君如诚心葬我骸骨，请在坑中再向下挖掘三尺，然后埋葬，使我深居地下，不受虫蚁之害。”承志心想：“我好人做到底，索性照你的吩咐做吧。”于是又向地下挖掘。好在山石松软，挖掘并不费力。堪堪又将挖了三尺，忽然丁的一声，锄头又碰到一物。拨开泥土，又是一只铁盒，不过这只盒子小得多，只一尺见方，暗想：“这位怪侠当真古怪，不知这盒中又有什么东西。”打开盒盖看时，只惊得一身冷汗。原来盒中一张笺上写道：“君是忠厚仁者，葬我骸骨，当酬以重宝秘术。大铁盒开启时有毒箭射出，盒中书谱地图均非真物，且附有剧毒，以惩贪欲恶徒。真者在此小铁盒。”承志不敢多看，将两只铁盒放在一旁，把金蛇郎君的骸骨依次搬入穴中，盖上泥土，点上了香烛，拜了几拜，捧了铁盒，回身走出。火光照耀下见洞口是用石块砌成，想是金蛇郎君当日进洞之后，再用岩石封住。否则从骷髅看来，他身材高大，又怎进得洞来？只时日已久，洞外土积藤攀，又生满了杂草青苔，只道洞口原来便如此细小。承志挖开石块，开大洞口，以备师父与木桑道人进来查看。出洞后哑巴将他拉上。他拿了两只铁盒，去见师父。穆人清与木桑正在弈棋，见他过来，便停弈不下。袁承志把经过一说，两人看了几封书柬，都是暗暗心惊。又把大铁盒中写着“启盒之法”的封套拆开，里面一张纸写道：“铁盒左右，各有机括，双手捧盒同时力掀，铁盒即开。”木桑向穆人清伸了伸舌头，道：“承志这条小命，今日险些送在山洞之中，要是他稍有贪心，不先埋葬骸骨而即去开启盒子，只怕难逃毒箭。”叫哑巴搬了一只大木桶来，在木桶靠底处开了两个相对的洞孔，将铁盒打开了盖放在桶内，再用木板盖住桶口。然后用两根小棒从孔中伸进桶内，与袁承志各持一根小棒，同时用力一抵，只听得呀的一声，想是铁盒第二层盖子开了，接着嗤嗤咚咚之声不绝，木桶微微摇晃。承志听箭声已止，正要揭板看时，木桑一把拉住，喝道：“等一会儿！”话声未绝，果然又是嗤嗤数声。隔了良久再无声息，木桑揭开木板。果然板上桶内钉了数十枝短箭，或斜飞，或直射，方向各不相同，支支深入木内。木桑拿了一把钳子，轻轻拔了下来，放在一边，不敢用手去碰，叹道：“这人也太工心计了，唯恐第一次射出，给人避过，将毒箭分作两次射。”穆人清摇摇头道：“若是好奇心起，先去瞧瞧铁盒中有何物事，也是人情之常，未必就不葬他的骸骨。再说，就算不葬他的骸骨，也不至于就该死了。此人用心深刻，实非端士。承志本来小孩心性，这次竟忍得住手，不先开盒子来张上一张，可说天幸。”从木桶中取出铁盒，见盒子第二层盖下钢丝纠结，都是放射毒箭的弹簧机括。木桑钳去钢丝，下面是一本书，上写“金蛇秘笈”四字，用钳子揭开数页，见写满密密小字，又有许多图画，有的是地图，有的是武术姿势，更有些兵刃机关的图样。再打开小铁盒时，里面也有一书，形状大小，字体装订，无不相同，略加对照，便见两书内容却是大异。穆人清道：“此人为了对付不肯葬他骸骨之人，不惜花费偌大功夫，造这样一本伪书，安置这许多毒箭。其实人都死了，别人对你是好是坏，又何苦如此斤斤计较？”木桑道：“这人就是因为想不开，才落得如此下场。不过这伪书与铁盒，却多半是早就造好了，要用来对付敌人的。临死之时，料来也无暇再干这些害人勾当，在山洞之中，手边也不会有这些工具机括。”穆人清点头叹息，命承志把两只铁盒收了，说道：“此人行为乖僻，他的书观之无益。那本伪书上更有剧毒，碰也碰不得。”袁承志答应了。此后练武弈棋，忽忽数年，木桑已把轻功和暗器的要诀倾囊以授。袁承志棋艺日进，木桑和他下棋，反要饶上二子，而袁承志故意相让之迹，越来越难遮掩。木桑兴味索然，自觉这“千变万劫棋国手”的七字外号，早已居之有愧。明明觉得袁承志的棋艺也只平平，可是自己不知怎的，却偏偏下他不过，只怕自己的棋艺并不如何高明，也是有的，但说自己棋艺不高，却又决无是理。这一日大败之余，不待局终，推枰而起，承志连声道歉，木桑一笑，飘然下山去了。这时承志人长高了，武功练强了，初上华山时还只是个黄毛孩子，此刻已是个身材粗壮，英气勃勃的青年。这几年间，承志所练华山本门的拳剑内功，与日俱深。天下事却已千变万化，眼下更是如沸如羹，百姓正遭逢无穷无尽的劫难。这些时日中，连年水灾、旱灾、蝗灾相继不断，关外满洲人不住进兵侵袭，朝廷无策抗敌，百姓饥寒交迫，流离遍道，甚至以人为食。朝廷却反而加紧搜括，增收田赋，加派辽饷、练饷，名目不一而足，秦晋豫楚各地，群雄蜂起。起义军首领王自用、高迎祥等先后战死。闯将李自成时胜时败，屡遇危难，他多谋善战，往往反败为胜，群豪归心，部属渐增。其后造反民军十三家七十二营大会河南荥阳，李自成声势大振，隐然为众军首脑，不久即称“闯王”，攻城掠地，连败官军。其间穆人清仍时时下山，回山后和袁承志说起民生疾苦，并说已和闯王结交，颇得尊崇，勉他艺成之后，务当尽一己之力，对百姓扶难解困，又说所以要勤练武功，主旨正是在此。承志每次均肃然奉命。☆☆☆承志兼修两派上乘武功，已是武林中罕有高手。不过这些岁月中他一步没下山，江湖上自不知华山派已出了这样一位少年英雄。这天正是初春，承志正在练武，哑巴从屋内出来，向他做个手势。承志知是师父召唤，走进屋内，见师父身旁站着两条大汉。这华山绝顶上除木桑外，从没来过外客，他见了两人，很感诧异。穆人清道：“这位是王大哥，这位是高大哥，你过来见见。”袁承志见是师父朋友，过去拜倒，口称：“王师叔，高师叔。”那两人忙即跪下，连称：“不敢，袁师叔请起。”袁承志听他们反叫自己师叔，甚是奇怪。穆人清呵呵大笑，说道：“大家起来。”承志站起身来，见两人都是庄稼人打扮，神情却英武矫挺。穆人清对承志笑道：“你从来没跟我下山，也不知道自己辈分多大，别客气过头啦！你们谁也别叫谁师叔，大家按年纪兄弟相称吧。”原来这姓王与姓高的是师兄弟，他们的师父叫穆人清为师叔，但也不是真的有什么师门之谊，只不过这么称呼、尊他为长辈而已。如此算来，两人还比承志小着一辈。穆人清道：“这两位大哥从山西奉闯王之命前来，要我去商量一件事。我明天就要下山。”承志道：“师父，这次我跟你去瞧瞧崔叔叔，可以吗？”他在山上实在闷得腻了，好几次想跟师父下山，都没得到准许，这次又求。穆人清微微一笑。王、高二人知道他们师徒有话要商量，告退了出去。穆人清道：“眼前义军声势大张，秦晋两省转眼可得，这也正是你报父仇的良机。你曾几次求我带你去行刺崇祯皇帝，我始终没准许，你可知是什么原因？”承志道：“定是弟子的功夫没学好。”穆人清道：“这固然是原因，但另有更重要的关键。你坐下听我说。”承志依言坐下。穆人清道：“这几年来，关外军情紧急，满洲人野心叵测，千方百计想入寇关内。崇祯这人虽然疑心重，做事三心两意，但以抗御满清而言，比之前朝万历、天启那些昏君，总算还是竭力以赴的。要是你为了私仇，进宫刺死了他，继位的太子年幼，权柄落在宦官奸臣手里，只怕咱们汉人的江山马上就得断送，你岂非成了天下罪人？你父亲终身以抵御清兵、平定辽东为己志，他在天之灵知道了，一定也要怒你不忠不孝吧？”承志听师父一言提醒，不觉吓出了一身冷汗。穆人清道：“国家事大，私仇事小。我不许你去行刺复仇，就是这个道理。但现下局面不同了，闯王节节胜利，洛阳已得，一两年内，便可进取北京。闯王英明神武，那时由他来主持大局，又怎怕辽东满洲人入寇？”袁承志听得血脉贲张，兴奋异常。穆人清道：“眼下你武功已颇有根底，虽武学永无止境，但我所知所能，已尽数传你，以后就全凭你自己用功。明天我下山去，要跟高、王二人去办几件事。你的混元功尚差了最后一关，少则十日，多则一月，才能圆熟如意，融会贯通。下山奔波，诸事分心，练功没山上安静。待得混元一气游走全身，更无丝毫窒滞，你再下山，到闯王军中来找我吧。一路之上，如见到不平之事，便须伸手。行侠仗义，助弱解困，救死扶伤，乃我辈分所当为，纵是万分艰难危险，也不可袖手不理。”承志答应了，听师父准许他下山，甚是欢喜。穆人清平时早已把本门门规，以及江湖上诸般禁忌规矩、帮会邪正、门派渊源、武功家数告知了他，这时又择要一提，最后道：“你为人谨慎正直，我是放心得过的。只是你年轻之人，血气方刚，于‘女色’一关可要加意小心。多少大英雄大豪杰只因在这事上失了足，弄得身败名裂。你可要牢牢记住师父这句话。”承志凛然受教。次日天亮，袁承志起身后，就如平时一般，帮哑巴烧水做饭。等一切弄好再到师父房里请安，却见穆人清和两位客人早已走了。承志望着师父的空床出了一会儿神，想到不久就可下山，打手势告诉了哑巴。哑巴愀然不乐，转身走出。承志和他相处十余年，早已亲如兄弟，知他不舍得与自己分离，心下也感怅惘。忽忽过了十七八天，承志照常练功，想到不久便要离去，对山上一草一木不由得加意爱惜起来。这天用过晚饭，坐在床上又练了一遍混元功，但觉内息游走全身经脉，极是顺畅，快速异常，知道师父所云最后一关亦已打通，心下甚喜。正要熄灯睡觉，哑巴走进房来，做手势说山中似乎来了生人。袁承志要奔出去察看，哑巴示意已前后查过，未见有何不妥之处。袁承志不放心，带了两头猿猴山前山后查看，没发现有何异状，也就回来睡了。睡到半夜，忽听到外房中大威与小乖吱吱乱叫，袁承志翻身坐起，侧耳细听，忽然间一阵甜香扑鼻，暗叫：“不好！”闭气纵出，不料脚下陡然无力，一个踉跄，险些跌倒。那是他从所未有之事，正感惊讶，室门砰的一声给人踢开，一条黑影蹿将进来，黑暗中刀风飒然，当头砍到。袁承志只感到头脑发晕，站立不定，危急中强自支持，身子向左偏让，右手反击。那人挥刀直劈下来，削他手臂。袁承志猝遇强敌，不容对方有缓手机会，黑暗中听声辨形，欺进一步，左掌噗的一声，击在那人肩头，但手臂酸软，使出来的还不到平时一成功力。饶是如此，那人还是单刀脱手，身不由主地直掼出去。外面一人伸手拉住，问道：“点子爪子硬？”袁承志待要扑出追敌，突觉一阵迷糊，晕倒在地。也不知隔了多少时候，方才醒来。只感浑身酸软，手足一动，吃惊非小，原来全身已给绳子缚住。只见室中灯火辉煌，两个人正在翻箱倒箧地到处搜检。他知遭人暗算，心中自责无用。师父下山没多天，就给人掩上山来擒住了，还说得上什么闯江湖报父仇。这时兀自头晕目眩，于是潜运内功，片刻间便即宁定。当下假装昏迷未醒，眼睁一线偷看。只见一人身材瘦削，四十多岁年纪，面容干枯；另一个头顶光秃，身躯高大，瞧身形就是适才与自己交手之人。他想：“山上有什么贵重东西，值得他们来抢？这里就只有师父留下给我做盘缠的五十两银子。但这二人绝非寻常盗贼，这秃子武功不弱，想那瘦子也自了得。若说是来找师父报仇，为什么不杀我，却到处搜寻东西？”暗运功力，想崩断手上所缚绳索。不料敌人知他武功精强，已在他双手之间插了一支空竹，只要一用力，竹子先破，立发声响。袁承志微微一挣，便即发觉，于是停手不动，寻思脱身之计。那秃子忽然高兴大叫：“在这里啦！”从床底下捧出一只大铁盒，正是金蛇郎君的遗物。瘦子与秃子坐在桌边，打开铁盒，取出一本书来，见封面上写着“金蛇秘笈”四字。秃子大笑道：“果然在这里，张师哥，咱们这十八年功夫可没白费。”揭开秘笈，见书页上画着许多图形，写满小字，喜得晃头搔耳，乐不可支。瘦子忽叫：“咦，那人要逃！”说着向承志一指。袁承志吃了一惊。秃子回过头来，那瘦子手腕翻处，波的一声，一柄匕首插进了秃子背脊，直没至柄，随即跃开数尺，拔出长剑，护住门面。秃子惊愕异常，忽然惨笑，说道：“二十几个师兄弟寻访了十八年，今日我和你才得到这宝贝，张师哥，你要独吞，竟对我下这毒……手……哈哈……哈哈……你……你当然连棋仙派也叛了。可是要瞒过五位老爷子，只怕没这么容易，我……瞧你有什么好下场……哈哈……”静夜中听到这惨厉的笑声，袁承志全身寒毛直竖。那秃子反手去拔背上匕首，却总是够不到，蓦地里长声惨呼，扑在地下，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瘦子怕他没死，又过去在他背上刺了两剑，哼了一声，道：“我不杀你，怕你不会杀我么？那又何必客气？”随即又在秃子的尸身上重重踢了一脚，说道：“你说我瞒不过那五个糟老头子？你瞧我的！”他不知袁承志已醒，阴恻恻地笑了两声，弹去了蜡烛上灯花，打开秘笈看了起来，身子微微晃动，满脸喜色。他翻了几页，有几页粘住了揭不开来，伸食指在口中一舐，蘸了些唾液又去翻阅。这般翻了几张，袁承志突然想起，书本上附有剧毒，他如此翻阅，势必中毒，不由得“呀”的一声叫了出来。那瘦子听到了，转过头来。见袁承志脸上尽是惊惶之色，便缓缓站起，从秃子背上拔出匕首，走上两步，说道：“我跟你无怨无仇，可是今日却不能饶你性命。”说着眼露凶光，举起匕首，狞笑两声，说道：“此时杀你，只怕你到了阴间也不知原因。老实跟你说，我是浙江衢州棋仙派的张春九。我们棋仙派跟金蛇郎君是死对头，他奸淫了我们师妹，逃得不知去向。我们十多年来到处找他，哪知他的物事竟在你这小子手里。金蛇郎君在哪里？”说着向窗外一望，不由自主地脸露畏惧，似乎怕金蛇郎君突然出现。袁承志如稍有江湖经历，自会出言恐吓，纵不能将他惊走，也可使他心有顾忌，不敢随便加害自己，但此时六神无主，哪想得到骗人？只道：“金蛇郎君早已死了，他……他的尸骨也是我葬的。”张春九大喜，又问一句：“金蛇郎君果然死了？”袁承志点点头。张春九喝问：“他怎么死的？”袁承志道：“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张春九满脸狰狞之色，恶狠狠地道：“你这小子住在华山之上，决非好人，料来跟金蛇郎君蛇鼠一窝，杀了你也不冤。你做了鬼要报仇，到衢州静岩来找我张春九吧。嘿嘿，不过我今后衢州也永不回去了，只怕你变了鬼也找我不到……”提剑便要往承志头上斩落，突然之间，打了个踉跄。袁承志知危机迫在目前，全身力道都运到了双臂之上，啪的一声，空竹先破，跟着绳索迸断，挥掌正要打出，张春九忽然仰天便倒。袁承志怕他有诈，手持断绳，在面前挥了两下，呼呼生风。却见他双脚一登，便不动了，眼中、鼻中、耳中、口中，都流出黑血，才知他已中毒而死。俯身解开自己脚上绳索，奔到外室，见哑巴也已被缚，双目圆睁，动弹不得，忙给他解了缚。又见大威与小乖昏倒在地，心中一惊，去端了一盆冷水从头淋落，两头巨猿渐渐苏醒。袁承志打手势把经过情形告诉哑巴。等天明后，两人把两具死尸抬到后山。承志想这大铁盒是害人之物，便与毒书一起投在坑里，与两具死尸葬在一处。想起夜来情事，不由得暗暗心惊：“这二人所以绑住我与哑巴，不即一刀杀死，自是为了要拷问金蛇郎君的下落。若非他们另有图谋，这时葬在这坑中的，却是我与哑巴的尸首了。”袁承志在十四岁上无意中发现铁盒，这些年来早把这件事忘得干干净净。眼看这张春九与秃子的神情，《金蛇秘笈》中必定藏有重大秘密，否则他们不会连续找上十八年之久，找到之后，又如此你抢我夺地性命相搏。“到底秘笈中写着什么？”此念一动，再也不能克制，于是在床底角落中把那只尘封蛛结的小铁盒找了出来。这只盒子小得多，张春九和秃头一时没发现。两人一见到大铁盒中的假秘笈，便欣喜若狂，再也不去找寻别物了。袁承志打开铁盒，取出真本《金蛇秘笈》放在桌上，翻开阅读。那书较小，但页多书厚，前面是些练功秘诀及发射暗器的心法，与他师父及木桑道人所授大同小异。此外还详述各家各派的武功秘奥，以及诸般破解之法，可说洋洋大观，另有金蛇郎君自创的武功。约略看去，秘笈中所载，颇有不及自己所学的，但手法之阴毒狠辣，却远有过之。心想，这次险些中了敌人卑鄙诡计，日后在江湖上行走，难保不再遇到阴毒对手，这些人的手法自己虽不屑使用，但知己知彼，为了克敌护身，却不可不知，于是对秘笈中所述心法细加参研。一路读将下去，不由得额头冷汗涔涔而下，世上竟有这种种害人的毒法，当真匪夷所思。相较之下，张春九和那秃子用闷药迷人，可说毫不足道了。读到第三日上，见秘笈所载武功已与自己过去所学全然不同，不但与华山派武功无丝毫共通之处，而且从来不曾听师父或木桑道长提起过。那也并非仅是别有蹊径而已，委实异想天开，往往与武学要旨背道而驰，却也自具克敌制胜之妙。他一艺通百艺通，武学上既已有颇深造诣，再学旁门自是点到即会。秘笈中所载武功奇想怪招，纷至沓来，一学之下，再也不能自休，当下照着秘笈一路学将下去。他既有混元功的深厚根柢，要学任何武功皆轻而易举，但练到二十余日后却遇上了难关。秘笈中要诀关窍，记载详明，然根基所在的姿势却无图形，诀要甚是简略，不知招式，只得略过不练。后来十余页的功夫，都是用来对付一个叫做“五行阵”的阵法，要他先熟习八卦方位，诸般生克变化。这阵法变幻多端，组成阵法的对手五人此来彼去，互补互救，金蛇郎君以极巧妙方法，将之一举摧破，其中包含不少高明武功。袁承志心想，这“五行阵”日后未必真会遇上，但诸般破阵的功夫，用途甚广，学了却大有用处，于是花了几日苦功，一一学会。秘笈中记载其他武功，大都心平气和，析其优劣，但这十余页讲述“五行阵”，语气中颇含怨毒，对此敌手五人敌意甚盛，所用武功也均狠辣强劲，每一招均欲杀敌而后快。承志习练之时暗暗摇头：“何必生这么大的气，破了阵法也就是了。”看来这套武功乃有所为而作，对手实有其人，并非凭虚说武。承志学其招式，然不记其阴毒之意，心想：“师父常教我说，自己武功既强，便须时时存着‘手下容情，留有余地’的念头。”再翻下去是一套“金蛇剑法”，心想：“此剑法以‘金蛇’为名，金蛇郎君定然十分重视，必有独到之处。”照式练去，初时还不觉什么，到后来转折起伏，刺打劈削之间，甚是不顺，有些招式更绝无用处，连试几次总感不对。突然想起，金蛇郎君埋骨的洞中壁上有许多图形，莫非与此有关？一想到这事，再也忍耐不住，招了哑巴，带了绳索火把，又去洞中。这时他身材已经高大，幸而当年曾将洞口拆大，于是钻进洞内，举起火把往壁上照去，对图形一加琢磨，果是秘笈中要诀的图解。山壁石质虽甚松软，但图形潦草，笔划入石极浅，看来金蛇郎君刻划之时已无甚力气。他心下大喜，照图试练，暗暗默记，花了几个时辰，将图形尽数记熟了，在金蛇郎君墓前又拜了两拜，谢他遗书教授武功。正要走出，一瞥间见到洞壁上的那个剑柄。当日年幼，未敢拔出，此时紧紧握住剑柄，嗤的一声响，拔了出来，剑柄下果然连有剑身。剑锋插入处石壁上原有一条深缝，否则金蛇郎君插剑时如已无多大力气，未必能将剑插入石壁。突然之间，全身凉飕飕的只感寒气逼人。只见那剑剑身金色，形状甚奇，与先前所见的金蛇锥依稀相似，整柄剑就如一条金蛇蜿蜒盘曲，蛇尾弯成剑柄，蛇头则是剑尖，蛇舌伸出分叉，剑尖竟有左右两叉。那剑金光灿烂，握在手中颇为沉重，似是黄金混和了其他五金所铸，剑身上一道血痕，发出碧油油的暗光，极是诡异。观看良久，心中隐生惧意，寻思这一道碧绿的血痕，不知是何人身上的鲜血所化？是仁人义士，还是大奸大恶？又还是千百人的颈血所凝聚？持剑微一舞动，登时明白了“金蛇剑法”的怪异之处。原来剑尖两叉既可攒刺，亦可勾锁敌人兵刃，倒拖斜戳，皆可伤敌，比之寻常长剑增添了不少用法。先前觉得“金蛇剑法”中颇多招式全无用处，但用在这柄特异的金蛇剑上，尽成厉害招术。舞到酣处，无意中挥剑削向洞壁，一块岩石应手而落，如削烂泥，这剑竟是锋锐绝伦。他又惊又喜，转念又想：“金蛇郎君并未留言赠我此剑，我见此宝剑，便欲据为己有，未免贪心，还是让它在此伴着旧主吧。”提起剑来，向石壁上插了下去。这一插未尽全力，又非顺石缝而入，剑身尚有尺许露在石外，未及柄而止。剑刃微微摇晃，剑上碧绿的血痕映着火光，似一条活蛇不住扭动身子，拼命想钻入石壁。再看石壁上那“重宝秘术，付与有缘，入我门来，遇祸莫怨”那十六个字，不由得怔怔地出了神，心想这位金蛇前辈不知相貌如何？不知生平做过多少惊世骇俗的奇事？到头来又何以会死在这山洞之中？他见了金蛇剑后，对《金蛇秘笈》中所载武功更增向往，而不知不觉间，心中对这位怪侠又多了几分亲近之意。出得洞来，又花了二十多天功夫，将秘笈中所录的武功尽数学会了，其中发金蛇锥的手法尤为奇妙，与木桑道人的暗器心法可说各有千秋。读到最后三页，只见密密麻麻的写满了口诀，参照前面所载，有些地方变化精奥，颇增妙悟，但一大半却全不可解。埋头细读这三页口诀，苦思了两天，总觉其中矛盾百出，必定另有关键。但把一本秘笈翻来覆去地细看，所有功诀法门实已全部熟读领会，更无遗漏。他重入山洞，细看壁上图形，仍是难以索解。再读下去，只见许多招式的名称甚为古怪，“去年别君时”、“忍泪佯低面”、“含羞半敛眉”、“柔肠百结”、“粉泪千行”、“半羞还半喜”、“欲去又依依”、“泪珠难寄”、“旧欢如梦”、“劝我早归家”、“孤雁凄凉”、“同生共死”、“望郎何日来”等等，皆是男女欢爱之词，似是一个少女伤心情郎别去，苦思苦忆的心情。袁承志其时不明儿女情怀，又没读过多少诗词，只觉这些招式名称缠绵悱恻，甚是无聊，试着使动拳脚剑法，每一招往往欲进又却，若即若离，虚招多而实招稀见，倒似是游戏玩意，而不是性命相搏的招式，临敌之时并无多大用处。待看到一招“意假情真”，见秘笈中以墨笔详述这一招如何似真似幻，说道：“人间假意多而真情罕见。种种试探，欲明对方真意所在，而真意殊不易知，此所以惆怅长夜而柔肠百转欲断也。”这一招中包含了无数虚招，最后说道：“别道人家有无真情，即令自己，此招终归何处，自家总亦不知。”最后一击，似虚似实，心意不定。承志心想：“师父常告诫，修习武功，须防走火入魔，一旦入魔，精神纷乱，不易收拾。金蛇郎君想到这里，已近乎走火入魔，我可不能跟着学了。”掩过秘笈，猛觉这一招虚虚实实，变幻多端，委实巧妙无比，出招者自己既不知此招击向何处，对手自然更加不知，只因不知其何来何去，自是难以闪避拆格。这可说是一招根本不能抵挡的武学招术。天下武功招数，不论如何奇奥巧妙，必可拆解应付，左来则右挡，攻前则退后，但这招不知击向何处，任何挡格可能均错，自是招架不来。这天晚上，他因参究不出其中道理，在床上翻来覆去，始终睡不安稳。只见窗外一轮明月射进室来，照得满地银光，忽想：“我混元功早已练成，为了这部《金蛇秘笈》，却在山上多耽了两个月功夫，师父曾说金蛇郎君为人怪僻，他的书观之无益。一招招式连自己也不知击向何处，心意不定，那算是什么武功招数？不过这招‘意假情真’，也委实巧妙之至。”他武学修为既到如此境界，见到高深的武功秘奥而竟不探索到底，实所难能，心想：“眼不见为净，我一把火将它烧了便是。”主意已定，下炕来点亮油灯，拿起秘笈放在灯上焚烧。但烧了良久，那书的封面只薰得一片乌黑，竟是不能着火。他心中大奇，用力拉扯，那书居然纹丝不动。他此时混元功已成，双手具极强内家劲力，这一扯力道非同小可，就是铁片也要拉长，不料想这书居然不损，情知必有古怪。细加审视，原来封面是以乌金丝和不知什么细线织成，共有两层。他拿小刀割断钉书的丝线，拆下封面，再把秘笈在火上焚烧，登时火光熊熊，金蛇郎君平生绝学烧成了灰烬。再看那书封面，夹层之中似乎另有别物，细心挑开两层之间连系的金丝，果然中间藏有两张纸笺。一张纸上写着“重宝之图”四字，旁边画了一幅地图，又有许多记号。图后写着两行字：“得宝之人，真乃我知己也。务请赴浙江衢州静岩，寻访女子温仪，赠以黄金十万两。”心想：“这话口气好大！”只见笺末又有两行小字：“此时纵聚天下珍宝，亦焉得以易半日聚首？重财宝而轻别离，愚之极矣，悔甚，恨甚！”小字之下，斑斑点点，沾有不少泪痕。凝思半晌，不明其意。另一张纸笺上写的，却密密的都是武功诀要，与秘笈中不解之处一加参照，登时豁然贯通，果然妙用无穷。他眼望天上明月，《金蛇秘笈》中种种武功秘奥，有如一道澄澈的小溪，缓缓在心中流过，清可见底，更无半分渣滓，直到红日满窗，这才醒觉。只这些武功似乎过分繁复，花巧太多，想来是金蛇郎君的天性使然，喜在平易处弄得峰回路转，使人眼花缭乱。这两张纸笺上的字是用墨笔写成，当非困居山洞时所写。然系其武功总诀，融会贯通之后，于其后炭笔所画的千奇百怪招数，亦能明其原委。经此一晚苦思，不但通解了金蛇郎君的遗法，而对师父及木桑道人所授诸般上乘武功，也有更深一层体会。他望着两页白笺，一堆灰烬，呆呆出神。暗叹金蛇郎君工于心计，一至于斯，故意在秘笈中留下令人不解之处，诱使得到秘笈之人刻意探索，终于找到藏宝地图。如果秘笈落入庸人之手，不去钻研武功的精微，那么多半也不会发现地图。他把两张纸笺仍夹在两片封面之间，再去山洞取出金蛇剑来，练熟了剑法，才将金蛇剑插还原处。又过两日，袁承志收拾行装，与哑巴告别。他在山上居住多年，忽然离去，心下难过。大威与小乖颇通灵性，拉住了他衣衫吱吱乱叫，不放他走。袁承志更是难分难舍。哑巴带了两头巨猿直送到山下，这才洒泪而别。☆☆☆袁承志艺成下山，所闻所见，俱觉新奇。一路行来，见百姓人人衣服褴褛，饿得面黄肌瘦。行出百余里，见数十名百姓在山间挖掘树根而食。他身边有师父留下的银两，却也无处可买食物，只得施展武功，捕捉鸟兽为食。又行数十里，见倒毙的饥民不绝于途，甚感凄恻。行了数日，将到山西境内，见饥民煮了饿死的死尸来吃，他不敢多看，疾行而过。这一日来到一处市镇，只见饥民大集，齐声高唱，唱的是：吃他娘，穿他娘，开了大门迎闯王。闯王来时不纳粮。朝求升，暮求合，近来贫汉难求活。早早开门拜闯王，管教大家都欢悦。一名军官带了十多名兵卒，大声吆喝：“你们唱这等造反的妖歌，不怕杀头吗？”挥动鞭子，向众百姓乱打。众饥民叫道：“闯王不来，大家都是饿死，我们正是要造反！”一拥而上，抓住了官兵，又打又咬，登时将十多名官兵活活打死了。袁承志见了这等情景，心想：“无怪闯王声势日盛。百姓饥不得食，也只好杀官造反了。”向一名饥民问道：“这位大哥，可知闯王在哪里，我想前去相投。”那饥民说道：“听说闯王大军眼下在襄陵、闻喜一带，就要过来。我们大伙也要去投军。”袁承志又问：“刚才听得大家唱的歌儿甚好，还有没有？”那饥民道：“还有好多。那都是闯王属下的李公子所作。”又唱了几首，歌意都是劝人杀官造反，迎接闯王。袁承志沿途打听，在黄河边上遇到了小部闯军。带兵的首领听说是来找闯王的，不敢怠慢，忙派人陪他到李自成军中。闯王听得是神剑仙猿穆人清的弟子到来，虽在军务倥偬之际，仍亲自接见。袁承志见他气度威猛，神色和蔼，甚是敬佩。闯王说他师父去了江南，想是穆人清在言语中对这年青爱徒颇为奖许，是以闯王对他甚加器重，言下颇有招揽之意。袁承志听得师父不在，登时忽忽不乐，再问起崔秋山，则是和穆人清同到江南苏杭一带筹措军饷去了。袁承志说要去寻师，禀明师父之后，再来效力。闯王也不勉强，命制将军李岩接待，又送了一百两银子作路费。袁承志谢过受了。那李岩虽是闯军中带兵的将官，但身穿书生服色，谈吐儒雅。原来他是前兵部尚书李精白之子，本是举人，因赈济灾民，得罪了县官和富室，被诬陷入狱。有一位女侠仰慕他为人，率领灾民攻破牢狱，救他出来。那女侠爱穿红衣，众人叫她红娘子。李岩实逼处此，已非造反不可，便和红娘子结成夫妇，投入闯王军中，献议均田免赋，善待百姓。闯王言听计从，极为重用。闯军本为饥民、叛兵及失业驿卒所聚，造反不过为求一饱，原无大志，所到之处，不免劫掠。因之人心不附，东西流窜，时胜时败，难成气候。自得李岩归附，李自成整顿军纪，严禁滥杀奸淫，登时军势大振。李岩治军严整，又编了许多歌儿，令人教小儿传唱，四处流播。百姓正自饥不得食，官府又来拷打逼粮催饷，听说“闯王来时不纳粮”，自是人人拥戴。因此闯军未到，有些城池已不攻自破。李岩对袁崇焕向来敬仰，听说袁督师的公子到来，相待尽礼，接入营中，请夫人红娘子出见。红娘子英风爽朗，豪迈不让须眉。三人言谈投机。袁承志除武功之外，见识甚浅。李岩熟识古今史事、天下兴亡之理，跟他纵谈天下大势，袁承志听了有如茅塞顿开，对李岩甚为钦佩。两人意气相投，于是相互八拜，结成了义兄弟。袁承志在李岩营中留了三日，直至闯军要拔营北上，这才依依作别。袁承志初出茅庐，对李岩的风仪为人，暗生模仿之心，便去买了书生衣巾，学着也作书生打扮。他不知师父在江南何处，只有径向南行，随遇而安。江南地方富庶，虽然官吏一般的贪污虐民，但众百姓尚堪温饱。比之秦晋饥民的苦况，却是如在天堂了。这日来到赣东玉山，吃过饭后，到码头去搭船东行。见江边停了艘大船，相问之下，说是上饶一个富商包了到浙江金华去买卖商货的，袁承志便求附载。船老大贪着多得几个船钱，和包船的富商龙德邻商量。龙德邻见他是个儒生，也就允了。船老大正要拔篙开航，忽然码头上匆匆奔来一个少年，叫道：“船老大，我有急事要去衢州，请你行个方便，多搭我一人。”袁承志听这人声音清脆悦耳，抬头看时，不禁一呆，见是一个面貌俊秀的美貌少年。这人十八九岁年纪，穿一件石青色缎衫，头顶青巾上镶着块白玉，衣履精雅，背负包裹，皮色白腻，一张脸白里透红，说得上是雪白粉嫩。龙德邻见这少年服饰华贵，人才出众，心生好感，命船老大放下跳板，把他接上船来。那青衫少年踏步上船，那船便微微一沉，袁承志心下暗奇，瞧他身形瘦弱，不过百斤上下，但这船一沉之势，却似有两百多斤重物压上一般，他背上包裹不大，怎会如此沉重？那少年上船之后，船就开了。那青衫少年走进中舱，与龙德邻、袁承志见礼，自称姓温名青，因得知母亲患病，是以赶着回去探望。他见了龙德邻不以为意，一双秀目，却不住向袁承志打量，问道：“听袁兄口音，好似不是本地人？”袁承志道：“小弟原籍广东，从小在陕西居住，江南还是生平第一次来。”温青问道：“袁兄去浙江有何贵干？”袁承志道：“我是去探访个朋友。”正说到这里，忽然两艘小船运橹如飞，从座船两旁抢了过去。温青眼盯小船，直望着两船转了个弯，为前面的山崖挡住，这才不看。中饭时分，龙德邻好客，邀请两人同吃。袁承志量大，一餐要吃三大碗，鸡鱼蔬菜都吃了不少，温青却只吃一碗，甚是秀气文雅。刚吃过饭，水声响动，又是两艘小船抢过船旁。一艘小船船头站着一名大汉，望着大船狠狠瞪了几眼。温青秀眉微竖，满脸怒色。袁承志心感奇怪：“他为什么见了这两艘小船生气？”温青似乎察觉到了，微微一笑，脸色登转柔和。接过船伙泡上来的一杯茶，啜了一口，似嫌茶叶粗涩，皱了眉头，把茶杯放在桌上。到了傍晚，船在一个市镇边停泊了。袁承志想上岸游览，龙德邻不肯远离货物，邀温青时，他嘴唇一扁，神态轻蔑，说道：“这种荒野地方，有什么可玩的？”似是讥他没见过世面。袁承志觉这少年骄气迫人，却也不以为忤。他见江南山温水软，景色秀丽，与华山的雄奇险峻全然不同，一路上从不肯错过了游览的机缘。上岸四下闲逛，买了几斤桔子回船，想请龙德邻和温青吃时，见两人都已睡了，便也解衣就寝。睡到中夜，睡梦中忽听远处隐隐有唿哨之声。袁承志登时醒转，想起师父所说江湖上的种种变故情状，料知有事，悄悄在被中穿了衣服。不久橹声急响，下游有船上来。只见温青突然坐起，原来他并未脱衣，又见他从被窝中取出一柄精光耀眼的长剑，跃到船头。袁承志一惊，揣测：“莫非他是水盗派来卧底的，要打劫这姓龙的商人？”师父离山之时，曾说世间方乱，道路不靖，带着长剑惹眼，不免多生事端。因此他遵师父之嘱，随身只带一柄匕首，那柄平日习练剑法的长剑留在华山。当下一摸身边匕首，坐起身来。只听得对面小船摇近，船头上一个粗暴的声音喝道：“姓温的，你讲不讲江湖义气？”温青叱道：“讲又怎样，不讲又怎样？”那人叫道：“我们辛辛苦苦从九江一路跟踪下来，你倒好，半路里杀出来吃横梁子！”这时龙德邻也已惊醒，探头张望，见四艘小船上火把点得晃亮，船头上站满了人，个个手执兵刃，登时吓得不住发抖。袁承志已听出其间过节，安慰他道：“莫怕，没你的事！”龙德邻道：“他……他们不是来抢我货物……货物的强人么？”温青喝道：“天下的财天下人发得，难道这金子是你的？”那人道：“快把二千两金子拿出来，大家平分了。咱们双方各得一千两，就算便宜你。”温青叫道：“呸，你想么？”小船上两名大汉怒道：“沙大哥，何必跟这横蛮的东西多费口舌！他不要一千两金子，那就一个子儿也不给他。”手执兵刃，向大船上纵来。龙德邻听他们喝骂，本已全身发抖，这时见小船上两人跳将过来，更是魂飞魄散，大声道：“袁……袁相公，强人……强人来打劫……打劫啦。”袁承志将他拉到自己身后，低声道：“别怕。”只见温青身子稍偏，左足飞起，扑通一声，将左边一人踢下了江去，跟着右手长剑斩落，来人举刀挡架，哪知他长剑忽地斜转，避过刀锋，顺势削落，喀嚓一声，那人连肩带刀，都给削了下来，跌在船头，晕了过去。温青冷笑一声，叫道：“沙老大，别让这些脓包来现世啦。”对面那大汉哼了一声，道：“去抬老李回来。”小船上两人空手纵将过来，温青只是冷笑，并不理会，让两人将右膀被削之人抬了回去。不久跌在江中那人也湿淋淋地爬上小船。沙老大叫道：“我们游龙帮跟你棋仙派素来河水不犯井水。我们当家的冲着你五祖面子，不来跟你为难，可别当我们是好惹的。”袁承志听他提到棋仙派，心中一凛：“那天到华山来的张春九，不是自称棋仙派么？这姓温的跟他是一派，只怕也是个邪恶之徒。”温青道：“你别向我卖好，打不过，想软求么？”沙老大怒道：“你到底按不按江湖规矩办事？”温青冷笑道：“我爱怎么就怎么，偏有这许多废话？”沙老大道：“咱们话说在先，我们游龙帮已尽到了礼数，跟你好说好话，只盼双方不伤和气。你五祖可不能再说我们以多欺少，以大欺小。”袁承志听他口气，似乎对温青的一个什么五祖很是忌惮。温青笑道：“凭你这点玩意儿，就能欺得了我么？”袁承志听双方越说越僵，知道定要动手。从两边言语中听来，似是游龙帮想劫一批黄金，却给温青中间杀出来夹手夺了去，游龙帮不服气，赶上来要分一半赃。温青上船时身子如此沉重，想来包裹中就藏着这二千两黄金了。心想两边都非正人，自己装作不会武功，只袖手旁观便是。沙老大大声呼喝，手握一柄泼风大环刀，跃上船来，十多名大汉跟着纷纷跃过，站在他身后。沙老大一抱拳，说道：“你棋仙派武功号称独步江南，今日姓沙的领教阁下高招！”温青哼了一声道：“是你一人和我打呢，还是你们大伙儿齐上？”沙老大怒道：“你也太瞧不起人啦！你船上还有什么朋友请他出来做个见证，别让江湖上朋友说姓沙的不要脸。”他掉头对着舱口，说道：“叫舱里的朋友出来吧！”两名大汉走进舱去，对袁承志和龙德邻道：“我们大哥要你们出去。”龙德邻全身发抖，不敢做声。袁承志道：“他们要打架，只不过叫咱们做个见证，没什么要紧。出去吧。”拉着他手，走上船头。温青似乎等得不耐烦了，不让沙老大再交待什么场面话，冷笑道：“你定要出丑，可莫怪我手辣，进招。”刷刷两剑，分刺对方左肩右膀。沙老大身材魁梧，身法却颇灵动，泼风刀一招“铁牛顶颈”，反转刀背，向温青砸来，这一招既避来剑，又攻敌人，可是手下留情，只以刀背砸打。温青叱道：“有什么本事，一股脑儿地都抖出来吧，我可不领你情。”口中说着，手上长剑连攻数招。沙老大微一疏神，嗤的一声，肩头衣服被刺破了一片，肩头也割伤了一道口子。他叽哩咕噜地骂了几句，一柄泼风刀施展开来，狠砍狠杀，招招狠毒。温青剑走轻灵，盘旋来去，长剑青光闪烁，已把对方全身裹住。袁承志看两人拆了数招，已知温青武功远在沙老大之上。沙老大刀沉力劲，看来倒也威猛，但刀法呆滞。温青以巧降力，时候稍长，沙老大额头见汗，呼吸渐粗，身法已不如初战时的矫捷。刀光剑影中只听得温青一声呼叱，沙老大腿上中剑。他脸色大变，纵出三步，右手一扬，三枚透骨钉打了过来。温青扬剑打飞两枚，另一枚侧身避过。他打飞的两枚透骨钉中，有一枚突向袁承志当胸飞去。温青惊呼一声，心想这一次要错伤旁人。哪知袁承志伸出左手，只两根手指，便将那枚透骨钉拈住了。沙老大带来的大汉多人手执火把，将船头照得明晃晃的，温青瞧得清楚，不禁一怔：“这手功夫可俊得很哪！原来他武功着实了得。”沙老大见温青注视着袁承志，面露惊愕之色，乘他不备，又是三枚透骨钉射了过去。袁承志情不自禁急叫：“温兄，留神！”温青急忙转头，只见三枚透骨钉距身已不过三尺，若非得他及时提醒，至多躲得过一枚，下面两枚却万万躲避不开。忙侧头让过了一枚，挥剑击飞了另外两枚，转身向袁承志点头示谢，挺起长剑，向沙老大直刺过去。沙老大一击不中，早已有备，提起泼风刀一轮猛砍。温青恨他歹毒，出手尽是杀招。拆了数招，沙老大右膀中剑，呛啷啷一响，泼风刀跌落船板。温青抢上一步，挥剑砍断了他右腿。沙老大惨叫晕去，他手下众人大惊，拥上相救。温青掌劈剑刺，登时打死了七八人。袁承志看着不忍，说道：“温大哥，饶了他们吧！”温青毫不理会，继续刺杀，又伤了两人。余人见他凶悍，纷纷跳江逃命。温青顺手挥剑，在沙老大胸口刺落，跟着把他尸身踢入江中。袁承志心下不快。暗想你既已得胜，何必如此心狠手辣。转头看龙德邻时，他早已吓得全身瘫软，动弹不得。跳入江中的游龙帮众纷纷爬上小船，摇动船橹，迅向下游逃去。袁承志道：“他们要抢你财物，既没抢去，也就罢了，何苦多伤性命？”温青白了他一眼，道：“你没见他刚才的卑鄙恶毒么？要是我落入他手里，只怕还有更惨的呢。你别以为帮了我一次，就可随便教训人，我才不理呢。”袁承志不语，心想这人不通情理。温青拭干剑上血迹，还剑入鞘，向袁承志一揖，甜甜一笑，说道：“袁大哥，适才幸得你出声示警，叫我避开暗器，谢谢你啦。”袁承志脸上一红，还了一揖，登觉发窘，无言可答。只觉这美少年有礼时如斯文君子，凶恶时狠如狼虎，不知到底是什么性子。温青叫船夫出来，吩咐洗净船头血迹，立即开船。船夫见了刚才的狠斗，哪敢不遵，提水洗了船板，拔锚扬帆，连夜开船。温青又叫船夫取出龙德邻的酒菜，喧宾夺主，自与袁承志在船头赏月。他绝口不提刚才恶斗，喝了几杯酒，说道：“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哼，青天只怕也管他不着呢。明月几时爱出来，便出来，不爱出来便不出来。袁大哥，你说是不是？”袁承志听他忽然掉文，只得随口“嗯”了一声。他小时跟应松念了几年书，自从跟穆人清学武后，虽然晚间偶然翻阅一下书籍，但不当它正经功课，文字上甚是有限。温青道：“袁兄，月白风高，如此良夜，咱们来联句，好不好？”袁承志道：“联句？什么叫联句？我可不会。”温青一笑不答，给袁承志斟了杯酒。忽见前面江上一叶小舟破浪而来，虽是逆水，但驶得甚快。温青脸色一变，冷笑数声，只管喝酒。座船顺风顺水，冲向下游，转眼间两船驶近。温青掷下酒杯，突然飞身跃起，双脚在船篷上点了几下，落在后艄。从船老大手里抢过舵来，只一扳，座船船头向左偏斜，对准了小船直撞过去。小船忙要避让，又怎还来得及，只听一声巨响，两船已然相撞。袁承志叫得一声：“啊哟！”已见小船上跃起三人，先后落在大船船头，身手均颇迅捷。这时小船一侧，翻了过去，船底向天。袁承志老远看出小船上原有五人，除这三人外，尚有两人，一个掌舵，一个打桨。这两人不及跃起，都落入水中，只叫得一声“救命”便沉落江底。这一带江流水急礁多，就算熟识水性，黑夜中跌入江心也不免凶多吉少。袁承志暗骂温青歹毒，无端端的又去伤人。等两人从水中冒上，当即伸手扯断帆索，咬在口中，双足在船舷上一撑，飞身落向江中，一手一个，抓住落水的两人头发，借着牙齿咬住帆索之力，在江面打了半个圈子，提着两人回到座船。这一下既使上了混元功内劲，又用了木桑所授的轻身功夫。只听四人齐声喝彩。一是温青，他已从船艄跃回船头，另外三个则是从小船跳上来的。袁承志放下两人，月光下看那三人时，见一个是五十多岁的枯瘦老者，留了疏疏的短须，一个是中年大汉，身材粗壮，另一个则是三十岁左右的妇人。那老者阴恻恻一笑，说道：“这位老弟好俊身手，请教尊姓大名，尊师是哪一位？”袁承志抱拳道：“晚生姓袁，因见这两位落水，怕有危险，这才拉了起来，并非胆敢在前辈面前卖弄粗浅功夫，请勿见怪。”那老者见他谦恭，颇出意料之外，只道他是怕了自己，冷笑一声，对温青道：“怪不得你这娃儿越来越大胆啦，原来背后有这么个硬帮手。他是你的相好么？”温青登时满脸通红，怒喝：“我尊称你一声长辈，你说话给我放尊重些！”袁承志心想：“看这些人神气，全非正人，我可莫卷入是非漩涡之中。”朗声说道：“在下与这位温兄也是萍水相逢，谈不上什么交情。我奉劝各位，有事好好商量，不必动刀动枪的伤了和气。”那老者听了袁承志口气，知他不是温青帮手，喜道：“袁朋友既跟这姓温的没瓜葛，那好极啦。等我们事了之后，我再和袁朋友详谈，咱们很可以交交。江湖上见者有份，我们自然守这规矩。”言下颇有结纳之意，似乎说待会抢到黄金，也可分些给他。袁承志不便回答，作了一揖，退在温青身后。那老者对温青道：“你小小年纪，做事这等心狠手辣。沙老大打不过你，你赶了他走，也就罢了，干吗要伤他性命？”温青道：“我只一个人，你们这许多大汉子一拥而上，我不狠一些成么？还说人家呢，也不怕旁人笑你们大欺小，多欺少。有本事哪，就该把人家的金子先给拾掇下来。等我捡了，再阴魂不散地追着来要，想吃现成么？也不知道要不要脸呢？”他语音清脆，咭咭呱呱地一顿抢白，那老者给他说得哑口无言。那妇人突然双眉竖起，骂道：“你这小娃儿，你温家大人把你宠得越来越没规矩啦。我要问问你爷爷去，是谁教你这般目无尊长？”温青道：“尊长也要有尊长的样儿，想摆摆空架子，来捡便宜，那可不成。”那老者大怒，右手噗的一掌，击在船头桌上，桌面登时碎裂。温青道：“荣老爷子的功夫如何，我早就知道，左右也不过这点玩意儿，又何必在小辈面前卖弄？你要显功夫，去显给我爷爷们看。”那老者道：“你别抬出你那几个爷爷来压人。你爷爷便怎样？他们真有本事，也不会让女儿给人糟蹋，也不会有你这小杂种来现世啦！”温青惨然变色，伸手握住了剑柄，一只白玉般的手不住抖动，显是气恼已极。那大汉和妇人却大笑起来。袁承志见温青脸颊上流下两道清泪，心中老大不忍，暗道：“他行事比我老练得多，怎么给人一激就哭了起来？这老头儿跟人吵嘴，怎地又去骂人家的父母？年纪一大把，却不分说道理，乱七八糟的，尽说些难听话来损人。”他本来决意两不相助，但眼见温青被人欺侮，却动了锄强扶弱之念。那老者阴森森地道：“哭有什么用？快把金子拿出来。我们自己也不贪，金子要拿去给沙老大的寡妇。再说，这位袁朋友也该分上一份。”袁承志忙摇手道：“我不要！”温青气得身子发颤，哭道：“我偏偏不给。”那大汉哼了一声，见大船虽已收帆，但仍顺水下流，举起船头的大铁锚，在空中舞了一个圈，向岸上掷去。那铁锚连上铁链，当有一百来斤，他掷得这么远，力气确然不小。铁锚一在岸上钩住，大船登时停了。那大汉叫道：“你到底拿不拿出来？”温青举起左袖，拭干了泪水，说道：“好，我拿给你们。”奔进船舱，过了一会儿，双手捧着一个包裹出来，看模样甚是沉重。那大汉正要伸手去接，温青喝道：“呸，有这么容易！”手上使劲，那包裹直飞出去，扑通一声大响，落入江心，叫道：“你们有种就把我杀了，要想得金子吗？别妄想啦！”那大汉气得哇哇大叫，拔刀向他砍来。温青一掷出包裹，便拔剑在手，刷刷两剑，还刺大汉。那老者叫道：“住手！”大汉回架来剑，跃开两步。那老者向温青侧目斜视，冷笑道：“果然龙生龙，凤生凤，乌龟原是王八种。有这样的老子，就生这样的小畜生。今日再让你这小辈在老夫面前放肆，我就不姓荣啦。”也不见他身子晃动，突然拔起身来，落在温青面前。温青挺剑刺去，那老者空手进招，运掌成风，掌势凌厉。温青虽有长剑在手，却给逼得连连倒退。拆得十多招，温青右腕忽给他手指点中，长剑当啷落地。那老者脚尖一挑，把剑踢将起来，左手握住剑柄，右手搭定剑身，剑光对住温青的脸，向他走去。老者喝道：“今日不在你身上留个记号，只怕你日后忘了老夫的厉害！”手持长剑，向他脸上划去。温青惊呼闪避，老者步步进逼，毫不放松，左手递出，剑尖青光闪烁，眼见便要划到温青脸上。袁承志见那老者出手狠辣，心想：“再不出手，他脸上非受重伤不可。”喝道：“前辈请住手，不可伤人！”那老者挺剑而前，全不理会。袁承志从囊中掏出一枚铜钱，向老者手中剑上投去。当的一声，老者只感手上剧震，一枚暗器打上剑刃，撞击之下，虎口觉痛，长剑竟自脱手。温青本已吓得面色大变，这时喜极而呼，纵到袁承志身后，拉着他手臂，似乎求他保护。那老者姓荣名彩，是游龙帮的帮主，在浙南一带，除了棋仙派五祖、吕七先生等寥寥数人，武功数他为最高。他十指练就大力鹰爪功，比寻常刀剑还更厉害。哪知竟让对方一枚小小暗器将手中兵刃打落，真是生平未遇之奇耻大辱，登时面红过耳，却又不禁暗暗心惊：“这小伙子的手劲怎地如此了得？”那大汉和妇人也已看出袁承志武功甚强，心想反正金子已给丢入江中，今日有这硬手在这里，无论如何占不到便宜了，不如交待几句场面话，就此退走。那妇人叫道：“老爷子，咱们走吧，冲着这位袁朋友，今日就饶了这娃儿。走得了和尚走不了庙。咱们明儿到衢州静岩去找棋仙派算账就是。”温青叫道：“见人家本领好，就想走啦，你们游龙帮就会欺软怕硬，羞也不羞？”袁承志眉头一皱，心想这人刚脱大难，随即如此尖酸刻薄，不给人留丝毫余地。那妇人给他说得神情狼狈，满脸怒容。荣彩也感难以下台，强笑道：“这位老弟功夫真俊，今日相逢，也是有缘，咱俩来玩一趟拳脚如何？”他在大力鹰爪手上下过二十余年苦功，颇具自信，心想你这小子暗器功夫虽好，在拳脚上却决不能胜得过我。袁承志寻思：“只要跟这老者一动手，就算是助定了温青。这棋仙派的少年心胸狭隘，刁钻狡猾，为了一些金子便胡乱杀人，决不能是益友。何必为他而无谓与人结怨。”便拱手说道：“晚辈初涉江湖，一点微末小技，如何敢在老前辈面前献丑？”荣彩微微一笑，心想：“这少年倒很会做人。”他乘此收篷，说道：“袁朋友太客气了！”狠狠瞪了温青一眼，说道：“终有一天，叫你这娃儿知道老夫厉害。”转头对那大汉与妇人道：“咱们走吧。”温青道：“你有多大厉害，我早就知道啦。见到人家功夫好，就不敢动手，巴不得想早早扯呼，赶回家去，先服几包定惊散，再把头钻在被窝里发抖。”他嘴上丝毫不肯让人，立意要挑拨他与袁承志过招。他看出袁承志武功高强，荣彩不是敌手。这一来不但荣彩尴尬万分，连袁承志也自不快。荣彩怒道：“这位袁朋友年纪虽轻，可是很讲交情，来来来，咱们来玩一手，别让无知小辈说我没胆子。”袁承志道：“老前辈何必和他一般见识，他是说玩话。”荣彩哈哈一笑，说道：“你放心，我决不和你当真。”温青冷冷地道：“还说不怕呢，没动手，先套交情，赶快还是别过招的好。我活了这么大，还没见过这样，哼，哼，这算什么？我可说不上来啦。荣老爷子，你既怕得很了，何不请这位袁相公回去，请他来当游龙帮的帮主呢？”荣彩脸一板，正待发作，忽见岸上火光闪动，数十人手执兵刃火把，快步奔来。有人叫道：“荣老爷子，那小子抓到了吧？咱们把这小子剐了，给沙老大报仇！”温青见对方大队拥到，虽然胆大妄为，心中也不禁惴惴。荣彩叫道：“刘家兄弟，你们两人过来！”岸上两人应声走到岸边，见大船离岸甚远，扑通两声跳入江内，迅速游到船边，水性极是了得，单手在船舷上一搭，扑地跳了上来。荣彩道：“那包货色给这小子丢到江心去啦，你哥儿俩去捡起来！”说着向江心一指。刘氏兄弟跃落江中，潜入水内。温青一扯袁承志的袖子，在他耳边低声说道：“快救救我吧，他们要杀我呢！”袁承志回过头来，月光下见他容色愁苦，一副楚楚可怜的神气，便点了点头。温青拉住他的手道：“他们人多势众。你想法子斩断铁链，咱们开船逃走。”袁承志还未答应，只觉温青的手又软又腻，柔若无骨，甚感诧异：“这人的手掌像棉花一样，当真稀奇。”这时荣彩已留意到两人在窃窃私议，回头望来。温青把袁承志的手捏了一把，突然猛力举起船头桌子，向荣彩等三人推去。那大汉与妇人正全神望着刘氏兄弟潜水取金，出其不意，背上为桌子一撞，惊叫一声，一齐掉下水去。荣彩纵身跃起，伸掌抓出，五指嵌入桌面，用力一拉一掀，格格两声，温青握着的桌脚已然折断。荣彩知那大汉与妇人不会水性，这时江流正急，刘氏兄弟相距甚远，不及过来救援。忙把桌子抛入江中，让二人攀住了不致沉下，随即双拳呼呼两招，向温青劈面打来。温青提了两条桌腿，护住面门，急叫：“快！你。”袁承志提起铁链，混元功内劲到处，一提一拉，大铁锚呼的一声，离岸向船头飞来。荣彩和温青大惊，忙向两侧跃开，回头看袁承志时，但见他手中托住铁锚，缓缓放落船头。铁锚一起，大船登时向下游流去，与岸上众人慢慢远离。荣彩见他如此功力，料知若再逗留，决计讨不了好，双足一顿，提气向岸上跃去。袁承志看他身法，知他跃不上岸，提起一块船板，向江边掷去。荣彩下落时见足底茫茫一片水光，正自惊惶，突见船板飞到，恰好落在脚下水面之上，大喜过望，左脚在船板上一借力，跃上了岸。暗暗感激他好意，又不禁佩服他的功力，自己人先跃出，他飞掷船板，居然能及时赶到。温青哼了一声，道：“不分青红皂白，便是爱做滥好人！到底你是帮我呢，还是帮这老头儿？让他在水里浸一下，喝几口江水不好吗？又不会淹死人。”袁承志知这人古怪，不愿再理。心想这种人以少惹为妙，自己救了他性命，他非但毫不感恩，反如此无礼数说。当下也不接口，回到舱里睡了。次日下午船到衢州，袁承志谢了龙德邻，取出五钱银子给船老大。龙德邻定要代付，袁承志推辞不得，只得又作揖相谢。温青对龙德邻道：“我知你不肯替我给船钱，哼，你就是要给，我也不要你的。”从包裹中取出一只十两重的银元宝，掷给船老大，道：“给你。”船老大见这么大一只元宝，吓得呆了，说道：“我找不出。”温青道：“谁要你找？都给你。”船老大不敢相信，说道：“不用这许多。”温青骂道：“啰唆什么？我爱给这许多，就给这许多，你招得我恼起上来，把你船底上打几个窟窿，叫你这条船沉了！”船老大昨晚见他力杀数人，凶狠异常，不敢多说，连谢也不敢谢，忙收起元宝。温青在桌上打开包裹，一阵金光耀眼，包裹中累累皆是黄金，十两一条的金条总有二百来条。他右拳在金条堆中切了下去，从中平分为两份，将一份包入包裹，背在背上，双手把另一堆金条推到袁承志面前，说道：“给你！”袁承志不解，问道：“什么？”温青笑道：“你当我真的把金子抛到了江里吗？让他们去江底瞎摸，摸来摸去只是衣服包着的一块压舱石。”说着咯咯大笑，只笑得前仰后合，伏在桌子上身子发颤。袁承志也不禁佩服他的机智。心想这人年纪比自己还轻着一两岁，连荣彩这样的老手也给他瞒过，说道：“我不要，你都拿去，我帮你并非为了金子。”温青道：“这是我送给你的，又不是你自己拿的，何必装伪君子？”袁承志不住摇头。龙德邻虽是富商，但黄澄澄一大堆金子放在桌上，一个定然不要，一个硬要对方拿去，这样的事情固然闻所未闻，此刻亲眼目睹，兀自不信，只道袁承志嫌少。温青怒道：“不管你要不要，我总是给了你。”突然跃起，纵上岸去。袁承志出其不意，一呆之下，忙飞身追出，两个起落，已抢在他面前，双手一拦，说道：“别走，你把金子带去！”温青冲向右，他拦在右面，温青冲向左，又被他抢先挡住。温青几次闯不过，发了脾气，举掌向他劈面打去。袁承志举左掌轻轻一架，温青已自抵受不住，向后连退三步，这才站住。他知道无法冲过，忽然往地下一坐，双手掩面，放声大哭，袁承志大奇，连问：“我震痛了你吗？”温青“呸”了一声：“你才痛呢！”一笑跃起。袁承志不敢再追，目送他背影在江边隐去。眼见他一身武功，杀人不眨眼，明明是个江湖豪客，哪知又哭又笑，竟如此刁钻古怪。不由得摇摇头回到船内，把金条包起，与龙德邻拱手作别。他在衢州城内大街上找了一家客店住下，心想：“这一千两黄金来路不正，我决不能收。我不过见他可怜，才出手相助，岂能收他酬谢？那老头说他们棋仙派在衢州静岩，我何不找到他家里去？他如再撒赖，我放下金子便走。”翌日问明了静岩的途径，负了金子，迈开大步走去。静岩离衢州二十多里，他脚步迅速，不消半个时辰就到了。静岩是个小镇，附近便是烂柯山。相传晋时樵夫王质入山采樵，观看两位仙人对弈，等到一局既终，回过头来，自己的斧头柄已经烂了，回到家来，人事全非，原来入山一去已经数十年。烂柯山上两峰之间有一条巨大的石梁相连，鬼斧神工，非人力所能搬上。当地故老相传是神仙以法力移来，静岩镇附近另有一镇，名为石梁，即以此命名。棋仙派之名，也当是从仙人对弈而起。袁承志来到镇上，迎面遇见一个农妇，问道：“大嫂，请问这里姓温的住在哪里？”那农妇吃了一惊，说道：“不知道！”脸上一副嫌恶的神气，掉头便走。袁承志走到一家店铺，向掌柜的请问。那掌柜淡淡地道：“老兄找温家有什么事？”袁承志道：“我要去交还一些东西。”那掌柜冷笑道：“那么你是温家的朋友了，又来问我干什么？”袁承志讨了个没趣，心想这里的人怎地如此无礼。见街边两个小童在玩耍，摸出十个铜钱，塞在一个小童的手里，说道：“小兄弟，你带我到温家去。”那小童本已接过了钱，听了他的话，把钱还他，气忿忿地道：“温家？那边大屋子就是，这鬼地方我可不去。”袁承志这才明白，原来姓温的在这里搞得天怒人怨，没人肯跟他家打交道，倒不是此地居民无礼。他依着小童的指点，向那座大屋子走去，远远只听得人声嘈杂。走到近处，见数百名农人拿了锄头铁耙，围在屋前，大叫大嚷：“你们把人打得重伤，眼见性命难保，就此罢了不成？姓温的，快出来抵命！”人群中有七八个妇人，披散了头发坐在地上哭嚷。袁承志走将过去，问一个农夫道：“大哥，你们在这里干吗？”那农夫道：“啊，你是过路的相公。这里姓温的强凶霸道，昨天下乡收租，程家老汉求他宽限几天，他一下就把人推得撞向墙上，受了重伤。程老汉的儿子侄儿和他拼命，都被他打得全身是伤，只怕三个人都难活命。你说这样的财主狠不狠？相公你倒评评这个理看。”正说之间，众农夫吵得更厉害了，有人举起铁耙往门上猛砸，更有人把石头丢进墙去。忽然大门呀的一声开了，一个瘦子倏地冲出。众人还没看清楚，已有七八名农人给他飞掷出来，跌出两三丈外，撞得头破血流。袁承志心想：“这人好快身手！”定睛看时，见那人身材瘦长，黄澄澄一张面皮，双眉斜飞，神色剽悍。那人喝道：“你们这批猪狗不如的东西，胆敢到这里来撒野？活得不耐烦了！”众人未及回答，那人抢上几步，又抓住数人乱掷出去。袁承志见他掷人如掷稻草，毫不用力。心想：“不知此人与温青是什么干系，倘若前晚他与温青在一起，那么他抵敌荣彩等人绰绰有余，用不到自己出手了。”人群中三名农夫抢了出来，大声道：“你们打伤了人，就这样算了吗？我们虽穷，可是穷人也是命哪！”那瘦子哈哈几声冷笑，说道：“不打死几个，你们还不知道好歹。”身形一晃，已抓住一个中年农夫后心，随手甩出，把他向东边墙角掼去。就在这时，两个青年农夫一齐举起锄头向他当头扒下。那瘦子左手横挥，两柄锄头向天飞出，随即抓住两人，向门口旗杆石上掷去。袁承志见这人欺侮乡民，本甚恼怒。但见他武功了得，若是纠缠上了，麻烦甚多，只想等他们事情一了，便求见温青，交还黄金之后立即动身，哪知这瘦子竟然骤下杀手。眼见这三人分别撞向墙角和坚石，不死也必重伤，不由得激动了侠义心肠。飞身而前，左手抓住中年农夫右腿，将人丢在地下，跟着一招“岳王神箭”，身子当真如箭离弦，急射而出，抢过去抓住两个青年农夫背心，这才挺腰站直，将两人轻轻放落。这招“岳王神箭”是木桑道人所传的轻功绝技，身法之快，任何各派武功均所不及。他本不想轻易显露，但事急救人，不得不用。心知这一来定招了那瘦子之恨，好在温家地点已知，不如待晚上再来偷偷交还。一放下农夫，转身就走，更不向瘦子多瞧一眼。三个农夫死里逃生，呆在当场，做声不得。那瘦子见他如此武功，惊讶异常。见他转身而去，忙飞身追上，伸手向他肩头拍去，说道：“朋友，慢走！”这一拍使的是大力千斤重手法。袁承志并不闪避，肩头微微向下一沉，便把他的重手法化解了，却也不运劲反击，似乎毫不知情。那瘦子更是吃惊，说道：“阁下是这批家伙请来，和我们为难的么？”袁承志拱手道：“实在对不起，兄弟只怕闹出人命，大家麻烦，是以冒昧扶了他们一把。这可得罪了。老兄如此本领，何必跟这些乡下人一般见识？”那瘦子听他出言谦逊，登时敌意消了大半，问道：“阁下尊姓？到敝处来有何贵干？”袁承志道：“在下姓袁，有一位姓温的少年朋友，不知是住在这里的么？”那瘦子道：“我也姓温，不知阁下找的是谁？”袁承志道：“在下要找温青温相公。”众农民见袁承志和那瘦子攀起交情来，不敢再行逗留，纷纷散去。走远之后，便又大骂，行得越远，骂得越响。乡音佶屈，袁承志也不懂他们骂些什么。那瘦子也不理会，向袁承志道：“请到舍下奉茶。”袁承志随他入内，只见里面是一座二开间的大厅，当中一块大匾，写着三个大字：“八德堂”。厅上中堂条幅，云板花瓶，陈设考究，一派豪绅大宅的气派。那瘦子请袁承志在上首坐了，仆人献上茶来。那瘦子不住请问袁承志的师承出身，言语虽然客气，但袁承志隐隐觉得他颇含敌意，当下说道：“请温青相公出来一见，兄弟要交还他一件东西。”那瘦子道：“温青就是舍弟，兄弟名叫温正。舍弟现下出外去了，不久便归，请老兄稍待。”袁承志本来不愿与这种行为凶暴、鱼肉乡邻的人家多打交道，但温青既然不在，只得等候。可是跟温正实在没什么话可说，两人默然相对，均感无聊。等到中午，温青仍然没回，袁承志又不愿把大批黄金交与别人。温正命仆人开出饭来，火腿腊肉，肥鸡鲜鱼，菜肴丰盛，两人随意吃了。等到下午日头偏西，袁承志实在不耐烦了，心想反正这是温青家里，把金子留下算了。将黄金包裹往桌上一放，说道：“这是令弟之物，就烦仁兄转交。兄弟告辞了。”正在此时，忽然门外传来笑语之声，都是女子声音，其中却夹着温青的笑声。温正道：“舍弟回来啦。”抢了出去。袁承志要跟出去，温正道：“袁兄请在此稍待。”袁承志只得停步。可是温青却不进来。温正回厅说道：“舍弟要去换衣，一会儿就出来。”袁承志心想：“温青这人实在啰里啰唆。见个客人又要换什么衣服？”又等良久，温青才从内堂出来。只见他改穿了紫色长衫，加系了条鹅黄色丝绦，头巾上镶着一颗明珠，满脸堆欢，说道：“袁兄大驾光临，幸何如之。”袁承志道：“温兄忘记了这包东西，特来送还。”温青愠道：“你瞧我不起，是不是？”袁承志道：“兄弟绝无此意，只是不敢拜领厚赐。就此告辞。”站起来向温正、温青各自一揖。温青一把拉住他衣袖，说道：“不许你走。”袁承志不禁愕然。温正也脸上变色。温青笑道：“我正有一件要紧事须得请问袁大哥，你今日就在舍下歇吧。”袁承志道：“兄弟在衢州城里有事要办，下次若有机缘，当再前来叨扰。”温青只是不允。温正道：“袁大哥既然有事，咱们就别耽搁他。”温青道：“好，你一定要走，那你把这包东西带走。你说什么也不肯在我家住，哼，我知道你瞧我不起。”袁承志微感迟疑，见他留客意诚，便道：“既是温兄厚意，兄弟就不客气了。”温青大喜，忙叫厨房准备点心。温正满脸的不乐意，然而却不离开，一直陪着，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温青尽与袁承志谈论书本上的事。袁承志对诗词全不在行，史事兵法却是从小研读的，温青探明了他的性之所近，便谈起什么淝水之战、官渡交兵之类史事来。袁承志暗暗钦佩，心想：“这人脾气古怪，书倒是读过不少，可不似我这假书生那么草包。”温正于文事却一窍不通，却又不肯走开。袁承志不好意思了，和他谈了几句武功。温正正要接口，温青却又插嘴把话题带了开去。袁承志见这两兄弟之间的情形很有点奇怪。温正虽是兄长，对这弟弟却显然颇为敬畏，不敢丝毫得罪，言谈之间常受他无礼抢白，反而赔笑，言语中总是讨好于他。如温青对他辞意略为和善，他就眉开眼笑，高兴非凡。到得晚间，开上酒席，更是丰盛。用过酒饭，袁承志道：“小弟日间累了，想早些休息了。”温青道：“小弟僻处乡间，难得袁兄光临，正想剪烛夜话，多所请益。袁兄既然倦了，那么明日再谈吧。”温正道：“袁兄今晚到我房里睡吧。”温青道：“你这房怎留得客人？自然到我房里睡。”温正脸色一沉，道：“什么？”温青道：“有什么不好？我去跟妈睡。”温正大为不悦，也不道别，径自入内。温青道：“哼，没规矩，也不怕人笑话。”袁承志见他兄弟为自己斗气，很是不安，说道：“我在荒山野岭中住惯了的，温兄不必费心。”温青微微一笑，说道：“好吧，我不费心就是。”拿起烛台，引他进内。穿过两个天井，直到第三进，从东边上楼。温青推开房门，袁承志眼前一耀，先闻到一阵幽幽的香气。只见房中点了一支大红烛，照得满室生春，床上珠罗纱帐子，白色缎被上绣着一只黄色凤凰，满室锦绣，壁上挂着一幅工笔仕女图。床前桌上放着一张雕花端砚，几件碧玉玩物，笔筒中插了大大小小六七支笔，西首一张几上供着一盆兰花，架子上停着一只白鹦鹉。袁承志来自深山，几时见过这般富贵气象，不觉呆了。温青笑道：“这是兄弟的卧室，袁兄将就歇一晚吧。”不等他回答，便已掀帷出门。袁承志室内四下察看，见无异状，正要解衣就寝，忽听有人轻轻敲门。袁承志问道：“哪一位？”进来一个十五六岁的丫环，手托朱漆木盘，说道：“袁少爷，请用点心。”把盘子放在桌上，盘中是一碗白色胶质物事。袁承志虽是督师之子，但自幼穷乡陋居，从来没见过燕窝，不识得是什么东西。那丫环笑道：“我叫小菊，是少爷……少爷，嘻嘻，吩咐我来服侍袁少爷的。袁少爷有什么事，差我做好啦。”袁承志道：“没……没什么事了。”小菊慢慢退出，忽然回头叽叽一笑，说道：“这燕窝是我家少爷特地炖给袁少爷吃的。”袁承志愕然不知所对。小菊一笑出门，轻轻把门带上了。袁承志将燕窝三口喝完，只觉甜甜滑滑，香香腻腻，也说不上好吃不好吃。解衣上床，抖开被头，浓香更烈，中人欲醉，那床又软又暖，生平从未睡过，迷迷糊糊便睡着了。

Summary: 在明朝永乐年间，浡泥国国王麻那惹加那乃率团来华朝贡，因年老体弱，在南京去世，成祖厚葬了他并封其子为王。此后，浡泥国与中国关系密切，多有国人在浡泥国经商务农。张信在浡泥国被封为那督，他将儿子张朝唐送回国赶考，张朝唐在途中遭遇战乱，与仆人逃至广东，得镖师杨鹏举相助。杨鹏举带他们跑到广州，三人躲进一个山洞。洞里有许多财宝以及一些神秘的农夫，三人被农夫放行，因为农夫的令牌被礼遇，受邀去了圣峰嶂。圣峰嶂聚集了各地武人，张朝唐等人一同参与了圣峰嶂的袁崇焕祭祀活动，祭文痛斥皇帝昏庸无道，众人要为袁崇焕报仇。张朝唐被邀写祭文，张朝唐设法引用，避免直接指责皇帝。袁崇焕之子袁承志被崔秋山教导武艺，圣峰嶂被官兵围剿时，崔秋山带袁承志逃出。崔秋山受伤，袁承志带其在农舍安大娘家住下，在安大娘家过了一段温馨的日子，直到一天小慧被官兵带走，袁承志等人与官员对抗救出了小慧。袁承志被哑巴带到华山，拜穆人清为师学武艺，袁承志勤学苦练、武艺大增。袁承志下山后，见到了百姓疾苦，于是加入李自成的军队，准备为百姓尽力。袁承志在江南遇到了温青，温青出手帮助了袁承志，并给袁承志留下了不少黄金。袁承志打算归还黄金，打听他家情况时得知温青一家名声不好。袁承志去了温青家，遇到了温青的哥哥温正，温正对袁承志并不友好。袁承志留下黄金准备离开，温青留下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