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ntext: 想想又意兴阑珊，关她什么事呢？没准儿许翊中就起了这份心，不过顺水推舟呢。"小雨，你在听没有？你今天怎么没精神似的？""嗯，我听着呢。"尧雨想着许翊中来Ｂ市的事就心烦，难道她也和杜蕾一样，看到对方拥有什么东西就不高兴？尧雨摇摇头，不是这样的，她只是为杜蕾感到难过，她连这样的招数都使得出来。虽然许翊中一再强调是假扮她男友，可是在杜蕾的爸妈和她的亲朋面前，许翊中就不是假扮的。千尘说了半天，尧雨蔫不拉唧地嗯了几声，她疑惑地又喊了她几声："是信号不好么？小雨，你听得到我说话不？"尧雨回过神，简明扼要地对千尘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你自己横下一条心对萧阳，谁拿你也没法，不过，就是要费点工夫去磨了。""磨什么啊，"千尘沮丧，"我打电话给阿阳，春节都没时间见面。每次打电话给他，他都在牌桌上，前些日子公司忙坏了，他也趁春节玩呢。我一想起我爸说他社会气重，反对他打牌，他就是改不了，他怎么就不想想我爸为什么也反对呢，心里实在是堵得慌。你呢，小雨，春节还好吧？""好啊，回来吃好喝好睡得好，两年没回来，回来就成小霸王，啥事都顺着我的心意，我可和你不一样，我不喜欢应酬，不想去就没人勉强我，就窝家里懒着舒服呢。对了，新消息，许翊中上杜蕾家当上门女婿去了。""啊？这么快？他俩真在一起了？""他啊，假扮杜蕾男朋友了。""我说小雨，你怎么听到这消息不高兴？你应该高兴啊，杜蕾不就不会成天为了许翊中和你过不去了？你在意？"尧雨有点烦躁，"我不是在意这件事，杜蕾，她的心思才没这么简单。不过，不关我的事，我这几天啊，成天在想佟思成，我见着他了。""啊？佟思成也来Ｂ市了？"千尘大为吃惊。"没有呢，我是说春节前我见到他了，他来找我，我拿不定主意，烦着呢。"尧雨这些天窝在家，还是没有想清楚该怎么办。千尘"扑哧"一声笑了，"看来人真的是看别人看得清楚。我看啊，你当佟思成是鸡肋呢。食之无味，弃之可惜。重新来过呢，又回不到从前的感觉，放弃他呢，你又念着以前的好。我看啊，那句话还给你，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顺其自然吧。"顺其自然，尧雨心里亮堂起来。是啊，想什么呢？佟思成要找她，就找呗。自然地相处，到最后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呗。她声音变得明快起来，"千尘，刚才烦呢，也没认真听你说，相亲有没有遇到比萧阳好的对象呢？"千尘想，有呢，有比他帅，比他条件好的，只是心已经被萧阳填得满满的，她本能地抗拒着相亲，本能地抵制爸妈介绍的青年才俊。"小雨，相亲倒也简单，能不能对上眼又不是吃顿饭就能成了的。我是觉得家里的压力太大了。去一次亲戚家，回来不停地拿别人家的孩子和我比，亲戚们总是笑着说，千尘条件这么好，怎么着找个男友也不会差。我妈就瞅着我不吭声了。我要是找个家境差的，她面子往哪儿放啊！我爸还好点。但说起阿阳打牌，他就不喜欢。可是他又没说错，阿阳是喜欢赌。他不是那种赌徒，但却好赌。我几次打电话想诉苦，听到他在牌桌上，心里就气，啥情绪都没有了。有时候在亲戚家坐着，感觉就和阿阳像两个世界的人一样，我拉他进来，无处着力，我离开，又抛不下。""可能真是前些日子忙坏了，借着春节就好好玩了。等过了春节你再劝劝他，嗯？"千尘叹了口气，她觉得压力太大了。她母亲好强，面子思想又重。她能想象若是找了萧阳，母亲会有多么失望，母亲会在亲朋面前抬不起头来，会不好意思说她的千尘找了个什么样的男友。而萧阳，都告诉他父亲反感他打牌了，他就是做不到。一个春节，走到哪里都能看到家人团聚、情侣相依的亲热。千尘却感到孤单，对着笑声，她的心在陌生的彼岸。她像只落进蜘蛛网的蝶，无力地扇动翅膀，却摆脱不开蛛丝粘身的沉重。每走一户亲戚，又多一根缠绕的丝。她快要闷得喘不过气来。"小雨，我觉得累极了。两边为难，真是不想活了。""说什么呢？别乱想，我初七回来后找你玩，咱们慢慢再聊。"Ｂ市到Ａ市走高速公路需要三个半小时，火车四个半小时。尧雨打算初七上午走，初六晚上她接到了佟思成的电话，"我在Ｂ市，票买好了，我来接你。"尧雨愣了半天，重复着佟思成的话，"你在Ｂ市，你买好票来接我？""嗯，明天上午十点，我在火车站等你。要是你想，晚上我带你放烟花去。"尧雨有点晕，他来了，就为来接她？她的心仿佛被一只手狠狠地捏了一把，疼了一下，更多的是酸楚，酸得让她皱眉。大学四年，尧雨晕车，从来都是坐火车回家，车票都是佟思成给她买好，尧雨放假的时候佟思成总是陪着她回Ｂ市，又坐汽车回去。等到假期快结束，若是尧?一个人走，佟思成又会坐大巴来Ｂ市，陪着她坐火车回学校。尧雨的大学四年，就从来没有自己买过一次火车票，没有一个人坐过长途车。可是，毕业后的两年，她不仅一个人坐过火车，而且不会晕车了。她可以自己坐大巴回来，坐大巴回去。尧雨想，她真的已经不是从前的尧雨了。"尧尧？"佟思成见尧雨半晌不吭声，有点着急。尧雨喉咙口哽着一个肿块，她有点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一字一顿地对佟思成说："再远的路我都可以一个人走了，我已经能够自己回去了。你知道吗？你知道成长、成熟的代价是什么吗？！"她吼完最后一句挂断了电话。尧雨的母亲端着果盘站在房间门口，听到尧雨挂了电话，放下水果盘就去哄她："尧尧，咱不理那号人，嗯？""妈！"尧雨号啕大哭。"乖，不哭啊，你一哭，妈也伤心。"尧雨妈说着就哽咽起来，她心疼地看着女儿，尧雨是她的心肝宝贝。她讨厌那个佟思成，害得尧雨两年没回家，硬着脾气一个人待在Ａ市。好不容易今年春节回来过年，又惹得伤心一场。母女俩在房间里的动静惊动了尧雨的老爸。他皱着眉对尧雨说："他来了？尧尧，爸见见他好不好？""不！"尧雨倔强地看着父亲，"爸，你就别插手了，我自己处理。"尧雨的老爸怜惜地瞧了眼女儿，"反正爸妈都站你一边，别哭了，嗯？"初七上午，尧雨一早收拾好东西，有点坐立不安。她能肯定，佟思成会在火车站等她。她磨蹭着时间，但心里有点慌，他在等她，和从前一样在火车站等着她。她终于还是忍不住拎上行李就跑。上了出租车，她看看时间，已经九点五十分了，心里更加慌。"师傅，能快点吗？我赶十点二十的车。"然而准点到了火车站，尧雨却没有下车。她坐在车里远远地看到了佟思成的身影。他默默地站在从前等她的地方，朝城内的方向张望着。他的脸上带着一丝焦灼，眉头轻蹙。他在等她。走出车门，走近他，从此两人和好如初。尧雨此时不知为何，就是推不开车门，挪不动腿。她犹豫。从前的尧雨会飞一样地跑过去，扬起笑脸兴奋地喊他。现在，她犹豫。想着他在火车站等她，她就心慌，这会儿看到他了，却又迟疑拿不定主意。他，真的成了鸡肋了？尧雨想起千尘的话，顺其自然，既然犹豫，就不过去吧。"小姐，你下不下车啊？到火车站了。"司机催促着尧雨。她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小姐，你别哭啊，我不催你就是。"司机慌了。尧雨看着佟思成，泪流满面。她看着他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往城里的方向望着，终于转身进了站。要不要过去？去还是不去？尧雨心乱如麻。手机响了，他发了一条信息：我在Ａ市等你回来。尧雨心里一松，她突然不想回Ａ市了，"师傅，麻烦你送我回刚才接我的地方好吗？我今天不走。"寻她千百度没多久，许翊中就拿到了尧雨家的地址，他安排了下公事，第二天兴冲冲地开着车就去Ｂ市。许翊中不知道，此时，佟思成正徘徊在Ｂ市的大街小巷，想碰到尧雨。尧雨向公司请了一个月的病假，专门寄了一张医院的病假条并附上了诊断报告。王磊一看诊断报告上写的：线型纤维瘤建议术后休息一个月，吓了一跳，打电话给尧雨问是不是她时日无多。尧雨指示母亲一本正经地解释说，此乃良性肿瘤，可以服用药物，但是一刀下去又快又省事，不影响身体各部位的健康。术后会再附上体检报告，绝对不影响工作。挂了电话，尧雨和母亲就痴痴地笑了起来。"尧尧，你这样好不好？""妈，我累了，脑子里成天晃荡着该不该和他好。我想待在家里啥都不想。""嗯，什么都不要想，反正也请了假了，好好在家玩，妈养你一辈子都成！"尧雨满足地搂住了母亲。尧妈妈拍拍她，"妈巴不得你多待些日子呢。说说，攒了多少钱了？""嗯，有四万多了。"尧雨认真地算了算，"明年再攒一年，我就可以在Ａ市按揭一套四十平米的房子了。""然后呢？""我就窝在家里写小说，我不喜欢朝九晚五、规规矩矩地上班，不喜欢有人管我，老板叫你往东，你不敢往西。成天用钱来砸我，我要自己创造生存条件，我讨厌受制于人！"尧雨嘟着嘴、想起许翊中联合王磊设计她。尧妈妈呵呵地笑了，神秘地说："妈又写了本书，给你看，你爸不知道。"尧雨和母亲心照不宣地笑了。她在家的日子过得悠闲惬意。栽花养草，逗鸟遛狗，把佟思成全然抛在了脑后。春节一过，新项目开盘，许翊中一直忙。给尧雨发信息她没回，许翊中又找不着借口成天打电话、发短信。等到忙过大年十五突然觉得不对，一打电话，手机居然关机。许翊中一愣，尧雨上班怎么会关手机呢？换号码了？他打电话问王磊："你们公司现在忙不？""翊中，你们财务是不是太慢了，广告费现在还没打过来呢。"王磊笑呵呵地想，先顾公事。许翊中又好气又好笑，"你这是勒索！""啧啧，反正你也欠不了我，我还不着急了。我们这阵子忙东南国际的活儿。就是江阳区挨着你们新项目不远的丽成花园三期。"王磊心里暗笑，看你要绕多久才绕到主题上。他悠然自得地点了支烟。许翊中沉默了会儿，突然说："磊子，你还是先收了东南国际的广告费。我等会儿帮你催催财务，知道你开公司不容易。"王磊愣了愣，脸上绽开了笑容，"谢啦，对了，尧雨的事你知道不？""嗯？""她手术！"王磊卖了个关子。许翊中大吃一惊，"她怎么了？""好像是什么瘤。"许翊中心里一跳，着急地说："死胖子，有什么说什么，别吓我！""哈哈，我说我说，良性的啥玩意儿，没大碍，请假休息一个月。"王磊爆笑出声，"你认真了？""千万别说出去，坏我的事，看我怎么收拾你，"许翊中笑骂着，心里一松，挂了电话摩拳擦掌。这下有借口了，朋友的关心很自然，很正常嘛。他兴奋了会儿，想起尧雨手机关了，去Ｂ市上哪儿找她呢？千尘坐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屏幕发呆。文稿从一小时前的两行字，现在还是两行字。她双手放在键盘上，敲了几个字又删除了。临出门时母亲又念叨了一句，"千尘啊，我看你王阿姨介绍的政府团委那小伙子就不错，要不你们约约？"这是第几次第几遍了？千尘心里的火好几次忍不住就要发作。一对上母亲期盼的眼神，冲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然而就算她沉默，母亲还是叹了口气，说："现在养儿女有什么意思啊！"听到这话千尘就难受。春节过了，相亲也见了好几个小伙子。千尘没有表示，爸妈就明白她在拒绝了。家里的气氛总是凝重。父亲看她也不说话，母亲总是用那种养儿女白养的话挤对她。想起回家又要听母亲唠叨，千尘就累，无力的感觉在心头盘旋。她看看时间，萧阳这会儿还在忙吗？她拿起电话打给他，千尘特别想听萧阳的声音，想他能安慰她，鼓励着她。电话那头传来稀里哗啦洗牌的声音。千尘心里一阵烦躁，"阿阳，你又在打牌啊？""嗯，公司几个朋友约。什么事，千尘。""阿阳……"千尘突然不知道说什么好，她握着电话轻轻咬着嘴唇。萧阳的声音还是沉稳轻柔，"怎么了？""没什么，你什么时候完？""完了我给你电话，你几点下班？我来接你。""我现在就下班了！"千尘有点赌气。萧阳明显有点为难，牌搭子刚凑好，他刚?下来，现在走，得罪朋友。他沉默了一下，"我六点来找你好吗？"千尘挂断了电话。不多会儿，萧阳电话就来了，他显然已经离开了牌桌，电话里没听到打牌的声音，"千尘，不高兴了？有什么事？今天是朋友约，公司开业他们带了很多生意过来，不好走。""知道了，没事，你玩吧，完了再联系。"千尘听到萧阳软声给她说是生意上的事，心又软了下来。萧阳也不容易，然而她却觉得无力，游走斡旋在两边，一只手是养她爱她的父母，另一只手是她爱了六年的萧阳，砍了哪只手她都会疼。每每给萧阳打电话听到稀里哗啦洗牌的声音，千尘就觉得无话可说。她几乎能想象几个男人坐在牌桌上吞云吐雾叫嚷着出牌和牌的样子。父亲的话又在耳边响了起来，社会气息重，人不能有赌习，他大学读书就因为赌被记了大过，现在也改不了，你们不适合……千尘捂了捂耳朵，萧阳每次都是朋友拉着不好走，公司客户要陪……她再想起这些话，一种疲倦感油然而生，对着萧阳想起父母的眼神，回家看着父母又想起萧阳的温柔。她只觉得累，觉得肩上越来越沉重。不想，不去想，千尘命令自己，开始专心致志地写稿。没过几分钟，电话响了。"陶千尘？""谁？""许翊中，我打听件事儿，尧雨是不是病了？"许翊中已经问了陈慧安，她没有千尘家的电话，也不知道尧雨家住哪儿。千尘愣了愣，尧雨给她发了短信，说在家休息一个月，关手机，还不让她告诉任何人。"嗯，好像说是病了，休息几天就好。""你有她家电话吗？她家住Ｂ市哪里？""我不知道。"千尘这回说的是大实话，尧雨从没留过家里的电话给她，她也没去过Ｂ市。许翊中觉得奇怪，怎么尧雨的好朋友都不知道？"杜蕾知道吗？""她，可能知道吧，"千尘这回奇怪了，明明春节许翊中假扮杜蕾男友去了Ｂ市，杜蕾和尧雨从初中到高中都是同班同学，Ｂ城能有多大？杜蕾多半知道。千尘马上又反应过来，杜蕾和尧雨不就为许翊中的事闹不愉快，许翊中不问杜蕾，难道他也知道？她敏感地觉得许翊中对尧雨是有这么一层暧昧了。"你找尧雨什么事啊？"许翊中早想好了理由，从容地说："是我们江阳区楼盘广告的事，她熟。""这样啊，好像还是只能等她回来呢，她只要关手机，我们都找不着她了。"许翊中很失望，难道只能去问杜蕾？从Ｂ市回来后，杜蕾很积极地问他集团有无意向在Ｂ市投资，拿出了详尽的资料并暗示说，她老爸还能提供很多便利。许翊中一看就明白她说的不假，Ｂ市有很大的发展空间和前景，目前Ｂ市还没有像嘉林这样的大集团入驻，那里的居住理念还刚刚起步。加上杜蕾老爸的关系，会有更多的便利。然而，许翊中却压下了这件事。他不想再去Ｂ城被当成杜蕾的男朋友。他淡淡地对杜蕾说："目前集团着重在Ａ市发展，以后再说吧。"只要她关手机就找不到她么？许翊中心里有种失落。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飞快地打通了王磊的电话："磊子，你们当初招尧雨的时候是不是有身份证复印件？她家地址是哪儿？"没多久，许翊中就拿到了尧雨家的地址，他安排了下公事，第二天兴冲冲地开着车就去Ｂ市。许翊中不知道，此时，佟思成正徘徊在Ｂ市的大街小巷，想碰到尧雨。他和尧雨谈了四年恋爱，他也没有去过尧雨家。过了元宵节佟思成都没有尧雨的消息。他和许翊中一样打了电话却发现关机。佟思成在大唐公司楼下等了几天，也一直没看到尧雨的人。他想了想，打大唐公司办公室的电话找尧雨，就得到了和许翊中一样的答案，佟思成马上对尧雨没有来火车站一事找到了答案。她，病了。佟思成记得尧雨一生病就爱撒娇，不喜欢打针吃药，对感冒，尧雨就一个字：拖！佟思成以前常守着她直到口水说干，尧雨才勉强地吃药。她吃药也只吃糖衣片，别的不吃。而且她总是把药片放在佟思成手心里，拿一片吞口水咽下，再猛喝几口水来顺。佟思成看得麻烦，眉一皱就说她："你一次吞两片成不？""不行，我吞不下……"事实上，她也的确吞不下，不是药片，是喝水喝饱了，药还没吃完。佟思成目光中一片温柔，瞬间又凝上一层担忧，她做手术一定会怕的，她，又在哪里呢？Ｂ市的小街道很多，佟思成寻觅着记忆中尧雨说过的点点滴滴。尧雨说Ｂ市有家卖小面的，叫鸳鸯面。一红味一清汤，一样二两，各有各的味道。尧雨每次回来都会去吃。佟思成抬头看了眼面馆的招牌，不大的开间，摆了四、五张小桌子。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妇女，胖胖的笑脸张口用Ｂ市的口音招呼他，"吃几碗？"嘴角忍不住弯出一个好看的弧度，尧雨以前初来Ａ市读书时很鄙视Ａ市的面条，她说："我们那里啊，都问吃几碗。""几碗？能吃得下？""一碗就是二两，不过，可不是这么粗的面条，细细的，汤料足，一窝丝似的，我们都叫水面，味道好得不得了！我每次都吃两碗的。"佟思成坐下来，桌子还是老式的木头桌子，刷得雪白，不见油腻。胖老板端来一红一白两碗。红的浇满了浓浓的牛肉汁，白的飘浮着翠白色的香葱，光看着就有食欲。他挑了一筷子，还真是一窝丝，慢慢地吃进嘴里，浓浓的汤汁满嘴留香。佟思成心里突然就有种痛，那口面就哽在心里，闷闷地让他吃不下去。他又想起尧雨的话来，成长需要付出的代价。当他两年后再找着她，她已犹豫，她已学会了拒绝。而他，却明白自己再也不愿失去她。佟思成几口吃完面。胖老板笑呵呵地问他好吃不？佟思成认真地说："这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面。"三天，他在Ｂ市走完了记忆里尧雨说过的所有的地方，他找不到她。他没坐大巴，坐火车回了Ａ市。离开前，佟思成望着Ｂ市的灯火默默地说："尧尧，我说过在Ａ市等你。"许翊中到了Ｂ市照着地址就去找人，他不信他找不着。可是当他站在老城区面对一片废墟再看看记下的地址，他觉得自己又犯了回傻。"请问，这处房子原来的人家搬到哪儿去了？""都拆了几年了，谁知道呢？""知道是哪个单位的房子不？""是师院的教师宿舍。"许翊中长舒一口气。尧雨肯定是住爸妈家，她爸妈肯定有一个在师院工作。他马不停蹄赶到师院去打听，去了又呆住。寒假还没结束，师院里空空荡荡没人。他不甘心地问守门大爷："你知道师院的老房子拆了，老师都住哪儿去了？""新的教师宿舍还在修呢，不知道搬哪儿去了。"他不死心地进去，碰着一个人就问："请问你认识一个叫尧雨的女孩不？她爸妈好像是师院的老师。""不认识。"许翊中又跑遍了Ｂ市所有的医院去查尧雨的住院登记，腿都跑断了，还是没找着。他实在是气闷。回到酒店人就瘫在床上了。难不成真要去问杜蕾？许翊中见识了上次陪杜蕾回家的阵势，装都装了，难不成他现在见了杜蕾老爸又说他不是杜蕾男朋友？他烦躁不安。这时，他大哥许翊阳电话来了，"翊中，你跑哪儿去了？""我在外有点事，什么事，大哥？""我说你要有空去趟Ｂ市，杜蕾给我的资料我看过了，我觉得相当不错，特别是它们的古城旅游，要拿下那块集团又多了一个新的开发项目，她父亲不是建委主任么？这事有谱，你去见见，顺便通过她父亲和当地政府搭上关系。"许翊中的眉一下了紧了起来，直觉地拒绝，"大哥，我看这事不急吧？""生意上的事我说了算，你照办去！"许翊阳以他精明的脑袋迅速分析出Ｂ市大有可为。加上杜蕾父亲的关系，事半功倍。这种房地产正在开发初期的中等城市，嘉林集团绝对可以从中获得高回报的利润。他仔细分析了Ｂ市的投资环境，对Ｂ市的老古城特别感兴趣，果断地做出了决定。"大哥，你不知道，这样的……"许翊中无可奈何地把春节去杜蕾家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许翊阳，"大哥，要是我去，这不弄假成真了么？""你是代表集团去，带着投资去，地方政府招商引资高兴还来不及，你公私分明不就行了。"许翊阳想笑，又正经告诉弟弟这是两码子事。他可不愿意就因为这点小事把生意毁了。"要来你来，我不行！"许翊中开始耍赖。许翊阳又好气、又好笑，"翊中啊，这事是杜蕾提出来的，让她去解决不就行了？照你这样，集团业务还发展不？你也老大不小了，该知道怎么做的。"许翊中也知道，可是他一想到明明已经回绝了杜蕾，她居然直接把资料和信息传给许翊阳，心里就不舒服。现在春节刚过不久，他就以嘉林集团副总的身份来谈投资，在杜蕾老爸眼里，这算什么事啊？难不成生意还没谈，就明告诉杜主任我对你女儿没兴趣，春节是假扮她男朋友上门的？就春节那事，尧雨就找着借口不见他，现在再以这种身份出现……许翊中顿时觉得头大如斗。他后悔得狠狠一拳打在床上，他怎么把自己陷进这样的了地步？想了良久，他又给他大哥打了电话，"大哥，要不缓缓？你不知道，杜蕾老爸认定了似的，我总不能在这当口告诉他实情吧？他一气之下弄不好还有反效果。""翊中啊，其实你年纪也不小了，我看杜蕾很不错的，有头脑，漂亮，对你好像也有点意思，要不，你考虑考虑？""大哥！"许翊中气恼异常，冲口就说，"实话告诉你吧，我看上一女孩儿了，我人就在Ｂ市，她和杜蕾水火不容的，你要做这生意，你弟我咋办？"许翊阳在电话里沉默了，片刻之后问他："Ｂ市哪儿人？她父母做什么的？你们发展到哪一步了？"以他的经验，许翊中人已到了Ｂ市，能把这块生意放了，那么至少是十拿九稳了。许翊中瞠目结舌，他大哥的话他一句也回答不了，犹豫了会儿，终于垂头丧气地说："我不是不知道，来Ｂ市找她么。""这叫什么话！八字还没一撇呢，你别心血来潮哈，人反正在Ｂ市了，我明天叫杜蕾和市场部的人过来，你去了解一下Ｂ市的情况再看看地。就这样！三十一岁了，别孩子气！"许翊阳说完挂断了电话。许翊中心里闷得直想喊出来。他在床上躺了会儿，慢慢地冷静下来，开始想整件事。看来和杜蕾老爸及政府一干人的接触是免不了了，大哥的话也没错，公私分明点好。他对杜蕾去找他大哥的行为也理解。如果嘉林集团能投资，集团赚钱，她老爸招商引资也是政绩。他想要是杜主任还当他是女儿的男朋友，只能让杜蕾去解释。公事接触，男朋友的事就别提了。也许，杜蕾来了，他会找到尧雨呢。她在阑珊处尧雨双手插在裤兜里，戴着顶线织的小红帽，浑身散发着一种随意自然的气质，像一幅画。许翊中注视着她，觉得真是美丽。他从来没有这样激动过，在看到尧雨的瞬间，他心里长声叹息，终于看到她了。第二天，杜蕾和集团市场部的人就赶来了Ｂ市。杜主任高兴异常，当晚就设宴并引见了政府一干人与许翊中见面。接下来几天，许翊中忙得脚不沾地，又是开会看资料又是由专人陪同去看古城，中午晚上都是酒席。他见了杜蕾父亲尊呼官名。杜主任觉得很正常，公事上他并不当许翊中是未来女婿，眉间眼底却另有一种亲切，直看得许翊中心虚。公事完结后，杜主任直接安排女儿陪集团一行人去云顶山滑雪、泡温泉，偷偷对许翊中说："翊中啊，公事完了，你就来家里玩。"许翊中含糊地应下，打定主意坚决不去。然而，杜蕾却很不好意思地对他说："翊中，我妈知道你来了，非要让你去家里吃饭，我……"杜蕾的神情为难，低着头做错了事似的，"我妈一直对我很好，这，这离春节还不到一个月，你看……"许翊中长叹一口气，"杜蕾，就这一次，再不能假扮下去了，你还是和你父母好好谈谈可好？"杜蕾眼中露出欢喜，"对不起，翊中，实在是太麻烦你了。"当晚许翊中跟着杜蕾第二次去了她母亲家。等到吃完饭，杜蕾的母亲亲热地送他们出门。杜蕾挽着许翊中和母亲告别。这时，许翊中就看到了尧雨。她在街对面牵着条金毛猎犬，悠然自得地遛着狗。她穿着件大花的厚棉袄，走在微黄的路灯下。尧雨双手插在裤兜里，戴着顶线织的小红帽，浑身散发着一种随意自然的气质，像一幅画。许翊中注视着她，觉得真是美丽。他从来没有这样激动过，在看到尧雨的瞬间，他心里长声叹息，终于看到她了。他刚要喊她，就想起杜蕾和她母亲还在旁边。嘴角慢慢地爬上了一丝笑意，这时间，她应该是遛完狗回家的。她就住这附近么？许翊中看了看尧雨走的方向，微笑着和杜蕾母亲寒暄。"那不是尧雨么？尧雨！"杜蕾也注意到了，她瞥了许翊中一眼，笑着喊了一声。许翊中下意识地想从杜蕾手中抽出胳膊，只动了动就停住了。他笑嘻嘻地看向街对面。尧雨听到声音回过了头。她看到杜蕾挽着许翊中，还有杜蕾的母亲站在小区门口。她笑了笑，隔街招呼了一声，"回来玩啊？我遛狗。"她冲他们挥挥手，拍拍金毛的头，就往前走了。她就这样云淡风轻地走了，她仿若没有看到他和杜蕾亲昵地站在一起。许翊中突然觉得自己犯了一个很大的错。他还没想明白这错是怎么造成的，但他已经感觉到了。他迅速地收敛了心神，礼貌地和杜蕾母亲告辞。上了车，他不经意地问杜蕾："尧雨家住这附近？那狗真漂亮！"杜蕾很高兴，抿着嘴微笑着，"她家啊，她搬家后我就不知道了，可能是这附近吧。"许翊中没有再问，把车开回了酒店。他不动声色地和杜蕾一起搭电梯上楼，说了声晚安就进了房间。他有种直觉，一种不能让杜蕾知晓他心事的直觉。过了几分钟，他才从房间出来，开着车沿着尧雨遛狗的路寻找着。他对自己一个人来Ｂ市的解释是先期一个人来看看，然而杜蕾都明白。许翊阳吩咐她和市场部的人去Ｂ市和许翊中会合，她就明白了。许翊中一个人来Ｂ市除了找尧雨还能有别的事么？只是，她轻轻地笑了。以尧雨的性格，许翊中只有碰钉子的份儿了。尧雨顺着街遛着狗。金毛今天特别兴奋，很久没有出来玩过了，尧雨有点牵不住它。她有些恼，"乖乖，听话！"乖乖撒娇似的蹭了蹭她。尧雨蹲下来，抱住了它的头，"乖乖，我讨厌杜蕾那样子，她故意的。唉！"乖乖趁她不注意舌头就舔在她脸上，弄她一脸口水。尧雨擦了擦脸上的口水，叱道："回去再不理你了！"她坐在街边的绿化带里，松开了乖乖的皮绳，乖乖"噌"地一下就跑开了。天真的冷，尧雨的手笼在袖子里呆呆地看着乖乖一个人疯跳。舒散闲适的日子还是结束了，在看到杜蕾和许翊中的瞬间就结束了。她情不自禁就想起了佟思成，想起了Ａ市的一切。她慢吞吞地打开手机，一条条信息和未接来电跳了出来，她都来不及看，短消息的提示音一声紧接着一声，尧雨干脆又关了。原来关了手机也没有被遗忘。她想起《手机》那部电影，通讯发达带来的烦恼真是多。那些短消息迅速地跳出，她也看到了佟思成的号码，还有，许翊中的。许翊中绕了几圈，几乎把这一带的山道转完，终于看到街边小公园里坐着的尧雨。他长舒一口气把车开了过去。她的身影似乎又和那天Ｃ大体育场里的身影重叠了，忧郁而孤单。许翊中沉默了会儿，绽开笑容大声喊她："小雨！"尧雨茫然地回头，跟着脸上就露出了笑容，脸上不见丝毫烦恼，"怎么是你？！"乖乖一下子冲过来，脚搭在了许翊中身上。许翊中逗着狗说："你的狗很漂亮！""嗯，它叫乖乖！其实一点不乖！""我听说你病了？现在好了？做手术了？"一连串的问题抛过来，尧雨才想起为了休假一个月弄了张假病条的事，她含糊地说了句："没事了，小手术。对了，杜蕾呢？你怎么一个人？"许翊中就知道她会问，笑嘻嘻地瞧着她，"我不刚来Ｂ市么？时间太早就出来看看这里的夜景，我就只熟这几条路，没想到转了一圈就瞧到你了，对了，真的没事？动手术怎么会没事？""好啦，顺便就多休息几天了。"尧雨低头摸狗玩。如果她此时不是心虚说假话，只要她抬头看许翊中一眼，她就会从那双眼睛里看出太多的东西。然而许翊中一番话说得合情合理，尧雨就没想过他是专门来找自己的，她已经把许翊中归入了杜蕾的范畴。她叱了乖乖一声，笑着问许翊中："这次是真上门了？""后遗症啊！"许翊中坐在她旁边开始夸张地哀叹，"这不帮忙帮到底么？我们集团正在考察Ｂ市的投资环境，离春节也没过多久，她妈妈知道我来了，非得让去家里吃饭，总不能一个月不到说上次是假的吧？""呵呵，你就假戏真做呗！杜蕾条件也很好的。"许翊中含笑不语，脑子里灵光一闪，张嘴说："你和杜蕾同岁，你爸妈怎么就不催你交男友？要是也成天催着你，我免费再扮一次。"他目光炯炯地盯着尧雨，她缩在棉袄里，眼睛还是在看草地上跑来跑去的狗。许翊中连一丝嫉妒吃醋的情绪都没有看出来。尧雨怎么这么迟钝？就感觉不到？前些日子，他生怕尧雨感觉出来了一脚踹他出局，现在他却想看到她在意他。许翊中沉住气，他已经把尧雨的心态反复揣摩了无数次。他要她不知不觉地淡化佟思成对她的影响。他的脸上继续挂着无害的笑容，盯着他的小红帽偷偷地咽口水。"真的，我突然发现我的外形、我的条件到哪家都是人见人爱，长辈绝对满意型的。"尧雨抬起头，没好气地瞥了许翊中一眼，"你以为Ｂ市有多大？你敢到我家来，我爸妈会打断你的腿，直接冠以骗子的头衔，还想假扮我男朋友？想都别想？""不会吧？我知名度有这么高？"许翊中开着玩笑，心里又是一惊，杜蕾的父母看来是当真了，且非常满意他。杜主任在Ｂ市多少也是知名人物，怪不得上次来，尧雨第二天就知道了。尧雨心里叹了口气，她笑了笑。她绝对不要因为许翊中成为Ｂ市的笑话。"算了，反正迟早杜蕾会自己和她爸妈解释，外面冷了，你回家还是带我逛Ｂ市的风景？""我回家，乖乖出来很久了，也累了。它要喝水。""上车，我送你。"许翊中想，无论如何，他要找到尧雨的家，他再也不做找不到她的事了。"好。"尧雨手牵着狗上了车。"对了，尧雨，你什么时候回Ａ市？""过几天吧。""坐我们的车一块儿走？方便。""好！""你手机开机吧，免得到时候找不着你。""好。再见。"许翊中坐进车里，看着尧雨进了一个小区。他忍不住笑了，她的话可真是简短啊，不冷淡、不热情，换个人兴许就冷了心吧。许翊中又想起了尧雨遛狗时美妙的画面。他嘿嘿地笑了，他从不是半途而废的人。杜蕾带着集团的人去云顶山滑雪。大家都上车了，许翊中突然说："你们去玩吧，我给我家老头子买点东西带回去。"他故意在这个时候说，为的就是不让杜蕾陪。杜蕾尽地主之谊，想下车也走不开了，只好关切地问他："你想买什么特产？我找人带你去。""不用了，我逛着看什么好就买了，你们玩开心！"许翊中开着自己的车走了。拐过街角，他停下给尧雨打电话，"尧雨啊，明天就走了，今天陪我给我家老爷子买点土特产行不行？我找不着地方。我在你那天下车的地方等你。"他不等尧雨找借口推辞就挂掉了。尧雨是不想陪他上街，杜蕾的用意这么明显，许翊中不知道但不代表她不明白。她望着手机，对母亲说了声："妈，我陪朋友去买点东西。"许翊中恼火地看着尧雨和他拉开的距离。她总是离他两步远，仿佛他身上带着霉菌，挨近了就被传染似的。她隐藏得再好，他也看出她眼神东张西望，一副生怕遇着熟人的样子。只是因为怕熟人也认识他？怕人家说她和杜主任千金的男朋友暧昧？许翊中抿了抿嘴，脸上闪过一丝不怀好意的笑容来。他也集中了精神，等待着机会。在商场柜台选Ｂ市特产的药材时，他瞥见一对中年夫妇眼睛正盯着尧雨看。许翊中不管遇到的是谁，拿起药材就靠过去，"这个如何？我选不来！"尧雨低下头看，许翊中身体侧了侧，转了个角度，他看到那对中年夫妇边走边往这边瞧，嘴里还说着什么。许翊中微埋着头，身体已离尧雨很近。他嘴里念叨着，"我家老头子有轻微的风湿，泡酒用的。""可以啊，这个泡酒很好的，我爸也拿这个泡酒。"尧雨说着抬起头来。她丝毫没有发现从别的角度看，她和许翊中极为亲密。许翊中"哦"了一声，掏钱买下。他满意地看到那对中年夫妇脸上带着诧异的神情离开了。他心里一阵狂笑，Ｂ市可真是小，上街遇熟人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以他的记忆力他肯定与那对夫妇中的一个见过面。他拿着买好的药材，忍俊不禁。尧雨啊尧雨，你千万别怪我拖你下水啊！所有因为假扮杜蕾男友的懊恼和后悔一扫而空。许翊中心情无比舒畅。"小雨，我有点饿了，带我吃本地的小吃？""有鸳鸯面，小蒸笼，带你吃小蒸笼吧。""为什么不吃鸳鸯面？名字听起来很舒服。"尧雨咯咯地笑了，"等以后你让杜蕾带你来吃吧。我就算了。"许翊中想，还非得吃这个面不可。"吃碗面也这么讲究？不行，我要吃。"尧雨笑着不肯，这时候面馆人多着呢，一不留神就要遇见熟人。许翊中越发想吃，顺手拉住她，"啥面这么金贵，走，带我去吃。"尧雨挣扎了下，许翊中握得很紧，握住尧雨手的瞬间，他才发现他太想牵她的手。"好啦，你放手，我带你去吃。"尧雨妥协。许翊中恋恋不舍地松开手，剑眉一挑，"小气，吃碗面都舍不得。"尧雨叹了口气，嘀咕着："陷我于不义。""你说什么？"许翊中装作没听清。"没什么，吃面而已，别说我小气。"尧雨也不知道怎么就这么怕被人撞见。君子坦荡荡，她干吗这么缩手缩脚的？"走，吃面去，吃了包管你再不想吃Ａ市的面了。"许翊中终于知道为什么尧雨不想带他来吃了。这家面馆很出名，里面坐满了人。如同上次他和杜蕾去酒楼赴宴一样，尧雨一进门，卖面的大姐就乐呵呵地招呼她，"是尧雨啊，还是两碗？""两个两碗！"尧雨脆生生地回答。卖面的胖大姐就顺势上下打量了下许翊中，笑容里多了几分了然。再多看看！许翊中恨不得这面馆里所有的人都认识尧雨，都用这种探究的目光看他。他大大咧咧地坐下，好奇地问这家面馆的由来。他就巴不得所有人都看出他和尧雨熟，而且不是一般的熟。许翊中一看就是外地人，身材挺拔，英俊迫人，一身西服笔挺。来来往往吃面的人多少都看过来几眼。许翊中尽收眼底，俊脸上绽开的笑容收尽了冬日所有的阳光。"小雨，你人缘很不错！"在一个女的和尧雨打声招呼走了之后，许翊中忍不住问尧雨。"Ｂ市有多大？这家面馆的面味道好，很多人都习惯来这里吃，遇到熟人有时就把钱付了，大家都这样。""那认识你的人也认识杜蕾吗？""哦，是认识她爸，杜主任呗。她爸也常来这里吃面的。"尧雨话音刚落，许翊中就看到杜蕾的父亲走了进来。许翊中心里狂笑，他运气可不是一般的好。"小雨！翊中！"杜主任略带惊诧地看着许翊中。"杜主任，今天我没去云顶山，买点药材明天带回去。"杜主任坐在隔壁一桌，笑着说："我早备好了Ｂ市的一点土特产，明天一块儿带回去。小雨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小蕾没和我说起呢。""哦，我就回来看看，明天搭杜蕾的顺风车回去。""你也认识翊中啊？""杜蕾今天陪同事去云顶山，让我带许翊中去逛逛。"尧雨面不改色地撒着谎。她几口吃完，抢着掏出钱来付账。杜主任忙拦着她，"吃完走你的，杜叔怎么能让你请呢。"他一个眼神看过去，跟着他一起进来的人就站起来去把面钱付了。"小雨啊，下次回来，一定要来杜叔家玩！""谢谢杜叔叔，我们先走了。"许翊中微笑地冲杜主任点点头，跟着尧雨出去了。他好笑地看着尧雨目不斜视，脚步加快。直到看不到面馆了，许翊中才呵呵地笑着说："怎么？怕杜主任误会？"尧雨撅着嘴，"回家有的玩了，你真是个惹祸精。不解释还以为我抢杜蕾的男朋友呢。"许翊中心想，我要的可不就是这层暧昧，却苦了脸叫委屈，"我那不是帮杜蕾忙嘛，我还委屈呢。见了她父亲，就跟做了亏心事一样。唉！"尧雨"扑哧"一声笑了，"算啦，也怪不着你，滥好心。"纠结的情绪许翊中心里一抖，紧紧地抿住了嘴。他从后视镜往后看尧雨，还是一副漫不经心、懒洋洋的样子，似笑非笑的眼神。她是说给谁听的呢？她真的要带佟思成回家？尧雨的父亲小心地看了眼女儿，漫不经心地说："尧尧，今天你黄叔说在街上看到你和一个长得很帅的小伙子在一起。他是谁啊？""哦，Ａ市认识的朋友。"尧雨一边收拾东西，随口答道。"是杜蕾的男朋友？"尧雨放下手中的东西，认真地看着老爸说："别乱猜了，只是朋友而已，至于他和杜蕾，不关我的事。""那你什么时候也带一个男朋友回家？"尧雨啼笑皆非，许翊中还真说对了，原来自己的爸妈心里也是着急的。"找着了就带回来。""哦，那你想好没有啊？那个佟思成……""爸！哪壶水不开拎哪壶是不是？！"尧雨脸一沉，赌气不吭声了。尧雨爸顿时有点慌了，"爸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你要早点想明白，喜欢他呢，原谅他又何妨？年轻人想过好的生活也是好的，总还算有上进心。人都是会犯错的，知错能改就是好同志。要实在不喜欢他呢，就重新找。"尧雨叹了口气，"我自己处理。你们就少操点心。先说好啊，谁也不准插手！"尧雨爸笑了，"好，我相信我家尧尧的眼力。你还打算在Ａ市那公司继续做下去？""妈给你说了？""嗯，反正你想做什么，我们都没拦过，但是呢，别把自己弄得太累就行了啊。"尧雨走过来搂住老爸撒娇，"我爸最好了。""到时候别哭就成！""呵呵，我养不活自己就回家。"杜蕾阴沉着脸接完父亲的电话。杜主任在电话里训女儿，"太不懂事了，怎么叫小雨去陪翊中买东西呢？你该陪他嘛。晚上和翊中一块儿过来，我这里准备了些礼品让他带给他父亲。"她心里有气。他怎么能转过身就去找尧雨呢？还很亲昵的样子。尧雨为他做了什么？杜蕾不信她的用心良苦就打动不了许翊中。她极力地促成这次嘉林集团在Ｂ市的投资。她分明看到了许翊阳眼中的惊叹和赞许，她打定主意绝不放弃。按了许翊中房间的门铃，回想起尧雨淡淡地招呼了一声牵着狗离开的样子，杜蕾忍不住又笑了。"什么事？杜蕾。"杜蕾抬起头看着许翊中，微微地抿了抿嘴，"翊中，明天就要走了，我爸他，他想见见你，还准备了礼物让你带走。"许翊中长叹一声，"杜蕾，这怎么好意思？再说，我这次来见着你爸就挺尴尬的。""我也不知道会这样啊，我以为春节过后你就可以再不露面了，没想到又来了投资这件事。我当初想的是集团有利润，促进投资也算是为老家做了件好事。我哪敢告诉他是假的啊，他还不得气死！"许翊中看杜蕾满脸愁容，忙安慰她，"也怪我，要是不答应陪你回家也就没事了。走吧，我陪你回家，要是这事谈成，下次就让我大哥来了。以后，你要是找着男友，就没事了。"杜主任摆的是鸿门宴。他支开了杜蕾，和许翊中坐在饭厅里喝酒。"这是我自己泡的酒，一家人，就随意一点。"许翊中痛快地喝了一杯。"杜主任，你泡的酒真不错!""哎，到家里还叫什么主任，叫叔就行了。"杜主任又给他满上了一杯，"我家小蕾性子一直要强。你比她大六岁，多让着点她，啊？""杜蕾很聪明也很懂事，在集团工作很不错的。"许翊中打着太极。"女孩子，工作不求要多强，能找着个疼她的就好，我和她妈离得早，也没怎么照顾着她，你以后要待她好！"杜主任越看许翊中越觉得满意。不管是从外形、条件，还是这次在公事上接触许翊中，他的能力也叫他放心。许翊中心里的叹息一声紧似一声，脸上堆着笑又和他喝了一杯，"她是很好的女孩子，懂事着呢。"杜主任接连和他喝了好几杯，脸上已泛起了红，他拍着许翊中的肩膀直截了当地说："当初我就不同意她留在Ａ市，没人照顾，现在我放心了，小蕾我可就交给你了。过些日子我去Ａ市，顺便拜访下你家老爷子。"许翊中心里一惊，这事可越闹越大了，怎么是好？他含糊地应下，喝着酒，心想，等你下次来，无论如何这事得让杜蕾解释清楚了。杜蕾父亲很高兴女儿找着个这么好的男朋友，酒劲上来，笑着说："以后你们结婚，我给你们宴开百席！"这就说到结婚了？许翊中笑了笑，说："时候也不早了，今天酒喝得很高兴，谢你了杜叔，你也早点休息。""我没醉，高兴，陪我多喝点。"杜主任拽着许翊中不让走，又说起了杜蕾，"你知道不，我家小蕾一向眼高于顶，你还是她第一个男朋友，她肯带你回家，不容易啊！Ｂ市的规矩，如果不确定，女孩子是不会带男友回家见父母的，见了，她啊，心里就认定你了。这里的女孩儿二十五、六岁也该成家了，你也不小了，过些日子找个时间就把事办了，我们心里也放心。"许翊中压根儿没想到这里带男友回家还有这样不成文的规矩。他暗暗埋怨杜蕾怎么不事先提醒他。怪不得春节来，两家都这么隆重。"杜蕾！"许翊中冲屋里喊了一声。杜蕾走过来，许翊中冲她使了个眼色。杜蕾取走父亲的酒杯，"爸，明天我们一早回Ａ市，今晚就甭喝了啊！""好好。"杜主任笑眯眯地答应。许翊中赶紧起身，"我们走了，您早点休息。"送他出门的时候杜主任又拉着他的手，一语双关地说："Ｂ市大有可为，叔一定全力支持你！""谢谢杜叔！"回到酒店，许翊中有点头晕。药酒后劲足，他敲了敲头，进了房间躺下。忍不住给尧雨打了个电话，"小雨，你睡了么？"尧雨在洗澡，尧雨的父亲随手接起电话，佟思成的？他没吭声，正想着该怎么说，就听到电话里的男子又说了一句："明天我来接你，不要关手机。""她在洗澡，你哪位？"许翊中一下子清醒了大半，"对不起，我以为是她，我是许翊中，明天尧雨搭我们的顺风车回Ａ市，是伯父么？""回头我告诉她。"尧雨的父亲简短地回答，挂了电话。许翊中？杜蕾的男朋友？他叫尧尧小雨？他说话的语气总觉得有几分不对。尧雨的父亲心里直犯嘀咕。女儿是因为这个人对佟思成犹豫不决吗？他想起遇到尧雨和许翊中的熟人说起他俩的表情，关心里总带着一种探究。这使得尧雨的父亲情不自禁地为女儿担心起来。尧雨洗完澡出来，看见父亲望着她的手机出神，奇怪地喊了他一声："爸！""尧尧，刚才那个许翊中打电话来，说明天接你，你坐他的车回去？""嗯。""尧尧，"尧雨爸迟疑着，"杜主任很满意他，大力想促成嘉林集团来Ｂ市投资。""爸，我都说了，只是朋友，没别的。"尧雨看着父亲，神情再自然不过，眼神清明。尧雨爸拉过她坐下，轻轻地抱着她，"爸只是担心你。""嗯，知道了。"尧雨靠着父亲，心里叹气。一大早，杜主任和Ｂ市有关方面的人士陪同着许翊中他们在酒店用过餐，然后送他们走。尧雨直接到了酒店。嘉林集团开了两辆车来，许翊中开自己的车，杜蕾坐在副驾的位置。尧雨和杜主任打过招呼就上了车。杜主任笑着对许翊中说："翊中，你们路上小心点，小蕾，上高速路记着绑安全带。翊中你开慢点，小雨会晕车。""好的。再见。"许翊中笑着回答，开车走时，他瞟了瞟杜蕾握紧的手，又从后视镜看了眼上车就打算睡觉的尧雨。太有意思了！杜主任对尧雨的亲热和爱护似乎不亚于对自己的女儿。尧雨和杜蕾家是什么关系呢？是这点让杜蕾对尧雨一直有心结么？尧雨假寐，她不打算在车上聊天。杜蕾没睡，精神很好，找着话题和许翊中聊。她丝毫不避讳尧雨在车上，把许翊中假扮她男友的事当笑话来说。杜蕾笑着看了眼专心开车的许翊中，乐呵呵地说："翊中，要是我爸来Ａ市怎么办？""你就再找个男朋友带给他看，说这才是正主儿，早把我涮了。""这主意不错。他们就是思想保守，在Ｂ市，女孩子二十五、六差不多就结婚了，所以着急，是吧，尧雨？""嗯。"尧雨眯缝着眼，鼻子里闷出了一个字。杜蕾就这么迫不及待？感到一种淡淡的厌倦感，她觉得现在这会儿真想睡了。然而杜蕾并没打算让她清静。"对了，你呢尧雨，你爸妈催你了没？""没，我家我说了算，你又不是不知道。"尧雨懒散地接了一句。杜蕾轻笑着，"我才不信呢。做父母的谁不着急？"她想听到什么话？或者说她想让许翊中听到什么？尧雨干脆坐直了身体，也笑着说："是啊，这次回来不就问了么？我说啊，下次回家就把佟思成带回去。简单，不用费脑子。"许翊中心里一抖，紧紧地抿住了嘴。他从后视镜往后看尧雨，还是一副漫不经心、懒洋洋的样子，似笑非笑的眼神。她是说给谁听的呢？她真的要带佟思成回家？他现在突然觉得她俩的话太多，聊得太八卦，笑得太讨厌。他用力按了几声喇叭，快速超了前面的车。杜蕾瞟了他一眼，笑如春花并未止住话题，"我就说，你们感情这么好，难得还能再在一起了。比起我好多了，我的另一半还不知道在哪儿呢。""这没办法，你眼光高。"杜蕾自嘲地笑了，"也没见找着佟思成一样深情的！"尧雨没有接口又闭上眼睛睡了。许翊中直接回的公司，许翊阳看了资料，点点头说："可以投资，开个会再讨论一下。""大哥，Ｂ市的事我就不管了，太麻烦了。""翊中，其实我和老头子说起这事，他乐坏了，你可以啊，假扮一次男朋友，就能为集团带来一次机遇，以后用美男计算了。说实话，我觉得杜蕾人还真是不错，家世也可以。考虑一下？"许翊阳好笑地开着弟弟的玩笑。"甭提了，大哥，因为这事，你弟真掉进坑里去了。小雨肯定不会接受我的。她家和杜蕾家熟着呢。""叫小雨？"许翊阳眉飞色舞，终于知道弟弟的心事了。"你别对老头子说，八字没一撇呢，难缠得很。"许翊中想起尧雨说的佟思成就心烦意乱，"大哥，这些日子少派活儿给我。""我倒是想，等那事儿过了再说。"许翊阳一本正经地看着许翊中。"嗯，我正想约张林山呢。"熟悉又陌生她这就要失去他了吗？萧阳的无视让千尘瞬间感到了撕心裂肺的痛，转瞬间就要成为毫不相干的陌生人了吗？尧雨偷偷地看他，两个人还像从前一样吃饭，连习惯都没有改变。只是，他还是从前的那个佟思成吗？千尘这些日子特别不开心。今天写稿差点把领导排名弄错，被主编狠狠地训了一顿，她自知理亏，低着头听训。她忍不住打电话给萧阳，家里的事让她心烦意乱，工作今天也不顺心，她想萧阳。千尘就像只在风雨里湿了翅膀的小雀，扑腾着想躲到萧阳的翼下去。六年，千尘已习惯了一有麻烦就找萧阳。他轻柔的声音，会让平静汹涌的江水归于祥和，会让驱逐暴戾的狂风转为恒定。然而今天的电话并未带给千尘预期的安慰。她听见电话里又传来了洗牌的声音，稀里哗啦脆生生地刺激着耳膜，千尘只觉得心力交瘁，她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地问他："阿阳，你又在打牌啊？""嗯，陪公司客户。""你别打了，我想见你呢。"萧阳很为难，"千尘，我完了来找你好不好，我现在真的走不开。"萧阳边说边招呼着出牌。今天真是陪客户，桌上的几个人也是公司的老熟人了，今天才把一笔单子给了他们公司，谈完事情有人就提议打牌，佟思成是不打牌的，只能萧阳去了。他心里很高兴，照公司这样的速度发展下去，如佟思成所说，一年时间就可以了。佟思成已经放弃去软件园上班的打算，决定好好做公司的事情。萧阳和他分了工。对外应酬的事大都交给他，佟思成专攻技术同时开发产品。两人的性格也是一动一静，配合得很默契。萧阳急切地盼望着能早出成绩，早点解除千尘的母亲对他的成见，可是最近千尘却比以前更黏他。他知道千尘家里给她的压力太大，可是每每听到千尘诉苦，谈及她爸妈又说哪家的子女如何如何。萧阳的脾气再好，同样也会感觉到累了。他叹了口气，"完了我找你，嗯？等等，我碰！"千尘听着他一边打电话，一边还不忘吃牌，她只觉得一颗心直直地往下落，重重地从高空砸向地面激起气旋似的怒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化成了一句责问，所有的委屈瞬间爆发，"我讨厌你打牌，佟思成不也一样做公司，他怎么不打？"千尘的声音透过手机有点大声，萧阳"啪"地挂断了电话，笑着对桌上的人摇了摇头，"女人就是这样，不管她，继续！"千尘呆了。她怔怔地望着手机不敢相信。这么多年，这么多年萧阳从来没有挂断过她一次电话。不管是甜蜜的时候，伤心的时候，他都从来没有这样不等她说完就挂断过她的电话。千尘的眼睛霎时就红了，低下头急急出了办公室，径直走到邻近的小公园里，像石头一样压在心口的那口气才化作一汪热泪喷涌而出。以前萧阳打牌，她发过更大的火，他就会马上不打了，跑出来哄她，就算留在牌桌上也没有这样干净利落地挂断过她的电话。他怎么能这样？她不过说了他一句，他就挂她电话？他不知道她成天有多累？家里这样反对着，父亲这样反感他打牌，他怎么一点不为她想想？他就挂了？毫不留情地挂断了电话！哭了会儿，千尘平静了下，又给萧阳打了个电话，"阿阳，你能不能不打了？""千尘！"萧阳语气里带着一丝烦躁。他挂断电话心里一直牵挂着千尘，他想她定得气不行了。"完了我就来找你，嗯？""你不用来找我了，我们分手吧！"千尘突然吼出一句。她茫然地看着手机，她刚刚说了什么？电话里沉默了，听到萧阳离开牌桌的声音。"千尘……""你都忘了，今天是情人节呢。"萧阳沉默了，"对不起，千尘，我本来想完了来找你。"完了来找我？过情人节？他以前从来不会忘记的。想起他在牌桌上挂断她的电话，千尘心里的无力感又升了起来。她突然想，是不是真的分手，大家都解脱了？"阿阳，我们，分手吧。"她的语气带着一丝颤抖，带着一丝赌气，似乎这样才能挽回刚刚下意识吼出来的话。萧阳沉默了会儿，"好。"好？他就一个字？！他怎么不哄哄她？怎么不说他错了，不该挂她电话，再也不打牌了？他就同意了？千尘吃惊地听着电话那头萧阳重重的呼吸声，委屈瞬间涌上心头。她一下子挂断了电话。她和他说分手？千尘愣了会儿，终于反应过来她说了什么，眼泪滴滴答答地洒在胸前，她哭了起来，怎么也忍不住，她和他说分手，她怎么就和他说分手呢。而他，他就不留她？！他就不知道哄哄她，这样他都要打牌，这样他都不理？分手……千尘似乎想起了这个词，她又打了电话过去。她没有说话，呼吸中带着抽泣。萧阳显然已经离开了牌桌，他也没有说话。两个人拿着电话就这样沉默着。千尘心里千喊万喊，只要萧阳哄哄她就好。她等着，等了许久，电话那头还是沉默。千尘的眼泪又滴落下来，她再次挂断电话。手机就在手里紧紧地攥着，上面还贴着她和萧阳的大头贴。他温柔地笑着，清俊的脸紧挨着她，写满了快乐。十分钟过去了，他还是没有打电话来。他真的是想和她分手吗？他以前早就打电话来让她等着他，他早就跑了过来……何况，今天是情人节，千尘觉得心一下子痛起来，痛得她直不起身。天阴沉沉的，一场大雨随时就会倾然而至。千尘觉得她的心也是阴沉沉的，看不到丝毫阳光。她这就要失去他了吗？他怎么可以就同意了？就不理她了？萧阳的无视让千尘瞬间感到了撕心裂肺的痛。转瞬间就要成为毫不相干的陌生人了吗？她和萧阳？千尘简直不敢置信，谈恋爱这么艰难，分手却这么容易。她呆呆地坐着，无声地落泪。难道她的感情，她和萧阳的感情是这样经不起风雨？手机蓦然响了。千尘一喜，急切地接听。"千尘，我回来了，你在干吗。"是小雨不是他，他真的就不理她了！"哇--"千尘就似找着了发泄口，大声地哭着。尧雨吓坏了，急声喊着她："千尘，怎么啦？别吓我！"千尘继续哭着，边哭边喊："小雨，我不活了，我，我和阿阳分手了！我……"分手？千尘和萧阳分手？怎么回事？！尧雨惊得目瞪口呆。她迅速地反应过来，"你在哪里？我来找你。""外面！""外面是哪里！"尧雨急得团团转。发生什么事了？千尘抽泣着，"你在家么？我来找你。"她擦了擦泪，打车去了尧雨家。尧雨开了门，千尘目光冲动，如游魂一样惨白着脸，凄然一笑，"没了，小雨！"尧雨吓了一跳，拉她进门，"什么没了？""我说了分手了，我，我对阿阳说分手，我……和阿阳分手了。"千尘眼一闭就往床上倒。尧雨拉过被子给她盖上，"先暖和暖和，别急，慢慢说呵。"千尘伸出一只手拉住她，纤细的手掌一搭上尧雨的，她禁不住抖了下，这是多么冷的一双手，不带半点热度。千尘眼睛闭着，嘴唇冻得发青。她，此时就像个没了灵魂的鬼。尧雨突然觉得心酸。"千尘，你别急，你这样想萧阳，他心里没准儿也气呢。我去问问他。你这样两句说不好，又吵起来，乖乖睡一觉，我去去就回来。""他，他就答应了，他居然就答应了！他说，好！"两行泪从她的眼角滑落，千尘平淡地抖出一句话来。尧雨心里一慌，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千尘。她工作时是热情干练的，她说起萧阳时语气也是温柔的，千尘外柔内刚，可她从来没有这样，死寂。屋子里的温度仿佛又低了几度，尧雨生生地打了个寒战。她握紧了千尘的手，却怎么也暖不过来似的。"他不对，嗯？我骂他去，你先睡，总得了解一下再定他的罪，好不好？我保证替你出气。"哄着千尘睡下，尧雨看着她哭得红肿的眼睛叹了口气。出门给萧阳打了个电话，"你在哪儿？""公司。"萧阳显然也不好受，简短的回答。"等着我来。"尧雨急急地走进萧阳和佟思成的公司。这是电脑城二楼的一间铺面。二十多平米，收拾得很整洁，看样子还不错。她匆匆瞟了几眼，目光从佟思成身上掠过，尧雨心虚地转到萧阳身上。萧阳青着脸坐在办公桌后。看到尧雨进来，沉默着。这时铺子里没有客户。佟思成坐在一旁定定地看着尧雨，也没有吭声。尧雨看着萧阳吸了口气，怒其不争，"你能啊？你打牌还有理了？千尘气着了说你一句你就挂电话？还不理不睬？！""尧尧，"佟思成低喝了一句，主动帮萧阳说话，"中午才做了单生意，是客户，都是熟人了，就叫打打牌，萧阳怎么好走？"尧雨愣了愣，睥睨着萧阳，"千尘压力有多大你又不是不知道！你挂她电话，她气极了才说分手，你就应下了？一个字就把她打发了？你怎么连哄她一句都没有？你知道这样千尘多伤心？你要是客户实在走不了，你好好和她说不就行了？有你这种态度的？你知道我看到千尘是什么样子？你就等着她哭死算了。"萧阳紧紧地抿着嘴，一双眼睛黑乌乌地深不见底。听尧雨一口气说完，眼里就泛起了一丝痛来。尧雨瞧着他扳住办公桌边缘指节发白的手，叹了口气，"女孩子是要哄的，你一直把千尘捧在掌心当宝似的，她怎么受得了？""她在哪儿？"萧阳哑声开了口。"我家，这是钥匙！"尧雨把钥匙递给了萧阳。萧阳看了佟思成一眼，接过钥匙一阵风似的出了铺子。萧阳一走，尧雨才发现自己没地方可去了。她站在铺子里有点无所适从。佟思成挪过一张椅子给她，"坐会儿。"转身又给她泡了杯茶，"抱着暖手。"尧雨很自然地坐下再接过茶抱着。"晚上想吃什么？""呃……""吃鱼吧，我记得你爱吃那家的鱼。吃着也暖和。"佟思成帮她做了决定。他看了眼尧雨，眼睛里露出笑意，"真生病了？""你怎么知道是假的？"尧雨低着头喝茶，蓦然给烫得吐舌头。佟思成赶紧接过茶，另拿起自己的水杯，"喝口凉的。"尧雨接过喝了口，舌头烫得有点麻。佟思成好笑地看着她，"傻瓜。"不用抬头，也能想象他的表情，带着宠溺、带着好笑。他看她的目光定是柔如春水，换作从前，她该扑进他怀里撒娇，一连声嗔道：不是不是就不是！尧雨抱着茶，头埋得更低，遥远的记忆了。她只是回忆，却无半点扑进他怀里的冲动。真的回不去了么？他没有说为什么知道，佟思成想，这就是直觉，他从尧雨进来开始就这么认为了。她是找医生开了病假条，捏造了张病情诊断书，在家休息的吧。二十多天了，她想明白了么？佟思成不知道。他也不想问。江边的鱼馆里连空气都是暖和的。尧雨感慨，原来她还能这样平静地来到这里，和佟思成来到这里吃鱼。"先吃炸小鱼儿。"佟思成把碟子往尧雨面前推了推。尧雨一直害怕佟思成问起为什么不去火车站的事儿。然而，他一句也没提，仿佛没有和她分手，仿佛没有春节去Ｂ市接过她，他还像从前一样照顾着她，把炸小鱼儿的碟这么熟悉而习惯地往她面前推了推，然后笑着看她吃。尧雨的脸上一直带着浅浅的笑意。佟思成仔细地看着她脸上的笑容，就两秒钟，尧雨固定着脸上的笑容。佟思成的目光似测谎仪一般精确地在她脸上扫描，终于他拿起了杯子喝水。两秒钟等于什么？眨两下眼睛，说一句话的时间，尧雨觉得这两秒钟是种考验，对她两年来是否成熟的考验。其实她应该高兴的是么？让心底里那种前男友对自己念念不忘带来的虚荣和满足代替了心里的慌乱！尧雨埋下头继续吃鱼，她发现自己的行动竟然抢先一步做出了正常的反应。而下一步的反应也让她吃惊，她一如从前似的享受着佟思成的照顾。他为她捞鱼，给她倒饮料，吩咐她吃慢点，小心鱼刺。尧雨偷偷地看他，两个人还像从前一样吃饭，连习惯都没有改变。只是，他还是从前的那个佟思成吗？佟思成没有抬头，边吃边说："我比鱼好吃？"尧雨蓦然慌乱了，她端起饮料喝着，掩饰着又被他发现的尴尬。佟思成叹了口气，抬起头定定地看住她，神情诚挚地说："尧尧，别心慌，不是和我在一起吃顿饭就是答应我重新来过。你愿不愿意和我在一起，我都在这儿的。我们，至少还是朋友，比普通朋友更了解的朋友，不是吗？"尧雨抬起头，佟思成眼睛里溢满温柔，脸上满是宠溺。双眸一转，笑容，香气，灯光都沉进了眼底，只有一点冬夜的孤星闪烁。然后她看到他笑了，如清朗的月光撒满山岳，拨开云雾后分外皎洁。"别看了，再看，我会害羞。"佟思成戏谑地说道。她脸一红，低下头，一块鱼又夹进了碗里，"这是你最爱吃的，其实我也爱吃，不过每次都让着你。快吃！"尧雨忍不住也笑了，带着微红的双颊，咂吧着嘴。"我和以前不一样了呢。""知道，不黏我了呗。""扑哧！"尧雨笑出声来，"思成，我才发现，你也有喜剧天赋呢。"佟思成一本正经地说："我也和以前不一样了。"相逢一笑泯恩仇。是这样的么？尧雨心情舒畅，长长地透了一口气，慢慢地活泼起来。她不用去深想该怎么办，她只需跟着心意走就行了。佟思成微笑着听她说，也说自己在外两年的经历。他从前不是这样健谈的。锅子的热气飘出香辣的味道，一阵白雾腾起，又被风吹散，佟思成的笑脸在雾气后时隐时现。人就是这样，再了解有时也会有被雾气挡住的一刻。尧雨和佟思成似乎走得近了，似乎消除了误会，似乎没有了隔阂。然而，雾气在他们之间翻腾的时候，她又觉得他们之间隔着什么。像这雾气一样，摸不着、捉不到，转眼消散。他的脸隐在雾气里，笑容浅浅淡淡，嘴角勾出若有深意的味道。只一双眼睛深沉冷然，墨染似的黑亮。他在笑，眼睛里却有着尧雨看不出来的内容。两年前，尧雨看他一眼就知道他在想什么，连他喜欢她，她也能看出他眸子里的笑意。而现在，她无法肯定地说出她从那双冷然的眸子里读出的意思。这是她犹豫的原因么？再没有那种全然的信任和安心。送她到楼下，佟思成从口袋里摸出一朵花，"情人节快乐！刚才街边花圃里摘的。"情人节？尧雨被千尘一折腾都忘了。她接过那朵花，手指轻抚着花瓣淡然一笑，"谢谢。"千尘和萧阳和好如初，误会一经消散，两人变得更为亲密和依恋。千尘感叹着对尧雨说："小雨，阿阳不来解释，可能我们也就分手了，越是爱得深越是责之切！"尧雨明白她的意思。因为四年的美好，所以佟思成的分手才显得这么可恶，难以释怀。两年过去，难道自己的内心深处还是不能淡忘分手么？尧雨有些迷茫地注视着前方，她想起小时候去乡下过暑假。从地里新掰下玉米，撸了须剥了皮往灶膛里一塞，几分钟后厨房里就飘出了浓浓的甜香。用火钳夹了出来，拍着灰，两手倒腾着，那种诱人的香气，连烧焦了的玉米粒都扔嘴里嚼着吃。现在大街上随处可以买到煮好的奶油玉米，却也再不是记忆中那般美味。外出野营不只一次地买了玉米去烤，也烤不出乡下吃到的味道了。不是乡下烤玉米的味道甜美，而是儿时的童趣深深地植入了记忆。尧雨笑了，"千尘，我不是还记恨当初的分手，我只是发现，大家都变了，我不了解他似的，熟悉，又陌生，不是重新开始的问题。我可能忘不了的是过去的那份美好，而不是他这个人。""可是小雨，你当他是全新的，你对过去的美好难以忘记，为何不能给他一个机会呢？"尧雨挽着千尘的手往前走着，一抹笑容从她脸上扬起，清丽的脸瞬间神采飞扬，她轻声对千尘说："我没有不给他机会啊？只不过，我不知道我们还能不能再有从前的感觉而已。"千尘眼里亮出惊喜，"小雨，你愿意和佟思成重新开始了？""哎，不是和佟思成重新开始，是我想重新了解一个人。千尘，我们都不再是读书时的自己了。就像你和萧阳说分手，以前除非感情变了，你绝不会说分手，现在会因为压力觉得累，恋爱着太累就说分手，这是不一样的思想了。"千尘低下头，轻叹一声，"说实话，小雨，我和阿阳和好。可是，我还是累。和阿阳在一起开开心心，回到家，一看到我爸妈时那种开心瞬间就没了。回去稍晚一点，我妈眼光往我身上一瞟，我就心虚，马上找各种理由加班啊、去采访了啊什么的解释。她眼睛里总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意思，就像知道我在撒谎，又不说出来，就很痛心地瞅着你，我一看那种眼神，心里就愧疚，就觉得她养了我这么大，我瞒着她，骗她，我真是……难过。"尧雨搂了搂她，也叹了口气，这事她也没办法。她和千尘是完全不同的两种性格，千尘对父母打小就言听计从。她爸妈对她也好，要让她在父母和萧阳之间选一个，对千尘来说这是多难的选择！尧雨这一刻特别感谢自己的父母，不仅没有干涉她的选择，而且支持着她的想法。"千尘，你要不和你爸妈再敞开地谈一次？把你对萧阳的感情说给他们听？他们这么爱你，多沟通一下。"千尘只摇头，她没有把握。可是，就这样瞒着他们和萧阳来往，做贼似的？她和萧阳已经有了那层关系，要是再让父母知道，千尘简直不敢去想后果。"拖些日子再说吧，阿阳他们公司现在做得越来越顺心了。等再好一点，有了成绩，也好和我爸妈谈。"此夜难为情佟思成是怕从前的事碍着尧雨和他重新开始，而许翊中则是怕尧雨沉溺于往事压根儿就不接受明确的追求。三月，省人代会召开。房地产业界关注的有三件事：换届选举，人大代表提出抑制Ａ市房价上涨过快及加快建设经济适用房的议案。三月一过，Ａ市房地产市场就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情。东南集团在江阳区的丽成花园违规侵占市政规划的绿化带十米，占用面积达一万三千多平方米，造成经济损失四千多万元。目前集团有关负责人被传讯，市规划局周副局长及一名工程师涉嫌滥用职权罪、受贿罪、巨额财产来源不明罪被检察机关提起公诉。丽成花园侵占绿化带的三幢楼房将被爆破拆除。而与此相反，嘉林集团挨着丽成花园的新楼盘春节开盘后销售红火，目前正在准备第二期的开盘。大唐公司业务在春节后顺利铺开。王磊成天乐呵呵的，公司里的气氛也异常地好。尧雨从窗口望下去，寻找着佟思成的身影。那晚吃完鱼后，他说公司已不像刚开业那么忙了，隔三差五地就来接尧雨下班吃饭。他总站在街道对面的人行道边的树下候着。远远望去，佟思成几乎成了一个小点儿。尧雨却知道他肯定是手插在裤兜里，目不转睛地看着来往的车辆出神。佟思成习惯这种时候思考问题，只在看到尧雨的瞬间，深思的双眸才放出热情的光来。"尧姐，看什么呢？"小田伸了个脑袋也往下面瞧。尧雨笑着推开她，"看外面下雨了没。""少来，明明是看街对面的那个帅哥。都瞧着好几次来接你下班了，尧姐，你男朋友？"小田嘻嘻地笑着。尧雨脸一红，"胡说什么，是我同学，才留学回来，约着玩呢。"说完尧雨开始收拾东西准备下班。王磊从办公室走出来，叫住了她，"尧雨，别走了，大家相互转达下，等会儿公司开会。"王磊说完又走回了办公室。尧雨没办法，只好给佟思成发个短信息告诉他晚上不能和他一起吃饭。不一会儿佟思成电话打了过来，尧雨走到窗边向下张望。佟思成朝她挥了挥手，转身离开了。笑容轻轻在脸上绽开，佟思成温柔地说："天冷，开完会回家给我信息。"尧雨的心里莫名地又有了一丝悸动。可是，她又有丝失望，从前的佟思成会皱着眉表现出失望和不开心。现在他只是害怕她生气、不高兴，所以一直这样温柔？同样的在意，不一样的表达方式。尧雨有些迷惑，他还是他吗？王磊召集公司员工下班后开会。他慢腾腾地总结完去年的情况，部署今年的任务目标，又让员工们发言。从钟强开始，各部门负责人都表态在新的一年里更加努力。他看了看时间，笑着说："丽成花园也是我们公司做的广告，这事带来的影响也不小，好在公司提前催回了广告费，也没有什么损失。同时嘉林新项目的策划宣传取得了极大的成功，二期开盘唐兰、尧雨还是你们俩负责吧！"开完会走出公司，天已经黑了，员工们抱怨王磊不人道，拖到七点才开完，也没见具体说到什么事。天上又飘起了绵绵飞雨，尧雨缩了缩脖子，听到身后几声喇叭按响，然后就听到许翊中叫她。她回过头，许翊中坐在车里又按了声喇叭，"上车！吃饭去。"尧雨疑惑地走过去，"你怎么来了？""来找你吃饭的，听你们王总说你们要开会，就过来等你了。走，带你去吃好吃的，听说是新开张，菜的味道很不错。"许翊中神情自然，仿若王磊今天把尧雨她们留下来开会不是他的主意。他最近一直忙，却没忘了让王磊随时汇报尧雨的情况。佟思成时不时地来接尧雨下班他早知道了，又抽不出时间，心里火烧似的焦灼。好不容易忙完，许翊中想，他再不动手，就怕没戏了。"累了，想回家。不想去吃了。"尧雨搂紧了大衣，微笑着拒绝。她一张脸冻得苍白，嘴唇淡淡的一抹水色，越发显得柔嫩。许翊中心底热了起来，他有吻上那张唇的冲动，让它增加些许热度和鲜艳，同时他心里又叹息着，看上去这是挺遥远的事。"先上车，外面冷。"许翊中推开车门让尧雨坐进来。他已经习以为常被她拒绝，许翊中并不恼怒，"我找到一部很不错的碟，你看过没？"说着递给尧雨一张碟。《阳光小美女》？尧雨摇摇头，"没看过，说的是什么？""我也不知道，朋友推荐的，说是太感动了，一起看？我也没吃呢，不在外面吃咱们就买点吃的，在家暖暖和和，喝着热茶，边吃边看，多舒服。"许翊中看尧雨家收藏的碟，就知道她准会上钩。他的话极具诱惑力。尧雨一到冬天就喜欢在家暖暖和和地喝热热的饮料，吃美味的小吃，或看小说或看电影。她瞟了眼许翊中，英俊的脸神采奕奕，笑容直达眼底，有种活力在他脸上释放。尧雨仿佛看到了暖阳明媚，心不由自主地轻快起来。佟思成深沉的身影一闪而过，尧雨决定让自己轻松会儿，不去想他。"嗯，好吧！我们去买安记的卤菜，然后看碟。"许翊中眉目舒展，他精挑细选选了这部片，他赌尧雨没看过，看过也想再看！他在车上至少放了三十部碟，总有一部能诱得她同意。两人买了吃的兴冲冲地回去。尧雨下了车，手里拿着碟，许翊中拎着吃食，他慢慢地跟在尧雨身后，不由自主地对她的背影龇了龇牙齿，无声地偷笑，他想自己刚才的形象一定很邪恶。回了家尧雨搬出一个电暖器烧着。许翊中打量了房子一下，笑嘻嘻地看她摆弄。"将就呵，老房子冬冷夏热，说是三月，晚上还是冷脚，目前没空调。""长时间用空调空气太闷，这里空气清新自然，舒服！"尧雨听了回头一笑，"是不是我这里你看啥都舒服？""你说对了，我就喜欢这种老房子，亲切！小时候邻里间还能串门找饭吃，现在谁认识谁啊？"两人动手在茶几上把菜摆开。尧雨拿了个盘子装了点菜，半躺在沙发上，脚往电暖器上一放，摆出了个最舒服的姿势。"你这样子让我想起旧时的地主婆！""哦，我可没有丫鬟捶腿。不过，"尧雨懒洋洋地吃了口菜，"能不能麻烦你把毯子递给我，顺便把茶泡了，把碟放了，让我找找当地主婆的感觉。""不是吧？我是客人！"许翊中越听越不对劲儿，"真当丫头使唤上了？"尧雨"扑哧"一声笑了，"开玩笑呢，我自己来吧。"说着就要坐起来。"算了，我让你当回地主婆！"许翊中伸手接过尧雨手中的盘子，捞起自己旁边的毯子迎头给尧雨罩了上去。尧雨乐呵呵地盖好，拿起盘子看着许翊中放了碟，边吃边看，"谢谢。""为尧雨服务，应该的。"许翊中觉得自己说的绝对是心里话！看看在沙发里窝得舒舒服服的尧雨，眼珠一转，"不过，我是不是也可以享受下电暖器的温暖？"尧雨瞧了瞧小小的电暖器，她叹了口气，脚往旁边挪了挪。许翊中厚着脸皮往她坐的方向靠了靠，脚也伸过去烤着。"毯子分我一半？""不行！""为什么？""暧昧！"尧雨白了他一眼。许翊中心想我都这样了还不叫暧昧才怪了。他叹了口气，"好吧，我就冻着吧。"尧雨聚精会神地看着碟，一会儿笑，一会儿眉间又现出轻愁。许翊中不再说话，时不时地挑了菜送尧雨盘子里。尧雨看得专注。他心里涌起一种温柔。尧雨是这样真实，跟着影片里的人笑，跟着他们一起悲伤。她其实是相当感性的人呢。两人慢慢地沉浸在影片的故事里，谁也没有听到尧雨包里手机短信的声音。看到小美女大跳脱衣舞，评委一片哗然的片段时，尧雨笑出了眼泪。她伸手去擦，笑着对许翊中说："这片子看得人太受感动了。"许翊中心里一声叹息，轻柔地看着她说："世界上存在着各种各样的家庭，不管好与坏，都有让人感动的时候。"他含着笑，深邃的眼睛里跳动着一簇火苗，直直看进尧雨心里。她蓦然脸一红坐直了身子去拿茶喝。许翊中听到了心跳的声音，一股热流冲上脑门，他轻轻地喊了她一声："小雨！"尧雨突然就有点慌乱，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心慌，又不想回头再对着他的眼睛。正不知所措的时候，有人在敲门。尧雨跳起来急急说了声："我开门去。"许翊中懊恼地盯着她，心里恨极那个敲门的人。眼看这暧昧有浮上水面的机会的时候偏被人打断。尧雨打开门就呆住。佟思成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一堆吃的。她一下子想起下班时佟思成让她回到家给他短信，尧雨暗呼糟糕，看了眼扔在一旁的包，有些尴尬，"思成……"佟思成看着尧雨绯红的脸，眼睛已瞟到了客厅里坐着的许翊中，还有茶几上的一堆菜。他连眉都没有皱一下，脸上的笑容依旧明朗，"我见发短信没回就过来看看你回家没有，吃了饭就好了，给你买的，晚上看小说时当零嘴，嗯？"尧雨让他进来，佟思成没动，深深地看了尧雨一眼说："你有朋友在我就不打扰了。我回去了，明天再来找你。"尧雨傻傻地站在门口不知道说什么好。佟思成把东西递给她，冲她笑了笑，"傻瓜。"转身下了楼。她拎着东西看着佟思成的身影消失在楼道里，他的脚步声沉沉地响起，然后轻不可闻。尧雨的心又沉了下去。她再回头看了看许翊中，叹了口气。"你朋友吗？"许翊中知道是佟思成，他无比庆幸今天让王磊留住了尧雨。他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尧雨的反应。尧雨关了门，把东西放下，突然叹了口气，说："碟看完了，我很喜欢，谢谢。"许翊中心一凉，她又要把他拒之门外了吗？佟思成对她的影响这么大？让她瞬间就变了态度。他笑着站起身，走到尧雨身边，"怎么了？小雨。"她心里乱得很。头低着只觉得自己像做错了事似的。"小雨，要是我没猜错，他是你以前的男朋友佟思成？你怕他误会？"许翊中静静地开口。尧雨摇摇头，"嗯，是佟思成，嗯，不是怕他误会，嗯……"她沮丧地坐在沙发上，"我也不知道。"尧雨烦恼的样子却看得许翊中心里狂喜。原来她还不知道该不该和佟思成在一起，她现在的样子最适合……乘虚而入！许翊中轻轻地拍拍尧雨的肩，轻声地引诱着她，"我们是朋友不是吗？告诉我，说不定我能帮你分析一下。"尧雨抬头看着他，许翊中闲闲地站在面前，很放松的样子，嘴边噙着淡淡的笑容，眼睛里闪着诚恳与了解。他全身上下都写满了两个字：朋友。尧雨有点恍惚，喃喃地开了口，"我不知道，我好像没忘记他，又好像觉得他很陌生。"许翊中心里一松，只要她肯对着他开口就是胜利。狼不是都爱披着羊皮的么？他现在决定把这层羊皮裹得更紧一点。他把热茶递给尧雨，"你是不是觉得以前很美好，现在过了两年又觉得他和从前就像变了很多，不是一个人？""嗯。""人呢，随着环境改变肯定会有变化。他在国外两年，接受的教育、思维的方式都发生了改变。比如，要是从前，他这样来看到你和一个男的在家里吃东西看碟，他会是什么反应？""我以前就不会和别的男人这样在一起。""假如有呢？""哦，他会生气，很生气。难道不会？""那今天呢？""他很有礼貌，看上去很平静。""所以，你从以前的思维想他，就想他肯定会生气，但现在没有，你又奇怪？就像他不是你以前熟悉的佟思成对不对？""嗯。"许翊中坐下来，想了想，对尧雨说："但是你有点内疚，就像做了什么对不住他的事一样？所以就又想赶我走了？我们只是朋友，你心虚干吗？"尧雨脸一红，轻咬着嘴，碎米小牙浅浅地印在花瓣似的唇上，片刻才说："对不起啊！""说什么呢，你这是正常反应。除了他，你就没和别的男的这样接触吧。"许翊中觉得尧雨真是单纯，"不要想那么多，你就跟着自己的心意走好了。当他也是个朋友，能合则合，不能合就算了，你把他当全新的一个人来重新认识接触，不想从前，这样就好了。""我是这样想啊，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尧雨懊恼地低声说着。她的样子让许翊中犹如咬了一颗半熟的青李子，酸得直吸气。他算是正眼瞧过佟思成了，他看到了他深沉如夜的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惊愕与愤怒，霎时消散于无形。佟思成连脸色都没变一下，气宇轩昂地站在那儿，气质内敛，?容大度，让尧雨察觉不到他丝毫的情绪变故。她怎么能对付得了这样的男人呢？连自己都喝彩的男人，只这丫头还蒙在鼓里。她也不想想，一个想和她重新开始的男人会这样云淡风轻地不会气恼？心里怕早已沸腾如岩浆了吧？许翊中暗想，这说明一个情况。他俩对尧雨做出了共同的进攻策略，不仅他披了羊皮，佟思成也一样用羊皮把自己扮得温柔。佟思成是怕从前的事碍着尧雨和他重新开始，而许翊中则是怕尧雨沉溺于往事压根儿就不接受明确的追求。"小雨，你是不是太迷惑，打定了主意又不像自己想象那样做得到？"许翊中决定兵行险招，"要不，你就当他还是你的男朋友，不去想别的，放心和他相处。""可是，我现在没当他是我男友。""我是说，你就把他当成你男友，就像从前一样好，这样近距离地接触，或者你更能看清楚点。"许翊中无害地笑着。与其让尧雨在迷糊里过日子，还不如狠点。脓包都是捂出来的，不放血清疮，她一辈子好不了。这个主意一说出，许翊中又有点心疼尧雨。她才过二十五岁生日，她人生里最美好的四年给了佟思成，她就只有佟思成一个亲密男友，她再满身不在乎的劲儿也抵不住爱情的伤痛。他猛地又是一惊，如果她就这样和佟思成和好了呢？许翊中倒吸一口气，他又惊又喜。久违了的心痛！那种突然掠过心间的微带着些酸意的痛楚！他以为再锋利的刀划过来都只会起卷，人再不会受伤。许翊中又一次确认了自己的心意，瞬间感觉的丝丝痛楚让他痛得酣畅淋漓。许翊中呵呵地笑了，"相信我，好歹我也是花丛里过来的浪子。""呵呵！"尧雨喷笑，"哪有这样形容自己的？"她看向许翊中的眼神变得柔和清明。尧雨不是傻子，许翊中的行为能不叫暧昧？直到此时她才对他放下戒心。许翊中没有说错，既然不知道对佟思成的心意，何妨重新接触他？许翊中微笑着告辞，"时间不早了，你早点休息，改天有时间我们再一起玩。"走下楼梯，他听到轻轻的关门声。许翊中回头看了看，嘴边扬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花丛里的浪子么？没听过那首诗？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这里是小区内的一家小酒馆。玻璃门上贴着财神，推开门，铜制的风铃发出"叮咛"一声脆响。里面散放着印花布料搭着的布艺沙发，褐色木桌，整面墙挂着风影照、老照片、小框油画，酒馆里悬着几只方形的布艺灯笼。天冷时间又晚了，小酒馆里只有两三桌客人。红红黄黄的灯光柔和地投射在桌上，萧阳吸了最后一口烟，轻轻地按灭在一只大大的陶坯浅口盘里。佟思成拈起一颗梅子放进土陶碗里，再倒进温热的花雕，他嗅着飘浮的酒香，微醺的感觉沉淀在嘴边轻扬起的弧度中。"师兄，敬你！"萧阳端起碗一干而尽。"孔乙己叫一角酒，下茴香豆。"佟思成慢慢地说，回头低声问老板，"你们也有么？""蚕豆成么？"老板笑眯眯地端来一碟卤蚕豆。"成，"喉咙里瞬间冒出低低的笑声，佟思成瞧了瞧土陶碗，"麻烦酒再热热可好？天凉了，花雕烫点才好。"外套早扔在一边，他只在衬衫外穿了件毛背心，挽起了袖口，伸手解开了领间的纽扣。他慢慢地啜完碗里的酒，温醇的气息从喉间直达腹内腾起一身热气。佟思成满足地轻叹，越发显出种不羁的神色来。"知道么？酒里面我最喜欢是酱香型的酒，入口不觉什么，到喉间却有一团热乎的气息盘旋，回味绵长。一如花雕，醉了都不自知。"手里把玩着清瓷酒瓶，佟思成张着迷离的眼睨着萧阳。"都说女人如茶，越泡越淡。尧尧却是花雕，十八年的女儿红，窑藏年份久了，取出来方知醉人。"萧阳点起一支烟，清俊的脸上双眼明亮。看着烟雾在灯光下久久不散，他轻叹一声，"女人，想要的到底是什么？""傻小子，"佟思成轻轻笑了，"等你有钱了，陶千尘的父母还会反对？""你说，喜欢她什么呢？"萧阳有点迷茫，一语问出，千尘那双剪水双瞳就在眼前浮现，一颦一笑萦绕心间，沉刻在心上。他轻叹，仰脖子喝下酒，她在他心里是完美的，无一不好的，问，也是多此一举。佟思成拈起一粒卤蚕豆，新鲜辣椒在舌尖绽开一朵小火焰，心也被辣得缩了缩，呼吸一窒。他猛然饮下一口酒去，酒遇着了火，腾起热焰，火光中映出那个英俊逼人朗眉星目的男人、一桌狼藉的菜，还有他的尧尧，脸颊绯红，眼中似要滴出水来的尧尧。向来沉静的双眸吸进了一室的灯光，聚在眸底酿成浅浅淡淡的忧伤。他想起那一年留学前独自去文庙。转过七孔镂空雕花鲤鱼跃龙门墙，看到中门封闭的双龙护拱的状元桥，他轻轻地从侧门进去，站在正中远望大殿孔子像，内心激动莫名。他没有踏上状元桥，站在桥这头细细从双龙尾翼轻扬看到龙身翻腾再注目龙头昂扬。是那一刻，他决定分手的。走出文庙，微雨轻扬，细柳飘起满天不舍，万仞宫墙处的池塘边群燕低旋。剪尾灵巧，水面轻点，绕宫墙翩飞，细小的身影依恋不舍。又是那一刻，他极想让那细小的柔软的身子停驻在他的掌间，用手再挠挠她的长发，嗅着她的发香。他忍不住前进几步伸出手，柳枝被风吹得忽地飘来。几片细长的柳叶从他脸上拂过，湿冷的水汽沾上了脸，黑色的燕子在他眼前盘旋，惊起点点痛！微雨燕无踪，落花人寂寥，空惆怅！喜欢她什么？尧雨单纯，一心一意待他，只黏着他。她是个只为爱情而生的女孩子，因为自己了解什么是现实，所以她更显珍贵。"师兄！"萧阳知道佟思成的酒量，只是花雕后劲十足，禁不起他这样一碗接一碗。"阿阳！不要轻易说分手！"萧阳沉默了，又拿出一支烟来，最近烟抽得越来越厉害了。千尘，那双明眸里早已染上了层层愁丝，仿若轻云翳日，挥不散，拂不开。她，也会累的呢。萧阳算了算，眼里又生出一种希望。才三个月，公司已赚回本金，还有盈余。开发程序、联系单位做维护，慢慢有了固定客户，比原来预想的时间还短，到明年这个时候，买房买车都不是问题。"师兄，你既然想她，为什么一直忍着？"嘴边似有似无地闪过一丝笑容，佟思成又倒了碗酒，一口喝下，早已失去了香醇，酒已凉了，咽下去苦涩无比。三杯两盏残酒，敌不过晚来风急！春天，这夜风还带着冬天的寒意。他突然起身，歪着头看着萧阳，笑道："是啊，何必隐忍！"沉沉的脚步踩亮了楼层的灯，狭窄的楼道在昏暗的灯光下越发破败。佟思成眯缝着眼瞥去，不屑地笑笑，抬手敲响了门。主说请敲三下门，天堂为你敞开！他屈起指节认真地敲了三下。尧雨并未睡，她静静地思考许翊中的话。靠近他才知道是不是他。然而她害怕，害怕靠近他，却知道不再是他。"咚！咚！咚！"尧雨奇怪，趿着拖鞋开了门，心立时停止了跳动。门开处吹来穿堂风，佟思成带进来一身风雨，三月春寒。他的眼睛狂乱而邪魅，慵懒地靠在门边，目不转睛地瞅着她。尧雨喃喃地开口，"思成，这么晚了你……"话音未落佟思成已一把将她揽入怀中，呼吸间沉沉的酒香混着凉风飘过。尧雨脑子一晕，本能地推他。佟思成收了收胳膊，旋身进了门，将尧雨圈在怀里，"尧尧，我想你了！"伴着话音他的吻蓦然落下，热烈而霸道。尧雨受不住他的酒味，只觉得胸闷气短，呼吸不畅，又动弹不得。想念了已久的气息，想念了太久的人。佟思成有种错觉，他的手自然地伸进了尧雨的睡衣。微凉的手冰醒了尧雨的神经，她用力地推开了他，"思成，你醉了！"佟思成靠着墙斜看着她。不过片刻他闭上了眼，喉咙里抖落出低沉的声音："我是醉了，不是醉得人事不省。尧尧，你要怎样才肯原谅我？就因为我先说分手？就因为我说我不敢确定以后？"尧雨没有吭声，长叹一声过来拉他，"你坐沙发去，我给你泡茶。"佟思成用力一拉，尧雨跌撞着落入他怀中，"尧尧，我说过我若回来我定会找你，我回来我努力开公司挣钱，我是想让你过得好，你不明白？！"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悲怆，像只受伤的狼，丝毫不掩饰眼底的凄凉。尧雨心一软，不再挣脱他，"我不知道，思成。两年，我们真的不是从前的尧雨和佟思成了。""是，你还是我的尧尧，你还是这样懒懒散散，不经意地又吸引了我。我想冷静自持，我想和你从朋友开始，我想你能再接受我，尧尧！"佟思成搂住她，头靠在她颈窝，是的，他又呼吸到了她发间的清香，就想沉浸在她的气息里，但愿长醉不复醒。"尧尧……"佟思成轻声喊着她，温柔眷恋，一如从前。他闭上眼，只想这一切不是梦境。"思成？"尧雨觉得他全身的力量都压了过来。她用力扶着他，气喘吁吁地把他弄到沙发上。佟思成已睡了过去。尧雨用力脱下他的皮鞋，扯过毯子盖好他，这才无力地坐下。一灯如豆，散发着淡淡光华。佟思成面目清癯，呼吸间眉间轻蹙又舒展开去。尧雨怔怔地看着他，手指轻抚上他挺直的鼻梁，再掠过他宽阔的额头。这是她爱过四年的男人，她一直喜欢的内敛型的男人。她又叹了口气，关了灯退出客厅。回头望去，佟思成在沙发上安静地睡着，发出轻微的鼾声。尧雨想起他说的话，眼里露出一丝怜惜，他还是爱她的么？心飘飘忽忽在空中荡着静不下来，一整夜尧雨睡不着，起来几次忍不住走到门边去看佟思成，她就呆呆地站在门边。过去的时光如同一根弦，再次拨动出美妙清纯的单音，期待着现在的情感加入，变成和弦。风吹皱一池春水，这层涟漪却漾动了深层的湖水，时有可能卷起滔天巨浪！脑海里不期然地想起了另一张俊颜，那是阳光的，带着明朗的笑意，偶尔还有点孩子气……尧雨一惊退回了卧室，她一定是太困了，脑子开始发晕了。闭上眼，告诉自己快睡，佟思成是喝醉了，你是累了。一早，尧雨睁开眼又是张口欲叫。有了许翊中的前车之鉴，霎时住了口。"吓着你了没？"佟思成好笑地看着她瞪大了眼睛，随手拿起旁边的衣服递过去，"伸手！""我，我自己来。"尧雨有点别扭。两年未和佟思成接触，她已淡忘了他的照顾。佟思成叹了口气，"昨天喝得多了，不要怕我，尧尧。"尧雨没吭声，伸出手穿了毛衣。佟思成坐在床边，认真地看着她，"尧尧，我们的思想观念不同，以前读书时还不怎么觉得，分开后才慢慢回想，是不一样的。你是感性的人，我太理性。""不是，我只是怪你不肯与我一起。两个人为什么不能一起？你连等都不让我等。"尧雨终于说出了心里的别扭。心口一松，往事如风一般吹过。"尧尧，我不是不肯和你一起，但我更希望让你过得好。""要是你不回来了呢？只是衣不如新，人不如故？"佟思成温柔地看着她："你怎么不记另一句呢？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他轻轻地伸出手抚上她的脸，"我忘不了你。尧尧。"尧雨怔忡着，佟思成温暖的唇轻轻地在她额间印下一吻，"别想那么多，起床梳洗，我们吃早饭去！"他起身去了客厅。尧雨脑子有点发懵，她觉得和佟思成好像不是在说同一个问题。等她梳洗完毕走到客厅时，佟思成正望着一柜子酒杯出神。尧雨脸一下子红了，"觉得好玩……"佟思成只定定地看着她，眼里露出一种奇怪的神色。"我送你的印章你还留着？"尧雨飞快地瞟了眼书柜，头转过一边，"你刻得不错，嗯，挺好的……"浅浅的笑容在嘴角掠起，佟思成两步走过来站在她面前，"改天给我说说，好多酒杯我都不知道出处和来历。"他说的话让尧雨一惊。她想起许翊中第一次来家里时，卖弄给他听。真正想要卖弄的人在眼间，她却不再想说，"我饿了，吃早饭去。"从佟思成晚上意外出现到离开，他只字未提那晚在尧雨家看到的男子是何许人。心似双丝网他心里明白，半个月来尧雨没主动约过他一次，何止半个月！嘴边隐约现出苦涩的笑容，她就从来没主动约过他一次。她连电话也没主动打过。她是真的就和佟思成和好了吗？周末，佟思成约了尧雨去看房。他牵她的手，尧雨微微一挣，换来佟思成静静的目光，"尧尧，我们分开两年，陌生，但又不是那种陌生人，试着接触我，慢慢地就熟悉了。现在就当我只是个朋友。"尧雨抿了抿嘴，佟思成轻轻地笑了，他刮了下她的鼻子，夸张地说："小气，伤人自尊。现在钱只够付房子的首期，等到年底，就能买车了。"他和尧雨打车去看房，尧雨才反应过来他说的买车是怎么回事。佟思成说："有车更方便，我们可以走得更远去玩。"以前，他们也走得很远，北山森林公园都去过，骑两个小时的山地车。他推着她走，现在都不骑了。尧雨望着车窗外怔怔地想，他，原来还是他吗？"思成，你干吗这样急着买房呢？""Ａ市房价涨得厉害，早买早好，再说，现在公司有赢利，且每个月都在稳定增长，分得的利润付首期没有问题，我也想有自己的窝。"看过两个楼盘，佟思成带尧雨来到了她熟悉的地方。尧雨愣了愣笑着说："这个楼盘是我们公司做的广告，你要是看上了，说不定还能少几个点。"佟思成笑着牵着她的手走进售楼部。刚进售楼部，就和许翊中、杜蕾打了个照面。"真巧！"许翊中目光就像没有看到他俩手牵手进来似的，笑着招呼尧雨。杜蕾笑逐颜开，"这不是佟思成吗？都回来好长时间了吧？尧雨，你俩？"她盯着佟思成和尧雨相握的手挤了挤眼睛，目光中跳跃着让尧雨讨厌的光彩。"我们来看房。"尧雨清脆地回答，"要是看上了，别忘了照顾我们让几个点。"佟思成含笑对杜蕾点点头，"尧尧，不介绍一下？这位在你家里打过照面的朋友是？"他的目光投向许翊中。不等尧雨开口，许翊中已伸出了手，"嘉林集团，许翊中。想看什么样的房？我亲自给您介绍。"佟思成也伸出手来礼貌地握了握，含笑说："怎么好麻烦你？我们自己瞧瞧就好了。""不用客气的，来！"许翊中领头往模型沙盘处走去。杜蕾笑嘻嘻地问道："怎么？打算结婚了？"佟思成目光温柔地落在尧雨身上，"尧尧说了算。"他一直牵着尧雨的手。不知为何，尧雨突然就没了心情。隔着沙盘听许翊中殷勤地介绍各种户型，她移开了目光。"尧尧，"佟思成很专注，看了几个户型回头叫她，"你觉得哪种好？""呃……"尧雨压根儿就没听。她回过神，沙盘对面的许翊中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杜蕾也似笑非笑地瞧着她。她一抬头，佟思成温柔的眼眸里似乎也带着一种意味深长。"其实你们两个人，就算是结婚，八十多平米的房子都可以了。现在这种户型是最好销的。"杜蕾积极地建议。佟思成望着尧雨，明显地看出她心不在焉。"今天看了几个地方，累了么？"他随手拂了拂尧雨额间掉落的发丝。"有点，我去旁边坐会儿，你再看看吧。"尧雨顺势从佟思成手掌中扯出手，往一边的休息区走去。一遇上杜蕾就这么累，几句话工夫就能扯上结婚的事。她是巴不得她和佟思成和好赶紧嫁了么？坐在沙发上，售楼处的小姐给她倒了杯水。尧雨看着不远处的三人，只觉得头大。结婚么？她觉得还没理清是怎么回事。从前和佟思成开玩笑说到以后，心里就有种惊喜和娇羞。她一直打算嫁他的，现在，真是不一样了。已经老了么？女人过了二十五岁就走下坡路了，心已经不是十八岁的心，也不是二十岁的心了。尧雨看着仔细选房的佟思成很茫然。他每天都来接她，他的温柔要溺毙了她。他对她很好，接她下班，吃饭，送她回家，时不时地发短信问候，无懈可击。让她没有丝毫拒绝他的理由。就连千尘看着也感叹说："佟思成比以前更成熟，更优秀。小雨，你究竟是哪点不满意呢？要是能看着你们一直这样好，家里也不会反对，该多幸福！"说完千尘明亮的眼睛里又有了阴翳。是啊，究竟是哪点不满意呢？尧雨想不出来。和佟思成在一起还是快乐的，他心细如发，对他的呵护和照顾比从前更甚。不仅千尘，慧安也是这样劝她，"小雨，能有多少人像佟思成一样，这么痴情？初恋多不容易啊！他现在对你还这么好。"不一会儿，三人有说有笑地走过来。二期刚开盘又逢周末，看房的人多，过来的时候许翊中轻搂了下杜蕾的肩，避开几个看房的人。杜蕾敏锐地感觉到了这个细节，仰起脸笑着说谢谢。那一瞬间绽放的风情，尧雨看得只觉惊艳。她真的和许翊中极配呢，两个人站在一起赏心悦目。"尧尧，我定了。这是户型图，你瞧瞧。"佟思成递给尧雨一叠资料，回过头对杜蕾和许翊中说，"能优惠这么多，谢谢。""不客气，二期广告也是尧雨的公司做的，都是老同学，拿内部职工价也行的，还是该谢翊中，没副总签字也拿不到这个价。""你的同学，当然要照顾了，何况这二期的开盘的广告还是尧雨接的活儿。"许翊中的俊脸上一直带着明朗的笑容，温和地对杜蕾说着。尧雨一直埋着头，懒懒地翻看资料，等佟思成签合同。"提前祝贺你们俩了，真是难得。"杜蕾嘴里说着祝贺的话，尧雨怎么听怎么刺耳。她不禁头痛地想，难道自己也有了和她比较的习惯么？刚想到这里，话已脱口而出，"你们俩也一样啊，杜叔还一直念叨着让你们早点办事呢。"尧雨被自己的话惊得愣住。她马上低下头，拿起水杯喝水，刚送到嘴边，尧雨就发现水杯没水了。"倒点水。"许翊中叫过一名前台小姐。"不用了。"尧雨见佟思成已经填完了资料，起身就想走。"尧尧，你再坐会儿，我去交定金。"尧雨无可奈何地又坐下，她对着许翊中和杜蕾实在无话可说。他们俩看她的眼光都这样信息丰富。"和好是好事嘛。"许翊中瞧着佟思成的背影笑着说。尧雨笑了笑。杜蕾今天似乎特别高兴，"尧雨，我们过些日子回Ｂ市签约，你要不要带佟思成回去？顺便可以坐我们的车一起？"尧雨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似乎杜蕾还不知道，"我爸妈都搬来Ａ市了。"杜蕾果然一愣，"家也搬来了？""是啊，来了快一个月了。我以后可能不怎么回去了。"尧雨突然心情开朗起来，她终于可以意味深长地看杜蕾一眼。从此，她不用和杜蕾一起待在Ｂ市，不用管Ｂ市的飞短流长。多好！闲聊间，佟思成办完所有手续，尧雨笑嘻嘻地站起来，"谢谢，今天占用你们时间了。思成，我们走吧，我累了。"佟思成扬了扬眉，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对许翊中和杜蕾打过招呼，和尧雨并肩离开。许翊中怔怔地站在窗户边。四月春正浓，天气一天比一天热。他只觉得烦躁。自己的提议错了么？许翊中第一次对自己产生了怀疑。从尧雨半个月前和佟思成手牵手地出现在售楼处后，他就没再见过她。他心里明白，半个月来尧雨没主动约过他一次，何止半个月！嘴边隐约现出苦涩的笑容，她就从来没主动约过他一次。她连电话也没主动打过。她是真的就和佟思成和好了吗？他几乎快没了信心，没有了耐心。王磊只对他说："我看你是没戏了，差不多每天都是同一个人来接她下班。"他乐呵呵地给佟思成介绍户型，脸都快笑僵了。若不是看到尧雨瞧他护杜蕾的瞬间脸上奇怪的表情，若不是看到尧雨端着空杯子以喝水来掩饰冲口而出的尴尬，他几乎会以为自己一败涂地。想到这里，许翊中又恨得牙痒，真是逼得他什么招都使出来了。"翊中！"杜蕾轻叩响办公室的门。许翊中回过头，杜蕾笑意盈盈地看着他，眼里有种喜气。"听我爸说谈得很愉快，如果敲定了就能签约。你去吗？"Ｂ市的投资计划他一直没管过，许翊阳实在忙不过来，只是让市场部的送给他看。他瞧了瞧，也没放心上，"你可以顺便回家玩玩，我就不去了。"杜蕾眼里有着明显的失望，她有点为难地说："翊中，还有件事，我爸今下午要来，还有和Ｂ市政府一行人，他念着想见你，这可怎么办好？""杜蕾，你还是找个借口推了，再说今晚我也真有事，这样下去，到时更不好收场，你更不好解释。"许翊中平静地看着杜蕾。"嗯，也是。"杜蕾轻轻地带上门出去。许翊中心想，尧雨家都不在Ｂ市了，我还陪你回去干吗？他知道Ｂ市今天有人来，他已经告诉大哥他不出席了。省得到时候见了杜蕾老爸，又被他亲热地拉住当准女婿看待。他眼睛瞟到办公桌上的请柬，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给王磊打了个电话，"给我把尧雨留在公司。"他挂了电话兴冲冲就出去了。杜蕾坐在外间看着他出去，想了许久打通了佟思成的电话："佟思成，是我杜蕾，你们公司不是做管理程序么？嘉林好像正要更新软件，我和后勤的挺熟，看能不能拿下这笔业务。嗯，你四点到我们公司来吧，我给你介绍。"一抹笑容在她美丽的脸上绽开，眸子里却有一点冰冷。尧雨坐在办公室和千尘在网上聊天。千尘最近心情越来越不好。她连续推了几次相亲，家里的气氛越来越冷，千尘在屏幕上敲出一行字：小雨，阿阳公司才做三四个月呢，钱赚了，就没见他存过。佟思成都把房买了，阿阳的钱就全用在朋友用在我身上了。做什么事都大手大脚的，劝他也不听。他还是打牌，说他呢，他又老说公司的客户，要不就是老熟人约，没法推。我爸反感他打牌，他还这样，一点也不管我的感受。累得慌！尧雨想了想给她回了过去：萧阳一直爱交朋友，对朋友也心热耿直。只要他不沉迷于赌，也不是好大的坏事。现在条件宽松了，你家里应该不反对了吧？好歹也算是白手起家打拼出来的。小雨，我都不敢对阿阳说。昨天我妈又念叨着，我忍不住告诉她阿阳公司做得很好，才几个月的时间就赚了不少钱。你知道我妈怎么说的，她说，她最看不起暴发户，有钱，也不习惯他。她就是门第观念重，你知道从我外公起就是书香世家。以前嫌他条件不好，现在经济条件好了，又嫌门不当户不对，我争了几句，我妈就伤心地说我长大了，翅膀硬了，敢忤逆她了，养儿女真的没意思了……这边还要劝阿阳不打牌，存钱，他又听不进去。看着他给我买的那些东西，我都不知道说啥好了。唉！你妈就是不喜欢萧阳，说啥也不喜欢！小雨，你呢？和佟思成咋样？脸上闪过一丝茫然，尧雨想了想敲出一行字：不知道。没有原来的激情。是不是现在人大了，都没有激情了？怎么大家都烦啊？慧安那天说她也烦，张林山已经三十六岁了，他要孩子的心比谁都急切。慧安想要却一直没有。望着电脑屏幕，尧雨和千尘都沉默了。窗外春风拂栏，已带着初夏的味道。在社会上工作三年，渐渐地就没了从前单纯的快乐了。尧雨叹了口气。许翊中走进大唐公司，熟络地和认得的人招呼，扭头就看到尧雨呆呆地坐在电脑旁叹气。"小雨！"尧雨瞪了他一眼，只当没看到同事诧异的目光，快步走了过去，"这是公司，乱喊什么？说，什么事这么急？""我有个朋友的酒吧新开张，今晚我去弹键盘，你一定要来捧场！请了你们老总和王琳就约一块儿玩玩。""你？弹键盘？真的吗？"尧雨重新打量了下许翊中，又想起杜蕾来，"你请了哪些人？""都你熟的人，还有山子和慧安。"尧雨的眼睛亮了亮，她很久没见着慧安了，听到没有杜蕾去，心里也是一松，点头答应下来。"下班我来接你。"酒吧很大，今天开业来捧场的人多。音乐喧嚣，人满为患。许翊中、王磊、王琳、尧雨四个人进了酒吧，服务生引他们去订的座。不多会儿，尧雨看到慧安和张林山进来，高兴地扬了扬手。她的手还没放下，脸上的笑容已变得僵硬了。在慧安身后出现了杜蕾和他的父亲，还有佟思成。尧雨怎么也没想到，佟思成会和杜蕾一起走进来，还有杜蕾的父亲，不觉呆了。"怎么了？"许翊中看了眼尧雨，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也愣了。许翊中扬了扬眉，今天晚上真够热闹的。他眉尖轻轻一蹙，转眼就化为热情的笑容，正在愁如何打开尧雨的心结，就有机会送上门来了，再加把柴烧烧。杜蕾也瞧见了他们，挽着父亲走了过来。杜主任笑逐颜开地说："今天下午来嘉林集团没看到你，听小蕾说今儿晚上你有事来这里，就捧场来了。"许翊中礼貌给杜主任让座，"来，杜叔，这里坐。山子，坐我这儿来。"杜蕾惊诧地看着许翊中，他叫她爸杜叔？不是杜主任了？她莞尔一笑，挨着父亲坐下。尧雨静静地看着他们，脸上浅浅地微笑，不期然对上了杜蕾的眼睛，那双美丽的杏眼里露出了一种嚣张，微笑的脸上写满了此物是我所有的字样。尧雨笑了笑，扭头招呼杜蕾老爸。"小雨也在啊，我们小雨都成大姑娘了，这么好的对象，还瞒着家里呢？带回去让你爸妈也高兴高兴。"杜主任对尧雨格外亲热，看了佟思成一眼笑着说。慧安看了眼佟思成，一门心思为尧雨高兴着，但听杜蕾的父亲这样说不明就里地插了句嘴，"是啊，我还给林山感叹呢，你俩又能在一起，太难得了。"佟思成的手顺势搭在尧雨的背后，"慧安还是这么漂亮，不介绍下你的老公？"这样在介绍和认识里，酒就喝了起来。许翊中陪着杜蕾的父亲说话，今晚杜蕾特别淑女，张林山和王磊端杯敬她酒，许翊中伸手就接过来替她喝了，笑着说："杜蕾喝酒不行，别总是敬她了。"杜蕾错愕，配合地微笑。杜主任见许翊中这样关照女儿，心里无比欣慰。看看时间，许翊中起身对众人说："时间差不多了，我先过去，你们自己玩会儿。"所有人都看向了舞台。许翊中显然和另几个乐队的人挺熟，配合得十分默契，请来的歌手唱着《完美生活》。青春的岁月我们身不由己，只因这胸中燃烧的梦想。青春的岁月放浪的生涯，就任这时光奔腾如流水……我多想看到你，那依旧灿烂的笑容。再一次释放自己，胸中那灿烂的情感……乐队三个人跟着歌手一起飙最后的一段歌，富含激情的歌声调动了酒吧的气氛，掌声四起。尧雨不知道许翊中还会这手，脸上露出了笑容。她喜欢这种不羁的风格。佟思成默默地瞧着她，轻声叹了口气。"尧尧，怎么也不告诉我今晚你来这里玩？还是杜蕾说起我才知道的。"尧雨有点心慌，她又有种瞒着佟思成做了错事的感觉，望着王磊和王琳对佟思成说："给你介绍，这是我们公司的王总，这是我们客服部的王琳。"佟思成闻声知意，轻笑道："是和同事一起来的吧？"说着端起酒杯去敬王磊和王琳。王磊笑眯了眼。他也是老江湖了，这种场面，肚子早笑得发疼，借机认真端详许翊中的情敌。唱完四首歌，许翊中笑着走下台，"见笑了！"张林山端了杯酒给他，"可以啊，翊中，啥时候学的？""读书的时候，好玩。杜蕾你是知道的，上次在酒吧就告诉过你了。年纪大了，难得这样玩一次了。"杜蕾笑着点头，许翊中今晚着实让她摸不透。眸光转到尧雨和佟思成身上，杜蕾暗想，难道真是因为他俩和好，所以许翊中没戏，想起自己的好了吗？杜主任起身拍拍许翊中的肩，"这场合，人老了不习惯了，就来看看你，你们年轻人再玩会儿。我先走一步。"许翊中理所当然地和杜蕾去送。尧雨揉揉头，对佟思成说："思成，我进酒吧坐久了头痛，先走了成么？""好，我送你回去。"佟思成站起了身。"你不是还有事和杜蕾谈？"佟思成眉梢一跳，尧雨温婉一笑，"若是没事，怎么会和她来酒吧？不用送我了，我叫车回去。""没事，改天谈也一样。"佟思成坚持。走出酒吧，尧雨静静地对佟思成说："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你该谈的正事要紧。我到家给你信息。"佟思成定定地看了她几眼，解释说："尧尧，杜蕾说嘉林集团的管理软件想更新，想试用我们公司的，能够谈成由我们公司去做他们的电脑维护最好。""是啊，所以趁许总在，你和他们再坐会儿。"尧雨的脸上不见任何恼怒，她说话的语气自然而平静。佟思成突然笑了，"如果你实在不喜欢，我不做这笔生意就是，走吧，我送你回家。""不用啊，干吗不做？我不喜欢杜蕾，不等于不喜欢赚银子。而且合理合法，她引荐是一回事，关键还是你做的软件和你们公司的服务要好啊。"尧雨轻笑着，"你不用这样小心翼翼的，我是坐久了嫌里面太吵，要不，我在外面站会儿，再回去坐着，免得你不放心，生怕我又生气了似的。"佟思成一声叹息，揽住了他的肩，"是，我是小心翼翼，尧尧，谁叫你不让我心里安定呢？我怕我真的会失去你。"许翊中和杜蕾送完杜主任过来，看到他俩在外面亲昵。杜蕾轻笑一声，拉着许翊中装作没看见往里走。尧雨低头笑了，"思成，你从前从来不会这样患得患失。我在外面站会儿，里面太吵，你先进去吧，我一会儿就进来，谈完了你送我回家。"佟思成的眼睛里蓦然亮了起来。他低头亲了一下尧雨的脸，"站会儿就进来，嗯？一会儿就完。""好。"没等尧雨进去，佟思成不多会儿就出来了，"公事上班再谈，酒吧里人多也不好说，我送你回去。"佟思成没有送尧雨上楼，他站在楼下路灯处等着。尧雨心里明白，她拧开灯，叹了口气，还是走到窗前探出了头。隔了这么远，七层楼的高度，她还是看到他眼中蓦然放出神采。佟思成像从前那样，转身离开，背过身的一刹那，手扬起挥了挥。尧雨呆呆地看着，从前她是迫不及待地上楼出现在窗口，想再看看他，目送着他的离开满心眷恋。他刚回来的时候是习惯性地去看，今天却是因为知道他在楼下路灯处等着而做着和从前一样的事。她究竟是哪里不对劲了呢？分手已经淡然，佟思成温柔的笑容、细心的呵护、深情的表现无一不超从前，她为什么就找不到从前的感觉呢？不是没有从前的感觉，而是不一样了。她也说不出哪里不一样，就像对千尘说的，她似乎没有了激情和冲动。难解千千结她抱紧了胳膊，突然想起这个身体已经被两个男人紧紧拥抱过，她胸口发闷，一张嘴吸气，想起这张嘴已留下过两个男人的温度。她伸开手，掌心已被指甲按下两个深红色的月牙儿，已经有两个男人在上面留下过痕迹。尧雨关上窗户，打开电脑，看小说也看得心烦意乱，完全进入不了角色。敲门声又响了。尧雨叹了口气，又会是谁呢？她开了门。许翊中施施然走了进来，"瞪那么大眼干吗？以为是谁？佟思成？""什么事？""关心你不行？"许翊中心里得意，脸上不动声色。尧雨头又痛了，"你怎么这么八卦？半夜跑来不怕杜蕾吃醋？""我怕你吃醋。"许翊中悠然地转过身看牢她。尧雨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微张着嘴瞪着他，被他的话惊得呆了。愣了愣才低吼出来，"你胡说什么？太晚了，我要睡了。"许翊中一步走近她，尧雨被逼得后退，一下子跌坐在沙发上。不等她起身，许翊中撑住了沙发，居高临下地逼视着她，"你为什么不舒服？看到我对杜蕾好你就不舒服？为什么？"我为什么看到杜蕾不舒服？尧雨哼了一声，头一扭，说："杜蕾是故意的，故意带佟思成来，我怕思成误会不高兴。""真的？""当然是真的？我干吗要吃你和杜蕾的醋，可笑！"尧雨转过头理直气壮地看着许翊中。他离她这么近，尧雨脸一红，伸手推开，"好啦，发什么神经！"许翊中纹丝不动，就这样静静地瞅着她，突然"扑哧"笑出声来，坐到一旁的沙发上还在笑，"逗你真好玩！"尧雨跳起来，"要逗逗杜蕾去，少逗我，这好玩吗？""我不是今晚烦嘛，要不然会这么晚来找你？""你烦什么？未来的岳父大人亲自跑来看你，你还烦？"尧雨说着忍不住就笑了。"那不是假的嘛？还要顾着面子不好说，我实在是憋气。""你也有不好意思说的时候啊？""怎么没有？杜主任一行人来我们集团考察，商谈我们和Ｂ市的投资协议。他一门心思当我是未来女婿，对我大哥私下里拍着胸口说有他在Ｂ市，就不会有任何麻烦。我大哥脸都笑烂了，我在这当口能说我是假扮的？"许翊中想起就窝火。杜蕾就看上这点了，把她老爸直接带了过来，还有佟思成，说是顺便谈谈集团管理软件的事，他还不明白，就想让他瞧着尧雨和佟思成死心呗。许翊中撇撇嘴。杜蕾这点小肚鸡肠，能瞒得过他？看来她也没想着要瞒他，就想让他心里明白，嘴里还不好说什么。他要再不来找尧雨说，怕是以后真的不好说了。"就一个投资协议就用美男计，那遇着更大的利益，你会不会以身相许啊？""我哪有用美男计，我明明是受害者！哑巴吃黄连！六月飞雪！"许翊中严重抗议。尧雨咯咯地笑了，心情不知怎么的突然变好了，"你想不想喝茶？明前茶，今天才出的。""不会是你炒的吧？"许翊中想起尧雨说过炒茶的事。"不是，是我妈炒的，才去摘的叶，我都没时间陪她去呢。"说着尧雨拿出一个青花瓷罐，从里面取茶冲水。她背转身的瞬间，许翊中眼睛里放出脉脉温柔，明明是吃醋的样子还嘴硬。他想，他是不是该利用一下杜蕾再加把火呢？瞬间他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嫌麻烦。许翊中脑子里迅速地转动着各种念头，他觉得自己真的有点卑鄙，啥手段都用上了。以前咋没觉得追女孩子这么累呢？还用得着战术战略、知己知彼、摸情况、分析心理？接过尧雨递过来的茶，他愣了愣，"这么小气？才，四根茶叶？""佛家讲究四大皆空，你这般心浮气躁，憋气得很，喝这种清茶消消火。"尧雨忍住笑一本正经地说。"嗯，我心浮气躁，我憋气，我没法四大皆空，你呢？你决定和佟思成好了么？"许翊中喝了口淡得只有一抹若隐若现茶味的四大皆空茶，不经意地问尧雨。"嗯。"许翊中放下茶杯，"不行，太淡了，无味，重新泡一杯！""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你那天说得挺对，我还是和他在一起，好看得清楚些。"许翊中心里一凛，男女之间隔纱隔雾最是勾魂引魄。他边倒茶边说："其实还有种办法，也能让你看得清楚。""哦？""比如做我的女朋友。要是你还成天想着他、念着他，多明显啊，顺带再添把柴，让他对你死心塌地地追。"许翊中没有转过身看尧雨，嘴里半开着玩笑，他觉得上次就该提这个主意，趁尧雨心神大乱拿不定主意时一举就擒，再看她和佟思成卿卿我我，他怕自己耐性不够。尧雨盯了他的背影良久，哈哈大笑起来，"我说许翊中，你帮朋友真够义气的。说实话，我随便找一块试金石也比找你好，我懒得和杜蕾杠上。"许翊中笑着回头，"我求你还不行了？你是懒得和她杠上，我现在是烦她和我杠上！你也义气点成不？"尧雨笑得全身轻颤，"求我也不行，我就是一损友！""唉！"许翊中真的叹气，"那我追你成不？要损大家都损！""你就别添乱了，我可没精神应付杜蕾。她啊，非找上门来和我吵不可！""这样啊，那就说定了，我决定追你，让杜蕾缠你去！"许翊中嘿嘿笑着，半开玩笑地亮出了他的真心。犹如下棋落子，许翊中步步为营，不着痕迹地引着尧雨往他布下的局里去，打劫收口，缩小包围圈，再不想给她做成气眼，盘活地盘。"别说我没提醒你，我很烦和杜蕾纠缠，眼见和她再没了交集，我不会蹚这浑水。做你女朋友，别说真的，假的也不行。你就另觅佳人吧。看着你们就嫌累，还是思成好，有时候、我就想和他这样在一起，心里也是暖的。平平淡淡，温馨浪漫。可能人大了，平淡才会是幸福。"许翊中收起了笑容，认真地看着尧雨。那些计谋打算通通被抛到了脑后，他顾不了布局、顾不了手段，心里一冲动，开口说："你这般玲珑剔透，难道真的就看不出，我早就在追你？"尧雨喷笑出来，手一挥，"得了，别一会儿一个模样……"身体突地撞进了一个坚实的怀抱，尧雨还没回过神，许翊中已吻住了她，温热的气息笃定强势地笼罩下来，她脑中瞬间空白，闪神间已让他长驱直入，唇齿纠缠。尧雨反应过来用力一推，抬手就是一巴掌。清清脆脆的一声，利落地打破了空间的宁静。尧雨微张着嘴，不知所措。这一掌如同翻云覆雨手，一掌下去，和煦春夜转眼轻雷滚滚。瞬间闪电划过天际，一线白浪呼啸翻腾，她就站在那处浪尖上，惊诧错愕全沉入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中，黑瞳深处映出她惨白的脸惊恐慌乱无助。寂静如同镜子，清楚地照出了心跳的影子。四月晚风轻柔，一丝丝把痛楚拉成绵长的呼吸。良久，那张棱角分明的嘴缓缓地吐出一句，"你真的看不出来我对你的用心？佟思成吻你，你也这样？"尧雨用力握紧手，把指尖的颤抖使劲按在掌心，头一偏，"他，他不同！我不是杜蕾，也不是你逗着玩的别的女孩子，你走！"许翊中铁青着脸深深地望着她，骄傲的内心似被针扎了下，瞬间惊痛起来，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了倨傲的神情，"踢钢板的滋味原来是这样！""错了，是踢空气的感觉！"尧雨不服软地加了一句。许翊中僵直了背，挑了挑眉，说："赐教了！再见！""放心，我不会问你几时再见！"尧雨嘴上半句也不饶他。许翊中听到额头青筋瞬间扩张，热血汹涌奔流突突跳动的声音，他什么话也没说，摔上门就走了，一去不回头。冲下楼，对着车就是一脚。"呜--呜"汽车报警器狂响起来。他打开车门，飞一般地离开尧雨家。他居然错了，他多少以为她已暗暗心动，以为她只是不明白、只是没有看清。原来她是这样地排斥他、拒绝他！他所做的一切原来全是笑话！越雷池一步，不，半步，她就这样？！门惊天动地地发出了"砰"的一声巨响，楼下妹妹又狂吠起来。尧雨浑身一松往沙发上一倒，微微的弹力震得身体发闷。她的脑袋"嗡嗡"作响，心里难受得跟什么似的。她抱紧了胳膊，突然想起，这个身体已经被两个男人紧紧拥抱过，她胸口发闷，一张嘴吸气，想起这张嘴已留下过两个男人的温度。她伸开手，掌心已被指甲按下两个深红色的月牙儿，已经有两个男人在上面留下过痕迹。佟思成说，他忘不了她。许翊中说，他早就开始追求她。佟思成眼中深沉如夜。许翊中眸底惊涛骇浪。尧雨顿时疑惑，他们看上她什么了？她跳起来站在穿衣镜前。前额饱满，看上去不够宽，眉秀气有点淡，眼睛清亮不够大，鼻子小巧不挺直，一张嘴，还将就。合在一起看，不丑。没有慧安的温婉，不如千尘灵秀，比不上杜蕾娇艳。还有就是一头如瀑布般的长发，光可鉴人。略一转身，长发飘逸出尘、平添几分清丽。突然，她瞥见一旁的剪刀，一把握住"喀嚓"一声剪下一绺。刀锋交叉切断发丝的瞬间发出""的声音，似切离了一丝烦恼。尧雨听得舒服，下剪如飞，痛快地把齐腰长发迅速剪下。片刻工夫，镜子里出现了一个顶着乱七八糟的短发的小脑袋。她摸了摸脖子，头一下子轻了很多，仿佛卸下了压在头顶的石头。尧雨对镜瞧了瞧，原来她还有颀长白皙的玉颈，哈！也就刹那工夫，尧雨就哭了出来，她边哭边用手胡乱收拾地上的落发，柔滑的发丝失去了生命似的变得刺手。她一屁股就坐在了地上，抓了一把在怀里捂着，脸贴在发间，眼泪滴落，浸得手掌一片潮湿，心里的委屈瞬间如决堤的水般倾泻而出，她拿起电话就打给母亲，"妈……"惊天动地的哭声吓得她母亲连声喊她："尧尧，出什么事了？"她边哭边喊："我没头发了，妈！我把头发剪了！"尧雨母亲的心里"咯噔"一下，整个人惊得呆住。尧尧把头发剪了？她哭得这么伤心，她自己把头发剪了？尧雨八岁那年，她去外地读书两年，尧雨的老爸不会梳头发，带着她剪了短发，结果尧雨站在穿衣镜前哭了一整天，第二天还闹别扭不肯去学校。她从那时起就没留过短发，头发一年修一次，从没剪过超过一巴掌长。今天就被她自己亲手剪了。她慌得六神无主，她的尧尧不会是想出家了吧？一念至此，吓得连声喊她爸过来接电话，听到尧雨哭声不减，眼圈已跟着红了，"好好给妈说，出啥事了？"尧雨只是哭，电话那头她爸妈轮流上阵哄她。好不容易哄得尧雨哭声由暴雨转中雨，终于只有雨声滴答的时候，尧雨才哽咽着冒出一句，"我只有头发最好看，剪了什么好看的都没了。"尧雨的爸妈听到这句话，长舒一口气的同时又哭笑不得，只得再柔声哄她，"明天去美发店设计一下，妈明天给你另外送穿的来，包管比现在还好看，嗯？""嗯。"尧雨终于平静下来，挂掉电话，看了看怀里的头发又洒了会儿泪。抽泣着把长一点的头发一绺绺地捡起来整理好，用根发绳缠了，编了根辫子，往布猩猩头上比了比，心想，还要做顶瓜皮小帽才合适。她洗了个澡，抱着辫子上床睡了。第二天尧雨迟到了。她一早起床摇晃了下特别轻快的脑袋，再看看那根粗辫子，目光落在散落一地的凌乱头发，有点不相信昨晚自己下了毒手，小半天回过神来把落发扫了。没过多久，尧雨母亲抱着两个大盒子来了。她看了眼尧雨的头发没敢再提，笑呵呵地说："瞧妈买什么了？"尧雨打开一瞧，是套全新的香云纱连身旗袍裙，还有一双七寸镂花细跟鞋。"穿上肯定漂亮！"尧雨嘿嘿地笑着换上，和母亲下了楼，直奔美发店，"帮我修下头发。"一个小时后，她悠然地走出了店门。舒服，全新的感觉真是太舒服了。转身母女俩又走进家造型店，"有劳了。"她踩着细碎的步子，在临近中午时优雅地迈进了办公室。王磊坐在办公室和许翊中通电话，他正听到许翊中说了句："别再给我说尧雨的消息，我打算和杜蕾谈恋爱……"眼光就扫到尧雨身上，他倒吸一口凉气，拿着电话走到门口仔细又看了看，确认是她。电话里许翊中还在唠叨，"……长得又不漂亮，还装得二五八万似的……别说我没通知你，杜蕾你就省了那份心，反正你现在已经有了一头母老虎……""翊中，你刚才说什么？"王磊打断他的话。"我说我打算让杜蕾做我女朋友了，你小子省了那份心，反正你家里……""我泡尧雨成不?""什么?""我还真没看出来，她化妆打扮后完全是两个人。""你说什么？"王磊嘿嘿地笑了，"你昨晚和她发生什么事了？弄出这么大动静！""你到底在说什么！""别说哥哥没告诉你她的消息，反正你打算撤退找杜蕾了，就甭关心了。"许翊中知道王磊对杜蕾起了心，打电话通知他一声。王磊说得他一头雾水，连问三次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不由得"哼"了一声，"谁再关心啊？我又不是找不到，就这样了！"王磊望着电话笑了笑，心里想，小子你就等着后悔吧。眼里收集了一屋子怀疑惊诧的目光。尧雨想起临别时母亲笑呵呵地夸她短发比长发漂亮，脸上浅浅一笑，"对不起，迟到了。"小田惊跳起来，"你是尧雨吗？""小田，漂亮不？""吓死我了！"尧雨眼一翻，"问你漂亮不？什么叫吓死了，我才被你吓死了。对，我剪头发了，换了身衣服，嗯，干脆再去做了个化妆造型。就是脖子还有点凉，不太习惯。"小田伸手摸她的头发，"啧啧，真狠得下心啊，这么长的头发，要留多少年啊？""自从八岁起，我就没剪过短发，新鲜，舒服！"尧雨呵呵地笑了。"对，这个笑容才对，刚才你妩媚一笑，我以为你被妖精灵魂附体了！"小田终于回过神，对尧雨的新形象啧啧称赞。尧雨给佟思成发了个短信：晚上一起吃饭！佟思成回的是：受宠若惊。尧雨轻轻地笑了，剪去烦恼一身轻松。她雀跃起来，哈，她也有惊艳的时候，心里满满的开心。原来女人真的可以用打扮改变心情。许翊中还没从恼怒里脱出身来，又被王磊似是而非的一番话勾起了好奇心。临到五点走到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杜蕾，今晚一起吃饭？"杜蕾奇怪地看他一眼，脸上浮起一个笑容，"好啊！还有谁？"?　"王磊和他女朋友！介绍你认识一下。"什么意思？杜蕾又看了看许翊中，他倚在办公室门口，从窗口照进来的阳光淡淡地勾勒出他帅气的五官，眉宇间英气毕露。她情不自禁地想起过年时他仰头开怀的模样，心里开始冒着喜悦的泡泡。上车的时候，许翊中难能可贵地为杜蕾开了车门，这让杜蕾又惊又喜，眼里的疑惑更重。许翊中上了车，转头看了她一眼，嘴角笑容更深，"怎么？不习惯我对你好？"杜蕾意味深长地说："你会让我误会。""那好吧，我不对你好了，你不用误会了。"杜蕾一窒，嗔怒地看了他一眼，"逗我玩啊？"一连串笑声从许翊中喉间发出，看看别的女孩子多轻松，不用主动、不用动脑子，轻轻一个示意就来了。他长舒一口气，对，再去看看大唐的王琳，有空也约她玩。他俩到大唐的时候，正是下班时分，晕黄色的暖阳撒满了整条街。佟思成看到了开车来的许翊中和杜蕾，对他们笑了笑算是打过了招呼，目光又转到大楼的出口处。许翊中看到佟思成神情有些诧异，人似乎就愣在了树下。许翊中正想给王磊打电话让他下楼，拿着手机顺着佟思成的目光看向大楼出口处。一个窈窕的短发女郎正向佟思成微笑着走来。改良的旗袍裙贴身地裹在她身上，暗青底上绣满金色的卷云花饰，动摇之间身上不同角度折射着点点阳光。一双美腿在开叉处若隐若现，颀长的颈项挺直，微抬着下巴，露出张玲珑精致的脸。再近几步，许翊中终于认出是尧雨。看着她，怒气打着旋在心里乱窜，找不着出口，只觉得胸腔里酸涩莫名，"哇，是尧雨吗？她剪了头发，化了妆，打扮出来简直判若两人，这发型很适合她，比长发漂亮多了！"杜蕾也是头一回见到这样子的尧雨。说话间目光又凝视在许翊中脸上。"哪儿漂亮了？没看出来，跟长颈鹿似的。"许翊中懒懒地撇了下嘴。话刚一出口他就想起圣诞节尧雨说的话：嘿嘿，我不留短发，这一生都不留。我啊能拿得出手的就数这头长发了，从来没烫过、没染过、没吹过，剪了，啧啧，难看得要死。难怪王磊问他昨晚出啥事了，难怪王磊说她动静太大了，她怎么把头发剪了？是因为昨晚的事吗？她剪头发时会是什么样的心情呢？她会不会哭啊？许翊中突然就觉得心痛，比她一巴掌扇在脸上还难受。他的嘴紧紧地抿成了一条线。杜蕾轻笑着说："你是没看习惯，她身上那条裙子很别致。哈，她终于穿裙子了，听说她和佟思成分手后就没穿过裙子。其实她也很会打扮的，她，一直都会……"许翊中听完前半句心里又是一阵波涛汹涌，后面的根本没心思听了。她是为佟思成！她要和他重新开始，所以剪发！所以剪去了她曾说过一生也不会剪的长发！这个想法一遍遍地念着，像锯子一遍遍地在柔软的心脏上来回拉着，锯出一道道收不住口的血槽，拉扯得血肉模糊，发出尖锐的剧痛。他绷紧了身体，继续给王磊打电话，眼睛专注地望着大唐公司所在的写字楼。只有再逼近点，正视着他的眼睛，才能清晰地看到，幽深双瞳里跳动着一个曼妙的身影。尧雨走过来，眼睛瞟了眼坐在车里的许翊中和杜蕾，视而不见地走过。她的五官因为短发全亮了出来，这时，许翊中才发现，她已经习惯了微抬着下巴，所有的神态原来一直都是高傲的。她一直如此，从不曾为他低下头！心脏再次抽搐着，许翊中用尽力气努力克制着自己不露痕迹。然后就看到她对佟思成灿烂一笑，"换个样子，好看吗？"那个笑容几乎晃花了眼，三米开外，她对着佟思成笑得灿烂。她的阳光只照亮了三米开外的那个距离，到自己这里就成了阴云密布。许翊中瞬间有下车拖了她走开的冲动，只是冲动。嘴唇微动，闪过几不可见的一丝苦涩。她拒绝的一巴掌扇过来，心里的那股子冲动就成了被五指山压着的孙悟空。一番上天入地的神功生生地被一张偈语遏制，轻飘飘的偈语上只写了一句话：他，他不同。佟思成伸手拈起她耳边不足盈寸的头发，心里惊喜。她换形象，剪头发，是真的想以全新的样子和他重新开始吗？嘴边由衷地露出一丝笑容来，"尧尧，你一直很美，以前我就和你说过了。"尧雨挽住他，"穿这身去吃冷锅串串你不介意吧？""嗯，介意。"佟思成忍不住直达眼底的笑意，"不过，我可以把西服拿来给你当餐巾用。"风里传来了尧雨的轻笑声，像一粒粒小石子放在玻璃瓶里摇晃着发出的脆响，而许翊中的心也被扔进了瓶子里，被这些石子反复地摩擦挤压着，不是很痛，也不是很闷，挤出了一点酸涩，压出了一点苦意，混杂在一起，百味陈杂。他瞧着尧雨挽着佟思成走远。目力所能瞧到的，是穿着七寸细跟鞋的玲珑足踝，不胜那种高度，每走远一步，他都有种担心，会不会拧断了。她真的是打算和佟思成在一起了！许翊中神色一黯，又想起了昨晚的一巴掌。他转开头看向杜蕾，正对上杜蕾亮晶晶的眼眸。许翊中笑了笑，"晚上想吃什么？你定吧。"耳环的秘密佟思成送了副钥匙耳环给尧雨，是让她打开自己心里的希望，而许翊中送给尧雨的却是那副为你钟情……千尘做完一个房产系列，这个月任务超额完成，她打算闲几天，好好地和萧阳在一起待着。反正工作时间弹性大，爸妈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下班。虽然能因此和萧阳在一起，千尘还是忍不住叹气。这种偷偷摸摸的感觉，就像她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一样。自从把萧阳带回家，家里的气氛就没好过。相亲的话题不时提起，偶尔千尘也会去应应景吃个饭。但她知道，她的想法父母都是了然于胸的，他们分明觉察到她还是和萧阳在一起，却再也没明言反对。父母对她更关心，更呵护，比以往更在她身上花心思，经常主动和千尘聊起工作上的事，父亲甚至收藏着千尘网站的网页，对千尘采访涉及的问题拿到饭桌上讨论，时不时地提出他的意见和建议。千尘很高兴能和父亲争论，有助于提高她写稿的深度和水平。母亲似乎只在意千尘工作累不累，嘘寒问暖，千尘出差，母亲总帮她收拾行李，在单位晚了也会留着饭等着她回家吃。千尘最近新添置的不少服装和首饰，母亲也以女人的眼光和她讨论着。家里的气氛似乎在好转，然而，千尘清亮的眼中一天天、一丝丝增添着疲倦。她明白，父母是想从另一面让她断了和萧阳在一起的心。父母似乎也了解，就算是这样，千尘似乎还是和萧阳在一起。一家人目光偶尔碰撞闪烁而过的瞬间，千尘便看出了这一切。爸妈的目光深处霎那间掩饰不住的是反对和伤心。没有什么比一家人这样彼此顾忌着更难受。千尘试着偶尔提起萧阳，像看电视看到与萧阳公司有关的信息，她轻飘飘地说上一句："萧阳他们公司也做这个，前景是不错，才半年就回本赚钱了。"母亲随口也回上一句，"现在好多人都是一夜暴富，我们学校有个老师的儿子成天游手好闲突然借着炒股发了财，比从前更嚣张，直气得他妈骂他不是东西！"千尘神情不变，心里着实堵得慌。最爱她的父亲神情总是凝重，话也不多，母亲唠叨的同时，他轻轻加进来，就三言两语，"萧阳他们公司以后打算做什么呢？计算机技术日新月异，市场竞争大呢？"千尘立马语塞。萧阳和佟思成的公司开张大吉，这半年风生水起做得特别顺，两人也分了不少钱。佟思成买了房，萧阳手里却没什么存款。一家人都向他伸手，爸妈下岗，家里的老外婆，两个在不景气的工厂上班的舅舅……他对朋友、对千尘都是真心诚意。以前没钱时也是有多少用多少，更不用说现在赚了钱，十次有九次千尘见他和朋友在一起都是萧阳埋单，可他租住的房间里连家具都没换过。千尘最近新添置的东西大都是萧阳硬要给她买的。她说了不要，但萧阳不肯。他总是以一句"我想对你好点"就打消了千尘的拒绝。每次买东西，萧阳都特别高兴……这种高兴和他脸上温存的笑容，是千尘最爱的。开公司解决了这么多问题，才半年时间，让萧阳怎么有精力想得更长远呢？打牌似乎是萧阳最大的娱乐爱好，而这一爱好也正是千尘一家都讨厌的。说起打牌，千尘的心里又蒙上了一层阴影。公司做得越顺利，萧阳的空闲时间越多，打牌的时间也更多。有了情人节因为打牌说分手的事，千尘现在听到他打牌就什么都不说了。萧阳陪不了她的时候，她就上网聊天发帖，还认识了几个网友，成天讨论各种社会现象。在千尘看来，只要萧阳在正常的下班时间里能在一起，别的她就不管了。然而，若是父母同意，这样的日子似乎也能过，偏偏父母不同意。母亲对萧阳的反感渗进了骨子里。千尘有次在家，忍不住说："他自己做公司很上进，而且也做得很好，公司赚钱，以后条件不会差的。""千尘，你和他有多少共同语言？你的消费观念、你的价值观念、你的生活习惯，这些不是单单能用钱就可以满足的！""可是，我和他在一起很开心。""那是现在没结婚，结了婚再来后悔？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妈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你跟一个明明不合适的人在一起！我决不会同意萧阳，除非你不是我女儿了！"母亲斩钉截铁地抛出了一句要和萧阳好就和她断绝关系的话，千尘呆若木鸡。让她怎么办？让她怎么开口说，好，我不要你，我要萧阳？千尘两头为难。她理解萧阳，理解他的心态、他的处境。她也理解父母，似乎没有人错，似乎都有道理。然而，她就像站在两个世界的中间，两边的力量像两个巨大的吸盘拉着她扯着她，她努力地用双手想要把他们连接在一起，想要用自己能溶于两极的心把他们糅合在一起，正电负电相接的瞬间发出噼啪的声响，蓝色的电光闪过后，千尘才发现，这样的电压已不是她能负荷的容量。就像今天?她手里没什么事就去找萧阳，她想让萧阳陪她去看电影。萧阳其实下午没什么事。他见着千尘很高兴，平时都是下了班千尘来找他，今天来得早出乎他的意料，于是电影泡汤了，因为他说："千尘，我下午已经约好朋友了，现在说不去，把朋友晾在一边，不好。"千尘无奈，只好说："那你打牌，我在旁边看。"不到一个小时，千尘被烟味和无聊赶了出来。她对萧阳说："我到楼下上网，六点吃饭时你下来叫我。""好。"萧阳对她笑了笑，又继续。千尘关上牌室的门，一下子觉得清静了。她到楼下网吧上网，点开了论坛看发的帖。前几天她相当有感触地在论坛上又发了一篇名为"如果开发商有良心，我们住得起房吗？"的帖，她今天打开一看，此帖顶为精华帖，回应者众多。有骂开发商良心被狗吃了的，有说发这帖无疑是质疑太阳围着地球转。有个回帖引起了千尘的注意，帖上说，开发商其实是有良心的，单纯斥责开发商是不对的。千尘嗤之以鼻，当下敲着键盘开始回帖。那个写帖的人恰巧正在网上，两人唇枪舌剑在论坛上就开始争辩起来。对方声称自己就是名开发商，然而千尘不信，那个网名叫"百草春生"的人说话并不像商人，显露出哲人的嘴脸。千尘脸上露出一种战斗的光芒，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就冲我老爸教哲学的，我就不信辩不过你！"只要不遇着感情上的事，千尘就特别干练精明。两人从频繁发帖斗得你死我活，互不相让，干脆就加了ＱＱ聊。千尘许久没有说得这么痛快，一时竟忘了时间，直到春生君笑着说："该吃晚饭了，下个回合再见。"她才发现一下午的时间已经匆匆过去。千尘敲了再见下线，拿起手机打给萧阳，手机占线，千尘笑了笑，等了一分钟不到，萧阳打过来了。千尘为彼此间的默契微笑，"一占线我就知道你在打给我。"萧阳轻笑着，"我也知道。"说完他静了静，千尘享受这一刻的静默。她爱萧阳，有时候也因为这样的默契。"千尘，我再过会儿才完。嗯，点了餐，你上来吃吧。"微笑僵住了，失望油然而生。她等了他一下午。"千尘？"千尘回回神，轻声说："吃完还会接着玩吧？我不上来了，我回家吃饭。"萧阳有些内疚，"我，走不开……""我知道了，你玩吧，我先回家。"千尘挂了电话，叹了口气，出了网吧回家。刚进门，千尘就看到爸妈都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爸，妈，我回来了。"父亲关切地开口，"吃过饭了？""吃过了。"千尘撒谎。母亲幽幽地看了过来，轻叹了口气没吭声。那声叹息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一朵乌云飘了过来。千尘默默地上楼。刚走几步，听到母亲对父亲说："这个家都不成家了，冷冷清清的。"母亲再也忍不住了么？千尘也忍不住了，她站在楼梯口，"妈，你想说什么直说好了，老这样子！"母亲愣住，猛地开始抹眼泪，"我想一家人开开心心地坐在一起吃顿饭……你和萧阳在一起时想过我们没有？""我怎么没想过？怎么就不为我想想，我，就这样让我为难……"千尘眼睛也红了。"好，让你为难，妈为你好，是让你为难，你不要我这个妈你就不为难了！""好了！"父亲有点烦躁地开了口，隐忍地看了千尘一眼，"早点休息吧，千尘，别争了。你也大了，做父母的……也管不着了。"千尘不由大恸，最爱她的父亲居然也用这样的语气说话。她飞快地捂着嘴跑上楼，一头栽进被子里哭了起来。电话蓦然响了，千尘看了眼是萧阳的电话，她无力地挂了。她不想让萧阳听出她在哭。然而，电话又来了，千尘怔怔地看了会儿，吸了吸鼻子，擦干眼泪接听，"阿阳……""千尘，对不起，今天实在不好走。"千尘正想说刚才是没接起来，萧阳急切的道歉声让她心里又是一酸。她慢慢地深吸一口气，轻笑着说："我知道，你朋友多，有时候真的会很难办。""千尘……""嗯？""是我不好，"萧阳语气里带着一丝焦虑，他沉默了下缓缓地说，"以后，我不打牌了……对不起，千尘。""阿阳……"千尘的喉间霎时肿起一个包块，哽得她呼吸困难。"嗯，真的。是我不好，宝宝……""阿阳……"萧阳的声音变得喑哑，"乖乖睡一觉，今天是我不好，以后不打牌了，乖！"他想不出用什么话来表达心里的歉意。"没事，我知道。"千尘理解了萧阳。听到他说再也不打牌，千尘心里又酸又痛。"明天我陪你，嗯？""嗯。"挂了电话，心里的那股子酸涩却越来越重。怎么就这么难呢？千尘疲倦，倦得直想找个谁也看不到、谁也不认识她的地方一个人待着。萧阳心里也不好受。千尘什么都没说，他却听得出她呼吸间带着的鼻音，她哭过的，再带着笑意的声音也掩盖不了。她没有说，他也没有问，心却隐隐地抽痛。原以为公司做起来了，经济条件改变了，一切就会好转。然而，千尘父母的那种门第观念却不是他凭自己的努力能达到的。他约了佟思成喝酒。今天话多的是他，心情不好的也是他。昏暗的灯光下，萧阳清俊的脸已浮上一层醉意，"师兄，人怎么可能选择自己的出身？"佟思成拍拍他的肩，"那是妇人之见，人哪有什么出身？""有的，"萧阳惨然一笑，"我再有钱，我爸妈还是离退休的工人，我家也不会有书香气息。""阿阳，怎么能这样想？千尘并没有嫌弃过你什么！"佟思成皱皱眉。萧阳呵呵地笑了，"是啊，所以，我怎么配得上她？"笑声苍凉，他转动着手中的酒杯，小小的一杯透明的液体，一口饮下却如火烧灼着五脏六腑，"没钱的时候想有钱了她家里能接受我。有钱了，才发现原来不是钱的问题……我用尽全力去爱她，她还是过得累……她不可能不要她的父母选择我，又放不下我去将就她的父母……"佟思成沉默了会儿，"要不先把婚结了慢慢地说服她父母？"萧阳的眼睛亮了亮，瞬间又黯然了，"怎么可能？喝酒吧，别去想了。""尧尧剪头发了……"佟思成笑了笑，转开了话题，目光沉沉地看向黑夜。"看到了，其实比她长发好看。"萧阳努力地把心思放到其他地方，"人家都说女孩子剪发意味着重新开始，恭喜了，师兄。"佟思成笑而不语，喝下一杯酒，突然说："我下周去珠海同学那里谈项目合作，你让千尘帮我给她样东西。""嗯。"提起公司萧阳还是觉得前景美好，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现在需要用钱的地方多，攒不下来，以后会慢慢好起来的。尧雨瞪着眼前的盒子看了有一个小时。她习惯性地去撩头发，触着空空的后颈，心里一黯。她怎么会这么疯狂地剪了呢？晃了晃脖子，嗯，轻松！轻松不就好了吗？头发不就是三千烦恼丝么？何况，所有人都说短发的自己比长发好看，更衬她的脸形，更漂亮、更个性更……她努力说服着自己，找各种理由安慰自己。目光再专注于眼前的盒子，千尘递给她时说："佟思成让转交的，不明白他为什么自己不肯直接给你，这些日子你们不是很好吗？"好么？尧雨有点恍惚。这些天看上去是很好，怎么不好呢？下班一起吃饭，一起逛街，看电影，还回了Ｃ大。Ｃ大变化也很大，校门重修了，校园里增加了几栋建筑物，原来的宿舍楼居然改成了男生楼。尧雨望了望513室的窗户，窗户上原来的彩贴已经被扯掉。她凝神看去，在窗户靠近窗棂的角落里露出了小半粉红色还没被清除干净，牢牢地粘在上面。原来513所有的人都剪了自己姓名的字母及男友姓名的字母贴在窗户上。尧雨的是两个"Ｙ"。当时室友还笑，两个ＹＹ呵！尧雨嘿嘿地笑着贴了个"Ｔ"在"ＹＹ"的下面。她得意地看着，这样一来，三个字母就成了一个扎着两只叉角头发的脸。佟思成送尧雨回宿舍的时候，尧雨就指给他看。佟思成抬头瞧了半晌，笑了，"牛魔王！""什么啊？""呵呵，自己想呗。"尧雨看了很久很久，才呆呆地问："你说像牛魔王？为什么？"佟思成忍不住大笑起来，拎起她一绺头发说："蛮横！"尧雨反应过来擂拳就打了过去。佟思成包住她的拳头，笑着看她，眼睛里闪动着的就是被尧雨理解为喜欢的光芒。那天佟思成也和她一样抬头望，也看到了那一角粉红字，只有一点点固执地贴上面。他轻声说："哪怕只有一点，也是好的。"尧雨一惊回头，那双眼睛里闪动的却是另一种光，一种深沉若有所思带着些微的痛楚、带着她分辨不出是什么感觉的眼神，她垂下了眼睑。佟思成却笑了，伸手揉揉她的短发，说："这样子好看，尧尧，脸型亮出来了很漂亮。"她低下头露出一个笑容。佟思成揽住她的肩，"看，我每次在路灯下都在想，要是不伸出头来挥手说再见，我会等多久？""我每次都跑得很快呢。"尧雨想起那时候，笑了。佟思成也笑了，"你慢慢走，我一样等的。"一种莫名的奇异感觉又从尧雨心里浮起来。不是听到深情表白的羞涩，不是那种打心底发出的笑意，是种慌乱，一种不知道该怎么回应的慌乱。而佟思成的笑意与目光直直地看进她心底里，让她无处躲闪。尧雨讷讷地开口，"思成……""走吧，我带你去一个地方。"佟思成不再看她，牵着她的手顺着校园里的林荫道一直往前走。这是Ｃ大四教后面的校办工厂，旁边是泳池，树荫隔开了一方天地。中午时分，校办印刷厂里静悄悄地。"哟，那不是思成嘛！好多年没见着了！"守门的林大爷从门口的藤椅上眯缝着眼睛打量着他们。瞬间老脸上的皱纹迅速地变化，像朵秋天的黄菊，灿烂地笑开了。"林大爷，是两年，不是好多年！""你又想来上班了？""不是，我来看看！"佟思成略微提高了声音。林大爷打开门，"好，好，看看，可不许再拿边角纸料走啊！""知道！我哪回拿您不知道啊？"尧雨有点奇怪地听着他俩的对话，微笑着没有吭声。佟思成牵着她进了铁门，林大爷又上下打量了下她，"嗯，带女朋友来看啊？思成可是好小伙子，棒着呢！""哦？怎么棒啊？"尧雨觉得老人很可爱，这么久了还记得一个人必定是印象很深。"咳！"佟思成有点尴尬，"林大爷，我们就进去转转就出来！"可是林大爷嘴快，已经说出来了："他一个人可以扛两包纸料呢，有力气！"尧雨抿嘴笑了，"思成，你在这里打工？我怎么不知道？""傻瓜，"佟思成怜惜地瞧着她，她也不动脑子想想，那些良木缘的咖啡、那些江边的鱼，不靠他打工，家里给的生活费够么？他笑了笑指着厂子中间的空地说："卸纸料的时候总是过来帮忙的，一次三十元，算是加班费了。"他偷偷地看了林大爷一眼，悄悄在尧雨耳边说："有时候还拿印好的书去卖的。"尧雨笑了起来。佟思成"嘘"一声，拉着她围着厂子走。尧雨悄眼望过去，佟思成的脸上满是留恋与感慨。目光中似乎又闪现出分手那天的熟悉神色，一种无奈，一种痛楚。她突然有点明白，鼻子一酸，头已靠在佟思成的背上，"思成……"佟思成一动，尧雨轻呼，"不要动。"佟思成侧侧头看不到她，他挺直了背，任尧雨靠着他。她热热的呼吸全喷到了他的背上，一种灼热从背心蔓延至全身，佟思成的眼眸变得更深。这个静寂的中午，风轻轻地吹着，温暖的阳光从凤凰木椭圆形的叶片映下来。安静的校办工厂内，尧雨与佟思成默默伫立。佟思成想起了进大学开始就四处打零工的生涯，每学期为了考第一名付出的努力。是的，他一直努力，努力学习，努力挣钱，努力地去爱他身后的这个女孩。他有错么？他为了获取更好的物质条件、更好的社会地位而努力，他有错么？他的背挺得更直，胸腔内的心跳得更急，佟思成一个转身扶住了尧雨的肩，深深地望着她。所有的激动最终还是化作温柔的笑容，"倦了么？"尧雨微睁开眼，恍惚间她想着佟思成大学四年的努力，大学四年他给她的所有欢笑，还有此时的温柔。凤凰木枝叶颤动，阳光迎面扑来，有点刺眼，尧雨眨了眨眼睛，心又慌乱起来。她点点头，"走了一上午，有点倦了。"一丝忧郁从佟成思脸上飞快地闪过，像风轻吹过凤凰木的树叶，挡住光的瞬间飘落的阴影，瞬间又被阳光代替。"懒，肯定很久没锻炼过了。走吧，找个地方坐会儿。"除了温柔还是温柔。过去的佟思成像山谷，中间偶有险壑激流。现在的他已化作一潭深水，波澜不兴，偶尔石子投下荡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圆润无害。感觉似乎很好，两人除了牵手却无其他进展。他没有吻过她，哪怕像上次醉后深夜前来敲门的冲动激吻都没有。对坐着，一样的凝视。他挺直的鼻梁，清朗的五官近在咫尺。他同样深情地看她，同样说着和从前一样的话。尧雨不明白，她没有不感动，她没有觉得他不好，她就是心慌，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她下意识地回避。盒子是镂空金属的，玲珑小巧，上面有个小小的锁孔。尧雨最初没有察觉，拿着看了看就掀盒盖，没开，这才注意到了这个锁孔。于是，盒子就放在面前，她看了一个小时。里面装了什么需要锁住？盒子不过两寸见方，能放在手心把玩。既然锁住为什么要拿给她呢？佟思成为什么要等到出差的时候给她？还让千尘转交？尧雨趴在桌上，瞪着盒子出神。脑中灵光一闪，她突然想起了那对耳环，生日时佟思成送她的打造成钥匙模样的金耳环。尧雨迅速地打开抽屉拿出了那对耳环，放在锁孔一比，大小正好合适。她正要试着把钥匙拿去试，手突然僵住了。她恍然大悟，原来这才是这对耳环的秘密。以前佟思成给她说希腊神话。宙斯为了报复盗天火的普罗米修斯，让火神用黏土造了美女潘多拉，将她送给普罗米修斯的弟弟做妻子，并坏心地送给潘多拉一只盒子让她带去。潘多拉打开了这只盒子，里面飞出了疾病、疯狂、嫉妒、罪恶，种种祸患为害人间，盒底只留下了希望。佟思成曾笑着说：我也有这样一只盒子，不过没有那些祸害，只有希望。他送给她这只盒子，再送给她打开盒子的钥匙，他是想让她放出希望么？尧雨怔住。希望是什么？有人说它是恐惧的另一个别名，有恐惧才有希望，和佛家八苦中的"求不得苦"异曲同工。求不得苦，若无所求则不存在得，自然也不存在苦。所谓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佟思成有所求有希望。他要尧雨打开他的潘多拉盒子，放出他的希望。可是，尧雨心里浅浅地便有了一种疼痛，一种她不知所以的疼痛。她站起身拿出一只透明玻璃水杯，打开青花茶罐，细细数了四根茶叶泡了一杯茶。她想起给许翊中泡这茶时说的话。对，这茶就是四大皆空茶。她闭上眼把水杯放在鼻端，水汽洇浮，载着若隐若现的茶香，如昙花月夜吐蕊，蓄意闻时不肯香，香在无心处。那些青春年少时的懵懂情怀，化作了书页里的昙花花瓣。淡淡的黄色记忆，薄如蝉翼。尧雨的脸上浮起一丝笑容。那一年分手后，她独自去了腾冲。她只是听说那里有最自然的火山地热景观，她向往去听来自地心岩浆的轰鸣。她的心太冷，需要火山、地热来温暖。她去了腾冲附近的北海湿地。酸性的湖水清可见底，火山、蓝天、白云倒映水中，一块块草甸浮在水上，清静无垠。她想跳进最澄明的水里洗涤心灵，却无法做到。她换上水靴踩上了草甸，身体突然下沉，却被重重的草托住。一步一步陷进齐腿根的水，但终究沉不下去。起起落落间，心慌意乱渐渐散去。尧雨飞快地跑起来，跌倒再起来……欧洲有句格言：无疑如果你没法做希望做的事，就应当希望做你能够做的事。很久很久，她终于还是收起了盒子和钥匙耳环。她没法做到给他希望的事情，而她希望能够做的事情，却又做不到。"他给你的盒子里装了什么？"千尘很好奇。尧雨挽着她逛街，想了想，说："希望。""希望什么？""希望我给他希望。"尧雨叹了口气，认真地对千尘说，"我不确定，也不知道，只是总有层什么东西挡住了似的。""算了，别想了。"千尘绽开一个明丽的笑容，"都初夏了呢，时间过得真快。今天想买什么？""耳环！"尧雨下意识地回答。千尘笑了，看了看尧雨的短发，"你脖子细，脑袋像个小蘑菇！天热了，脖子凉着不好，要不看看项链？""不，"尧雨撇撇嘴，"我只喜欢耳环。""好吧好吧，我们就看耳环。"千尘笑着拖着尧雨进了商场。经过一楼首饰柜台时，尧雨停下了脚步。这是琉璃饰品的专柜，古色古香的装修，灯光下躺着流光溢彩、变幻瑰丽的琉璃饰品，散发着一种神秘的气息。一走进去，一种心如止水的淡定，一种避离喧嚣的淡定就浅浅地散发出来。尧雨想起了许翊中送她的耳环，她慢慢地欣赏着。柜台小姐迎上来介绍说："我们这里每款饰品都只有一件。小姐喜欢哪一款？""看看再说。"尧雨的目光从耳环上扫过。"这是情意绵绵系列的首饰，有耳坠、项坠，已卖出去过多款。你看，每一款都有一个独特的名字，这是情真意切，这是两心相许……"尧雨打断了专柜小姐的话，"请问有没有一款打造成雨滴的式样，清绿色。"专柜小姐拿出一本图册，指着上面一款说："是这款么？它叫为你钟情。"尧雨一听呆住了，千尘奇怪地瞧着她："小雨？"尧雨勉强地笑了笑，"这名字……挺不错的。"专柜小姐笑着接口，"那款已经卖出了，小姐可有别的喜欢的款?？可以试戴着看效果。琉璃是独特的古传工艺，不比别的饰品的。""谢谢！不用了。"尧雨礼貌地回绝，拉着千尘走了出去。她的手拉得很紧，千尘诧异地看着她，"小雨，怎么了？"尧雨心里乱成一团，"佟思成送了一副金钥匙耳环给我……"千尘嘿嘿笑着接口，"小兔子乖乖，把门打开，你不开，我就用钥匙开门进来了呗！""千尘！"尧雨嗔她一眼。"难道不是这意思？""他送的盒子是锁住的，那副耳环就是开锁的钥匙。""你不说里面装的是希望嘛？""我没打开，千尘，希望不敢随意给。我犹豫。""你不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肯定有东西。"托千尘带给尧雨那个盒子时，千尘接过轻轻一摇，就听到里面有动静。"不管是什么，我现在都不想打开。"千尘想了想，敏锐地指出，"也许就是因为他看出了你的犹豫，所以给了你这个盒子，想让你看了就不再犹豫，这就是他的希望。"尧雨哑口无言，长叹一声，"杜蕾和我杠上了，因为许翊中。""怎么又扯到许翊中了？"千尘奇怪地看了眼尧雨，迅速地反应过来，不由得瞠目结舌，她急声问道，"小雨，佟思成送了副钥匙，你千万别告诉我许翊中送的是那副为你钟情？"尧雨不答，千尘便明白了。她此时突然想见萧阳，她从来没有这样庆幸过自己还能自始至终拥有初恋，能两心相许，没有这种麻烦又复杂的情感纠缠。千尘担心地看过去，开朗的尧雨几时眉间会笼上这样一层轻愁？她拉着尧雨认真地说："小雨，你要想好，你喜欢的是谁。"尧雨叹了口气，"回家吧，千尘，没心思了。"站在路边等出租车，来了一辆空车，尧雨让千尘先上车走了。她看着出租车离开，转身上了人行天桥。车从对面潮水般涌过，这里是繁华路段，临到桥下车速自然减慢。尧雨觉得自己的心情便如桥下的车流一样，时而疾驶而过，时而停滞不前。她清楚地看到开车人的表情和模样，想象着不同的人会有什么样的生活空间。他们与她的交集或许就是她站在桥上看到的瞬间，于茫茫人海中错身而过，也许，会有一个佟思成，一个许翊中蓦然地和她认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就这么奇妙。曾经熟悉着的转眼成了陌路，曾经陌生的变得亲近。佟思成拒绝退出，拒绝结束，许翊中已经退出，又突然告诉她他早已为她钟情。那一耳光是怎么挥出去的呢？尧雨看了看手掌，还是不知道。下意识地就打了，然后拒不道歉，然后针锋相对，然后，她剪去了曾想保留一生的长发……这是她第一次打人，她都会扇人耳光了呢。尧雨慢慢地走下天桥，或许这阵子她该回家去住，对着父母，省得一个人静下来就想这些事情。一遇着烦扰，她就情不自禁地想回家。两年的独立并未让她摆脱对家的依恋，家是她感觉最安全的地方。可是不行，终是要她自己度过这道关。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不管做的是对是错，所有的结果都要自己承受。父母可以给她温暖的大后方，却不能代替她走完人生。尧雨上车回家。一路上，她脸上都带着恍恍惚惚的笑容。为你钟情？那对天青色的耳环名字叫为你钟情！佟思成，她爱了四年，恋了四年的人毫不留情地告诉她，谁也说不清楚以后的事，谁也说不清两年的时间，长远的相隔会不会有变化。环境变了时间变了，也许他就会遇着另一个她。他连等的机会都不曾给过她。而两年后佟思成又要她给他希望，把装着他希望的盒子给了她。许翊中送了那对有着美丽名字的耳环给她，现在又和杜蕾在一起。那天，她视若不见地从他俩身边走过，她早已瞧见他的冷漠的表情，还有杜蕾嘴边的笑意。打开书柜，尧雨看着她收藏的所有的酒杯。她为一个人养成收集酒杯的习惯，却对着另一个人滔滔不绝地讲述酒杯的典故文化。耳边情不自禁地响起了许翊中爽朗的笑声。尧雨也轻轻地笑了，找了个鞋盒把酒杯全收了。角落里有个装印章的小盒子，里面是佟思成送她的风雨同舟的章，她摸了摸，没有动。坐在书桌前，尧雨拿出那副耳环，多么美的耳环，多么美丽的名字！指尖一弹，耳环碰撞着发出细微的脆响。冰层咔嚓碎裂，带过一阵寒气。看到书桌上的那只烛台，她找了支蜡烛点上，熄了灯静静地瞧着红烛流泪。手指轻轻地抚上烛台上细致的花纹，微微一用劲，从边缘蹭过。天神，不会出现，那是神话！她一动不动地趴着看，直到蜡烛燃尽，那点红红的烛光慢慢虚弱，在烛油里熄灭，冒出一丝淡淡的青烟。屋子里陡然暗下去，一室漆黑。尧雨坐了许久，终于开了灯，小心地把烛台清理好，锁进抽屉。她找出盒子，做成耳环式样的钥匙插进去，轻轻一转，也是"咔嚓"一声，盒子弹开了。地毯那一端尧雨清楚地记得，一年前三人聚会时眼睛里的神采和笑容，才一年，眼睛里分明就多了一些说不出来的东西。依然是晴空万里，却飘浮着朵朵白云。佟思成回来，见尧雨只字未提盒子的事情，他也不提。他瘦了一些，黑了点，那双清澈的眼睛微微凹下去，显得更亮、更有神，以至于尧雨觉得在这样的目光注视下总能听到自己心虚的心跳声。佟思成似乎更黏她，一周和她约会七天。然而尧雨办公室的小田、小陈偶尔开她的玩笑说，她家的帅哥在楼下徘徊。尧雨瞧见过几回。佟思成停留的时间很短，很快就离开了，像是正巧经过，站在对街的小叶榕下。树叶挡住了尧雨的视线，她看不见佟思成的动作。起初尧雨还以为他会打电话或发短信来，佟思成却没有。他只在她下班的时候来接她，然后一起吃饭，约她逛街、看电影。尧雨吃饭时，曾有意无意地问他：思成，今天好像看到你在单位楼下了。佟思成微笑，"这段时间有两个客户都在你们单位这条街上，我一般步行过去，经过楼下就忍不住停下来想等等你，一看时间还早，就没等了。""哦。"有时候尧雨想在自己还在犹豫矛盾的时候，是不是该推掉佟思成的约会，然而佟思成的态度却不容她拒绝，可感觉上，他只是她的一个老朋友而已，连牵手的次数也越来越少了。佟思成的隐忍和温柔让尧雨负疚。她试着在某次找了个借口推辞，但佟思成并不见恼，笑着说："有空再约。"隔了一天，他的短信或电话又来了。"记得我们系的卫师兄么？前些日子遇到他了，还提起你，今晚他请吃饭，让一定叫上你。""去一家新开的馆子，全鱼宴，我订了座，下班来接你。""尧尧，我想买辆车，陪我去看看？""房子交了，帮我砍价买材料去！"……诸如此类的邀请直让尧雨半句拒绝的话都说不出口。慢慢地，她恍惚地觉得佟思成和她已经没了爱情，却有着一份超过普通朋友的感情。只有在某个时候不经意地对上佟思成亮若晶石的眼睛，看到他的笑容和他嘴角眸底的神色中缓缓释放着岩浆一样的焦灼与渴望时，她才又动容心惊。尧雨常常想，为什么呢？为什么她和佟思成之间就回不到从前了？她在他面前少了娇嗔、少了依恋，而他对她，多了温柔、多了包容。而彼此在一起却有着莫可明言的暧昧。似乎这样的不确定也同样困扰着千尘。尧雨和她在一起说起佟思成说起萧阳，两人同时叹气。尧雨迷惑，千尘面对家里和萧阳束手无策。尧雨见她犹豫，就劝她说："千尘，如果你实在不能调和两边的关系，总会有取舍，要不选了萧阳以后，再慢慢和父母解释。"千尘抬起一双遍布愁思的眸子，叹了口气，说："要真是这样简单就好了，我就是不忍心看父母难过。我也放不下阿阳，六、七年了。小雨，你和佟思成现在不上不下的，不也就是因为你舍不得那时候的感觉吗？"尧雨自嘲地笑笑，"是啊，总想抓住美好的东西不放手，可是能抓得住么？以前我从不认为鱼和熊掌是不能兼得的，只有等这种状况发生了，才能真的体会到。"千尘喝了口黑咖啡，苦得皱眉，却有种醇香在嘴里蔓延，才使她眉头满意地舒展开。这多像她和萧阳的感情！都说常喝黑咖啡会上瘾，其实只为那种苦中带香的感觉，回味无穷。然而这样苦中品香品了七年，她还是宁愿喝甜咖啡，一直甜甜的，不要有半丝苦涩。哪怕甜得发腻，哪怕失去了咖啡的原味。有人说生活不会永远的一帆风顺，凡事有挫折才会凸显幸福。千尘现在已经不想要任何挫折来映衬幸福。她像只负重的骆驼，再有一根草的重量，就会被压得倒下。虽然"退一步海阔天空"的说法有道理，但问题的关键往往在于走不出去也放弃不了，所以挣扎、所以矛盾、所以痛苦。"小雨，我知道万事不能两全，不能什么都得到，希望能有个契机缓和吧。"尧雨默默地注视着千尘，片刻才吐出一句，"如果你爸妈坚持呢，千尘？"千尘愣了愣，苦笑道："其实我心底里是希望他们能互相退让妥协，比如阿阳不再打牌，一心上进，符合我爸妈的心意，而爸妈也放弃门第观念去尝试接受他。他们要真的坚持，不肯同意……或许，我一直不肯去正视这个结果，做这个二选一的选择题，我不知道，真不知道。"两人对望一眼，各自想着心事。那时候恋爱是多么简单，以为可以在同一条路上相伴到老，以为恋爱之后是理所当然的结婚，白首不分离。然而，生活给了她们太多的教训，没有一成不变的人，没有永远绝对的事。恋爱只是人的情感中的一部分，不是全部、不是所有。婚姻则在这样的情感中又夹杂进了双方的家庭、朋友的关系，原本纯粹的感情又一次稀释在重重复?的关系中。命运还是眷顾千尘的。和尧雨见面后没多久，她所盼望的契机就出现了。千尘拿着田园送来的请柬特别高兴，吃过晚饭，她笑呵呵地说："阿阳，没想到会有这么巧，小麦上学时没找我们系的女孩，毕业后却要和我们系的田园恋爱、结婚，小麦家也是Ｃ大的，他家和我爸妈还熟得很呢。"萧阳忍住笑，看千尘唧唧喳喳地说个不停，不由心里一动，有很长时间了，千尘没这么活泼过。他侧过头，微微笑着看千尘，"你开心的怕不是这个吧？""因为你是小麦的同学，是男方嘉宾，我是女方同学啊！"千尘娇嗔地看他一眼，脸上飞起一片红晕。萧阳停下来，轻轻揽过千尘，他向远方看去，眼里闪动着一丝惆怅，嘴里却说："我知道，嗯？因为你爸妈也会来，你想让我好好表现，干脆借此公之于众是吧？""你知道就好，好多亲友都去的，你表现好点，爸妈没准儿也不会反对了呢。"千尘嘴一翘，清亮的双眸里透出快乐与希望。萧阳叹了口气，伸手捏捏她的脸，"好！"千尘低头，抿嘴笑了。多好的机会啊，在婚宴上可以让爸妈再多接触了解萧阳，亲友们见了，要是喜欢他，爸妈就不会再反对，一切就会好了。爸妈的反对一直像团阴云笼罩在她和萧阳之间。他们嫌弃萧阳的家世，不满萧阳打牌，没有想法去更好地发展公司。可萧阳要负担全家人的花销，照顾下岗的父母、舅舅和年迈的外婆，挣的钱大部分给了家里，他用什么去发展？他累了之后，也许觉得打牌才是放松和结交朋友的最好方式。阿阳，他就像背了一只重重的壳，走得好艰难。他能怎么样呢？就算他不打牌，不乱花钱，他还能把身上的那层壳扔掉不背了吗？千尘理解萧阳并深深地心疼他。萧阳和父母是对立的两方，理解萧阳的同时，千尘也理解父母。出于很现实的考虑，父母不希望唯一的女儿会因为嫁给萧阳也背上那只重重的壳。一想到要和萧阳分手，心就像空了一块似的。长时间地相处，萧阳和她的心已长成了一块儿，强行地分开，只会有生生撕裂的痛。她轻挽着萧阳，头靠着他的胳膊，隐隐地感觉他的呼吸、他的心跳。她只希望，这个周末能让爸妈及亲友接受她的萧阳。毕业两三年的同学结婚，能联系上的同学都尽量地请。小麦和田园的婚礼几乎成了Ｃ大计算机系和中文系的校友聚会。在礼堂的一角拼了两桌，先到的校友自然地围成了一个小圈。毕业三年了，此时再见面，大家都特别兴奋。有的带了恋人来，有的还是单身一人，说着从前学校的事儿，互相询问现在的工作及个人的变化，互留电话……场面煞是热闹。佟思成和尧雨大四分手的事情大多数人都是知道的，眼见佟思成和尧雨坐在一起，两人面带微笑，众人都不好问是怎么回事，就把目标转到萧阳和千尘身上。从大学到现在还保持恋爱关系的只有萧阳和千尘这一对，众人起哄要萧阳和千尘给个准信，打算啥时结婚请客。萧阳自若地笑着回答："千尘说了算。"话音刚落，千尘的母亲挽着陶教授走了进来。萧阳和千尘赶紧站起来打招呼。陶教授看看这群年轻人，笑了笑，"千尘，你过来，去给叔叔们打个招呼！""嗯，"千尘站起来，正要过去，突然觉得哪里不对，看了眼萧阳和同学笑着说，"你和同学玩会儿，我一会儿过来。"萧阳点点头坐下，脸上像被扇了一巴掌似的火辣辣地疼。这么多同学眼睁睁地瞧着，刚才还问着两人几时结婚，这下陶教授就不露声色地叫走了千尘，连他的名字都没有喊一声，而千尘的母亲也只瞟了他一眼就转开了头。千尘和父母走开，他黯然地想，千尘今天又会失望了。佟思成和尧雨眼见有同学的眼中露出了诧异，赶紧转开话题，"怎么没见着慧安？"慧安是这些人里最早结婚的，女孩子们又议论了起来。佟思成看了眼尧雨，也和系上的同学聊开了。临到中午围成一圈的同学纷纷入席，这时候慧安带着张林山、杜蕾挽着许翊中走了进来，又引起阵阵尖叫声。中文系两大美女同时到场，而且都带着出色的男伴。同学们的目光都围着她俩打转。慧安自然地拉着张林山在尧雨和佟思成这桌坐下，杜蕾和许翊中坐到了另一桌。而千尘却没有过来，她一直陪着父母。婚礼进行曲响起，宴会大厅里笑语欢歌。萧阳看着红地毯从面前向前延伸，地毯的那一端有一天会站着他的千尘吗？他目光向前方找去，千尘坐在远处，似乎也望向这边。隔了重重人影，萧阳也能感觉到千尘在渴望他的出现。他心里叹了口气，笑着和同学说话，心里却有点不安，他吃不准该去和千尘的父母打声招呼还是不该去。可能因为没等到他，千尘没多会儿走了过来，拉着他，说："阿阳，你怎么不过来呢？"萧阳于是端了杯酒和千尘去敬她的父母和长辈。陶教授微笑着看着萧阳，点点头，说："好，小伙子很能干。千尘，你的同学现在都发展得不错！"千尘一心要造成既定的事实。然而，萧阳和他父母打完招呼后，千尘的母亲就笑着说："千尘，我看到你刘叔他们了，你陪我过去。"千尘有点无奈地看了眼萧阳，她原本是打算带着萧阳去敬叔叔、阿姨的酒的。母亲已站了起来，萧阳对她笑笑，"我先过去，你完了再来。"他一个人又回到了座位上。陶教授的疏远、千尘母亲的刻意回避，他心里一清二楚。他再没过去找千尘，笑着和同学喝酒、聊天。婚宴一完，几个同学就笑着说要打牌。萧阳远远地看见千尘还在陪着父母和长辈们说话，他暗暗叹了口气，就和同学去了楼上的茶房打牌。昔日的同学、校友因为亲疏关系自然地分成了几拨人。佟思成一直陪着尧雨，突然听到杜蕾叫他："佟思成！"他回过头看去，杜蕾在向他招手。佟思成轻声对尧雨说："是嘉林集团的事，我去去就来。"尧雨正和慧安聊得开心，对佟思成笑了笑表示明白。她从许翊中和杜蕾进来的时候，就没再回过头。她一个劲儿对自己说不关你的事了，然而莫名的涩意从心里翻腾起来，嘴里发苦。她端起可乐，猛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生生地打了个寒战。"怎么了？""空调对着我吹，有点凉了。"佟思成拍拍她的肩膀，走去杜蕾那桌时，顺手把旁边的空调页片往上抬了抬，"还能吹着么？"尧雨笑笑摇摇头。他一走，同学早注意到佟思成对尧雨的亲昵，就好奇地问开了："你俩和好啦？"尧雨只是浅笑着。一个女孩"扑哧"一笑，"怎么会不好？没见着佟思成寸步不离、体贴入微的样子啊！电杆情人名不虚传！"佟思成以前在路灯下等尧雨的事大家都知道，私下里就起了这么个名字。现在再次提起，大家便哄笑起来。慧安也跟着笑，一边推着张林山，"林山，你去和许翊中聊呗，我们同学在一起，你杵在这儿不方便。"张林山坐在一堆女孩中间也不好说话，就起身和众人打个招呼离开了。"杜蕾和她男友很配的，她一向眼光高，找的人肯定不会差。"一同学笑着议论。正说着，杜蕾就过来了，笑逐颜开地对尧雨说："佟思成拿到我们单位的活儿了。""哦。"尧雨不置可否。"杜蕾，交代，哪儿的人？"同学关心地问。杜蕾嫣然一笑，"什么啊，今天我们单位还加班，临到中午赶时间，我们头儿就送我过来，想着都这时间了，干脆一起吃饭，没别的。"话是这样说，脸上却露出了一丝娇羞。尧雨低下头吃东西，垂下眼睑遮住了眸子里的情绪。心里有个声音在轻声说，许翊中终于和杜蕾在一起了……他们在一起了……她不知道是什么感觉，形容不出。心里的声音越来越大，不停地重复提醒着她。尧雨使劲嚼着嘴里的牛肉，她感觉这里的菜糟透了，牛肉就是嚼不烂，她甚至听到了牛肉在牙齿间被研磨的声音，嚼了会儿，拿了张面巾纸吐了出来，扔在渣碟里，重新夹了麻酱生菜清清脆脆地吃着，她想，早吐掉那块牛肉就好了，省得腮帮发酸。正想着，突然一个念头冒出来，有点想换种环境生活的感觉，想用一种新的生活方式打破眼前的迷茫。这时，千尘一直被父母拉着，婚宴结束后父母要离开，千尘四处张望，找遍了大厅也没瞧见萧阳。她走到一边，悄悄地给萧阳打电话，"你在哪儿呢？我爸妈要走了。"电话里传出哗哗洗牌的声音，千尘的母亲喊千尘："千尘，我们走了。"千尘等不及萧阳回答，挂了电话去送父母。临上车时，母亲不痛不痒地说了句："整个中午就没见着萧阳的人，要走了也没来打个招呼。"千尘心里一震，脸上挂着笑容说："他多半是和同学在一起了，好多人毕业了还是头一回看见。""千尘，我看是萧阳又去打牌去了吧？"陶教授温和地说了句，他一直瞅着萧阳。看到萧阳和同学上楼，心里早明白了。这样的场合萧阳都不争取机会，陶教授很失望。千尘没有说话，母亲叹了口气，"他这样，怎么好意思介绍给亲戚朋友？我不说了，回家吧。"看着父母上车离开，千尘心里难受得不行。她掏出电话打给萧阳就吼了出来："你怎么能这样？明知道我爸妈讨厌你打牌，你还当他们的面玩？就算我爸妈对你生疏，他们是长辈，你多点耐心，多陪着点就是了。你这样，你让我爸妈怎么喜欢你？怎么同意！你也太让我失望了！你继续玩吧，我回家了！"千尘挂了电话，也没和尧雨、慧安打招呼，气鼓鼓地坐上车回家了。让他怎么办？明显的疏离让他怎么办？他也有自尊、也有面子。萧阳怅然，脸上的笑容变得生硬起来。"萧阳，出牌！""嗯。"萧阳调整了下情绪，继续玩着。千尘刚到家，母亲就奇怪地问她："咦？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早上起得早，累了，回家补觉。""千尘哪，"陶教授看着往楼上走的女儿，语重心长地说，"我还是觉得你和萧阳是真的不合适。再怎么说，今天长辈们都在，他也应该主动些。"千尘呆立了会儿，没有吭声上了楼。她关了手机，心里忍不住有些失望。原来的设想和今天发生的一切都不在她的意料之中。父母的态度是冷淡了点，可不能去要求父母，就只能要求萧阳自己主动热情了。难不成要让父母对他热情有加，他才主动么？千尘关了手机，脑子混乱如麻。七月的天已经很热了，千尘躺在凉席上，手从麻将凉席上抚过，手心沁出了一层冷汗，只觉得这股凉意直直地渗进了心窝里。倦意从心底深处，像爬山虎似的一个手掌一个手掌地攀上来，牢牢地吸附住她的心，包围得密不透风。对萧阳七年感情的难舍是唯一拼命挣扎的动力。可是，如今这样的动力也快消磨殆尽了。婚宴还在继续，佟思成谈完事和许翊中、张林山喝酒。三个男人相谈甚欢。尧雨背对他们坐着，听着声音从身后传来，她默默地想，人与人之间的缘分真是太奇怪了，时不时地相遇，时不时地就看明白了很多事。张林山走过来，低下头问慧安："还要玩么？要不我先回去，你和你同学再玩会儿？""好。""中午外面晒得厉害，就别去逛街了，晚点儿我再来接你。"张林山走后，一桌同学都笑慧安，"你老公太体贴了！"慧安温婉地笑笑，"还行吧。"尧雨觉得慧安的笑容里总带着一丝忧郁，就起身笑着问她："慧安，陪我去洗手间？"她一起身，佟思成便瞧见了，他隔了桌子问她："要走了么？尧尧？"女孩子们全笑了起来："佟思成，人家去洗手间，你也紧张？"尧雨被笑得不好意思，便啐了一口，"好啦，这也笑？"她和慧安离桌，边走边聊，"慧安，很久没见你了，最近还好么？"走过拐角处，慧安突然哭了起来，吓了尧雨一跳，她赶紧拉着慧安转到后面门厅，"怎么了？"慧安擦擦眼泪，哽咽着说："我没事，就心里着急，小雨，林山想要孩子，可一直没动静，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尧雨舒了口气，说："先别急，去医院看过么？"慧安点点头，"说我体弱，只是几率小。""呵呵，着什么急？慢慢来呗。"尧雨笑着安慰她，心里明白，张林山三十五了，自然对孩子很上心，"你还年轻呢，不急，嗯？""我就怕看他叹气，总觉得对不住他。他又忙，这段时间在一起的时候又少，一起吃饭的时间都少得很。有时候，就感觉跟没话说一样，早上一起出门上班，晚?他回来，我已经睡了。刚开始还等，等久了他回来就说我，我又不敢再等，就像等他就是在催他回家似的。"慧安抬起脸，急切地问尧雨，"小雨，我是不是太黏糊了？他晚上有应酬，我总忍不住打电话催他回家，有几次他烦了，就说我不懂事……""那你试试对他不闻不问，他没准儿心里还想，老婆对他不关心呢。"慧安轻叹，她说不清楚那种感觉，就像张林山离她越来越远。她勉强露出一个笑容，把话题转开了，"小雨，我觉得你和佟思成这样挺好的。""慧安，我还觉得你和张林山挺好的……"一语既出，尧雨轻笑出声，"好多事情真不是表面看上去那样呢……对了，没见着千尘，她是不是和父母先走了？我看她和萧阳也够戗！"两人几乎同时沉默，互望着，眼睛里都起了一丝忧虑。尧雨清楚地记得一年前三人聚会时眼睛里的神采和笑容，才一年，眼睛里分明就多了一些说不出来的东西。依然是晴空万里，却飘浮着朵朵白云。不知道有云的天空蓝得更美，还是如冼的天空更纯净动人。萧阳打了很多次电话，千尘的手机都关着，他心里只觉得憋屈。他知道他应该主动热情，然而，他面对千尘父母的态度却怎么也靠不过去。他和同学打牌一直打到吃晚饭才下楼。慧安、尧雨、杜蕾和许翊中都离开了，佟思成还在，留下的同学晚上喝了很多酒，直把小麦灌得酩酊大醉才罢休。忆同学少年，风流往事，三年后再见，气氛热烈可想而知。然而萧阳与佟思成并肩走出酒楼时，两人同时收起了脸上的笑容。夏夜吹来微风。佟思成侧头问萧阳："走会儿？"安静下来的街道上，两人默默地走了好一会儿。婚礼上的热闹和欢笑早已成为过去。他俩似乎都发现，那种快乐不仅短暂而且不属于他们。佟思成简短地告诉萧阳，嘉林的单子到手了。萧阳"嗯"了一声，看向佟思成，突然问他："师兄，你其实应该高兴才对。事业顺利，和尧雨相处也好……""阿阳！"佟思成的眼睛如夜色一般深沉，"很多事情眼睛也看不到真实……我感觉得到，真的是找不回来了……""是啊，很多事情都不是想象中的那样美好，"萧阳叹了口气，他还是没能打通千尘的电话，今天再一次让他感到距离，那种让他想接近又似隔着什么东西让他始终走不近的距离。原来以为已经设计好的轨道似乎在向他们所不知道的地方偏离。许翊中中午过后就走了，他原本以为杜蕾会和她的同学们一起聊天玩玩，然而杜蕾听他说要走，马上起身和他一起离开了。一路上，杜蕾笑嘻嘻地说着同学之间的趣事，只是没有提到尧雨，许翊中也时不时地跟着笑笑。送杜蕾回了家，许翊中不由得回想起走进婚宴时看到尧雨回头的刹那。尧雨的目光和他的轻轻一撞就躲闪开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整个婚礼，他看向前台，跟着大家为新人鼓掌，目光却落在尧雨雪白的后颈上。她每一次侧头和佟思成说话，她笑起来微微抖动的身体……都牵动着许翊中的每一根神经。佟思成设计的软件，集团试用后效果也不错，她又决定和佟思成在一起，他就顺水推舟把单子给了佟思成。许翊中知道自己很辛苦地躲在一旁偷偷地注意着她，却不能让杜蕾瞧出来，更不能让佟思成瞧出来，他渴望看到她如阳光般灿烂的笑容。然而自始至终，他无意中看到的笑容都不是他想看到的。佟思成的目光肆无忌惮地看向她，这让许翊中嫉妒不已。他看她如此坦荡热情，而自己却只能在她不回头时，在看似打量新郎、新娘的时候把她掠入眼底。许翊中自嘲地想，也许，就这样了吧。空攒眉千度也许初恋的意大利女孩是随意的风，尧雨则是随性的雨，都只属于机缘巧合的那个人。但那个人却都不是他。千尘赌气在这个周末关了手机，哪儿也没去，就待在家里陪父母。骂了萧阳，她心里也不好受，待在家里没事就在房间上网。她知道只要下楼，父母就会有意无意地说起昨天婚宴上的事情，不管是直说还是拐弯抹角地说，都会说萧阳不够好。很意外，那位百草春生在线上，千尘敲了张笑脸过去，春生君很快就回了张笑脸，两人又展开了一场辩论。这些关于社会、关于现实的问题，千尘极少与萧阳讨论。萧阳很注重实际，凡是与自己无关的事情都不是很上心。但千尘喜欢，她当记者三年来已经爱上了这份职业，可以让她接触到社会的方方面面。世界仿佛为她开了一扇窗，让她能看得更多、更远。几乎不能与萧阳讨论的话题与观点，都能在网上与这位春生君讨论。千尘想起时下的网恋，不觉得笑了，在她看来，网聊是满足人渴望沟通与发泄的新的渠道。她从没问过春生君的年龄、长相，春生君也没有问过她。两人之间聊天就像是朋友，颇有点知己的味道。千尘突然敲出一句话问春生君：父母是为子女好，然而，就一定是对的吗？门当户对真的这么重要？等你为人母之后，你就会理解父母。不一定是对的，但肯定出发点是为你好的。门当户对有一定的道理。因为一个人的成长环境对形成一个人的性格及习惯极为重要，门当户对从某种意义上说是为了两人间少一些摩擦。当然也不是绝对，这个世界上永远没有绝对的事情，这样的回答满意吗？千尘笑了，迅速地回道，所以也没有绝对的答案，相对论太伟大了。春生君回了张笑脸，因人而异，每个人的经历和感受都是不一样的。如果明明知道对方有难以接受的缺点，彼此之间因为各种原因有矛盾，却放不下又是因为什么呢？呵呵，丫头，常言说人相处久了会有感情，左手摸右手没感觉，但要是砍了那只手你就会痛。你是中庸，墙头草两边倒，什么话都说完了，却没个准主意。千尘不满地回道。每个人的决定都在心里有了答案，只是正视与否的问题。我突然发现，你只要挨着感情的边就特别糊涂，跟你辩论时的睿智，感觉像两个人似的。千尘愣了很久。是啊，一遇到感情的事，她就变得优柔寡断。手心手背都是肉，二选一的难题她没法选。她下了线，打开手机，未接来电提示一声接一声地响起，一个个跳出来的"阿阳"的名字看得她心里发酸。为什么对他发脾气？是因为他没有达到父母的要求，是他让她为难，还是让她对父母的指责与反对无言以对？她还是用自己的要求去要求他了。谁说恋爱只是单纯的，只要付出单纯的感情，她同样是在要求他。虽然她没想过要求萧阳能赚多少钱，能有个多好的前途，但她还是要他尽可能地满足父母的要求。千尘默默地想，再单纯的初恋如今也同样渗透着社会的种种因素，如家庭环境、面子思想、前途、物质条件等等，这些因素影响着她和萧阳原本单纯的恋情。她情不自禁地想起了尧雨。尧雨喜欢佟思成，放不下佟思成，就因为她沉溺在学生时代的单纯恋爱中。她希望在现在，在进入社会三年了的现在还能得到那种恋情。她知道尧雨家境不错，可尧雨本人很节俭。她想，若是尧雨的爸妈也因为佟思成的家境而反对，尧雨会是什么样呢？千尘苦笑地摇了摇头，尧雨和她真的不一样，尧雨向来是自己拿主意，家里再怎么反对，只要她愿意，她也不会太理会，何况尧雨的父母很尊重她的意愿。而自己，却怎么也狠不下心让爸妈难过。"千尘！吃饭了！"母亲在楼下喊她。千尘回过神，趿了拖鞋下楼。桌上摆着千尘爱吃的酸菜鱼。母亲给千尘夹来一块鱼，嘴里说着："都说记者辛苦，天天在外跑，吃饭也不定时，难得在家吃饭，就多吃点。"难得在家吃饭？千尘埋头吃鱼，回味着母亲这句话。是啊，工作忙，回不了家，稍稍有空又紧着和萧阳约会，一个月在家也吃不了几顿饭，她嘴里吃着，不经意地抬头，一下子看到爸妈都殷切地望着她。"好吃！"千尘笑了笑。母亲的眼睛亮了，又夹了一块鱼给她，"就知道你喜欢吃，多吃点。吃鱼不会长胖。"才夸一句，母亲就乐成这样！千尘感到内疚，一边吃一边说："以后有时间，我就回家吃妈做的饭。"家里的这顿饭似乎又恢复到从前的愉快中。然而千尘说完之后，又想到要让父母一直这样开怀就必须做出选择。萧阳，她一定要舍去才行吗？她又感觉到胸腔靠左边第三根肋骨下的位置传来了那种心被撕裂的疼痛。爱情和亲情怎样才能两全？千尘似乎遇到了采访中出现的纠纷问题。主编就曾皱着眉评论这样的采访：总得有个结果才是，不能总是用一句"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完事。采访可以只摆事实，没有结果期待结果，不能解决呼吁解决。可自己遇到两难，却是要瞬间拿出个结论，就像那个女孩子常问男孩子的问题：我和你妈同时落水，你救谁？千尘可以马上回答出几个答案，比如你会游泳我妈不会，救了我妈再救你，谁也不放弃等等。然而，这个问题到了她面前却变成了：我和你妈同时落水，你只能救一个人的命，你怎么选？毫无疑问，肯定是救母亲。不外乎再加一个尾巴，救了老妈，我跳下水陪你死。千尘脑子里转着种种关于做二难选择题的答题方式。不要父母，会遭天打雷劈；不要萧阳，她生不如死！她舍不得他，他再有万般不是，她也舍不得。一念至此，千尘给萧阳回了电话，"阿阳……"她不知道说什么，也没有解释生气关机的原因。她和他已不需要这些，两人都心知肚明。"千尘，对不起，让你失望了。"萧阳沉沉的声音轻轻地从电话里传来。"没，我想得太好，其实已经让你很难受了。可是，他们是我的父母。我……"萧阳打断了千尘的话，"我知道，你不要再解释，在我面前，永远都不用，我知道，都知道的。"喉咙口被肿起的一块堵了个严实，千尘捂着嘴，不让大口地吸气声传过去。"千尘，早点休息吧，改天有空了我们再约。"萧阳轻声地说。千尘模糊地"嗯"了一声先挂掉了电话，把脸埋在被子里，喉间的肿块终于化成热泪淌了出来。她知道，萧阳一定知道她会哭，而没有勇气听才提前打住了。他什么都知道，他和她一样无力。夏天的味道在Ｂ市蔓延成深深浅浅的绿意。下了高速公路远望，江水蜿蜒于山中冲积出河谷平原，城市从平原延伸到浅丘缓坡处。一整座城被包围在林木氤氲之中，如翠玉盆盛着一汪弯月。许翊中禁不住感叹了一句，"好一个依山傍水的好地方！"Ｂ市确实是个好地方。在高速路没有开通之前，江上航运也不发达。最快的交通方式还是火车，但是到Ａ市也需要八九个小时。交通的不便利并未影响城市本身的风水。这里山水环绕，钟灵毓秀，集山水灵气于一身。从空中俯瞰，江水绕流形成了一个"S"走向，四面山势合围，正是一个天然的太极图形，城市就建在江东岸天然太极图的阳极中。据传，古时有不少风水大师游历到这里便不走了。当地流传一个故事，说两位风水大师来Ｂ城看风水，共同把这里选定为自己的埋骨之处。前一位风水大师选好地点后埋下一枚铜钱以做标记。没过多久，另一位风水大师前来，也决定百年之后在这里栖身，选好了地点也打算埋下信物。顺着他手指的地方往下挖，居然挖出了前一位风水大师埋下的铜钱，故两名风水大师相互佩服。这故事也说明了Ｂ市风水绝佳。然而交通长期的不发达也造成Ｂ市开发较晚的局面。这次嘉林集团和Ｂ市初步达成意向，投资Ｂ市的房地产。许翊中正不想待在Ａ市，去杜蕾家假扮男友的事，再也没啥可介意的了，于是决定亲自带队前往。杜蕾听到许翊中的赞叹，美丽的眼睛盈满笑意，"当然是好地方，就是落后了些，高速公路是去年才开通的，当时啊，还闹了个笑话。"她停下卖了个关子。"哦？什么？""高速路还没完全开通时，有一段路通车没完全封闭，我们当时的书记去前面的县里，没走多远，路上看到一位老农民拎着一双鞋赤脚走在路面上。那时候还是冬天，书记很吃惊，让车停下来，上前问他，你怎么光着脚在路上走啊？怎么不穿鞋呢？"杜蕾说到这里轻笑起来。许翊中也很好奇，"为什么呢？""那个农民回答说，从没见过这么干净平整的路，怕踩脏了！呵呵！"杜蕾说完笑了起来。"哈哈！"许翊中放声大笑，"有意思！"心里又有几分感动，"真是淳朴！你们书记当时怎么说？""据说书记又问了他家住哪里，请他搭一程顺风车。他直到下车，鞋还一直拎着，上车就更不敢穿了。"杜蕾轻叹一声，"也就去年的事呢。"这个小故事让许翊中对Ｂ市又多了层想了解的心思，对Ｂ市的封闭和落后更加感慨。现在的城市周边都很难见着这样淳朴的民风了。"路修好了，地方的发展就快了。Ｂ市很美，这次我们集团先来，以后还会有更多的投资者来的。""是啊，以我们集团的建房经验和居住理念，必定会引领这里对家的新的理解！"杜蕾兴致勃勃地接话。许翊中笑着看了她一眼，杜蕾脸上写满了激情和希望。"杜蕾，我发现你是特别激进的人呢。""激进？""嗯，有时尚感，紧跟社会发展步伐，不喜欢落伍，喜欢新观念和新思潮，大致就这意思。"杜蕾莞尔一笑，"对，这样让我充满活力，我觉得需要这种态度去生活。""八零后就是不同，新锐冲动有活力！"许翊中也笑了。杜蕾充满了青春的张扬，而尧雨……许翊中及时地打断了自己又冒出来的思绪，继续与杜蕾聊着Ｂ市的风土人情。嘉林集团一行人的到来，受到Ｂ市政府的热忱欢迎。政府刚换届不久，杜蕾的父亲升为了分管城建的副市长，嘉林集团的投资并未受到任何影响。第二天，许翊中在当地有关人士的陪同下再次看了Ｂ市推荐的地块，他脑中早已有了Ｂ市的概貌。记着大哥许翊阳说过，在这里修小区倒是其次，主要是看能不能与旅游搭上边，拓展集团的业务范围。Ｂ市正南方向是云顶山，省级风景区。山下临江，正对一片古镇，古镇和新城区紧紧相依。由于四面山水环抱，城市发展使得新区不断蚕食着古镇，Ｂ市政府很希望能沿河靠着新区进行开发。许翊中花了两天时间，把古镇与新城之间及向江边方向的地方全走了个遍。临江兴建小区，不用规划建设，风景就已经相当不错。要在Ａ市有这种依山傍水的住宅，市价上万也是寸土寸金。一周时间的考察后，双方达成初步协议，下一步对细节磋商，就可形成草案。杜蕾的父亲刚上任不久，就引进了这项投资，心里乐开了花。不单单是政绩的原因，还有对许翊中的满意。然而让他疑惑的是，他感觉不到许翊中对未来岳父的热情。他私下问杜蕾是怎么回事。杜蕾沉默了良久才说："他喜欢尧雨！""什么？"杜副市长倒吸一口凉气，"小蕾，这是怎么回事？！"杜蕾倔强地看着父亲，"我先认识他，可他就是喜欢尧雨，我要抢回来！"父亲严肃起来，"小蕾，这怎么能勉强？""怎么不能？为什么我不能去争取？他符合我的条件！我绝对不会输给尧雨！"杜副市长气得满脸通红，看着女儿低着头，脸上带着一丝委屈，瞬间心又软了。他长叹一声搂住了女儿，"小蕾，许翊中是条件相当好，从外在到家世，再到他个人的能力，爸都满意，但是条件越好的人越是骄傲，他若是不喜欢你，强求只会让你受伤。爸倒是希望你能找个爱你的、宠你的就好。男人的心思，争不来的。""就像你抛弃妈妈？你对她没了心思，所以就不行？我不信！我讨厌妈妈的软弱，我讨厌你不要她，她也不敢争！我看上许翊中了，我就是要和尧雨争！"杜副市长厉声呵斥女儿，"你是看上他，还是要和小雨争？这是感情，不是东西！""是，这是感情，为什么我就不能有一个完整幸福的家，而要两边讨好并不是我亲人的人？！"杜蕾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她决不要放弃！杜副市长被女儿打败了，怒火瞬间被扑灭。他亏欠女儿，他成全了自己的感情，却让女儿这么难受。他怜惜地看着杜蕾，想怎样才能帮助女儿达成心愿了？这事可真是头疼，现在又不流行上门提亲、父母包办。他委顿地说："爸支持你，你自己瞧着办吧。"公事办得差不多了，许翊中一下子闲了下来。杜蕾笑语嫣然地告诉他，和他之间的事和家里讲明了，让他别再有压力。许翊中看了杜蕾一眼说："杜蕾，其实你真的很会照顾人，心很细的。""现在才知道？"杜蕾俏皮一笑。许翊中没有接话，其实杜蕾是很好的，从各方面都很好。他笑笑没有再接话，眼神变得柔和。晚上Ｂ市政府宴请嘉林集团。地方上喝酒都特别痛快，下面的人再维护许翊中，也架不住人多势众。在杜副市长的热情下，许翊中醉得一塌糊涂。恍惚中他知道有人把他扶回去，给他脱了衣服，用热乎乎的毛巾轻柔地给他擦了脸。许翊中舒舒服服地睡了过去。?觉醒来，他还有点头疼，起床洗了个澡，许翊中慢腾腾地走到客厅吓了一跳，他靠在房门口静静地看着，杜蕾睡在外间的沙发上。这一刻许翊中被感动了，男人在爱之前，往往是先被感动。他悄悄地走近杜蕾，第一次这么专注地打量她。如瀑的长发散了下来，发梢微卷垂出妩媚，饱满的前额，小巧挺直的鼻，轻启的双唇，尖细的下巴。她还穿着昨晚的礼服，睡着了也带着一身倦怠，眼睛下面有抹淡淡的青色，她的睫毛在闭着眼的时候显得特别纤长。杜蕾实在是有种难以形容的美丽。她的美丽被平时的聪明机灵掩盖住了，以至于许翊中此时看她竟有些陌生。温暖的情绪包围着许翊中，他对杜蕾的心态看得明白。杜蕾对父母的离异有种被抛弃感，她渴望得到关注与爱，所以争强好胜。自己的拒绝怕是让她分外难堪吧？许翊中有点佩服杜蕾的韧性，他在心里叹息。他轻轻起身回到卧室。晨曦下的城市在清亮的天光下渐露身姿。许翊中伫立在窗前冥想。他有些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好的女孩子他不喜欢，为什么他爱上了那个看不清心思的尧雨。许翊中想起了自己的初恋。还是二十岁时，他离开Ａ市去伦敦读书，租住在一幢老式的房子里，合租的人里有个来自意大利的女孩。食色，性也。一切就从人的本性开始。一次他买了酱肘子吃，吃完打算把骨头扔了。她叫住了他，问他想不想一起做饭吃。许翊中看了眼自己啃剩的骨头，摇了摇头，他才吃过。她解释说骨头扔了可惜。他好奇地看着接近他的女孩，她似乎真为了他啃剩的骨头而来。于是他看着她用骨头煮汤，加了蘑菇，加了肉片，然后她拌了两份意大利粉。那天她发边夹了一朵绯红色的雏菊，妩媚动人，而她的眼中闪烁着天真的光芒。她是个非常美丽的女孩子，淡粉色的嘴唇，立体的五官，脸不过他的巴掌大。她有种特别的吸引力，带着地中海的热度，还有随意的性子。她可以对一切事物产生好奇，也对很多事情不在意。二十岁的许翊中盲目地陷入爱情。以中国男人的传统观念，她就是唯一，他专情于她。他为她追到罗马，再黯然离去。他眼中贮满思念。不同的性格、不同的文化，她不可能跟他走。她说，哎，你看我爱这里的一切，你的名字注定"你爱中国"。他明白，他痛苦地知道，他爱的就是这样明朗如风的她、自然而率性的她。许翊中轻吻了她的面颊，摸出了一朵雏菊别在她的发间。从那以后，他再没真正地爱过。他身边有女人，却不再有人能成为他心中的爱。他从没在女人身上用过心思，也从没和哪个女人的关系维持过很长时间。而尧雨，是他回国后遇到的另一朵雏菊。她真实纯洁地远离着这个残酷社会的规则。她可以拒绝他，可以只为自己而活。不管是什么环境造就了她的性格，她已经是这样了，闲云野鹤般悠然自得地掳去了他的心。他想呵护，想让她在他的庇护下不经受风雨。他笨拙地回到了初恋并搞砸了所有的事。"翊中，你醒了？头痛不？昨晚喝酒太多。"杜蕾醒了，站在门口问他。许翊中停住思绪，看到杜蕾眼睛下的那抹青色，愧然地微笑，"昨晚麻烦你了，去整理一下，我们去吃早餐。"两人走出房门时，中厅沙发上已坐满了人。许翊中尴尬地看着Ｂ市前来陪同的人员。杜蕾却很大方地打招呼，一行人说说笑笑地去吃早餐。原本今天就该回去的，Ｂ市政府又邀请去云顶山玩了一天。当晚，杜蕾的父亲设家宴，酒酣耳热后把许翊中拉到一边，恳切地说："翊中，小蕾和我说了，她不懂事，你别往心里去。你俩成不成都不影响你们集团的投资，公私分明。只是，她一个人在Ａ市，你多顾着她点儿。"杜副市长知道该怎样让女儿自然地接近许翊中，强求绝对是最蠢的做法。"杜叔，你放心。"许翊中真心实意地说。也许初恋的意大利女孩是随意的风，尧雨则是随性的雨，都只属于机缘巧合的那个人。但那个人却都不是他。吃过饭，许翊中开车和杜蕾一起走。"做我女朋友你会开心？"许翊中认真地对杜蕾说。他感觉有些疲倦，或者被爱是另一种幸福。杜蕾沉默了良久，轻笑着说："翊中，等你想明白尧雨的事情再说吧。"许翊中分外诧异，礼貌地点头，"好，我想明白了再说。""翊中，明天就回去了，今天我就不陪你了，我回妈妈家，明早我再回宾馆和你们一起走。"杜蕾努力平复着狂跳的心。她没有马上答应他，她知道那不长久，但是她也知道，不远了。许翊中开车送她去她母亲家。看着杜蕾进了小区的门，他正要走，不知怎的，看着面前的路，仿佛又看到尧雨在街对面挥手说再见了。他慢慢地开着车顺着这条路往前，径直开到他上次找着尧雨的小公园才停下。下了车，小公园内郁郁葱葱，绿意盎然。许翊中走到上次那张长椅上坐下。傍晚时分，小公园里还有散步的人。这里的节奏比Ａ市明显要慢得多，人们脸上露出的闲适也是Ａ市很少见着的。草地上跑着各种狗，一条金毛猎犬闯入眼帘。许翊中差点跳起来，目光自然地向四周打量。搜寻的结果是失望的，没有他熟悉的身影。许翊中怔怔地看着那条跑来跑去的金毛，尧雨悠闲地遛狗的画面又浮现在眼前。他静静地坐在长椅上，公园的祥和也让他安静下来。因为尧雨说想和佟思成在一起，感叹"简单也是种幸福"，他一时冲动就露出了狼尾巴。后果是她一巴掌扇了过来。他对此一直耿耿于怀。过去两个多月了，许翊中一直避免去想这件事，然而来到Ｂ市，坐在这里，他还是情不自禁地想起从一年前认识尧雨到现在的点点滴滴。他心里很烦，不明白为什么她给自己这么大的侮辱，还是忘不了。连杜蕾也说，想明白尧雨的事情再说。他的表现有这么明显吗？许翊中苦笑，和尧雨在一起，被牵着鼻子走的人一直是他。没有公平可言，他的心已经沉沦。因为骄傲而挣扎，希望得到回应，但显然这一切都是徒劳。对杜蕾，他冷静自持，他可以接受她，也不会因为她拒绝而难过。一遇上尧雨，脑子就搅进了糨糊。她每一次拒绝都让他心痛生气。许翊中告诫自己要冷静。他开始玩记忆的拼图游戏。他在脑子里不带丝毫感情色彩地勾勒尧雨的画像，从刚认识起开始描轮廓。人习惯性的小动作，类似于嘟嘴、用手把玩头发、坐着的时候腿微微地抖动，这些都隐隐说明一个人的性情或心理状况。尧雨的习惯性动作，包括提起杜蕾时那种防备讥讽的眼神，靠近她时会下意识地侧头躲避，一旦被刺激就会微抬起下巴摆出高傲的姿态……还有，她喝了酒会出状况，这些都证明尧雨的自我保护心态很重。她的确如杜蕾所说，不是真的什么都不在意。她不在意的是绝大多数人在意的东西，因而形成了她独特的淡然。许翊中默默地分析着尧雨的性格。既然要想，就慢慢想。他开始回忆那天发生的一切，一个画面也不放过。尧雨微微地张着嘴惊诧的样子，她说佟思成时的同时扭开头的不自然。她还说了一句，是什么呢？许翊中仔细地回想着，对，她说她不是杜蕾，也不是别的他可以逗着玩的女孩子。她是被他的大胆吓着了么？她是对他的诚意压根儿就不相信吗？许翊中想是自己把事情弄砸了，他本来已经想步步为营，什么都算计好了，怎么会突然间就弄成这种地步了呢？一下子就不冷静了呢？他叹了口气，叫他如何冷静呢？这是他第一次被女孩子扇耳光，他真心想待她好。或许，如果不是这样的用心，他也不会恼到现在。他介意的不是她一巴掌打在脸上，而是她对他的态度，让他窝火。淡淡的阳光从树叶间洒下来，归巢的鸟在头顶唧唧喳喳地叫着。许翊中慢慢地安静下来，他突然间不怪尧雨了，人在条件反射下会有很多种奇怪的举动，尧雨也是。他说他早就在追求她，她还笑呵呵地劝他算了，让他别一会儿一个态度。她只是下意识的举动，在他吻她的时候，他让她惊慌？自己是在为她找借口吗？找出一个借口可以平衡下心理，然后可以再去找她？究竟喜欢她什么呢？除了让自己有了陷入爱情的感觉，也有了薄刃划过心间的疼痛。许翊中想了很久，最终也没能得出准确答案，似乎和她在一起就是很舒服、很放松。什么出乎意料的事，他都莫名其妙地做了，他就像又回到那个二十出头的愣头小伙子，为了一朵雏菊追到罗马。许翊中细细回想那天看到尧雨挽着佟思成离开的情景。他换了个角度想，杜蕾坐在车上，尧雨真的是无视他的存在么？若她真是无视他的存在，为何下巴抬那么高，对佟思成那么和蔼可亲？她真的只是因为生气而无视？照理说，如果真的不在意，她还应该笑容可掬地打声招呼，不为别的，就为佟思成从嘉林集团拿到生意着想，也应该的。冷静下来的许翊中充分运用他的逆向思维，又对尧雨剪去头发得出了新的结论。她剪头发也许并不是想和佟思成重新开始，而是因为他呢？他一下子从长椅上蹦起来，开了车就跑到上次接尧雨的小区，停了车他才想到尧雨说她父母都搬到Ａ市了。许翊中笑了，他又犯了回傻。他拿起电话打给尧雨，手机里传来一个提示音，这个号码已经不存在。他有点吃惊，打给王磊，"给我尧雨的电话！"王磊似乎在外面玩，电话那边的声音十分嘈杂，他大声又问一遍，才听清楚许翊中在说什么，"翊中啊，尧雨辞职了。""什么？""她辞职有几天了。我知道你去了Ｂ市，又不想听她的消息，就没告诉你。"许翊中很奇怪，尧雨换了号码，还辞了职？他心里有点慌，似乎觉得再也找不到她似的，这种感觉如此强烈，让他坐立不安，一心就想见到她。这一刻，许翊中才知道思念原来早已在心里呼啸了太久的时间。他看了看时间，才晚上八点。他给酒店集团里的人打了招呼，一个人提前开车回了Ａ市。回到Ａ市已经是晚上十二点了，许翊中直接开车到尧雨家上楼敲门。他跑得太急，以至于站在了七楼尧雨家的门口时，心还突突地跳动着，他重重地喘了几口气平息了下呼吸才开始敲门。开始敲得很轻，门紧紧闭着，没有动静，他加重了敲门的力度，喊她："尧雨！"门内还是没有声音。他退后一步，这才想起上楼太急，忘记看窗户有没有亮着灯了。邻居开了门，隔着铁栅栏上下打量了他一下，说了句："搬走了！""请问什么时候搬走的？""就一周前吧。"邻居说完关了门。许翊中呆了。她换手机、辞工作、搬家几乎一气呵成。对那一巴掌的恼怒，对她与佟思成相处的醋意，全抛到了九霄云外。她不打算再出现，不打算再和他有交集，酸涩中夹杂着隐隐的不安袭上心头。许翊中咬牙切齿地想，尧雨简直不是人！她每一次的离开和疏远都这么恰到好处，如果不是了解她，他简直会以为她是钓男人的高手！此时想见她的冲动和急切就让他焦虑不已。他边下楼边给陶千尘打电话，"你好，我是许翊中。对不起，这么晚打扰了，能告诉我尧雨的电话吗？"千尘愣了愣，"我不知道。""她搬家了，搬哪儿去了，你知道吗？""不知道。""她现在在哪儿上班呢？""我真的不知道。"许翊中有点急，"你和她这么好，怎么会不知道？"千尘叹了口气，"许翊中，我是真不知道，我也很长时间没见着她了，小雨一周前给我发短信说她要闭关修炼，完了再和我联系，我怎么知道啊？"闭关修炼？许翊中想笑，她想成仙？一转念又轻蹙眉头。她是回父母家住了吧？"你知道她父母家住哪里吗？""不知道呢，她家刚搬来Ａ市不久，我还没去过她家，"千尘听许翊中的声音不知为何有点想笑，又极力忍住。想起佟思成也这样问，瞬间有点明白尧雨的烦恼了，叹了口气说，"小雨说不定出去旅游了，她向来随性，一般心情不好，她就喜欢外出旅游。对了，这句话呢，我也对佟思成说过一遍了。至于她去哪儿，我还真不知道。"千尘不知道帮谁才对尧雨好，干脆两边送情报。佟思成也在找尧雨？许翊中有点惊诧，一股喜悦油然而生，笑容禁不住浮上嘴边，怎么也忍不住这股子高兴劲儿。连开三个多小时车从Ｂ市赶回来的疲倦一扫而空，连声道谢，"不好意思，这么晚还来电话，如果有她消息，请马上告诉我好吗？哦，也请你告诉她，我在找她。"思念的高原尧雨全身趴在地上时，终于感觉到了等身长头比下跪来得更虔诚。这是全身匍匐于地，用最卑微的方式向神乞求。尧雨辞职搬回父母家快一个月了，她谁也没联系。乖乖趴在她脚下，脑袋安静地耷拉在腿上。尧雨看了眼乖乖，它马上站了起来，用一双热切的眼睛望着她。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它，尧雨离开电脑桌，"走吧，成天就知道玩。"她牵着狗出了家门。四周安安静静，尧雨深吸了口气，这一个月来的平静真是舒服到骨子里去了。辞了职，她开始坐在电脑旁写东西玩，心无旁骛，键盘敲打如飞，沉溺在放飞思想的快乐中。父母向来支持她，用尧雨母亲的话说："家里不过多双筷子，再不济，把她的四万块存款折算成伙食费，一个月五百块，也够尧尧在家吃上六、七年。在家好，我和尧尧一人一台电脑，互相还有个伴！"父亲拿她们母女俩没法，家里两票通过，他弃权。细想之下他觉得做什么都好，只要人在做事，有目标怀着希望也不是坏事，就如同妻子所说，不外就是家里添双筷子的事情。至于以后，他微微地笑了，尧雨能在外单独过两年，养活自己绝对没有问题，也就准了女儿的行为，让尧雨彻底地成了自由人。走到花园旁，尧雨放开了狗。乖乖欢呼雀跃地自个儿去玩了。她坐在长椅上对着荷池出神。荷花已开过了最好的时节，零星出现凋零。然而风吹过，碧浪起伏，平静的心又起涟漪。她打开了佟思成送来的盒子，盒盖跳开的瞬间，她手已经扣下去又关上了。尧雨好几次想看，最终还是放弃。不管盒子里装了什么，她只明白一件事，他送来这个盒子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打动她。这一个月来她已完全明白了佟思成的良苦用心。他回来之前一周一封信传递着他要回来的信息，回来后不找她是吊着她的胃口，扰乱她已经平静的心。然而他也没有强势地逼着她、追着她，让她非要给出一个答案，只用温柔和体贴软化她。他对她说的话，带她去的地方，无一不用心地想让她明白他、理解他、原谅他。然后，就在他出差期间送来了这只盒子。半年，佟思成用半年的时间变着方法地重新追求她。佟思成的努力她明白，她也理解。若是他出国不回来了，何必要让她等？他出国时就不确定会不会回来。他的家庭条件，他的理想……她完全理解。在校办工厂里的时候，尧雨就原谅他了。她只是找不回从前两人之间的感觉了。那种感觉，时常的开怀大笑、待在一起的依恋、冲动起来的肆无忌惮都消失了似的，再也没有激情。她想起田园婚礼上看到的许翊中和杜蕾，心里的不舒服又涌现出来。佟思成，没有什么不好。用慧安的话说，能找着一个对自己好的优秀的男人是女人的幸运。她该抓住这样的幸运吗？乖乖一溜烟跑了回来，它累了，吐着舌头想要喝水。尧雨站起来，看了一眼荷池，带它回了家。吃晚饭的时候，尧雨对爸妈说："佟思成其实是相当上进的人，我想和他再接触看看。"父母相互望了望，父亲和蔼地说："尧尧，你想得明白就好，人是需要接触才能了解的。日久生情也不是没有道理的。何况，佟思成对你也很好，他现实了点，不过，现实也不是件错事，就看你们能不能合拍了。"日久生情么？感情真的是培养出来的么？尧雨看向母亲。尧雨的母亲撇撇嘴，"那不是随便找个人也一样能够培养？妈认识的青年才俊多了，尧尧，开块地全种上，看谁能开花结果！"尧雨的父亲立马不吭声了。尧雨呵呵地笑了起来，她喜欢妈妈说的话。尧雨想去西藏。她一直听说这是最后一片净土，心仪已久，她期待能在那片纯净的地方整理自己烦乱的心情。八月末，西藏最好的季节就将结束，她收拾好行囊去旅行。走之前，她给千尘打了电话，"你和萧阳最近还好吗？""唉，小雨，我快被佟思成和许翊中问烦了。你也够狠的，手机也不用了。"千尘埋怨了几句笑了笑，"我和阿阳还不是那样儿，唉，田园婚礼之后好像还是很好，就是高兴不起来。高兴一会儿，一想起家里就笑不出来了。阿阳也好像心里有事似的，有时候就安安静静地待着，越来越静。""你还没和你爸妈好好谈谈啊？谈一下会好些的。""我去了阿阳家里了，他家负担很重，爸妈、外婆、一个舅舅都住在家里，全指望他赚钱养家。我本来不敢对我爸妈说这些情况，但他们不知从哪儿知道了，这下反对声更大了。谈了一次，我妈说，她就是见不得我以后背这么沉重的包袱，最后留了句话说，什么人都可以，就是阿阳不行，都反感到这种地步了，你说我能怎样？以后再说吧。"千尘的声音很平静，似乎已经疲于去想这些事，反而平静了。"千尘，我要去西藏，你要不要请假和我一起去？说不定，那里的纯净能让你心情开朗！"尧雨积极地建议。千尘犹豫了下，说："算了，这些日子，我要是晚点儿回家，我爸妈都多心，我要是去，没准儿还以为我和阿阳私奔了呢。现在他们最怕我跑了，再不回家了。我哪能呢，我又不是不知道他们对我好，长这么大一直捧在掌心里护着。那你去多久，小雨？""不知道，反正我又不需要向谁请假，我妈连伙食费都不让我交，存款一分钱没动，去走走看看再说吧。"尧雨想起能去西藏有点兴奋。"他们要是再问我呢？"尧雨沉默了会儿，突然说："千尘，别告诉佟思成，我只想静一静。"她也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说，潜意识里还是不接受思成吗？不希望他的多情打乱她想静思的旅程。然而，，在明知许翊中与佟思成同时打听她的消息的时候这样告诉千尘，难道她的心已经发生了偏移了吗？下了飞机，风猎猎吹来高原的气息，八月末，这里有着Ａ市深秋才有的清爽的风。但和A市的那种清爽又有点不同，带着一种豪迈的气概。贡嘎机场不大，然而却给人一种无比宽敞的感觉。天空高而蓝，有着城市里永远也没有的纯净，站在机场极目远眺，深褐色的山脉逶迤远去，苍龙一般盘踞在大地上。高原独有的地貌让人的心境为之一宽。尧雨深深地呼吸了一口空气，她有点恍惚，真的就像到了另一个世界。身边的游客东张西望的，带着好奇，带着踏上这片号称人类最后的净土的兴奋。她想是高原反应的缘故，四周的话语声、走过的行人，像是与她隔了一层空气似的，恍若隔世。转机三小时，就是另一片天地。人若能走出心的地界，是否就应了那句话，"退一步海阔天空"呢？走出机场时，尧雨看到候机楼一侧有棵胡杨树。她好奇地走近了看，胡杨树一树金黄，她想起张艺谋拍的电影《英雄》里那片让她心醉不已的胡杨林。尧雨拍了张照片，独木亦成林，她决定以后再去新疆看整片胡杨林。上了大巴车，到拉萨市区的两小时，尧雨的眼睛都没眨过。视野开阔，路一眼看不到头，路的两边隐隐闪过远处的雪山峰顶。千古不融的冰雪上没有人踩过的痕迹。为什么这么多人把西藏看做是净土圣地，就是太多的地方还是原生态的自然，没有人为的痕迹。尧雨笑了，人生就像是在白纸上绘画，一笔一笔添加内容，到终老离世时，有的会成为名作，有的只是涂鸦。也许回头看，倒还不如一张白纸包含的内容丰富。她想起了那个著名的故事：三个去考功名的人临行前请一个算命极准的老和尚算他们能否高中，狡猾的老和尚不发一语，只比出了一个手指头。一个都没中是对，只有一个高中也对，三人都考中没一个落榜还是对。但尧雨还是不喜欢当一张白纸，她觉得自己肯定是印象派，只画自己的线条和色彩。那个能欣赏她的人，定会看明白画的含义，不需要解释，一眼就能明白、就会喜爱。心有灵犀。通天犀牛角里的那根白线才是尧雨理解的月老红绳。找了家旅馆住下，尧雨吃了红顶天，睡了一觉。傍晚起床时，高原反应消失了，她满意极了，背着包去市区逛。夕阳还是灿烂，未隐于西山，月亮淡淡的光影已经在浅蓝的天空中慢慢明晰。拉萨广场前布达拉宫高墙巍峨，红白二宫威严耸立刚劲粗犷。广场上布置着还未关闭的摊位，尧雨走近一瞧，居然是房展会。她下意识地走进去，眼睛就看到嘉林集团大大的广告牌。几千公里外的高原上，记忆再次泛滥。尧雨呆呆地立着。那个雨夜他陪她一宿不眠，他帮她拿资料，在家里听她说酒杯的来历，他凌晨五点多给她买点心，他请她吃圣诞大餐为她偷烛台，他送她的生日礼物叫为你钟情，他想逗她开心故意逃单开跑，他陪她去Ｃ大……他说他说话算话，一定会等着她，他说他早就在追求她……距离的拉远，时间的隔断，原来并没有淡去她心底里的记忆。那些点点滴滴不经意地就烙在了心里，顺着这些或深或浅的印记抚摸着柔软的心，尧雨感到淡淡的疼痛。她顺着街道慢慢地往旅馆走，走进旅馆的院子，抬起头看月亮又圆又亮，周围云朵的阴影清晰可见，似乎触手可及，又遥不可及。高原的第一夜，尧雨失眠了。第二天，她去了纳木错。草原从身边向后退去，绵绵不绝，车沿着青藏公路向纳木错行驶。路边不时能看见有牧民在草地上野餐，在蓝天下随意而坐，对着车挥手，开怀地笑。尧雨一路沉默。不多会儿，车在当雄草原上停下，导游让大家下车拍唐古拉山。眼前一片雪峰连缀成片，上百座峰峦身躯挺拔。她坐了下来，眼睛看到不远处一群群牦牛，拖着长长的毛闲闲地在水边吃草，空气是这么清新，大地是这么宽广。她想起经过山口看到的五色经幡，红白蓝绿黄的三角形小旗子悬挂着，上面印着"嗡玛尼呗咪哞"六字真言。听说经幡被风吹动一次，就能向神带去一片虔诚的心意。是什么让这里的人如此信奉神灵呢？连带着来这儿的人也相信，只要诚心诚意许下愿望，就能得到满足。尧雨长长叹了口气，起身上车，继续前行。纳木错呵，人间天堂。简单的歌词?缩了第一眼看到纳木错的感动。凝神望去，不远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抹幽幽的蓝，像最纯净的玉镶嵌在白云之间。车围着蓝色的湖边行驶，当地有种说法叫"看山跑死马"，现在就是这样，纳木错就在身旁，却久久触摸不到它。佟思成就是这样，似乎就在身边，又似乎远在天涯。他回到身边，心却回不到从前。从前的恋情是那样美好，现在，他回来待她和从前一样好，她却久久找不到热恋时的激情。五色的经幡装饰在湖岸，层层玛尼堆垒出心愿。尧雨虔诚地在玛尼堆上垒上了一块经石，她选了块褐红色的经石，上面用小刀刻了行字，她想多年以后重来这里，她一定能再找到它。走出几米远回头望去，那点深红色醒目地点缀在玛尼堆上，她得意地笑了，神灵也会一眼就发现它的存在吧。湖边有藏民牵了马招揽生意，大都只是让游人骑在马上，牵着走一程拍拍照片。尧雨看了眼湖边微紫的远山，试探地上前问能否骑着马在湖边跑。藏民指了指路的距离，只有两百米左右。尧雨和他说好价钱后，翻身上马，一夹马腹，马便小跑起来。风吹来纳木错醉人的气息，远离城市，远离高楼，远离欲望与竞争。在碧水苍茫之间驰骋，不过十分钟，尧雨跑了个来回，已经满足。她想，在她心中始终会有这样一片澄静的地方让灵魂飘浮。回到拉萨后她哪里也没去，就在市区内闲逛。去了两次布达拉宫，每天都去大昭寺烧香，每天去磕一个等身长头。据说一个藏民一生中会磕十万个等身长头，她想，十天，她要用十个等身长头换来同样的祝福。她全身趴在地上时，终于感觉到了等身长头比下跪来得更虔诚。这是全身匍匐于地，用最卑微的方式向神乞求。古希腊神话中，尧雨喜欢阿喀琉斯，归功于电影《特洛伊》里布拉德·皮特的魅力。相传他能从大地吸取力量，只要站在大地上，他就是打不败的神。尧雨同藏民一样磕头的时候，她希望能同阿喀琉斯一样，拥有大地母亲赐予的力量。地上的青石板已经磨得光可鉴人，耳旁一片磕头发出的沙沙声，尧雨起身注视良久。走出大昭寺时，她突然觉得有点眼花，她想她可能是在高原磕头运动量过大，才又有了刚到高原下飞机时恍若隔世的高原反应。隔着袅袅的青烟和桑的香气，佟思成一身疲惫地出现在拉萨秋天依然灿烂的阳光下。"尧尧，我把拉萨的酒店旅馆都找遍了。"他向她走来，眉间、眼底、声音里都带着倦意。尧雨的心被重重地撞了一下，疼痛难忍。她眼睛看向飘浮的青烟，等身长头磕下去，神灵，是你把他带来了么？佟思成的眼睛里映出酥油灯幽幽的灯火，他静静地站在她面前，嘴边轻轻地飘起一抹笑容，像一泓湖水浅浅地荡起波澜。他就这样出现了？尧雨呆呆地看着佟思成，是注定了她得接受他的寻觅和追求吗？她下意识地向四周张望，往来的人群，耀眼的阳光……她心底发出一声轻叹，扬起了笑脸，"思成，我要去逛八角街。"那点灯火瞬间爆出一朵热烈的花。她说，她要去逛八角街，不是她想去，一字之差，由询问变成了决定。佟思成慢慢地笑了，牵起尧雨的手，"嗯，我带你去。"牵住尧雨的瞬间，尧雨有种错觉，佟思成的手像高原的秃鹫，苍劲有力，自己的手柔软得像被秃鹫抓在手上的肉。八角街人总是多，细看也没什么可买，就是逛着舒服。阳光依旧灿烂，商品五彩缤纷。佟思成牵着尧雨的手，只觉得心里也开了一扇窗，透进来绚丽多彩，慢慢消退了灰暗，脸上的笑容如同这片天地一样清朗。尧雨笑着问佟思成："怎么那么笨，听到千尘说我在这儿就跑来了？我要不在呢？""嗯，是很笨，笨鸟先飞。"佟思成意味深长地回答，"找不着又笨着飞回去呗。""思成，你看，这个漂亮不？"尧雨的神情如拉萨的太阳、拉萨的晴空，透明地显露着简单的快乐，似乎没在意佟思成颇含深意的话。佟思成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嘴角笑容不减，终于叹了口气，赞道："好看，颜色鲜艳，很衬这里的气氛。"尧雨笑得合不拢嘴，拎起好几串手链在手腕上比画着，这些号称是由天珠、绿松石、珊瑚石串成的手链衬着雪白的肌肤，夺目之极。她歪着头瞧，"好看？我买了好么？"尧雨把手伸开。佟思成的眸子里晃过一丝复杂的神情，阳光闪烁吸引他的双眸。尧雨离他近，似乎看到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而再凝视，那双墨黑的眼瞳中只映出了她的笑脸。他拉过她的手细细看了看，掏出钱包付了账。他的手就一直牵着她，带着些微的汗意、带着坚定有力，尧雨有种无法摆脱的被困着的奇怪感觉，只在避开他紧黏着的视线时，她才松了口气。她并不知道，身后不远处，许翊中静静地瞧着他们手牵手离开。他在机场遇见了佟思成，两人一班飞机到达。佟思成直言，"我去西藏接尧尧回来，许总，你呢？""我去参加拉萨举行的房展会，那里有我们的展位。"许翊中略一点头，坐上来接他的车离开。他追着千尘问了两天，千尘说尧雨去了拉萨。佟思成找了三天，他也同样找了三天。他们谁都没想到尧雨住进了藏民自家的房子。在七月的西藏，旅馆几乎爆满，而这样把自家房子让出几间当旅馆的在拉萨太多，又从何去找。他与他只是一个来到了八角街，一个转到了大昭寺；一个先遇到了她，一个看着他牵着她的手离开。许翊中静静地瞧着，炽热的眼神落在那双交握的手上慢慢冰凉。尧雨的笑容是这样纯净，不带丝毫阴?。他的眼里慢慢地又有了温暖的感觉，那种想冲到她面前，想分开他们的欲望如淬火般迅速冷却。脸上跟着又露出惨然的笑容。同时到来，天神却没给他幸运。天神选中了佟思成抢先了一步，让他牵住了她的手。许翊中痛苦地安慰自己，她原本就忘不了他，不是么？他想起生日那天尧雨醉了酒哭着骂佟思成，想起她哭着从C大体育场出来。佟思成给了她四年的美好和一道硬伤。如今，他抬头看天，阳光一下子射进眼里，刺得让他闭了闭眼。这里的太阳太热烈，足以熨平伤口。她笑起来是这样的美丽。短削的头发露出白皙的颈项，那口细米碎牙也反射着阳光似的，跳跃出快乐与开朗。这样的笑容却只绽放于佟思成的面前，而他，只能站在太阳的背后，远远地盼望着、渴求着。许翊中伸出双手，不多会儿就感觉到了温暖，伸出手就能感到温暖，为什么他不能走上前，当着佟思成的面伸出手去抓住她，那样不是能给她更多的温暖吗？他有点激动地往前走了两大步，又停住了。尧雨的笑脸闪现在眼前，她是这样开心，在她面前伸出一只手能让她笑，再伸出一只手，她还笑得出来吗？许翊中闭上了眼，如果她开心，他就放弃吧。随着这个念头，心底的一堵墙轰然倒塌。压抑许久的比岩浆还灼热的爱恋喷射而出，在心底里肆意流淌，每经过一处，就把每一处地方刺啦作响烫出疼痛的青烟，血肉逐渐凝结成冰冷漆黑的岩石。他急促地呼吸，想要大喊出声，又忍住了。在她牵着佟思成的手时，自己再出现，她只会为难，只会再一次拒绝他。有多少男人能像佟思成一样这样深情？许翊中想，换作是他，也无法做出选择。尧雨，决不会做出任何一个选择，去伤害他们中的一个。他站了很久很久，看着熙熙攘攘的游客带着新奇、带着满足、带着感叹逛着。他想，他也带着感叹、带着满足、带着已知的心痛结束。吃过饭佟思成把行李带了过来，家庭旅馆里却没有多的房间。尧雨想了想说："我睡床你睡地上，反正地毯够厚。"佟思成呵呵地笑了，低下头在她耳边说："不怕引狼入室？""你不会的。"尧雨侧开头。如果没了深情，是谁也不担心。火焰烧得再猛，她想，她的心已经是冰封千里，没用了。是啊，他是不会，其实是他会，只是现在不会。佟思成嘴角含笑，一进房间突然抱起尧雨扔上了床。尧雨一声尖叫还没反应过来，他已俯身覆了上来，"你说我不会？"说完低头就吻她。尧雨脸一侧，扯出笑容挡开他，"高原缺氧，请勿剧烈运动！"佟思成愣了愣，翻身倒在床上，胸口起伏得厉害，他大口地喘气，脸上泛起了一阵潮红。他用了很大的意志力控制自己，故意发出一声长长的哀叹，吐出了憋闷的气，"谁说这地方浪漫的？！"尧雨哈哈大笑。佟思成一手撑着头看着她，她的神情半分异样也没有，他眼睛里终于露出笑意，"走，出去看月亮。"高原的夜空分外晴朗，佟思成和尧雨静静地坐在天台上。只在此时的静默中，尧雨自然地收敛了笑容，不动声色地从心底深处揪出许翊中的背影。伤痛、喜悦、无奈与思念，随即似搅浑的潭水从水底翻腾上来，扰乱了思绪。他也来了，就站在八角街上，像阳光下的藏式建筑，屹然不动。她看到他了，当她和佟思成转出八角街时，不经意地转头一望，她就看到许翊中背对着他们。尧雨只觉得血直往头顶上冲，她听不到四周的声音，看不清周围的景致，她自然地向他迈出了一步，然后不等她继续，佟思成已拉着她大踏步往另一个方向走开。佟思成的手很大力地扯了她一下，相当自然地说了句："尧尧，你看，那里有家卖转经筒的，我们去买一个？"尧雨清醒过来，抬头看佟思成。他并未看向身后，而是看向八角街口摆摊的地方，目光中似是真的发现了转经筒。她也不能回头。她怎么能回头？她的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她能甩开思成的手吗？她能在他苦苦找到她的时候，在给了他不到两小时欢愉的时候甩开他，奔向另一个人的方向吗？不能，这样的话她的心一样会痛。尧雨轻轻地点头，表示同意。头微微向下一点，脖子居然是僵硬的。尧雨不停地鼓励自己，往前看，别退后，往前走。可是她就是迈不动腿，这一瞬间，她有种强烈的欲望，甩开佟思成的手往回跑。行动已快过了思维，她微微一挣，佟思成似有感应，手上用了点力，偏过头，略带疑惑地问她："尧尧？"这声音打碎了尧雨好不容易聚集的勇气和冲动。她突然想哭，但她不能。大昭寺外的青烟映出了佟思成找遍了拉萨大小旅馆的疲倦面容，他找她，一直找到千里之外。"转经筒是正宗的么？"尧雨喃喃地吐出了这句话。"去看看就知道了。"佟思成笑了，牵着她坚定不移地离开八角街口。每往前走一步，尧雨的心就痛一分。每离街口远一步，尧雨的勇气就减弱一分。她似乎感到，那些想忘不能忘的记忆像石块沉入深渊，再没有浮上水面接触到阳光空气的机会。她眼睛又瞟向和佟思成交握的双手，她在心里大喊着，企盼着，有另一只手能用他的坚定与冲动把它们分开。仰望天上的圆月，尧雨知道她所有的情绪都在自然地流露，眼中盈满的泪，嘴边苦涩的笑。她不怕佟思成看到，尧雨悲伤地想，如果看到了，她会对思成说，是看到了天上皎皎月亮，它美丽得让她难过。佟思成却什么也没问，只搂紧了她，说："这里晚上还是冷。"是啊，真是冷。她的外套、佟思成温暖的胸膛都无法让她止住身体微微地颤抖。尧雨闭上眼神情疲倦，"思成，我玩够了，想回去吃好吃的了。""好，明天我就去买机票。"原来是想来，来了，此时却想走了。尧雨对自己说，许翊中是为了嘉林集团在拉萨广场上举办的房展会而来。他不是为了她而来，不是！为她而来的，只有佟思成，在大昭寺外的香气中出现的只有佟思成……"啊--"尧雨憋足了劲，却只发出了尖锐而短促的一声。"哈哈！思成！这趟旅行我很开心，但是我要回去吃好吃的！"她跳起来伸开双臂，深深地吸了口气，笑着说，"我在纳木错刻了块经石，还是红色的，放在玛尼堆上，我还磕了十个等身长头，把我一生的祈福都含在了里面的长头。"她的双眸荧光闪动，月华星光全在那双眸子面前黯然失色。佟思成宠溺地看着她，"就没有对我说的？""有，怎么没有，我还……还见到了你，我多想……把它当成一个梦！"尧雨背过了身，蹦着往楼下走，如果佟思成跟上她，转到她的面前，他会发现，连串眼泪如珍珠般从尧雨眼中簌簌滴落。她是真的，想把这一切当成一个梦。佟思成去买机票，尧雨在房间等他。许翊中伫立在八角街上的背影刺痛着她的神经，他是来找她的吗？他是吗？他不是为了房交会，不是为了他们集团的展位，他是来找她的……尧雨心里反复地念叨着这些话，突如其来的心慌。她突然起身，拿起小包就往外跑，出门拦了辆出租车直奔拉萨大广场。尧雨想见许翊中，她被心里的迷茫和难受折腾得坐立不安。她就是想见他，不知道为什么想，就是想。这一刻的冲动压过了所有的疑惑。广场上游人川流不息，房展会那块儿更是人山人海。尧雨走到房展会入口处，毫不犹豫地走了进去。她不确定能不能在这里见着他，她只能找到这里来。嘉林集团的展位很大，转过一条展区就瞧见了。尧雨没有走近，她远远地瞧着，心里又开始犹豫。见着许翊中说什么呢？自己还扇了他一巴掌呢，她踌躇不定，转身想走，又移不开脚，心里有个声音在小声地说，就这样看他一眼就走，看一眼就行。没等她的脑子反应过来，脚步已往旁边移开。杜蕾和许翊中有说有笑地出现她和自己昨天一样，扬着满手红红绿绿的手链对着许翊中笑着。杜蕾也是在问他好不好看吧？尧雨隔着人群看着他俩，突然觉得有点冷，她抱了抱手臂，才发现穿着背心忘记穿外套了。不重要了，不管他是不是为了她而来。一个佟思成，一个杜蕾，像两只粉笔刷子，一下又一下刷干净了尧雨写满心上的名字。心里有个模糊的念头迅速地闪过，如果……如果她是先逛八角街再去大昭寺呢？她摇了摇头，她怎么能有这样的念头？有时候错过就是错过，不管是哪种方式的错过。她挤出人群离开，热闹和他都远远地在身后极远的地方了。"尧尧，你去哪儿了？你又没用手机，急得我！"佟思成的埋怨脱口而出。"我无聊就出去走走，对不起，应该给你留张条。"尧雨低下头，心里愧疚。还要怎么样呢？他找到拉萨来，他找遍了这里所有的旅馆。他，让她没法拒绝。佟思成叹了口气，伸手揽她入怀："买着机票了，下午的航班。尧尧……我总有种找不着你的感觉。别生气。""没呢，哦，现在还有时间，我们买点藏药带回去。"尧雨努力不让心情低落，笑着说。然而，坐车前往机场的两小时，和来的时候是这样不同。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浮在半空，褐黄色的山峰没了生气。尧雨上车就睡，到了飞机上仍然闭着眼睛睡觉。佟思成的话也少了。他体贴地要来毯子给她盖好，没再打扰她。

Summary: 尧雨和佟思成曾经谈过恋爱，因佟思成出国而分手，他两年后回国想要重新追求尧雨，但尧雨对他的感情已经不再像从前一样。许翊中喜欢尧雨，虽然与杜蕾有假扮情侣的戏码，但心中真正喜欢的是尧雨。尧雨在春节期间留在A市，以避免和佟思成的见面，她的母亲支持她的决定和对未来生活的规划，许翊中在B市寻找尧雨但没有找到，他和杜蕾也逐渐由假扮变成了女方单恋。尧雨的好友千尘在家中面临母亲催婚的压力，与萧阳的关系因为他喜欢赌博而变得更加紧张，千尘又遇到工作上的麻烦，两人的关系最终在争吵中走向分手，尧雨则在与佟思成的互动中发现了自己与从前相比认知的变化，重新审视了自己与佟思成的关系。许翊中在B市商业考察时偶遇尧雨，他试图接近但尧雨始终与他保持距离，尧雨在他和佟思成间迷茫，在一次同学的婚礼上，千尘和萧阳的关系僵化，萧阳未给千尘父母留下好印象，尧雨得到许翊中更加热烈的情感，尧雨决定去西藏旅游寻找内心的平静，佟思成跟随而来，许翊中看到默默退出，而尧雨也在旅行中知晓自己对两个男人都有感情的事实，她无法做出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