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ntext: 萨尔，曾经强悍而伟大的部落酋长。现在，他只是一名萨满，和站立在他身边的同伴一样，紧闭双眼，努力站稳双脚。他们脚下的地面正在剧烈地跌宕起伏。在狂暴激荡的海面上，这只是一小片可怜的陆地，不断震荡、颤抖，显得痛苦不堪。不久以前，一头发疯的守护巨龙闯入了艾泽拉斯，狠狠地撕裂了这个世界。疯狂的死亡之翼再一次被释放到这个世界上，伴随他汹涌而来的破坏力给艾泽拉斯留下了一道深深的伤口。对于那些还没有放弃希望的人来说，艾泽拉斯依旧是可以治愈的，但它将永远不会是以前的样子了。在这个世界的正中心，一个被称作大漩涡的地方，在海底深处沉睡了无数个岁月的陆地骤然间被推升到海面以上。正是在这里，竭尽全力想要修复这个破碎世界的人们聚集到了一起。他们是强大的萨满，大地之环的成员。他们全都舍弃了各自重要的任务与职责，齐集于此。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人面对这场灾难都很难有所作为，但是当所有这些技艺高深、深具智慧的萨满团结在一起的时候，他们至少不会再软弱无力了。现在这里一共有数十位萨满。他们全都紧闭双眼，或者单身一人，或者结伴成双，或者聚成小群，在这座地面依旧湿滑，不断颤抖的岩石小岛上努力站稳身子。所有人都高举双臂，像是在宣布命令，又像是在向天空恳求。在精神层面上，他们已然结为一体，正在全力以赴施展一种治疗法术。萨满们在尝试安抚大地元素，并鼓励它们进行自我治疗。实际上，受到伤害的是这些元素，而不是萨满，而且大地元素所蕴含的能量要远超过这些萨满。如果能够让大地平静下来，找回自我，大地就能运用自己浩瀚无边的力量弭平这场灾难。但直到现在，这片陆地，这些岩石、泥土和支撑艾泽拉斯的骨架仍然在相互冲撞。除了躯体的损伤，它们还在承受另外一种伤害：背叛。黑色的守护巨龙死亡之翼曾经被称为奈萨里奥。他正是大地守护者，其责任就是护卫大地，并保守藏于其中的秘密。现在，他对于大地已经毫不在意，只是不顾一切地将其撕成碎片，全然不理会他所造成的劫难和痛苦。大地在哀恸，并因此而剧烈地震动着。“立稳足根！”一个声音喊道。虽然地面在颤抖中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狂涛猛浪吼叫着要将他们从这个岌岌可危的落脚之地扫荡下去，但萨尔依旧能清楚地听到这个声音。这是努波顿的声音。他是第一个成为萨满的破碎者。这一次的仪式就是由他来主持的。到目前为止，他都以超凡绝伦的能力掌控着局势。“向兄弟姐妹们敞开自己！知晓他们，感觉他们，看到生命之灵在他们体内闪耀，如同光辉的火焰！”和萨尔一同站在一片刚刚形成的、稍大一些的礁岩上的是阿格娜，一名玛格汉兽人，霜狼氏族的后代。萨尔在纳格兰与她相逢，并爱上了她。她有着健康的棕褐色皮肤，红褐色的长发在脑后被束成一条马尾辫，除此之外，头顶上其余的头发都被剃光了。她的一只手紧握着萨尔，手指格外有力。他们现在所施展的法术绝没有半点柔和细腻的成分。他们正在梳理和治疗整个世界的伤口。他们毫无畏惧地站在惊涛骇浪之中，身边不远处就是陡峭的悬崖。狂风托起海面，狠狠地砸在犬牙交错的巉岩上。在让伤口开始愈合之前，所有这些发狂的力量都需要先平静下来，但这依旧是一个冒险的选择。萨尔感觉到自己的肌肉绷紧，在竭力让他能够站稳。这简直就像是一场杂耍：他要在狂躁不安的地面上站稳，不能一头栽进饥饿的海洋中，或者倒在锋利的岩牙上；同时又要在内心中保持绝对的平静，让他能够与自己的萨满兄弟姐妹们在灵魂的最深处建立联结。只有在那个地方，技艺深湛、准备充分的萨满才能够引入生命之灵，以这种能量和元素进行沟通，影响它们的运行，并与其他共同施法的萨满融为一体。萨尔能够感觉到所有的萨满在向他伸展过来。在无尽的混乱之中，他们共同形成了一片平静的绿洲。萨尔竭尽全力要进入到自己的内心深处。他努力控制住呼吸，快速轻浅的呼吸会让他的身体感觉到忧虑和恐惧，所以他需要强迫自己的肺悠长而大量地吸入，再呼出带有盐味的潮湿空气。从口中吸入……从嘴里呼出……从脚底进入大地，伴随着心念向远处延伸。紧紧抓住阿格娜，但不要依赖她。闭住双目，敞开灵魂。找到核心，并在核心中找到平静。伴随着这份平静，与其他人联系在一起。萨尔感觉到手心在冒汗。他的重心开始移动，突然间脚下一滑，他急忙恢复平衡，再次开始深呼吸，凝聚精神的过程。但他觉得自己的身体仿佛有了自己的意志，根本不听他的命令。这副躯体想要战斗，想要采取行动，而不是站在这里，呼吸，平静。他……一阵强光蓦然亮起，甚至透过了这个兽人紧闭的双眼。随后是一阵可怕的爆裂声扯动着他的耳膜——这是一道近在咫尺的闪电。紧随其后的是一阵更加深沉的隆隆声，地面的颤抖更加猛烈了。萨尔及时睁开眼睛，发现数码之外一片被闪电烧焦的地面崩塌了，塌陷一直延伸到一个地精和一个矮人的脚下。他们同时惊呼一声，相互抓紧，同时又抓住了另外一边的萨满。两个人就这样悬挂在了怒涛和岩牙之上。“坚持住！”死死抓住地精的牛头人喊道。他用巨大的蹄子稳稳踏在岩石地面上，用力向上拽着地精的手；抓住矮人的德莱尼也在做同样的事。两名险些掉落海中的萨满就这样被拽了回来。不远处的一座礁岩也变成了碎片，落进海中。这时，天空已被闪电撕裂，寒意刺骨的硕大雨滴打在萨满的身上。“撤退，撤退！”努波顿高声喊道，“撤到庇护所去……快！”聚集在这里的萨满不需要再多加催促。兽人、牛头人、巨魔、地精、矮人和德莱尼，所有种族的萨满都向他们的坐骑跑去，飞快地爬到自己正在颤抖的伙伴背上，催促坐骑向一片大型礁岩上的庇护所跑去。一直看着阿格娜上了她的飞行坐骑，萨尔才骑上自己的双足飞龙，飞向天空。所谓的庇护所无非是一些临时搭建的棚屋。不过它们都位于这片新陆地的正中央，而且受到了层层结界的保护。每一位独身萨满和萨满夫妇都有各自的房间。这些棚屋呈环状排列，棚屋中央是一片用于举行仪式的圆形广场。布置在这里的结界能够保护萨满免于受到愤怒元素小规模的攻击，比如闪电。当然，它们无法阻止这片陆地碎裂崩塌，但现在这种危险随时都可能发生，无论萨满们身处何方，也不可能奢望逃过这场劫难。萨尔先一步到达了庇护所。他掀起熊皮门帘，让阿格娜进屋，然后放下帘子，将其在门框上绑紧。如注的雨水狠狠击打在熊皮上，仿佛要闯进这幢小屋。整个小屋的框架都在微微颤抖着，抵抗着强风的推搡。它会坚持住的。萨尔迅速脱下了被雨水浇透的长袍，全身微微颤抖。阿格娜也在沉默中做着同样的事。如果他们的速度不够快，湿透的衣服会比盲目落下的闪电更快杀死他们。他们分别擦干绿色和棕褐色的身体，从箱子里取出干爽的长袍穿上。萨尔点燃了一只小火盆。他感觉到阿格娜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寂静在棚屋中持续着，空气显得格外沉重。终于，阿格娜打破了沉默。“高尔 。”她开口道。她的声音低沉沙哑，语气中充满了关切。“什么都不必说。”萨尔只是忙着烧热水，为两人准备饮料。他看到阿格娜向他皱了皱眉，然后又翻翻眼珠，努力地咽回已经到了喉咙口的话。萨尔不喜欢用这样的口气对阿格娜说话，但他的确没有兴趣讨论刚刚发生的事。他们的施法失败了，萨尔知道，失败的原因就在他身上。他们无声地坐在火盆边，暴风雨就在屋外咆哮。大地的隆隆声依旧持续不断。终于，几乎就像是一个哭泣中的孩子渐渐睡去，大地恢复了沉寂。萨尔能够感觉到，这并不是因为大地元素平静了下来，更不是因为世界的伤口被治愈了。整个世界只是不再发出任何声息。直到下一刻的到来。萨尔几乎立刻就听到了屋子外面的召唤。他和阿格娜重新跑到灰色的天空下。他们赤脚所踩到的地面依然满是积水。其他人这时也都聚集到了主广场上。每个人的面孔上都反映出沉郁的忧虑、疲惫以及不可动摇的决心。努波顿转向赶过来的萨尔和阿格娜。他曾经是一名德莱尼，现在，他已经不再拥有高大强壮、令人自豪的身躯。他的身体枯瘦、腰背弯曲，因为长时间暴露在恶魔能量中，他的骨架几乎已经是畸形的了。许多破碎者都是黑暗而且堕落的，但努波顿绝非如此。实际上，他应当受到赞美，正是他向萨满力量敞开了自己伟大的心灵，才将这种力量带给了他的族人。在他身边站立着几名德莱尼。他们蓝色的身躯并没有受到恶魔能量的伤害，皮肤依旧光洁健康。但在萨尔和这里的众多萨满眼中，努波顿远比他们显得更加高大伟岸——只因为他是努波顿。当这位高阶萨满的目光落在萨尔身上的时候，萨尔只想将头转开。他对这个人抱有深深的敬意。实际上，他尊敬聚集在这里的每一位萨满。他绝不想让他们失望，但他辜负了他们。努波顿用一只大手扶住萨尔。“不要这样，我的朋友。”他温和地看着这个兽人，声音也如同他的眼神一般平静。但并非所有人都像努波顿这样宽容。萨尔能感觉到愤怒的目光向他射来。越来越多的人正加入到这场非正式的集会之中。“你知道我们尝试使用的法术。”努波顿的声音依旧镇定如常，“它的目的是安抚大地。没有人会否认这个任务有多么困难，但我们都了解这个法术。你能否告诉我们，为什么你……”“不要再拐弯抹角了。”雷加说道。他是一头身材魁梧的兽人，粗蛮的脸上能看见一道道战斗留下的伤疤。大概没有人会把这样一张脸和“心灵的领悟”联系在一起。但任何仅凭他的相貌就作出判断的人都大错特错。雷加曾经是一名角斗士，一个奴隶主。后来，他成为萨尔忠实的朋友与谏臣。现在他正当盛年，还有很长的一段生命历程要走。面对他的怒火，如果萨尔不曾是整个部落的酋长，很可能会被吓得不知所措了。“萨尔……你到底出了什么问题？我们全都能感觉到！你没有集中精神！”萨尔感觉到自己的双手想要握成拳头，急忙强迫它们放松开来。“因为你是我的朋友，我才允许你这样对我说话，雷加。”他的声音不高，但语气中已经显露出怒意。“雷加是对的，萨尔。”穆恩·大地之怒用他浑厚深沉的声音说道，“这个任务非常困难，但并非绝无可能。实际上，我们都很熟悉这个仪式。你是一名萨满，而且你已经通过了全部必需的仪式，并得到了你的人民的认可。德雷克塔尔将你视为族人的救星，因为元素在沉寂了多年之后，开始与你交谈。你不是缺乏经验的孩子，你不需要娇宠和同情。你是大地之环的一员，一个有着荣誉和力量的人，否则你就不会出现在这里。但你在这个至关重要的时刻退却了。我们本应该能够平息这场地震。但你破坏了大家全部的努力。你需要告诉我们，是什么让你分了心。也许这样我们才能帮助你。”“穆恩……”阿格娜开了口，但萨尔抬起手阻止了她。“没什么。”他对穆恩说道，“这个任务要求太高，太过繁重。我的脑子里还想着很多事情。就是这样。”雷加咒骂了一声。“你的脑子里还想着很多事！”他恨恨地说道，“我们也都在想着些不重要的事。比如拯救我们的世界，不要让它分崩离析！”眨眼之间，萨尔视野中所有的东西都变红了。不等他说话，穆恩已经开了口。“萨尔是部落的领袖，雷加，而你不是。你不可能懂得他背负着怎样的重担。这样的重担不是简简单单就能放下来的。作为一个不久之前还拥有奴隶的人，你没有资格在道德上评判他！”他又转向萨尔。“我不是要攻击你，萨尔。我只是想知道我们该如何才能帮助你，让你能更好地帮助我们。”“我知道你有什么打算。”萨尔的声音已经接近于吼叫了，“我不喜欢这样。”“也许，”穆恩依旧坚持着彬彬有礼的态度，“你需要休息一下。我们的任务的确有着太严苛的要求。就算是最强的人也会感到疲惫。”萨尔甚至没有向面前这位萨满告别。他只是点点头，就回身向自己的棚屋走去。现在他的怒意绝非平日可比，而他最生气的正是他自己。他知道，自己是这场仪式中最弱的一环，并且在最需要将精神彻底集中的时刻没有能控制住自己的思维。他还不能进入自己的内心深处，与其中的生命之灵建立联系。这正是他现在急迫要做的，而他甚至还不知道自己能否做到这一点。正是因为他没能做到，他们的努力才失败了。他对自己很不满意，也不满意这次任务，不满意刚才无聊的争吵——他什么都不满意。萨尔惊讶地意识到，这种愤懑的情绪在他心中郁积已经很长时间了。几个月以前，他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离开部落酋长的位置，为的就是来到这里，来到大漩涡。作为一名萨满的使命这时已经超越了领袖的职责。一开始，他以为这只是暂时的。他将酋长的职位交托给加尔鲁什·地狱咆哮——格罗姆·地狱咆哮的儿子。随后他便前往纳格兰，接受他的祖母，也就是盖亚安的教诲。在恐怖的大地的裂变撼动艾泽拉斯以前，萨尔就已经感觉到了元素的不安。他那时便希望能做些什么让元素平静下来，阻止现在这场已经遍及整个世界的灾难。在纳格兰，真正指导他的却不是他的祖母，而是一位美丽动人，却又总是让他感到恼火和沮丧的萨满——阿格娜。她一直毫不留情地督促萨尔，强迫他进入自己的内心和整个世界的最深处，去寻找真实的答案。在这一过程中，他们两人坠入了爱河。当大地的裂变到来时，他返回了艾泽拉斯，并决定前往大漩涡，为了保护自己所钟爱的世界而战。这一切看起来都是正确的——虽然是艰难的选择，但也是最佳选择。离开自己熟悉和热爱的地方，为的是做更好的事情。但现在，萨尔的心中产生了怀疑。正当萨尔在纳格兰逗留的时候，加尔鲁什杀死了萨尔的挚友——牛头人酋长凯恩·血蹄。他们进行了一场一对一的正式决斗。后来萨尔才知道，加尔鲁什早已与凯恩·血蹄不合，在受到了玛加萨·恐怖图腾的欺骗之后，他拿着一把有毒的利刃和凯恩进行了这场决斗。如果萨尔不离开艾泽拉斯，凯恩就不需要反抗加尔鲁什的命令，就能够活下来。萨尔至今依然无法摆脱这种想法。他本来期待阿格娜会……他不知道自己应该期待些什么，但至少阿格娜应该和其他人不一样。刚刚和这个女孩相遇的时候，萨尔曾经被她的鲁莽率真吓了一跳。但很快，他便开始欣赏她的这些特质，更进一步爱上了它们。而现在，阿格娜本应该是他坚定的伙伴，应该支持他、鼓励他，但他却觉得阿格娜只是在和别人一起批评他。他终究没有能帮助大地之环，让元素的躁动得以平复——今天的失败让他明白了这一点。他撇下了酋长的责任，承受着失去好友的痛苦，前来帮助大地之环。而他在这里一事无成。一切都失败了。所有事情都不在它们应当的轨道上。萨尔——曾经的部落酋长、战士、萨满——对这一切却只有一种无能为力的感觉。他不习惯这种感觉。多年以来，他一直统率着整个部落，而且他做得很好。对于战争和外交，他全都有着充分的理解，知道作为一名领袖，何时该倾听，何时该发言，何时该采取行动。而这种怪异的、让他觉得内心纠结的不确定感……这实在是一种非常陌生，同时也令他极为厌恶的感觉。他听到了熊皮门帘被掀起的声音，却没有回头。“就凭雷加对你说的那些话，我定要狠狠抽他耳光。”阿格娜的声音响起，响亮而又有力，“我早就应该抽他耳光了。”萨尔用沉闷的声音说道：“你实在很懂得如何给别人支持。我觉得自己真是得到了非常大的帮助。现在，我应该能出去，毫无困难地进入我内心的最深处了。也许这么多年以来，部落应该由你统率，而不是我。毫无疑问，那样我们就能够看到部落和联盟终于和谐相处，孩子们可以在奥格瑞玛和暴风城尽情嬉戏了。”阿格娜咯咯地笑了起来。她的声音非常温暖。当她将手掌按在萨尔的肩膀上时，萨尔感受到了同样的温暖。他压抑下把那只手甩掉的冲动，却依旧紧绷着全身的肌肉，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没有再说一句话。阿格娜用力握紧他的肩头。过了一会儿，她松开手，转到萨尔面前。“自从我们相逢的那一天起，我就一直在看着你，高尔。”她的眼睛努力地在他的脸上搜索着，“一开始，我很讨厌你。后来，我爱上了你，开始关心你的一切。现在我看着你的时候，心中只有爱和挂念，而我的心却因为我所看到的一切感到深深的困扰。”萨尔没有回答，但他在认真听阿格娜说话。女兽人的手温柔地抚过他坚毅的面孔，轻轻摩挲着他绿色额头上的沟壑。“我知道你经历过很多磨难，但我现在摸到的这些皱纹在我们相遇的时候还不曾有过。这双像天空和海洋一样湛蓝的眼睛里也没有今天的哀伤。这颗心……”她伸手按在萨尔宽阔的胸膛上，“……跳动得绝没有这样沉重。无论你的内心中有些什么，它只是在伤害你。但因为它并非是来自于外界的威胁，所以你不知道该如何与这样的敌人作战。”萨尔眯起眼睛，感到稍微有些困惑。“仔细和我说一说。”“你所荒废的……不是你的身体——你仍然强壮，拥有非凡的力量。但你的精神正在衰弱，就好像你的一部分在被寒风和冻雨一点点剥蚀。如果你任由这样的事情继续下去，你就会被伤痛摧毁。而我……”她突然瞪起了那双明亮的褐色眼睛，声音也变得严厉起来，“绝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萨尔哼了一声，转过头。但阿格娜不依不饶地又追到他面前。“生病的是你的灵魂，而不是你的身体。你将自己深埋在了日复一日的部落事务中。结果当你离开的时候，你把自己也留在了部落。”“我不想再听了。”萨尔的声音中流露出警告的意味。阿格娜完全没有理睬他的警告。“你当然不喜欢听。你不喜欢受到批评。我们全都要听从你的吩咐。如果我们要表达异议，也必须抱持尊敬的态度。而最终的结论一定要由你来下达，酋长。”阿格娜的声音中没有任何嘲讽的意思，但她的每一个字都刺进了萨尔的心里。“你是什么意思？我不接受批评？我一直都会倾听不同的声音。我在制定任何计划的时候都会邀请大家提出反对意见。只要是对我的人民最为有利，我甚至会与我的敌人进行沟通。”“我并没有否认你做过的所有这些事情。”阿格娜镇定如常地说道，“但这并不意味着你能够很好地接受人们的批评。当凯恩从奥格瑞玛来找你，告诉你他认为你错了的时候，你又是怎样反应的？”萨尔打了个哆嗦。凯恩……他的意识闪回到自己最后一次见到这位挚友的时候。那时，萨尔派人给那头老公牛送去消息，告诉凯恩，加尔鲁什将会在他离开的时候负责管理部落事务。凯恩立刻就找到萨尔，并直言不讳地告诉他，把这么大的权力交给加尔鲁什是一个严重的错误。“我……需要你帮我度过这个难关，凯恩。我需要你的支持，而不是你的反对。”萨尔那时候这样对凯恩说道。“你向我寻求智慧和理智。我只能给你一个答案，不要把这样的权力交给加尔鲁什……这就是我的智慧，萨尔。”凯恩如是回答。“那我们就没什么可说的了。”萨尔扔下这句话，就走掉了。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活着的凯恩。“你当时并不在场。”萨尔说道，他的声音在痛苦的回忆中变得沙哑，“你不明白。我必须……”“呸！”阿格娜用力挥着手，仿佛是在驱赶嗡嗡叫的苍蝇，“你们那时候都说了些什么并不重要。你也许的确是对的。而且现在我也不在乎你的那个决定是否正确。但你肯定没有认真听他的话。你把他挡在了门外，就像是捆住了这条门帘，把雨滴全部挡在外面一样。你也许永远也不可能说服他。但你能对我说，你认真听过他的建议吗？”萨尔没有回答。“你拒绝了一位老朋友的劝告。如果凯恩相信你认真听取了他的意见，也许他就不会认为有必要挑战加尔鲁什了。而现在，你永远也不知道当时换一种态度，结果又会怎样。因为他已经死了。你甚至不能再给他一次机会，让他好好表达一下自己的看法。”就算是阿格娜狠狠给他一拳，萨尔也不可能比现在更加震惊。他实实在在地后退了一步。阿格娜的批评让他感到头晕目眩。实际上，他的心中一直隐藏着这个疑问，只是他从没有敢把它说出来。最近，他更是时常会在深夜里辗转反侧，思考这个问题。他心中清楚，自己必须前往纳格兰。以现在的形势判断，这是他能做出的最佳选择。但……如果他当时不那么着急离开，更认真地思考一下凯恩的建议……结果又会怎样？阿格娜是对的……无论他是多么不愿意承认这一点。“当其他人表示不同意见的时候，我一直都能认真听完他们的话。看看我和吉安娜会面时的样子，你就会知道了！她并不总是赞同我的见解。她也从不会约束她的舌头。”阿格娜哼了一声。“一个人类女性。她根本不知道该怎样对兽人说狠话。吉安娜·普罗德摩尔对你根本没有威胁。她也不会真正反对你。”她皱起眉头，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你的塔蕾莎也不会。”“当然，她不会反对我。她是我的朋友！”萨尔胸中的怒火越来越盛。他完全没有想到，阿格娜竟然会把塔蕾莎·福克斯顿扯进这场她似乎打定主意要和他进行的怪异争斗中来。塔蕾莎是一个人类女孩。当她还只是小孩的时候，就成了萨尔的朋友。长大以后，她想办法帮助萨尔逃脱了角斗士的命运，让萨尔不再只是埃德拉斯·布莱克摩尔领主的一名奴隶。为此，她付出的代价是自己的生命。“这个世界上，几乎没有人像她那样为我牺牲了那么多。而她是一个人类！”“也许这正是你的问题，高尔。一个并非是由你造成的问题。在你的生命中，最重要的女性全都是人类。”萨尔眯起了眼睛。“你应该注意自己的舌头。”“啊哈，你又一次让我看到了我所说的事实：你听不得别人的不赞成。你不喜欢听我说话，只想让我闭嘴！”阿格娜说的是实话，所以她的话格外刺痛了萨尔。萨尔吃力地深吸了一口气，竭力控制住自己的愤怒。“那么告诉我，你是什么意思？”“我来到艾泽拉斯的时间并不长，但我已经听说了那些谣言。那些谣言让我怒火中烧，所以它们一定也让你非常气愤。人们在暗中议论你和吉安娜的绯闻，甚至捕风捉影地说你和塔蕾莎也有过亲密的交往。”她的声音中充满了怒意和厌恶。萨尔不知道她气恨的对象是他，还是那些谣言。不过他也不在乎。“你这一步走得很危险，阿格娜。”他低声吼道，“吉安娜·普罗德摩尔是一个坚强、勇敢、聪明的女人。她曾经冒着生命危险帮助过我。塔蕾莎·福克斯顿也是一样。而且她甚至为我牺牲了自己。我不会让你用这种狭隘的态度诋毁她们，只不过因为她们不是兽人！”萨尔逼近到了阿格娜的面前。两个人的面孔相距只有几寸。阿格娜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只是稍稍挑起了一道眉毛。“你根本没听懂我在说些什么，高尔。我在重复谣言。而且我从没有说过我会相信这些谣言。我也从没有说过这两个女人有什么不好。也许她们唯一的缺点就是不懂得如何批评一个兽人。实际上，她们都让我看到了人类的可敬之处。但她们毕竟不是兽人，高尔。而你恰恰又不是一个人类。你不知道该如何应对来自于同族女性的质疑；或者，也许你根本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任何人的质疑。”“我无法相信你竟然会这样说！”“我更无法相信，直到这个时候，你还没有听懂我说的话！”他们两人的声音都在提高。萨尔知道，这个勉强能为他们遮风挡雨的小棚子不可能阻止外面的人听到他们的争吵。而阿格娜依旧对他不依不饶。“你一直都躲在酋长的面具后面。所以你现在发现，你已经很难摆脱这层面具了。”她将面孔向萨尔逼得更近，怒气冲冲地说道，“你依然在用奴隶的称谓来称呼自己，因为你现在是部落的一个‘萨尔’[1]。你以为要忠于职守，其实是给自己套上了一副奴隶的枷锁。而这副枷锁却又成为你的一面盾牌、一道屏障，为你挡开阴影、愧疚、恐惧和反思。你是你自己的奴隶，也是其他所有人的奴隶。你总是预先做好计划，却从不给自己一些时间考虑一下你已经走了多远；考虑一下你的生命应该是一件多么神奇的礼物。你总是在为明天谋划，那么现在呢？此时此刻……还有这许多微不足道的小事情呢？”她的声音柔和下来，眼睛里闪动着温柔，而不再是愤怒。她按住萨尔的手，动作轻柔得让萨尔感到吃惊。“你该如何使用这只强有力的手？”萨尔气恼地将手从阿格娜的掌心中拽开。他已经受够了。先是大地之环，然后又是阿格娜。这个女人本来应该和他站在同一条阵线上，无条件地支持他。他转过身，背对着阿格娜，头也不回地向棚屋门口走去。阿格娜的声音依然紧追着他。“没有了部落，你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高尔。”向以前每一次一样，阿格娜只用父母给他的名字称呼他。萨尔从不会使用这个名字。他从没有见过给他这个名字的家人。阿格娜已经用这个名字叫过他上千次了，但突然之间，萨尔觉得这个名字让他感到非常恼火。“我不是高尔！”他咆哮道，“我得告诉你多少次？不要这么叫我！”阿格娜依旧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你不明白吗？”她的声音显得非常哀伤，“如果你不知道自己是谁，你又怎么可能知道该怎样做？”萨尔没有回答。“这次会议很可能不会有多么愉快。”说话的是伟大的红龙守护、生命缚誓者阿莱克丝塔萨。考雷斯特拉兹发出一阵笑声。“我的爱人对于用词的婉转真是有着过人的天赋。”伟大的守护者和她唯一还在世的配偶考雷斯特拉兹虽然都是红龙，但是当他们在红玉圣殿说话的时候，却更喜欢选择精灵体貌，而不是巨龙的身躯。每一支龙族都有这样一个庇护所，一个不在时间与空间之中，由独立的魔法维度所界定的地方。每一个庇护所的样子只体现出这一龙族的喜好风格。红玉圣殿曾经就像是天灾到来之前的高等精灵之地一样。树林的叶片呈现出温暖的红色，平缓的山丘连绵起伏。进出这个特殊地方唯一的道路是一个传送门。现在这道门受到了更为严密的守卫，因为最近这个红龙军团的圣地刚刚遭受过黑龙军团的进攻，敌军的统帅自称为暮光巨龙的一员。红玉圣殿在那场战争中遭到了严重破坏，不过现在它已经开始渐渐恢复了。现在圣殿中只有这对夫妇，周围环绕着他们的孩子——数百颗龙蛋被摆放在这里：这里有他们的后裔，也有其他红龙的孩子。并非所有红龙都选择红玉圣殿安放他们的蛋，整个世界都是他们的家，是全部龙族的家园。但这里才是红龙家园的核心，是他们的庇护所，是只属于红龙的安全之地。“大多数蓝龙都在因为玛里苟斯的遇害而心神不定。不过换成是我，可能也不会比他们好多少。”阿莱克丝塔萨说道。玛里苟斯，魔法之巨龙守护者和蓝龙一族的族长。他的一生充满了灾厄。他曾经被死亡之翼逼入千年的疯狂。就在不久之前，他才刚刚从那种可怕的状态中恢复过来。除了心中满是仇恨的黑龙之外，其他所有龙族都为这一消息雀跃不己。但恢复清醒的欢愉和快慰只持续了很短一段时间。玛里苟斯一恢复神智，就立刻将全副精力投入到对艾泽拉斯魔法的分析之中。很快，其余龙族也都知道，玛里苟斯得到了一个令人心寒的分析结果——奥术魔法的能量正在这个世界中暴走。而造成这种危险局面的正是凡间种族对这股力量的滥用。于是，玛里苟斯挑起了一场战争。玛里苟斯将艾泽拉斯大地中运行的魔法能量转移到了他的能量宝座——魔枢里面。这种转变引发了狂暴而且有着毁灭性危险的连锁反应。整个世界的外壳都开裂了。不稳定的裂隙同时也撕开了被称为“扭曲虚空”的魔法维度结构。玛里苟斯想要“纠正”他感知到的奥术魔法错误，但他的行为却是错上加错。他必须被阻止……无论付出怎样的代价。在痛苦的魔枢战争中，巨龙与巨龙相互残杀。直到最后，生命缚誓者不得不亲自做出痛苦的决定——摧毁刚刚从千年的疯狂中清醒过来的玛里苟斯。阿莱克丝塔萨召集起她的龙族，并与肯瑞托的贤者们结盟。在生死存亡的关头，其余龙族也都全力支持红龙一族，与红龙军团齐心协力来完成这个充满了苦涩的任务。龙族联手组成了龙眠联军，合力击败并杀死了玛里苟斯，结束了这场血腥的战争。而现在，失去了领袖的蓝龙们全都陷入了深深的哀恸之中。阿莱克丝塔萨准备参加的这场在龙眠神殿中举行的会议，是蓝龙守护者亡逝之后龙眠联军举行的第一次集会。那场战争之后，各龙族反而更加珍视彼此之间的关系——无论这关系是多么脆弱和紧张。“我并不相信他们已经准备好作为巨龙族群之一与我们进行会谈——或者，至少能与我们心平气和地交谈。”考雷斯特拉兹说道。阿莱克丝塔萨用手指摩挲着爱人的下巴，露出了微笑。她的眼睛里满是温暖的爱意。“就是你的这根舌头，让你在我们最近的每次集会中都有些‘太’受欢迎了，我的爱人。”考雷斯特拉兹有些羞赧地耸了耸肩，亲昵地将脸靠在阿莱克丝塔萨的手上。“这个我不能否认。在你的配偶中，我从来都不是最受族人欢迎的一个。但现在，我是你唯一的配偶了。恐怕我只能比以前更频繁地捋一捋大家的逆鳞。我必须说出我所见到的事实。这是我的责任，也是我能为巨龙族群所尽的义务。”“也是我这么爱你的原因之一。”阿莱克丝塔萨说道，“只是，这样做没法让你得到其他龙族的好感。而且，我们不能对蓝龙一族过度歧视。毕竟做出错误决定的是玛里苟斯，而不是所有蓝龙。你不能继续因为那件事而排斥他们——他们的处境已经非常艰难了，更何况，现在只是他们鳞片的颜色就已经足以让其余龙族怀疑他们是叛徒了。”考雷斯特拉兹犹豫了一下。“我……你知道，我很喜欢卡雷苟斯。而且，我相信蓝龙中还有人能够清醒地看待当前的局势。但大部分蓝龙的眼睛里只有他们自身的损失——他们需要找一个可以怨恨的对象，把一切罪责都推到他的头上。而在蓝龙的心目中，我们一族显然是对他们伤害最深的。”片刻之间，紧蹙的双眉破坏了阿莱克丝塔萨姣好的面容。她音乐一般的声音也变得锐利起来。“我很感激你的直率，但红龙一族的想法和我的配偶也许并不完全相同。”“你有全艾泽拉斯最仁爱的心，但有时候，一颗善良的心反而会蒙蔽……”“你以为我看不清吗？我曾经率领我们的军团与一位守护者作战，为的是拯救在我们的眼中转瞬间便会消亡的凡间生灵种族。考雷斯特拉兹，你喜欢混迹于凡人之中，但不要以为这就意味着只有你才能看清眼前的状况。”考雷斯特拉兹张开嘴，想要反驳，却只是说道：“我这样说，只是因为我担心你。”他的爱人立刻软化了下来。“我知道，但也许你……所担心的问题在这次会议中不会受到蓝龙的欢迎。”“这种事从来都不会受欢迎的。”考雷斯特拉兹露出一丝会心的微笑，“所以，我们又绕回到出发点了。”他捧起阿莱克丝塔萨纤细的双手，在上面轻柔地各吻了一下。“不要理会我的胡思乱想，也不必有我跟随，抱持你的信念去参加会议吧，我的心。你才是守护者。他们需要听到你的声音。和你相比，我实在是微不足道，不过是一块会让他们感到硌脚的石子。”阿莱克丝塔萨点了点头，满头火焰颜色的秀发也随之摆动。“因为这是第一次集会，气氛肯定会相当紧张。等到我们开始讨论具体方案的时候，你的睿智与洞察力一定会有用武之地的。而今天，我相信我们要做的是沟通和治愈旧伤口。”她向前俯过身。这对恋人的嘴唇轻触在一起，温柔又甜美。他们喜爱精灵形态的原因之一，就是温软的精灵皮肤在接受爱抚的时候要远比龙鳞更加敏感，让他们能真正体会到对方的爱意和自身的欢愉。轻轻一吻之后，他们微笑着分开来，刚才的争吵——如果那能被称作是争吵的话——已经被忘在脑后了。“我很快就会回来。希望那时我能带来好消息。”阿莱克丝塔萨继续向后退去。她满含微笑的面孔发生变化，一只高傲的长吻开始向前凸出。她的全身开始闪耀起朱红色的光泽，明亮的金色眼眸也在变大。几乎一眨眼的工夫，她已经从一位窈窕动人的精灵女郎变身成一头放射出红艳光华、辉煌壮丽的赤色巨龙。考雷斯特拉兹也改变了形体。对于精灵和龙的形态，他都非常喜欢，但这毕竟才是他天然的样子——头角峥嵘、鳞片闪烁、巨大而且强悍。片刻之后，两头令人瞩目的红龙出现在了红玉圣殿之中。阿莱克丝塔萨扬起生出长角的头，再一次用巨大的双唇轻轻地吻了一下她的爱人。别的种族看到如此强大的生物竟然也会有这样温柔的一面，会大吃一惊也说不定。然后，红龙族长就以与自己庞大的身躯全然不符的优雅姿态向空中跃去。有力地扇动了几下翅膀之后，她消失在了天边。考雷斯特拉兹依旧眺望着她离去的方向，目光中充满关爱。然后，他的视线转向了分布于他周围的龙卵。看着这些尚未孵化的龙族后裔，他不由得放下了心中的种种牵挂，享受着这骄傲和充满爱意的时光。忽然间，他想起了自己一直都很喜欢的那种人类习俗，一双硕大眼睛的眼角在诙谐的心情中微微翘起。“孩子们，来一段睡前故事好不好？”阿莱克丝塔萨飞过红玉圣殿。她集中精神，抛却心中的忧惧，让自己心中充满这个美丽世界的旺盛活力。小山谷中，红色的大树下，靠近那些高大巨石的特别窝巢里面——这里到处都能看到龙卵。在红玉圣殿通向外界的传送门两端，都有最强大的龙族守卫看护，以保卫那些幼龙宝宝们在蛋壳中平静安眠。龙族的未来就在这里，被强大而慈爱的力量保护着。看到这一切，阿莱克丝塔萨的心中便充满了喜悦。而此时此刻，这场四龙族集会的目的，便是为他们的未来奠定最坚实的基础。但这种美好的愿景却无法驱走她心中所有的阴影。黑龙一族，曾经是那么稳固、坚实、真诚坦荡，正如同他们所保护的，与他们同为一体的大地一样。而现在，他们竟会追随他们发疯的族长死亡之翼，任由邪恶渗透进他们的内心。黑色群龙对其他龙族已经不再有兴趣，就连那位总是会露出羞赧微笑的纳莉丝也从龙眠神殿中消失了。阿莱克丝塔萨很怀疑自己是否还能再次看到她的全部族类——红色、蓝色、绿色、金色和黑色巨龙们济济一堂的样子。这个想法让她感到无比哀伤。不过，这毕竟已经是一个陈旧的伤口，一个她已经习惯于承受的痛楚。她不会让这个旧创伤继续折磨自己，遮蔽住眼前这次会议将要给她带来的希望。她很快就飞过了红玉圣殿的传送门，借助自己那双有力的翅膀一直向上，飞到龙眠神殿顶端。千年以来，这里一直都是龙族共同的圣地。在这里，典雅、修长的曲线一直向天际延伸，被冰雪覆盖的拱门和尖塔紧密地拱卫着这个地方，却又丝毫没有封闭压抑的感觉。龙眠神殿分为几层，向上逐渐缩小。诺森德的苍穹笼罩在神殿上方，柔和的蓝灰色天幕下流动着几缕白色的云絮。再向下，一尘不染的白色雪原几乎会让注视它的双眼感到疼痛。神殿的顶端是一块装饰着花卉和几何图案的圆形小广场。一颗闪烁着蓝白色光芒的美丽球体飘浮在广场地面以上数十码的地方。它只有一个作用：象征着龙眠联军的团结一心。在同心宝珠下面，阿莱克丝塔萨看到数十头巨龙已经齐集在此。其中有几头与她同族的红龙，也有一些蓝龙和为数同样不算少的绿龙。当然，黑龙不会来了——就算他们出现，也只会让这里沾染鲜血。但阿莱克丝塔萨还是沮丧地发现，这里并没有青铜龙的身影，就连那位天性乐观、力量超凡的克罗米也没有来。不过，这并不让阿莱克丝塔萨感到吃惊。青铜龙的时光之王诺兹多姆已经有一段时间不曾现身了。时光之路遭到了一群自称为永恒军团的巨龙进攻。他们的动机至今还不甚清楚，但他们显然是下定了决心要摧毁真正的时光之路。阿莱克丝塔萨相信，诺兹多姆和他的青铜龙们肯定正在忙着对付那些来路不明的敌人。就在阿莱克丝塔萨即将落地的时候，一阵阵充满怒意的吼声刺进了她的耳朵。“这就是一位守护者的所作所为！”一个声音喊道。阿莱克丝塔萨认识那个声音，它属于阿瑞苟斯——一头精力旺盛、口无遮拦的蓝龙。他是玛里苟斯和那位蓝龙族长所挚爱的伴侣莎拉苟萨的孩子。在魔枢战争中，阿瑞苟斯曾经公开加入到父亲的阵营中，坚定而毫不迟疑地支持蓝龙族长。甚至直到现在，他依然在坚持他父亲的主张。“红龙和一群连龙族都不是的法师决定要杀害一位守护者。你怎么能做出这种决定？谁又会是下一个目标，温和的伊瑟拉吗？还是恬淡寡欲的诺兹多姆？如果说谁需要为此而负责，那肯定是阿莱克丝塔萨。这个所谓的生命缚誓者似乎对于自己犯下的谋杀罪行没有丝毫愧疚。”就在阿瑞苟斯进行演讲的时候，几头龙向天空中望过来。他们看到了生命缚誓者，但什么话都没有说。阿莱克丝塔萨以优雅的身姿降落在那头年轻巨龙的身边，镇定地说道：“我的责任是保护神圣的生命。而玛里苟斯的决定以及他随后采取的行动却将这个世界的生命逼入到了濒临毁灭的境地。我为你的父亲感到哀恸，阿瑞苟斯。这是一个痛苦的决定。但他所造成的伤害已经波及了太多生灵，甚至可能让整个世界解体。”阿瑞苟斯迅速向前跨出一步，眯起眼睛，仰起了他那巨大的蓝色头颅。“根据我们现在所掌握的情报，以及这个世界的变化状况，我依然不能确定我父亲发动这场战争的动机一定是错的。对于魔法的使用——或者容我直言，对这种能量的滥用，是我们应该深以为忧的事情。如果你不同意我父亲的作为，哪怕他真的考虑有误，你也应该有别的办法与他一同解决这个问题！”“就算是你也必须承认——他是一位守护者。”阿莱克丝塔萨回应道，“无论出于何种原因，一位守护者绝不应该有他那样的疯狂行为。如果你那么关注他的安全，阿瑞苟斯，那你就应该帮助我们找到和平阻止他的办法。”“生命缚誓者。”一个年轻的男性声音响起。他平稳的语气与阿瑞苟斯的暴躁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这头蓝龙走上前，带有敬意却绝不怯懦地低下了头。“阿瑞苟斯只是在做着他相信是正确的事情，就像许多蓝龙一样。我相信，他也像所有的蓝龙一样，急切地想要治愈旧日的创伤，重建他的族群，承担起我们共同的责任。”说出这番话的是卡雷苟斯。阿莱克丝塔萨很高兴卡雷苟斯能够在这里。她的伴侣考雷斯特拉兹非常喜欢这头年轻的蓝龙，认为他是蓝龙中能够讲得通道理的一员。阿莱克丝塔萨相信，卡雷苟斯应该已经开始在说服他的同族了。“我至少可以代表自己发言。”阿瑞苟斯咆哮着，气恼地瞪了卡雷苟斯一眼。现在有许多蓝龙都认为他们受到了其他龙族的监视与迫害。在阿莱克丝塔萨看来，阿瑞苟斯则要比他的大部分同族在这方面更加敏感激进。她怀疑这与这头年轻蓝龙的个人经历有关——他曾经对其他龙族有着很深的信赖。这时，阿莱克丝塔萨又想到了克莉苟萨。她已经不是第一次为阿瑞苟斯的这位姐姐而感到痛心了。在那场惨烈的战争中，克莉苟萨的伴侣被杀害，她则在战争结束前失踪了。无论怎样不情愿，现实依旧是无情的——那位刚刚怀上第一批龙卵的年轻女士应该也陨落在战场上了。她一直都勇敢地反对阿瑞苟斯的莽撞行径，是极少数加入到反抗玛里苟斯阵营的蓝龙之一。想到她很可能是死在自己同族的手中，阿莱克丝塔萨只能更加感到哀伤。“我知道，先父的计划的确会导致负面后果。”阿瑞苟斯很不情愿地说出了这句话。“直到现在，我们依然能感受到这样的后果。”阿弗拉沙斯塔兹说道，他一直都是阿莱克丝塔萨忠诚的支持者，“整个世界都因此而承受着伤痛。而造成这场灾难的肇始者正是蓝龙守护者——你和这里的许多龙族曾经支持过的领袖。你们不只是必须承认你们被误导了，年轻的阿瑞苟斯，你们还需要纠正过去的错误。”阿瑞苟斯眯起了眼睛。“纠正错误？你能纠正这个错误吗，阿弗拉沙斯塔兹？或者是你，阿莱克丝塔萨？你们夺走了我的父亲，抛下了一整支失去守护者的龙族。你们能把他带回来吗？”他的声音和整个身体都在散发出愤怒、挑衅和一种真切的、深沉的伤痛。“阿瑞苟斯！”卡雷苟斯喝道，“玛里苟斯在决定做这件事的时候并没有发疯。而且他有过许多次回头的机会，但他终究没有回头。”“我一点也不喜欢这样的杀戮，阿瑞苟斯。”阿莱克丝塔萨说道，“我的心仍然在为那些逝去的生命感到痛楚。我们全都失去了许多……无论是哪一支龙族，哪一位守护者，都因为这场战争而伤痕累累。现在该是我们相互敞开心扉，治疗伤口的时候了。我们不应该再彼此排斥，不应该再有任何隔阂。”“是的。”一个平静的声音响起。这声音不大，却立刻终止了会场的争论。“我们应该相互坦诚以待、团结一致，而且要快。暮光审判即将到来，我们必须做好准备。”这声音轻柔而悦耳。发言者走上前来，是一头神情有些害羞的绿龙。其他巨龙纷纷向两旁推开，为她让出空间。和大部分同族不一样的是，她的步伐算不上强壮有力，到更像是轻快的舞步。她的眼睛曾经在漫长的岁月中一直紧闭，现在却大睁着，闪耀着彩虹般的光晕。她不停地向两侧转头，仿佛随时都准备看到一些新奇的东西。“你所说的这个暮光审判是怎么回事，伊瑟拉？”阿莱克丝塔萨不明所以地询问她的妹妹。在翡翠梦境中沉睡千年之后，伊瑟拉在这时苏醒了过来。不过阿莱克丝塔萨和其他许多龙族都还无法确定，她的神智有多少离开那个朦胧的世界，回到了现实。伊瑟拉似乎依然无法很好地把握这个真实的世界，总是显得神思恍惚、目光迷离。就连她的同族——那些像她一样几乎是永世栖息在翡翠梦境之中，守护大自然的绿色巨龙们——似乎也不知道该对她的话做出怎样的反应。至少可以说，伊瑟拉在真实世界中的行事风格是相当与众不同的。“是不是你在梦中看到了什么？”阿莱克丝塔萨继续问道。“我在梦中看到了一切。”伊瑟拉只回答了这样一句话。“也许你说得没错，但对于现在的状况却毫无意义。”阿瑞苟斯抓住了绿龙守护者发言所制造出的空隙，“你已经不再是沉睡者了，伊瑟拉，但你始终都是一位守护者。也许，如果你在梦中见到了一切，你也有可能是见到了一些根本就不存在的东西。”“哦，的确如此。”伊瑟拉欣然表示同意。阿莱克丝塔萨不由得暗自感到一阵踌躇。就连她也不太清楚，该如何看待苏醒的伊瑟拉。当然，伊瑟拉绝不是神智昏聩，但阿莱克丝塔萨的这个妹妹显然还有些难以将她所见到的无数事物以相对连贯的形式拼合起来。今天，她大概是起不到什么作用了。“如果我们能够同心协力，那当然是很好的事情——无论这个暮光审判是怎样一种状况。”阿莱克丝塔萨看着卡雷苟斯和阿瑞苟斯说道，“蓝龙一族必须决定该如何选出一位新的守护者，并尽快修补你们对这个世界造成的伤害。你们必须让我们能够再次信任你们。你们肯定也明白这一点。”“我们必须？”阿瑞苟斯重复着红龙守护者的话，“为什么是我们‘必须’，阿莱克丝塔萨？你是谁，可以决定蓝龙必须做什么，不能做什么？你有什么资格审判我们？世界受到了伤害，你却不打算为了修补它而出力吗？正是因为你，我们才必须找到一位新的守护者。你又打算做些什么，让我们能够再次信任你？”面对这番充满敌意的质问，阿莱克丝塔萨稍稍睁大了眼睛。但阿瑞苟斯还不肯善罢甘休。“我们又怎么能知道，如果我被选为守护者，你会不会杀死我？还有你的那个配偶——那个总喜欢自称为‘克拉苏斯’的家伙。他不是蓝龙的朋友。他在不断地说我们的坏话。我早就看出来了，他不会出席今天的会议。也许你也不希望他出现在这里？”“考雷斯特拉兹救过你的命，阿瑞苟斯。”卡雷苟斯提醒他的同族兄弟，“那时，你的父亲还深陷在疯狂之中，彻底抛弃了你。”这句话显然碰到了阿瑞苟斯的痛处。几乎没有人敢于向他提起这件事。玛里苟斯发疯的时候，的确抛弃了包括阿瑞苟斯和克莉苟萨在内的尚在卵中的蓝色幼龙。是考雷斯特拉兹发现了这些无人看护的龙卵，并将他们送到诺兹多姆那里，悉心照料。后来，这些龙卵又被移交给红龙族群。三支龙族为了一个共同的目的而齐心努力：抚育尚未孵化的、软弱无助的幼龙宝宝，无论他们在破壳而出的时候是红色、蓝色、绿色还是金色。“即使他和我之间的确有个人见解之争，我也还是知道，他是值得我们尊敬的。我一直都能看到他的理性与睿智。”卡雷苟斯继续说道，“他对于吾族的指责甚至从没有比我自己的指责更严厉过。”听着他的话，阿瑞苟斯却渐渐眯起了眼睛。“你到底是什么颜色的，卡雷苟斯？”阿瑞苟斯责问道。“够了！”阿莱克丝塔萨厉声喝道。她从一开始就不认为这次会议能够顺利进行，但她至少希望不会发生这种没有意义的争吵。“龙族的外敌已经够多了，我们不应该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这种纷争上！死亡之翼回来了，而且比以往更加强大。他几乎将艾泽拉斯撕成了碎片。而且他还有了本族以外的盟军：暮光之锤教派。无论伊瑟拉所说的暮光审判是什么意思，暮光龙的威胁已经迫在眉睫。红玉圣殿还没有从他们之前发动的袭击中完全恢复过来。如果我们还不能将我们的琐碎的纷争搁置一旁……”“你们杀害了我的父亲！你怎么敢说这是琐碎的纷争？！”阿莱克丝塔萨很难被激怒，但现在，她大步走到那头年轻的蓝龙面前，高声说道：“我说，够了！我们全都必须继续前进。过去的已经过去了，而现在的我们正面临巨大的危险。难道你没有听见我的话吗？难道你听不懂吗？死亡之翼回来了！”现在，她的鼻子几乎已经碰到了阿瑞苟斯的鼻子，一双耳朵紧紧地抿在头颅两侧。“我们的世界从没有比现在更加脆弱过！我们龙族是强大的生物，但就算是我们也会害怕即将发生的事情。我们生活在这个世界上，阿瑞苟斯，我们必须保护它，治疗它。否则，即使是龙——包括你们蓝龙在内，也都将毁于一旦。我们必须找到……”这时，巨龙们纷纷扬起长脖子，将目光转向天空。阿莱克丝塔萨也察觉到了天空中的异动。有龙群正向这里飞来。阿莱克丝塔萨还幻想着那是金色的青铜龙军团，但她立刻就看清了那些龙的鳞甲颜色，心怀恐惧地意识到了他们真正的身份。“暮光巨龙。”她喘息着说道。他们要直接摧毁龙眠神殿了。这绝不是阿莱克丝塔萨想要看到的情景，但暮光龙军团的出现的确让其他龙族展开了一致的行动。巨龙们没有再多一句争吵，而是全数飞上半空，向敌人扑去，保护自己的神圣之地免受任何伤害。这是一场同时充斥着美丽与残暴，感觉极不协调的战斗。数十头强大的巨型猛兽全身闪耀着红宝石、翡翠或者蓝宝石的色彩，在苍穹之下盘旋飞舞。他们的敌人身上则是太阳被地平线吞没前在天空中映照出的光泽——深紫、酒红、靛蓝。优雅与凶残纠缠在一起，变幻成一阵阵血雨。就在这场激烈的冲突中，一个声音开始在巨龙的耳内回荡。“你们实在是太好了，全都聚到这个小地方，让我能把你们这些弱小的生物一网打尽。”阿莱克丝塔萨向聚在一起的三头紫色巨龙飞去，一路上上下翻飞，躲过他们的致命喷吐。借助眼角的余光，她看到一头蓝龙在半空盘旋，施放了一个法术，然后收起翅膀向下落去。她急忙转向，躲过了一阵冰锥风暴。一头紫色巨龙及时将自身化为虚体，但另外两头龙的速度太慢了。阿莱克丝塔萨抓住机会，向上冲去，将巨大的前爪刺入一头紫色龙的长颈。紫色暮光龙被困在自己的物质躯体中，没有足够的力量进行变化，只能发出一阵窒息的尖叫，用一双深蓝色的翅膀拼命拍打空气，想要挣脱红龙族长的利爪，黑色爪子则不停地抓挠着阿莱克丝塔萨的腹部。他的攻击受到了红宝石鳞片的阻挡，但阿莱克丝塔萨依旧感觉到炙热的痛楚从腹部传来。她继续向前爪上增添着力量，自身的疼痛很快便停止了。接着她松开爪子，软弱无力的巨龙尸体翻滚着坠落下去。但她已经无暇多看一眼那具尸体。“你是谁？”她高声喊道。红龙族长的声音在冰寒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洪亮强悍。“出来现身，报上姓名，或者让我们把你视作一个妄言的懦夫！”“我没有妄言，也不是懦夫。我的追随者们都知道我，”那个声音再次响起，“他们称我为暮光教父。他们是我的孩子，我爱他们。”一阵寒意拥过伟大的生命缚誓者全身，而她却不知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如果这个声音没有说谎，那么他就应该是这些暮光巨龙的指使者……“那么，就来保护你的孩子吧，暮光教父，或者你更愿意袖手旁观，看着我们将你的孩子一个个杀死！”两头暮光巨龙从阿莱克丝塔萨的两侧扑来。红龙族长一心只想找到那个声音的源头，几乎没有及时察觉到来袭的敌人。就在间不容发的一刹那，她收起翅膀，如同石块一样向下坠去，然后调转过头。就在她的正上方，那两头龙在即将对撞的时候化为虚影形态，然后毫发无伤地从对方身体中穿了过去。刺耳又得意的笑声包裹住阿莱克丝塔萨的身体。“你只不过是一个愚蠢的小女孩，生命缚誓者。看着你被即将到来的力量压成齑粉，一定会是一件非常有趣的事。”一阵咆哮撕扯着阿莱克丝塔萨的耳膜。她看到一头红龙在激战中跌落下去，不由得心中一痛。那头红龙依然扇动着巨大的赤色皮翼，想要在半空中稳住身体，但他的一只翅膀已经只剩下了骨架。阿莱克丝塔萨怒吼着，向杀害自己同族的那群凶手喷吐出熊熊烈火。一头暮光龙立刻变为虚体，躲出了烈焰笼罩的范围。而他的同伙——可能是出于勇敢，也可能是因为更加愚蠢——反而转向阿莱克丝塔萨，射出无数锋利刀刃般的黑暗魔法，随后才打算改变形体。这种傲慢让他付出了生命的代价。阿莱克丝塔萨喷出的火焰席卷了他的全身，而他的变形还远没有完成。红龙守护者的烈火要远比普通红龙更加强猛炽烈，暮光龙青蓝色的鳞甲卷曲起来，几乎完全熔化。鳞甲下的血肉迅速化为灰烬，很快，那头龙就连骨架都暴露了出来，身体一侧已经焦灼得完全无法辨识了。就这样，这头半是血肉，半是虚影的龙跌落了下去。阿莱克丝塔萨相信，现在这个敌人的身上，只有痛苦才是完整的。红龙族长那位平日里温柔如水的妹妹出现在她视野的边缘。伊瑟拉在战斗中的勇悍凶猛丝毫不亚于她以火焰为冲锋枪矛的姐姐。平时，她吐出的气息如同夏日盛开的花朵一般芬芳清新，而现在，她吐出的是一股股浓绿色的毒雾。两头暮光龙在这片毒雾中打着哆嗦，无力地闪动着翅膀，拼命想要吸进一点空气。伊瑟拉趁他们动作迟缓的时候，又迅速施展了一个法术。两头暮光龙发出恐怖的号叫，开始相互撕咬——他们都认为，自己面前的同伴就是必须杀死的敌人。几秒之内，他们已经替伊瑟拉结束了这场战斗。阿莱克丝塔萨挡住另一头暮光龙的攻击，向下俯冲，又盘旋回来，趁势甩动强有力的尾巴，抽断了敌人的脖子。随着那具失去生命的躯体向地面跌落，阿莱克丝塔萨同时意识到了两件事。首先，现在战场上有两位守护者，同时处于战斗形态。来袭的暮光龙实际数量并不多，绝不可能战胜她们。尤其是守卫红玉圣殿入口的精英巨龙已经暂时离开了岗位，加入到战团之中。尽管这些巨龙守卫不能飞翔，但任何受伤落地的暮光龙，就算还没有死，也会被他们迅速消灭。这场战斗太容易了。第二，所有战斗都集中在很小的一片地方。为什么？对暮光龙军团而言，更有利的战术应该是趁各个龙族分散的时候分别予以歼灭，将他们引诱到没有防御的地方，再包围他们。至少这些暮光龙应该利用神殿作为自己的掩体，而不是像一群蚂蚁一样聚集在神殿上方，成为伊瑟拉和阿莱克丝塔萨良好的靶标。阿莱克丝塔萨的心猛地向下一沉。一种无名的恐惧拥过她的全身，几乎让她失去了飞行的力量。一定出了什么非常严重的问题。“不要混战，脱离敌人阵形！”红龙族长呼喊道。她的声音清晰、强壮，听不出半点畏惧。“把他们从神殿引开，逐一消灭他们！”守卫神殿的巨龙们听到了命令，立刻朝四方飞散开来。而暮光龙们依旧结成紧密队形，停留在神殿上方。只有为数不多的几条暮光龙脱离了敌方主队。在阿莱克丝塔萨的眼里，这群暮光龙俨然形成了一个扑击猎物的阵列。这时，她意识到了敌人真正的目的：他们来此并非是为了发动攻击，他们是来吸引……剧烈的爆炸——同时发生在物质与非物质位面。阿莱克丝塔萨被猛烈的冲击波推出去，不停地在空中翻滚，如同被旋风裹挟的幼龙。她张开翅膀，发出尖利的啸吼。翅根处传来一阵剧痛。她觉得自己的双翼就要被强风扯断了。最后，她还是稳住了身形。只是她的全身都仿佛被一座山岳碾压了一遍。很长一段时间里，她什么都听不见。但她至少还能看见。在一阵阵剧痛之中，她只希望自己能因为刚才的爆炸而瞎掉双眼。龙眠神殿还勉强屹立着。不少光辉优雅的拱门都崩碎了，残存的部分仿佛融化的冰堆。红色魔法能量正在从神殿底部剧烈地向上翻涌。而这座神殿的下面正是……“圣殿！”有人在高喊，“我们的孩子！”巨龙们纷纷向下扑去。在这个仿佛要持续到永恒的恐怖瞬间里，阿莱克丝塔萨一点声音都没办法发出来。红玉圣殿……孩子们……考雷斯特拉兹……当她终于能再开口说话的时候，她甚至都不相信自己竟然会喊出这样一番话。“停下！我们不能再失去任何人了！巨龙们，先将敌人赶走！不能任由他们对我们造成伤害！”在她充满激情的呼吼中，聚集到她身边的不仅仅是她的红龙军团。愤怒、悲痛和对眼前这场灾难的恐惧让他们的攻击变得格外凶猛。暮光龙似乎被巨龙们的反击吓了一跳，很快就逃走了。阿莱克丝塔萨没有追击敌人。她收起翅膀，向东方飞去。红龙族长的心脏在剧烈地跳动着。她不知道自己将会看到什么样的景象，而这让她感到极度恐惧。暮光教父站在龙骨荒野许多突兀山峰中一座高峰的顶端。他似乎完全感觉不到撕扯他兜帽斗篷的凛冽寒风，只是用一只手紧紧拽住兜帽。他的另一只手紧握住一根细小的银链，银链上的一个个小扣环做工极为精致。在他的兜帽里，是一副面容枯槁，留着灰色胡须的面孔。一双深陷下去的眼睛从兜帽的阴影中射出犀利的光芒。他带着愉悦的心情观看着这场战斗，如同戏谑一般传出自己雷鸣般的嘲讽话语，让生命缚誓者感到心慌意乱。但面对具有如此惊人破坏力的爆炸，巨龙军团的反应却令他感到惊讶和失望。在这个身材高大健壮的男人身边，还站着一名美丽的年轻女孩。她的一头蓝黑色长发随风飘摆，苍白的面颊因为被寒风吹袭的关系，泛起一层粉色的底色。暮光教父用戴着手套的手攥住的白银细链绕在那名女子细长的脖颈上，几乎就像是一根巧夺天工的项链。女孩对于身周的严寒似乎也无动于衷，但她的腮边却能看到冻成冰珠的泪水。当爆炸声响起之后，她渐渐露出了微笑，泪珠碎裂，落在他们脚下冰冷的岩石上。用兜帽遮住头脸的男人慢慢向那个女孩转过身。“你怎么把消息传递给他们的？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是谁帮助了你？”女孩的微笑变得更加明媚。“你的追随者们很忠诚，不可能帮助我。我没有告诉过他们任何事。但看样子，有人比你更聪明……暮光教父。”这个头衔在女孩的口中完全没有信徒们的那种崇敬意味，而是充满了挑衅般的轻蔑。“你的计划破产了。”暮光教父向她逼近了一步，却突然笑了起来。“你可真是愚蠢。我从来都会有后备计划。聪明人绝不会只设计一个方案。”暮光教父谨慎地将手中的银链攥得更紧。女孩惊呼一声，双手捂住自己的喉咙。锁链扭曲着，闪耀起白热的光芒，开始烧灼她的肌肤。闻到皮肉焦糊的气味，暮光教父微微一笑，放开了折磨女孩的法术。女孩并没有跪倒下去，但她的喘息和颤抖已经足以缓和暮光教父的恼怒。他们的确遭受了挫败。一场严重的挫败。但暮光教父对他的囚徒所说的话是真的。聪明人总是会有一个以上的方案。而暮光教父最大的资本就是他聪明的头脑。要击败他，远没有那么容易。一切都不见了。五色圣殿——一切的一切，都消失了，仿佛从不曾存在过一样。这五个各自独立的小型位面——五色龙族的圣地——被彻底摧毁了。收藏在这些圣殿中的是巨龙一族无价的瑰宝：他们的孩子。数千条生命还没有机会吸进一口空气，振动一下翅膀，就消失于无形了。阿莱克丝塔萨一直和巨龙守卫们在一起，但圣殿甚至没有留下一点可供调查的废墟。暮光龙让每一座圣殿都从内部发生了剧烈爆炸。圣殿曾经所在的地方只残存着摧毁它们的能量痕迹。今天，他们不可能调查清楚这场灾难是怎样降临，甚至是为什么会降临。他们的头脑都不够清晰，心情也不够平静。但至少巨龙军团因为共同的伤痛团结在了一起。无论现实多么令人绝望，阿莱克丝塔萨依然在努力。她将自己伸展出去，以她的心、她的生命缚誓者魔法、她无尽的爱，竭力想要找到一丝她心中最重要的那个人的痕迹。他们的联结是如此强大，就算是他已经化为灵魂，只要他还存在，她就能够感觉到。她以前一直都能感觉到他。考雷斯特拉兹？寂静。我的爱人？一无所有。考雷斯特拉兹和圣殿，以及他们的卵——龙族未来的希望，一同消失了。阿莱克丝塔萨蹲伏在积雪的大地上，感觉到惊悸和晕眩。巨龙议会的管家托拉斯塔萨站在她身边，竭力想要说一些安慰的话。但这场灾难是如此恐怖、如此巨大，没有人能在这其中找到一丝一毫的安慰。巨龙的悲痛会持续很长时间，也许直到永远。塔里奥斯塔兹走到托拉斯塔萨身边。“能和你说句话么？”托拉斯塔萨温和地用鼻子碰了碰阿莱克丝塔萨，说道：“我很快就会回来。”阿莱克丝塔萨抬起头，用一双空洞的眼睛看着托拉斯塔萨。一时间，她还不明白议会管家在说些什么。然后，她才点点头。“哦，好的……当然。”我的爱人、我的心、我的生命……为什么我会要你留在神殿里？如果你跟着我，你也许就能活下来……愤怒的声音在她的周围响起。巨龙的熊熊怒火中夹杂着痛苦和恐惧。唯一让阿莱克丝塔萨免于彻底发狂的只有剧变之后的麻木感。但随着这场让人感到极不真实的噩梦延续下去，暂时的麻木感也迅速消退了。阿莱克丝塔萨感觉到了颈部一阵温柔的抚触。她转回头，看到伊瑟拉正在用散发着彩虹光泽的双眼注视着她，眼神中尽是同情。这位绿龙守护者一言不发。她知道现在任何话语都是多余的，所以她只是在姐姐旁边伸展开身体，轻轻碰触姐姐的身子。“生命缚誓者。”托拉斯塔萨的声音在片刻之后重新响起。阿莱克丝塔萨努力抬起头，用镇定的目光看着同她说话的巨龙。“考雷斯特拉兹……”托拉斯塔萨的话刚开了一个头，却没能继续说下去。“我知道。”阿莱克丝塔萨说道。在承认这个事实的时候，她的心又破碎了一点，仿佛这些话语也在让眼前的事实变得更加无可挽回。“他……就在那里，就在红玉圣殿。我的爱人逝去了。”但奇怪的是，托拉斯塔萨却在摇着头。突然之间，一丝不合理性的希望充满了阿莱克丝塔萨的内心。“他还活着？”“不，不，我……看样子，这更像是一场自杀式的冒险。”阿莱克丝塔萨盯着托拉斯塔萨，仿佛这位议会管家失去了理智，在说昏话。“你的话根本没有一点道理！”她用前爪猛击了一下地面。“他……这是他干的。留下的能量痕迹是属于他的。这些痕迹还很新鲜……有着充分的活力。”“你是说，是我姐姐钟爱的伴侣摧毁了圣殿？还包括所有的卵和他自己？”伊瑟拉说道。她的声音依旧平缓，充满了疏离的意味。“除此之外……没有别的解释了。”阿莱克丝塔萨盯着托拉斯塔萨。“这不可能。”她的声音比岩石更加坚硬，“你认识考雷斯特拉兹，你知道他不可能做这种事。”“如果他与暮光之锤合作，就并非不可能！”阿瑞苟斯的声音充满了憎恨，“他一直都在催促你杀害我的父亲，攻击魔枢。他一直处心积虑地想要灭绝我们全族！”愤怒如同爆炸的火球，在阿莱克丝塔萨的血液中激荡着。她向前跳去，双眼死死盯住那头蓝龙，一步步朝他逼近。“当你的父亲还在疯狂中沉吟的时候，考雷斯特拉兹和我一直在为艾泽拉斯的存续而奋斗。我们同我们能够找到的一切盟友联合起来，我们改变了时间本身。为了这个世界，我们曾经不惜牺牲自己的生命，甚至不畏惧陷入比死亡更加可怕的境地。他一直都陪伴在我身边。他的心灵真诚而强大。他甚至也在爱着你，阿瑞苟斯。他拯救了你的生命，就像他拯救克莉，拯救许许多多的幼龙一样。一次又一次，他拯救了我们的世界，我们的族群。而现在，你却以为我们会相信，他是死亡之翼的盟友？他会与一个只想毁灭一切的邪教同流合污？”“阿瑞苟斯，”卡雷苟斯急切地说道，“事实也许并非你想象的那样。”实情的确可能和他们的想象完全不同……一定是这样……一定是。阿莱克丝塔萨知道这一点，但……“暮光龙采用的战术是吸引我们到龙眠神殿上方的高空中作战。”托拉斯塔萨继续说道。她温和的声音和残酷的言辞形成了太过鲜明的对比。“这是明显的诱敌战术，让龙眠守卫者无暇他顾，然后……”巨龙议会的管家低下头，没有再说下去。她无法直视自己敬爱的生命缚誓者，因为她知道，自己的这番话将把红龙女王的心撕成了碎片。“阿莱克丝塔萨，”卡雷苟斯轻声说道，“告诉我们，为什么克拉苏斯今天没有来参加会议。他肯定……我并不确定，但你的确曾要求他不要出席这次会议，对不对？”他的声音已经几乎像是在哀求了。阿莱克丝塔萨看着卡雷苟斯，回想起那段谈话，她的心只是更加狠狠地碎裂开来——那竟然是他们的永别。不要理会我的胡思乱想，也不必有我跟随，抱持你的信念去参加会议吧，我的心。你才是守护者。他们需要听到你的声音。和你相比，我实在是微不足道，不过是一块会让他们感到硌脚的石子。是考雷斯特拉兹自己要求留在圣殿中的。“不。”阿莱克丝塔萨喘息着说道。她在回答卡雷苟斯的问题，也在绝望地想要否认这个似乎无可争辩的事实——这全都是考雷斯特拉兹的计划。卡雷苟斯痛苦地看着红龙女王。“我……也许现在的情况看上去是这样，但我还是无法相信，克拉苏斯想要毁灭巨龙一族！我认识的克拉苏斯绝不是这样的！”“也许发疯的并非只有巨龙守护者。”阿瑞苟斯冷笑着说道。阿莱克丝塔萨的心中有一样东西断裂了。她仰起头，发出痛苦的尖啸。凄厉的吼声撕裂了空气，让冻土荒原也随之颤抖。她向上跃起，翅膀随着心脏跳动的节奏而扇动。她的双眼死死地盯住了那颗美丽的同心宝珠。红色巨龙向那颗宝珠直扑过去。阿莱克丝塔萨在最后一秒钟低下头，如同冲向敌人的长角公羊。巨大的龙角撞击在脆弱的宝珠上。在一阵响亮清脆的碎裂声中，同心宝珠变成了千片光点，如同星星雨点般落在下方的巨龙身上。她必须离开这里，离开这些巨龙。他们如此轻易就相信了他们之中最好的一个人却是一个罪大恶极的凶手。现在有这种想法的不仅是蓝龙、绿龙，甚至还有她自己的同族。他们本来应该更加清楚……她是更清楚的那一个吗？如果这是真的呢？不，不。她的心中不能容纳一丝一毫的这种猜疑。她绝不会有这种念头，否则她就背叛了一直以来都最值得她信任的人。托拉斯塔萨、伊瑟拉和卡雷苟斯飞到她身边，说了一些她听不明白的话。阿莱克丝塔萨在半空中转回身，向他们发动了攻击。他们大惊失色地逃走了。她没有追击。她并不希望再有人流血。她只想让他们给自己一点独处的空间，让她能够逃离这个地方。这个充满了无以言喻，甚至是无法想象的恐怖的地方。她只要再抬头看到龙眠神殿，都会回想起这个时刻。而这一切……是她完全无法承受的。这绝不是她能够承受的。在崩溃的心灵中，阿莱克丝塔萨只紧紧攥着一个想法：她希望如果自己飞得足够远、足够快，就能逃离出这段回忆。阿莱克丝塔萨的攻击只是因为她过度的愤怒和恐惧，其中并没有丝毫杀意。伊瑟拉、托拉斯塔萨和卡雷苟斯轻易就躲开了。伊瑟拉也同样心痛难忍——爆炸中被毁的许多龙卵都属于绿龙一族，甚至直接产自她的身体。但她知道，这与姐姐经历的劫难完全无法相比。阿莱克丝塔萨失去了配偶、孩子，以及希望。一切都在一声爆炸中烟消云散了。伊瑟拉哀伤地向神殿飞去，内心如铅块一般沉重。她的意识——似乎如同一直以来一样——充满了凌乱的现实与梦境交织成的谜团。巨龙在成群离开。他们都伤心欲绝，怨恨难平。看样子，没有人还想留在这里，尽管在片刻之前，这里还是他们无比珍视的圣地。龙眠联军破裂了，就像他们的标志同心宝珠一样。现在，龙眠神殿已经没有了任何意义。但伊瑟拉并没有离开。她缓缓地围绕神殿飞翔，几乎是以绝对冷静的态度看着这片曾经的圣地。然后，她降落下来，变化成暗夜精灵的形态，用两条腿走过龙眠神殿的周围。到处都是尸体：红色、蓝色、绿色和暮光颜色的巨龙。考雷斯特拉兹用来摧毁五色圣殿的能量仍然以出人意料的活力源源不断地渗出地面。许多郁郁葱葱的植物正穿透白色的雪壳，破土而出。伊瑟拉哀伤地摇摇头。如此生机勃勃的力量，却制造了这样惨烈的灭亡。她弯下腰，手指轻抚过一片细长的绿叶，然后继续着自己漫无目的的行走。她睁着眼睛，却没有注意自己看到了什么。她曾经竭尽全力想要把自己见到的残缺景象告诉其他巨龙，但想要做到这一点几乎是不可能的：想要让其他巨龙明白她所见到的事情，他们也必须沉睡并在梦中渡过数万年的时间。实际上，就连她自己也才刚刚醒来，还无法完全理解自己在梦中所见到的一切。伊瑟拉知道，自己没有疯，并且知道其他巨龙应该也都清楚这一点。但她的确能够理解失去理智的感觉。暮光审判。她在会议中提出了这件事，想要警告巨龙们对这件事多加提防。但她的警告没有收到任何效果——一点闪光的碎片……某种伊瑟拉所不知道的东西被迅速地扫走了，就像是勤勉的仆人用扫帚清理掉了一块碎陶片。那是……伊瑟拉咬住了下唇，努力思考着。那是巨龙族群将会面对的最艰巨的一场挑战。但她却还不知道与他们作战的敌人到底是谁。敌人也许很快就会出现……或者可能还会继续潜藏许多个世代。这与死亡之翼的回归有关系吗？肯定有关系……或者没有关系？世界的崩碎本身就已经是艾泽拉斯发生的最可怕的事件之一了。她该怎样说服其他巨龙看清危急的现状？实际上，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危机藏在哪里。伊瑟拉不由得满怀气恼与沮丧地发出一声叹息。有一件事，她很清楚。这是一个有许多碎片依然不见踪影的拼图，但有一块核心碎片。必须先找到它，才能让其余的碎片逐次就位。这是一块非常奇异，绝对令人意想不到的碎片。她还不知道该如何找寻这块碎片。她只知道，他一定会是解开整个谜团的钥匙。伊瑟拉曾经见到他飘入又飘出自己的梦境。她本以为自己明白他在万事万物中所扮演的角色。但现在，某种感觉——某种伊瑟拉还无法完全理解，却又无比笃定的内心感觉正引领她渐渐相信，她并没有完全看到他对艾泽拉斯作出的贡献。他不是一头龙，但他打心底里对龙类充满了兴趣——这一点，甚至他自己可能都不知道。他的双脚跨过了许多世界，却并不打算占有、统治或摧毁它们。他是独一无二的。伊瑟拉侧过头，任由寒风吹起她绿色的长发。也许这就是为什么，他会成为全部拼图的核心。在这幅拼图中，就连能力无可取代的守护者们也不是独一的。从一开始，当泰坦们来到这里，构建出艾泽拉斯的时候，守护者就有五个。现在的守护者还有四个，但很快，第五位守护者又会出现——蓝龙会找到办法，选出能够统率他们的领袖。但他的存在绝对是独一无二的。世上只有一个萨尔。萨尔久久无法入睡。阿格娜正在他身边的毛皮上打着小呼噜，而他则一直无法让心思平静下来。他平躺着，眼前只有那片权作棚屋房顶的蒙皮。最后，他终于站起身，穿上衣服和斗篷，走出屋外。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潮湿的空气，抬头望向夜空。至少，在天空闪烁的星星还是平静的。还有那两颗月亮——白色女士和蓝色孩童。死亡之翼带给艾泽拉斯的狂暴灾难并没有能影响到它们。此时此刻，大漩涡周围的元素状态似乎并没有变得更加疯狂。他知道，这不是因为自己的努力。他不由得皱了皱眉。他开始迈开大步，心中却想不出哪里该是自己的目的地。他只想向前走，一个人在沉默中前行。也许这样能让他平静下来，让他最终得以安睡。在大地之环施法以及之后发生的事情——与兄弟姐妹的争吵，尤其是和阿格娜的争执——这些都在动摇他对自己的信心。他怀疑他们才是正确的。自己在这里真的有意义吗？他放弃了一切来到这里，但看起来他不但没能起到好的作用，反而对兄弟姐妹们造成了干扰。今天的施法他就没有参加。当其他人耗尽精力终日奋战的时候，他却只能“休息”。这让他感觉到耻辱和痛苦。他的喉头发出一阵低沉的咆哮，脚下的步子越迈越大。他不愿相信阿格娜是对的——他只是躲藏在酋长的面具后面，是一个部落的“萨尔”，责任就是他的主人。如果真是这样，他为什么不能全心全意地沉浸在当前的工作中？“我到底是怎么了？”他大声地自言自语道，将硕大的绿色拳头狠狠砸在手掌中。“关于这一点，”一个轻柔的女性声音传入萨尔的耳中，“我也不知道答案。不过也许我能给你一些提示。”萨尔惊讶地转过身。几步之外出现了一个身材高挑的人影。因为被斗篷包裹住了全身，萨尔只能看出她是一名女子，而她的面孔完全被兜帽的阴影遮盖住了。萨尔也不认得这个声音。他不由得微微皱起了眉毛，想知道这个陌生人到底是谁。“也许我应该听一听你的提示。”萨尔略一点头，表示问候，“我叫萨尔。”“我知道。我就是来找你的。”女子的声音如同乐韵一般优美动人，仿佛有催眠的魔力。萨尔眨眨眼。“来找我？为什么？你是谁？”“这一点……很难解释。”女子略歪过头，仿佛在倾听某种萨尔完全听不到的声音。“很难解释你的名字？”“哦，这个嘛……不。这大概可以算是另一个挑战。你要知道……我有一个小任务要你完成，萨尔。”萨尔发现自己心中的兴趣远比恼怒要多。“一个任务？要交予大地之环的任务吗？”“不，是关于那些村民的。”“那些村民？”“在菲拉斯。那里也许只能算一座营地。它被称为……”女子咯咯地轻笑一声，仿佛这是一个很私密的玩笑，“梦游者栖地。那里正在承受着苦难。土地在受难，见到过无数次日升月落的古老树林在受难，还有居住在树林附近的德鲁伊同样在受难。那里的元素失去了控制，就像在这个饱受创伤的可怜世界中其他许多地方一样。如果不马上采取措施，元素们势必将摧毁那个村庄。只有能够与元素交谈，抚慰它们重归和谐的萨满能够拯救那里。”萨尔的兴致消失了。他怀疑这个女人真的是在和他开玩笑，而他一点也不喜欢这个玩笑。“那么，就让那个村庄的萨满做这件事好了。”萨尔的语气变得严厉起来。“那里没有萨满。那个村子太小了。那里只有德鲁伊。”陌生女子说到这里就住口了，仿佛已经解释完了一切。萨尔深吸了一口气。这实在是太过微不足道的一件小事，就算是萨满学徒也能处理好这种问题。为什么这名女子找到他，只为了这样一个任务。对此，萨尔不知道，也毫不关心。“这里还有其他萨满能做好这件事。”萨尔压抑着自己的怒气，竭力表现出礼貌的态度。如果这是大地之环某种奇怪的试炼，他可不想莽撞地陷入愤怒，无论这个可疑的女人是多么让他气恼。女子用力地摇摇头，迈步向萨尔走过来。“不，”她显得非常真诚，“其他人不行。没有人能像你一样。”事情变得越来越荒谬了。“你是谁，为什么要给我安排这样一个任务？”她的面孔依然被遮在阴影里，但烁烁放光的眼睛照亮了那副甜美却又神秘的微笑。她是一名暗夜精灵吗？“也许这样能让你明白。”还没等萨尔开口，女子已经升到半空中——任何真正的精灵都不可能飞到那么高的地方。她伸展双臂，抬头仰望天空，斗篷从身上落下。她的身体开始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发生变化，刚刚的暗夜精灵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头辉煌优美的巨龙，俯视着萨尔。巨龙不急不缓地拍打着翅膀，稳稳地落回到地面上。“我是伊瑟拉……觉醒的伊瑟拉。”萨尔后退一步，倒吸了一口冷气。他知道这个名字。伊瑟拉，翡翠梦境的守护者。万世以来，她都在睡梦之中。现在她却醒来了。看样子，这场大灾变改变了许多事情。“去做这件事吧，萨尔。”伊瑟拉说道。她的声音依然令人感到喜悦，同时却也更加深沉，在她的巨龙形态下产生了更多共鸣。萨尔几乎立刻就要回答：是的，当然。但不久前的失误依然是他内心中挥之不去的阴影。伊瑟拉的要求似乎不是什么很困难的任务，但翡翠梦境的守护者肯定不会为了这样的小事情来找他。萨尔相信他们现在谈论的一定是非常重要的事情。而现在，对于任何重要的任务，他都没有信心能够去完成。“伟大的伊瑟拉……是否能给我一些时间进行考虑？”伊瑟拉看上去很失望。“我本希望你会答应下来。”“那里……只是一座小营地，对不对？”守护者失望的表情变得更加明显了。“是的。那是一座小营地，这只是一个小任务。”羞愧让萨尔感到面颊一阵发热。“不管怎样，我只能对您说：请到天明时分再来，那时我会给您一个答复。”伊瑟拉叹了口气——那可真是一声洪亮的叹息，却又哀婉得让人想要潸然泪下。萨尔从她的气息中嗅到了青草和春日薄雾的清新味道。然后，觉醒者伊瑟拉点点头，向前方跃去，振动了几下翅膀，便消失无踪了。萨尔重重地坐在了地上。一位巨龙守护者刚刚向他提出了请求，他却要守护者明天再来。他到底在想些什么？还有……他将头放在手掌中，用力按着太阳穴。本来很容易的事情现在却变得这样困难，实在是太困难了。他的头脑很不清晰。看样子，他的心也完全乱了。他感觉到……失落和犹豫。自从昨晚与阿格娜吵过架之后，萨尔就几乎没有和别人说过什么话。但现在，当他一个人坐在地上，身边只有月亮和星星的时候，他知道自己需要她。阿格娜拥有他全不具备的睿智和眼光，虽然最近他发现自己常常不喜欢她的话。但要让他决定答应一位守护者的请求，他需要有人能支持他。如果刚才阿格娜在身边，他也许立刻就能向伟大的守护者说出“是”或者“不”。他慢慢站起身，回头向棚屋走去。“月亮有给你指引吗？”阿格娜在棚屋的阴影中轻声问道。萨尔不由得一阵自责——他应该知道，不管自己的动作有多么轻巧，肯定还是会吵醒阿格娜的。“没有。”他说道，“其实……这里有一个萨满想要问你一些事。”萨尔等待着阿格娜尖刻的回应，但他听到的只是毛皮摩擦的窸窣声。阿格娜坐了起来。“我在听。”萨尔坐到爱人身边的毛皮上，低声向她讲述了刚才自己的遭遇。阿格娜静静地听着，完全没有打断萨尔的讲述，只是偶尔有几次睁大了眼睛。“这感觉上……几乎可以算是一种侮辱。”萨尔最后说道，“这是一个很小的任务。我却要因此而离开这里，离开这个亟须我的帮助的地方。这样做只是为了拯救菲拉斯的一个小村子……”萨尔摇着头，“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一种试炼，还是一个陷阱，或者其他什么。我完全看不明白。”“你确信那真是伊瑟拉？”“那是一头巨大的绿龙。”萨尔不由得提高了嗓音。然后，他重新放低声音说道，“我……觉得那应该是她。”“无论是试炼还是陷阱，都不重要。是不是个无关紧要的任务也不重要。如果是伊瑟拉向你提出请求，你就应该去，萨尔。”“但我在这里……”阿格娜用自己的手掌按住了萨尔的手。“现在这里并不需要你。我们在这里的工作，你帮不上忙。你看到了昨天发生的事情，我们也全都看到了。这时你留在这里对任何人都没有好处，无论是对大地之环，对部落，对我，还是对你自己。”萨尔的面色变得非常难看。但阿格娜的语气中没有轻蔑，也没有怒意。实际上，她的声音比萨尔记忆中的任何时候都更加温柔，就像她紧紧握住自己的手一样。“高尔，我的爱。”阿格娜继续说道，“去完成这个任务。服从守护者的意愿，不要在意这是一件大事还是小事。去吧，无论在那里遇到了什么，都记得要回来。”她露出一个揶揄的微笑，“难道你在启蒙中什么都没有学到吗？”萨尔回想起自己在加拉达尔的启蒙仪式。那似乎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但他清楚地记得自己那时穿上了朴素的长袍，被教导一名萨满的平衡与自豪正是来自于他的谦卑。拒绝守护者的要求，这绝不是谦卑的表现，他非常清楚这一点。萨尔深吸一口气，屏息静坐了一会儿，才将这口气缓缓地呼出。“我去。”暮光教父看到红龙、蓝龙和绿龙这么快就四散纷飞，却感到有一点失望。他本以为他们会集结在一起，准备再战。不过，这反而让他的任务更加容易了。自然，教徒们对他的崇拜也只会更甚于以往。他们已经对他唯命是从了。总之，这是一件好事，尽管缺少了通过艰苦奋斗之后取得胜利的那种甘美味道。他和那名少女一同看着这些巨龙飞走。有些龙只是孤身一个，有些成双结对，也有的组成小群。现在，除了直接听命于他的暮光龙以外，战场上只剩下了了无声息的尸体。他已经派遣自己的副官们去召唤他的追随者。现在，暮光教徒都聚集到了他所在的山峰脚下，在寒风中打着哆嗦。他的追随者来自于各个种族：兽人、巨魔、人类和暗夜精灵——艾泽拉斯的各种族几乎齐集于此。但所有这些不同的生灵却对他显示出完全一致的崇敬与迷恋。“我们漫长的征途早已开始，而我们还看不到它的尽头。但至少，我们现在需要一个地方，让我们能够暂时停下脚步、聚集力量，变得更加强大。龙眠神殿曾经是龙族团结的象征，是他们强大力量的体现。据说，它是由泰坦亲自建造的。巨龙一直将它视为不可侵犯的神圣之地。今天，我们亲眼看到龙族将它抛弃——为首的正是他们的两名守护者。现在，现在只要我们愿意，这里就会成为我们的家园。这个代表着无上权力的古老地方，以及这个世界的一切，都将成为我们的囊中之物！”欢呼声从千百个喉咙中爆发出来。暮光教父高举起双手，接受了信徒们的一波礼拜。“这里已经有一部分残破了，这很适合于我们。”当骚动逐渐平息下去之后，他继续说道，“我们带来的是一切的终结。即使在我们取得辉煌胜利的时候也是如此。现在……让我们接收这份胜利的果实，让它为我们所用吧。”一头一直在天空中盘旋的暮光巨龙这时驯顺地降落在地上，如同一只乖巧的宠物，在暮光教父面前伏低身子，将浅紫色的腹部贴到冰冷的岩石上，让暮光教父能够轻易爬上她的脊背。暮光教父迈步向前，那根锁住女孩的锁链被拽紧了。他转过身，神色显得有些惊讶。那个女孩并没有移动脚步，只是看着趴伏在眼前的巨龙，目光中混杂着憎恨与同情。“好了，好了，亲爱的。”暮光教父慈祥的声音中渗透着嘲讽。“不要磨磨蹭蹭的。不过……”他从兜帽下面露出一丝冷笑，“我猜，这不是你想象中回家的样子，对不对？”克莉苟萨，玛里苟斯的女儿，阿瑞苟斯的姐姐。她的视线从那头暮光巨龙转向暮光教父，一双蓝色的眼睛在轻蔑中眯起。自始至终，她都保持着冰冷的沉默。到达龙眠神殿之后，克莉苟萨发现来到这里的并非只有暮光教父一拨人马。在她的下方，一架足以容纳数十个人的庞大雪橇正穿过雪原，迅速向龙眠神殿靠近。拖曳雪橇的是一群白色的雪落麋鹿。它们的体力显然都已经接近极限了。就在克莉苟萨眼前，一头麋鹿颓然栽倒在地上。雪橇停了下来，四名暮光之锤的侍僧跳下雪橇，解开了那头可怜的牲畜，用另一头麋鹿替换下它。精疲力竭的麋鹿被拽着缰绳，半走半爬地离开了自己的同伴。当它再一次跌倒下去，哀求般扬起头时，一名侍僧挥了一下手，几个兽人也从他们高大的黑狼坐骑上跳下来。那些狼都顺从地等待着，眼睛紧盯着自己的主人们，直到他们下达了命令。群狼整齐划一地跳起来，以惊人的速度扑向那头无助的麋鹿。在拼命挣扎的麋鹿身下，光洁的白色雪地突然泛起了一片血红。麋鹿的哀鸣很快就被狂野的狼嗥淹没了。克莉苟萨向一旁转过头。毫无疑问，这样的处置方式要比将这头可怜的麋鹿抛弃在冻土荒原中，任由它被冻死仁慈得多。而且狼也需要食物。至少，它们都是服从自然规律的无辜生物，和他们的主人截然不同。她将注意力转回到雪橇上。一大块帆布覆盖着雪橇顶部，只能看出雪橇上装载的是一件巨大笨重的物体。克莉苟萨第一次看到这样的东西。它的形状让她不由得感到……“好奇吗，亲爱的？”暮光教父提高了声音，好压过身下巨兽拍动翅膀鼓起的风声，“等时机一到，一切都将昭然于天下。这正是我们来到此处的目的。你应该记得，我曾经告诉过你：聪明人绝不会只设计一个方案。”他的声音让克莉苟萨感到不寒而栗。暮光巨龙载着她，稳稳地向高处的龙眠神殿飞去。克莉苟萨回过头，又看了一眼逐渐从她的视野中消失的那架雪橇。如果雪橇上的货物就是暮光之锤的“另一个方案”，她绝对不会想知道那到底是什么。暮光教父下了龙背，在龙眠神殿的嵌花地面上站稳。现在，这片地面上到处都是猩红的龙血和同心宝珠的细小碎片。克莉苟萨则继续保持着岩石一般的沉默。暮光教父将克莉苟萨的锁链交给一名侍僧。他们全都知道如何控制这头巨龙：只要用某种简单的方式拽一下，施加一定的力量，就会造成深入骨髓的剧痛。这根锁链还能阻止她变化成自己的真正形态——那要比人类女性的形态难控制得多。“确保她安静地待着，但不要只为了有趣就伤害她。”他对那名巨魔吩咐道。巨魔看上去很是失望。如果克莉苟萨受到太多折磨，也许就会变得对疼痛不那么敏感。巨魔牵着克莉苟萨走到一根柱子旁，强迫她坐在地上，然后就站在那里，等待着暮光教父的下一步命令。暮光教父从斗篷下面拿出一颗小圆球，几乎是带着虔敬的神情将它放在满是血污的地面上。那颗圆球立刻开始脉动，闪耀起黑暗的光芒，仿佛里面有一团黑雾在沸腾。突然之间，小球仿佛再也承受不住内部强大的能量，碎裂开来。那团黑雾——不，不，不是黑雾，而是一股浓烟。它的气味辛辣，里面不断地闪动起橙红色的灰烬光亮。黑烟一直向上翻卷，变成一片比夜幕更黑，绝不属于自然存在的乌云。乌云依旧在剧烈地涌动着，直到最终显现出一个形体——两只凶恶的橙黄色眼睛瞪着暮光教父，里面流动着仿佛液体的火焰，射出的光芒又好像要将暮光教父刺穿。随后出现的是一副巨大的上下颚，看上去是用乌黑的金属铸就。黑色的下颚微微张开，就如同露出一个疯狂的、狡诈的微笑。克莉苟萨禁不住向后退了一步。死亡之翼！暮光教父跪倒在圆球面前。“我的主人。”他谦卑地说道。“你成功了？”死亡之翼直接问道。深厚的嗓音震撼着整座神殿，声波穿透了每一个人的身体，仿佛他真的来到了这里。“从……某种角度上讲，应该是。”暮光教父答道。他在竭力抑制着自己微弱的口吃。“我们将包括阿莱克丝塔萨和伊瑟拉在内的巨龙都赶出了龙眠神殿。我为暮光之锤教派攻占了这个地方。现在，这里已经是您的堡垒了，伟大的主人。”那双疯狂的大眼睛眯了起来。“这不是我的计划。”死亡之翼嘶声说道，“我的计划是摧毁那些龙，而不仅仅是占领神殿。你没能完成计划！”“这……这的确是事实，主人。计划遭遇了……挫折，因为出现了某种我们不可能预见到的因素。”他迅速地解释了刚才发生的一切。死亡之翼只是在沉默中倾听着，那种气势肯定要比他怒不可遏地大吼大叫要可怕得多。虽然形成他影像的黑烟还在不住翻涌，但现在他的面容已经变得非常清晰，甚至就连他残破的火焰翅膀的拍打声也隐约可辨。暮光教父的陈述完结之后，神殿上只剩下了漫长而令人不安的寂静。死亡之翼略歪过头，似乎是在思考着什么。“这依然没有改变任何事，你失败了。”在寒风的吹袭中，暮光教父的脸上还是渗出了汗水。“我们的确未竟全功，伟大的主人，但也绝不是失败，只是一次暂时性的挫折。而且这一变故还有可能造成更好的结果。毕竟巨龙们因此而分崩离析，生命缚誓者——您最大的敌人显然已经心智失常了。”“这和你的失败都没有关系。”死亡之翼发出隆隆的吼声，“你要立刻另找办法，实现我的目标。否则我就再找一个将军替换你，一个不会在这种重大事件上辜负我的人。”“我……明白，伟大的主人。”暮光教父的眼神向克莉苟萨闪动了一下。然后，他若有所思地眯起眼睛，转回头看着死亡之翼。“把这件事交给我吧。条件已经成熟，我会立刻展开行动。”“不要想打断我，低等生物。”死亡之翼吼道。在那双凶狠的龙眼注视下，暮光教父感觉到自己的面色一定像死人一样苍白。“我绝不会做这样的事，伟大的主人。我只是渴望着能够侍奉您。”“当我让你知道的时候，你自然会侍奉我。但在那以前的任何时候，都不要轻举妄动。明白吗？”暮光教父只能点头。尽管死亡之翼在因为被打断而发怒，但他又停顿了很长时间，才继续说道：“也许……我又有了一个新的障碍。我本以为，只要你、暮光之锤教派和我们所寻求的那股力量联合在一起，就能一举粉碎龙族。我本来一直在期待着这样的胜利。你告诉我，伊瑟拉逃跑了。你不应该放她逃走。”“主人？”暮光教父禁不住吃力地咽了一口唾沫。“因为你，她还活着。”死亡之翼发出了咆哮，“因为她还活着，她才有机会和一个注定会与我为敌的人建立联系。这个人的介入有可能会倾覆我胜利的天平。”死亡之翼的话让暮光教父感到一阵头晕目眩。觉醒的伊瑟拉到底干了什么？她召唤来了什么人？还是什么力量？死亡之翼对此深感忧虑——这已经足以让暮光教父五内俱焚了。暮光教父蠕动着干哑的喉咙，努力说道：“和她结盟的会是谁？”“一个低等生物。”死亡之翼用苛烈沙哑的声音说道。暮光教父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听得真切。“什么？但一个……”“一个兽人！”双方都陷入了沉默。这四个字已经告诉了暮光教父他需要知道的一切。很久以前，死亡之翼就曾经警告过他这个兽人的存在。他本来是低等生物之中最低贱的，却会向死亡之翼发起挑战，甚至有可能击败死亡之翼。只是没有人曾经真正在意过这个警告，暮光教父更是不相信这种事真的会发生。而现在，暮光教父只想摆脱眼前这种尴尬的局面。“主人，众所周知，预言本就是神秘莫测的。您是强大的死亡之翼，这个世界都已在您的脚下四分五裂。我们的敌人是巨龙，不只是巨龙，而是这个世界的守护者们！只有那些足够强大的生物才有资格与我们为敌，而不是那些吃土的兽人。无论怎样强壮有力的兽人，都不能与您相比。”“这个是不一样的。他一直都与众不同。他有着极其丰富的经验，足以应对各种问题。他和龙有着不同的想法和视角……正因为如此，他很有可能会拯救他们。”暮光教父仍然对此表示怀疑，但他不敢让这种情绪显露出来。“请告诉我，这个短命的敌人具体的身份，我的主人。这样我就能将他毁灭。”“你要做的绝不仅仅是简单的毁灭。你必须彻底抹杀这个名叫萨尔的兽人。否则他就将毁灭我们，毁灭的干干净净！”“我发誓，一切将如您所愿。”“当然。”死亡之翼表示同意，“这件事必须做好。现在，你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教父。”他露出一个可怕的、龙类的微笑——打开的下颚中显露出一簇簇闪烁着金属光泽的锋利长牙。“不过，不必感到绝望，我可以帮你一把。但要记住，也许我有着漫长的寿命，但我并没有无尽的耐心。等到有好消息的时候再和我联系。”形成死亡之翼影像的烟尘开始消散，再一次变成了盘旋的黑雾。慢慢地，它落回到地面上，重新凝聚成为一颗黑球。片刻之后，就连这颗球的黑色光泽也消失了。它又恢复成一颗小水晶球的样子。暮光教父紧皱眉头，将这颗水晶球收好，站起身。“你以为想让你的阴谋得逞很容易。”一个清澈的女性声音响起，“你以为你那个庞大臃肿、复杂过度的方案必定能取得成功。现在，你的主人说了，你已经没有时间来除掉这个萨尔了。现实是变幻莫测的，暮光教父，你只是在愚弄你自己。你的胡须已经尽数变成了灰色。你没有多少时间可以继续侍奉他了。你不会赢的。”暮光教父转向那个锁链中的女孩，向她走过去。女孩带着挑衅的眼神看着他，而他也只是久久地盯着她。“愚蠢的小爬虫。”他最后说道，“对于我的计划，你知道得实在是太少了。萨尔只是一只跳蚤，很快就会被捏成你想都想不到的样子。来吧，”他伸手接过了锁链，“我有些东西要让你看。这样你就能知道，我是不是在愚弄自己……还是你才是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傻瓜。”他牵着克莉苟萨走到圆形小广场的边缘，向下一指。那架神秘的雪橇这时已经来到龙眠神殿脚下。完成任务的雪落麋鹿从雪橇上被解下来，成为狼群的食物。那些饥饿的食肉兽干净利索地完成了任务：除了骨头以外，麋鹿们在这个世界上的痕迹完全消失了。侍僧们全都仰着头，等待着他们崇敬的教父下达命令。暮光教父举起一只手，猛地挥下，身披黑袍的教徒们立刻拽下了覆盖雪橇的帆布。克莉苟萨倒吸了一口冷气，在恐惧中用手捂住了嘴。那架巨大的雪橇上装载的是一头巨龙的尸体。但他又和一般的龙类不同。他非常巨大，甚至比巨龙守护者还要大上许多。而且他的样子非常丑恶骇人。暗淡无光的鳞甲呈现出一种难看的紫色，就像苍白皮肤上的淤伤。最让克莉苟萨感到恶心和恐怖的是，他畸形的脖子上不只是有一颗头颅。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中，以人类的眼睛，克莉苟萨还是能分辨出这具龙尸一共有五颗头，颜色各不相同——红色、黑色、金色、绿色和蓝色。克莉苟萨很清楚那是什么。“一头多彩龙。”她用窒息般的声音说道。多彩龙是一种可憎的生物，一种违背了一切自然规律的邪恶造物。这种畸形的怪兽由死亡之翼的儿子奈法利安一手塑造而成。那是一头几乎像他的父亲一样邪恶的强大黑龙。他妄图创造一种全新的龙类，拥有其他全部五种龙族的力量，能够摧毁其他一切龙族。他的实验遭遇了惨败。许多幼龙在孵化之前就死了。大部分活着出壳的幼龙状况也都极不稳定，存在着各种畸形。只有极少数几头多彩龙在扭曲的魔法作用下，活到了成年。现在克莉苟萨眼前的这头龙肯定是一头成年多彩龙。只是他丝毫没有能动弹一下的可能。“我还以为他们根本活不了多久。不管怎样……这头龙也已经死了。为什么我要害怕一具尸体？”“哦，克洛玛图斯的确是死了。”暮光教父神情自若地说道，“现在从技术角度来说，的确是如此。但他会活过来的。他是奈法利安最终的实验成果。相信你也知道，奈法利安经历过很多失败，但努力和失败正是经验最重要的来源，不是么？”他的灰色胡须分开，露出了慈祥的微笑。克莉苟萨则只是用充满厌恶的目光盯着他。“克洛玛图斯的身上集中了奈法利安在无数次试验中积累的一切知识。”暮光教父继续说道，“但不幸的是，奈法利安还没有来得及在克洛玛图斯身上激发生命的火花，就被杀死了。”“没有什么事情能好过奈法利安被杀掉。那个怪物！”克莉苟萨喃喃地说道。暮光教父饶有兴致地看了她一眼。“听到这个消息你也许会感到惊讶——就像你面前这个即将品尝到生命滋味的造物一样，他的创造者已经先一步活转过来。是的，奈法利安回来了……至少从某种角度来说是这样。他现在是一个亡灵，但无疑相当活跃。而对于克洛玛图斯来说……我有另一个计划。”克莉苟萨无法让自己的视线离开暮光教父。“所以说……这个东西……就是你做这许多事情的原因？”她的声音开始变得嘶哑。“你要让一个根本不应该存在于世上的怪物得到生命？”“好了，克莉苟萨！”暮光教父带着嘲讽的意味责备道，“你应该表现出更多的敬意。也许，你在这个任务中将要充当一个非常重要的角色。”克莉苟萨睁大了眼睛。“不……不要再有什么实验了……”暮光教父俯下身，贴近她，将手中的锁链递给那名急忙站直了身子的巨魔侍僧。“你要明白，亲爱的。”他的声音显得格外温和，“唯一快没有时间的人……就是你。”从大漩涡前往菲拉斯的旅程漫长而艰辛。萨尔本打算像他承诺的那样，给伊瑟拉一个答复。但他再没有见到绿龙守护者的影子。一开始，他感觉到困惑和气愤，随后又为自己的反应感到惭愧。毫无疑问，伊瑟拉还有许多重要的事务需要处理，不可能一直等待一名普通萨满的回答。他被要求完成这个任务，而且他已经接受了，他就应该现在启程去完成它。不过他毕竟还是希望伊瑟拉能够想到留下一头绿色巨龙，让他可以尽快到达目的地。伊瑟拉并没有这样做，于是他只得利用双足飞龙、船只和座狼作为自己的脚力。伊瑟拉告诉过他，梦游者栖地就位于高大的双塔山一座主峰的脚下。他骑着自己忠诚的丛林狼雪歌，沿两旁草木丛生的道路一直向前疾驰。这里的气候潮湿闷热，与他成年后回到的洛丹伦那种温和的气候和奥格瑞玛的干热天气都不一样。他觉得自己的体力也被这种高温多水的空气融化掉了。他首先是嗅到，然后看见了远方升起的烟尘，便急忙催促座狼加快速度。那种刺鼻的臭气和菲拉斯浓密茂盛的绿荫显得格格不入。随着向目的地的迅速靠近，萨尔在得到这个任务时对伊瑟拉产生的愤恨和气恼也荡然无存了。这里的居民，以及这里的德鲁伊陷入了很大的麻烦，他们需要救助。无论绿龙守护者出于什么样的原因，她肯定希望萨尔能够成为这些人的救星。萨尔责无旁贷。他绕过一个转弯，营地突然出现在了面前。眼前的情景让萨尔急忙勒住了坐骑。猫头鹰的雕像……古老的废墟……一座月亮井……“暗夜精灵。”他高声地自言自语着。伊瑟拉只提到了“德鲁伊”，她显然忘记了一个小细节——居住在梦游者栖地中的不是牛头人德鲁伊，而很有可能是与兽人敌对的暗夜精灵德鲁伊。这是一个陷阱吗？萨尔曾经是联盟的囚徒，一个没有自由的“货物”，因为一个最意想不到的恩人，他才能够成为自由人。萨尔下了坐骑，抬手示意雪歌等在原地。然后他小心翼翼地缓步向那座营地靠近，想要探察一下营地中的情形。就像伊瑟拉对他说过的那样，梦游者栖地的确很小。而且看样子，营地中空无一人。也许这里的居民都赶去扑灭不远处的火灾了。先祖在上，现在萨尔离营地已经足够近了。他甚至能看到营地对面的几棵树。营地之中只有几座深紫色的旅行大帐篷。就像觉醒的伊瑟拉告诉他的那样，这里的那片小树林看上去一定已经非常古老了。萨尔能够真切地感觉到这里元素的愤怒与焦躁。这种剧烈的动荡几乎在冲击着萨尔的神经。他的眼睛更是被烟气熏出了泪水。如果不立刻采取行动……萨尔感觉到某种锋利尖硬的东西顶住了他的后颈，他的身子立刻僵住了。“慢慢说话，兽人。告诉我们，为什么你要来找猛禽德鲁伊的麻烦。”这是一个女性的声音，语气相当严厉，听上去没有任何容许辩解的余地。萨尔骂了自己一句。他的心思全部集中在元素的痛苦上，对周围的变化实在是太掉以轻心了。不过，至少这个精灵还能让他说话。“我被派到这里来帮助你们。”萨尔说道，“我是一名萨满。如果你愿意，尽可以搜查我的包裹，你会找到我的图腾。”背后的人冷哼一声。“一个兽人，来帮助暗夜精灵？”“一名萨满，来帮助你们安抚和治疗愤怒的大地。”萨尔说道，“我是大地之环的一员。现在部落和联盟都在竭力寻找拯救这个世界的方法。德鲁伊的塞纳里奥议会不也和大地之环一样吗？我的包裹里有一只装着图腾的口袋。如果你愿意，尽可以去找找看。我只请求你能让我帮助你们。”戳在他后颈的锋刃移开了。但萨尔并没有愚蠢到要发动反击。他身后肯定不止一个精灵。感觉到毁灭之锤从自己的背上被取走，他的肌肉再一次绷紧了，但他依旧没动一下。有两只手在摸索他的行囊，取走了他的图腾口袋。“的确是图腾。”一个男性声音说道，“他还带着祈祷念珠。转过身来，兽人。”萨尔依言慢慢地转过身，两名暗夜精灵紧紧地盯着他。其中一人显然是一名哨兵，有着绿色的头发和紫罗兰色的皮肤。另一个人是男性，剃光了胡须，绿色的头发在头顶上被结成发髻。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丰润的深紫色，一双眼睛闪烁着金色的光晕。两个精灵全都是满脸的汗水和泥垢，显然是刚刚救火回来。更多的暗夜精灵也正在向这里靠近。他们的脸上全都显露出谨慎却好奇的神情。那名女性精灵正在审视萨尔的面孔。然后，她似乎是认出了萨尔。“萨尔。”她难以置信地说道，看了一眼放在地上的毁灭之锤，又抬起头看着萨尔。“部落的酋长？”另一个精灵问道。“不，不再是了。至少传闻说他已经不是了。”女精灵回答道，“我们听说他消失不见了，离开了酋长的位置。他到底去了哪里，哨兵们一直都没能得到相关情报。我是艾琳娜·柳芽，暗夜精灵哨兵。这位是戴沙林·绿歌，猛禽德鲁伊。我曾经因为外交活动去过一次奥格瑞玛。”艾琳娜一直高举手中的长刀，做出防御的姿势，现在她终于把武器放低了。“没想到像你这样重要的人物竟然会来到我们这个小营地，是谁派你来的？”萨尔在心中叹了口气。他本希望能够不必对自己的任务多做解释。“你们听到的传闻是真的。我离开了酋长的位置，为的是治疗艾泽拉斯在这场大灾变中所遭受的伤害。在大漩涡，我曾与大地之环的其他成员一同施法，之后觉醒的伊瑟拉找到了我。她告诉我梦游者栖地所遭受的灾难。你们没有萨满能够与狂躁的元素进行沟通。所以，你们急需帮助。”“你以为我会相信这种事？”艾琳娜问。“我相信。”戴沙林说道。艾琳娜转过头，惊讶地看了他一眼。“萨尔还是酋长的时候，就以持重稳健而著称。现在，他加入了大地之环。也许真的是觉醒者派遣他来到这里。”“一头巨龙。”艾琳娜语带讽刺地说道，“恕我直言，还不是一头普通的巨龙，而是翡翠梦境的伊瑟拉。而他的背上还扛着毁灭之锤。”“还有谁会比觉醒者更想要援助德鲁伊？”戴沙林说道，“而且毁灭之锤正是萨尔的随身武器，不是么？他可以带着它去任何地方。”哨兵没有回话，而是将目光转向另一个刚刚走过来的暗夜精灵。这个精灵的一头绿发松垂在背后，下巴上留着一部短须，饱经风霜的面孔上闪耀着智慧的光芒。他只是若有所思地注视着萨尔。“这是你的营地，特拉隆。”艾琳娜满怀敬意地说道，“告诉我们，你打算怎样做。他是一个兽人，是我们的敌人。”“他也是一位萨满，所以，他是元素的朋友。”特拉隆回答道，“现在元素已经陷入狂乱，所以我们更不能拒绝它们的朋友。大地之环的萨尔，让我们看看你能做些什么，来吧。”萨尔跟随特拉隆走上靠近火场的山丘。营地周围的树木幸运地没有被火焰吞噬。萨尔能够看出来，这些树都浸透了水。地面上所有的小灌木都被剪除干净，只有古老的大树还存留着。眼前的景象让萨尔感到心痛。许多大树也被严重烧伤，显然是难以存活了；另外许多树刚刚被火燎过。愤怒而凶猛的大火蔓延得十分迅速，整片树林都危在旦夕。萨尔回想起那场遍及奥格瑞玛的大火，接着立刻从口袋中拽出火焰图腾，向前迈出一步，一双赤脚牢牢地插在肥沃的土壤中。他向天空举起双手，闭上眼睛，将自己的意识和心灵向远方伸展开去。火焰之灵，是什么让你们如此困扰？让我帮助你们。你们在伤害古老、罕见、不可取代的生灵。请让我帮助你们脱离这场灾难，让你们再度成为会呼吸的生灵获取温暖的源泉。元素的回应中带有一种怪异的冷酷。这与数个月亮轮回之前，差一点毁掉奥格瑞玛的那颗火星中所包含的黑色怒意非常相像。而这个元素的性情中还有着某种决心。这是我必须要做的事情。火焰有净化之责，这一点你很清楚，萨满。火焰会净化不洁之物，让污浊回归大地，新陈代谢，循环往复。这就是我的责任，萨满！萨尔依旧紧闭着眼睛猛然抽搐了一下，仿佛遭受了重重一击。你的责任？当然，你需要选择你的责任，火焰之灵。而这些大树又发生了什么，让你认为它们需要被净化？它们生病了么？在传染瘟疫？还是遭受了诅咒？我要净化的不是这些。火焰元素在萨尔的心中承认道。那又是为什么？告诉我，我会尽力去理解。火焰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突然变得更加炽热明亮。萨尔不得不转过脸，躲开迫人的热气。它们……很困惑。它们出了问题。它们所知道的，它们却不明白。必须摧毁它们！元素的反应让萨尔深感困惑。他很清楚，世间万物都有自己的灵。即使是石头，可能算不上真正的“生灵”；即使是火焰，只能在他的脑海和心中说话。但他不明白这个火焰元素所说的这段话到底指的是什么。它们知道什么？萨尔问火焰之灵。不对的事！“不对”指的是违背自然？还是不正确？不正确。萨尔拼命地思考着。它们能够学会怎样才是正确吗？随后是漫长的沉默。萨尔甚至以为自己已经失去了与火焰之灵的联系。这种等待让萨尔感到气恼、混乱，甚至让他想要发狂。如果火焰之灵不再与他沟通……它们曾经知道正确的事。它们可以再次学会。那么，火焰之灵，不要摧毁它们。我请求你收回力量。如果你一定要燃烧，就请作为照亮黑暗的火炬，或者是指引迷途的心灵之火。你还可以烹饪食物，温暖寒冷的身体。请不要继续伤害这些树，否则你将让它们永远没有机会学会何为正确！萨尔等待着，全身的肌肉如同船缆一般紧绷。他迫切地希望自己的吁求没有偏差。而现在，他只能从火焰的反应中做出判断。又是一段漫长的等待，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火焰在燃烧中吡啵作响，热气在被吞噬的树木上方翻滚。一棵棵大树变成了黑色。然后：我同意。它们必须再次学会何为真实。必须有人教导它们。否则，我就要烧光它们。必须将它们烧光。随后，火焰慢慢地消失于无形。萨尔向前踉跄了一步。他睁开眼睛，感觉到充盈在体内的力量仿佛一下子被掏空了。两只强有力的手扶住了他。这时，欢呼声已经在他的耳边响起。“干得好，萨满。”特拉隆的脸上露出赞许的微笑，“干得好！你是我们的恩人。今晚……请留在我们这里。我们要好好招待你这位尊贵的客人。”长途旅行和过度集中精神之后的疲惫让萨尔接受了这些本应在白昼进入梦乡的精灵的邀请。那一晚，当他席地而坐，在雪歌的陪伴下与暗夜精灵德鲁伊和哨兵们一同享用饮食的时候，他一直在因为惊讶的心情而暗自摇着头。他回想起就在不久以前，十位德鲁伊——五名暗夜精灵，五名牛头人——还曾经就贸易线路问题进行和平的会谈，但他们却遇到伏击，惨遭杀害。牛头人大德鲁伊哈缪尔·符文图腾是唯一的幸存者。这一桩惨案同时激怒了联盟和部落。有传闻说，派出杀手的是加尔鲁什·地狱咆哮，但这种猜测一直没有得到证实。尽管加尔鲁什脾气暴躁，萨尔本人并不相信他会做出这种事。萨尔不由得哀伤地想到，如果那场会谈成功了，也许这样充满了歌声和故事的夜晚就会成为两个阵营之间常会发生的事情。也许会有更多的团结，双方能够凝聚起更大的力量来医治这个世界。萨尔打算去睡觉了，暗夜精灵们则会继续向繁星歌唱。关于原野的歌声不住地飘入他的耳中。萨尔则已经用毛皮毯子裹住了身体，他的枕头就是自己的手臂。很长一段时间以来，他第一次睡了一个好觉。黎明时分，萨尔被一阵轻柔的晃动推醒。“萨尔，”一名卡多雷正用音乐般悦耳的声音呼唤他，“我是戴沙林。醒一醒，我有东西要让你看。”经过多年战争的磨炼。萨尔早已习惯于迅速从睡梦中醒来，立刻恢复到完全清醒和警觉的状态。他无声地站起身，跟随在这名精灵身后，小心地绕过正沉沉睡去的暗夜精灵们。他们走过月亮井和大帐篷，一直进入到老树林的深处。“站在这里，不要动。”戴沙林悄声说道，“仔细听。”那些躲过最严重火焚的树木正在晃动身体，枝干发出吱吱嘎嘎的响声，树叶也在簌簌作响。萨尔继续等待了一段时间，向身边的同伴摇了摇头。“我什么都没听见。”戴沙林露出微笑，低声道：“萨尔，这里没有风。”突然之间，萨尔明白了这名卡多雷话中的含意。树林在摇动，仿佛有微风吹过，但空气是静止的。“看看它们。”戴沙林说，“仔细看。”萨尔照做了。他集中起自己全部的注意力，细心端详树干上的节瘤……然后是丫丫叉叉的树枝……他的眼睛越睁越大。他在不期然间懂得了自己所看的是什么东西——或者是什么人？当然，他以前就听到过他们的声音，却从没有注意过。“他们是古树。”萨尔的声音中略带着一丝喘息。戴沙林点点头。萨尔用敬畏的眼神望向那些大树，对自己之前的漠然无知感到惊诧。他缓缓地摇着头。“我本以为，来到这里的任务只是为了拯救一片树林。他们看上去……就像普通大树一样。”“他们在沉睡。是你唤醒了他们。”“我？怎么会！”萨尔的目光并没有离开那些古树。这些非常、非常古老的生灵往往保藏着无数个世代以前的知识。他们不断发出各种声音，看上去就像是在……交谈？萨尔努力地思考着。片刻之后，他意识到自己能够听懂这种深沉却又轻柔的话语。“我们一直在做梦。令人困惑的梦将我们困在不安定的状态中。所以，当火焰袭来的时候，我们没有能醒来。直到我们听见了那古老的祷文，以及萨满和元素的交谈，我们才脱离了沉睡的状态。是你让我们醒来，是你救了我们。”“火焰告诉我，它要将你们净化。它认为你们已……不再洁净。”萨尔回应道。他竭力回想着火焰对他说过的话。“它说你们陷入了困惑。你们知道，但你们不明白。而你们所知道的是不正确的。我问它，你们是否还能学会何为正确。火焰之灵认为你们还可以。所以它才同意不再烧毁你们。”萨尔明白，火焰已经不会再威胁这些古树了—— 一些古树上重新出现了小动物。看上去，它们就像是生有精致翅膀的小龙。那些翅膀就如同蝴蝶的翅膀一样色彩缤纷。在它们明亮的眼睛上方，还生有羽毛一般的宽大触须。一只这样的小动物从树枝上飞下来，绕着两个人转了几圈，落在戴沙林的肩头，亲昵地用鼻子拱着那位德鲁伊。“它们被称为小精龙。”戴沙林一边说话，一边爱抚着这只小动物。“它们并不是龙，但它们的确是翡翠梦境的魔法守卫者。”萨尔完全明白了。他看着这些古树，这些纤小的魔法卫士，还有戴沙林的一头绿发。“你是一头绿龙。”萨尔低声说道。他不是在提问，而是在陈述事实。戴沙林点点头。“我的任务就是观察你。”萨尔皱起了眉头，原先那种愤懑的情绪又回来了。“看着我？我是在受到测试吗？我是不是符合伊瑟拉的期待？”“并非如此。”戴沙林说，“我们不是要对你的技艺进行评估。我要观察的是，当你帮助我们的时候，你的心里到底有些什么，你会如何应对这个任务。你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萨尔，杜隆坦和德拉卡之子。我们需要知道，你是否已经准备好踏上这条道路。”古树又开始用他们那种奇怪的、充满森林感觉的语言说话了：“一直以来，我们都在为这个世界收藏记忆，照管早已被别人忘记的知识。但火焰之灵是对的。有些东西出了差错，我们所承载的记忆开始变得模糊、混乱……失落。有些与时间本身相关的东西出了偏差。”它们必须再次学会何为真实。必须有人教导它们。否则，我就要烧光它们。必须将它们烧光。“这正是火焰之灵想要说的。”萨尔说道，“它知道，古树的记忆出现了错误，但它相信古树能够再次得到正确的记忆。这意味着希望依然存在。”戴沙林点了点头，仔细思考着。“古树的记忆发生了错误。那些记忆和现实不符了。他们的记忆是不会改变的，除非是他们所记忆的现实本身发生了改变。这意味着，时间遭到了干扰。”他转向萨尔，表情中同时带着肃穆和激动。“这就是你将要踏上的征程。你必须前往时光之穴，查清楚那里发生了什么事，并在那里纠正时光之路。”萨尔惊愕地看着他。“时光之路……它们真的是存在的？我一直都以为……”“它们的确存在。诺兹多姆和他的青铜龙族在管理着它们。你必须将这里发生的事情告诉他。”“我？他为什么会愿意和我交谈？难道让一头巨龙去告诉他不会更好吗？”萨尔几乎无法去思考这样的事情：在时间中回溯，改变或纠正历史。本来是一个看似平淡无奇的小任务，现在却变得如此关系重大。萨尔不由得扪心自问，是否能接下这样的重担。“如果你愿意，我会陪你一起去。”戴沙林说，“但守护者坚持认为，你才是真正重要的因素。请恕我冒犯，但我的确也像你一样，很奇怪为什么她会这样想。”忽然间，他展露出笑容，这让他显得年轻了许多。不过萨尔知道，面前这个生物的年龄很可能远远超出了自己的想象，“至少，你的皮肤是绿色的。”萨尔在惊讶之中有些想要生气，却发觉自己也笑了起来。“我很欢迎你能给我的一切帮助和指引。伊瑟拉竟然如此器重我，让我感到无比光荣。我会竭尽全力去完成这个任务。”他又转向那些古树，说道：“如果我能做到，我一定会帮助你们摆脱困境。”古树窸窣作响。萨尔听到有什么东西轻轻地落在了地上。那东西翻滚过有些倾斜的地面，停在萨尔脚边。“这是给你的礼物。”戴沙林说。萨尔弯下腰，捡起那样东西。这是一颗橡果。在萨尔看来，它和别的橡果没有什么不同。但他知道，这颗种子的价值绝对非同寻常。他合拢手掌，将橡果握在手心中，全身不由得微微颤抖。然后，他才小心地把橡果放进口袋里。“仔细照顾好它。”戴沙林的语音忽然变得极为严肃，“这颗橡果里收藏着它的母树所拥有的全部知识，正如同它的母树继承了来自于先辈的知识……一代接一代，直到一切开始的时候。你要将它种植在一个最适宜它生长的地方。”萨尔点点头，这件礼物和它所代表的责任让他的喉咙感到哽噎。“我会的。”他向古树们保证。“好了，兽人朋友。”戴沙林抬起头，看着被太阳照亮的天空，“我们要向时光之穴进发了。”在龙背上能体验到极快的旅行速度——戴沙林是这样说的。萨尔非常同意他的话。雪歌只能暂时被留在原地。特拉隆亲自向萨尔保证，它会得到很好的关照。“你与吉安娜女士的友谊尽人皆知。”那名暗夜精灵对他说，“我们会照料你的座狼朋友，并让它安全地回到你身边。雪歌是一头高贵的猛兽，值得我们尊敬。”当然，德鲁伊全都极为擅长照料动物，而吉安娜能够安排好雪歌随后的行程。在这件事上，萨尔非常放心。他最后搔了搔雪歌的耳朵，就转身向戴沙林走去。已经变化出真身的戴沙林看着走过来的萨尔。“能够与你一同旅行，是我的荣幸。”萨尔对绿色巨龙说道。“你受领的是伊瑟拉的任务，”戴沙林回应道，“所以应该是我说荣幸才对。不必害怕，我会迅速平安地将你带往目的地。尽管相信我吧。就算是以生命为代价，我也不会辜负我的女王。”“她发怒的时候非常恐怖吗？”“当她愤怒的时候，可以成为极端恐怖的存在。她是一位守护者，拥有无比强大的力量，但她的心却异常温柔。”戴沙林说，“我们忠诚于她，并非是出于畏惧，而是出于爱。我宁可形神俱灭，也不愿看到她伤心的样子。”戴沙林说出这番话的时候，脸上充满了尊敬和赞美的神情。伊瑟拉在绿色龙族中得到的忠诚深深触动了萨尔。这注定将是一场奇特的冒险，但萨尔很高兴能接受这个任务。他慢慢爬上巨龙的后背。随后，巨龙振起双翅，迎风而起——萨尔骑过不少坐骑，却还从没有体会过成为如此轻盈渺小的骑手的感觉。当萨尔感觉到魔法能量从戴沙林体内迸发出来的时候，不由得屏住了呼吸。绿龙的翅膀有力地拍打着空气，吹在萨尔皮肤上的风显得相当寒冷。在飞行的龙背上坐直身子并不算困难。当萨尔能够继续呼吸的时候，他几乎想要大笑一场。以前他也骑乘过会飞的坐骑。而现在，他觉得在飞翔的就是自己。“你能多告诉我一些关于你，关于其他巨龙的事么？”萨尔问道，“对你们，我有一些了解，但说实话，我根本不知道哪些关于你们的传闻是神话，哪些又是事实。”戴沙林笑了。一阵浑厚而温暖的笑声传进萨尔耳中。“好的，萨尔朋友。不过我能告诉你的大概也多是一些最近才发生的事。要知道，我一直都是在翡翠梦境里面，觉醒才刚不久。不过只要是我知道的，我都会告诉你。有一件事你必须知道：守护者极少会和生命短暂的种族打交道。其他的巨龙？我们之中的许多同伴都对‘低阶种族’感兴趣——当然，这是一种傲慢、不礼貌的称呼。有时候，我们也喜欢变化成你们的形态。”“比如说，一个卡多雷。”“没错。”戴沙林表示同意，“虽然我可以任意变成所有种类的短命生物，但不同的龙类都有各自喜爱的形体。你会发现，每一个龙族都更倾向于变化成一种特定的短命生物。比如我们绿龙就喜欢变化成卡多雷，因为我们与伟大的德鲁伊玛法里奥·怒风有着非同寻常的关系。长久以来，他一直和我们分享着梦境。”萨尔点点头。绿龙说得没错。“我曾经观察过，红龙喜欢变化成辛多雷。而蓝龙经常会选择人类形体。至于说青铜龙，尽管他们的任务要求他们变化成为各类种族，但他们似乎格外喜欢变成……侏儒的样子。”萨尔笑了。“不管他们天生是什么样子，也许他们喜欢弱小无害的外形。”“也许你可以亲自去问问。”“我……不，我想我不会问这种问题的。”“你很聪明。”“我的确有一点见识。你们有没有……”这样的话该怎么说呢，他耸耸肩，直率地说道，“在短命种族中占据掌握权势的位置？”“一般来说，不会。不过死亡之翼曾经试过这样做。他的女儿奥妮克希亚则确实成功了。”戴沙林用隆隆的声音说道，“还有克拉苏斯。他曾经是……肯瑞托的一名掌握实权的成员。”“曾经？”“他的生命已经终结了。”戴沙林说完这句话，就陷入了沉默。很显然，这是一件他不愿多说的事情。萨尔改变了话题。“我听说，除了五色巨龙之外，还有其他种类的龙存在。”“确实，他们都是我们的敌人。只有黑龙算是他们的主人。”戴沙林说，“死亡之翼的儿子奈法利安曾经尝试制造过一种新龙，被称为多彩龙。他利用魔法实验，将所有龙类的特性融合为一体。幸运的是，这样的试验中产生出来的幼龙往往都是畸形的，活不了多久。现在世上已经没有活的多彩龙了。暮光龙更接近于原始巨龙。他们的创造者希奈丝特拉利用古代巨龙神器和虚空之龙的力量制造出他们。他们要比多彩龙更稳定，寿命更长……而且还能任意变幻成虚体。这让他们在战斗中具有格外的优势。”“是一种很有挑战性的敌人。”萨尔说。“非常有挑战性。”戴沙林表示同意，“尤其是当他们被黑龙军团控制的时候。”萨尔看到绿意盎然的菲拉斯变成了千针石林沉没后形成的巨大水面。他摇了摇头。这片浩瀚水泊之上，只剩下了百十余个小岛。它们曾经是千针石林中一些最高石山的峰顶。这个世界改变了很多。这一点，萨尔非常清楚。他曾经查阅过无数份关于世界各地发生异变的报告，但从空中亲眼看到这番情景……萨尔很想知道，大地之环的兄弟姐妹们是否也像他一样见到过世界改变的现实景象。如果没有，他们是否也应该来亲自看一看。这时，萨尔和戴沙林正迅速飞过塔纳利斯沙漠。萨尔能够看见锋利獠牙一般的岩石直刺天空，还有一片片丘陵——看上去，它们也可能是倾倒的建筑废墟。歪斜的塔楼、破碎的圆顶，还有标准的兽人棚屋。那里是……一艘帆具破烂的航船？再向远处眺望，萨尔能看到两头青铜巨龙正在空中盘旋翻转。“这个地方，”戴沙林严肃地说，“就是时光之穴的广场。我要降落了。我们步行过去。他们一定很想知道，我们为什么来到这里。”“想来应该是如此。”萨尔说。戴沙林落在地上，依旧保持着巨龙形态。萨尔想要跳下龙背，但戴沙林说：“不必下来，萨尔朋友。没有必要让你的两条短腿感到劳累。”然后绿色巨龙就踏在柔软的沙地上，向一座圆顶建筑走去。那座建筑物有一半被埋在萨尔刚刚从空中瞥过一眼的一座突兀石山中。几乎立刻，就有一头在空中盘旋的巨龙落到了他们身边的地面上。“这里不是你的领域，绿龙。”青铜龙用低沉愤怒的声音说道，“走吧，快一点。这里没有你的事。”“我的青铜龙兄弟。”戴沙林的声音中带有深深的敬意，“我来到这里，是因为我的守护者女王有所嘱托。”青铜龙的大眼睛眯了起来。他调转目光，瞥了一眼骑在戴沙林背上的萨尔，神情中显出一丝惊讶。然后，他又将注意力转回到戴沙林身上。“你说，你们到这里来是因为伊瑟拉女士的命令。”青铜龙说道，他的声音显得不再那样严厉了，“我是克鲁纳里斯，时光之穴的守门卫士。告诉我，你们为什么要来到这里，也许我能让你们进去。”“我的名字叫戴沙林。我来到这里是为了辅佐这名兽人。他是萨尔，曾经的部落酋长。现在，他是大地之环的一员。觉醒的伊瑟拉相信，他需要与诺兹多姆谈一谈。”青铜龙轻声一笑。“哦，我知道萨尔。”然后，他径直转向绿龙背上的兽人，对他说道：“根据我对你的了解。你是短命种族中相当有地位的一个人物。但我不认为你能找到诺兹多姆。现在，就连作为同族的我们也找不到他了。”曾经执掌整个部落的萨尔并不会因为一头青铜龙知道他而感到惊讶。令他惊讶的是，诺兹多姆竟然失踪了。“我们做不到的事情，也许他能够做到。”戴沙林友善地说道。“她亲自找到了你？我是说，觉醒的伊瑟拉？”克鲁纳里斯好奇地问道。萨尔点点头，向他讲述了自己与伊瑟拉见面的经过。整个讲述中，他没有对自己当时的状况有丝毫夸大。他承认，自己一开始只以为这是一个简单的小任务，直到不久以前，他才知道伊瑟拉要他挽救的是古树的家园，而这个任务实际上远比他的想象更加重要。他也告诉了克鲁纳里斯，当他恳求火元素停止伤害树林时，火元素做出了怎样的反应。克鲁纳里斯点着头，专注地倾听着。“既然大家都找不到诺兹多姆，我其实也不知道。”萨尔坦率地说，“但我可以向你承诺，我会为此而竭尽全力。”克鲁纳里斯思考着。“我们也曾经让其他人进入时光之穴，帮助我们维护真正的时光之路。不过，我还是觉得你的行动有些讽刺的意味。戴沙林，如果你愿意，就跟着他吧。我会给你们两人引路。”“讽刺？”萨尔问道。这时，两头巨龙踏上了一条沙路。这条路乍一看是通向山脚下的建筑，但很快萨尔就发现，这是一条进入石山内部的道路。“确实。”克鲁纳里斯转回头，越过叠起的翅膀看了萨尔一眼，“就像我刚刚告诉过你的那样，我们有时也会允许特定的凡人帮助我们恢复时光之路的真实。最近，时光之路……遭到了攻击。敌人是一群自称为永恒龙军团的神秘家伙。青铜龙军团，尤其是时光之王诺兹多姆有责任维护时光之路，确保它们的真实。如果时光之路发生损坏或改变，你所知道的整个世界都将不复存在。因为我们所不知道的原因，永恒龙军团已经感染了不同的时光之路，正企图为了他们自己的目的而改变这些时光之路。萨尔，你逃离敦霍尔德城堡就是他们极力想要改变的时间段之一。”萨尔盯着青铜龙。“什么？”“如果你不曾逃离过敦霍尔德城堡，世界就不会变成今天这种样子。你也绝不可能重建部落，从集中营里解放你的同胞。那样的话，你将无法在燃烧军团入侵的时候率领部队战胜那些恶魔。艾泽拉斯就会在那时被摧毁。”戴沙林带着一种全新的敬意望向萨尔。“哦，怪不得守护者会认为你是那么重要。”萨尔摇了摇头。“那时的经历并没有让我觉得自己有多么重要。正相反……我只感觉到自己的卑微。请……替我感谢那些为了保护时光之路而战斗的巨龙。还有……”他的声音变低了，“如果他们看到塔蕾莎，请让他们对她好一些。”“如果他们看到了塔蕾莎，而且一切正常的话，你就会像以前那样，与她分别。”克鲁纳里斯说。他们正逐渐深入到山脉内部。萨尔觉得自己正一步步走进一场寻梦之旅，但他的意识非常清晰。在他的一旁，有一幢仿佛半嵌进洞穴石壁中的房子。又有一幢房子以怪异的角度显现出来。它上方的天空——天空？在一座岩洞里？但那的确是一片紫红交杂，还流淌着一股股奇异能量的天空。圆柱向上突起，柱顶没有支撑任何东西。树木在一片没有水和阳光的地方繁茂生长着。他们从一片坟场旁走过。萨尔有些想知道是谁被埋葬在这里，但终究还是没有开口。在自己的另一边，他能看见形状不同的岩块飘浮在半空中。这里有一座兽人风格的塔楼；那里却是一艘船。这里也有一些居民。萨尔意识到，他们很可能是青铜龙。他看到了几乎各个种族的孩子和成年人。有着双臂四足的金鳞龙人在道路上巡行，准备抵抗可能的入侵者。当然，他们头顶上方还有本体形态的青铜龙在无声地飞行。萨尔回过头，发现巨龙留在他们身后的足印过了一段时间之后就会消失。“这里的沙子和普通沙子不同。”克鲁纳里斯说，“我们在这里不会留下任何痕迹。看。”随着他的指点，萨尔不由得睁大了眼睛。在前方的半空中盘旋着一个奇妙的装置。它的精巧结构很像是出自地精或侏儒之手。那是一个沙漏，却又和萨尔以前见到过的所有沙漏都有所不同。沙子正从三个容器中流洒下来，仿佛永远也不会有流尽的一刻。还有三个容器在持续不断地向上方倾注沙子。环绕这六个容器和它们基座的是一副盘曲缠绕的框架，但整个框架和容器没有任何接触的地方。这部仪器缓缓地转动着。沙子不断地朝上下两个方向倾泻。萨尔知道，那是时之沙。“这是那么……”他一时间甚至找不到合适的言辞来形容面前的景象，只能惊愕地摇着头。戴沙林停下脚步。萨尔知道，现在是他回到地面上的时候了。他离开龙背之后，绿龙便转为精灵形态，一只手轻轻按住萨尔的肩膀。“龙以外的生灵很难把握这里的状况。”他一边说着，一边向萨尔露出一个笑容，“甚至就连青铜龙以外的龙族对这里也往往是懵懂无知的。不过不必担心，你的任务并不是要理解时光之路的运作规律。”“幸好不是。”萨尔的声音中流露出一点自嘲的味道，“我只需要找到时间之王。他肯定能理解时光之路的变化，只不过别人一时无法找到他而已。”戴沙林又拍了一下萨尔的后背。“没错。”他笑着说道。两个人四目相视，萨尔笑了。他知道，自己很喜欢这头绿龙。见识过古怪的伊瑟拉和冷漠的克鲁纳里斯之后，戴沙林越发让他有一种亲近的感觉。“我不知道你打算怎么做。”克鲁纳里斯说道。萨尔看着戴沙林。绿龙说道：“我想，也许应该用些时间，安静地思考一下我们该怎样做才能在这里帮上忙。毕竟水静沙方落。而且萨尔肯定也需要时间来消化他刚刚所见到的一切。”克鲁纳里斯低垂下他金色的头颅。“如你所愿。你们可以在这里随意走动。但请注意——时光之路并非可以掉以轻心的地方，否则你们很可能在这里遭遇毁灭。无论你们要进入时光之路的哪一部分，都必须先通知我们中的一个。相信你们现在都能明白我为什么要这样说。”萨尔点点头。“我明白。感谢你接纳我，克鲁纳里斯。我会尽全力帮助你们。”“对此，我并不怀疑。”克鲁纳里斯说完这句话就跃上半空，身形一下子变得模糊起来，然后消失不见了。“这是……？”萨尔惊讶地向戴沙林问道，然后才意识到眼前的情景是怎么一回事。作为操纵时间的大师，克鲁纳里斯只是加快了自己的时间，现在已经回到他的岗位上去了。萨尔不由得惊羡地摇了摇头。他们开始从青铜龙群身边走开。看样子，这些巨龙都有各自紧迫的任务，就连那些孩子也不例外。萨尔轻易就能看出，那些并不是真正的小孩。他们的面容和身姿都显示出他们也担当着严肃的职责。这里到处都生长着树木。常绿树直接扎根在沙粒中，而这只不过是这里的奇异景象之一。萨尔耸耸肩，默然接受了这些不合常理的地方。松木的气味清新而略有些刺鼻。他在这样的气息中，仿佛瞬间回到了自己年轻时代，在敦霍尔德长大的时候。那时，他已经被允许走出囚笼外接受训练。他所闻到的就是这种气味。这让他感到有些惊诧——气味竟然具有这样的力量，能够将过去的记忆带回给他，其中有好的，也有坏的：曾经有一个女孩，为了解救他而牺牲了自己的一切；有一个“主人”，在喝醉的时候差一点将他鞭打致死……在希尔斯布莱德，萨尔第一次看到了另一名兽人，并将他的兄弟视作怪物。“你很激动。”戴沙林低声说道，“如果我猜得没有错，让你激动的并非是你所见到的东西。”萨尔不得不点了点头。“我想到了自己年轻时所在的地方。那些记忆并不都是愉快的。”戴沙林也点点头。“好了，萨尔朋友，我们先找一个地方安静下来，考虑清楚，再走进这些时光之路。我们和青铜龙不同，过去的对我们而言便已经过去了，不应该让那些事成为重压在肩头的包袱。不要再让令人不安的往事困扰自己了，我们要面对的挑战已经够多了。”他们又在沉默中前行了一段路，戴沙林突然又停住了脚步。“这个地方似乎很安静。”他一边说，一边向周围张望，“我们在这里应该不会受到打扰。”他坐到一株大树下，将双手放在膝头。萨尔也学着他的样子，坐了下去。萨尔感到很紧张，不仅是因为自己刚刚看到和听到的一切，以及松树气息带给他的回忆。更重要的原因是，他上一次与别人一同进入冥想状态时，犯下了严重的错误。绿龙显然注意到了他的紧张情绪。“你是一位经验丰富的萨满。”戴沙林说道，“你应该熟悉这种方式。为什么你会感到如此困难？”“你是一头绿龙，你习惯的应该是睡眠，而不是清醒。”萨尔回敬道。戴沙林并没有流露出不高兴的样子。他只是用了一点时间，将长发在脑后梳理整齐。而萨尔则继续让自己镇定下来。绿龙闭起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萨尔发现自己也在做着同样的事。戴沙林是对的，这样做对萨尔来说当然是非常熟悉的。但他依旧继续看着绿龙，并没有进入冥想状态，而是在重新回想最近发生的每一件事。离开部落领袖的位置。前往纳格兰，遇到阿格娜。凯恩的死。撕裂世界，翻天覆地的大灾变。他的气恼和无法集中精神造成的失误。伊瑟拉的任务。与古树相逢……还有坐在他面前的这头龙。现在他看上去根本没有半点绿色巨龙的影子，完全是一位正在冥思中的暗夜精灵。这个地方令人感到不安，甚至让萨尔觉得有些透不过气来。萨尔不想闭起眼睛，探索自己的内心。他想要探索时光之穴。这是他很快就要做的事情。而在此之前，他需要为这样一个至关重要的任务尽可能做好准备。所以，他终于不情愿地闭起眼睛，开始放慢呼吸，让自己平静下来。一切事情都发生得那么快。当利刃撕裂空气的尖啸声向他发出示警，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戴沙林的头已经从肩膀上被砍了下来。萨尔向一旁扑倒，翻了个筋斗，重新让双足立稳在地面上。他没有再向自己的新朋友瞥上一眼。戴沙林已经死了。如果萨尔不小心，他很快也会步这位友人的后尘。他伸手到背后，抓住毁灭之锤，以自己最熟悉的动作疾速轻捷地挥起战锤，向周围横扫了一圈。他的视线立刻就捕捉到了那个突然出现的敌人。这名刺客身材高大，但还比不上兽人，身穿沉重的黑色盔甲，臂肘、肩膀和膝盖的位置上都有长钉突起，戴着铁手套的手中攥着一把寒光闪闪、异常巨大的双手阔剑。萨尔本以为自己的战锤会结结实实地击中他的上腹部，就像砸在一只廉价的锡镴罐子上，但锤头只砸中了空气。他的敌人及时躲闪，沉重的毁灭之锤从距离他只有一指宽的位置上扫过。萨尔在惊讶中耽误了宝贵的一秒钟，没有能及时带回锤头，再次发动攻击。他的敌人却已经趁着这个时候恢复了平衡，挥舞巨剑斩向萨尔。萨尔能看到剑刃上闪烁着魔法光芒。这一击的速度远比萨尔想象的更加迅疾——这个身经百战的兽人没有想到一个身披重甲的人能有这样的速度。萨尔感觉到心中掠过一丝恐惧。这个无名的敌人到底是谁？竟然如此凶猛、迅捷、强壮……凭借直觉，萨尔任由毁灭之锤的惯性将自己带出敌人攻击的范围。然后他举起另一只手，召唤来一阵强猛集中的气流。这名人类——萨尔根据敌人的身材和盔甲类型做出了这样的猜测——踉跄一下，差一点栽倒在柔软的沙地上。萨尔再次向空气之灵发出请求，几团沙子突然飞起来，扑向敌人的头盔。头盔给敌人提供了一定保护，但远远不够。沙子在萨尔的精确指引下，穿过头盔的眼缝，让敌人暂时失去了视力。一阵吼声从头盔里面传出来，是一名人类男性痛苦而愤怒的吼声。敌人再次举起剑，但这一次不是为了攻击，而是要遮挡在脸前，进行防守。巨剑上跃动着红色光晕，几乎就像它的主人的怒火。转眼间，那把剑又一次扑向了萨尔。萨尔意识到，他面前的这名敌人不仅有着令人惊讶的敏捷和力量，而且还拥有一把很可能堪与毁灭之锤匹敌的强大武器。戴沙林死的时候根本不知道自己遭到了攻击——这种事绝不应该发生。面前这名刺客到底使用了什么手段，竟然能将自己的形迹隐藏得分毫不露，连一头绿龙和部落的前酋长都无法察觉？其他青铜龙又去了哪里？萨尔想要向他们求援，但他们距离他可能都太远了。他和戴沙林也许犯了一个很愚蠢的错误——他们找到的冥想场所实在是太偏僻了。大地之灵，你愿意帮助我吗？黑甲人类的脚下突然出现了一个窟窿。他踉跄一下，单膝跪倒。刚刚的嚣张与强横在眨眼间变成了笨拙的挣扎——他只能拼尽全力要把自己陷进窟窿中的那条腿拔出来。萨尔怒吼一声，举起毁灭之锤，狠狠砸了下去…………毁灭之锤发出铿然一声，被双手巨剑挡了下来。一只戴着铁手套的手紧握住了那把剑。魔法能量沿着剑刃不断爆裂。那个人类的力量将萨尔猛然向后推去，就仿佛有一个巨人抓住萨尔，把他扔了出去。人类刺客这时已经重新站稳。他来到萨尔面前，举起了光芒闪烁的巨剑，剑锋向下朝萨尔刺去。萨尔滚向一旁。但他的速度还不够快。剑刃没能刺穿他的身体，却还是在他的肋侧留下了一道深深的伤口。而萨尔也从地面上一跃而起。就在这时，一个巨大的影子从他们头顶落下。没等萨尔反应过来，一只巨大的爪子已经抓住了他。巨龙的动作实在说不上有多温柔。“入侵者由我们来对付！”那头龙说道，“你的任务是找到诺兹多姆！”萨尔发现抓住他的巨龙正径直向一道如同漩涡般迅速转动的传送门飞去。那是一条时光之路的入口。而那条时光之路到底通向哪里，萨尔并不知道。不等萨尔说出一个字——他甚至还没有来得及从被压紧的胸口中吐出一口气，这头青铜龙就飞到了贴近地面的地方，一下子将他扔进了那道传送门。但是，就在萨尔消失在传送门中之前，他听到了那个刺客用令他感到惊异的熟悉嗓音在背后喊道：“别以为能这么容易地逃走，萨尔！你不可能在那里躲藏很久。当你出来的时候，我会找到你！我会找到你，然后杀了你！听到我的话了吗！”萨尔一直在向前奔跑，直到不断阻滞他脚步的沙子突然变成了坚实的地面和青草。他的头顶上方也不再是时光之穴的异象天空。他看到了松树、黑沉沉的夜幕，还有闪烁的星星。他放慢脚步，最终停下来，试图搞清楚自己身在何方。熟悉的松树和泥土气息，略带有一些寒意的雾气让它们变得更加浓烈，也让萨尔确认了自己的位置。一条溪流在数尺之外淌过，萨尔看到一只狐狸的白毛尾巴。实际上，他并没有来到过这个地方，但他知道这里——他是在这里长大的。他正在东部王国的希尔斯布莱德丘陵。他不由得暗自思忖：我知道我在哪里，但更重要的是……现在是什么时代？他做了一件几乎没有人做过的事，一件在不久之前，他还无法确定是否能够做到的事。他是在什么时代？他将沉重的身子靠在一棵树上，任由毁灭之锤滑落到身旁。刚才一段时间里，他只是在为戴沙林的突然死亡和杀手的凶猛攻击感到震惊。直到此时，他才意识到戴沙林给了自己多少帮助，而他对此是多么的心存感激。肋侧的伤口也急需治疗。萨尔将一只手按在伤口上，呼唤愈合的力量。他的手掌上泛起光芒，渗透出温暖的刺麻感，伤口随之开始闭合。他除下身上的长袍，在溪水中洗去身上的血迹，并把染血的长袍收进背包中，又拿出一件新袍子穿好。就在这时，一阵声音传入他的耳朵。是兽人的声音。萨尔立刻又拿出旧长袍，尽量将太容易被辨认出来的毁灭之锤包好，也塞进了背包里。他一边用目光搜索着应该就在不远处的兽人，一边拼命想要杜撰出一个可信的故事。看到那群兽人的时候，萨尔的眼睛稍稍睁大了一些，他很高兴自己及时地将毁灭之锤收进了背包里，让它能够避开这些人的目光。他认得那群兽人高举的旗帜——红色的旗面上绘着一座黑色的山峰。这是黑石氏族的旗帜。根据萨尔对这个世界历史的了解，这意味着两种可能：大部分黑石氏族的成员在萨尔看来，都是不值得尊敬的。尤其是当萨尔想起残忍跋扈的黑手和他的儿子——盘踞在黑石山中的雷德·黑手和麦姆·黑手的时候。但萨尔也知道，有一名黑石氏族的成员给这一整个氏族带来了救赎。那位兽人的名字是奥格瑞姆·毁灭之锤。一想到自己有可能回到这位导师和挚友还活着的时代，萨尔不由得精神一振。那时，这位兽人伪装成一名普通的旅人，与萨尔并肩奋战。他也曾经诱骗萨尔，激起萨尔心中善良、诚实的兽人怒火……又高兴地接受了被萨尔击败的结果。是他向萨尔传授了兽人战法，并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任命萨尔为部落酋长，将自己著名的战甲赠予这名年轻兽人……还有现在萨尔使用的毁灭之锤。奥格瑞姆。萨尔突然非常想要和这位伟大的兽人——他的朋友再见一面。在这里，这种愿望并非绝无可能……就是现在。向萨尔走过来的兽人抽出了斧头。“你是谁？”“萨……萨卡什。”萨尔急忙说道。他不能说自己是一名萨满。在这里，在这个时代不行。他该怎么说？“我是一名术士。”兽人卫兵上下打量着他。“你的袍子倒是很有趣。但你的骷髅和花哨布片到哪里去了？”萨尔挺起胸膛，摆出一副凶狠的样子，向那名卫兵迈出一步。“在阴影中行动的人是不喜欢被别人注意到的。相信我，那些必须依靠黑衣服和骨头来炫耀自己是多么危险的家伙其实根本一无是处。真正有能耐的人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并不需要自吹自擂。”卫兵后退了一步，小心地向周围环视一圈。“你是……被派来援助我们完成任务的？”兽人卫兵的声音中有一种萨尔很不喜欢的紧张感。但萨尔需要尽快排除掉他对自己的怀疑。所以他点点头，回答道：“是的，当然。否则我为什么要到这里来？”“真奇怪，竟然会派一名术士过来。”那名卫兵嘟囔着，眯起了眼睛。萨尔任由他一遍遍审视着自己。最后，兽人卫兵耸耸肩。“嗯，好吧。我的工作可不是问问题，我只需要执行我的命令。我的名字叫格鲁卡。现在还不到时候，而且我还有些事情需要处理。跟我去帐篷那里烤烤火吧。今天晚上可真冷。”萨尔点点头。“谢谢你，格鲁卡。”跟着格鲁卡，萨尔走进了丘陵区。这里有一顶黑红色的小帐篷，帐篷口的帘子被放了下来。两名兽人守卫立在门口两侧，他们全都在好奇地望向萨尔。但既然萨尔是格鲁卡带来的，他们很快就对这个新兽人失去了兴趣。“在这里等我。”格鲁卡低声说，“我很快就会回来。”萨尔点点头，走到了数尺以外的篝火旁。那里聚集着另外几名卫兵。他们都将手掌伸到篝火上，享受着篝火的热量。萨尔也仿效他们，同时尽可能不引起他们的注意。就在这时，萨尔听到了说话声。说话的人应该只有一个。萨尔不可能听清那个人所说的每一个字，但他的确听到了“古尔丹”这个名字，这让他的眼睛立刻眯了起来。古尔丹曾经出卖了兽人全族。那名术士与恶魔结盟，只为了增加自己个人的力量。他组建暗影议会，为的是操纵各氏族和他一起堕落。最可恨的是，他劝诱德拉诺最高等阶的兽人们饮下了恶魔之血。这种污染一直在困扰着兽人族群。就连那些没有参与那个邪恶仪式的兽人也发现，自己的心中出现了一种无可遏制的嗜血欲望。兽人的皮肤在这种污染的作用下变成了绿色。直到萨尔的朋友格罗姆·地狱咆哮杀死了恶魔玛诺洛斯——恶魔之血的源头，兽人才最终从这种污染中被解放出来。但如果从萨尔所在的这个时间点来看，那场可歌可泣的战斗还要等到许多年以后才会发生。在这条时光之路中，古尔丹应该刚刚背叛兽人。那个说话的人应该正在劝说奥格瑞姆·毁灭之锤推翻古尔丹的统治。终于，那个人讲完了这段残酷的故事。很长一段时间里，帐篷中再没有响起半点声音。然后，萨尔听到了一个他从没有想象过自己能再次听到的声音。这个声音比萨尔记忆中的声音显得更年轻、更嘹亮一点。但萨尔立刻就认出了它，并且感觉到喉头一阵哽噎。“我相信你，老朋友。”是奥格瑞姆·毁灭之锤。“我可以告诉你，为了我的同胞，我绝不会容忍古尔丹的阴谋得逞。我们会和你一起对抗黑暗。”萨尔的心中突然升起一重疑问：在这次对话发生的时候，他出生了吗？是谁有勇气找到毁灭之锤，告诉他这些事……但萨尔很快就知道了。一想到那个人，他立刻屏住了呼吸。“我的一名亲卫将护送你们到安全的地方去。这附近就有一条溪流。一年中的这段时间里，森林中也会有许多猎物。你们不会挨饿的。我会竭尽全力代你去把这件事做好。一旦时机成熟，你们和我就会并肩与叛徒古尔丹作战，联手将他消灭。”但毁灭之锤现在所说的事情并没有发生，真正发生的事情是……帐篷帘被掀起。三名兽人从帐篷中走了出来。其中一个是毁灭之锤。他比萨尔记忆中更年轻，身材更健壮，也显得更加骄傲。但在他的脸上，萨尔还是能看到他终有一天会变成的那位兽人长者。就在不久之前，萨尔还急切地希望能再看一眼奥格瑞姆。而现在，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固定在另外两位兽人身上。他们是一对夫妻，身上穿着在这个季节中显得过于厚重的毛皮衣服。跟随在他们身边的还有一头高大的白狼——萨尔知道，那是一头森林狼。他们显得那样伟岸而又崇高。丈夫身材健硕，是一名标准的战士；妻子也丝毫不逊于自己的丈夫。在妻子的臂弯里，还有一个婴儿。萨尔认识那个孩子。那就是他……现在，他面前的这对夫妻正是他的父母。萨尔呆呆地望着他们，喜悦、震惊和恐惧同时在心中奔腾。“来吧，杜隆坦、德拉卡。”格鲁卡说道，“萨卡什和我会护送你们到安全的地方去宿营。”婴儿哭闹起来。那名女性……妈妈……她低下头，看着孩子。刚强高傲的兽人的面孔变得柔和起来，充满了爱意。然后，她回头看了萨尔一眼。他们的目光对在了一起。“你的眼睛很奇怪，萨卡什。”她说道，“我只在这个小家伙的身上见到过蓝色的眼睛。”萨尔想要找一些话说，但格鲁卡突然用古怪的眼神看着他。“我们要快一些了。要谈论眼睛的颜色，尽可以等你们到了安全的新地方再说。”在一生之中，萨尔从没有过如此失落的感觉。他默默地跟随着格鲁卡以及自己的双亲，回到了他进入时光之路的那个地方。现在他的脑海中剧烈地翻腾着各种可能性。他有可能救下他的父母。他可以让自己免于遭受被俘的命运，不会被残酷而又可怜的埃德拉斯·布莱克摩尔养育成为一名角斗士。他能够帮助他们与古尔丹作战，甚至能在地狱咆哮之前就帮助他们摆脱恶魔的污染。他还能拯救塔蕾莎。他能救他们所有人。他曾经听奥格瑞姆·毁灭之锤谈起过自己家人遇害的情形。尽管在时光之路中，这件事还没有发生。但对于萨尔，它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而现在，那些讲述又清清楚楚地回到了他的耳边。“是我的父亲找到了你？”萨尔那时问道。“是的。”奥格瑞姆回答他道，“我最大的耻辱和哀伤就是没有能将他们保护好。我本以为当时的安排对我的战士和杜隆坦都有好处。早知如此，我真应该一直把他们留在身边。那时，他们带着你来找我，萨尔。是他们告诉我关于古尔丹的背叛。我相信他们……”萨尔知道，自己正紧紧地盯着自己的父母，这种样子很不自然，但他无法阻止自己这样做。这对他而言简直比停止呼吸更困难。他从没有过这样的体验——这是他在长大的时候就应该得到的。如果他现在不出手，很快就会有悲惨的事情发生，彻底夺走他拥有这种体验的可能。萨尔的父母终于注意到了他的反常。杜隆坦似乎对他的举动感到好奇，不过并没有流露出任何敌意。德拉卡则似乎觉得很有趣。她直接向萨尔问道：“看样子，你对我们很感兴趣，陌生人。你以前从没有见到过霜狼氏族的人吗？还是你喜欢这个蓝眼睛的孩子？”萨尔还是找不到合适的言辞来答话。幸好杜隆坦将他从窘境中解救了出来。他向周围查看了一番，认为这是一个理想的位置。的确，这个地方相当偏远，而且环境也很不错。他微笑着向德拉卡转过头，说道：“我就知道，我的老朋友是值得信任的。用不了多久……”杜隆坦的话只说了一半，他的身子一下子僵在了原地。不等萨尔意识到发生了什么，霜狼氏族的酋长已经发出战吼，伸手去拿腰间的斧头。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敌人一共有三个，分别扑向了杜隆坦、德拉卡和跃向前方要保护两夫妇的白狼。萨尔发出一阵怒吼，伸手去拿毁灭之锤。他已经下定了决心，要救他的家人。一只强壮的手抓住了他的胳膊，用力把他拽开。“你在干什么？”那名卫兵喝道。这时，萨尔同时想起了毁灭之锤告诉过他的两件事。“虽然我还不能确定，但我相信，正是那个被我信任，受命带杜隆坦去树林中隐居的卫兵叫来刺客，杀害了他们。”这名卫兵真正的目的是杀害萨尔的父母，而他以为萨尔是他的同党。萨尔意识到的第二件事就是，他错了。他不能阻止即将发生的事情——除非他不打算保护时光之路的真实。他的父母必须牺牲。他自己必须被布莱克摩尔找到，必须接受战斗训练。否则他就无法从集中营里解救出他的同胞，无法保护这个世界，让它免于毁灭。萨尔停在原地，在剧烈的痛苦中挣扎着。他的每一根神经都在向他怒吼，要他去战斗，消灭刺客，拯救自己的父母。但他不能这样做。德拉卡将小萨尔放在了地上，正在勇敢地战斗，保卫她的孩子和她自己。她用充满怒火、轻蔑和憎恨的眼光瞪了萨尔一眼。萨尔知道，他从这道目光中感觉到的痛楚将伴随他走进坟墓。随后，德拉卡就将全部注意力都投入到了战斗之中。她大声咒骂着面前的兽人，也在咒骂萨尔的背叛。不远处，杜隆坦的腿上出现了一个喷涌鲜血的伤口。他正努力想要扼死那个即将杀死他的敌人。一阵尖利的号叫刚一响起又戛然而止，白狼倒下了。德拉卡还在苦战之中。就在父母全力奋战的时候，小萨尔无助地躺在地上，只能在恐惧中等待着。萨尔痛苦地看着这一幕，却又不能改变这段历史。这时，他濒死的父亲不知从何处聚集起一股新的力量，猛地折断了敌人的脖子。而刚刚杀死白狼的刺客现在却转向了格鲁卡。那个叛徒面对这一变故，显得异常惊讶，甚至忘记了拔出自己的武器。“不，”他高声喊道，声音中充满了惊讶和畏惧，“不！我和你们是一伙儿的。他们才是目标……”一柄巨大的双手剑斩断了格鲁卡的脖子。叛徒的头颅飞起，鲜血一直喷洒到了萨尔的袍子上。现在，那个刺客又转向了萨尔。这是一个严重的错误。萨尔至少能做一件事：保护自己。他的时代必将到来，尽管并不是今天。萨尔发出战吼，向前猛冲过去，将心中全部的哀痛、恐惧和暴怒都灌注到了自己的战锤之中。面对这个狂暴的兽人，杀手大吃了一惊。不过，萨尔的敌人显然是一名战技高超的武士。他很快就恢复镇定，向萨尔发动了反攻。两个兽人之间爆发了一场激烈的近身战。萨尔挥锤，伏身，跳向一旁，抬腿向敌人踹去。刺客劈砍，咆哮，闪身躲避。虽然只是将精神集中在自卫的战斗上，萨尔的心依旧疼痛难忍。他看见德拉卡瘫软的尸体，听到杜隆坦痛苦的哭号。但这些没有能削弱萨尔，反而让他的体内涌出更强大的力量，让他的精神全然凝聚在他的猎物上。他的攻击速度越来越快，迫使心惊胆战的对手一步步后退，最终倒在了他的锤下。萨尔立刻扑了上去，一只脚死死地将刺客踏在地上，高举起毁灭之锤。就在他打算一锤砸碎脚下这个兽人的脑袋时，却突然定住了身子。他不能改变时光之路。如果这个可憎的家伙还有必要活下去，还要实现某一个他想象不到的目的呢？萨尔怒吼一声，向那个兽人的脸上啐了一口，然后从他的身上跳下来，但还是用脚踩住了他的大剑。“滚吧，永远不要让我再看到你的脸。明白吗？”那名刺客完全没有心思问一句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好运。他爬起身，飞一样地逃走了。确认过那个恶棍真的逃走了之后，萨尔转向了他的父母。德拉卡已经死了。她的尸体几乎被砍成了碎片，而她的面容依旧保持着战斗时的勇武神情。萨尔又转向自己的父亲，却看到第三名刺客砍断了杜隆坦的双臂——只是为了让他在临死前也无法抱起自己的儿子。萨尔见到过许多惨无人道的暴行，而眼前的恐怖景象却让他僵立在原地，没办法动弹一下。“带走……孩子。”杜隆坦用沙哑的声音说道。那名刺客跪到他耳边说道：“我们会把这个孩子丢给森林中的动物。也许你还能看着它们将他撕碎。”后来，萨尔完全无法回忆起自己是如何从那片空地的一端冲到了另外一端的。他只知道，自己的喉咙因为怒吼而变得像火烧一样疼。毁灭之锤化成一道幻影。他体内的一切都在燃烧，要让这个凶手化为血肉碎末，但他终于还是将最后一个凶手也放走了。当他恢复清醒的时候，他正用双手和膝盖撑着身子，吃力地喘息着，泣不成声。“我的孩子。”杜隆坦低声说道。他还活着！萨尔爬行到那个婴儿身边，将他抱起来。他看着自己那双蓝色的眼睛，轻抚着自己的小脸。然后，他跪倒在自己的父亲旁边，将他翻过来，让他平躺在草地上。杜隆坦发出低沉而痛苦的呻吟。萨尔将襁褓中的婴儿放在杜隆坦的胸口上。襁褓上还绣着霜狼的图案。“你没有了能抱起他的双臂。”萨尔说道。他的声音沙哑微弱，泪水充满了他那双如同那个婴儿一样的蓝眼睛，“所以，我把他放在你的心上。”杜隆坦承受着萨尔无法想象的痛苦，却还是点了点头。“你是谁？你背叛了我们……你……你任由我和我的妻子被杀……但你却又赶走了杀害我们的凶手……”萨尔摇着头。“你不会相信我的话，杜隆坦，加拉德之子。但我恳求你……以先祖的名义，我恳求你相信：你的儿子将会活下去。”希望之光在那双渐渐暗淡的眼睛中闪烁着。萨尔加快了语速，唯恐自己不能及时把话说完。“他会活下去，并成为一个坚强的人。他会记得作为一个兽人的意义，同时成为一名战士和一位萨满。”杜隆坦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实在是太快了。但他依旧坚持着，认真地听着这个陌生兽人说出的每一个字。“我们的族人将摆脱古尔丹的黑暗力量。我们将会治愈过去的伤口。我们会建立起强大而令人自豪的国家。你的儿子会知道你和他勇敢的母亲，并以你的名字命名一片伟大的土地。”“你……怎么会知道……？”萨尔强忍住泪水，将一只手放在父亲的胸膛上，就在同样是他的那个婴儿旁边。父亲的心跳正在减弱。“相信我说的话。”萨尔说道。他的声音在激动的情绪中颤抖着。“你们并没有白白牺牲。你们的儿子将活下来，并改变这个世界。我向你承诺，未来必将如此。”这是从萨尔心底流淌出的话语。当萨尔说出它的时候，就知道这其中的每一个字都是绝对真实的。他活着，他改变了世界，解救了族人，与恶魔作战，让兽人有了新的家园。“我向你承诺。”他重复道。杜隆坦的面容稍稍放松了下来。他的唇边甚至有了一点微笑。萨尔抱起父亲的尸体，将他紧紧抱在胸前，久久不曾松开。那个婴儿终于睡着了。萨尔整夜抱着他，在臂弯里轻轻摇着他。他的脑海和心中充满了各种情绪，他觉得自己就要爆炸了。听别人讲述自己的父母临死前依旧在奋力保护他，和亲眼见证他们的牺牲——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感觉。当他还是一个只知道吸吮拇指的婴儿时，他被心疼、被深爱着，但他并不需要为此而做任何事。这个婴儿没有赢得过成就，没有拯救过生命，没有参加过战斗，没有打败过恶魔。他得到爱，只是因为他是他，是一个流着眼泪和鼻涕，会哭又会笑的小家伙。拯救自己的父母——这是萨尔一生中最大的心愿。但时光之路是冷酷无情的。发生的事情必须发生，否则青铜龙就会来将异变纠正。“纠正”——让好人和无辜的人死去。这同样也是“纠正”。这太残忍了。这是彻彻底底的灾难。但萨尔明白其中的道理。他抬头瞥了一眼，瑟缩一下，急忙让视线离开自己被杀害的家人。然后，他又眨了眨眼。有什么东西在溪流的水面上留下了倒影——那是闪光的金色鳞片。萨尔想要看清楚这个倒影来自于何方，但周围什么都没有。目光所及之处，只有树、土地和天空。他没有看到自己期待中的巨龙，于是他抱着婴儿，再一次向水中望去。一只巨大的眼睛正在注视着他。“诺兹多姆？”这条溪流太窄小了，不可能容得下时间之王。这一定是倒影，但是……萨尔集中起来的注意力被一阵忽然响起的啼哭声打散了。婴儿萨尔醒了，而且他饿了。萨尔将注意力转向那个孩子，竭力说着一些安慰的话，然后又向水中望去。倒影消失了。但萨尔相信，他刚才的确见到了诺兹多姆。他又望向周围，还是什么都没有。一个人类的声音打破了森林中的寂静。“圣光在上，这是什么声音！”又有一个声音响起，这声音显得极为恭敬，而且充满了歉意，尽管婴儿萨尔的哭声根本和那个说话的人没有半点关系。“也许我们应该回去，中将。这么大的声音显然把有价值的猎物都吓跑了。”“难道我教给你的事情，你一件都没有学会吗，塔米斯？能够离开那座该死的城堡和能够带回晚餐一样重要。就让那个猫叫声继续下去吧。”萨尔认得这个声音。他听过这个声音祈祷，但更多的时候，他听到的是这个声音发出愤怒或轻蔑的咒骂。正是这个人在很大程度上塑造了萨尔的命运。也正是因为他，萨尔直到现在还背负着“萨尔”这个名字，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兽人曾经有过怎样的身份。说话的人是埃德拉斯·布莱克摩尔。布莱克摩尔和他的同伴——那一定是塔米斯·福克斯顿，布莱克摩尔的仆人和塔蕾莎·福克斯顿的父亲——随时都会出现在这片空地上。布莱克摩尔将会找到萨尔臂弯里的这个婴儿，将他带走，抚养长大，训练他战斗和杀戮的技艺，以及军事策略。然后，终有一日，萨尔会杀死他。萨尔轻轻将婴儿放在地上。他的手在那颗生着黑发的小脑袋上又停留了一会儿，摩挲了一阵那个还不算旧的襁褓。“真是个温柔却又奇怪的时刻。”萨尔猛转过身，握紧毁灭之锤，将自己挡在婴儿和那个声音的主人之间。那名在时光之穴中攻击他的神秘刺客就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萨尔本以为青铜龙会干掉这个家伙。但看样子，尽管他先前只能无可奈何地看着萨尔逃走，随后却成功地避开了青铜龙的攻击，并想办法进入这条时光之路，找到了萨尔。萨尔依然无法摆脱这个人给他的那种怪异的熟悉感。这副盔甲、这个声音……“我认识你。”萨尔说道。“那么，就说出我的名字。”在头盔中引起共鸣的声音流露出愉悦和讥讽的意味。萨尔低声吼道：“我还说不出你的名字，但你的身上……”“说实话，我应该谢谢你。”那名刺客继续不紧不慢地说道，“我的主人交给我一个任务——杀死强大的萨尔。你已经从我的指缝中溜走过一次了。而且我也没有信心能够保证你在下一次不会溜走。但你忘记了一样……小……东西……”每一次停顿，那名刺客都向前迈出一步。萨尔明白了他的意思，不由得攥紧了毁灭之锤，站直身子。这个人类在他的种族中算是很高大了，但仍然无法和兽人相比。“别想伤害这个婴儿。”萨尔低吼道。“哦，我想我可以。”裹着黑甲的人类说，“知道吗……我知道谁刚刚从这里走开。那是你不想伤害的人，否则时光之路就会受到干扰，就像你让自己的父母活下来一样。你知道埃德拉斯·布莱克摩尔会来到这里，会捡起这个绿色的婴儿，将他养育成一名角斗士。而你肯定不希望当他遇到这个婴儿的时候，你也在场。”这个应该被诅咒的怪物，他是对的。萨尔不能让布莱克摩尔看见自己。他更不能与布莱克摩尔作战，那样他将有可能打伤，甚至杀死布莱克摩尔。现在还不行。“所以，你需要离开这里，但你也必须保护年幼的自己。如果我的工作是杀死你……将一个婴儿砍成两段显然要比杀死一个成年兽人容易得多。当然，成年兽人我也杀过不少。不管怎样，现在该怎么办，该怎么办呢……？”“那个声音怎么一直停在这里，动也不动。”布莱克摩尔抱怨着。现在他距离这片空地更近了，也许不过几步之遥。“可能是一头受伤的野兽，长官，连爬也爬不动了。”塔米斯猜测道。“那就让我们找到那头野兽，让它不要再痛苦下去了。”神秘杀手笑了。萨尔知道他想要干些什么。虽然灵魂渴望着发出战吼，萨尔依旧只是默不作声地向敌人发动了攻击。这一次，他的武器不是战锤，而是他孔武有力的身体。人类杀手显然没有料想到这种攻击方式，甚至没有来得及举起武器，就被萨尔一头撞倒。强烈的冲击力让两个人一同栽进了湍流不息的溪水中。“什么东西掉进水里去了？”埃德拉斯·布莱克摩尔中将向嘴里猛灌了一口酒。“也许是这里特有的那种大乌龟，长官。”塔米斯说。已经有些微醺，正迅速把自己灌醉的布莱克摩尔点点头。他的坐骑夜歌突然停住了脚步。布莱克摩尔也看到了不远处的三具成年兽人和一头高大白狼的尸体。然后，他才发现一个兽人身上有东西在动弹，并忽然意识到那种可怕的噪音到底是什么。那实在是他见到过最丑陋的东西——一个兽人婴儿，包裹在一个毫无疑问是兽人风格的襁褓里。他下马，向那个婴儿走去。龙眠神殿发生爆炸之后，已经过去了几天时间。卡雷苟斯本以为当玛里苟斯死后，龙族终于能得到某种治愈，某种和平与团结。他的想法也许愚蠢，但绝对很真诚，所以他满怀希望地前去参加那一天的会议，却只看到了不止他一个人的梦想破碎。全部龙族在一瞬之间失去了那么多龙卵，而凶手正是他们之中的一员。卡雷苟斯怀疑他们之中的任何一员都不可能真正从这场劫难中恢复过来。考雷斯特拉兹曾经是卡雷苟斯的朋友，是他能够完全彻底信任的人……卡雷苟斯摇摇头，哀伤地垂下了自己的长颈。伊瑟拉已经觉醒，但依旧显得神思恍惚，似乎搞不清当前的状况。根据卡雷苟斯从绿龙那里得到的消息，他们的守护者一直在四处游荡；诺兹多姆失踪已经有一段时间了；阿莱克丝塔萨则因为克拉苏斯的背叛而彻底心碎，同样不见了踪影；玛里苟斯被杀；死亡之翼则继续在这个世界上行凶作恶，谋划着将龙族彻底摧毁。就算是最年长的巨龙们也不得不承认，自从死亡之翼最初背叛时起到现在，龙族还没有如此绝望和混乱的时候。每一族的巨龙都收缩回本族的领域，不再试图相互联系。卡雷苟斯在其他龙族中有不少朋友，但现在和他们交流都变得尴尬而且紧张。尽管绿龙、红龙和青铜龙都不清楚他们的守护者去了哪里，但他们至少都还有守护者。而蓝龙连守护者都没有了。最近这几天，蓝龙一族一直在商讨该如何解决这个问题。蓝龙们全体聚集在魔枢。这里一直都是他们的家园。在他们冰冷的洞穴中，蓝龙进行过无数的讨论、分析和推理，对各种魔法方案进行研讨。虽然这些方案中只有极少一部分被真正实行过。卡雷苟斯相信，他的族人们更感兴趣的一定是关于产生或选举一位新守护者的理论依据，而不是真正选出一位守护者。对此，他觉得自己不应该感到惊讶。蓝龙最喜欢的莫过于智力挑战。只是出于对“低等种族”的蔑视，蓝龙们才没有像克拉苏斯那样，变化成其他种族的样子，混入到那些种族的魔法使用者之中，比如肯瑞托法师，研习他们使用魔法的艺术。冰冷和最需智力支持的奥术魔法是他们与生俱来的力量。感谢泰坦决定让魔法守护者玛里苟斯来到这个世界。而那些年轻的种族确实不应该参与到魔法的使用中来——蓝龙一族中的许多成员都抱有这种看法。这一点一直都让卡雷苟斯感到很不舒服。关于如何产生或推选新的守护者，蓝龙们提出的方案几乎和蓝龙种群的数量一样多。也许实际数量还不止于此，也许就像卡雷苟斯一边喷着鼻息一边想的那样——就像每一头蓝龙身上的鳞片一样多。幸好，一种曾经在蓝龙全族范围内蔓延的恐惧心理已经迅速平息了下去。这种心理可以被归纳为一头年轻蓝龙忧心忡忡地提出的问题：“如果我们无法再拥有新的守护者呢？是泰坦让玛里苟斯成为魔法守护者的。如果只有泰坦才能创造出另一位守护者呢？其他龙族是否会认定我们不能再有守护者了？”年长的巨龙们纷纷摇头，对此全然不感到担心。“我们全都知道，泰坦是无比强大而睿智的。”他们之中的一位说道，“所以我们有理由认为，泰坦在创造守护者之初就已经预见到了这样的事终有一天会发生。我们的学者对此非常确定。只需要有足够的研究，他们就能知道，为了产生新的魔法守护者，我们都应该做些什么。”卡雷苟斯也相信这种观点。他相信泰坦的智慧。正是他们在很久以前创造出了所有守护者。而其他蓝龙相信的则是蓝龙一族超凡绝伦的能力。他们当然不可能在这件事上失败。蓝龙绝不会缺乏指导行动的理论。根据传说，当守护者刚刚被创造出来的时候，月亮出现了罕见的交汇景象。而就在几天之后，同样的月之拥抱现象又将出现在天空中。这是许多个世纪都不曾一见的奇景。一个受到广泛承认而且相当激动人心的理论就是：这种天象正预示着他们必须完成眼前这个重大的任务。有一些蓝龙相信，这种天象是“让一头普通蓝龙转变成为守护者，维系整个世界的魔法正常运作至关重要的因素”。而其他蓝龙都确信，至少这是一个好兆头。对于月之拥抱天象没有太大信心的蓝龙都希望，至少要有绝大多数蓝龙出席推选新守护者的仪式。“不管以何种方式，我们都将得到一位新的守护者。”一名更加注重实际的蓝龙学者这样说道，“如果双月汇聚的天象并不会让我们的新守护者发生质的转变，至少我们作为龙族之一，能够决定谁将是吾族最合适的领袖。”“伟大的玛里苟斯虽然去世了，但他的血脉依然留存了下来。”阿瑞苟斯这样说道，“我就是他的亲生血裔和主要助手。守护者的能力必然也会在血脉中流传。我们必须考虑这个重要的因素。”“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这一点。”卡雷苟斯说道，“守护者们最初也并非只来自于一条血脉。”他不喜欢阿瑞苟斯的态度，而且他知道，玛里苟斯的儿子已经认为他这个“僭越者”对自己构成了威胁。如果说五色龙族发生了分裂，那么蓝龙内部也一样发生了分裂。玛里苟斯的幽灵仍然滞留在他们之中。有许多蓝龙都像阿瑞苟斯一样，愿意跟随守护者的脚步，尽可能远离这个世界。另一些蓝龙则有着和卡雷苟斯相同的想法：他们要留在这个世界上，与其他龙族建立联系，继续战斗下去。只有这样，蓝龙一族才能强大兴盛起来。在暮光龙发动攻击之前，蓝龙内部这样的分歧并不明显。但现在，持有不同见解的蓝龙之间拉开了越来越大的鸿沟。卡雷苟斯不喜欢这样，更不会幼稚地假装对此视而不见。他完全不喜欢这种“投票选举”的新概念。这样的话，守护者就变成了一个空洞的头衔，其中不再包含任何真实的力量。守护者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他们的历史要比除了古树之外的任何人或物的记忆都更加长久。而蓝龙现在却要把它变成一场辩论的结果，一个最能够煽动起族人情绪的蓝龙所赢得的锦标……卡雷苟斯愤怒地摇了摇头，从争论的圈子中退了出去。阿瑞苟斯注意到他的反常举动，便喊道：“卡雷苟斯！你要去哪里？”“去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卡雷苟斯回过头说道，“对我来说，这里实在是太拥挤了。”那个裹在重甲中的人类虽然奋力挣扎，却依旧像石块一样沉到了溪水中。他松开了手中的巨剑，用一只戴铁手套的手抓紧了萨尔的长袍。他们一同沉了下去。萨尔想要用战锤击打他的手臂，却受到水流的阻碍。于是，他抓住那个人类的手，用自己过人的力量将他的手指逐一掰开。气泡从那个人的头盔中冒出来。他抓不住萨尔的长袍，便伸出了另一只手。但萨尔狠狠踢了他一脚。他们之间的距离一下子被拉开了。这时，萨尔察觉到这条溪流远比表面看上去更深。萨尔从没有想过一条小溪能够如此深不见底。他从眼角处瞥到一点异动，便急忙转过头去。那是一头青铜巨龙鳞甲上闪烁的金光。正是萨尔刚刚看见的那头龙。萨尔发觉，刚刚还在因为缺少空气而仿佛被火烧一般的肺部已经没有了任何不适。这一定是时光之路中的魔法。他知道，并接受了它。他紧盯住了那片鳞甲泛起的光亮，用力向那里游去。他身边的水开始闪烁。他感觉到一种奇怪的、令人悸动的温暖拥过自己的全身。鳞片消失了。他冲上水面…………他在大海上。他向周围望去，想要确认自己的位置。他看到了几艘船，或者至少是船只的残骸。那些是他、格罗姆·地狱咆哮和其他兽人从人类那里偷来的船。那时候，一位奇怪的先知敦促他们离开东部王国，到卡利姆多去。于是他们便偷来了这些船。萨尔爬上了海岸。他又望了一眼漂浮在水面上的船只残片，抓住一只箱子，把它也拖上了岸。当他把箱子在海滩上放好的时候，有人向他发出呼唤。“酋长！”他已经有多久不曾听到过人们这样叫他了？不管怎样，萨尔还是转过了身，看到一个兽人大步走了过去……“我。”萨尔喃喃地说道，“那是我……”就像他刚刚看到的那个婴儿一样。现在他看到的是另一个时代的自己。他倾听他们的交谈，同时竭力避免这条时光之路中的萨尔注意到自己。这种感觉要比他在时光幻境中看到另一个自己要怪异得多。这一次，他就实实在在地站在距离自己只有几尺远的地方。“我们的船在通过狂暴的大漩涡时遭受到了严重损伤。”那名兽人报告道。又是一种怪异的心痛感觉向萨尔袭来。大漩涡……他刚刚离开的地方。那里被死亡之翼撕裂，而大地之环正在竭尽全力要治愈那道伤口。萨尔惊诧地摇了摇头。仅仅几年之间，这个世界就发生了如此巨大的变化。“它已经无法挽救了。”兽人用粗噶的声音继续说道。这条时光之路中的萨尔点头说道：“我知道了。我们能确认自己的位置吗？这里是卡利姆多吗？”“我们按照你的命令，一直向西前进。看样子，这里应该是卡利姆多。”“很好。”萨尔偷眼旁观眼前的一幕。同时也在回想八年以前那段时光给自己留下的最深刻的印象。“有格罗姆·地狱咆哮和其他船的消息么？”时光之路中的萨尔问道。“没有，酋长。我们分开以后，就一直没有能再联系上。”“嗯，准备出发，如果我们的同伴也抵达了海岸，我们应该能在海岸地带找到他们。”萨尔转过头，看着漫长的沙质海岸线。他看到一点金光闪烁。那是转瞬即逝的一道闪光，也许只是阳光反射在沙滩上。但萨尔知道，自己不会看错。兽人们正在忙着从破损的船上收集物资，运送到海岸上。他们很快就会建起营地。萨尔知道，过去的自己能够处理好这里的一切。他向西走去，去追踪那一点鳞片的闪光。这一次，他在地面上找到了一个野兽巢穴大小的土洞。在其中盘旋的……是萨尔现在已经熟悉的，时光之路传送门的闪光。诺兹多姆真的被困住了？萨尔带着满心的好奇迈步向前。或者他只是在引领萨尔经历某种旅程？土洞变大了，刚好能够容纳萨尔。萨尔一跤跌了进去。还没等他来得及惊呼一声，就已经从传送门的另一端出来了。他爬出洞口，看到一只巨大的黑鸟正坐在他面前的草地上，侧过头，用闪光的红眼睛盯着他。然后，这只鸟张开了尖喙：“你好，杜隆坦之子。我知道，你已经找到了自己的道路。”是麦迪文！这位伟大的法师曾经出现在萨尔的梦中，要他跟随自己。萨尔听从了他的要求。而麦迪文也给了他很大的帮助。但萨尔明明记得，当麦迪文与他交谈的时候，是会变回成人形的！萨尔竭力回忆自己在那时说过的话。“我在梦境中见到过你。你到底是什么人？你怎么会认识我？”那只乌鸦又侧过它乌木颜色的头。“关于你和你的族人，我知道许多，年轻的酋长。比如说，我知道，你正在寻找诺兹多姆。”萨尔惊愕地张大了嘴。“从许多方面来讲……你已经没有时间了。要知道，我已经见到了未来，见证了燃烧的暗影吞噬你的世界。在关于未来的浮光掠影中，我也见到了其他可能性。我会告诉你一切能够让你知道的。剩下的，就只能由你自己去完成了。”萨尔突然笑了。他有些奇怪自己刚才为什么会感到吃惊。毕竟，这是麦迪文，无论他的真身是什么，在时间中跳跃对他来说肯定不是问题。“我曾经因为听你的话而做出了正确的选择。”萨尔说道，“我相信，这一次你还会给我正确的指引。”“你熟悉编织么，萨尔？”这个问题让萨尔吃了一惊，他回答道：“我……见到过织布机工作。但我肯定没有亲手尝试过。”“你不需要拥有技巧才能理解它。”这只不是乌鸦的乌鸦说道，“那些经线和纬线的缠绕，花纹的变幻。在梭子的穿行中，你便可以理解本不存在的东西怎样被创造出来。一架织机就是一个微缩的世界。你应该知道，要拆散一片编织，你只需要拽掉一根松开的线。”萨尔缓缓地摇着头。“法师，你让我感到困惑。不久以前，我亲眼看到了我的父母遇害。我还和一个陌生的人类殊死拼杀——他很可能是永恒龙军团派来的刺客。我正在寻找时间之王，但他却仿佛在引领我进行一场毫无收获的追逐。而你给我的建议就是让我去想象一块布是怎么织出来的？”那只鸟似乎是耸了耸肩——它低下头，提起了肩膀。“是否愿意听我说话，是你的自由。我知道你在追逐什么，但你要小心，一定要选择正确的目标。这个地方充满了幻象。你只有一条道路能够找到真正的目标——只有一条道路，能让你找到你自己。再见，高尔，杜隆坦和德拉卡之子。”那只鸟扬起翅膀，几秒钟之后，就彻底从萨尔的视野中消失了。萨尔感到一阵失落。一段话从他的嘴唇间冒出来，话的内容让他吃了一惊。“虽然可能很无稽，但万物之灵告诉我……我应该信任他。”当他第一次遭遇麦迪文之后，他也说出了这段话，一个字都没有差。而且他惊讶地意识到，现在这段话就像他第一次将它说出口时一样真实。万物之灵都在告诉他，他应该相信这位法师。他闭上眼睛，然后又以另一种方式睁开，向大地、空气、火焰、流水之灵望去，还有最后的一种灵，一直存在于他心中的风之灵。他并不真的明白这位法师话中具体的意思。也许这些话根本就帮不到他。但当萨尔逐渐冷静下来的时候，他明白了，等到时机来临，他终究会懂得这其中的意思。指引我，他向元素之灵发出吁求。我想要帮助这个世界，这是我真实的愿望。而我却找不到那个伟大的生物。我捕捉到了他稍纵即逝的影子，他的蛛丝马迹，但每一次我追过去，我只是落进了自己过去的生命轨迹中，他却依旧远在天边。他睁开了眼睛。诺兹多姆就站在他面前。或者不如说，是时间之王的一个透明的影子。伟大的龙王张开嘴说着什么，萨尔却听不到任何声音。“你的愿望是什么，时间之王？”萨尔呼喊道，“我正在努力寻找你！”诺兹多姆伸出一只龙爪，爪心向上，仿佛在召唤萨尔过去。兽人拔腿向前飞奔……诺兹多姆的青铜鳞片上开始闪烁起太阳般的光芒，一次比一次更快——青铜龙王的动作变得越来越急。看样子，这里并不是萨尔此时应该到达的时间。萨尔回忆起凯恩在很久很久以前对自己说过的话。“命运……它在合适的时候就会找到你……”“那么，哪里又是正确的时间？”萨尔想要这样叫喊道。他迫不及待地追逐着这个神秘的幻影，甚至因此而感受到一种来自灵魂的痛苦。而这个影子却仿佛只是在不断地戏弄他，让他落进一条又一条时光之路。每一次，时间之王都会将他带到他的生命历程的某一个点上——其中一些时光会让他高兴，但另一些却完全相反。但每一个时间点都是他人生中的关键时刻，也是对整个世界都有着深远意义的时刻。每一次，萨尔都会看见诺兹多姆。萨尔一直警惕着那名神秘的刺客再次出现。不过，那个对他锲而不舍的人类这一次似乎是彻底消失了。萨尔希望那个杂种淹死在那条溪水中，被他那副让萨尔产生出怪异熟悉感的沉重盔甲拖进那个看不到底的深渊里去。不过，萨尔并没有因此就放松警惕。当萨尔从传送门中踏进一座光线昏暗的森林时，他意识到，自己已经有太长时间不曾进食和入睡了。而这里让他觉得很熟悉……太熟悉了。“又是希尔斯布莱德。”萨尔一边喃喃自语，一边揉搓着面孔。至少他熟悉这一片地方。和他最后一次来到这里的时候相比，森林多少有了一些变化——那已经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他咕咕作响的肚子和疲惫的身体告诉他，他在时光之穴中已经度过了几乎一整天的时间。这里的树比他印象中显得更加苍老。这提醒他……见到父母遇害已经是多年以前的事情了。而且现在的季节也有所不同。这个时间点正值盛夏。这意味着树林中会有足够的猎物与浆果能够让他充饥。所以，他至少不会在等待自己再次现身的时候饿肚子。他很快就设好了捉兔子的陷阱，然后开始寻找其他食物，同时享受着这个安静而漫长的黄昏。他的一个陷阱成功地捉到了猎物；接着他熟练地升起一小堆篝火，开始烤熟他的小收获。许多兽人都喜欢吃生肉，不过萨尔更愿意将肉烤熟。然后，他躺倒在篝火旁，开始了自己迫切需要的睡眠。过了一段时间，他醒了过来，而且立刻恢复了完全的清醒和警觉。但他依然躺在原地，纹丝未动，某种带有金属质感的冰冷物体正抵在他的喉咙上。“愚蠢，肮脏的兽人。”一个声音响起。说话的是一名女性，而且语调有些含混，仿佛这个人已经有一段时间不曾说过话了。“如果不是你将会带给我的钱，我早就杀掉你了。”钱？她一定是在说某种赏金。现在联盟在悬赏他的头颅吗？这个女人在黑暗中就能把他认出来？不，那样的话，她就会称呼他的名字，而不只是泛泛地管他叫兽人了。“我不会伤害你。”萨尔尽可能保持着声音的平静。女人顶在他脖子上的是一杆大口径火枪的枪筒。萨尔估计了一下自己是否能抢在女人开火之前挪动身体，将枪管抓住，推向一旁。但估计的结果很不乐观。“哦，我知道你不会，因为我会把你的脑子打出来。现在听我说：站起来，动作放慢一点。你活着比死了更有价值。但不要以为我会为了避免赏金减少而容忍你惹麻烦。”萨尔听从了吩咐，依照女人的命令缓缓站起，将双手一直放在女人能够看见的地方。“到左边那棵树边上去，然后转过身看着我。”女人继续命令着。萨尔依言而行，慢慢转过身……他猛地吸了一口冷气。站在他面前的女人身材瘦削得几乎像是一捆干柴。她的浅色头发被剪得很短。看上去，她还只有三十来岁，穿着结实的长裤、靴子和衬衫。月光让她的面孔显得苍白憔悴，在她的颧骨和眼眶下面都留下了黑色的影子。但萨尔不觉得她在阳光下会更好看一些。也许，她曾经有过美艳姣好的面容。实际上，萨尔知道她过去正是一个美人。“塔蕾莎。”萨尔喘息着说道。塔蕾莎眯起了眼睛，用火枪指住萨尔宽阔的胸膛。“别以为我不会用枪。”她说道，“但你是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的？”片刻之间，萨尔完全困惑了。然后他才明白个中的原委——他一定走进了一条错误的时光之路，一条青铜龙族正在竭力修复的时光之路。他知道这个痛苦的事实——塔蕾莎·福克斯顿，他儿时唯一的朋友在活到中年以前就已经香销玉殒了。“也许这听起来很奇怪，但我恳求你能够相信我。”萨尔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一些，尽可能显得理智。塔蕾莎挑起一道眼眉。“作为一个恶心的绿皮，你倒是很会说话。”听到塔蕾莎说出这种话，萨尔感到一阵揪心的痛楚。她一直都将萨尔视作她的弟弟。但面对她的恶言相向，萨尔并没有任何激动的反应。“这是因为我……受到过人类的教育。”萨尔答道，“我由埃德拉斯·布莱克摩尔大人养育长大，并被训练成一名角斗士。是他让我学会了读写，甚至还有战术战略。你的母亲克兰妮娅救了我的命，塔蕾莎。当我还是一个婴儿的时候，是她哺育了我。我的名字……是萨尔。”那杆枪摇晃了一下，但立刻就恢复了稳定。萨尔能够从塔蕾莎的站姿判断出来，她对火器并不陌生。“你在说谎。”她说道，“那个兽人只过了几天就死了。”萨尔的意识感到有些混乱。那就是说，在这条时光之路里，他曾经存在过，但在婴儿时期就死亡了。他知道现在的情况很难让这个塔蕾莎接受，但他还是又试了一次。“塔蕾莎，你有听说过龙吗？”塔蕾莎哼了一声。“不要侮辱我的见识。我当然听说过。他们又和一个兽人有什么关系？快点说，我已经对这个兽人失去耐心了。”萨尔面前的这个女人是如此凶恶，如此充满仇恨，但萨尔还是说了下去。“那么，也许你知道，有一种巨龙被称为青铜龙。他们的领袖是诺兹多姆。他们的责任是确保时间能够正常流动，维护一条条时光之路的真实。而在另外一条时光之路中，就像我告诉过你的那样，我活了下来，并且成为一名角斗士——就像布莱克摩尔所希望的那样。你会在书中夹藏纸条，用这种方式和我交谈。你成了我的朋友。”“和一个兽人交朋友？”因为不相信萨尔的话，塔蕾莎提高了音量，“这不可能。”“这是很不可思议。”萨尔表示同意，“也许这是世上最难以置信的事情，但也是最美好的一件事。你一定还记得你的母亲喂养过的那个婴儿，你喜欢他——他就是我。而且你痛恨他们对我做的一切。我们刚刚相遇，我却已经知道了你的不少事情。我相信，你不喜欢看到无力自卫的人被施加暴力。”火枪第二次发生了晃动。塔蕾莎的目光向一旁闪动了一下，然后才转回来，死死地盯着萨尔。萨尔的心中充满了希望。无论这位温柔的女孩有过怎样的遭遇让她变得如此冷酷凶悍，萨尔还是能够感觉到，那个可爱善良的塔蕾莎依旧深藏在她的内心中。如果她还是那个塔丽，也许萨尔就能说服她，能够帮助她，以某种方式，某个办法、在这条时光之路中，做到他在自己的时光之路里无法做到的事情。“你帮助我逃出布莱克摩尔的控制。”他继续说道，“后来我从集中营中解救出我的族人，打败了布莱克摩尔，削平了敦霍尔德。再后来，人类、兽人和其他种族联合在一起，打退了被称为燃烧军团的恶魔大军对我们的世界的入侵。所有这一切都是因为你，塔丽。我的时光之路全都是因为你才得到了拯救。”“这是一个很好的故事。我从没有想到过一个兽人能够聪明到讲出这样的故事。”塔蕾莎说，“但你在撒谎。这个世界上肯定没有发生过这种事，而这是我所知道的唯一的世界。”“如果我能够证明给你看呢？”萨尔说。“这不可能！”“但……如果我可以做到呢？”塔蕾莎依然保持着警惕，但萨尔能感觉到，好奇心正在她的心中滋长。“你要怎么做？”她问道。“你见到过那个兽人婴儿。”萨尔说，“你还记得他眼睛的颜色吗？”“蓝色。”塔蕾莎立刻说道，“在那以前，从没有人见到过蓝色眼睛的兽人。”萨尔指了指自己的脸。“我的眼睛是蓝色的，塔蕾莎。我也从不知道还有别的兽人生着蓝色的眼睛。”塔蕾莎哼了一声。“难道你以为我会在这种黑夜里贴到你面前，去看你的眼睛吗？想得倒美。”她将头向左侧一摆，“走吧，绿皮。”“等等！还有一件事……能够向你证明，我说的是实话。”“我已经听够了。”塔蕾莎说。“在背包里。”萨尔坚持说道，“看看我的背包。那里面有一只小口袋。在那里面……我相信你一定能找到一样你认得的东西。”他祈祷自己的话能够有效。那只小口袋里只装了不多的几样东西。他的图腾、古树赠予他的那一粒松果、一个便携祭坛，上面描绘了每一种元素的样子，还有……一样珍贵的东西。一样他曾经失去，却幸运地又再次得到的东西……他会将它一直留在身边，直到死去的那一天。“如果你敢耍什么花招，我就在你的身上打出一个大窟窿……”她嘟囔着，双眉紧皱，依旧显得疑心重重，但最后她还是小心地跪到地上，开始翻检萨尔的背包。“我要找的是什么？”“如果我说的是实话……你看见它的时候，自然会知道。”她又嘟囔了一句，将火枪交到右手，用左手翻检萨尔的背包，摸出一样又一样东西，显然没有找到对她而言有任何意义的物品。“我只看到了一块石头、一根羽毛、一……”塔蕾莎的话音止住了。她的手中捧着一件在月光下闪烁的小首饰。此时此刻，她似乎完全忘记了萨尔。那只捧着银项链的手不住地颤抖着—— 一轮新月缀在银色的细链上。她抬起头，看着萨尔，张开了嘴。她那美丽的面庞已不再因为畏惧和憎恨而扭曲，取而代之的是惊讶……还有好奇。“我的项链。”她的声音轻柔低弱。“你把它送给了我。”萨尔说，“在你帮我逃走的时候。你让我藏在一棵倒下的大树里，就在一块龙一样的大石头旁边。”塔蕾莎不再看萨尔。她慢慢放下了枪，右手伸进破旧的亚麻衬衫中，拿出了一根一模一样的项链。“我年轻的时候，在它上面留下了一个凹痕。”她说道，“就在……这里……”两条项链上有着完全一样的凹痕：新月的底角稍有一点弯曲。塔蕾莎抬起头，看着萨尔。这时，萨尔又见到了他记忆中的塔蕾莎。他慢慢地走向她，跪倒在她的面前。塔蕾莎的手握紧了第二条项链。然后，她将手伸向萨尔，松开五指，项链轻轻地落进萨尔宽大的绿色手掌中。她看着萨尔，脸上没有半点畏惧，只有一丝微笑。“你的眼睛。”她轻声说道，“是蓝色的。”萨尔非常高兴，不过并不感到惊讶。塔蕾莎相信了他。他自己也知道，他的故事听起来无比荒谬，但他有着不容辩驳的证据——塔蕾莎绝不会有所怀疑的证据。也许他面前的这名女子和萨尔记忆中那个温柔、真诚的年轻姑娘已经有了许多不同，但她依旧是塔蕾莎。他们交谈了很长时间。萨尔向塔蕾莎描述了他的世界。不过他并没有告诉塔蕾莎，她在那个世界中的结局。如果塔蕾莎问起，他不会欺骗她，但她并没有问。萨尔还和塔蕾莎讲了他的经历，还有伊瑟拉委托他完成的任务。塔蕾莎一边拨着篝火，一边向萨尔讲述了一些这条新的、扭曲的时光之路中发生的事情。“哦，布莱克摩尔在这条时光之路上活得太好了。”当谈话转移到这个可憎的家伙身上的时候，塔蕾莎的声音中多了一重苦涩，“我想，我应该更喜欢你那里的布莱克摩尔。”萨尔哼了一声。“一个狡诈、自私的醉鬼，想要训练出一支兽人军队，用来对抗他自己的同胞。”“在这条时光之路上，他是一个狡诈、自私，但非常清醒的将军。他也不需要一支兽人军队来对抗自己的同胞。”塔蕾莎说道：“按照你和我说的故事……”她转过头，又看了一眼萨尔强壮的身躯，“……你是一个强大的战士。我相信你的话。听起来，布莱克摩尔非常依赖你和他的秘密计划。而你死掉之后，他就只能自己来完成这些工作了。”“通常，亲力亲为都是一项令人钦佩的品质。”萨尔说。“通常是如此，但他……很难以通常的标准评价。”塔蕾莎将目光转向一旁。她的表情有一些很不自然的地方引起了萨尔的注意。那是一种只关系到个人的愤怒，还有……羞惭？“他……你在这条时光之路中也是他的情妇。”萨尔说，“我很难过。”塔蕾莎发出粗噶的笑声。“情妇？一个情妇应该能参加他的舞会，萨尔。她会得到珠宝、衣服，能够与她的主人一同狩猎。她的家人能够得到很好的照料。我可没有能像情妇那样得到尊敬。”她深吸了一口气，才继续说道，“我只是一个消遣品。他很快就厌倦了我。至少这是值得庆幸的一件事。”“你的父母……他们怎么样了？”“他们受到了惩罚。”塔蕾莎的脸上还带着微笑，但这笑容丝毫没能触及她的眼睛，“因为他们‘任由’你死掉。在那之前，我们刚刚失去了我的弟弟法拉林。父亲失去了他的地位，被命令去做下贱的活计，比如清理马厩。母亲在我八岁的时候就死了。那个冬天，布莱克摩尔甚至不让她看医生。父亲在几年之后也死了。后来，我带上他们仅有的一点东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那里。不过那时布莱克摩尔也没有时间管我了。他只是在忙着统治他的国家。”“统治他的国家？”萨尔惊讶地看着她。“当然，没有人认为他有权占据洛丹伦的王座。但也没有人敢将他的统治推翻。”萨尔坐了下去，竭力想要搞清楚这里的状况。“具体情形是怎样的？”他的声音显得很空洞。“他的办法很成功。他先从自己的部下开始，不断训练他们，让他们成为完美的士兵。”萨尔想到了自己被迫进行的无数次角斗士拼杀。虽然和自己的经历全然不同，但这听起来的确是布莱克摩尔的作风。“然后，他召集雇佣兵，用同样的办法训练他们。在黑石塔战争之后，就再没有任何人能成为他的障碍了。”“那里发生了什么？”“他在一对一的决斗中杀死了奥格瑞姆·毁灭之锤。”塔蕾莎冷冷地说着，又抓起一把萨尔之前采摘的浆果。萨尔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布莱克摩尔？那个酒气熏熏，曾经在他面前哭哭啼啼的懦夫？竟然和部落酋长奥格瑞姆·毁灭之锤进行决斗，而且还赢了？“那场决斗的失败彻底摧毁了绿皮的士气——抱歉，是兽人们。”塔蕾莎立刻纠正了自己，“他们都成为了奴隶，萨尔。他们的精神崩溃了。他们甚至不再像你说的那样，建立营地，聚居共守。流窜在荒野中的兽人受到王国的追缉，最终无非是被捉获，成为奴隶；或者是因为反抗而被杀。”“所以你想要活捉我。”萨尔低声说。塔蕾莎点点头。“如果我捉获一个野兽人，得到的赏金足够我活上一年还要多。这……这就是我的世界的规矩。萨尔，这里一直都是这样。但……”塔蕾莎皱起眉头，“……我一直都觉得……嗯，我一直都觉得这样不对。不应该是这样，但……”她的声音低了下去。萨尔明白她想说的话。“你觉得这样不对，因为它的确是不对的。”萨尔坚定地说，“这条时光之路发生了错误。布莱克摩尔死了。兽人们有了自己的土地。我也在人类中结交了朋友。”他露出微笑，“一切都是从你开始的。”塔蕾莎也微笑着摇了摇头。“这真奇怪，但……我现在觉得，你所描述的世界才是正确的。”她犹豫了一下。“你似乎从没有提到过，我在另一条时光之路中怎样了。”萨尔瑟缩了一下。“我本希望你不会问起这件事。不过……你终究还是会问的。”“我，嗯……我想，我大概不会像你说的吉安娜·普罗德摩尔女士那样有着辉煌的成就。”塔蕾莎尝试着让语气轻松一些，却失败了。萨尔若有所思地看了塔蕾莎一眼，然后，非常郑重地问道：“你真的想要知道吗？”塔蕾莎皱起眉头，又拨弄了一下篝火，然后将手中的树枝塞进篝火堆里，坐直身子。“是的，我想要知道。”她当然想要知道。塔蕾莎不会因为不安的感觉就放弃对这个问题的探寻。萨尔希望自己所说的事情不会让塔蕾莎成为自己的敌人，但如果不把绝对和完全的事实告诉塔蕾莎，那就是他的错误。萨尔静静地坐了一会儿，整理一下自己的思绪。塔蕾莎并没有打扰他。现在他们唯一能听到的只有篝火的吡啵声和夜行动物轻微的奔窜声。“你死了。”萨尔终于说道，“布莱克摩尔发现是你帮我逃走的，当你出来找我的时候，他派人跟踪了你。所以，当你回去的时候……他就杀了你。”塔蕾莎没有说话，但她脸上的肌肉在不断地抽搐着。然后，她以平静得令人惊讶的声音说道：“那么，我是怎么死的？”“确切情形，我并不知道。”萨尔说道，“但……”他闭起眼睛，又陷入了沉默。先是亲眼见到父母的死亡，现在又要亲口向朋友告知她的死讯，“布莱克摩尔砍下了你的头，把它放进袋子里。当我回到敦霍尔德，要求他释放兽人的时候……他把那只口袋扔给了我。”塔蕾莎用双手捂住了脸。“他以为这样就会让我的精神崩溃。从某种角度说，他做到了——但并不是以他所希望的方式。”萨尔的声音低沉了下去。那个时刻的情景重新出现在了他的脑海之中。“怒火烧光了我的理智。为了他所做的事情，为了他向我展示的邪恶本性，我绝不会在给他任何仁慈。他必须为了你的死亡付出相同的代价。后来，我无数次回想那段时间发生的一切，并自问是否能有任何办法拯救你。很抱歉，我那时没有那样的能力，塔蕾莎。我非常抱歉。”塔蕾莎依旧用手捂着脸，当她终于再开口的时候，她的声音沙哑而又模糊。“告诉我一件事。”她说道，“我做了什么有意义的事情吗？”萨尔无法相信塔蕾莎竟然会这样问。难道自己刚才说的话，她全不明白？“塔蕾莎，”萨尔说道，“正是因为你的善良仁慈，我才能明白，人类是可以信任的。所以我才会愿意和吉安娜·普罗德摩尔结盟——否则我甚至根本不会考虑这种事。正是因你，我才会相信我不只是……不只是一个绿皮怪物。所以，我的族人——所有的兽人——都不应该像野兽那样被对待。”他将一只手放在塔蕾莎的肩膀上。塔蕾莎抬起头，望着萨尔，泪水如断线的珍珠一般从女孩的面颊上滚落。“塔蕾莎，我亲爱的朋友。”萨尔的声音颤抖着，“我灵魂的姐妹。你所做的并不是什么没有意义的事情，是你开启了一切。”让萨尔感到困惑的是，塔蕾莎却只是给了他一个虚弱的微笑。“你不明白。”塔蕾莎的声音显得断断续续，“我从没有做过任何重要的事情。从没有人真正在意过我。我从没有能改变过任何事，任何人。”“你的父母……”塔蕾莎不屑地哼了一声。“你的那个世界中塔蕾莎的父母一定比我的父母更懂得关心孩子。我是个女孩，对他们来说，没有什么用处。我们全都要为活下来而拼尽全力。你所说的学习——我从来都不知道。我不识字，萨尔，我一个字都写不出来。”萨尔无法想象塔蕾莎竟然会是一个文盲。正是书籍将他们联系在一起。没有塔蕾莎的纸条，他也许永远不会从敦霍尔德逃出来。他本以为，塔蕾莎在真实的时光之路中遭受的命运非常残酷，认为一个这样伟大而善良的女性不应该遭受如此厄运。但从某种角度讲，塔蕾莎在这里的人生有可能更加糟糕。阿格娜曾经陪伴萨尔一起进入他的萨满幻境。从某种角度讲，她也“遇到”过塔蕾莎。“她不应该死。”萨尔曾经在那段灵魂的旅程中这样说过。“你怎么知道，这不是她的宿命？也许她在这段人生中，已经完成了她此生的使命？”阿格娜曾经这样回答他。“是否对自己的人生满意，只有她自己知道。”萨尔心中一颤。他明白了。这两条时光之路上的塔蕾莎都知道。“听到你告诉我这些事，知道我曾经对别人、对国家，对……对这个世界的历史那么重要……你不明白，这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我不在乎会不会死，我也不在乎会怎样死掉。至少，我有存在的意义！”“你是重要的。现在，你同样是重要的。”萨尔急切地说道，“你也许不曾改变这个世界……但这并不意味着你现在不能这样。”“如果我捉获一个野兽人，得到的赏金足够我活上一年还要多。这……这就是我的世界的规矩。萨尔，这里一直都是这样。但……”塔蕾莎皱起眉头，“……我一直都觉得……嗯，我一直都觉得这样不对。不应该是这样，但……”她的声音低了下去。萨尔眨了眨眼。“你这样说过的。”这是一个很重要的情况，但他不明白，为什么塔蕾莎要把它重复一遍。塔蕾莎一皱眉头，“说过什么？”这里的空气……感觉有些不同。萨尔站起身，捡起塔蕾莎的枪。刚才一直镇定若素的塔蕾莎也突然站起身，贴到萨尔身边，一双眼睛不断扫视着周围的树林，仿佛是想要确定某种危险的存在。“你刚才听到什么了吗？”“你是重要的。现在，你同样是重要的。”正坐在她身边，“你也许不曾改变这个世界……但这并不意味着你现在不能……”他的话说到一半便戛然而止。然后，他明白了。“这条时光之路是错误的。”萨尔说道，“我们全都知道这一点。它的错误和缺陷已经到了相当严重的程度，甚至无法正常地向前流淌。事情开始……发生重复。许多事甚至有可能就此解体。”塔蕾莎听到他的话，面色变得煞白。“你的意思是……你认为……这个世界就要终结了？”“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萨尔实话实说，“但我们需要想办法阻止这种情况的发生，并让我能够脱离这条时光之路。否则，你的世界中的一切和我，还有许多其他人和物都将被毁灭。”塔蕾莎显得非常害怕。她低头看着火焰，咬紧下唇，努力思考着。“我需要你的帮助。”萨尔低声说。塔蕾莎抬头看着他，露出微笑。“我会帮助你。我想要改变这个世界……再一次改变它。”世界一片寂静。这里没有愤怒的呼喊，没有痛苦，没有欢乐，甚至连低微的呼吸声也听不到，更没有翅膀的扑击声或者心跳声。像眨眼和植物将根茎深入土壤这样几乎无法听到的声音，同样也不存在。不，这里并非是完全寂静的。大海在活动，他们的波涛不断拍击着海岸，又向后退去。只是现在海洋中已经空无一物。风在吹，掠过变成黄色的草地，掀动着房顶的瓦片。但房子里看不见一个居民。伊瑟拉也在移动。她是这个地方唯一的生命。不安的感觉搅动着她的内心，变成忧愁，变成担心，变成恐惧。暮光审判到来了。她的爪子落在已经不再承载生命的大地上。这片大地上将不会再有生命了。她的翠绿幼雏也不会再有一口呼吸。她走过每一块大陆，全心希望着在某个地方、某个角落里，还能有幸存者。死了，全都死了。巨龙、人类、精灵、兽人、鱼、鸟、树，草、虫，无一幸免。伊瑟拉一次又一次迈出充满痛苦的步伐，走在一座巨大的坟墓之中。她怎么会活下来？这个问题让伊瑟拉颤抖，让她不敢去寻求答案。她只能继续前进前行。藏宝海湾、奥格瑞玛、雷霆崖、夜色镇、凄凉之地——到处都是尸体。腐烂的尸体却引不来食腐的鸟兽，因为它们也全都在腐烂着。望着这超乎想象的恐怖景象，伊瑟拉感觉到疯狂正在轻抚自己的神经，她急忙用力将它推开。我们的神殿……她不想去看，但不得不去看……于是，她站到了神殿脚下。她曾经睡意沉沉的一双大眼睛现在完全睁开了。这里有翅膀的拍动，还有呼吸声，甚至有充满恨意的胜利呼号。这里的空气充满了躁动。是暮光龙，站在这个世界的尸体上的最终生存者和胜利者。在龙眠神殿的脚下，躺着强大的守护者们的尸体：阿莱克丝塔萨被活活烧死，焦黑的肋骨从她的胸腔中一直戳出来。一头蓝色的守护者在极度痛苦的抽搐中被冻结了，伊瑟拉看不清他的脸。时间之王诺兹多姆现在被牢牢地封锁在时间里面，如同一块岩石般没有了动作。而她自己的尸体上生满了曾经是绿色的植被。现在，就连那些勒死她的藤蔓也都枯死了。每一位守护者都死在了自己独特的能力之下。但这还不是让伊瑟拉心胆欲裂的恐怖。觉醒者伊瑟拉死死地盯住了那具庞大的躯体。诺森德昏暗的天空下，那具躯体几乎无法被暮光照亮。它虽然巨大，却显得那样软弱无力，难以动弹一下。以肿胀的橙红色夕阳作为背景，伊瑟拉能看到，他已经被龙眠神殿高耸的尖塔刺穿了。伊瑟拉落在地上，颤抖着，只想将视线移开，却无论如何也做不到。“死亡之翼。”她悄声说道。她让自己跌回到现实之中。虽然身体还在因为刚才的幻境而颤抖，她的意识却早已完全清醒了。她摇摇头，悄声说着：“不，不，不……”这是她所见到的未来。不过她知道，这个未来还不是注定会发生的，依然是一个可以改变的未来……但能够改变它的，只有一个兽人。萨尔，我知道你必须扮演怎样的角色，我恳求你……请不要，绝对不要失败。不要让这个世界变得如此寂静。现在的问题是……他们该如何让时光之路恢复正常？“告诉我这里发生的一切，从我死的时候开始。”萨尔说。“那可是……很多很多事。不过，没关系。”塔蕾莎回答道，“就像我说过的那样，布莱克摩尔全身心地投入到他的目标之中。他训练和培养自己的部下，然后是雇佣兵。在黑石塔战争之后，他并没有解散自己的私人军队。实际上，他和投降的兽人达成了一个秘密交易。这个交易让整个联盟都感到恐慌。只要加入布莱克摩尔的私人军队，攻打泰瑞纳斯王和其他君主，将他们全部杀死，兽人们就能活下来。猜猜他们是怎么做的？”萨尔点点头。“他们当然会这样做。那样他们相当于还是在与原先的敌人作战。所以，泰瑞纳斯死了。”塔蕾莎点点头。“乌瑟尔·光明使者和安度因·洛萨也死了。”在萨尔的时光之路中，洛萨死于黑石塔战场与毁灭之锤的战斗中。“瓦里安王子呢？”“瓦里安和泰瑞纳斯的儿子阿尔萨斯都还太年轻，无法参战。他们两个逃走了，并且都活了下来。”阿尔萨斯，那名堕落的圣骑士……巫妖王。“这片土地上有没有爆发某种奇怪的瘟疫？是否出现了有毒的谷物被大范围传播的情况？”塔蕾莎摇摇头。“没，没有这种事情。”萨尔仿佛被狠狠打了一拳。在这个世界里，布莱克摩尔活了下来。这绝对是一件坏事。但塔蕾莎活了下来……还有数不清的无辜民众，不曾变成天灾怪物和被遗忘者。“你知道克尔苏加德吗？”萨尔又问道。克尔苏加德，达拉然统治议会的成员。在萨尔的时间线中，他为了寻求更强大的力量而走上了黑暗之路，在生命与死亡之间的缝隙中进行他的试验。经过一系列成功的阴谋推动，克尔苏加德经由阿尔萨斯的手变成了一名巫妖。“哦，是的，”塔蕾莎面色一沉，“他是布莱克摩尔的首席顾问。”就是说，克尔苏加德在这条时间线中同样在贪婪地求取着力量与权势。只是在这里，他的目标是凡间的政治势力，而不是古老的邪恶学识。“安东尼达斯和达拉然切断了与他的一切联系。”塔蕾莎继续说道，“他们要表现出一副中立公平的样子，但有谣传说，虽然他们位于洛丹伦境内，但他们真正的盟友是暴风城，而不是我们。”说到这里，她耸耸肩，“我可不知道这种谣传有多准确，我只是在进入南海镇的时候，偶尔会听到人们的一些议论。”这条时光之路中，达拉然也还存在着。安东尼达斯还是法师们的首领。那座美丽的城市并没有化成废墟，也没有在诺森德重建。“阿尔萨斯和瓦里安去了哪里？”“瓦里安统治着暴风城，阿尔萨斯和他在一起。他们就像是一对兄弟。瓦里安还是阿尔萨斯的婚礼上的伴郎。”“新娘是吉安娜·普罗德摩尔。”萨尔低声说。塔蕾莎点点头。“他们已经有了一个孩子，一个小男孩。乌瑟尔王子。”这个世界没有瘟疫，没有巫妖王。至少现在还没有。阿尔萨斯成为一名丈夫，一位父亲。洛丹伦首都没有变成幽暗城——被遗忘者的大本营，却成为布莱克摩尔的堡垒，见证了另一场恶棍取代善良君王的悲剧。“没想到他竟然控制了这个世界。”他喃喃地说道。“但更让人感到诡异的是，他突然间就失踪了。”塔蕾莎说。“失踪？”“是的，他的臣僚们一直企图掩盖这个事实。他们说他去完成某个使命——消灭更多兽人、猎杀巨龙、签订和平条约，或者诸如此类的谎话，只看你愿意相信哪一条。但他肯定是失踪了。”“也许有人杀了他。”萨尔说。他露出一点微笑。“肯定有不少人是这样希望的。”“如果是这样，那个刺客一定会对自己的成就大加炫耀。”塔蕾莎毫不客气地扑灭了这种希望，“而王位上也会出现新的国君——或者是合法继承人阿尔萨斯，或者是杀掉布莱克摩尔的那个人。不，这件事非常奇怪，不过应该很快就能见分晓了。我相信，阿尔萨斯和瓦里安已经在计划对洛丹伦发动进攻。他们的间谍肯定早就把这里的情况向他们报告了。”塔蕾莎是对的。也许她在这条时光之路中没有受过教育，但她依然是一位拥有非凡智慧的女子。暴风城的眼线肯定遍布洛丹伦，而阿尔萨斯和瓦里安绝对会以最快的速度采取行动，绝不会错过这个神秘“失踪”给他们带来的大好时机。萨尔停了一下，努力地思考着。他知道，自己必须修复时光之路，否则一切物质存在都将解体。也许，布莱克摩尔的失踪会是一件好事情，也许这条时光之路能够自我修复，消除以前发生的错误。但……这也意味着将会有巨大的悲剧发生。天灾瘟疫将横扫整片大陆。成千上万的人会变成尸骸，或者落得更加恐怖的下场。阿尔萨斯也必须变成巫妖王。想到这里，萨尔突然冒出一身冷汗：如果布莱克摩尔成为这个世界的巫妖王，又会引发怎样的后果？在他身边出谋划策的可是克尔苏加德。安东尼达斯一定会死，达拉然必将毁灭，还有奎尔萨拉斯。而塔蕾莎……萨尔用手掌撑住前额，就这样呆了很久。这似乎是一个不可能的任务。他至少先要找到一头青铜龙，将这里的情况告诉巨龙，说明这条时光道路上将会发生什么。就算是绿龙或者红龙应该也能帮上忙，毕竟同为巨龙的他们知道青铜龙在这里的工作，他们会相信时光之路出了问题，至少是在理论上会相信。“你……你相信我们能改变这里吗？”塔蕾莎低声问。萨尔发出有些无力的笑声。“我认为，我们需要找到一头龙。一头愿意先听听一个兽人会说些什么，而不是立刻把我消灭掉的……”他忽然睁大了眼睛。“……我知道我们能在哪里找到一条。”克拉苏斯正坐在他的私人书房里，这是他最喜欢的地方之一。这个房间很温暖，但不宽敞。以他在肯瑞托中的地位，完全可以拥有一间更加宽大的书房，不过这里的布置很舒适。现在，这里的每一块能放东西的平面，包括书桌、边桌和一只书箱上面都摆满了摊开的书籍或者其他物什。如果说还有什么地方能比这里更让他的心中充满欢乐，那就只有在他的爱侣阿莱克丝塔萨身边了。与阿莱克丝塔萨分离，无论是否有必要，都会让他感到难过。但没有人能比生命缚誓者更懂得何为“责任”。她理解克拉苏斯在肯瑞托中间的工作，对红龙一族有着重大的意义。而对克拉苏斯的爱人来说更重要的是，克拉苏斯在这里的工作对整个艾泽拉斯都是有利的。与克拉苏斯共事的人类、高等精灵和侏儒也许会认为，像龙这样寿命漫长的生灵，彼此共同生活了那么久，多少都应该会有一些倦怠感，会想要分开一些时间。他们大错特错了。一颗水晶球就悬停在克拉苏斯身边不远处。绿色、褐色和蓝色光晕在其中闪烁，呈现出一幅即时变化、极为精确的艾泽拉斯地貌图。像这样的魔法工具、宝物和其他无价之宝也在这个房间里摆得到处都是。现在，克拉苏斯正忙着将一部非常古老的典籍誊抄到新的牛皮纸簿上。如果对这部原书不多加爱护，它恐怕很快就会变成碎屑了。现在，它由魔法力量维持着完整。但克拉苏斯是一个讲求实际的人，他知道，将原著中的关键内容另外抄写一份副本将有效地弥补时间和逆向破坏法术可能造成的严重损失。这个任务也可以交由学徒去完成，但克拉苏斯更愿意亲自动手。重温这些古老的学识，能够让他爱好魔法且深具学者气质的灵魂得到莫大的享受。这时，他听到了敲门声。“进来。”克拉苏斯头也不抬地喊了一声。“克拉苏斯大人。”说话的是戴薇，一名年轻的高等精灵法师学徒。“谁要见我，戴薇？”克拉苏斯问道。“是一位年轻的女士，还有她的奴隶。那位女士坚持要我把这个交给您。但……我能多说一句么？”“有话就说吧，”克拉苏斯微微一笑，“我从没有轻视过你的建议。请讲。”“那位女士看上去……有些问题。我对她并没有恶意，但……”戴薇摇摇头，稍稍皱起了眉，仿佛仍然在为这个问题感到困扰，“她要我把这个给您。”学徒的反应立刻引起了克拉苏斯的警惕——戴薇在看人这件事上有着敏锐的直觉。这时，她已经走到克拉苏斯身边，将一枚看上去平平无奇的褐色小东西放进克拉苏斯伸出的手掌中。是一枚普通的橡果。克拉苏斯猛吸了一口冷气。知识——这么多的知识！无数个世代亲眼所见、亲身经历的沧桑变化都被收藏在这枚看似微不足道的小橡果中，透过克拉苏斯的手掌，刺激着他的神经。克拉苏斯合拢五指，将它握进掌心之中，久久不愿松手。戴薇专注地看着自己的导师。当然，她还是一名学徒，还不可能明白自己交给克拉苏斯的是什么——一枚古树的橡果。只有经过严格训练的敏锐双耳仔细倾听，才能知道它在低声叙说着什么。“谢谢你的谨慎观察，戴薇。现在，请那位女士进来。”克拉苏斯并没有向学徒透露任何信息。“您还应该知道，她坚持要把她的兽人奴隶带在身边。”戴薇说。“你觉得她为什么要坚持这种事？”戴薇侧过头，分析道：“大人，说实话，我也说不出是为什么。那个兽人只是做出一副卑躬屈膝的样子。而那个女人说这非常重要。我不认为他们打算伤害您，但我又猜不出还有什么可能。这实在是太令人困惑了。”紧皱的双眉破坏了这名深色皮肤的高等精灵姣好的面容——戴薇不喜欢解不开的谜题。“那么，也让那个兽人进来。我想，一个女孩和一个精神崩溃的兽人应该奈何不了我。”看着导师的眼睛，戴薇露出了笑容。其他人也许会认为这名心直口快的精灵学徒在导师面前的表现有失礼仪，但克拉苏斯很喜欢她不会在自己面前畏首畏尾。“我这就去，大人。”戴薇答道。一株古树的橡果。克拉苏斯伸开自己纤长的手指，再一次仔细端详它。这真是一件罕见的宝物，美丽而且强大。这个女孩到底是什么人，竟然能有这样的东西？屋门再一次打开，戴薇将他的客人带进来，鞠了一躬，便关好门离开了。克拉苏斯站起身，用探询的目光看着这名浅色头发的年轻女孩。这个女孩身材苗条，如果不是长期严酷生活的折磨，她本应该是一个美艳的女郎。她身穿粗布长裙，披着斗篷。衣服很干净，但显然缝补过不止一次了。她的脸洗得很干净，手上却生满老茧，有几个指甲也裂开了。她将腰身挺得笔直，显得非常紧张。看到克拉苏斯，她行了一个深深的屈膝礼。“克拉苏斯大人。我的名字是塔蕾莎·福克斯顿。感谢您愿意见我们一面。”这个名字没有给克拉苏斯提供任何有价值的情报，但女孩用的代词引起了克拉苏斯的兴趣。“‘我们’？”克拉苏斯温和地问着，走到他们面前，双手交握在背后。确实，这个兽人要比他身前的人类更加引人注目。他比大多数兽人都更加高大，拥有极为健壮的肌肉，却只穿着一条样式朴素的褐色长袍。他的两只手上同样布满老茧，但那都来自于挥动武器，而不是在田间耕作。克拉苏斯见过足够多的凡人战士，一眼就能分辨出握剑的手和握锄头的手。而且，这个人其实并不像他的绝大多数同族那样颓废消沉。现在，他正平静地注视着克拉苏斯。他有一双蓝色的眼睛。“真是令人吃惊啊。”克拉苏斯喃喃地说道，“你是谁？”“我的名字，”那个兽人说道，“叫萨尔。”“果然是一个奴隶的名字。但说实话，我认为你并不是一名奴隶。”克拉苏斯说道。他伸出依旧握着那枚橡果的手。“你们用这个引起了我的兴趣。这非常聪明。你们知道，我能够感觉到蕴藏在其中的知识。你们是怎样得到这样珍贵的一件宝物的？”塔蕾莎将目光转向萨尔，寻求答案。克拉苏斯对此并不感到吃惊。“我有……一个故事要对你讲，法师。”萨尔说道，“或者，也许我应该称你为……巨龙大人？”克拉苏斯保持着平静的表情，但惊诧感已经传遍了他全身上下。极少有人知道考雷斯特拉兹的真实身份是阿莱克丝塔萨的配偶。而在这个兽人出现以前，他绝对相信自己知道所有了解这个秘密的人。“今天真是越来越有趣了。”克拉苏斯勉强用不急不缓的声音说道，“请坐，我会让人拿些吃的过来。我怀疑你要讲给我听的故事绝不会很短。”他的判断是正确的。塔蕾莎和萨尔坐下来——后者的动作非常小心，尽管他的椅子是这个房间里最大的。他们开始讲述。这个故事在三个人进餐的时候被打断了一次——餐点只有简单的茶水和蛋糕，但那个可怜的女孩吃得却像饿狼一样。除此之外，他们几乎没有受到什么打扰。当故事讲完的时候，时间已经接近黄昏。其间克拉苏斯偶尔会打断一下，问些问题，或者确认一些事情。绝大部分时间里，他只是认真地倾听着。这太疯狂、太荒谬了，简直不可理喻。但也极为符合逻辑。在绵延数千年的岁月中，考雷斯特拉兹听过无数疯狂的故事。这些故事中都能找到漏洞，证明它们并非事实的。这个奇怪的，名叫萨尔的兽人所说的一切都那么不像是真的，但考雷斯特拉兹知道，它们多半不是虚言。就像克拉苏斯一样，萨尔知道睡梦之龙伊瑟拉和她的族群。萨尔说，依旧被克拉苏斯握在手中的那枚橡果是一件礼物。克拉苏斯能够清晰地感觉到：这颗橡果散发出一种安详的气氛。如果它是被这个兽人偶然捡到，或者用暴力夺取，就绝不会让他有这种感觉。这个兽人更清楚时光之路的运作，他甚至还知道考雷斯特拉兹和他的女王的青铜龙朋友的名字。兽人奴隶不可能知道这样的事情。当萨尔讲完的时候，克拉苏斯吮了一口茶，继续端详着手心里珍贵的橡果。然后，他将这件礼物递还到萨尔的手中。“这不是给我的礼物，”他低声说道，“对不对？”他的语气是肯定的，并非疑问。萨尔看着他，摇了摇头，将橡果收回到口袋里。“我要把它种植在正确的地方。我觉得达拉然并非这个地方。”克拉苏斯点了点头。他从橡果中感觉到了同样的情绪。“我打心底里不喜欢埃德拉斯·布莱克摩尔。”巨龙法师继续说道，“几乎所有人都不喜欢他，除非是那些从他那里领取薪饷的人。我打赌，即使是那些人，爱的也只是钱，而不是布莱克摩尔。如果你说的是实话，那就算是他被砍成两截，我也不会为他哀悼。但这种事并不能纠正任何错误。尽管我理解恢复时光之路真实性的必要，但我可以告诉你，你找不到什么人会认为你的世界要比他们自己的世界更好。瘟疫，巫妖王，达拉然被毁又被重建，兽人拥有了自己的国家——你在进行一场处于严重劣势的战争，我的朋友。”“但我们应该这样做，”萨尔说，“如果不纠正这个错误，我的时光之路——那条真实的时光之路，就会被摧毁！而这一条时光之路已经注定要毁灭了！”“这一点我知道，你知道，我的一些肯瑞托同事们知道，青铜龙肯定也都知道，但你所说的是囊括了整个世界的剧变。”他向显示出艾泽拉斯的水晶球指了指。萨尔站起身，走到那颗水晶球前，看着一缕缕细小的白云飘过水晶球的表面。他只是专注地看着这颗球，不过并没有伸手要碰它的意思。“这……是真的，对不对？”萨尔问道。塔蕾莎也好奇地离开椅子，来到他身边。当她开始仔细端详这颗缓缓转动的水晶球时，不由得睁大了眼睛。“从某种角度讲，可以说你是对的。”克拉苏斯说，“但你不可能通过一拳把它砸碎来抹杀这个世界。如果你要问的是这件事的话。”“我问的不是这个……但如果真能这样，问题也就简单了，不是吗？”萨尔带着一点挖苦的意味说道。“也许。”克拉苏斯表示同意，他饶有兴致地翘起了嘴唇。“这上面……我们在这上面吗？或者，这上面能够显示出我们的位置吗？”萨尔问。“是的，就在这里，”克拉苏斯说，“我们的……灵魂映象——或者还有更确切的表述方法。无论那是什么，可以在这上面被找到。”“你能找到阿尔萨斯，或者瓦里安么？”“不能找到他们的确切位置。我知道我们在哪里，是因为……嗯……我本就知道我们在哪里。但……”他睁大了一双黑眼睛，“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死人会留下……明显的痕迹么？”“会的，”克拉苏斯说，“你想要我寻找布莱克摩尔。”兽人点点头。克拉苏斯挑起一道眉弓，然后抬起手，轻轻伸开手指，让手掌悬停在旋转的艾泽拉斯的白色云絮上方约六寸的地方。他皱起了眉头，缓缓地绕着水晶球走动，让手掌滑过艾泽拉斯表面的所有地方。最后，他放下手，转向萨尔。“你的预感是正确的，”克拉苏斯说，“我在这个世界中已经找不到埃德拉斯·布莱克摩尔了。”“这意味着什么？”塔蕾莎悄声问道。“嗯，这有几种可能。”克拉苏斯说，“他可能找到办法藏了起来。或者他的灵魂被偷走了。这样的事情的确发生过。也有可能是他确实不在这个世界上了。我们全都知道，这个世界可能存在通向其他世界的传送门。”克拉苏斯说话的时候向萨尔瞥了一眼，皱了皱眉。这个兽人突然显得非常不安，费了一番力气才让自己平静下来。“萨尔，出什么事了？”萨尔没有回答，却向塔蕾莎转过身，将一只大手温柔地按在她的肩膀上。“塔丽……你说过，布莱克摩尔在决斗中打败了奥格瑞姆·毁灭之锤。”塔蕾莎点点头。“是的。”“他……有没有夺走毁灭之锤？或者是奥格瑞姆的铠甲？”“战锤在战斗中碎裂了——大家都这么说。”塔蕾莎说道，“那副铠甲对他来说太大了。”萨尔的神情稍稍放松了一点，似乎是卸下了一个非常沉重的顾虑。“当然，他不可能穿得上那么大的铠甲。”塔蕾莎又点了点头。“所以他只拿走了上面几块最具象征性的甲片，将它们安装在一套专门为他设计的新铠甲上。”兽人的手从塔蕾莎的肩头垂落下去。他紧盯着塔蕾莎。“萨尔？”塔蕾莎忧虑地问道，“怎么了？到底出了什么事？”兽人缓缓地转过头，看着那个旋转的艾泽拉斯模型。很长时间里，他一个字都没有说。终于，他用沉重的语气说道：“我知道布莱克摩尔出了什么事。”塔蕾莎和克拉苏斯交换了一个眼神，等待萨尔继续说下去。“他不在这里，是因为他已经不在这条时光之路上了。他逃走了，摆脱了时间的束缚。他已经不必再遵从时间法则了。现在，他有一个目标，一件他必须做到的事情。”萨尔转过身，面对着另外两个人。“这个目标就是杀死我。”“这样就说得通了。”克拉苏斯喃喃地说道，“你能够穿越这些时光之路，但你必须非常谨慎，因为你很容易被困在幻象之中。”“我的确能穿越时光之路，”萨尔表示同意，“但我并没有完全离开我自己的时光之路。我知道这一点，是因为我只是连续到达了那条时光之路上不同的点。布莱克摩尔则完全离开了他的时光之路，这是因为他得到了帮助。这一切的幕后主使者应该是永恒龙军团。只有这样，这种诡异的局面才能得到解释。所以古树才会如此困扰，所以他们的知识才出现了偏差。”克拉苏斯揉搓着额角。萨尔专注地看着他。直到现在他才明白，自己是多么希望这位红龙法师能够给他指明一条解决问题的道路。“如果他杀死你，又会发生什么事，萨尔？”塔蕾莎的这个问题是同时问给面前这两个人的。“想知道我的猜测是什么？毁灭。”克拉苏斯直白地说道，“在真实时光之路中的萨尔将会死在另一条时光之路中的布莱克摩尔的手中。无论这多么令人难以置信，但这就是现在的情况。对于他的时光之路，萨尔是影响未来发展的关键因素。消除他就意味着将有许多事物解体。不仅是我们的时光之路会瓦解冰消，我相信所有的时光之路都将如此，因为我们都是真实时光之路的影子。”“那么，有办法避开这场毁灭么？”塔蕾莎问。“实际上，这条时光之路是根本不应该存在的，它毕竟只是一个影子——考虑到这一点，恢复平衡的可能性还是存在的。”克拉苏斯抬起一只手。“我不是青铜龙，你们应该明白这一点。我只是按照逻辑进行叙述。而我的逻辑基础只是我有限的一点知识。”“我要离开这条时光之路。”萨尔低吼着。他的两只手不停地攥成拳头，又松开。“我必须找到诺兹多姆，结束这一切。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他坐回到椅子里，将头埋进手掌中。他彻底迷失了。他辜负了龙族和伊瑟拉，辜负了阿格娜和大地之环，辜负了他的世界。一只小手按在他的肩膀上，轻轻捏了他一下。他握住了那只手。他也辜负了塔蕾莎，亲爱的，命运多舛的塔蕾莎——她甚至连活着的可能性都不应该拥有。萨尔想到了那闪光的鳞甲。正是那片金光在吸引他进入了另一条时光之路，经历了另一种可能性。至少，他已经找到了一个答案——他知道是谁在追杀他。只是这个答案对他的震撼要远远超过他愿意承认的程度。“伊瑟拉的世界观和……大多数人都不同。”克拉苏斯低声说道，“但其中所包含的真实要比清醒世界中的人们所看到的更加深刻。萨尔，我相信，她会认为你在这些任务中如此至关重要，肯定是有道理的。”萨尔却因为过于沮丧，已经无力和克拉苏斯进行争论了。一切都不是真实的。在时光之路中一次又一次引诱他的闪光鳞片、不应该存在的刺客、巨龙所掌握的神秘世界——他的思想在黑色的大海中游动，竭力想要找到能够追寻的线索。塔蕾莎按在他肩膀上的手给他实在的感觉，但那也不是真实的。这是一个梦么？什么才是真实的？什么才是……突然之间，在一阵柔和的微风和一股爆发性的力量下，萨尔明白了。他再一次想到了黑鸟麦迪文对他说的话：“这个地方充满了幻象。你只有一条道路能够找到真正的目标——只有一条道路，能让你找到你自己。”还有克拉苏斯的话：“但你必须非常谨慎。因为你很容易被困在幻象之中……实际上，这条时光之路是根本不应该存在的……它毕竟只是一个影子……”时光之路并非充满幻象。这条时光之路也不是幻象。幻象是时间本身。历史学者和先知们对于过去和未来都有很多表述。关于过去的战争、策略、历史事件和它们对世界进程的影响，都有连篇累牍的卷宗进行记录。各种预言、愿景、希望、遐想和推测，无论是对于五百年之后，还是对于五分钟之后，也都充斥在每一个人的生活之中。但真正是真实的，只有现在。学者们也许会气愤地斥责他过于把眼光拘泥于现在，但在萨尔的意识中，这一切混乱的局面突然间变得简单、明确了。真正存在的时刻只有一个。此刻。所有过往的时刻都只是回忆，已经消失。所有未来的时刻，无论是希望还是恐惧，都还没有成形。只有现在，这一个时刻是存在的。当它滑入到过去的时候，未来才会成为此刻。这种感觉是如此简朴，如此令人感到平静安宁。萨尔发现自己放开了许多他只能勉强理解的东西。它们从他的肩头滑落。对过往的迷恋，对围栏的忧虑，就像是一只沉重的包裹落在地上。但他依然需要对未来进行计划，需要对过去感到遗憾——智慧告诉他，即使是在此刻，这样的事情也都是必须做好的。理解过去，才能够以最好的状态对待现在；预想未来，才能塑造好下一个此刻。但是，当他终于明白的时候，这一切都变得简单了许多——变得如同羽毛一样微不足道，他仿佛有了洞悉这一切的魔法，或者这一切本就可以一眼看穿。他被困在了时间之中，这一点没有错——无论是在他没有穷尽地回顾过去时，还是他刚刚瞥到了一种可能的未来时。但他需要做的只是走出循环，真正进入此刻。而诺兹多姆……萨尔眨了眨眼，因为理解而感受到的强大冲击让他全身都在震颤。现在他明白了，为什么他在时光之路中的流浪总是和他自身的经历纠缠在一起，为什么他在每一段时光之路中都能看到诺兹多姆的影子。萨尔只是被困在一个时刻内——一个属于他的过去的，至关重要的时刻。强大的时间之王则被困在了时间的全部时刻之内。但在理解而产生的平和中，萨尔知道，自己现在能够找到那位伟大的巨兽了。克拉苏斯在向他微笑。萨尔知道，这头红龙在真正的时光之路中已经死去，但在这里，他的死亡不是真实，也不是现实。在这里，塔蕾莎同样是真实的，活生生的。萨尔几乎能感觉到她将空气吸入肺中的声音，听到她的每一声悦耳的心跳，仿佛那是这个房间里唯一存在的心跳。真实就在这里。“你明白了。”克拉苏斯说道。他的嘴唇上露出一点微笑。“是的。”萨尔说。他转向塔蕾莎，微笑着望向她的眼睛。“很高兴能够和你共度这段时光。”这种喜悦并非只属于回忆，而是他现在的，实实在在的感受。萨尔闭上了眼睛。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他知道自己到了一个完完全全脱离了时间的地方。他在飘浮，已经完全不受重力的束缚。周围的黑暗中，只有无数个传送门闪动的微弱光亮。从每一道传送门里，萨尔都能够看到金色鳞片的闪烁。这是一幅令人震惊而不安的场景。萨尔被万物包围，却只是飘飞在彻底的虚空盒子中，但他只感觉到内心中的安宁。他用平静而敞开的意识拥抱着某种拥有不应该超过片刻的东西，但他知道，现在他所需要的只是一个片刻。一直以来，他需要的只是这个。然后，他的身体轻轻落在一片柔软的细沙上。他意识到，自己回到了时光之穴。他睁开眼睛，望向时间之王。他看到的是一头辉煌壮丽的巨兽，但又绝非仅仅如此。诺兹多姆的每一片鳞甲都在闪烁。正是这些闪光引领萨尔经历了一段段惊心动魄的旅程。而现在，萨尔从它们之中看到了无数个时刻。他的时刻。萨尔人生中所有伟大的事迹都在时间之王的鳞片上演进——他穿上了奥格瑞姆·毁灭之锤的盔甲；他在与凯恩·血蹄并肩作战，保护牛头人的大型村镇；他平生第一次召唤出元素；他站在格罗姆·地狱咆哮身边。数不尽的时刻让他成为英雄，成为传奇。就是在那些时刻里，他一次又一次改变了世界。“你看到了吗？”这个声音如同远方的沉雷，比萨尔听到过的任何巨龙的声音都更加深沉悠远。它隆隆地涌过萨尔的血管，渗透了他的灵魂。“我……看到了。”萨尔悄声说道。“你看到了……什么？”“我的生命中最重要的时刻。”萨尔说道。他的视线从一个时刻转移到另一个时刻。这么多经历，他几乎无法将它们逐一回想。但只是当下这一个时刻，就足以将它们容纳。“这些改变了历史的事件。”诺兹多姆说道，“我将它们尽行收纳。所有重大的事，所有生活于其中的人，但还不仅于此。”看到所有这些舞动的、美丽的景象，萨尔感到一阵狂喜，他的心中渴望着要一头扎进这些时刻之中。但他只是悄然压抑下这种渴望，在沙地上站稳了脚跟。此刻的萨尔，看着此刻的诺兹多姆。萨尔的目光集中在巨龙的脸上，那双闪耀着太阳光泽的眼睛中容纳了几乎无法想象的古老智慧，却又显得如此年轻、强大，远远超出了萨尔的理解能力。而这一切的一切，让萨尔感受到的只有无尽的美。“一个生命并非只有伟大的时刻，并非只有世界能看到他的那一面。”诺兹多姆继续说道，“而这些，必须由你自己来看到。”萨尔看到了：发现塔蕾莎的第一张关心的字条；依然只是一个女孩的塔蕾莎向他挥手；激战之后，营地中安静的夜晚，在篝火边饮酒欢笑，讲述故事；与元素交流，化成幽魂之狼疾奔。“那只被我握住的手，温暖而又强壮。”萨尔喃喃地说着。记忆中阿格娜的褐色手指始终不曾放开过他。“我们因此而被接纳，因此而理解，懂得。这是我们的立足之地。而荣耀、战斗、伟大的时刻，则是我们为这个世界开拓的道路。我们不可能只有给予，从不接受；不可能不先融入，就会分享。正是呼吸之间的宁静、行进空隙的驻足，才让我们成为我们，给我们力量，能够走完自己的道路。”阿格娜。时刻在闪烁、停止，现在萨尔看到的只有时间守护者美丽的金色鳞片——不多，也不少。他意识到，时光之穴中并非只有他和诺兹多姆。他们的周围默默地出现了许多欢欣快慰的青铜龙，其中也有时间之王的儿子——阿纳克洛斯。诺兹多姆逐一望向他们，然后又将目光转回到萨尔身上。“我欠你许多，多到我不知该怎样偿还。你带我回来了。这之前，我无所不在，也因此无处可寻。我忘记了我的第一课。我，是时间之王。”他发出一阵低沉的吼声，半是自嘲和自责，半是懊悔和气恼。“也许别人会以为，被时间之沙包围的我，应该能记得这样的小事情。”你的手中那只强壮的手。“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而来。”听到诺兹多姆这样说，萨尔忽然感到有些胆怯，而时间之王只是继续说了下去。“或者说……你来此的全部理由，虽然其中有一些也许并非那样必要。说吧，我的朋友。”萨尔从伊瑟拉来访开始，逐一讲述随后发生的事情。听到古树的遭遇时，诺兹多姆的鼻翼翕张，一双大眼睛慢慢眯了起来。“他们同样在以他们的方式守护着时间。”诺兹多姆只说了这样一句话。萨尔继续讲述了下去，很快就说到了那名神秘刺客和他在时光之路中的各种经历。“我知道，追杀我的人很可能是我最大的敌人，埃德拉斯·布莱克摩尔—— 一个强壮、狡诈、意志坚定的埃德拉斯·布莱克摩尔。”“而且，”诺兹多姆叹了口气，“他还是永恒龙军团的爪牙。”“你怎么会……？”诺兹多姆威严地抬起一只前爪。“在某一个时刻中，我听过了你的故事，知道所有这些之后……我得到了一个非常令人不安的结论。”这时，他说话的对象已经不只是萨尔，而是包括了周围所有的青铜龙，“一个非常难以接受的结论。但我们必须接受它。我的孩子们……一切都是相互联系在一起的。”青铜龙们交换着眼神。“你是什么意思，父亲？”阿纳克洛斯问道，“我们知道，扰乱时光之路会造成可怕的反弹效果。”“不，不，这一次的影响严重得多……范围也要大得多……情况几乎无法估计。这样的影响和我们龙族息息相关。我虽然被困在每一个时刻，被囚禁在时间的幻象之中，但这样至少让我有了一个收获。我见证了一种异变的萌芽、成长和实现。我要告诉你们，现在的所有事件都绝非偶然。”他深吸一口气，稳稳地看着一众青铜龙和萨尔。“在这个千年之中，所有伤害守护者和龙族的时间……都不是巧合，不是随机事件。时光之路的改变，由布莱克摩尔生出的怪物，伤害了无数人的翡翠梦魇，暮光龙族的进攻，玛里苟斯的疯狂，甚至是奈萨里奥——它们全都有着内在的联系。也许，它们是同一架黑色竖琴上一组完整的琴弦。”片刻之间，没有人说话。那么多事情……都是相互关联的？都是一个大规模异变的一部分？这个异变竟然会持续千年以上，才逐渐露出端倪？终于，萨尔打破了沉默。“最终的结果会是怎样？”他问道。时间之王所说的这些事件，有相当一部分他甚至根本一无所知。这些事情的规模都太过庞大，太难以理解了。“守护者和龙族彻底的毁灭。一切秩序和稳定再不可能存在。”他转向萨尔，将自己巨大的头颅低垂到兽人的面前，迷人的金色眼睛里充满了哀伤。“我曾经在时光之路中迷失，萨尔，被困在每一个时刻中。你是否知道，我为什么会进入那里？”萨尔摇了摇头。“我进入时光之路，是为了了解一个黑暗的东西是如何形成的，该如何阻止它。你问我，我怎么会知道永恒龙军团是创造和解放布莱克摩尔的幕后主使。”他犹豫了一下，然后转过头，避开了萨尔蓝色的眼睛。“我知道这件事，是因为……是我派他去追杀你的。”“什么？”萨尔一开始以为时间之王是在开玩笑，是一头巨龙失败地尝试了凡人的幽默。但诺兹多姆的表情非常严肃。萨尔心情激荡，思绪却彻底陷入了混乱。就连其他青铜龙也纷纷后退，开始窃窃私语。诺兹多姆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我在时光之路中知道了我死去的时刻和方式。我绝不会改变它。但我的命运之路中，有一条是必须被纠正的。在一个正逐步成形的未来中，我成为永恒龙军团的首领。所以，我迷失在了时光之路中，萨尔。我在试图理解这样的事情是怎么发生的。我——一只担负着重大的职责，恪守荣誉，深受泰坦信任，从而得以执掌大权的龙——怎么会堕落到如此程度。”萨尔点点头，但他依旧感到万分惊讶，心中的警惕也没有松懈分毫。“你……有没有发现该如何阻止这件事发生？”萨尔问道。诺兹多姆缓慢地摇着巨大的头颅。“很不幸，直到现在，我对此都还一无所获。我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全部龙族必须团结起来，共同对抗即将降临的恐怖未来。伊瑟拉是对的：你有一种能力，你的思考方式、你的说话方式，可以对其他人产生深刻的影响。你已经为我做了很多事，但我必须请求你付出更大的力量。”为永恒龙军团未来的领袖做事？萨尔犹豫着，但他在诺兹多姆身上感觉不到半点邪恶，至少现在还没有。充满在他心中的只有忧虑和愤懑。“为了伊瑟拉，尤其是为了在帮助我寻找你的旅途中牺牲的戴沙林，我会帮助你，时间之王。但我需要知道得更详细一些。我在黑暗中摸索的时间已经太久了。”“既然是伊瑟拉找到了你，你会有这样的困惑并不让我感到惊讶。”诺兹多姆的语气亲切中带着揶揄，“她很少能有完全清醒的时候。萨尔，杜隆坦和德拉卡之子，我向你致以最诚挚的感谢。我们会把我们能告诉你的尽量向你解释……但你只能单独完成这个任务。关于未来的可能，以及与之相关的推理——我必须知道更多一些，才能真正懂得我们必须怎样做。不必担心，我不会忘记你让我牢记的事情。我不会第二次迷失在时光之路中了。我给予你的是一个艰难的任务，但只要完成它，众生都有可能得救。你必须找到生命缚誓者阿莱克丝塔萨，让她从现在的哀痛中解脱出来。”“出了什么事？”萨尔问道。“我当时不在场，不过我知道。”诺兹多姆回答道。萨尔点点头。如果诺兹多姆被困在了所有的时刻中，他就理应知道。“不久之前，各色龙族在龙眠神殿中进行了一次机会。这是自玛里苟斯死亡，魔枢战争结束之后龙族第一次进行这样的集会。”“阿莱克丝塔萨的配偶考雷斯特拉兹，也就是你所认识的克拉苏斯在会议进行时仍然留在红玉圣殿之中。每一个守护龙族都有一个这样的庇护所，一种……只属于这一龙族的封闭空间。这次会议被暮光龙军团的进攻打断了。暮光巨龙是死亡之翼和暮光之锤教派培养出来的邪恶龙种。”萨尔皱起眉头。“我知道这个教派。”他说道。“在战斗中，发生了一场可怕的爆炸。所有龙族的庇护所都被摧毁了。克拉苏斯也随之失踪……一同消失的还有每一个龙族庇护所中的龙卵。他将所有那些幼龙都杀死了。”萨尔盯着这头青铜龙，回想着自己见到的克拉苏斯：镇定、聪慧、关心他人。“他……他杀害了幼龙？所有幼龙？”“看样子，确实是如此。”阿纳克洛斯恨恨地说道。他眯起了眼睛，尾巴如同鞭子一样甩来甩去。萨尔坚定地摇了摇头。“不，我不相信。这一定有着什么原因，有着我们不知道的……”“生命缚誓者完全崩溃了。”诺兹多姆打断了他，“想象一下她的感受。想象一下，她最爱的人或者是疯了，或是与暮光之锤教派狼狈为奸——这足以摧毁她的精神。红龙失去了守护者，将无法再为对抗暮光教派而贡献力量。没有了红龙，我们绝不可能赢得胜利。一切都将步入毁灭。”他用硕大的龙眼盯住萨尔，以异常严肃的口吻说道：“你必须让她明白她的责任，帮助她重新拾起心中关爱他人的能力，即使她的心刚刚受到重创。你能做到这件事吗，萨尔？”萨尔对此没有半点头绪。不管怎样，这实在是一个令人望而却步的任务。难道就没有一头巨龙能够完成这个任务吗？萨尔和生命缚誓者没有任何私交可言，他怎么可能说服一位守护者放下如此巨大的悲痛，重新投身于惨烈的战场？“我会试一试。”这是萨尔唯一能说出口的话。阿莱克丝塔萨不记得自己过去几天都是怎样度过的，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她只是向前飞着。痛苦和逃离痛苦的渴望让她失去了方向感，只是任由翅膀将自己带去不知何处的地方。她飞过了空旷的灰色海洋，飞过精灵的土地，飞过腐败的森林和冬季荒原，一直到了这个像她一样孤独、破碎和空虚的地方。她决定，这里就是她最后的宿命之地。凄凉之地，一个很合适的名字，她苦涩地想道。她改变了形态，用双脚从石爪山向南走去，经过一处部落和联盟交战的战场，却没有朝那里多看一眼。就让那些短命的种族把自己摧毁吧。她已经不再关心他们了。她经过一座伤痕累累的山谷。从大地的伤口中喷涌出的岩浆散发出只有黑龙才能忍受的高温。她漠然地对那些伤口一瞥而过。就让这个世界摧毁自己吧。她的爱已然消逝——曾经拥有她的爱的人可能背叛了她，还有她为之奋斗的一切。阿莱克丝塔萨诅咒自己，诅咒她的龙族，还有其他龙族。她诅咒泰坦，是他们将如此沉重的包袱压在她的肩头。她并没有要求接下这副重担，而现在，她明白自己根本无力扛起它。她除掉了脚上的靴子，想要感觉到脚下坚硬、死亡的土地，全然不理会柔嫩的脚心磨出的血泡。她的脚下是一条愈发坚硬崎岖的岩石道路，道路两旁的土地已经丢失了对草原的记忆，变得灰暗沉郁。疼痛难忍的脚下渐渐出现了一层尘埃，感觉上终究要比粗糙的岩石舒服一些。她在这里感觉到了腐蚀的能量，但她依旧满不在乎地向前迈步。一步接一步，鲜血凝成的足印被她留在了身后。这里已经死了。她看到数不清的科多兽和其他动物的枯骨已经因为岁月的磨蚀而变得苍白。它们散落在这片荒原上，就如同其他地方成片枯死的树林。她所见到的生物似乎都在以死肉为食，无非是一些土狼、秃鹫。阿莱克丝塔萨神情迟钝地看着一只秃鹫在自己的头顶盘旋，想知道它以前是否尝过龙肉。很快它就会尝到了。这个地方很适合她。她不会离开这里了。慢慢地，被世人奉为生命缚誓者的巨龙女王登上了一座兀立的尖峰，俯视这片死寂的戈壁。她不会再进食、饮水，或者睡眠。她会坐在这座山峰的顶端，等待着死亡到来。然后，她的痛苦就能彻底结束了。萨尔几乎错过了她。即使骑在强大的青铜龙背上，他也不可能看清所有东西。他在寻找一头红龙，在这个空旷的地方，这么巨大惹眼的目标本应该是不难发现的。但他没想到自己的目标会变成一名身材窈窕的女性精灵，孤独地蜷缩在一座石峰的顶端。“我在那附近把你放下。”缇珂说道。她是守卫时光之穴的巨龙之一，自愿背负萨尔到他需要去的地方。他们的第一站就是这片死亡之地。“我想，她大概不会喜欢看到我这个同族的出现。”缇珂这样说的时候，语气中没有任何敌意，只有深深的遗憾。萨尔相信，所有龙族全都对生命缚誓者的遭遇感同身受。他同样也相信，任何还有感情的生物都会为她的遭遇感到伤心。“我想，这样最好。”萨尔说道。随着他们逐渐靠近，萨尔能够进一步看清那个纤小的形体了。他还看不清阿莱克丝塔萨的脸，只能看到她的身体紧紧地蜷成一团，膝盖贴在胸前，头枕在上面，红色的长发垂挂下来。她身上的每一根线条都在发出痛苦和绝望的呻吟。青铜龙落在了一段距离之外，伏低身子，让萨尔能够跳下来。“准备好离开的时候，就到这里来。”她对萨尔说道。“我希望阿莱克丝塔萨能够和我一起回来。”萨尔说。缇珂郑重地看着他。“准备好离开的时候，就到这里来。”将这句话重复了一遍，她就一跃飞上了天空。萨尔叹了口气，向那座山峰看了一眼，便开始了攀爬。“我听说过你，兽人。”当萨尔刚刚爬上半山腰的时候，阿莱克丝塔萨就开口说道。她动人心弦的美妙声音显得疲惫而消沉，就像是一尊美丽的玻璃雕塑被不小心丢在地上，摔成碎片的声音——依旧轻灵，依旧可爱，却已经变成了碎屑。“我没有想要偷偷溜过来。”萨尔答道。精灵女郎没有再说一句话。萨尔终于爬到山顶，坐到了她身边的一块硬石头上。她甚至没有再瞥萨尔一眼。过了一会儿，萨尔说道：“我知道你是谁，生命缚誓者。我……”她将视线转向萨尔，一张秀美绝伦的茶色面孔上满是怒容。她向萨尔露出了牙齿。“不许这样叫我！永远也不许！我和生命没有缚誓，再也没有了。”阿莱克丝塔萨爆发的怒火显得非常突然，但并不令萨尔吃惊。他只是点点头。“好吧。我是萨尔，曾经的部落酋长，现在是大地之环的成员。”“我知道你是谁。”萨尔稍稍感到一些挫败，但还是继续说道：“无论我用什么名字称呼你，我要找的终究还是你。”“是谁派你来的？”阿莱克丝塔萨问道。她的声音和面孔再一次变得冷漠而迟钝了。她的目光也转了回去，继续看着面前那片空旷、丑陋的土地。“伊瑟拉，还有诺兹多姆。”红龙女王的脸上闪过一点稍纵即逝的兴趣，如同在幽深的池塘底部掠过的一道影子。“他回来了？”“我找到了他。就像我找到你一样。”萨尔说，“他了解到了很多事。而且他相信，你需要知道这些事。”阿莱克丝塔萨没有回话。热风掀起她酒红色的发卷，让散乱的发丝在她的两鬓飘摆。萨尔不知道该如何继续把话说下去。他本来准备要应对红龙女王的痛苦和愤怒。而现在，他看到的只有麻木和死一般的绝望……他还是向阿莱克丝塔萨讲述了在此之前发生的种种变故，并希望让自己的讲述听起来像是一个故事。如果他能引起红龙女王的一些兴趣、一些好奇，无论是什么，只要等打破她的这种可怕的、岩石一样了无生气的面具，萨尔一定会感到欢欣鼓舞。他提到了伊瑟拉，还有想要摧毁古树的火元素。强风吹袭着他们两人，带来残酷的炽热，而阿莱克丝塔萨依旧无动于衷地坐在原地，就好像她自己也变成了一块石头。“古树告诉我，”萨尔说着，“他们的记忆发生了混乱。有人破坏了时光之路。”“我知道。”阿莱克丝塔萨冷漠地说道，“我知道青铜龙正在解决这个问题。他们在召集凡人去帮助他们纠正错误。你和我说的都不是什么新鲜事，萨尔。为了这些，我不可能回去。”阿莱克丝塔萨的言辞和声音全都显得那么怨恨深重。不过萨尔知道，红龙女王的怨恨并非是针对于他。她恨的是她自己。萨尔再一次进行了努力。“诺兹多姆相信，有许多事情都是相互关联的。它们的发生不是独立的。守护者承受的全部可怕灾难——永恒龙军团的神秘攻击、翡翠梦魇，甚至是死亡之翼和玛里苟斯的疯狂。在诺兹多姆的眼中，它们构成了一幅完整的拼图，一个攻击守护者和巨龙一族的庞大阴谋。这个阴谋要逐步削弱龙族，击败他们，甚至会造成他们自相残杀。”阿莱克丝塔萨只是轻轻嘟囔了一句：“谁会希望发生这种事情，哪怕诺兹多姆猜得没错？”萨尔立刻收到了这一点点好奇的谷粒。“诺兹多姆需要更多时间来搞清楚这一切。而现在，他相信永恒龙军团已经开始对这个世界产生影响了。”一段时间的沉默之后，阿莱克丝塔萨回了一句：“我知道了。”“他要我找到你……帮助你。帮助你治疗自己的伤口。”要生命缚誓者相信萨尔这渺小的兽人萨满竟然要帮助自己治疗伤口，这肯定会让她感到难以置信，甚至感到遭受了羞辱。要知道，生命缚誓者也许是有史以来最伟大的治疗者。萨尔做好了遭受拒绝和责骂的准备，但阿莱克丝塔萨只是静静地坐着。萨尔便继续说了下去。“如果你能恢复过来，其他许多人和事也就都能得到治疗了。我们将一同前往魔枢，同蓝龙交谈，帮助他们看清当前的局势。然后……”“为什么？”这句简单而唐突的问话直接甩到了萨尔的脸上，让他一时竟然无话可说。“因为……这样能帮助他们。”“我再问一遍：为什么？”“如果他们得到了帮助，那么他们就能加入到我们之中。我们可以发现这场劫难的症结所在。搞清楚这一点，我们就有了拨乱反正，扭转局势的机会。我们能够同暮光之锤教派作战，打败他们。我们还能洞悉永恒龙军团的动机，一劳永逸地制止死亡之翼……拯救这个正在分崩离析的世界。”阿莱克丝塔萨盯着萨尔，目光仿佛一直穿透了萨尔的身体。很长一段时间里，她什么都没有说。“你不明白。”她终于开口了。“我不明白什么，阿莱克丝塔萨？”萨尔以极为温和的口吻问道。“这些事，都不重要。”“你是什么意思？我们已经得到了情报。我们知道这是一个巨大、复杂阴谋的一部分。这个阴谋已经持续了超过千年！我们也许能阻止它！”阿莱克丝塔萨只是缓慢地摇着头。“不，这不重要。即使这些事之间都有关系也不重要。这些事持续了有多久也不重要。我们是否能阻止它，也同样是不重要的。”萨尔盯着她，完全不理解她的意思。“孩子们，”生命缚誓者的声音中没有任何感情，“都死了。考雷斯特拉兹死了。我的全部都死了，最后剩下的一点，很快也会死去。希望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一切都不重要了。”突然之间，萨尔感觉到火热的愤怒。塔蕾莎的死依旧是他心头隐隐作痛的伤口。如果时光之路没有出错，她的死就是一种必然。但萨尔不会忘记她，现在不会，以后永远不会。他回想起塔蕾莎曾经多么希望自己能做一件有意义的事，能够向这个世界证明自己的存在。她感觉到自己对这个世界无能为力，但她依然会竭尽全力。生命缚誓者只要稍稍用些力气，就能做到塔蕾莎根本无法想象的事情，而她却待在这里，说什么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有很多事都是重要的。塔蕾莎很重要，艾泽拉斯很重要，无论承受过什么苦难，阿莱克丝塔萨也没有资格让自己只是在痛苦中沉沦。萨尔压下怒火，换之以对阿莱克丝塔萨真切的同情。“失去那么多龙卵，这的确是一个悲剧。整整一代巨龙几乎全部泯灭了。我无法想象你的痛苦，并且也为你失去了爱人而感到难过——尤其是以这样一种方式失去了他。但……我无法相信你会在那些需要你的人面前转过身去。”怒气渐渐渗进了他的声音，“先祖在上，你是一位守护者。这正是你存在的意义。你……”坐在萨尔身边的阿莱克丝塔萨以萨尔的眼睛无法捕捉的迅疾速度飞上半空，转眼之间，一头巨大的红龙已经盘旋在萨尔的头顶。死亡的土地化成灰色尘埃被气流搅起，落在阿尔的皮肤和长袍上，让他的眼睛里充满了泪水。萨尔跳起身，迅速后退了一步，不知道随后将要发生什么。“是的，我存在的意义即是如此。”阿莱克丝塔萨说道。她的声音深沉、苛烈，充满了怒火和苦涩的痛楚。“我被塑造成生命缚誓者，却并不真正懂得这代表着怎样的责任。而现在，我已经无法继续担负这样的责任了。我付出了牺牲，我不断地给予、援助和战斗，我得到的奖励却只有更多痛苦、更多要求，还有我的一切挚爱的死亡。我不想杀人，但兽人，如果你继续烦扰我，我将不会在乎任何事！任何事！滚吧！”萨尔再次作出努力。“求求你，”他说道，“请考虑那些无辜的……”“滚！”阿莱克丝塔萨仰起头，拍动翅膀，张开巨大的下颌，露出剃刀般锋利的牙齿。萨尔逃走了——一股激烈翻涌的橙红色火焰烧焦了他刚刚坐在上面的石头。萨尔听到红色巨龙再一次吸气的声音，半跌半跑地从那座石山上逃了下来。凝重的空气中充斥着一声咆哮，那其中混杂着愤怒和痛苦。萨尔为悲伤的守护者感到心痛。他希望自己能够找到某种方式接近阿莱克丝塔萨的心灵。想到红龙女王将要一个人死在这里，因为饥饿和干渴，最重要的——因为一颗破碎的心，萨尔就感觉到悲从中来。他无法想象，也许有一天，旅人会在这里看到阿莱克丝塔萨的尸骨，就像这片荒原中的其他枯骨那样古老苍白。萨尔一直下到了山底，全身都是淤痕擦伤，心情更是沉重无比。他迈着迟缓的步伐，走到缇珂和他约好见面的地方。青铜龙在他的头顶上方盘旋了一会儿，然后便落下来，哀伤地看着他。“我该带你去哪里，萨尔？”她低声问道。“我们去魔枢，就像我们计划的那样。”萨尔的声音显得很是疲惫，“我们要去说服蓝龙与其他龙群联合起来，就像诺兹多姆说的那样。”“那么……只有我们两个。”萨尔点点头。“只有我们两个。”他回头瞥了一眼那头巨大的红龙。阿莱克丝塔萨依然不时会拍一下翅膀。现在她扭转脖颈，将头枕在了后背上。也许，如果红龙女王看到了其他巨龙在行动，她的心也会有所触动。“暂时是这样。”就在他们向北方飞去的时候，透过缇珂拍动翅膀的声音，萨尔听到心碎的生命缚誓者发出了一声无比哀痛的长啸。就像阴影在黄昏的大地上伸展，某种黑暗的东西也从藏身的孔穴中爬了出来。他和目标保持着一定距离，确保自己不会被发现，同时又能盯紧目标。埃德拉斯·布莱克摩尔国王骑在一头暮光龙背上，跟踪在萨尔后面。疾风将他的黑色长发吹到脑后。他的容貌相当英俊，只是面孔的根根棱线都显露出残酷的意味。一部修剪整齐的山羊胡上方是两片薄嘴唇。精致的黑眉下几乎紧连着一双蓝色的眼睛。第一次刺杀失败之后，布莱克摩尔决定不再跟踪萨尔穿越时光之路。他的猎物太过狡猾，很可能会将他引向歧途，让他的狩猎无果而终。等待才是更好的战术。他有的是时间。而且他知道，萨尔最终会出现在哪里。萨尔，他已经听够了关于萨尔的事，现在他只想用一把小小的匕首了结掉这个兽人的性命。萨尔，将要杀死他的兽人。仅仅是这个兽人的存在，就会让他变成一个可怜的、酗酒的懦夫。萨尔，他率领一支兽人军队对抗敦霍尔德。不，他得到的将是一场快乐的享受。这个绿皮的确是一个有难度的挑战，而这只会让他的胜利更加甜美。飞走吧，兽人，他在心中暗自说道，薄薄嘴的唇扭曲成一个微笑。尽管飞走吧，但你已经逃不出我的手心了。我会找到你，我还杀死你。然后，我也会出一份力，摧毁你的世界。萨尔不得不承认，当他逐渐靠近蓝龙军团的大本营时，心中感到很不舒服。和这些强大巨兽的接触从不曾让他对他们的敬畏有半分减少。实际上，对巨龙了解越多，他就越对这种辉煌的生灵有着更多的惊叹。绿龙、青铜龙，伟大却已心如死灰的生命缚誓者——人们都说她是全艾泽拉斯力量最强的巨龙，但即使是他们之中力量最弱的一个，也只需要一扫尾巴，或者拍一下爪子，就能将他置于死地。巨龙让萨尔感觉到的力量并不仅仅来自于他们超凡的肉体和魔法。他们的精神和“短命”种族也是不一样的。他们的思虑会涵盖广阔的地域和漫长的时间。无论自己的寿命能有多久，萨尔知道，仅仅是巨龙生涯中的一段残片，就足以让他的人生相形见绌。伊瑟拉即使在觉醒的时候，依然继续着她的梦境，并在那其中看到了其他生灵无法企及的景象。诺兹多姆的一片鳞甲上，就有无数生命之路在编织、延伸；而当他的心中充满了对整个世界的怜悯与慈悲的时候，那份随之而来的痛楚……现在，萨尔和缇珂正径直飞向刚刚为世界带来诸多祸患的龙族——他们的守护者选择管理这个世界的奥术魔法。玛里苟斯陷入疯狂，然后又在恢复清醒时变得更加可怕，制造出了比他发疯的时候更加恐怖的灾难。萨尔并没有走进过翡翠梦境，但他曾经与戴沙林谈笑风生，曾经竭尽全力帮助过精神崩溃的阿莱克丝塔萨，甚至能够唤醒迷失的时间之王。而这些蓝龙……他们对于“低等种族”没有任何好感。这一族巨龙掌管着奥术魔法，生活在蓝白色的冰寒极地。据传说，他们的心也像他们的家园一样冷酷无情。萨尔想到即将开始的会面，不由得苦笑一声。“也许我本就应该留在家里。”“如果你这样做。”缇珂喃喃地说道，“时光之路就会发生更加严重的扭曲，我们一族恐怕就要被繁重的工作压垮了。”萨尔愣了一下，才意识到虽然这头青铜龙的语气很郑重其事，但她还是在尝试着表达出短命种族的幽默。萨尔笑了。蓝灰色的冰寒海面在他们身下延展。在很长一段的旅途中，萨尔能看见的只有这个。不过，现在海面终于变成了白色和灰色的峭壁。萨尔一生中见到过许多令人目眩神迷的奇景，但魔枢依旧让他那些惊心动魄的经历都黯然失色。蓝色是这里无所不在的基调，其中间杂以银色和白色的影子。环绕魔枢主体，在半空中悬浮着数只平整的圆碟。当缇珂逐渐飞近的时候，萨尔能够看到，这些圆碟实际上是一些平台，它们上面能看到闪光的镶嵌花纹。为数不多的几座平台上生长着美丽的水晶树。它们的树枝仿佛由冰雪雕琢而成，叶片上挂着寒霜。看上去魔枢分为许多层，每一层都以奥术能量形成的魔法甬道与上层连通。这是萨尔见到过的最美丽的事物之一。几头巨龙正懒洋洋地在魔枢上方的天空中盘旋，他们的身躯闪耀着不同的蔚蓝、海蓝或者钴蓝色泽。萨尔和缇珂立刻就被发现了。四头蓝龙向他们飞来。他们身上散发出来的挑战气势并非针对萨尔，而是针对萨尔身下强大的青铜龙。萨尔暂时还处在被完全忽略的位置上。“向我们的青铜龙姐妹问候。”一头蓝龙围绕缇珂飞了一圈，他的神态显得颇为轻松，但胁迫的意味早已昭然若揭，“不过，魔枢并非是需要你去探索的时光之路。为什么你要来到我们的圣地？没有人邀请你到这里来。”“来找你们并非是我，而是我背上的这位兽人。”缇珂说道，“委托他来至此地的同样不是我。他的委托人首先是觉醒者伊瑟拉，随后是时间之王诺兹多姆。他的名字叫萨尔。”蓝龙们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个短命生灵应该是一个信使。”一头蓝龙说道。“萨尔。”另一头蓝龙念出这个名字，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东西，“部落酋长。”“已经不再是了。”萨尔说道，“我现在只是为大地之环工作的一名萨满。我的任务是治愈这个世界被死亡之翼造成的深重伤害。”这句话一出口，萨尔便怀疑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那些蓝龙立时变得怒气冲冲。一头蓝龙冲向远方，盘旋了一周才飞回来。他显然是在用这样的动作让自己平静下来。“那个叛徒非要将我们一族彻底摧毁才肯罢休。”一头蓝龙咆哮着，他的声音就像他所栖息的蓝色冰山一样冰冷。“我们会将你的来意告知同族。等在这里，直到我们允许你靠近，或者命令你离开。”随后，蓝龙就飞走了。在蓝紫色的天空中，他们碧蓝的身体清晰可辨。让萨尔感到惊讶的是，他们并没有落在魔枢周围的飘浮平台上，而是一直向下，飞向了魔枢脚下的冰雪。卡雷苟斯叹了口气。又变成这样了。他一边想着，一边凝视着覆盖巨型会议厅的寒冰穹顶。蓝龙们进行了大量的交谈。每天都有更多的蓝龙来到魔枢，让这个一直显得空旷孤寂的地方也渐渐热闹了起来，但他们依然没有能达成任何有意义的结论。大多数蓝龙同意，两颗月亮的交汇是一种吉兆。有一两头蓝龙想借助太古法术对这一天象进行更加深入的研究，但并没有取得什么成果。就现在的状况而言，能够在数日之后的天象异景中让他们推举的人选在仪式中成为守护者，这一点已经足够让蓝龙们满意了。但这其实只是满足了他们想要得到领袖的情绪。从逻辑角度来讲，并不能证明蓝龙一族推选的领袖就一定会是真正的守护者。阿瑞苟斯一直在强调他的血统，认为新一任的守护者非上代守护者的子嗣莫属。而从各个方面考虑，他也是最合适的人选。卡雷苟斯早就听说过这种论调，现在他已经无心再就此进行争论了。他向魔枢以外瞥了一眼，看到又有两条蓝龙向这里飞来，不由得皱了皱眉。他的好奇心被激发了起来。飞来的并非是新到的蓝龙，而是两名魔枢卫士。他们落到了阿瑞苟斯身边，打断了正在发言的阿瑞苟斯，低声向他说了些什么。阿瑞苟斯看起来相当气恼。“没工夫理他！”他冷冷地说道。“纳里苟斯，”卡雷苟斯喊道，“出什么事了？”“没什么事。”阿瑞苟斯飞快地说道。然后，他转向纳里苟斯，用凶狠的语调说：“杀死他。”“杀死谁？”卡雷苟斯没有理会阿瑞苟斯声音中警告的意味，迅速来到了阿瑞苟斯和那两头蓝龙面前，“纳里苟斯，到底出了什么事？”纳里苟斯分别瞥了阿瑞苟斯和卡雷苟斯一眼，然后说道：“有一个陌生人来找我们。他是一个低等种族，一个兽人，曾经作过那个被称为‘部落’的低等种族集群的酋长。他的名字叫萨尔。有一头青铜龙让他骑在身上。那头青铜龙说，是伊瑟拉和诺兹多姆派遣他来见我们的。”卡雷苟斯的耳朵竖了起来。“诺兹多姆？他回来了？”“看样子是的。”纳里苟斯答道。卡雷苟斯立刻将目光转向阿瑞苟斯。“杀了他？”卡雷苟斯重复了一遍阿瑞苟斯的命令，响亮的声音中尽是惊讶和难以置信，“你要杀死两位守护者派来的使者？而且还有一头巨龙愿意当他的坐骑？”几乎所有蓝龙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他们身上。阿瑞苟斯的面色更加阴沉了。“好吧，那么，就不要伤害他。”阿瑞苟斯说道，“但一个低等种族在这里是没有地位的。我可不想见他。”卡雷苟斯愤怒地转向阿瑞苟斯。“我会去见他。带他来。”“就算他是泰坦亲自背来的，我也不会在乎。我不可能在吾族的庇护所中接见一个短命种族！”阿瑞苟斯也生气了。他来回踱着步，巨大的尾巴不停地抽搐着，翅膀在激动中收起又张开。看到他们两个之前发生了争吵，其他蓝龙也纷纷开始插话。“但……派遣他的可是伊瑟拉和诺兹多姆！”纳里苟斯也表示反对，“这绝不是一件小事。伊瑟拉总是在做梦，几乎不会干涉现实事务，而诺兹多姆就连他自己的青铜龙族也一直无法找到。而且，听听他说什么应该不会有害处！”“也许有人会瞧不起低等种族，”卡雷苟斯说道，“但他们常常会证明自己拥有非同寻常的能力。我们对他们显然远远不够重视。而现在的情况就是：两位守护者派遣他一个人来见我们。仅是这一点，就足以让我明白该怎样去做了。我的建议是，带他到这里来，听听他要告诉我们一些什么。”“你当然会这么说。”阿瑞苟斯发出冷笑，“你最喜欢的莫过于和低等种族一起玩泥巴。我从来都看不透你，卡雷苟斯。”卡雷苟斯伤心地看着阿瑞苟斯。“我也从来都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拒绝吾族以外的人向我们提供帮助和信息。为什么你那么仇恨他们？正是短命种族将你从安其拉的千年囚禁中解放了出来！我认为你应该为此而感激他们。”不等阿瑞苟斯喊嚷出愤怒和攻击性的回答，另一位年纪更长的蓝龙特拉里苟斯喝道：“肯定不会有人比我们更懂得吾族的事务！”“确实！我们需要关心的是我们自己的事情，卡雷苟斯，难道你忘记了？”阿瑞苟斯说道，“再过几天，推选新一任守护者的仪式就要开始了。我们应该为此做好准备，而不是任由一个兽人在我们面前胡说八道！”“杀死他，结束这场闹剧。”特拉里苟斯喃喃地说道。卡雷苟斯转过身。“不，我们不是屠夫。而且，难道你想要去告诉伊瑟拉和诺兹多姆，你杀死了他们特意派遣来见我们的使者？无论觉醒的伊瑟拉有多么不问世事，我都不想去对她说这种话。”巨龙之间响起一阵窃窃私语。卡雷苟斯看到不止一个蓝龙在点头。“让兽人到我们面前来，陈述他来此的理由。”卡雷苟斯继续说道，“如果我们不喜欢他说的话，我们可以把他赶走。但至少，我们应该先听听他要说些什么。”阿瑞苟斯低吼了一声，但他也能看出，已经有越来越多的人在赞成卡雷苟斯，而不是他了。“看样子，伊瑟拉和诺兹多姆对蓝龙军团的影响要比我们自己更深。”他嘟囔着。“你还不是守护者，阿瑞苟斯。”卡雷苟斯严厉地说道，“如果你被推选为守护者，你才有最终决定权。在那以前，我们尚无领袖，多数人的意志就是蓝龙军团的决定。”阿瑞苟斯转向纳里苟斯。“带他进来。”纳里苟斯点点头，跃上天空。当阿瑞苟斯转回身的时候，立刻又皱紧了眉头。卡雷苟斯已经变成了一个半精灵；另外一些蓝龙也纷纷变成不甚具有威胁性的人类或者精灵形态——他们在无形中已经向这名使者表示了礼貌。阿瑞苟斯并没有模仿他们，他依旧维持着自己的巨龙身躯。卡雷苟斯向周围环视了一圈。这个房间对于蓝龙以外的种族显然极不适合。他集中精神，挥了挥手。巨大的洞窟中出现了两只火盆，毛皮覆盖了数尺方圆的地面。一只用猛犸牙和皮制成的椅子上，厚重的毛皮覆盖住了它弯曲的扶手。一张小桌上摆放着食物和饮料：肉类、仙人掌果和大杯冒着泡沫的啤酒。岩洞的石壁上出现了各种装饰品——动物头标本、斧子、长剑和样式特别的匕首。卡雷苟斯微微一笑。他对于联盟种族更加熟悉，但他去过这个世界的很多地方，所以他相信自己在蓝龙庇护所中营建的这个小地方完全符合部落的风格。片刻之后，一头青铜龙出现在蓝龙们的视野中。跟随在她身边的是另外四头蓝龙。她从低空中向这里飞来，但这个地方非常广阔——毕竟它是为了巨龙而设计的。卡雷苟斯认得这头青铜龙。她名叫缇珂，是守卫在时光之穴入口处的青铜龙军团卫士之一。如此高贵的一位青铜龙竟然愿意为萨尔充当坐骑，这本身已经证明了这名兽人的重要性。这时，缇珂也正在望向卡雷苟斯。这名蓝龙点点头，向她表示问候。缇珂以优雅的身子降落下来，伏低身子，让背上的兽人能够跳下来。卡雷苟斯专心打量起他们的兽人客人。萨尔的身上只有一件朴实无华的褐色长袍。在地上站稳之后，他郑重地向聚集于此的蓝龙鞠躬行礼。而当他站直身子的时候，他威严的身姿和蓝色眼睛里镇定而敏锐的光芒都显示出他曾经是一位深具智慧与力量的领袖。卡雷苟斯热情地微笑着，张嘴想要说话。“你能够站在这里，只是因为两位守护者派遣你来见我们，萨尔。”阿瑞苟斯抢在卡雷苟斯前面发出了声音，“我建议你有话快说。你不是我们的朋友。”兽人微微一笑。“我并没有这种奢望。但我来到这里，是因为相信我的任务是重要的。我会尽快说明我的来意。不过，也许我的讲述时间要比你预料得更加长久。”“那就快点开始吧。”阿瑞苟斯毫不客气地说道。萨尔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他告诉了蓝龙们伊瑟拉向他提出的要求、困惑的古树、在时光之路中的迷失和重新寻回自我，还有诺兹多姆。尽管阿瑞苟斯依旧保持盛气凌人的态度，但蓝龙们还是认真倾听着他说的每一个字。这些巨龙是魔法的大师，是聪慧的学者，任何知识，哪怕来自于一个兽人，都是他们的美酒佳肴。“诺兹多姆相信，所有那些事件、那些悲剧、那些对龙族造成的伤害，都是相互关联的。”萨尔最终说道，“他怀疑这是永恒龙军团在暗中作祟。等他搜集到更详细确切的情报之后，就会来找你们。他要我先找到生命缚誓者，带她同来此地。但……阿莱克丝塔萨已经深深陷入哀痛之中，依旧无法拾起精神，与我一同前来。所以，缇珂同意先带我来这里。这就是我所知道的全部，如果你们还有什么想要问的，我会尽量做出回答。我会尽心竭力帮助你们。”卡雷苟斯盯着这名兽人，感到内心无比震撼。“这实在是……太过不同寻常了。”同时，他也看到许多蓝龙的表情中流露出和他一样的关切与担忧。但并非所有蓝龙都如此重视萨尔的讲述。阿瑞苟斯和他的亲信们似乎对这些异变完全无动于衷。“我很尊敬伊瑟拉，但她在翡翠梦境中沉睡数千年之后，显然还有太多事情需要了解。她自己也承认，她现在非常……困惑。她不知道何为真实，何为梦幻，何为她自己的异想天开。至于说诺兹多姆，你说他一直被……困住了？被困在他自己的时光之路里？而帮助他逃出来的竟然是你？那就请告诉我们，你是怎么做到的？”听到阿瑞苟斯语气中明显的挑衅与怀疑，萨尔的面颊微微有些发青，但他的表情并没有变化。当他说话的时候，声音也依旧保持着平静。“我明白你的怀疑，阿瑞苟斯。我自己曾对此深感疑虑，但伊瑟拉的预见显然是清晰而且正确的。我已经为两个龙族做了一些事情——尽管我还没有能帮助阿莱克丝塔萨。如果你是在暗示诺兹多姆因为他在时光之路中的经历而头脑有些混乱，那么我建议你和缇珂谈一谈，看看她是怎样想的。我个人认为时间之王的清醒与睿智并没有受到任何损害。你问我—— 一个渺小的兽人是怎样将时间之王拽出时光之路的？这……其实很简单。”蓝龙群中响起一阵气愤和充满敌意的议论声。萨尔抬起了一只手。“我这样说，并不代表我想要贬低任何人。‘简单’并不意味着‘容易’。我已经明白，看似最简单的事情常常却是最有力量的。到最后，往往也是最重要的。当我遇到诺兹多姆的时候，他被困在了所有的时刻中。那时我明白了：只有一个时刻是真实的，就是此刻。”阿瑞苟斯不以为然的表情变得更加明显了。“任何人，只要明白这一点，就能把他救出来？”“任何人都可以。”萨尔表示同意，“但没有人曾经这样做过。这是一个简单的想法：当下才是真实的。只是我必须通过自己的亲身经历才能明白。”他谦逊地笑了笑。一些蓝龙脸上的怒容消失了，更多蓝龙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这件事本身很简单，但要明白它的过程绝对不轻松。一件事，也许只有亲身经历过，才可能真正地明白。不管怎样，如果我能够为两位守护者一尽绵薄之力……也许我同样可以帮助你们。”“我们没有守护者。”阿瑞苟斯说，“我相信，如果这个问题对我们而言是陌生而且令人困惑的，你一样也帮不上什么忙。”“这对我的确也是陌生而令人困惑的一个问题。至少在这一点上，我们是平等的。”笑声在蓝龙群中传扬开去。就连那些阿瑞苟斯的盟友也笑了。“兽人，你作为我们一族的客人来到这里，”阿瑞苟斯的声音中明显带有警告的意味，“你最好说些有用的建议，而不是嘲讽我们。”卡雷苟斯叹了口气。在陷入疯狂之前，玛里苟斯曾经以幽默感和游戏之心而著称。这两种品质在他的儿子身上却完全不见了踪影。“阿瑞苟斯，他没有嘲讽我们。他只是以轻松的态度指出了一个严肃的问题。这是一个极为动荡的时期。我们要面对许多新的问题，也发现了许多新的道路。我们将要以守护者都不曾经历过的方式开创新的历史。萨尔已经得到了两位守护者的认可。让他听一听我们的讨论，提供一下意见又有何不可？”卡雷苟斯伸开双手，“他不是我们中的一员，对此，他非常清楚。所以，他不可能对我们造成任何直接影响，除非我们愿意接受他的建议。他也许会注意到我们忽略的一些事。我认为，如果我们不让他留下，观察我们的讨论，以他的角度提供建议，将是我们犯下的一个严重错误。”

Summary: 萨尔与同伴在艾泽拉斯的大漩涡中心尝试修复世界，却由于萨尔的分心而失败，萨尔遭到爱人阿格娜的批评，开始了自我怀疑。蓝龙族长玛里苟斯曾因奥术魔法的暴走发动战争，后被红龙守护者阿莱克丝塔萨等人击败。在战后的会议中，阿莱克丝塔萨呼吁面对暮光审判要团结，而蓝龙族对红龙族依然存在敌意。一次战斗中，阿莱克丝塔萨和其他龙族对抗暮光龙军团，她的爱人考雷斯特拉兹被怀疑通敌，考雷斯特拉兹为接触嫌疑牺牲自己摧毁了红玉圣殿，阿莱克丝塔萨悲痛之下独自飞走。之后，蓝龙族由于考雷斯特拉兹的牺牲聚集在魔枢讨论选出新的守护者，内部却出现分歧。萨尔遇到神秘女子伊瑟拉，让他去菲拉斯的梦游者栖地做任务。在那里他遇到了暗夜精灵德鲁伊，并在平息了火焰元素的愤怒后赢得了他的尊重。他还遇到了绿龙戴沙林，他与戴沙林一起前往时光之穴查探时光之路的问题，他在时光之穴遇到了青铜龙克鲁纳里斯，得知诺兹多姆失踪。之后他们遇到刺客，戴沙林被杀，萨尔放走刺客，被青铜龙扔进时光之路的传送门，看到了父母被杀的场景。他在时光之路不断寻找诺兹多姆，却都失败了，直到先后遇见麦迪文和塔雷莎才有了转机。他和塔雷莎找到克拉苏斯，在克拉苏斯的帮助下寻找布莱克摩尔，并意识到布莱克摩尔摆脱了时间束缚要杀死他。最后，他与诺兹多姆相遇了，在诺兹多姆的请求下，他想让阿莱克斯塔从悲痛中振作，却以失败告终。萨尔和缇珂前往魔枢，希望使蓝龙一起对抗暮光之锤教派，卡雷苟斯表示欢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