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ntext: 从前世等到今生，那么执拗，总觉得她一定还可以再见到他。哪怕只是低眉睥睨的一眼，哪怕是回头的惊鸿一瞥，她只想要对方知道，自己还在等他，她就无悔。但是有用吗？塞纳河畔的露天咖啡座是林然最喜欢的。河岸的枫树遮天蔽日，树荫下错落有致摆着的座椅衬着碧绿的河水别有风情，白底绿方格的桌布被风优雅地掀起，像一面面迎风的旗。有时候一不小心，就会有一片火红的枫叶旋转着坠入咖啡杯，巴黎最妩媚的色彩与诗意的浪漫就浸染在那片片枫叶中了，连浓香的咖啡都仿佛有了秋的味道。所以说有河流流过的城市是幸运的，她会给城市带来很多浪漫的遐想，没有塞纳河,也许巴黎就会停滞甚至失去生命，不会成为浪漫和艺术的代名词……对于林然来说，他喜欢的是塞纳河的多情，蜿蜒流淌的塞纳河在他眼里就像一条闪闪发光的绿色丝带，她像是不愿离开这座美丽的城市一样，在巴黎绕了个大弯，呈"之"字形依依不舍地向西流淌，眷恋着、缠绕着，最后才三步一回头地离开巴黎，流向大西洋。而河两岸的伟大建筑，就仿佛许多光彩照人的珍珠被串在一起，这些珍珠都是稀世之宝，惊世之作，巴黎最重要的景点，雄伟壮丽的巴黎圣母院、埃菲尔铁塔、卢浮宫、"完全石头的"火车站式的奥赛博物馆，还有安葬拿破仑的荣军院等等，一一尽收眼底。远眺塞纳河，几乎没有别的轮船，能看见的只有五彩缤纷的游轮。登上游轮，夜游塞纳河是最能领略巴黎的浪漫与惬意的。每有空闲，林然就会邀上三五好友一起坐船游玩，喝酒聊天，不到凌晨不散场。当初父亲坚决反对他来巴黎深造，就是怕他玩物丧志。不过他虽爱玩，却从未丧志，在赫赫有名的巴黎音乐学院深造四年，还没毕业就已经蜚声欧洲。当然，他在来巴黎前就已经很有名，17岁就在维也纳金色大厅演出，这绝非常人能有的经历。而当初他选择来巴黎深造，很大程度上是冲着享誉欧洲的著名钢琴教育家奥莉薇娅女士来的，这可是个厉害的老太太，带出来的学生很多都成为音乐家，不过她从不轻易单独收学生，尤其是东方来的学生更是想都不要想。当然是事出有因，据说在林然之前有个狂人，也曾经在巴黎音乐学院深造过，被教授们形容为拥有上帝之手，奏出的琴声让耶稣也复活，奥莉薇娅太太听过其演奏后非常赏识，多次公开表示愿意收此君为徒。不料此君狂妄得很，不仅拒绝做奥莉薇娅太太的学生，还放出话，"我来教她还差不多"。意思是他可以教奥莉薇娅。这还了得，奥莉薇娅太太恼羞成怒，发誓再也不会收东方的学生。因那狂人正是从中国来的。林然为此吃了N次闭门羹，但他岂肯轻易放弃，找人抬了架钢琴到奥莉薇娅太太的楼下，一曲奏毕，老太太紧闭的窗帘拉开了，他被请上楼喝咖啡。师徒由此结缘。而真的成为奥莉薇娅太太的关门弟子后，林然才知道这老太太的严厉真不是徒有虚名，骂起人来可以让你入地狱，没有惊人的毅力和忍辱负重的决心，他撑不到今天。好在为练琴从小就吃过很多苦，骨子里又倔，死都不服输。留学四年，全额奖学金，多项国际大奖，他都收入囊中。其实出身世家，并不缺奖学金的钱，无非是争口气，因父亲从小就告诫他和兄弟们，无论何时何地，都不能忘了自己是中国人，不能被洋鬼子看不起。父亲故土情结很重，在美国生活了十多年最后还是选择回老家安度晚年。现在家族的事业基本上都是交给林家次子林希打理，家业实在太大，仅连锁的医疗机构就遍布加拿大、日本、香港等地，早年父亲还以华侨的身份回国投资过一家大医院。现父亲年事已高，操劳半生，退居二线是多年夙愿。若不是身为长子的林然痴迷于钢琴，父亲是很想让他继承家业学医的，无奈他志不在此，父亲又极爱他，只得另择接班人。原本林家除了林然和林希，还有一个养子Sam，自幼学小提琴，很有天分，就是常惹事，父亲万般无奈下于四年前把他送回国，让当律师的兄长林维好好治治他的顽劣。在林家，Sam的身世一直是最大的忌讳。除非父亲自己提及，其他人一概不准提。父亲对Sam从小就极尽宠溺，Sam娇纵的个性很大程度上都是被父亲惯坏的，到父亲想好好管教时，这小子已经长大成人，父亲说的话对他来说从来就是左耳进右耳出。四年前林然带他和林希回国，在上海下了飞机转火车去故乡离城，还没到家Sam就在车站跟人打架，结果直接被带进派出所。林然给伯伯林维打电话，要伯伯去接他们，伯伯听到他们在派出所，半天才吐出一句："臭小子们，你们也太会利用我了，知道我是律师也不能这么张狂啊。"林然的伯伯林维并不从医，是当地很有名的律师。兄弟三人刚回国先是借住在伯伯家，林家在紫藤路的大宅大修，在伯伯家住了一阵后，Sam嚷嚷着不自由，拉着林然和林希搬去了翠荷街的旧居。这是栋独院的小楼，也是林家的另一处房产，虽然很旧，但胜在自由，用Sam的话说，"胡作非为也没人管"。"跟伯伯在一起，老觉得自己是犯人。"Sam如是说。因为林维是律师，说话的语气难免咄咄逼人，特别是问话的时候眼神凌厉，让干惯了坏事的Sam心虚不已。林希笑他："哥，你可得小心点，别栽在伯伯手里。"也奇怪，天不怕地不怕的Sam就怕伯伯林维，无论他扯什么谎，林维总是不超过三句话就能把他套出来。所以Sam最不喜欢去伯伯家，有一次他跟林然说："伯伯怎么治我都可以，就是别把我关起来，那样还不如让我死掉。"像风一样自由惯了的Sam怎么能被关起来？然而，时隔四年之后，林然再回想弟弟的这番话，不由得感叹世间事皆有定数，回国的第二年Sam就被关起来了，不是关在监狱，而是关进了一个比监狱还可怕的地方。年少莽撞的Sam终于为年少莽撞付出代价，跟同学斗殴时闯下祸，伯伯林维替他做的无罪辩护，也是林维把他送进那个可怕的地方。林然的人生从此坠入低谷，虽然弹钢琴的名气越来越大，却郁郁寡欢，每想到失去自由的弟弟，他就痛不可抑。"哥，帮我问问伯伯，到底还要关我多久啊？"Sam经常这样央求他。几年过去了，Sam一直这样问这样求，却一直被关在那里。林然哭泣，经常在弟弟的面前哭泣:"Sam，如果可以，我愿意用我的余生来换你的自由……"这个悲剧其实是因林然而起，被关的却是Sam。林然常想，即便用掉余生，他也要为Sam赎罪，为自己赎罪。名誉地位，他通通不要，他只想赎罪！几年来他过得这么不开心，也毫无怨言，只觉是报应，他常跟身边友人说："我的余生，会不会比一首曲子还短暂，所以不够我赎罪，所以Sam还关在那里……"这次重返法国，是为了邀请老友耿墨池回国参加他在家乡的音乐会，两人约在塞纳河左岸喝咖啡，这是他们过去常见面的地方。林然四年前回国发展，耿墨池还留在法国，刚新婚不久，事业如日中天，常人是很难约到他的，但林然约，他二话没说就赶了过来，一见面就冲林然挥拳："臭小子，说了这么多次要来巴黎，现在才来！言而无信的家伙！"此君是谁？正是那个拒绝给奥莉薇娅太太当学生的狂人！林然来巴黎留学的第二年认识的他，当时是久闻其名，一直无缘结识，以为此君会很难接近。不想一次聚会上，一群所谓的体面人士谈到各国的绅士风度时，有个法国鸟人说了句不太中听的话，说中国人都很野蛮，是没有进化的人类。在场有不少中国人，双方发生激烈争执，其中有个男子懒得争执，风度翩翩地走上前将一杯红酒往那洋鬼子头上一浇，笑吟吟地说："在我们中国，这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阁下觉得如何？"众人诧异之际，人群中突然有人击掌，正是林然！他带头为同胞鼓掌，掌声很快响彻全场，一下就压下了法国人的气势。那个法国鸟人即便两眼喷火，却也不敢再多话。男子冲林然一笑，眉宇间甚是不羁，他优雅地放下酒杯，大摇大摆地离开现场。聚会结束后林然才知道他的名字，耿墨池！林然自然是对这位师兄崇拜得一塌糊涂，此君却很反感被称为"师兄"，不屑地说："别把我跟那所学校扯上关系，我这辈子以进入那所学校为耻。"当然，对于林然，他还是另眼相看的，"你还不错，给咱中国人争了脸。"后来林然才知道，此君在巴黎音乐学院只念了不到一年就退学，个中原因他始终没有透露过。因两人甚为投缘，很快成为莫逆之交，在一起时的话题五花八门，什么法国女人胸大、意大利女人腿长之类的，扯起来无所顾忌，但就是避谈音乐，有时候扯到了，也会绕个弯儿跳过去。即便如此，耿墨池对林然仍是有知遇之恩的，因为正是在他的引荐下，林然毕业后与一家环球著名唱片公司谈妥了签约事宜，该公司以制作古典音乐闻名于世，耿墨池就是旗下的巨星，所出唱片畅销欧美。数年不见，耿墨池已结束单身，太太叶莎也是巴黎音乐学院的，出了名的冷美人，学的是作曲，耿墨池演奏的曲子很多都是她写的，夫妇两人算得上是琴瑟和鸣了。这多少出乎林然的意料，因为婚前耿墨池一直不怎么待见叶莎，只说是妹妹，双方家长关系很好，耿的母亲沈初莲女士年轻时也弹得一手好钢琴，叶莎从小就被托付给沈女士学琴，故耿墨池和叶莎说得上是青梅竹马。但他一直很回避，有时候林然约他见面，只要是叶小姐去了，他肯定放林然鸽子。两个人像是在捉迷藏，林然当时夹在中间，常觉为难。不曾想这位老兄挑来挑去，最终还是选择了叶莎，林然忍不住挤对他："怎么，我没说错吧，你和叶莎是有夫妻缘的。"一提到叶莎，耿师兄立马拉下脸，颇不耐烦："我对她没话说。"说着跷起腿，点根烟，慵懒地眺望静静的河面，"你也知道，虽然自小就在一起，她是我妈的学生，但我一直当她是妹妹。""青梅竹马不好吗，知根知底的，你的选择没错……""你不觉得这很没意思吗？爱情是最新奇和浪漫的，从小就认识，彼此熟悉，将来还要生活一辈子，哪来的新奇和浪漫？你不觉得很恐怖吗？"耿墨池露出很无趣的表情。林然反问一句："那你干嘛娶她？""一言难尽，一言难尽。"耿墨池连连摆手，不愿再谈。对于林然邀请他回国演出的事，耿墨池当然义不容辞，况且自己也多年没回去了，很想回老家看看。他的老家在上海。"对了，你的家乡叫什么？"耿墨池问林然。"离城，是座小城，在江南很有名。""听说过，离上海不远。"……十三年前的离城远没有现在这么大，自古就是商贾名流聚集之地。特别是改革开放以来，大量旅居海外的华侨回国投资兴业，经济飞速发展，离城因此被公认为江南的"小香港"。因为城里聚集了很多富商华侨，带来很多西式的生活做派，城里大凡有些家底背景的都争相攀比，唯恐自己不西式，不洋派。舒曼的母亲秦香兰就属此列。父亲舒伯萧当时是离城师大的校长，母亲作为堂堂校长夫人，自己洋派不算，连带子女也要跟着"洋"起来。哥哥舒隶是长子，重学业，且不说他；妹妹舒睿当时还小，也暂时撇开不谈；但姐姐舒秦因为相貌出众，聪慧过人，无可厚非地成了母亲培养的目标，琴棋书画、礼仪、芭蕾，能学的都让她学了个遍。但舒秦最擅长的是弹钢琴，四岁启蒙，七岁登台，八岁全国获奖，十一岁就作为特招生进音乐学院附中了，她有足够的资格成为父母的掌上明珠。也许是她的光芒太耀眼，上至其兄舒隶，下至两个妹妹舒曼和舒睿，很长一段时间都被她衬得黯淡无光。尤其是老三舒曼。当然，老三舒曼不出色是有理由的，比如她并不是在城里长大。在她四岁多的时候，因为体弱多病等原因，被送到了乡下的外婆家。舒曼成年后一直在猜测父母当初送她走的心态，估计是没抱希望了，谁叫这丫头不足月就出来了呢，而且一出生就会笑，把接生的医生都吓一跳。更离谱的是，她两岁才学会走路，快三岁才会说话，成天傻乎乎的，害得父亲舒伯萧经常抱着她往医院跑，老怀疑这孩子是不是弱智。所以老三猜想，父母当初明知道她病弱还把她往乡下送，可能也是因为害怕她真是个弱智，那样就太让亲戚们看笑话了。想想舒家自清末到父亲这一辈，出了不少才子佳人，个个卓有成就，有的还享誉海外，这么优良的家族里怎么能出个傻子呢？舒伯萧无论如何也不承认是遗传基因出了问题，坚持说是妻子秦香兰怀老三的时候喝了太多的中药喝出了问题。秦香兰那时候身上老长一些莫名的红疹子，又痛又痒，怎么擦药都不行，西药副作用大，只好请老中医开了中药吃。奇怪的是，老三一生下来，她身上的红疹子莫名其妙就好了，一没吃药二没打针。于是秦香兰一口咬定："这孩子是带着毒来的！"这样的孩子当然只配丢到乡下。九岁时，老三才被父亲接回城。她至今记得进门时，母亲将她从头到脚打量时的那眼神，极端的失望，当着她的面说，这么个土孩子怎么带得出门？好在上帝保佑，这丫头五官生得很好，一双大眼忽闪明亮，皮肤不是宝宝霜擦出来的那种细嫩，是天生的水嫩，白里透着淡淡的粉红，这可是城里长大的舒秦和舒睿也没有的好皮肤。这多少让母亲安慰，女孩子只要长相好，就不愁没个好前途，至少将来嫁个好人家是不成问题的。比如母亲自己，虽出身贫寒，因嫁到舒家，不也进入了上流社会，成为堂堂离城师大舒校长的夫人吗？说起舒家，从老太爷那一辈开始，就是当地的名门望族，舒曼爷爷年轻的时候留过洋，民国时期在政府里还担任过要职，后又涉足金融，从商多年，如果不是新中国成立后大部分产业充了公，或捐或赠，舒家还不止这一栋小楼。听母亲说，那时候舒家所住的桃李路半边街都是爷爷的。一直到现在，伯伯和两个叔叔都还在经商，唯有父亲从文，在师大任校长至今，桃李遍天下。舒曼一直不明白的是，如此显赫的家世，农村出身的母亲是怎么嫁进来的。每问到此母亲总是含糊其辞，但可以肯定的是当年她和父亲是自由恋爱，可能跟爷爷留过洋有关，思想很开明，并不讲究门当户对，但母亲仍经常跟女儿们讲，女人做得好不如嫁得好，当然前提是，一定要是天生丽质。的确，母亲年轻的时候生得很美，她有足够的资本得到父亲的宠爱。从小到大，舒曼从未见父亲对母亲发过脾气，每逢生日或是很特别的纪念日，父亲还会送花给母亲，老夫老妻比很多年轻的小夫妻还恩爱。三十多年养尊处优的生活，母亲早已褪掉了农家女的痕迹，无论是衣着打扮，还是言谈举止，都是典型的城里太太派头。但母亲的希望最终被打破，因为老三实在是稀泥巴糊不上墙。六年，母亲耗费六年的时间想让老三转变为城里的孩子，甚至还专门请了礼仪老师来教，可是徒劳无功，老三即便后来看上去是个城里孩子了，可也仅仅是看上去，只要稍稍留意，这丫头冥顽不化的种种陋习就显现出来，吃没个吃相，坐没个坐相，怎么看都像个野丫头。舒家的孩子哪个不是教养极好，偏偏就老三没规矩，比如她会在吃饭的时候突然哈哈大笑，喷出满嘴的饭……于是本来一生无悔的母亲有了生平最后悔的两件事，一是生了老三，二是把老三送到乡下。但对舒曼而言，母亲的要求是一回事，她做不做是另一回事，随心所欲的天性岂是母亲可以轻易改变得了的。舒曼对什么都不在乎，整天乐呵呵的，没心没肺的样子，除了外婆去世，在成年前几乎没为什么事情特别伤心过，天不怕地不怕，进城后第一天上学就跟同学打架，经常被同学家长和老师找上门她也觉得是件很好玩的事情。儿时的记忆中，舒曼唯一觉得不好玩的就是弹钢琴，厌恶到难以忍受，而那恰恰是母亲要她转变成城里孩子的第一个步骤。舒曼有自己的乐器，一把老旧的二胡。她很小的时候就会拉二胡了，在乡下学的。舒曼有事没事就会拉上两曲，舒家住的桃李街可是名流聚集的富人区，舒曼拉的二胡就跟要饭的是一个腔调，"一听你家老三拉琴就落泪"，这是邻居们说的。母亲很不高兴，非常厌恶舒曼拉琴，说女孩子拉二胡跟要饭似的，没气质。但父亲却喜欢听女儿拉琴，他反驳妻子："二胡也是乐器的一种，还是民族精髓呢，怎么就是要饭的了？"有父亲撑腰，母亲倒也没再多说什么，却强迫舒曼跟姐姐学钢琴，她说女孩子弹钢琴很优雅，将来会有好人缘。这话的弦外之音就是，女孩子学会了弹钢琴就能找个好对象。舒曼开始宁死不屈，就是不肯学钢琴，母亲就威胁，如果不学钢琴，就不准拉二胡。这招果然奏效，舒曼只得勉为其难地跟着姐姐一起学，音乐都是相通的，舒曼很快就学会了弹钢琴，但也就是学会而已，舒曼知道她弹到咽气也超越不了姐姐。舒秦四岁就学琴，谁能赶得上她？母亲对此倒是无所谓的样子，她逼迫舒曼学琴无非是想让舒曼学会城里孩子的优雅，学成个什么样她从未真正在意过。可是对舒秦的要求就不一样了，当时十九岁的舒秦已经在音乐学院学习，马上就要出国深造，培养一位一流的钢琴家是舒家最荣耀的事情，母亲乐此不疲。舒秦自知肩上承载了父母的期望，学琴学得很认真，不像妹妹舒曼，大多数时候是边玩边学，一首很好的曲子在舒秦的手下往往被弹得悦耳动听，可到了舒曼就弹得七零八落，不成样子。请了那么多老师，每一个人都冲舒曼摇头。"没事，教好大的就行。"母亲总这么安慰教琴的老师。但母亲还是很懊恼，老三的钢琴弹得乱七八糟就罢了，功课差也罢了，还经常惹祸。最后母亲怄不过，干脆将老三送进了离城唯一的女校读寄宿，全封闭管理，让学校的老师们好好治她。这就是赫赫有名的玛丽女子中学，有近百年的建校历史。整所学校无论是建筑，还是环境，抑或是教育方式，都是西式的，请了很多外教，外文和艺术教育最有建树。母亲一向追求洋派，这正对她的胃口，不惜花了一大笔钱，又凭借舒伯萧师大校长的面子，硬是把舒曼给塞了进去。玛丽女中校风极严，他们处罚学生的方式很特别，如果违纪，最严厉的惩罚就是不准回家，周末留校做义务劳动，禁止家人探视，如果屡教不改，就直接勒令退学了。舒曼被罚得最重的一次是连续五周不准回家，在学校林荫道扫了近两个月的落叶。一次就把她整趴下了。此后几年里，总也免不了断断续续的受罚，经常回不了家。之所以一直没被开除，很大程度上是碍于其父亲的面子。因此中学几年，舒曼跟家人的相处一直少得可怜，每次从学校回到家，感觉自己像客人，始终无法真正融入这个家庭。他们谈论什么，都像跟她没关系似的。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家人谈论得最多的是林院长家的事情，林院长林仕延是父亲的世交，曾担任过离城人民医院的副院长，上个世纪七十年代末移居海外，做起了产业，八十年代以华侨的身份在离城投资兴建了一家私营大医院。舒曼当时并不太清楚舒林两家人的交情到底有多深，只知道林家有两个儿子，都是在美国长大。林院长自己居住在美国，却把儿子们先送回国来了，据说是为了学说中国话，刚开始都住在当律师的伯伯林维家里，后来兄弟俩又搬去了翠荷街居住，林家在那里有一栋旧宅。于是，林院长将他们托付给了舒伯萧夫妇，要夫妇俩多照顾一下他的两个儿子，所以两家走动得很勤，林院长的两个儿子经常上舒家做客，舒曼的哥哥姐姐也经常上他们家玩。只是因为舒曼读的是寄宿，又经常受罚回不了家，所以从来没有碰见过他们。姐姐是很热衷谈论他们的，尤其喜欢谈论老大，中文名字叫林然。都说一个女子，心中若有了喜欢和牵挂的人就会越长越美，姐姐那个时候就很美，当然她本来就美，自从谈论林然后更美了，眉飞色舞，翩翩若仙，舒曼觉得自己在姐姐面前更像只丑小鸭了。但是舒曼一直无缘跟姐姐眼中的这个"王子"见面。因她不久就被学校劝退，期末八门功课七门不及格，校长很委婉地跟同是校长的舒伯萧说："令千金除了功课，在音乐上绝对是个天才，我们目前没有这样的师资力量继续教育她，还是转去别的学校深造吧，以免耽误孩子……"父亲颜面扫地，舒曼被罚跪了一天的搓衣板。母亲不解气，一怒之下将她送到了更远的桐城二中去读书，除非寒暑假，平时不准回家。从初三到高中毕业，她被家人扔在了桐城，开始还觉得自己像被遗弃了，可是很快就乐不思蜀，桐城二中跟牢狱似的玛丽女中比较起来堪比天堂，舒曼差不多是在那边玩了四年才回家的，直到高考落榜。对于老三的落榜，家里人一点也不意外，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如果她上榜了，那才是不合常理，所以爸妈倒也没有特别为难她。他们权衡再三，决定让舒曼复读，为避免再次落榜，让她选报艺术院校，因为艺术院校的文化课成绩要求很低。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堂堂离城师大校长的女儿竟然考不上大学，这岂不让人笑掉大牙？舒曼的专业成绩绝对是没问题的，她会好几样乐器，最擅长的就是二胡。如能考到艺术院校去，多少能替舒家挽回点面子。但是考虑到老三的自觉性太差，母亲没有再把她送回桐城复读，而是安排进了离城一中，准备复读一年后来年再战高考。一中是离城重点高中，学习压力很大，舒曼那段时间白天上课，晚上回家还要被逼着补习，母亲请的家庭教师一个接一个地来，舒曼觉得她都快疯了。她很羡慕姐姐舒秦，总是被母亲带着出门，出席各种各样的社交场合，母亲唯恐别人不知道舒家有个才貌双全的女儿似的。母亲极少带舒曼出门，因为老三只要跟她一出去，总要出乱子，丢她的脸。可是舒秦却很喜欢老三，到哪都要带着她，后来舒曼想，舒秦那么喜欢带着她可能是为了让她做陪衬，因为鲜花总要绿叶衬的，老三恰好就是姐姐的绿叶。舒秦从小备受宠爱，她习惯了所有的人做她的陪衬，就如老三习惯了给人做陪衬一样。然而，世上的事谁能说得准。舒秦出国前夕，舒伯萧带全家到林院长家做客。因为林院长已经回国定居，要举行一个盛大的晚宴会会亲朋。除了舒曼，家里每个人都是盛装出席，舒秦穿的是母亲精心为她准备的粉蓝色露肩小礼服，化着淡淡的妆，别提有多美。妹妹舒睿当时还小，穿的是可爱的学生裙。舒曼当时刚过十六，就穿了件白色的丝质小圆领衬衣，黑色的百褶裙，头发梳成马尾状，清汤挂面，跟姐姐的艳丽不同，舒曼更多的是本色的清纯。而舒曼是个对什么都充满好奇的人，一到气派的林家大院，就屋里屋外楼上楼下地转悠开了，父母和哥哥姐姐们忙着跟林家的人客套，很容易就忽略了她。但舒曼仍然听见林夫人对母亲说："这孩子居然长到了这么大，真是想不到。"母亲说："是啊，还不是多亏了仕延，否则这丫头怎么活得了？""过去的事就不要提了，"林院长表情黯然，似乎并不愿多谈往事，"有人活下来，就有人死去，有什么值得庆幸的。"屋子里立即陷入沉默。最后还是父亲岔开话题："林然呢，怎么不见他？""哦，今晚有个记者招待会，可能要晚点才回来。"林夫人笑吟吟的，她可真美，舒曼觉得她比自己母亲还美，也难怪，听说林夫人年轻的时候是个舞蹈演员，红遍江南。父亲又问："奇奇呢，现在……""还在二院，只能让他在那待着，不然怎样呢？"林院长叹了口气。"那怎么待得住啊，年纪轻轻……""是待不住啊，老梁说，这小子在里面一点都不老实，经常失踪，每次都要老梁到外面去捉人，怕他又在外面惹是生非，要是让叶家那边知道，闹起来可就什么都完了……里面不管怎么样，总比让他去坐牢好吧。""说的是……"……大人间的谈话舒曼才没兴趣去听。她溜到花园葡萄架下玩秋千，花园里种了很多茉莉，正是茉莉花开时，满院都是素淡的清香。舒曼很喜欢茉莉，喜欢茉莉淡淡的白，淡淡的香，她觉得自己就是朵盛开在角落里的茉莉，不被人注意，只是独自倾吐芬芳。而舒秦无疑就是鲜艳的玫瑰了，光彩夺目，到哪里都是被人追捧的对象。不过舒曼觉得做茉莉也有做茉莉的好处，至少不用一天到晚端着身姿，像舒秦那样，吃饭不能吃得过饱，说话不能高声，就连笑也要笑得端庄娴雅，多累啊。正胡思乱想着，花园里突然闪进一个黑影。贼！舒曼当时脑子里一个激灵，从秋千上溜了下来。但她不想打草惊蛇，蹲着身子跑到大门口的香樟树下寻找目标，光线很暗，啥都看不清。突然，树后面伸过来一双手，她还没叫出声，嘴巴就被捂住了，"嘘--"后面的人提示她噤声。她抑制住呼吸，真的就不出声了。那人这才慢慢松手，舒曼扭头看到了一张年轻的面孔，二十多岁，穿着件白T恤，因脸上罩着树叶的影子，五官暗暗的，只看到一口白牙，龇牙咧嘴的，站在月光下像个吃人的野兽。"你是谁？"舒曼并不害怕，在乡下待了好几年，啥吓人的东西没见过？那家伙当然也不怕，放开了她，反问："你是谁？""我是来这做客的。""哦--"这家伙拖长着声音，一双眼睛深邃似海，饶有兴趣地打量她，"哪家的野孩子？""你才是野孩子呢！""我本来就是野孩子！""你怎么在这？你是来偷东西的吧？"舒曼睁着一双大眼睛，长睫忽闪，仿佛荡漾着一湖的水天云光。她仰着稚气未脱的一张粉脸，似乎随时准备冲进屋里喊大人。"偷？"那家伙微微眯起眼睛，双手抱臂斜靠在树上，笑嘻嘻的，"偷什么呢？我还真没想好偷什么，要不，偷你？"说着伸手扯舒曼的马尾。舒曼兔子似地跳开，指着他大骂："浑蛋，流氓！……"那家伙并不动怒，往前走了几步，树影在脸上挪开了，露出清清朗朗的模样，好一张棱角分明的脸！他浅浅地笑着，舒曼发现他笑时脸颊有隐约的酒窝，目光犀利明亮，眼底仿佛溢满星光。不可否认，他的这张脸很好看，只是他嘴角的笑意分明透着邪气，伸手就要来抓舒曼："小丫头，你知道什么是流氓吗？要不要我示范给你看--"舒曼转身就逃，刚逃出几步，就跟一人撞上，"呀"的一声，她跌坐在花园门口的水泥地上。她惊慌失措地抬起头，背着月光，站在她面前的好像换了个人，身材非常挺拔，深蓝色西装配白衬衣，气质卓然，见舒曼跌倒在地连忙伸手拉她："怎么样，有没有摔着？"他的力气很大，一下就把她拽了起来。舒曼如坠云里，望了望旁边草地上的香樟树，又看看眼前这人，不是变戏法吧？怎么眨眼工夫就冒出两个"鬼"？她寻思着，又是一句："你是谁？""这话应该是我问你。"跟刚才那个凶神恶煞的家伙不一样，月光下的这个人儒雅斯文，看上去非常温和。也许是那夜的月光分外皎洁，舒曼觉得他英俊的面孔无端地罩着一层梦幻般的光芒，眼睛含着笑，他的身材没有刚才那人魁梧，但这丝毫没有影响他由内而发的阳刚之气。他微笑着的样子，让舒曼心底仿佛淌过温暖的电流，她一阵发慌，尽管她并不知道慌什么。"你好啊，我没有见过你，你叫什么名字？"他笑容可掬地问她。"我，我叫舒曼。"舒曼愣愣的，完全被他的相貌吸引，多好看的一张脸，尤其那双深黑如夜色的眼睛，淡定从容，嘴角的笑意像花一样地漾开，她听见他说，"我叫林然，很欢迎你来我家做客。"林然走近她，居高临下地打量她，眼中满是疑虑："你是舒秦的妹妹？怎么一点也不像，你跟你的哥哥姐姐都不像，是不是他们的亲妹妹啊？""我就是我，干吗要像他们？""说得好，你就是你！不过，你跟你姐姐不仅长得不像，整个的感觉都不一样呢。"林然在香樟树边的石凳上坐下，目光闪闪，瞅着舒曼笑。这时月光正好照在他脸上，舒曼看到他额头的鬓角处有一条浅浅的疤痕，不注意，根本看不出来。这条疤痕印在他英俊的脸上似乎有些不相衬，好在不是很明显。她好奇地问："你的额头受过伤？"他眼中掠过一丝异样，下意识地摸摸额头："哦，小时候不小心碰的。""怕是跟人打架吧？"他怔住："你这么肯定？"舒曼咯咯地笑："只有打架才留下这样的疤痕，我小时候跟人打架就留下过。""哦？你也跟人打架？"林然显得很有兴趣。"打啊，为什么不打？当别人欺负我的时候，难道我当木头？""那你打赢过没有呢？"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舒曼老实地回答："有赢过，也有输过。"这时候，屋里传来《致爱丽丝》优美的前奏。"你姐姐又在弹琴了，你不进去听听吗？"林然好像很熟悉这琴声。舒曼晃着脑袋说："我每天都听她弹琴，都听厌了，不想听，我一点也不喜欢钢琴。""唔，那你喜欢什么？""我喜欢拉二胡。""你会拉二胡？""当然，可惜你家没有，否则我会给你拉上一曲。""谁说没有，我这就去给你拿。"林然说着就进了屋，翩然而去的身影让舒曼瞬间的失神，那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银闪闪地漏了他满头满肩，仿佛是沾了仙气的王子，翩翩然不似在人间。"来，拉首给我听听。"林然不一会儿就出来了，递了把二胡给舒曼。这时候，姐姐刚刚弹完最后一个音符，屋里传来此起彼伏的掌声。她知道，姐姐又收获了她一直习以为常的赞美。舒曼却不为所动，因她觉得姐姐弹琴似在表演，注重的是姿势，而非琴声，即便每一首曲子都弹得完美无缺，可就是打动不了她。"开始吧，这里没别人。"林然鼓励她。舒曼在膝盖上架好琴，试了试音，闭上眼睛拉了首《二泉映月》。每次一拉琴，她就觉得她的灵魂飞了起来，风声，树叶声，都在为她伴奏，哀婉的琴声让月亮都躲到了云层后面。她恍然又回到外婆的村庄，坐在村口的槐树下拉琴，从清晨拉到日落，连小鸟都停止了叫唤，静静地歇在枝头聆听。她唯有在拉琴的时候才觉得自己跟这世界格格不入，她不属于这里，她应该回到炊烟缭绕的乡村，那里连风都是自由的……琴声渐渐稀落，最后戛然而止。待她再睁开眼睛时，吓了一跳，坐她面前的林然竟然眼眶湿润，而院子里站了好些人，其中就有林然的父亲林仕延，他更是老泪纵横，走过来，拉起她的手哽咽道："孩子，谁教你的琴，我在国外漂泊这么多年，做梦都想听到这样的琴声……"林院长泣不成声，显然是舒曼的琴声触动了他心底的往事，"你的琴声让人心碎……孩子，告诉我，你这么小，怎么可以拉得这么一手好琴？除了奇奇，最有名气的大师也不及你的琴声动人。你让我想起了过去的很多事情，都说时间是医治伤口最好的良药，我做了一辈子的医生，却治不好自己的伤口，时间，根本不管用啊……"林院长意犹未尽，把舒曼牵进屋里，又让她拉了好几首曲子，末了，还要收她做干女儿。旁边另一位伯伯说："收什么干女儿啊，女儿早晚要嫁出去的，不如收做儿媳妇算了，反正你有两个儿子。"林院长想想也是，指了指他的两个儿子问舒曼："曼曼，你挑，两个随你挑，只要你肯做我家儿媳，我一半的家产都是你的！"舒曼毫不犹豫地指向林然："就这个吧。"话音刚落，立即引来满堂哄笑。林然也笑了，他笑的样子很特别，抿着的嘴角弧线极优美，抱着双臂歪着头，眼睛格外清澈明亮，比屋外夜空最亮的星星还打动人心。一屋子的人，只有姐姐舒秦没有笑。母亲连忙打圆场："仕延真是说笑了，曼曼还这么小，还在读书呢，就说什么婆家……"林院长的夫人刘燕马上接过话："那就秦秦啊，年龄正好，我们两家要是联姻，可是亲上加亲了，你们说是吗？""是啊，是啊。""多好的姻缘，天生一对。""哟，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事！"……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在议论纷纷。舒曼听不清他们说什么，她的眼睛一直看着林然，他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目光却是热烈的，一直冲着她笑。心跳骤然加速，她慌乱得不知所措。仿佛是陡然间，混沌初开的世界洒下一道纯净阳光，照亮了她的天空，开启了她的心智，他的眼神撩动了她沉睡的神经。她再也看不到其他人，只有静静地任由他温柔的光环上帝一样的笼罩着她呼唤着她，在她蛮荒黑暗的心田，燃起一片熊熊的火光，心情和世界都截然不同，一阵阵莫名的悸动和不安，像混乱又像痛苦，涨满了她生命的帆……舒曼真正喜欢上钢琴是在看了林然演出后。那个时候她才知道林然是享誉海外的华裔钢琴家，名气大得吓人。他和另一位同样鼎鼎大名的音乐才子耿墨池因师出同门，又都是华裔，被西方媒体称之为完美的"东方钢琴王子"。这些都是听舒秦说的，舒秦从小心高气傲，很少见她那么崇拜一个人，"曼曼，我要嫁给他！"她信心满满地说。眼中闪烁的光芒，透着万劫不复的决心。舒曼没来由的一阵心悸，非常失落。舒秦的光芒太耀眼，她已经习惯躲在姐姐的影子后面。虽然自小也被称赞长得漂亮，可她的漂亮就跟长在狭缝中的野花一样，纵然绚烂，始终摆不上台面。她怎么有资格跟舒秦争？林然演出的那天，舒秦整整花了三个多小时打扮，舒曼却只穿了件稍微正式点的白裙子，她原本就是去做陪衬的。演出空前成功，舒曼听得如痴如醉，毫无意外地被林然的琴声俘虏。真的，她听不出任何指法或是技巧上的东西，只觉得整个舞台花雨飞扬，而她在花雨中随着音乐轻舞，仿佛灵魂出窍。她迷失在那梦幻般的音乐海洋，再也找不回自己。那一刻，她隐约知道她的人生，从此将会不同……难得的是，林然还请来了耿墨池助阵，他们是师兄弟，也是好朋友，两人最后合奏的一曲让整个现场都沸腾了。舒曼灵魂出了窍般，完全忘了自己身处何地。如果不是舒秦递来手帕，她还不知道自己已泪流满面。演出结束后是庆功宴，舒曼失魂落魄，躲在角落里远远地看着众星捧月般的林然，莫名觉得心底一阵刺痛。林然已经换下燕尾服，跟那个同样玉树临风的耿墨池站在一起谈笑风生，是那么的耀眼。而舒秦一身粉色露肩公主裙，笑容妩媚，举止得体，自始至终不离林然左右。舒曼把目光望向舒秦，心底又是一悸，恍然明白了刺痛的原因。林然发现了舒曼，把她拉过去，给耿墨池介绍："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舒隶的妹妹舒曼，她对音乐很有悟性。""哦--"耿墨池故意拖长着声音，上下打量着舒曼，扭头就跟旁边的舒隶逗趣，"我说呢，你小子真是好福气，居然有两个漂亮的妹妹，兄弟我哪天单身了，可否考虑一下？"舒隶显然跟耿墨池也很熟，笑道："曼曼还未成年，你少打歪主意。"林然接过话："你不是有叶莎嘛，才新婚呢，别吃着碗里望着锅里。""我这不是未雨绸缪嘛。"耿墨池端着杯红酒，跟林然站在一起，长身玉立，的确是平分秋色，"我对自己很没信心，从小一起长大，还要生活一辈子，想想就不甘心。"舒隶一本正经："那你说，你怎么娶了她的呢，难不成是酒后乱性，生米煮成熟饭，不得已而为之？""什么生米，我跟她十几岁就熟了。""啊?……"众人一阵哄笑。耿墨池自己也忍俊不禁。舒曼当时很安静地看着大家说笑，一句话也插不上，因为她觉得自己太黯淡，根本没有她说话的份。可是若干年后她在巴黎碰到耿墨池，得到的评价却恰恰相反，耿墨池说那天晚上最超凡出尘的就是舒曼，脸上干干净净，他从来没见过那么干净的女孩，眼眸清亮，静静地站在灯光的边缘，跟艳光四射的舒秦比起来，还是少女的舒曼清新得像一朵沾满露珠的雏菊……数日后，林然到舒家做客，是舒伯萧夫妇回请的林家。舒秦没练琴，上街狂采购、做头发、买衣衫，忙得不亦乐乎。舒曼自知怎么打扮都比不过姐姐，索性什么都没收拾，一个人坐到钢琴前自娱自乐。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坐到了钢琴边，第一次试着用心地去弹琴，结果她惊讶地发现，原来用心地去弹首曲子居然也可以弹得这么动听。最后一个琴音落定，已经悄然到场的林然微笑着为她鼓掌。他穿了件米色格子西装，配了条白色的裤子，翩翩如玉，他的眼眸仿若墨黑天幕上最遥远的那颗星，淡然而忧伤。舒曼一阵慌乱，几乎不敢直视他的目光。男女之间的事，真是说不清，无论是开始抑或是结束，不是碰到对的人，就不会一相情愿地笃定我们认定的那个人。碰到了就是碰到了，瞬间即永恒，前路再渺茫，也必是无悔。林然微笑着，站在她的面前，脸上是无风无浪的平静，内心是什么样子，除了他自己无人知晓。他只是跟耿墨池说起过，在听到舒曼琴声的刹那，他知道她就是那个他一直等着的人，原来她在这里。好像不仅仅是因为她的琴声，也不是因为她迷蒙的眼神，抑或是清脆的笑声，而是因为她就是她，不是别人。咫尺天涯的距离，他却用尽一生。林然在对舒曼的演奏给予了高度评价的同时，也毫不客气地跟舒伯萧夫妇说："舒伯伯、舒伯母，你们家真正的音乐家是舒曼，你们自己居然没有发现，真是让我很意外！上次在我家听她拉二胡我就知道，她对音乐的诠释和领悟非常人所能及，她比任何人都有资格成为一流的钢琴家，她甚至会超越我……""她哪成啊，秦秦的钢琴比她弹得好多了！"一边的秦香兰连忙接过话。林然瞥了眼舒秦，表情严肃，一点也不像是开玩笑："要我说实话吗？舒秦弹琴更多的是在表演，可是曼曼不一样，她是用心在弹琴，也许她的基础不是那么好，但音乐不是靠技巧来打动人的，音乐在俘获人心灵之前必须要演奏者先付出灵魂，听曼曼弹琴，我感受到了她的灵魂在琴键上舞蹈……"香兰顿时尴尬得满脸通红。舒秦也是一脸愕然，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犀利地批评她的琴艺，从小到大，她可是备受赞誉的。她显然不能适应，脸色发白，眼眶含泪就要落下来。可是林然还未就此罢休，走到她跟前，正色道："舒秦，也许你的基础是很好，也许你曾经有过很好的天赋，不过很可惜，你的天赋都被机械式的训练给磨掉了，你太注重表演，却忽略了演奏最基本的投入。我劝你还是放弃吧，音乐是有灵性的东西，你已经不具备这样的灵性了，以你的聪慧，你做其他的事情一定可以做得很出色。"大颗大颗的泪珠从舒秦眼中滚落下来。"这怎么可以呢？她半年后还要去国外深造的。"香兰着急地说。林然耸耸肩，非常尖锐："我看没用的，很多事情是勉强不来的，尤其是音乐，太需要天分和灵气……"说着他把目光投向舒曼，继续说，"刚好近期在日本将举行一次世界性的钢琴大赛，我建议曼曼可以去参加，只要稍加训练，正常发挥，一定可以一鸣惊人。"一屋子的人面面相觑。舒伯萧倒能接受："不过她得有个老师指点才是，正儿八经地学学。"说着顺水推舟，看着林然，"林然，你可以当舒曼的老师吗？"林然欣然应允："没有问题，我很乐意教曼曼，"末了，又转过头问，"曼曼，我可以做你的老师吗？"舒曼目瞪口呆，几乎不能相信眼前的事实。这时候，她发现屋内已经不见了舒秦，楼上传来轻轻的关门声。舒秦的教养很好，受了这么大的打击关门都是小心翼翼的。全家人都很担心她，从小就没受过挫折的她，能接受这突如其来被否定的打击吗？家族中所有的人都认定她将来是个钢琴家的，她自己也这么认为，努力了十几年突然被全盘否定，她该怎样面对她以后的人生？但是大家的担忧显然是多余的，在房间里关了两天后，舒秦出来了，居然一脸的轻松，笑着对父母说："爸，妈，你们别担心，我没事的，不就是不弹钢琴嘛，没什么的。而且说句实话，我并没有你们想象的那样喜欢弹钢琴，之所以一直弹到现在，是因为我弹钢琴可以获得很多赞美，我太虚荣，一直就迷恋那样的赞美……所以林然说得没错，我的确是在表演，而不是在用心地演奏，我一直就在这样言不由衷的生活中备受煎熬……"舒秦说出这些话显然已经下定了决心，她微笑着，说出了她最终的决定，"爸，妈，我决定不再弹琴了，做一流的钢琴家并不是我真正的理想，这个理想似乎由曼曼实现更为适合。我要去学服装设计，这才是我真正喜欢的，很小的时候我就喜欢给洋娃娃做衣服，妈妈，你不记得了吗？"说着她把目光转向妹妹，意味深长地说，"第一次听曼曼弹琴，我就很吃惊，她的琴声里能表达出我所表达不出的东西，我的天赋不及她。我知道，我的这个妹妹早晚会超越我，或者，她一直就在我之上，是我超越不了她……""姐，你在说什么呢？"舒曼听到这样的话很难过。"曼曼，你自己的光芒你自己是看不到的！可是我看得到，现在我把这个理想交给你，希望你可以实现，不是为我，也不是为爸妈，是为你自己去实现，理想和爱情一样，一定是自己想要的才行，你明白吗？""可是，你爸爸都申请好了让你出国留学的。"香兰哽咽着说。舒秦回答道："让曼曼去啊，她比我更有资格去，我并不是因为自己是姐姐才让出这个机会，而是我觉得，曼曼更具备成功的潜质，她的成功也会是我的成功，更是我们舒家的成功！"舒伯萧面露欣慰之色，伸手抚摸舒秦的头："孩子，你终于长大了，你确定你不后悔？""我确定，爸爸！""那好，就让曼曼去吧。"组曲二 一个吻的奇迹其实，出不出国根本不是舒曼在意的，能和林然在一起，才是她向往的。只是没料到林然会那么严厉，教琴的时候脸绷得紧紧的，没有一丝笑容，训斥她更是一点情面都不留。而且非常奇怪的是，每次他生气动怒的时候，额头上的那条本不明显的伤疤会格外清晰突显，这几乎成了舒曼判断他情绪的"晴雨表"，因为他高兴的时候，伤疤会变得很浅很浅，浅到几乎看不见。一直记得那个春光明媚的下午，在林家大宅的院子里，花荫满地，一株不知有多少年树龄的海棠开得繁花似锦，艳阳照着，无数只蜜蜂嗡嗡地绕着海棠花树，四周静得连花蕊落地的声音都仿佛听得到。林然在秋千架下跟舒曼讲乐理，大概心情愉悦，额头的伤疤忽而又不见了，舒曼忍不住惊呼："林然哥哥，你额头上的伤疤会变色！""唔，是吗？"他自己似乎还不知道。"嗯，跟变色龙一样。""臭丫头，说什么呢！"他训斥道。这算轻的。弹琴的时候就不只是训斥了，他准备了一把钢尺，每当她的手没有弹到位，他就狠狠敲下来，钢尺敲在骨头上是什么感觉？你试试就知道。而且他还不准她哭，她越哭他打得越狠，每每被打得尖叫，林夫人养的那只白猫就会从某个房间里蹦出来，也跟着喵喵叫。林然会笑。她眼泪都没干，也笑。而每次罚了她后，他的心情总是特别地好，会主动逗她乐，跟她聊天，还会拿好吃的东西给她吃，甚至会带她到他家附近的树林里散步。他走得很慢，经常双手插在裤袋里，晃悠悠地走在幽深的小径上，他会跟她说很多他的事情，也会问她的事情。"曼曼，你要是快点长大就好了。"有一次他这么说。她也希望自己快点长大。因为长大了就可以追求自己想要的东西，就像舒秦可以追求她想要的一样。舒秦在追求林然，这是谁都知道的事情，两边大人也都有意成全，经常制造机会让他们单独在一起。林然对此不置可否，谈不上冷漠，但肯定不够热情，每次见到舒秦，他总是很沉默，表情严肃。但是舒秦似乎不在意，以为这是他特有的个性，没事就来看妹妹练琴，以看妹妹的名义来看她的心上人。"我长大了，要是有姐姐那么漂亮就好了。"舒曼有一次跟林然说。林然当即皱眉："为什么要像你姐姐？不，千万别像你姐姐，你就是你，任何人都无法替代，你的这张脸简直就是个奇迹……"说这话时，他紧盯着她看，那目光热烈，忽闪的眼神透着狂野，他呼吸的气息直扑在她脸上，尤为刺激着她的心脏。她顿时觉得一阵缺氧，眩晕得厉害。"你干吗这么盯着我？怪吓人的。""是不是像野兽？"林然哧的笑出声来，目光如翻腾的海，就要掀起惊涛骇浪，他看着她，就那么看着她，仿佛是自言自语，"有时候我真希望自己是头野兽，忠于自己最原始的冲动和情感，没有世俗的束缚，任什么都拦不住，看中了，就扑过去，狠狠地咬……""曼曼……"他真的扑了过来，猛地将她拽入怀里，狠狠地"咬"住了她的唇，那样大的力气，紧紧箍着她，就像要将她生吞活剥。他从来不是这个样子，这么久以来，除了教琴，他连她的手都没碰过。他是那么粗暴，那么贪婪，往日的斯文和风度荡然无存，而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受到惊吓，还是别的什么，浑身发软，脑中亦一片空白，根本动弹不得。抑或是她根本不敢动，就怕这是一个梦，一动，梦就碎了。很久，很久，他终于放开手，可是他的眼睛还近在咫尺，那样黑那样深，倒映着她自己的眼睛，里头有盈盈的水雾。而他喘息得厉害，看着她，吃力地说："你的嘴巴，怎么这么甜？"她脸色绯红，摸摸自己被他"咬"得滚烫的嘴唇，很认真地回忆，"可能是在你家吃了阿姨的杏仁饼……"他笑，露出一口雪白整齐的牙齿，眼中自有一种异样的神采，在微眯的眼中忽而一闪，刹那间光华流转，令她有魂飞魄散的感觉。只道是年轻，没有经历过，所以才铭心。可是很多年后回想这一幕，她才知道，这样的人给她这样的悸动，今生今世不会再有。一直以为有勇气可以顶住所有风雨一直走下去，可是终究没有力气敌过命运的捉弄，只能感叹无缘，天长地久只是当日愿。她记得，一直记得，他当时双手捧着她滚烫的脸，一字一句，说得极认真："管他什么饼，但我可以肯定这是你的初吻，对不对？很好，这很好……你还太小，我不能要得太多，一个吻，足以成为我生命中最可贵的奇迹，因为这是我生平第一次要自己想要的。希望有一天我可以得到你的更多，乃至全部……一个吻就让我有粉身碎骨的感觉，如果得到你的全部，会不会是万劫不复？可是我迷恋这感觉，这世上也就你才可以让我心甘情愿粉身碎骨，甚至万劫不复……"一晃十三年过去。舒曼经常在半夜惊醒，犹以为林然还在她的身边，可是除了窗外疯狂扑打的树枝，什么都没有了，这世上徒留她一人。每每在卧室的窗前站到天亮，她总有种荒唐的错觉，他和她是前世的事了吧，那么现在是今生？那么，他们是否会在今生重逢？即便他不再是他，可她还是她，她不认得他的原来，却一定认得他星芒飞溅的凝眸，万人中哪怕只是擦肩而过也好啊，她还能希冀什么？只生了悔，不该去日本参赛，虽然她夺得了那次比赛的冠军，但就像是命运埋伏下的一个阴谋，她为此付出了惨重的代价。比赛结束后，她放弃原定去英国的留学，受邀去日本冲绳一所著名的音乐学院学习钢琴。她尽可能地延迟出国的时间，可最后还是得走。舒秦很高兴，舒曼从来没见过姐姐那么高兴，为妹妹忙前忙后地准备着行装，舒曼当时疑惑地看着舒秦，她是不是巴不得妹妹出国？三年，舒曼等得心都枯了。相信林然也是。他去日本看过舒曼几次，每次去舒曼都抱着他痛哭，求他带她回国。他最后一次去看她，情绪很反常，反过来抱着舒曼哭了，无论舒曼问他什么，他就是什么都不说，只是抱着她哭："曼曼，天使和魔鬼为什么长着一样的脸孔？"终于等到毕业了，就在舒曼兴高采烈收拾着东西准备回国时，接到了姐姐的电话，"曼曼，我要结婚了。""真的吗？""当然是真的！""那太好了，我姐夫是谁啊？""林然。"舒曼此生永远也不会忘记，不会忘记她在日本获知林然的婚讯的时候，那般的万箭穿心。怎么会这样，怎么能这样，她答应了他好好用功，也要他答应她，一定等她，等她长大，等她将自己收藏的青春全部交给他。可是等到的却是他的婚讯，那么残忍，仿佛是一柄长剑将她生生地刺穿，鲜血淋漓，一丝一毫的怜悯都没给她。而她还在原地。一直在原地等他。从前世等到今生，那么执拗，总觉得她一定还可以再见到他。哪怕只是低眉睥睨的一眼，哪怕是回头的惊鸿一瞥，她只想要对方知道自己还在等他，她就无悔。但是有用吗？他娶的不是她啊……她没有参加他们的婚礼，退了原定回国的机票，直飞法国。没地方去，正好耿墨池打电话给她，邀她去法国散心，她就去了。她猜测，耿墨池肯定也知道了他们的婚讯，知道她必定很痛，非常非常的痛，才想拽她一把，回避那样的场景。自从那次离城演出后，她就和耿墨池渐渐熟识，非常巧，她去日本参赛时他刚好还是受邀的评委，当时林然带她去的日本，三个人在东京的一家清酒馆里席地而坐，喝酒谈天，依稀还是昨天的事，恍若已经过去那么久远。在冲绳留学的三年里，耿墨池因工作关系去看过她几次，林然每年也会去看她，见到他们两个，她真比过节还高兴。耿墨池一直当她是个孩子，常跟她逗趣，有时候又很认真："妹妹，人生并不是一成不变的，有太多的意外，我们应该学会适应……"那是毕业前最后一次见到耿墨池时，他说过的话。现在回想起来，显然是在暗示她，不要把一生的赌注赌在一件事上，他那个时候肯定已经知道了林然和舒秦之间发生了什么。只有她蒙在鼓里，完全被自己一相情愿的遐想占据，看不到其他，听不到其他，最后才会输得这么惨。在巴黎下飞机，耿墨池见面什么话也没说，只给了她一个长久的拥抱，并轻拍她的肩背。"妹妹，你要坚强。"很久，很久，他才说出这么一句话。耿墨池是个绝对一流的玩家，和他在一起，永远不会觉得无聊。他不仅会玩，而且极懂浪漫，华丽的罗浮宫、塞纳河的游船上，处处都留下了他们的身影，有时候耿墨池还会带舒曼坐着古老的四轮马车在香榭丽舍大街兜圈，再或者哪儿也不去，就在街边的咖啡店里叫上一杯咖啡，闲谈巴黎的人文风情，一个下午就会不知不觉地溜走了。每天除了游览、观光、购物、拍照之外什么都不做，这样闲适的日子让舒曼觉得很不真实，常常一觉醒来，恍如还在梦里。而巴黎又实在是诱惑着她，各式的冰淇淋，还有那种正宗的手工长面包，隔着几条街都能闻到香味，舒曼真怕自己会得暴食症。耿墨池偏又是个美食家，每天都会带舒曼到不同的餐厅品尝各色美食，他对美食的嗅觉一点也不亚于他对音乐的灵敏，再偏远的街角，或是曲径通幽的小巷，都能被他找到各式各样稀奇古怪的餐厅。而且，俨然是那里的常客，家家店的老板似乎都认识他。除了吃和玩，舒曼不知道自己还能干吗。有时候实在闲得无聊了，她就跑到广场上去追着鸽子跑……耿墨池每每瞧见她那样子总是笑着摇头，越发觉得她是个孩子。也奇怪，巴黎的名胜，舒曼看了那么多，什么样的吃喝玩乐都尝试过，她还是喜欢坐船游塞纳河，或者是在左岸的露天咖啡店喝咖啡。舒曼很喜欢那样的下午，坐在河畔，看古旧的建筑倒映在河中，任微风轻柔地吹过，树叶微响，秋高气爽，天空湛蓝如宝石……异域风光是那么的美好安详，美得完全不真实……凝神静听，波光粼粼的河面上传来优雅的情歌，仿佛是某位失意的贵族在遥远的中世纪轻声吟唱，歌声透着岁月流逝的哀伤。有时候坐在船上，舒曼也总有时光倒流的感觉，回到岸边了，还沉浸其中不能自拔……耿墨池问她："怎么这么喜欢坐船，看河？我觉得女孩子一般都喜欢逛香榭丽舍大街，选衣服、买首饰才对。"她轻轻一笑："我喜欢河水流淌的样子，觉得时光也在流淌，什么样的伤痛都可以过去，一定可以过去。"耿墨池一时怔住，没吭声。他夹了块冰放到咖啡杯里，叮咚的声音清脆悦耳，而后抬眼看她，举着杯子晃动几下，像是漫不经心地说了句："林然也喜欢看河。"他很少提到林然，一直在小心地回避。没想到，她却比他想象中的要坚强，可能是痛到极处，反而会麻木吧。仿佛是一夜之间就长大了，瞬间苍老，瞬间白头，对人对事她不再那么天真。所以在巴黎的日子即便浪漫惬意得无以复加，舒曼却淡然视之，也小心地保持着跟耿墨池的距离。她知道他有很好的生活和事业，她和他是两个世界的人，她无法逾越。白天的时间很容易打发，她真的可以暂时忘记一切的伤痛，可是每到晚上，她总是被无休无止的噩梦所纠缠。她害怕夜晚，她害怕入睡，摆脱不了，没有办法挣扎，没有办法呼吸，胸口像是有千万双手在绞着拧着一样，那样的痛，常常让她以为会活不到天亮。曾几何时，自己还和林然在北海道滑雪，在名古屋看樱花，在东京游灯河，怎么眨眼之间，便已是天翻地覆、面目全非？耿墨池很细心，次日看到她的黑眼圈，就知道她晚上肯定没睡好。那天晚上，他特意开了车子，带她游巴黎的夜景。在灯的海洋中穿梭，他们沿着塞纳河，看古老的巴黎圣母院、罗浮宫、凯旋门，最后，他们登上了埃菲尔铁塔，立在巴黎之巅，俯瞰夜之巴黎。一片密密麻麻的灯海，灯光比星光更多、更灿烂。舒曼摇头长叹："这不像是在人间。"耿墨池"嗯"了声，意味深长地看着她说："可我们就在人间，谁也没有见过天堂，不是吗？既是在人间，就免不了受苦，免不了挨痛，我们不能把在人间的日子过成地狱，你该懂我的意思吧？""哥哥，"她一直这么叫他，声音细如蚊蚋，"我当然懂，可就是解脱不了，常常觉得窒息，连想都不能想，一想就胸口疼得不得了。"她用手揪住胸口，不知道是真的胸口痛，还是心里痛，她分不清，就觉得心上像是被什么狠狠地剜去了一块，夜深人静的时候她甚至能听到鲜血汩汩流出的声音。数天后，她昏倒在酒店的地毯上，醒来已在医院。当时已是傍晚，金色的余晖从窗中洒进来，照得雪白的墙壁黄澄澄的，病房中静极了，连点滴管中药水滴下的声音都仿佛可以听到。她一直凝视着那药水，心里想，如果是毒药就好了，一滴、两滴、三滴……什么样的伤痛都可以了断。耿墨池进来看她，像是责怪，又像是叹息："你这个样子会死的！能活，为什么不好好活？刚才我跟林然打了电话，他很着急，如果不是你姐姐舒秦患了绝症，他会立马就过来……"她倏地瞪大了眼睛。耿墨池静静地看着她，对她说："我也是才知道的，你姐姐的乳腺癌已到晚期，活不了几天了，林然也是没办法才和她举行婚礼，毕竟对于一个垂死的人来说，任何的拒绝都是残忍的。可是你不同，你还能活，如果你不珍惜自己，把自己弄死，最终活不下去的会是林然。"他冷冷地立在床边，表情异常严厉，又是一句，"你该明白我的意思吧？"她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泪水自眼角无声地滑落。"他并没有背叛你，只是他太善良。"耿墨池见她这样子又于心不忍，俯身替她拭去泪水，语气软了许多，"好好养病，我去问问医生，无缘无故就昏倒，肯定是有原因的。"一出病房，里面就传来撕心裂肺的恸哭声。积郁多日的痛苦，顷刻间爆发，一发不可收拾。耿墨池叹口气，没有再进病房，直接去找医生。可是医生的话让他从头凉到脚："舒小姐有严重的心脏病，应该是先天的，这么重的病，以前应该有过治疗吧，可否把她的病历给我看看，我们了解一下她的病史，好对症下药……"一周后，舒曼悄然离院，没来得及跟耿墨池道别，独自踏上了飞往莫斯科的航班。她受邀去参加一个国际演奏比赛，是冲绳的母校推荐的。她知道这么不辞而别很不礼貌，也很狼狈，可她别无选择。那日，她听到病房外的走廊上低低的饮泣声。一听就是个年轻女子，声音极细，像是雨后屋檐下坠落的雨滴。耿墨池似在劝那女子："叶莎，你不要这么不讲理。""我怎么不讲理了？我是你太太！你消失了这么多天，平常怎么玩我都不闻不问，可是这次你竟然推掉维也纳新年音乐会的演出，就为了陪她！而且你还不准我见她，是怕我怎么着，吃了她吗？你何时这么用心地对待过我？你该知道这么多年我为你的付出……""我把她当妹妹！""'妹妹'这个词可就说不清了，当初你不也把我当妹妹吗？你究竟有多少个妹妹啊，说来听听……"耿墨池似乎劝了很久，才没有让叶莎进病房，他走进来的时候，舒曼佯装睡着，闭上了眼睛。早该想到这点的，他有太太！居然弄到这么尴尬的境地，舒曼只觉得无地自容，不知道怎么面对他。耿墨池替她把被子整理好，发出了一声沉沉的叹息："唉，妹妹，真没想到我跟你竟是这般同病相怜，我也有心脏病，也是先天的……这么多年，我无所顾忌地玩，其实是很绝望，横竖不知道哪天就没了，还不如痛痛快快地玩。结婚更让我绝望，身不由己，为什么不早认识你呢？妹妹，命运这么奇怪地安排我们认识，究竟是什么意思呢？……"这一天的夜里，又是一夜无眠，舒曼独自伫立在病房的露台上，望着香榭丽舍大道上星星点点蜿蜒如河的车灯，只觉一颗心灰到了极点。她不再怪林然，理解他的选择，也不怪舒秦，毕竟是姐姐，血脉这个东西无可替代，何况姐姐还得了那样的病……在这种状况下，舒曼根本没有可能重新去选择什么或者接受什么，她不想把无辜的人也拖入地狱。几年后，耿墨池在上海碰到她，自嘲地笑："妹妹，要是当年你没跑，也许我不会是这个样子，很多意想不到的悲剧会避免……"当时耿墨池刚丧妻，他和叶莎的婚姻最终以悲剧收场，叶莎婚后患上严重的抑郁症，数年后在家乡湖南自杀，而且还是和情人殉情身亡，这让耿墨池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是啊，很多的悲剧都可以避免。她何尝不是这么想的。问题是这世上，没有回头的路可以走。比如她自己，数年前回到国内，原以为可以重拾旧爱，不想最后落个身败名裂，从家乡离城逃到桐城，她也真正体会到了什么是万劫不复。于是她也自嘲地跟耿墨池说："哥哥，我们还真是同病相怜……"舒曼是在林然和舒秦婚后的第三年回到国内的。逃避终究不是办法。父亲病危的信笺通过经纪人转交到她手上的时候，她知道，是时候回去了，随即收拾行装直飞香港，再转道回到离城。在医院长长的走廊上，她和林然不期而遇。"曼曼--"他站在那儿，离她仅几步之遥，惊喜地轻轻唤着她的名字，"曼曼，你，你回来了……"舒曼站着没有动，全身的神经陡然竖起，像尊冰冷的蜡像僵直着身体，感觉他那越来越近的声音和气息……心，猝然被撕开，来不及疼痛，久已结痂的伤口就汩汩地再次涌出血来。"真的是你……"而他站到她的跟前，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他还是一点没变，依然儒雅斯文，一身深灰色西装，让他平添了几分凝重和成熟，坚毅的下巴凌乱地露出小胡须，更让他透着男性的魅力。舒曼当时清楚地看到他眼中流露出无法遏制的狂喜，他却装作平静，嘴唇颤动，对她露出久违又陌生的微笑："曼曼，什么时候回来的？"她大口大口喘着气，几乎要昏厥，突如其来的重逢让她感觉不到幸福，只觉得心在"咔嚓咔嚓"地碎裂，她冷冷地回应了他一个笑，语气冰冷似铁："是，我回来了。"说完目不斜视地跟他擦肩而过，头也不回地往前走，急促地往前走。"曼曼……"他在后面轻唤。如鲠在喉。她没有理他，几乎是逃也似地离开了医院。三年了，一千多个日日夜夜，应该是很久了吧，她以为她可以很从容地面对他，可是真的见面，她才知道一切只是自欺欺人。那样的伤，那样的痛，根本不是时间可以抚平的。此后，舒曼一直避免跟林然正面碰上，即便不巧碰上了，也极少开口说话。甚至，她都没有勇气看他。好在父亲的病情渐渐得到控制，日复一日地好起来，出院那天，林然开着车亲自来接，一家人难得地齐聚在一起，庆祝父亲病愈。舒秦始终不离林然左右，她跟舒曼也没有太多的话讲，目光总是躲躲闪闪，礼貌客气得根本不像是姐姐对妹妹说话。但是舒秦显然过得并不好，脸色萎黄，早已没有了当年的神采飞扬，人也消瘦得厉害。后来舒曼才知道，舒秦在罹患乳腺癌后，做了乳房切除手术，命是保住了，身体却大不如从前。她和林然的婚姻很糟糕，已经分居两年，在一起时吵，分开了还是吵，有事吵，没事也吵，弄得两边大人都疲惫不堪。"他们大概是八字不合，早知道就不该让他们结婚。"母亲叹着气说。饭桌上，舒曼偷偷打量林然，他一脸麻木，也不跟谁说话，一个人闷闷地喝酒。妻子就坐他身边，他连看都不看，当她是空气。可是舒秦似乎要极力证明她和丈夫感情如故，不停地给林然夹菜，递餐巾，亲昵得好像他们真的很恩爱，可是在舒曼看来，她是在表演，就跟当年她弹琴一样，只是在表演。舒曼一语不发地吃完饭就匆匆告辞，她宁愿住酒店也不住家里，离家太久，她无法忍受那种陌生。事实上，跟家人在一起，她从未找到过家的感觉，自九岁时被父亲接进城开始，她就觉得跟这个家格格不入。很晚的时候，她刚泡完澡，外面传来侍者的敲门声。侍者送进来一个精致的锦盒。拆开看，是一条柔柔的丝巾，淡淡的紫罗兰色摊在盒中如摊了一堆烟云。一张小小的带香的卡片静静地放在"云"中。我在楼下咖啡厅等你。然字。就这一行字，她看了足足有半个小时。然后，房间的电话响了，一直在响。她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当自己死去。一个小时后，她还是下了楼。还没到咖啡厅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悠扬的钢琴声，再熟悉不过的《秋天奏鸣曲》。她没有进去，透过咖啡厅的玻璃门，远远地看着他坐在聚光灯下，独自演奏着。而咖啡厅内，空无一人……门口的侍者以为她要进去，轻声说："对不起，小姐，今晚的咖啡厅已经被里面的那位先生包下来了，我们今晚不营业。"他的琴声在颤抖。她听得出来。但她别无选择，只能转身离开。第二天早上，她在餐厅用早餐时听到周围的客人议论，说昨晚有个疯子在咖啡厅弹了一夜的琴，而且弹的是同一首曲子。她佯装没有听到，只顾埋头喝粥，不知怎的，粥里明明放了糖，却苦得难以下咽，待她抬头时，对面的客人诧异地打量着她，她这才发现自己已是泪流满面。她若无其事地拭了把脸，拎起手袋，离开了餐厅。电视台的车等候在酒店门口。那些天一直是这样的，自她回国的消息被当地媒体知道，每天都要见记者，接受采访，到电台和电视台做节目，参加各种形式的演出。她必须用忙碌来忘却心底的痛。即便不能真的忘却，起码可以暂时麻痹。但她终于还是跟林然有了单独见面的机会，那天她刚从电视台出来，电话响了，仁爱医院打来的，说是林然醉酒驾车受了伤，执意要见她。这次她没法做到若无其事，直奔医院。林然显然伤得不轻，头上缠着纱布，神志却还清醒，见到她，他死命拽住她的胳膊就再也不肯松手了，像是拽住一根救命的稻草。"就是判我死刑，也该给我一个申诉的机会。"他这样说。"还有什么好说的呢？"她决然地转过脸，试图掰开他的手，可是他的骨节突兀地暴起，任凭她怎么掰，他都没有松手的意思。他仰着脸，眼中迸射出奇异的神采，几乎是哆嗦着说："我……我要你在这里。"他的话如一把锋利的小刀，温柔地剖进她的心里，她怔怔地看着他，仿佛明了，又仿佛不清楚。他要她在这里，可是他早已不在原地，他们早就偏离了轨迹，朝着彼此相反的方向驶去。眼泪凝结在她的长睫上，微微颤动，令她不敢眨眼，她害怕自己在他面前落泪，而他是那么艰难那么无助地朝她伸着手，握着她的手，"曼--"他轻声唤着她，深情的眸底一如往昔，"你完全不知道我这几年是怎么过来的……"他拉她坐在床边，终于跟她讲起这些年发生的事，平静木然，像是在叙述别人的故事，不带丁点的感情。"这是个圈套！"他竟然这么说。林然说，他跟舒秦的婚姻从一开始就是个圈套。舒曼出国后，舒秦死心塌地地要跟他在一起，什么招都使了，甚至学起了狗血的八点档剧，非常俗套地设计灌醉林然，跟他上床，最后又以怀孕相要挟。林然始终不肯就范，即便舒秦自己做掉了孩子，林然被父亲赶出家门，他也还是不肯妥协。直到有一天，舒秦拿出一张化验单，说她已身患绝症，想完成最后的心愿跟他结婚，求他不要让她带着遗憾离开。这次林然没办法了，他无法拒绝一个濒临死亡的人最后的请求，只好跟舒秦举行了婚礼。可是婚后才发现，舒秦根本就没得什么绝症，这一切只不过是她事先设计好的一个圈套。林然愤然提出离婚，无论家人怎么劝说阻止，他铁了心就是要离婚，可是命运再次跟他开了个玩笑，就在林然有条不紊地进行着离婚计划时，舒秦突然病倒，被检查出患上了乳腺癌，这一次是真的得了绝症，工于心计的舒秦无疑中了她自己的诅咒。这个时候，如果林然离婚，势必会被外界的唾沫淹死，妻子身患绝症，丈夫却要离婚，这样的骂名即便他可以不在乎，可是林家世代清白，很重门风，他又是林家长子，于是再次倒在了世俗的门槛上，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连钢琴也无心弹了，整日酗酒。"你知道吗？当初舒秦放弃弹钢琴，把出国的机会让给你，其实是她的一个预谋，她故意支开你，好追求她想要的东西。从一开始她就知道我喜欢的是你，对她而言，你是她最大的绊脚石，所以她才会慷慨地把你一脚踢开，最后还落个好名声，姐姐为了妹妹，甘愿放弃自己的理想，多么宽广的胸襟……"林然躺在病床上，冷笑着，泪水自他的眼角流出，滑落在枕畔。他瘦得厉害，连两边的颧骨都凸出来了，眼窝深陷，昔日逼人的神采只剩下了眼底令人心悸的灰冷，一如窗外料峭的寒风，没有一丝一毫的暖意。舒曼很难说清自己是伤心，还是愤怒，哽咽着说："林然，你早该跟我说明的……""说了又怎么样，终归都是我的错，当初我就不该让你去参赛，是我自作自受，亲手把你从我身边推开……我爱你，曼曼，我当初没有急着去追你，是因为那时候你还太小，我以为还有大把时间可以等待，谁知道，等来的却是这样的结果，我终究是错过了的……"林然绝望地看着她，颤抖地伸出手抚摸她的脸颊，指尖冰冷，他还这么年轻，不幸的婚姻却耗尽了他生命的热度。十六岁认识他，一路荆棘走到现在，爱和恨都到了尽头，只剩坟墓。即便如此，面对这个困苦无助的男人，舒曼还是狠不下心拂袖而去。当数天后，林然在他独居的公寓拥住她咬破了她的唇时，她的心一下就扬到了半空，所有的抵抗和坚持瞬间崩溃。那一刻，泪是咸的，吻是苦的，血是涩的，爱和恨的所有滋味纠缠在舌齿，她几乎无法呼吸，肺里的空气全都被挤了出去，而他那样急迫，仿佛这世上的一切于他，都是来不及的。如果说几年前得知他的婚讯，她恨不得死，那么几年后，因这爱的复活，她也必须活，就像是沙漠里的旅人对水的渴望，囚犯对自由的梦想，垂死者对生命的希望，甚至更像一具死尸渴望扑向他的墓穴，祈祷永远安息……多年前，她曾在他面前坚决地褪下过衣衫，可是他都帮她穿了回去，一颗颗纽扣地给她扣上，那样的事发生多次，他总是说："如果仅仅是因为想得到你的身体，我不必这么痛苦地受煎熬，我必须先把你放到红地毯上，才有资格把你抱上床……"可是现在，他主动褪下她的衣衫，一颗颗纽扣地替她解开，他什么话都没说，任凭泪水在他脸颊流成一片，她试图抚去他脸上的泪痕，可是徒劳无功，更多的泪水从她的指缝间溢出来。"林然，为什么你等到现在才要啊？"她双手捧着他的脸泣不成声。他不回答，喘息着，把她绵软的身体紧紧地贴在自己的胸脯上……那一刻的幸福无法言语，两个人仿佛是贪婪的孩子，汗泪交织地亲昵着。她知道她不会后悔，绝不会后悔的，就这样陶醉在他的身体里，把他的每一声喘息都当做美酒一饮而尽，即便那是毒酒，她也会喝下去，心甘情愿就这么死去，死在他的怀抱里，永远也不醒来。可是，舒秦怎么办？当这个想法骇然出现在她的脑海里时，她顿时陷入混乱和恐惧，姐夫和小姨子偷情，这样的羞耻太可怕！阵阵无法化解的哀伤，在她心里弥漫着，她搂着他呜咽起来，这样的激情是被世人所不齿的，她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他的脸上。他洞悉了她心中的想法，将她的头抵着他的胸口，像是鼓舞，也像是哀叹："曼曼，我们没有错，爱没有错，是她把我们分开的，我们从一开始就理直气壮地爱着，现在，仍然是。我会离婚，一刻也等不了了，你不必自责，我们没有欠任何人，是她欠了我们，现在是讨回的时候了。""我怕，林然，我好怕！……"她搂紧他的脖子浑身战栗。林然也搂紧她，眼中透着视死如归的决心："该来的终究会来，我们静静地等着好了，别怕，有我在呢，我会为你抵挡一切风暴，没有人可以伤害到你……"林然说到做到，再次跟舒秦提出离婚，连面都不见，直接让律师去跟她谈。一场空前的家庭大战由此拉开序幕。先是林然的父亲登报断绝父子关系，紧接着，舒伯萧也效仿，登报断绝父女关系。整个离城都被姐妹共抢一夫的桃色事件搅得沸沸扬扬。林然是当地的文化名人，舒曼也是，两人都是享誉海外的钢琴家，这样的爱情，比起他们演奏的曲子来，更为轰烈。斗争的结果是，舒曼怀孕，事情开始出现转机。因林家人丁单薄，林然跟舒秦结婚后，林仕延想孙子都想疯了，可是望眼欲穿，夫妻俩一结婚就从头吵到尾，孙子自然是没影的事。无论舒曼的行为有多么令人不齿，毕竟她肚子里怀着的是林家的骨肉，林仕延原本坚定的立场开始动摇起来……这让原本信心百倍的舒秦惶惶不可终日，因为她知道一旦老头子偏向林然和舒曼，她即便不离婚，也势必失去林然。人被逼急了，往往不顾一切。所以，当林然兴高采烈地告诉舒曼，舒秦答应离婚的时候，舒曼一点也不相信，以舒秦的个性，她会就此罢休？"是真的，她已经答应了，明天就签字！"林然当时喜不自禁。舒曼仍是不信，可看林然那么高兴，心里也安慰自己，也许是真的吧。林父昨天还通过林母打来电话，要她小心肚子里的孩子，事情到了这份上，想必舒秦也没辙了，她还能奈何得了谁呢。晚上，林然格外激情，两人翻滚在床上，如迷失在黑暗中的孩子，在急切地寻找……天依然黑，可黑暗就是美梦，由黑暗而再生。舒曼只觉肉体已经不复存在，灵魂肆意地飞腾起来，就如他们一起在合奏那首《秋天奏鸣曲》，两颗渴望已久的心在琴键上舞蹈，他们是彼此高山流水的知音，今生今世，再也不会分开，哪怕这是一首爱的绝唱，奏完了即刻躺进坟墓也无怨无悔。"弹首曲子听听吧。"林然坐在床边，抚摸着她的脸颊说。"你哪天没听我弹琴呢？"舒曼缩在被窝里想偷懒。"想听你弹琴还需要理由吗？就比如我爱你，需要理由吗？"他说着就将她从被窝里拉了出来，"就弹我第一次听你弹琴时你弹的那首曲子吧，我现在很想听……"舒曼差不多是被他摁在了琴凳上。可是林然并没有开灯，而是拉开客厅的落地窗帘，让月光透过整面墙的玻璃窗照进来，他亲自为她掀开琴盖，然后静静地坐在旁边的沙发里，静静地等待着……那夜的月光真是很好，黑白琴键上像是镀了层水银，他是背对着月光坐着的，从头到肩，再到脚，恍如披了件银色的外衣。他的脸衬在月光里有些模糊不清，像是一幅被浸润过的水墨画，很多年后舒曼仔细回想他当时的表情，仍是模糊。曲子被她弹得超然出尘。舒曼从来没弹过这么好，以后也没有。她不知道她是跟曲子融在了一起，还是跟月光融在了一起，只觉得灵魂又出窍了般，翩然而起，随着灵动的音符在月光下跳跃着，叮叮咚咚，如一颗颗晶莹的珍珠落在琴键上，弹跳起来，坠了一地……林然不知什么时候起身站到了她身后，深深吻了下来。他将双手放在她的肩上，说："从来没听你弹过这么好。"她笑："这样的曲子，我只会为你弹。""不管是谁，能听到你弹琴，都是莫大的幸福。""你就是这个幸福的人啊。""可曲终就会人散，这正是音乐的宿命，也是人生的写照。"他俯身在她头顶的发间轻轻一吻，"记住，不管在什么时候，如果你能在这样的月光下弹出这样的曲子，那么在身边听你弹琴的人，无论他是谁，必然会是你的知音。"舒曼扭过身子，生气地抬头看他："你是不相信我吗？除了你，谁还会是我的知音？""我是不相信自己，会有这么幸运。"他眼中满是笑，可是却有一种模糊的惆怅在他眼底掠过，"我总是觉得，我命中好像没有这么大的福分，这么好的音乐，我真的可以如此真切地拥有吗？我很怀疑……"一晚上，他都在念念叨叨。舒曼听不太懂他在说什么，当他是被她的音乐感染，魂不守舍了。却不知，人总是有预感的，林然的潜意识里，似乎也有某种似是而非的预感。可是一切都好好的不是吗？当幸福触手可及的时候，人难免患得患失，因为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这幸福来得有多么不易。舒曼一直记得，那天清晨是她亲手给林然系好领带，送他下的楼。林然转过脸看她，目光温和，一双眸子里瞳人清亮，黑得几乎能瞧见自己的影子，直要望到人心里去似的。他的眼里唯有她，她亦是。"快走吧，时候不早了。"舒曼提醒他。"乖，等我回来。"他拍拍她的脸，转身慢慢出去，眼里他的背影一分一分地远去，一尺一尺地远去。舒曼突然莫名的一阵心悸，几乎就要喊住他别走，可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等我回来！"他摇下车窗大声喊。回头给她一个灿烂的笑脸。那笑容，衬在明媚的阳光里，恍惚竟有永生的味道。车子缓缓驶出花园，正是深秋，卷起一地的落叶。舒曼心慌意乱地等到下午两点，电话急促地响了起来。林然的弟弟林希打来的，一句话说了半天没说清："快，快来医院，我哥他……他……"组曲三 用一生去忘记许多人用尽一生去缅怀一段感情。已经是深秋。院子里种了两棵苦楝树，只剩几片凋零的叶子在寒风中瑟瑟地发抖。舒曼看着那些悬挂在枝头战栗着的黄叶，总是很伤感，觉得自己就像那些叶子。还没到深秋，黄叶就落尽，只剩枯败的枝丫。一到晚上，如果遇上风雨，那些枝丫就像陡然"活"了似的，不断敲打着窗玻璃，像是鬼魂的手。很多时候她会把窗户打开，任凭风雨肆无忌惮地飘进来，吹乱她的长发。她把手伸向那些树枝，就像当年她把手递给林然一样，期待他久违的爱和温暖。可是每次打开窗，手还没伸出去，她的脸就先被树枝无情地划伤，很像舒秦打她的耳光，清脆响亮，震耳欲聋。舒曼一直是一个人。搬到这个破旧灰暗的老家属区院子里，已经几年没有挪过窝，每天除了下楼迎送家长送来的小孩，她很少出门。教孩子们练琴是她目前唯一的职业，也是唯一的收入来源。她不会收太多的学生，四五个而已，并严格限制了学生练琴的时间，每人每天不能超过两小时，周末可以适当延长一小时。小棠说她傻，有钱不知道赚啊。她无语。她承认现在很穷。失去得太彻底了，反而不敢拥有太多。无论是亲情、友情，还是爱情，多一点点都不行。"小曼，你不能老这样，还是给自己找条生路吧。"林希总这么说她。林希现在是林家的顶梁柱，三十出头就已经是仁爱医院的副院长，也是林氏振亚集团的总经理。很奇怪，医学世家居然也会出钢琴家，如果不是五年前那场轰动全城的桃色事件，林然现在一定还是林家的骄傲。可悲的是，作为事件的主角，哪怕已经落到身败名裂的下场，仍不可避免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哪怕过去了五年，一提及那件事，离城人还会津津乐道。从离城逃到桐城，舒曼的生活才得以渐渐平静。一个人的生活，寂寞是难免的，但是安全。不用担心身边的人会给你带来伤害。因为人是最危险和最具攻击性的动物，哪怕是亲人，最亲最亲的人，也避免不了给你伤害。而那种伤害往往是万劫不复的。晚上，狂风大作，下起了暴雨。卧室老式的玻璃窗是开着的，被风吹得啪啪直响，院子里不时有玻璃坠地的声音，在深夜显得格外凄厉刺耳。舒曼从被窝中爬起来，去关窗。窗帘飘起老高，全部都淋湿了，窗边的地上也是一地的水。她站在冰冷的水中，伸出手去，"噼啪"一声响，窗外闪过一道电光，接着滚过震耳欲聋的雷声。她像傻子一样站在窗边，狂风卷着雨水直灌进来，仿佛无数条鞭子抽打在她的脸上、身上……林然，林然……她在心底连名带姓地呼唤着他，撕心裂肺，泪流满面，仿佛只要在心底拼命呼喊，他就会回到她的身边一样。怕他听不到，她趴在窗台上，拼命地朝外倾着身子，就像疯了一样喊着："林然！林然！你回来！林然，你回来--""是谁啊，三更半夜的鬼叫，别人还睡不睡了！"楼上有人开了窗骂。她捂住嘴，滑坐在了窗边的地上，睡裙顿时湿透，她也不觉得冷，靠着墙任窗外的雨肆无忌惮地泼进来。这如注的豪雨浇透了她的心，她觉得自己像沉在冰冷的海底，暗无天日，千年百年，她亦无法挣脱。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昏昏睡去，恍惚中听到敲门声。她去开门，"吱呀"一声，他的脸一点一点地露出来，她感觉自己的身子震了一下，拼命瞪大眼睛，泪水迅疾涌出眼眶。这是隔了这么多年后，她第一次这样近地看到他的脸，隔着模糊的泪光，只觉得他瘦了许多，眼角已经有了细纹，不再像当年那样光洁饱满。而他也红着眼眶，颤抖地朝她伸着手，冰冷的手指触及她的脸颊，轻轻地唤了声她的名字："小曼……""林然--"早上醒来，舒曼站在卧室的窗前梳头。院子里的苦楝树已经没剩几片叶子了，于是舒曼开始憧憬着春天的来临。她喜欢憧憬春天，喜欢站在被风高高撩起的窗帘前眺望窗外的风景，昼夜的交替，四季的变换，这些都喻示着生活正在继续。但是这个秋天的某个早上，她意识到她可能挨不下去了，她瞪大眼睛望着院子里的围墙上大大的"拆"字，心跳几乎停止，于是再也不敢奢望春天的来临。随后跟邻居们打听，她才得知她住的小区要拆了！这个小区原是电信局的家属楼，四年前她搬过来的时候，就说要拆，可是一直没有动静。居民们原本对这样的谣言都麻木了，直到这天醒来，大家发现院墙外都刷上了大大的"拆"字时，这才知道不是谣言。邻居们聚在一起紧急商量对策，来不及了，挖土机当天就开到了小区门口，一路停了好几辆。速度之快，让人措手不及。居民们很快摸清了大致的情况，这小区已经整体被卖给了一个房地产开发商，即将被建成一个新的高级小区，至于住户们，愿意拆迁还建的可以在新的小区建成后搬进去住，当然得买才能住，开始大家还很高兴，可后来一打听，新小区均价都在每平米八千以上，而开发商补下来的拆迁费，平均每户还不到十万块，还不够付首期的。这明摆着就是坑人。居民们当然不依，这些人里有的在这住了一二十年，退休的，老弱病残的，小区拆了住哪去？立即有为首的居民敲锣打鼓，号召大家团结起来，一起跟狡猾的奸商斗争到底，横竖就是不搬，有本事他们让挖土机就从这些老少的身上碾过去。这关系到每个人的切身利益，大家很快团结在一起，男女老少将院子围了个严严实实，闲杂人等一律不得入内，誓要跟开发商死磕到底。舒曼没有参与到其中，因为房子不是她的。当年走投无路时，老同学卢小棠出手相助，借了这套房子给她住。确切地说是小棠父母的房子。老两口早年被大儿子接去美国带孙子了，房子一直空着，小棠又不在乎那点租金，就借给舒曼住，条件是教她女儿弹钢琴。不过小棠的女儿不喜欢弹琴，教了两年死活不肯学了，小棠没办法只好放弃，但房子却一直让舒曼住着，也不提租金的事，只说是让她帮忙看房子。现在房子要拆了，舒曼比任何一个人都心急如焚，因为她连基本的栖身之所都没有了。就算她可以到外面租房子，可就她现在这经济条件，肯定租不到很宽敞的房子，没有宽敞的房子，她怎么收学生，怎么教琴？收不了学生哪里来的收入呢？万般无奈之下，她打了个电话跟小棠商量。小棠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办，只在电话里极力安慰她，说船到桥头自然直，又说："你还没吃晚饭吧，来我这，我煮了上好的银耳汤。""我哪里还吃得下东西。""你经常犯病就是因为体质太弱，来吧，家里刚好有客人要来，我老公也在，很热闹的。你不要老是一个人困在家里，得出来走走，老这个样子没病也会闷出病，都这么大岁数了，你该为自己的将来考虑了。"舒曼最怕她唠叨这些："我不去，你家的客人我又不认识。""没关系，是我老公生意上的一个朋友，我准备介绍给我表妹，你正好过来给我参谋参谋，如何？""你表妹？葛雯？""是啊，这丫头一天到晚光顾着玩，都这么大了还没找对象，我舅舅他们急得不得了，老早就托我给她介绍对象，一直没合适的，这不，我老公的一个生意上的朋友最近刚从国外回来，我看他条件蛮好，就想介绍给她。"舒曼很不屑："你真是没事找事，葛雯那么漂亮，工作又好，你还怕她嫁不出去？"葛雯的确是漂亮的，在电视台工作，精明能干，做事风风火火，可能是电视台的工作过于忙碌，一直没听说她谈朋友。但追她的人肯定不少，像她这种自身条件就很优越的女孩子眼光往往很高，车房俱全，并不需要依赖于男人，一般的愣头小子肯定是看不上眼的。舒曼还在犹豫着去不去，葛雯抢过了电话，在那边嘻嘻地笑，"来吧，来吧，万一人家看不上我，反而看上你呢？哈哈哈……"在往来的同学中，小棠应该算是嫁得很好的，老公是外贸公司的老总，她自己没有工作，在家当全职太太。她家住的小区环境很好，那条路位于这座城市的深处，路两侧有许多高大的法国梧桐，在这个季节犹未落尽黄叶，在半空中枝叶交错。这条路上都是些颇有岁月的老房子，偶尔能看到精巧的屋顶掩隐在高大的法国梧桐与围墙之后，不由得让人想到"庭院深深"这样的字眼。舒曼喜欢梧桐，在桐城，随处可见不同品种的梧桐，所以才有"桐城"之称。小区的门卫很严，要登记才能进去。刚登记完，走到大门口，她发现鞋带松了，于是弯下腰。黑色镂花铁门外驶过来一辆银灰色轿车，才等了不到一分钟司机就很不耐烦地摁喇叭，在这寂静的夜间显得格外刺耳，她鄙夷地扭头瞪了一眼，生平最看不得有钱人的趾高气扬。"喂，你能不能快点？"一身黑色西服的司机把头伸出车窗喊。保安也很不耐烦地催促："小姐，你快点好不好，别拦在门口，人家要进来。"而轿车司机更加得势不饶人，凶神恶煞地叫嚷着，"好狗不挡路，你听到没有！"保安的桌上放着一只手电筒，大概是巡夜用的。舒曼几步奔过去，抓起手电筒径直走到轿车边，狠狠地砸向倒车镜，极少骂粗口的她边砸边破口大骂："你他妈的看清楚，谁是狗？！你他妈的才是狗！浑蛋！畜生！"保安立即冲了过来。司机也从车上跳了下来。舒曼将手电筒朝保安砸过去，又趁着司机的脚迈下车门的当口一脚踹过去，正踹在他的裤裆，那畜生立即嗷嗷乱叫蹲在了地上，就差没打滚了。而身后也有人在喊娘，她回头一看，好家伙，那手电筒正好砸在保安的眼睛上，她清楚地看到鲜血从他捂眼睛的指缝间渗出来。她顿时吓得不敢动了，他的眼睛该没瞎吧？马上又有两个保安往这边冲了过来。舒曼并没有反抗，任由他们把她的胳膊往后面反扭，其中一个保安甩手就扇了她两耳光，她顿觉耳朵一阵轰鸣，完了，本来就听力不佳的左耳这回要彻底失聪了，嘴里也咸咸的，两边脸疼得发麻发烫。那保安还不解恨，又扬起了手。"住手--"车门突然打开，一双锃亮的皮鞋先着地，跟很多影视剧里演的一样，皮鞋的主人往往气度非凡。果不其然，一个身着深蓝色西服的男人脚步稳健地走下车，戴着副精致的无框眼镜，三十五六的年纪，面色冷峻，一边扣着西服的扣子，一边冲打人的保安怒喝："搞什么名堂，几个大男人欺负一个女孩子，你们仗的谁的势？"紧跟着他下来的是个同样穿着西装的年轻男子，估计是跟班的。保安犹豫着，高高扬起的手怏怏地放了下来。想必他阅人无数，一眼就看出面前这男人非等闲之辈。"先生，你刚才看到了，是她先动手的。"反扭着舒曼胳膊的保安松了手，却很不服气。"那是你们欠揍！"那男人板着脸的样子很震慑人，但他望向舒曼的时候脸色缓和了许多，声音也很自然地放低了些，"怎么样？疼不疼？"说着掏出手帕擦拭她嘴角的鲜血。舒曼甩开他的手，狠狠瞪着他："你是谁？别碰我！"他有些尴尬地放下手，眼睛却紧盯着她，目光闪烁，似乎在她脸上发现了什么奇迹，面露兴奋之色，不无调侃地说："好身手啊！你受过训练？我的保镖都没你反应这么快。"这时候他的司机已经直起了身子，可是还捂着裆口，显然刚才舒曼那一脚踹得不轻，那男人却对他没好脸色："说过你多少次，不要这么飞扬跋扈，怎么样，这次尝到厉害了吧？自找的！明天就去公司结清你这个月的薪水，我不想再看到你！""老板，我没做错……""还嘴硬！如果是你被人骂作狗，你咬不咬人？！"舒曼立即纠正："先生，我没咬人。"他意识到什么，"哦"了一声，圆场道："我不是说你，我是说他，还有他们，"他指了指那几个保安，"都是些狗眼看人低的家伙，就喜欢乱咬人。"说着他冲旁边跟班的男子说，"带他们去医院，该赔的一分不少。""是，叶总。"年轻男子冲眼睛流血的保安说，"走吧，我带你们去医院。"那叶总又转过脸望着舒曼，似笑非笑地说："小姐，下次踢人得小心点，那可是男人的命根子，传宗接代的，踢坏了你可赔不起。"舒曼的脸一阵发烫。"你的脸肿了，得赶紧处理，你家住哪里，我送你回去吧。"他走近几步，目光灼灼地审视着她，那本是张看上去很严厉的脸，可因为嘴角的笑意，似乎随和了很多，"在下叶冠语，请问小姐芳名？"舒曼正欲开口，手机响了，小棠打来的，问她怎么还没到。舒曼心想这个样子还怎么见得了人，只得说身体不适，改日再来。打发掉小棠，她看也不看眼前这个自报家门的家伙，径直往回走。"呃，小姐，我看你伤得不轻，我送你！"他在后面喊。舒曼转过身，冷冷地看住他，说道："第一，我不是小姐；第二，我不想要你送；第三，我不想再看到你；第四，以后看好你身边的狗，免得到处咬人！"说完她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开。刚走几步，后面的男人也冲她数起数来："小姐，你听好，第一，我没把你当成那种小姐；第二，我确实很想送你，可是你拒绝我也没办法；第三，我肯定还想看到你，而且一定会再看到你；第四，你发脾气的样子很撼人心魄，今晚我会失眠，但我会祝你晚安，OK？"该死的！她在心里骂。回到家，一进门电话就响了，林希打来的，一贯温和的语气："小曼，这阵子别到处乱跑，留心你身边的人……"第二天，小棠突然打电话给舒曼，问她有没有兴趣到学校去教琴，说是待遇不低，情况特殊的话学校还安排食宿，这样的话她的生活就有着落了，至少不用露宿街头。舒曼当然心动，只是到学校去教琴不比自己带学生，自由会受到很大限制，而且离开社会多年，她已经不知道怎么跟人相处了。小棠却极力鼓动她去："是我老公的同事介绍的，那所钢琴学校最近正在招老师，待遇肯定是没问题的，虽然远了点，在离城，不过你家不是在离城嘛，离家近点也没什么不好吧？"舒曼立即警觉起来："在离城？""是啊，那学校在离城乃至全国都很有名……""林然国际钢琴学校？"舒曼自然想到了那所学校。小棠很诧异："你，你知道啊……"她如何不知道？三年前林家亲友为了纪念林然，传承他的钢琴艺术，专门设立了一个林然钢琴教育基金会，同时以林然的名字成立了一所国际性的钢琴学校，以培养音乐后辈。当然，投资方仍然是林家。学校建立之初就引起社会广泛关注，因为林然的名气实在太大了，即便这是非官方的民营学校，学费贵得惊人，仍令各地的学生慕名而来。但学校招生的门槛很高，选择学生非常挑剔，没有出众的才华，是挤不进去的，而能进入学校执教的老师，也都是音乐界的翘楚，非泛泛之辈可以充数。舒曼的资格是没话说，但学校是林家的，林家一向视她如仇人，如何能接纳她进去执教？"对不起，小棠，我可能去不了。"她如实说。"为什么？""这个，一言难尽，但我真的不能去。""就因为学校是林然家的？"小棠对舒曼和林然的过往当然也知情，但她的看法却不一样，"算了吧，舒曼，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你何苦还这么为难自己，你看你现在过的是什么生活！"顿了顿，又说，"实话跟你说吧，是学校方面托人找到我，要我来做你的工作，邀请你去执教的……"舒曼愕然："学校方面托人？""嗯，正是。"小棠终于道出实情，"其实学校虽然名义上是林家开办的，但真正经营的并非林家，等于是挂个名，学校主要由副校长韦明伦负责，校长很少露面，这次就是那个副校长托人找到我的，他不知道从哪听说我跟你的关系好……昨天韦先生专门给我打了电话，说久仰你大名，非常希望你可以到他们那里去执教，还说不要考虑其他的因素，估计他也知道你跟林然的事。"舒曼顿时无语。她并不认识这个韦明伦。"去吧，去吧，舒曼，以你的才华只教几个小孩子，实在是浪费，如果能培育更多的音乐后辈，相信林然九泉之下也会欣慰的。"这话起到了一定的作用。因为她也知道，林然会赞成她这么做。"只是……"舒曼仍是很有顾虑，"林家人会怎么看？""我刚才不是说了嘛，林家根本就不参与学校的经营，学校也不是林家的人说了算，据说是股份制，林家只是占了小部分股权。真正的老板，也就是投资人是校长，校长不知道是不是个洋人，叫啥名来着，哦，对，叫什么山姆……""山姆？""是啊，韦先生是这么说的。你看，连校长都不姓林，你有什么好担心的？韦先生希望你尽快给予答复，因为他们那里现在极缺人。""这个山姆跟林家是什么关系？""哎哟喂，这我可不知道了，只知道他好像中文名字姓杜……""姓杜？""没错，就是姓杜，不是洋人，估计也是华侨吧。"整个下午，舒曼都在考虑要不要去离城执教，看着阳光在露台上逐渐偏西，她想她是不是该换一种方式生活？已经受了五年的酷刑，日夜煎熬，她还该继续吗？可是不能想，一想就头晕得厉害，刚好林希打了个电话过来，说他来桐城办事，问她有没有空见面。舒曼想问下林希的意见，如果他反对，那么就算了。如果他赞成，她的顾虑应该就会少很多，因为振亚集团未来的掌门人就是林希。约好地方，舒曼稍稍收拾下就出门了。在院子门口看到聚了很多人，还停了好几辆小车，她凑过去，想看看是不是又打人了。前几天工程队和居民在对峙中发生冲突，手无寸铁的居民被打伤，最严重的被打得当场吐血，抬到了医院。可是开发商对此不闻不问，医药费也不出，好像压根就跟他们无关一样。这更加激怒了居民们，对峙愈演愈烈，很快就惊动了新闻媒体，上级部门也来过问这事，110随时在旁边待命，防止事态的进一步恶化。舒曼挤进人群中瞧了瞧，还好不是打人，只见闹哄哄的人群里站着几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很有派头，背着手，左看右看。舒曼一眼就看到了他，就如他也一眼看到了她一样。他不是那晚在小棠小区门口撞见的那个男人吗？"小姐，我们又见面了！"他穿了件浅灰色西装，站在那么一堆有身份的人里仍是气度不凡，头高高昂着，不可一世。看见她后，他不紧不慢地穿过人群，走到她身边，笑着跟她打招呼。她诧异地打量他："你……怎么在这？""哦，我刚刚买下这块地，想盖新房子……""什么？你就是那个开发商？""是啊，怎么了？"他还好意思问怎么了，舒曼横他一眼，转身就朝门外走。他叫她："小姐，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叶冠语一直看着舒曼的身影走远。一个两鬓斑白、西装革履的中年男子这时候走上前来，毕恭毕敬地问："总裁，下一步我们该怎么做？"他是叶冠语的高级助理吕耀辉，跟随叶冠语风云起伏十几年，负责打理叶冠语一切私人和非私人的事情，因劳苦功高，德高望重，被公司员工们尊称为"吕总管"。在公开场合，吕总管称呼叶冠语"总裁"，但是私下很多时候，他会直呼其名"冠语"，这也是他独享的特权，而叶冠语也会称呼他"老吕"或者"吕叔"，可见两人的交情已非一般上下级关系。吕总管跟随叶冠语多年，彼此熟悉，极有默契，但凡事他还是会先征询叶冠语的意见，得到明示后再见机行事。他问叶冠语下一步的策略，叶冠语双手抱臂，下腭微微仰起，镜片后的那双眼睛深不可测，他沉吟片刻，淡然道："做生意，追女人，两不误。""明白。"吕总管训练有素，决不多说一个字。倒是叶冠语漫不经心地问了句："振亚那边情况怎么样？"吕总管答："正在加紧收购，散股比较好办。比较棘手的是林氏家族成员手中的股权，比如林维，虽然并未参与林氏的经营，但要他放弃名下12％的股权，难度很大。""林维，林维……"叶冠语念叨着这个名字，微微眯起眼，语气比凛冽的寒风还森冷萧瑟，"我怎么会忘了这个人呢？当年是他做的无罪辩护啊，那就从他开刀吧，我要一块肉一块肉地把他剔干净，最后连骨头都不要剩。""是。"吕总管点头。叶冠语扬起手，继续吩咐："还有，二院那边给我增加人手，密切注意那边的一举一动，一有情况立即给我汇报。""是。""十几年，为了这一天我等了十几年，终于到收网的时候了。"叶冠语双手插进裤袋，仰起头眺望阴云密布的天空，悠悠地叹了口气："冠青，我能做的都做到了，你在天之灵助我一臂之力吧。"吕总管说："叶总您放心，只要搞到林维12％的股权，我们就可以堂而皇之地进入林氏董事会。"叶冠语冷笑："这对我根本不是问题！"说着转过身，目光瞟向待拆的小区院子，三楼的阳台上有一家种着好几株茶树，这个季节茶花不会绽放，但翠绿欲滴的叶子在这萧瑟的冬季尤显得有生机。他认得那种茶花，是白茶，每到春天皎洁的花朵最是惹人喜爱。他听见自己说："我最觉得困难的是，如何让她爱上我，她也是我这么多年……牵挂着的人哪。""我一直很牵挂你，曼曼，"林希夹了两块方糖放到舒曼的咖啡杯里，淡淡地笑了笑，"最近因为事情太多，一直没空来看你，你的身体现在怎么样？要不要到我那里做个彻底的检查？""不用，没事的。"舒曼用勺子小心地搅拌咖啡，又把勺子放到嘴里舔舔，再端起咖啡浅浅地尝了口，连声赞道，"嗯，不错，还是这种味道最醇……"林希笑着直摇头："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这个习惯，喝咖啡喜欢舔勺子，一点都没改，像个孩子。"舒曼也笑："有些习惯是改不了的，我妈老说我没教养，乡下丫头就是乡下丫头，没办法。"说完立马顿住，因为她脱口而出的"妈"让她很窘迫，和父母断绝来往已经五年，她几乎忘了自己还是个有家的人。"舒曼……""你呢，结婚的感觉如何？"林希愣了下，有一瞬间的出神："就这样呗。"轻描淡写，没有一句多余的话。林希是在两年前结的婚，让舒曼颇有些意外，因为林希之前有个很要好的女友何茹，各方面条件都不错，看得出来林希很喜欢那女孩，经常带她到桐城来玩，当有一天他突然打电话给舒曼说他要结婚了的时候，舒曼毫不怀疑新娘就是何茹。林希却说不是，直到婚礼上舒曼才见到新娘文婉清，据说是在美国认识的，从认识到结婚没超过三个月。舒曼当时问他何茹呢，他笑笑，回答一句："恋爱和结婚是两码事。"又说："任何一个女人爱上我，都是不幸的，比爱上我哥哥还不幸。"舒曼问他："为什么？"他当时回答："因为我从来没得到过我想要的爱，没体会过，也就不希冀了。""婉清呢，也不爱吗？"舒曼不解。林希的回答模棱两可："她是距离我的爱最近的人，所以我才娶她。"从这件事上，舒曼觉得林希跟他哥哥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不仅比他哥哥理智，更多了一份冷酷。其实他看上去很斯文儒雅，人也很随和，无论是说话的语气，还是笑容，总是温温的，对谁都是礼貌周到。当然，这跟他从小所受的教育有关，上流社会的好教养在他身上有着最完美的体现。重要的是，林希现在是林家的顶梁柱，林家全部的希望就寄托在了林希身上，林仕延这几年也一直在用心培养林希，委以重任。如果不出意外，未来接替林仕延位置的除了林希再无他人，林仕延虽然还有一个兄长林维，但林维并不参与经营，只占了少量股份，而且林维只有一个独生女菲菲，按照林家的家规，家业是传男不传女的，林维无后也是导致他未能参与家族事业的原因。"曼曼，最近你要小心点，不要随便跟外面的人打交道。"林希突然又提到这个话题，面色严峻。"为什么？"舒曼不以为然地一笑，"难道我还怕被人谋财害命？就我现在这样，一贫如洗，小偷到我家他喜欢什么就拿什么，除了那架琴。"那架斯坦威钢琴是林然留下的，是架古董琴，八十年代在纽约索斯比拍卖行由林仕延购得送与爱子林然。对于舒曼来说，那架琴的价值并非钢琴的本身，而是因为那是林然留给她的唯一的纪念，她一直看得比命还重。林希低头用小勺搅拌着咖啡，似乎是漫不经心："小心一点为好，现在社会上很乱的，如果有什么来历不明的人接近你，你不要随便相信别人……"说着抬起头，问起舒曼的住处，"听说你住的地方要拆了，有什么打算吗？""是要拆了。"舒曼看着林希，犹豫了下，终于问，"林希，林然钢琴学校最近邀我去执教，你看这事……""哦，我知道，是我向他们举荐你的。""是你？"舒曼很意外。"没错，副校长韦明伦是我的好朋友，他们最近正在招人，我立即就想到了你。曼曼，这是个很好的机会，你可不要错过了。你不用担心别人会说什么，因为我在学校也占有股份，没人敢说闲话，而且，是林然的学校，没有人比你更有资格进去执教。"林希叹口气，忽然又说，"回离城吧，你也该回去了，你爸妈年纪都大了，他们都盼着你回去。""是吗？"舒曼拖长着声音反问，语气甚是嘲讽，"我是死是活对他们已经没关系了吧，回去干什么？在他们眼里我是罪人……"这么说着，不争气的眼泪蓦地涌出眼眶，她努力咽回去，"你不用劝我，这么多年我一个人也过来了，就是死，我也会死得干干净净，不会拖累任何人，那个家，早就没有我了。"林希沉沉地叹口气，每次谈到这里就卡壳，他也就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本来我们可以一起吃个饭，不过我要去伯伯家有点事，改天我们再约个地方好好聚聚？"他抬腕看了看表，"我派司机送你回去……""不了，你去忙吧，我正好要去书店买本书。"舒曼说着起身，拿起手袋准备离座，林希却坚持："我送你。"舒曼连连摆手："不用这么麻烦，你还跟我客气啊，快点去办事吧，我反正是闲着的，正好可以多逛逛。"林希见她这么说，也就不再勉强。林维所住的西苑过去是林家的祖居，林家在离城和桐城有很多祖业，西苑其实并不起眼。老式的四合院，历经岁月沧桑已经有些破败，周围的树木倒是郁郁葱葱，将四合院跟外面的闹市整个隔开，非常幽静。以林维的经济实力，他什么样的奢华房子都住得起，不说他持有的林氏股份，仅凭他享誉江南的大律师身份，实力也绝不容小觑。为此内人冯湘屏怨声不断，说他是有钱不知道用的傻子，弟弟林仕延在离城住着数一数二的豪宅，凭什么他作为长子反倒住在这偏僻不起眼的野林子里。林维却不以为然，他素来低调，除了工作甚少出门，现在事务所也去得少了，除非是大案要案，他一般不轻易出山。林希进门的时候，林维正在院子里整理花草，不大的四合院前后都种满花草灌木，但看得出，林维甚喜茉莉，所种植物中茉莉占了大半。现在这个季节不是茉莉开花的时节，但林维仍十分细心地打理，戴着老花镜，拿着花剪一片叶子一片叶子地在琢磨是剪还是不剪，谨小慎微的样子跟他在法庭上叱咤风云的样子判若两人。"伯伯，您在忙啊。"林希进门热络地跟林维打招呼。林维"嗯"了声，连眼皮都没抬，自个忙自个的，也不招呼林希进屋坐，当他是透明是空气。从前可不是这样的，林维在三个侄儿中最喜欢的就是林希，经常叫他到家里吃饭辅导学业，恨不能当亲儿子养。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叔侄俩渐渐生疏，其间当然发生了很多事，到现在，几乎是形同陌路了。倒是林夫人冯湘屏闻声从屋内出来，还算热情地跟林希打招呼："哟，林希来了，可有些日子不见了啊，快进来，屋外站着冷。""不了，婶婶，我就在外面跟伯伯说说话。"林希很有礼貌地道谢。"那你等会儿，我给你泡杯茶。"冯湘屏说着就进了屋。林希见婶婶进去，走到林维身边，低声道："伯伯，您考虑好了吗？这事等不得了，家里人都很着急。""你们着急关我什么事！活该！"林维看都不看林希一眼，"咔"的一下剪掉一根小枝叶，然后弓着身子退后几步，甚为欣赏地品味着。"伯伯，您也是这个家的一分子……""是吗？一分子？"林维冷哼了一声，站直身子，目光犀利地逼视林希，"从你爷爷开始，就没把我当这个家的一分子，现在，你们连我仅有的一点股份也想打主意，当我是一分子？"林希连忙辩解："不是这样的，伯伯，实在是事出有因，万一股权落入外人之手，家族的事业就有全盘崩溃的危险……因为这半年来有人在大肆收购散股，出的价很高，明摆着就是冲着我们来的……""那也跟我没关系，谁让你父亲教出那么个混账儿子，害人家破人亡，人家找上门是迟早的事！""您不能这么说，伯伯，"林希压抑着火气，竭力让自己的语气平静，"家父是管教不严，Sam才闯出那样的大祸，但当初可是您给Sam做的无罪辩护……""混账！你竟然敢这么跟我说话？你是在怪我吗？"林维一把扔掉手中的花剪，暴跳如雷，"如果我当初不那么做，被关起来的就是你！你居然还不知道好歹，没良心的东西，枉我过去这么看重你……""伯伯！""你给我滚！回去告诉你老子，我林维死都不会放弃股权，不是我在乎这些身外之物，是我咽不下这口气！我为他林仕延忍辱负重三十多年，他心里不是没数，能让的我都让了，还要我怎么样？"林维气得额上青筋突突地跳，冯湘屏连忙从屋里跑出来，着急地将他往屋里拉："老林，你又发什么脾气，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吗？你看你这血压……""你走开！让我跟他说清楚！"林维一把推开妻子，大步走到林希的面前，直视着他，一字一句地跟他说："林希，从小我怎么待你的，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吗？如果你知道我这半生是怎么忍过来的。你还会这样理直气壮地站在我面前说话吗？我们大人的很多事，你们做晚辈的未必知晓，不要总把身家利益摆在前头，这世上还有很多东西比利益更重要，你到时候悔之晚矣！伯伯年事已高，活不了几年，你就让我好好实现我的心愿，过我自己的生活吧……算我拜托你，行吗？"林维格外加重"拜托"两个字，眼底转瞬即逝的痛楚无法让人不动容，林希咬着牙，声音都在颤抖："伯伯，您待我的好我怎么会不知道，从小我就被父亲冷落，是您给了我父爱一般的关怀。现在我长大了，肩上的责任有多重，您也应该知道，我是身不由己啊……""你要担那么多责任干什么？你真以为你老子会把一切都给你？林希，不要太天真……""他可以不给我，但属于我的我肯定得要回来！""你觉得什么是属于你的？你真的知道吗？我看你一点都不知道！好好的建筑不学，偏要学医，以为这样就可以拥有你想要的，林希，人这一辈子想要的太多了，你必须搞清楚什么才是最珍贵的，万贯家财吗？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你将来会后悔的，林希！""伯伯，那您最想要的，难道就是让这个家分崩离析、名誉扫地吗？"林希毫不畏惧地迎着林维的目光，欲言又止。林维闪烁其词："我刚才已经说了，我忍了三十多年，我该过自己的生活了，大人的事，你不明白……"林希说："我不需要明白，我只知道我至死都会维护家族利益，何况您有婶婶，还有菲菲，您该为她们多想一下，伯伯！"说完这些话，林希黯然转身，穿过郁郁葱葱的茉莉园，径直朝门口走去。临出门了又回头，冷冷地说了句："就算您不让股权，也请您保全我家庭的完整，我不允许任何人破坏我的家庭，否则……""怎么样？"林维站得笔直，迎风而立。林希隔着大片茉莉，直直地看着林维："不是我威胁您，伯伯，到时候不要怪我不顾叔侄情分。您该知道，做医生的，见惯了生离死别……"闻此言，林维挺得笔直的身躯开始发抖，一瞬间只觉得天旋地转："林希，我真庆幸……你不是我的儿子……""我也很庆幸，伯伯！"林希笑着反击。组曲四 命里的人舒曼终于还是决定去离城看看，既然是林希邀请她去学校执教的，她如果再推辞，似乎有些不给林希面子。而且副校长韦明伦也亲自给她打了电话，诚邀她加盟，虽然还没有见面，不过听那人说话的声音，非常和气，应该是个好相处的人。其实她是很忌讳去离城的，每年除非是某个特殊的日子，或者哥哥和妹妹打电话要她过去，否则她不轻易踏足那座城市。因为她很清楚，对于舒林两家来说，她是一个不祥的人。这是众叛亲离的代价，她避无可避，就只好尽量不去那里。从桐城去离城有两个小时的火车车程。出门的时候，天空阴沉沉的。舒曼下了火车，在林希给她预定的酒店放下行李，步行去钢琴学校。离城现在已经是个繁华的大都市，高楼耸立，商铺满街，酒楼娱乐城比比皆是，跟十几年前那个宁静的小城相比，多了很多令人陌生的浮华。纸醉金迷、腐朽奢靡的生活不知道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向往。但漫步到离城著名的桃李街和紫藤路上时，除了街道两边的香樟树更高大了些，她没有感觉到太过明显的变化，似乎外界的灯红酒绿还没有蔓延到这里来，一切还是老样子。桃李街和紫藤路均以城市中央公园为起点，是离城最具象征意义的街道，因为过去是租界，遗留下来很多的洋房和老宅，"文革"期间虽然遭到了一定程度的破坏，但大部分还是被完好地保存下来了。这里没有柏油马路，仍然是老旧的水泥路，行人道则保持了原有的青石板，尽显岁月的沧桑。最具特色的就是这里的树木，多是南方特有的香樟树和榕树，遮天蔽日，郁郁葱葱，站在外面的闹市往这边看，只看到一团团的碧绿，隐约露出屋顶。一栋栋历史悠久的深宅大院掩隐在绿树丛中。很多的悲欢离合就在那些宅院里一幕幕地上演。此刻，舒曼出了中央公园，远远地望见一大片的白色楼群掩隐在绿树丛中，最高的那栋楼上大大的红"十"字似乎在提醒过往的人们，这就是享誉江南的离城仁爱医院。她眯起了眼睛，明明是阴天没有太阳，却被什么刺得睁不开眼，眼底泛起朦胧的水雾。一辆救护车经过公园门口疾速驶向医院。刺耳的鸣笛声渐渐远去。她终于还是闭上了眼睛，隐忍已久的泪水汹涌而出，毫无阻碍地顺着脸颊滚落……耳畔有树叶落地的声音，除此以外她什么都听不到了，只闻到一股熟悉的消毒水味道，明明闭着眼睛，却看到满眼都是刺目的雪白色……时光交错了吗？她感觉自己回到了五年前的那个下午，那个末日般的下午，对于她，对于舒、林两家来说都无疑是一场噩梦……那天，舒曼赶到医院的时候，林然已经不行了。因为中毒太深，回天无力，医生已停止抢救。他静静地躺在病床上，嘴唇乌紫。他的家人守候在床边，个个哭成了泪人。林父不在场，据说一听到噩耗就直接被抬进了抢救室。林然已经不能说话了，眼睛微睁着，已是弥留之态。舒曼扑到他的床头，握住他的手，不住地亲吻他的脸和唇，压抑着哭声，一遍遍地唤他："然，是我，睁开眼睛看看我，是我，是我……"可是无论舒曼怎么呼唤，林然始终没有回答。但他肯定是听到了的，因为他的嘴唇在轻微地颤抖，两颗浑浊的泪，缓缓地，缓缓地，自他的眼角流出来……然后，他的眼睛渐渐闭上了。床头的心电监测仪上，原本微弱的曲线最后拉成了一道直线。病房里顿时被排山倒海的哭声掀翻。舒曼紧握着他的手，感觉着他的体温逐渐变凉，直至僵硬。混乱中，舒曼被架出了病房，眼睁睁地看着医生将白色被单拉过他的头……她尖叫着扑过去扯下被单，赫然发现他额头的那道伤疤已经浅得看不见了，她一遍遍地吻着他的额头，不放过一寸肌肤，可是伤疤，真的像隐去了般踪迹全无。她知道那道疤的来历，跟他爱过的一个女孩有关，后来那个女孩死了，临终时抚摸着那道伤疤，要他别让这伤疤长在心里。不曾想，他为此疼痛了一辈子的伤疤竟然在他的生命终结时消失了。难道爱情的伤，非要到生命终结时才可以痊愈？两小时后，无论舒曼怎么哭喊，林然还是被推进了太平间，早上还鲜活的生命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了。他走得这么匆忙，连句交代的话都没有，他甚至还没有给未出世的孩子取名字，他说过，他要亲自给这个孩子取名的。舒曼断不能承受这突如其来的打击和折磨，仿佛是自己亲手替他挖掘的坟墓，撕裂的痛苦，无边无际的黑暗，泪水和哭声，像洪水决堤火山爆发般，刹那间就彻底将她摧毁……她毁了，支离破碎。从此只剩下个空无的躯壳。她的灵魂面对他冰冷的身体再次出窍，她不知道她要去哪里，一定是去追他了，也许追到了，他们在自己独有的空间里终于结合，一起弹琴，共奏出很多美妙的乐曲；也许没有追到，那她肯定找不到回来的路，从此她的魂魄游荡在外，没有了灵魂的肉体更趋于麻痹，这似乎成为她日后能活下去的唯一理由。"曼曼，你……你要坚强！"林然的弟弟林希自己哭得接不上气，却还要舒曼坚强。而事情的经过，也是林希哭着断断续续讲给舒曼听的。舒秦约了林然见面，说是签字。她的确是签了字，签完字最后要求林然吻她一次。林然满足了她的要求，可是她却趁机将一颗事先包了毒药的胶囊送入林然的喉咙，林然来不及反应，就吞下了那颗剧毒的胶囊，随即倒地。舒秦则不慌不忙地到派出所去自首。"我们去晚了，警察赶到现场的时候，我哥已经不行了，我亲自参与的抢救，早十分钟说不定都还有救……"林希哭得像个孩子，抵着走廊墙壁拼命揪自己的头发，他说他真没用，自己是医生，却救不了哥哥。这家医院就是林家开的，可是林然却死在自家的医院里。林希从此拒绝行医，只在医院担任管理和科研工作，他说他这辈子都无法再上手术台。当时的舒曼，已经听不见任何人的言语，茫然四顾，觉得一切都像在梦里一样，那么可怕。她宁愿相信这只是个梦，是梦，终会醒的。梦醒了，林然会好好的，什么都没有发生，什么都不曾发生。哪怕他们从不相识……数天后，林然的葬礼，舒曼被林家亲友赶出了灵堂。"是你害死了我儿子，你这不要脸的狐狸精，如果不是你，我儿子怎么会被你姐姐下毒手，滚--你给我滚--"林然的母亲刘燕声嘶力竭地冲她咆哮。两个月后，法院宣判了舒秦死刑，当日执行。囚车从舒家门口经过，舒伯萧夫妇呼天抢地，舒秦表情木然，脸上看不到丝毫悔意。舒曼挺着大肚子站在人群中，囚车在她面前驶过的刹那，舒秦看到了她，迅速扫了她一眼，嘴角往上一扬，肆无忌惮地笑了起来。舒曼顷刻间泪雨滂沱。因为舒秦的笑容分明在说，她赢了！哪怕赢得的是一具尸体，她也觉得自己赢了！她用一个剧毒的吻带走了林然，就像当初把舒曼从林然身边踢开一样，她不会让妹妹有任何机会跟林然厮守。五年了，舒秦凄厉的尖叫一直是舒曼挥之不去的噩梦。本来她还有个孩子可以作为寄托，却因悲伤过度不幸流产，她失去了和林然在这世上仅存的维系。命运赶尽杀绝，没有给她一丝一毫的念想。而且，厄运并没有因为林然的去世和孩子的夭折而终止，不久，在一次大型演出中，舒曼出现严重失误，加上负面新闻不断，从此没有人再敢邀请她演出。恰在这时，经纪人趁她精神崩溃之际卷款潜逃，舒曼全部的积蓄和财产顷刻化为乌有，几乎是一夜之间，她失去了所有。离城自然是待不下去了，舒曼搬到了毗邻离城的桐城。舒曼常想，若当年没有认识林然，没有经历那一切，她现在是什么样？可能还是那个风华正茂、骄傲的舒曼吧。然而，她现在什么都不是，什么都没有。穷困潦倒，一贫如洗。即便如此，她始终认为经历了这么多苦难，生活应该可以继续。无论多么潦倒，哪怕外面狂风暴雨，她别无去处只能缩在屋子里发抖，看着窗外树叶簌簌地落，心里总还是希冀着春天的来临。可是为什么她常常觉得很无力？就如此刻，她站在中央公园的门口，适才排山倒海的回忆令她有些发怔，一时间竟弄不清自己身在何处。她茫然地看着川流不息的街道，努力地在想，我这是在哪里，我要去哪里，哦，要去见韦明伦，韦明伦在哪里，在哪里……想起来了，他说是樱花大道28号，樱花大道……是不是就是紫藤路附近的那条大道……舒曼没有想到鼎鼎大名的林然国际钢琴学校真的就坐落在紫藤路旁边，刚好和紫藤路呈"7"字形，连接着中央公园。而此刻她就正站在中央公园门口，往左走就是紫藤路，往右拐就是桃李街，过一个路口直走就是樱花大道，非常微妙的布局。天空越发的阴沉了，寒风萧萧，舒曼只觉背脊出汗，人一阵阵的发虚，只好在公园门口的长椅上坐下，缓了好一会儿才步行过马路。顾名思义，樱花大道两侧清一色全是樱花树，从中央公园一直延伸至大道尽头的人民剧院，每年四月间，满大街都是纷飞的花雨，游人如织，是离城著名的旅游景点。林然生前很喜欢樱花，他的家人把钢琴学校选在这里，应该也是对他的怀念吧。不过学校设在樱花大道也是有道理的，因为这条大道是出了名的文化区，音乐厅、美术展览馆、话剧中心、作协文联、电视台和报业大厦都设在这条道上，文化气息非常浓郁。只是现在正是秋天，樱花树的叶子都掉光了，尽显萧瑟。钢琴学校就掩隐在一片樱树林中，从大道的一个路口拐进去，避开了大道的车流，算是闹中取静，只见林中坐落着一片非常艺术的白色建筑，远远地就听见隐约的琴声从里面传出。而门口站着一位着西装的男子，大老远的就冲舒曼微笑，他应该就是韦明伦了，竟然亲自到门口迎接，让舒曼很不好意思。"舒老师！"韦明伦握住她的手，笑容温暖如春风，"久仰大名啊，终于把你盼来了！"舒曼打量着他，三十四五的年纪，戴副眼镜，气质儒雅，身上有种由内而散发出来的文化气息，应该跟他从事的工作很有关系。韦明伦非常和善，引着舒曼进入大门，一进去舒曼就怔住了，正对着大门的花圃中竖着一尊铜像，正是林然！完全是真人般的大小，坐着的，双手交握，微微俯身望着前方。而目光刚好对着舒曼，面带微笑，栩栩如生……舒曼捂住嘴，泪水夺眶而出，浑身抑制不住地战栗，五年了啊，除了梦里偶尔相见，除了他留下的那架琴，她从未如此近距离地接触过跟他有关的人或物。"这是林然去世三周年时专门请人雕刻的。"韦明伦背着手站在舒曼旁边，低声跟她介绍。舒曼压抑着哭音："对不起，我想一个人待会儿，好吗？""可以，我在那边楼上的办公室等你。"韦明伦很善解人意，临走还拍拍她的肩膀。就剩她一个人了。她慢慢走近铜像，一步步，伸着手，就像无数次在梦里想触摸他一样。因为铜像是连接在一个半米高的大理石台上，舒曼必须仰视，她踮起脚，颤抖地抚摸他的脸，冰冷的，没有一丝热度，一如当年。"林然--"舒曼将头伏在铜像的膝上，顷刻间情绪崩溃。从来不知道，爱一个人会有这般的剜心之痛，那痛楚从胸腔里骤然迸发，令她无法呼吸，就像有人拿着刀子将心生生挖去了一块，血流如注，什么样的希冀也是枉然；从来也不曾想过，失去一个人会这么绝望，仿佛生命中那最重要的一部分，已随着灵魂彻底死去，苟延残喘，垂死挣扎到今天还是毫无办法，只能任由着它千刀万剐。五年了，她仍是走不出来。"林然，林然，你一直在这里吗？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正是上课时间，花园中没有人，她抱着铜像喃喃说了些什么，没有人会听到。但她的出现还是引起了远处教室里学生的侧目，甚至已经有人趴在窗户上看她了，指指点点。她可能也意识到这种场合不适合哭，终于哽咽着掩面而去。韦明伦已经泡好茶在办公室等着她了。"请坐。"他招呼她在沙发上坐下。韦明伦很善于处理这种情况，他微笑着，随意地跟舒曼聊了起来，开头竟然说："十年了，你还是没有多大变化，还是这么漂亮。"舒曼疑惑地抬眼看他："十年？""是，舒老师，我认识你至少有十年了。"他目光炯炯地看着她，耸耸肩，"当然，你不认识我。十年前，你还在日本留学，我刚好也在日本，看过你的演出，是你的崇拜者呢。"舒曼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她睫毛轻轻扬起，淡淡地说："哦，你认识的是那个时候的舒曼，很可惜，那个舒曼已经死了，现在你看到的舒曼，早已不记得从前的那些事了。"韦明伦连忙说："你也快别这么说，人这辈子哪有不走弯路的，人生总是要面临这样或那样的打击和伤害，过去了就过去了，不能老陷在里面出不来。活着，是对死者最大的尊重，而且还要好好地活着，你明白我的意思吗？"见舒曼沉吟不语，又道，"舒老师，突然请你来，是有些冒昧，不过大家总还算是有缘分，虽然你并不认识我，但我一直在关注你，前阵子跟林希偶然谈到你，他就建议把你请来当老师，而这正合我意，希望你可以慎重地考虑，你不知道，学生们得知要请你来执教，已经热闹很多天了，都在期盼着你来……""可是……""别可是了，我知道你的顾虑，没有关系的，这所钢琴学校林家只占了少量的股份，真正的投资人是Sam。""山……山姆？"舒曼不知道有没有听错发音。"对，他是这所学校的校长，不过因为他事务繁忙，很少来。学校的事情基本上都是我在打理，这家伙，当初连哄带骗地把我拉来，自己完全不管事，我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韦明伦一说起Sam就滔滔不绝，摊着手说，"你可能还不了解他，他这人有些……哎，该这么说，就是有些怪，不大好相处，但是他本人很欢迎你来，托我向你表示问候。"舒曼微微蹙起眉头："他是外国人？""外国人？"韦明伦一愣，知道她误会了，连忙摇头，"不，不，他不是外国人，他是地道的中国人，中文名字叫杜长风，英文名字叫Sam Lin，最近他要在离城举办国内首场演出，很忙。""他就是拉小提琴的那个Sam Lin？"舒曼还真是意外，在音乐界谁不知道Sam Lin的名字！舒曼虽然弹的是钢琴，但老早就有耳闻，有个华人小提琴演奏家很有名，不过这人比较神秘，从不在公众前露面。韦明伦笑着说："Sam这家伙一直不肯露面，哪怕他的音乐专辑畅销这么多年，他就是不喜欢被别人议论，也不喜见生人。你不知道，为了说服他举办这次音乐会，我可是费了两年的口舌呢。"舒曼很好奇："为什么不肯露面呢？""这个……"韦明伦尴尬起来，支支吾吾，"主要是他个性使然，加上一些……个人经历，让他变得有些孤僻。"韦明伦显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舒老师如果来我们这里执教，待遇是没问题的，我们可以给你配个助理，因为你是大腕嘛……""别，我不是什么腕儿。"舒曼隐居多年，很不适应被人这么夸赞，"我只要有个临时的住处就好了。""这没问题，我们已经给你安排好了，你要是今天有空，我现在就可以带你去参观，很近的，就在仁爱医院的对面。"一听到仁爱医院，舒曼心里很不是滋味，但一想自己如果真来这执教，初来乍到，似乎没有理由挑三拣四的。桐城的那个院子马上就要拆，她如果不赶快找个容身之地，肯定要露宿街头。见她迟疑，韦明伦有些着急，怕她拒绝，就说："这样吧，我先带你参观一下学校，然后再去看看你住的房子，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出来，我们一一照办。"说着就起身引舒曼往外走。舒曼只得跟在后面。学校的环境非常美，有两栋教学楼，根据年龄段分成三个少儿班、两个青年班以及一个特殊班。舒曼问什么是特殊班，韦明伦介绍说，是针对特别优秀的学生设立的，是一对一的培训，能进入这个班学习的，每年不会超过三人。如果表现优秀，可推荐至法国及日本的音乐学院继续深造，这个名额，每年只限定一人。韦明伦说："我们学校跟巴黎音乐学院有着密切的教育合作关系，我们输送过去的人才，已经有好几个在国际上拿大奖了，像最近刚刚获得李斯特钢琴大赛冠军的张灏，就是从我们学校出去的。"说话间，韦明伦已经领舒曼走进一间宽敞明亮的教室，整个教室不过十来个学生，跟传统的音乐学院教学完全不一样。韦明伦给老师做了个手势，站到一群十几岁的孩子面前，笑容可掬地说："来，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就是你们非常喜欢的著名钢琴家舒曼老师，她即将来我们学校执教，大家欢迎！"说着带头鼓掌，孩子们也跟着热烈鼓起掌来，"哇，太好了！""呀，她是舒曼啊，好漂亮！""好年轻啊！""她真的来我们学校呀？"……孩子们一边鼓掌一边抑制不住兴奋的表情，以最诚挚的目光注视着舒曼。舒曼已经很多年没有面对过掌声以及人群，显得很不适应，脸上的表情有些僵硬。她像是连笑都不会了，完全不知道怎么面对孩子们的热情。韦明伦见好就收，因为这已经达到了他要的效果，把舒曼领出教室后跟她说道："你都看到了吧，他们都盼着你来。"舒曼刚好站在一个回廊上，目光又落在了庭院中的那尊铜像上，漆黑的眼眸瞬间蒙上泪影。韦明伦没有说话，观察她的反应。她穿了件黑色毛衣外套，下面配了条长长的格子薄呢裙，围巾刚好也是咖啡色格子的，虽然是很随意的装束，却仍掩盖不住她清冷的美丽。她的确是美丽的，长发零乱地在脑后绾了个髻，光洁的脸庞宛如一朵白莲，浑身有股仙气儿似的，纤尘不染。她目光眺望远处时，睫毛像两把小刷子似的忽上忽下，风吹动着她额角的碎发，迎风而立，站在她身边隐约有茉莉的香气。这样一个女子，对于任何男人来说应该是没有多少抵抗力的。她绝对是值得男人粉身碎骨的那类女人。比如林然。"好吧，我留下来试试。"她终于点了头。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尊铜像，好像是对铜像说话一样。韦明伦才不管这么多，忙对舒曼伸出手，难掩激动之情："舒老师，我代表我们全校师生欢迎你的加盟，欢迎！"舒曼却完全无动于衷，依然望着林然的铜像，像是自言自语："他一个人在这里，该有多冷，多寂寞，每天盯着大门口……我想陪他，不能陪伴在他的墓前，陪着他的铜像也是可以的。"这，这个……韦明伦尴尬不已，悻悻地缩回手，他也望向那尊铜像，苦笑着摇摇头，转过脸对舒曼说："我们去公寓看看吧。"他想转移她的注意力。舒曼这才三步一回头地跟随着韦明伦走出庭院。韦明伦给舒曼安排的住处虽然是跟仁爱医院隔街相望，但其实隔得很远，因为小区没在路边，车子开进去颇有些路程，似乎是个树林，非常幽静。小区就掩隐在树林中，有个很好听的名字--"海棠晓月"，面积不大，但是一看就是非常人能入住的高级公寓，戒备森严，里面的设施也很齐全，泳池、球场、葡萄架长廊，非常漂亮。当然，既然是海棠晓月，肯定少不了海棠，错落的公寓楼群间种着很多海棠树，因为是秋天，跟樱花大道上的樱花树一样，海棠树的叶子都掉光了。不过这么大片的海棠树林，如果到了春天，必是花荫遍地，蜜蜂嗡嗡，站在露台上赏月看花，真是难得的胜景。韦明伦领舒曼进了一栋小高层公寓，复式结构，三居室，装修非常奢华，一切生活设施齐备。舒曼目瞪口呆，连连摆头："不，不，我哪需要住这么好的地方，随便有间宿舍就可以了。""舒老师--"韦明伦笑容温和，彬彬有礼，"别忘了我们是林然钢琴国际学校！学生住的宿舍都是高级公寓楼，何况是你这样的大腕老师，如果让你住普通的宿舍，传出去会被同行笑话的。再说林希已经打了招呼，务必安排好你的生活，他是大老板呢，我们可不敢得罪……"舒曼仍觉局促："我一个人也不用住这么大的房子吧。""这没办法，房子有这么大嘛。每天学校都会派专车来接送你，还有保姆，待你搬过来后，会照顾你的起居……""韦先生！"舒曼叫道。韦明伦举起手做投降状："别，舒老师，你就依了吧，这是我们应该做的，你能来我们学校，是我们的无上荣耀，这点小事算不了什么。"他笑了笑，耸肩道，"其实我们已经是很俭朴的了，去年我们请了个日本的钢琴老师来授课，还是临时的呢，安排的可是城东的别墅，委屈你住在这，我们已经很过意不去，因为林希特别交代过，说你不喜欢奢华，喜欢安静，而且特别低调……"其实林希压根就没说过这话。韦明伦觉得自己撒谎的本事是越来越高明了。但是舒曼却信以为真："我确实……不喜欢张扬。""我能看出来！你放心，这里的保安措施非常严密，可以最大限度地保证你的私生活不被打搅。"这话说得有点……舒曼倒笑了，她很少笑，一笑就有种隔世的恍惚："我只是希望安静点就可以了。"韦明伦也自知说错了话，连忙打圆场："不好意思，我这人很随性的，尤其在国外待的时间长，都不大习惯中文的咬文嚼字了，有时候说话不经大脑，你别见怪。""哪里啊，我觉得韦先生很有头脑。"舒曼不动声色。"何以见得？"舒曼看他一眼，微笑道："你很善于利用外界的因素，比如刚才在孩子们面前，呵呵，您真是费心了。"韦明伦暗惊，原来她都知道啊。好聪明的女人！可见她外表疏离冷漠，内心却是极其细腻敏感的，她是个很智慧的女人。韦明伦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虽然接触短短一个小时，他已经被她的气场折服，甚为欣赏地说："看来我以后要学着诚实点了，尤其是对舒老师这样的大智之人。希望你别见怪，我是太想把你留下来了，之前又没跟你接触过，摸不准你是个什么样的人，现在看来你也是个性情中人，哈哈哈……"韦明伦一下就放松了，大笑起来，"这就好说话了嘛，我就是个性情中人，其实最不喜欢拘礼，我觉得人与人最好都像朋友，比如我跟学生们，都处得像朋友，希望能跟舒老师……""那你就不要再叫我舒老师，就叫我的名字吧，这样自然些。"舒曼笑着说。韦明伦忙不迭地点头，换了种语气说话："没错啊，我其实一直就想叫你的名字，又怕对你不敬，舒曼，我觉得你是个很可爱的人呢。"舒曼显然被逗乐了："从来没有人说过我可爱，而且我又不是菩萨，你要那么敬我干什么？""哎哟喂，我原来还真是想把你当个菩萨供起来哩，全校师生必将顶礼膜拜，而且你看上去就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人，不是菩萨，也是菩萨下凡。"韦明伦收起了一本正经，尽显幽默本色，开玩笑一套一套，逗得舒曼笑个不停，这是很难得的，舒曼已经记不起自己多久没这么开怀地大笑过啦。两人聊了会儿，韦明伦邀舒曼吃晚饭，舒曼说跟哥哥约好了，韦明伦只得作罢，顺便说了句："替我向舒隶问好。"舒曼诧异："你认识我哥哥？"韦明伦又是耸耸肩："舒曼，离城很小的，都是一个圈子里的人，怎么不认识？你哥哥跟林希经常在一起切磋刀子功夫，我又常跟林希混在一起，不认识才怪，只是我不太理解，他们谈论手术刀运用的时候，居然面不改色心不跳。"舒曼说："他们都是很优秀的大夫。"虽然舒、林两家长辈断绝往来多年，但是孩子们一直有来往，大人们也是睁只眼闭只眼，毕竟上辈人的恩怨没有必要延续到下一代，恩怨这个东西是最伤人的，这一点林仕延和舒伯萧难得地达成了默契。清晨，舒曼被小棠的电话吵醒时，天已经大亮，酒店房间的窗帘缝隙间透出刺眼的白光，隐约听见窗外车水马龙的声音。小棠在电话里显得很急："你在哪呢？"舒曼说："我在离城，过来和韦先生见面。""你快点回来！小区已经在拆了，你的东西还没搬出来呢……"小棠一句话就把舒曼的瞌睡吓醒了，她噌的一下从床上坐起来："什么，已经在拆了？""是的，一大早推土机就开进了院子，各家各户都在忙着搬东西，政府已经出面了，说是暂时安顿到郊区的一个安居工程。我和我老公现在都在外地，一时没法赶回去，刚给葛雯打了电话，看她能不能帮忙去搬东西出来……"舒曼首先想到的是林然的那架琴！她翻身下床，以最快的速度穿好衣服狂奔出酒店。还好，赶上了最早的一趟火车。一到桐城就下大雨。舒曼没有带伞，差点晕倒在小区门口。这还是人住的地方吗？狭小的院子里堆满了家具、箱子、蛇皮袋和锅碗瓢盆，家家户户都在冒雨往楼下搬东西，老的少的，忙得不亦乐乎，而门口停着好几辆货车，走了一辆，马上又来一辆，显然都是在为住户搬家。不是说不搬的吗？怎么一夜功夫就投降了呢？"舒老师，你怎么还在这啊？"邻居马大婶抱着一床被褥刚下楼就跟舒曼撞了个正着，"快点把你的东西搬出来，房子要拆了，明天施工队就要进场了！政府出面了，帮我们大伙找了地方安置，是刚建的安居工程，楼层任选，谁先搬过去谁就抢到好的楼层……"快人快语的马大婶抱着被褥边走边冲院子里吆喝，"喂，有哪个男劳力去帮舒老师把东西搬下楼？"众人各自忙着，都似没听见。突然，杂乱的货堆里伸出一个头，回道："舒老师的东西已经搬出来了，她同学叫人搬的，大部分都拉走了，就只舒老师的琴还有几箱子书在这，说是待会儿再过来搬……"琴！琴！舒曼四处张望，寻找她的琴，东西太多，连插脚的地方都没有，她艰难地在那些旧家具、旧电器间穿梭，衣服很快被雨淋透，手和脚也被铁钉刮伤，她也顾不上。她什么都可以不要，什么都可以丢掉，就是那琴，比她的命还重要！那是林然给她留下的唯一的纪念，她和他的爱情，现在只剩这架琴，它是她今生仅有的高山流水的知音。终于，她在一个大衣柜后面发现了那架琴。上面竟有被人踩过的泥泞的脚印，不知道谁家的高压锅和一坛子泡菜放在琴盖上，还有，一条小孩的脏兮兮的裤子搭在琴上。她尖叫着，将那些东西全都扫到了地上，林然一生爱整洁，惜琴如命，如何能忍受这样的玷污？林然……她哭泣着，脱下风衣，就着雨水擦拭琴上的污垢。来来往往的人中，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她在哭泣，都在各自忙着快点把东西搬下楼，装上车，好去新小区抢个好楼层。他们都有地方去。她呢，哪里都没有她的容身之地，哪里都可以成为她的墓地。唯一伴着她的，只有这架琴。雨越下越大。院子里渐渐空旷起来。只有少数几户还在搬仅剩的几样家具。舒曼将钢琴擦拭得光亮似镜，坐到了琴边演奏，没有人再来打搅了，她可以好好地弹上一曲，献给自己吧。她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也许推土机从自己身上碾过去也说不定。依然是那首《秋天奏鸣曲》。此时此地，她想不到还有什么比这更恰当的曲子。琴声伴随着风声和雨声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回旋，每一个音符都仿佛渗透了雨意，湿湿冷冷的，那么的空茫无助，恍然奏出了尘世的味道。有人在朝她走来！她没有转过头，余光看到一个打着雨伞的男人走向她，穿了件米色风衣，踩过满地的垃圾，一步步，站到了她身后。她确定身后站着一个人，可是她连回头看的力气都没有了，视线一片模糊，琴声戛然而止，她摇晃了几下，从琴凳上滑坐在地上。恍惚中，感觉那个人站到了她面前。她想睁开眼睛，可很无力，虚弱得连呼吸都接不上。只觉那人俯下身，探她的鼻息还有脉搏……接着又拍她的脸，使劲摇她："喂，你要死了吗？"舒曼耷拉着头，没有反应。"你真的要死了？"那人丢下伞，扶住她，语气中露出一丝惊慌。舒曼已经呼吸不上来了，努力抬起眼皮，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泪水，眼前一片模糊，"看清了吗？"那人的嘴角分明含着笑意。"你……你是谁？"她虚弱地问。"你命里的人。"那人双眼如暗夜寒星，目光森冷，冷得生了刺，直刺到人心底去。舒曼本能地打了个寒噤，半睁着眼睛看着他，模糊的视线中是一张似曾相识的脸……是真的似曾相识，那眉眼，那目光，分明在哪里见过。在哪里见过呢？为什么一点都想不起来。她喘着气，挣扎着，努力搜索记忆："我……我不认识你……"他露齿一笑，一口整齐的白牙："可我认识你，我是你命里的人！"那笑透着邪气，只有魔鬼才有这样的笑。"怎么样，想起来了吗？"他凑近脸庞，眼中似燃着两簇幽暗的火苗，在阴暗里也似有火星飞溅开来，溅到她的脸上，"十三年了呢，我都惦记你十三年了。我要看看，你究竟有什么能耐让林然去死，别以为你活着就行，我会让你知道什么是生不如死，活着给他陪葬，你觉得怎么样？你这么爱他，一定很乐意吧？"她已经说不出话。最后看了他一眼，猝然歪在了他怀里。第二乐章 《秋天奏鸣曲》仿佛用尽了全部的力气，她才发出含糊不清的几个字节，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从唇中颤抖而出的，是什么声音。但他听清了，是"林然"……杜长风犯糊涂了，不知道怎么"处理"这个女人。医生说，她有很严重的心脏病，因长期得不到很好的治疗，病情已经无法控制，随时都有可能停止心跳和呼吸。杜长风懊恼地想，还没开始呢，就结束了？他在病房里走来走去，护士要他别抽烟，他当做耳边风。一脸雀斑的护士小姐很生气，警告道："你再抽，我就叫保安来。""你脸上的小雀斑真可爱！"杜长风戏谑地瞅着她笑。"神经病！""你怎么知道我是神经病？""你就是神经病！"护士气得摔门而去。杜长风故意大声嚷："喂，小姐，你怎么知道我是神经病？""我当然知道你是。"门外传来一个男人嘲弄的声音。接着门被推开，韦明伦大步走进来，呵呵地笑。见他进来，杜长风一点也不意外："你怎么来了？""不是你打电话跟我说你在这儿的吗？"韦明伦一屁股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诧异地打量着病床上睡着的舒曼，抬眼狠狠瞪着杜长风，"前天还好好的，怎么就成这样了？你把她怎么了？！""你管我呢！"杜长风不耐烦。"Sam，你有点人性好不好，我可是费了老大的劲才说服她留下来执教，你别给我搅黄了……"韦明伦盯着床上的舒曼很是惊讶，虽然她脸色苍白，可是五官精致玲珑，哪怕双眼紧闭，神态中竟有一种冰山雪莲般的冷光令人无法逼视，凌乱的长发堆在洁白的枕头上，仿佛枕了一头乌亮的云，更加衬出如雪的姿容。韦明伦不由感叹，"美人就是美人，病了都这么美。""怎么，你动心了？"杜长风继续吞云吐雾。"呃，你不能对着病人抽烟！""我也是病人。""除了神经有病，你还有什么病啊？"杜长风哧地笑出声："我脑残。"谢天谢地，他还知道他"脑残"。对于这样的"脑残"人，硬的不行，只能来软的，韦明伦苦口婆心好言相劝："Sam，算我求你了好不好，离演出真没几天了，你一次排练都没有参加过，这个样子，让其他人很有想法！"没办法，谁让这位"脑残"一贯的作风就是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呢？谁也奈何他不得。因他一直拒绝露面，关于他的传闻也就越传越多，五花八门，无奇不有，而他本人根本不在乎。最开始的说法是，他是个弱智天才，除了会拉琴，生活都不能自理；后来又说他是个阶下囚，犯下命案终身囚禁只能拉琴打发时间，结果一鸣惊人；也有说他是个精神病人，除了认得琴谱，爹娘都不认得；还有说他是个艾滋病晚期患者，为了纪念同患艾滋病已经去世的恋人，他在生命最后的时光中用音乐记录下他们的爱情；有的甚至干脆说他早已不在人世，生前穷困潦倒默默无名，死后反倒名扬海外，而且一夜之间冒出十来个私生子，争相继承版税为他带来的巨额遗产……最近又有了新的说法，说大名鼎鼎的Sam Lin是个同性恋，目前和伴侣隐居在瑞士某山林之中，听说即将做变性手术……之所以说他隐居山林，是因为他最近的作品中总能听到很多大自然的声音，如流水声、鸟鸣声、风声、雨声等等，不由得让人猜测……不过伟大的Sam Lin本人却懒得回应这些传闻，除了录制唱片，他成名之后从未在舞台公开亮过相，也不接受媒体访问，人们大多只能通过唱片认识他。但也仅仅是认识他的作品，关于他个人的事情，外界只大体知道他早年留学日本时，小提琴演奏就在国际上屡获大奖，毕业时他创作并演奏的一首曲子被好莱坞的一部电影选作了背景音乐，结果一举成名。其他如家世背景、目前的生活状态，包括他的真实姓名，除了最亲近的朋友，没人知道。韦明伦当然是他最亲近的朋友，这家伙即便可以摆些架子，可也摆得离谱了些。韦明伦花大价钱从上海请来乐团，一大帮子人日夜排练，可这位爷连新闻发布会都没参加，发布会一开完就玩失踪，打他的电话，永远是关机。前天倒是在海棠晓月露了会儿脸，韦明伦正要抓他去排练，第二天就不见了人。这会儿，他居然一点歉意都没有，仰着脸孔，眯着眼睛，一脸的漫不经心："演出嘛，你去搞定就可以了。""是你演出！到时候在台上拉琴的是你！"韦明伦又气又恼，脸上愁云密布，"你不知道吧，昨天下午钢琴师也病倒了，我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另外再物色一个，否则这次演出就真砸了，明天我去北京……""你是说姚靖？好端端的怎么病了？"谢天谢地，他还知道关心。韦明伦唉声叹气："我哪知道怎么突然病了，说是腰肌劳损，得做理疗……""鬼话！我大前天都跟她在一起。""什么？你跟她在一起？"韦明伦差点跳起来，瞅见杜长风云淡风轻的样子，心下立即明白了几分，"说吧，是不是你得罪她了？拜托！现在是什么时候了，你能不能少添点麻烦。""这不能怪我，她约我去上海看时装周，我有事就没去，她总不会是为这点破事退出演出吧？"杜长风还强词夺理。韦明伦差点晕过去："你放人家的鸽子，她不生气才怪，就是陪她看个时装而已，有什么嘛。人家长得也还不错，又是国家级的钢琴师，美女主动投怀送抱，你摆什么臭架子！"杜长风连连摇头："太胖了，我瞅见她的腰身就倒胃口，再说我杜某铮铮铁骨，岂会为个演出出卖色相？""你，你的确是有色！"后面的字韦明伦省了，"可是Sam，都火烧眉毛了，你说一时半会的我上哪去找合适的钢琴师，北京那边的未必肯过来。"杜长风沉吟着不说话，深黑如夜色的眼眸望向昏睡不醒的舒曼。他眉头微微蹙着，眉宇间微有一丝倦怠，目光是虚的，仿佛穿透了她，落在某个不知名的地方，雕塑似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你在这守着，我先走了！"说完转身大摇大摆地往门口走。"喂，你去哪里？""去散散心。""你回来！舒曼怎么办？""你看着办吧。"人已经出了门。韦明伦气咻咻地追到门口喊："喂，你回来！"无济于事。杜大公子从来就不是你要他怎样就怎样的。韦明伦懊恼地走回房间，恍然大悟，原来这家伙火急火燎地把他叫到医院，是要他给病人当陪护的。什么是交友不慎？这就是！也怪韦明伦太纵容杜长风，相交多年，深知他的秉性，即便你被他气得七窍生烟，他那边还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你若真的不理他了，他又嬉笑着在你面前晃荡，一天不骚扰你心里就不好过，于是，你只能告饶。印象最深的一次，在香港，杜长风因为某件事得罪了韦明伦，韦明伦一气之下带着新交的女友到泰国旅行，懒得理他。结果每晚，这家伙像是算好了时间似的，总是在韦明伦和女友极尽缠绵之际打电话过来，东拉西扯，搅他的良辰美景。他把手机关了，电话扯了，不管用，杜长风把电话打到酒店服务台，谎称某某房间某位旅客有自杀倾向，酒店当然不敢怠慢，连忙跑去敲门，韦明伦知道又是杜长风搞的鬼，不理。结果，酒店方面意识到情况"严重"，用备用钥匙强行打开门，硬是让光着身子的韦明伦出尽了洋相，女友盛怒之下当夜就跑回了国。等他打电话大骂杜长风时，这家伙一脸坏笑地出现在了他面前，原来他就住隔壁，难怪时间算得那么准。遇上这样的混世魔王，你不求饶才怪。但毋庸置疑的是，韦明伦是相当欣赏杜长风的，这家伙除了个人作风让人敬而远之，在音乐上，杜长风可是绝无仅有的"天才"，如果这世上有天才的话。两人相识在日本早稻田大学，杜长风那会儿是学校的风云人物，韦明伦也不在其下，两人都久闻对方大名，却一直无缘相识，直到一次学校举办的小提琴选拔赛上，中国学生和日本学生竞争仅有的一个晋级名额，一旦晋级，就可以去维也纳参加国际大赛。杜长风本来没参赛，纯属看热闹，到了比赛那天，中国学生临场发挥失误中途退出，台下的日本鬼子立即欢呼，并做出很多不敬的手势，杜长风见状呼啦一声就跑上台，夺过鬼子手里的小提琴，当众拉了一首曲子。一曲奏毕，连评委都站起来为他鼓掌。杜长风最终取代那个日本学生去维也纳参赛。早稻田大学有很多中国留学生，当晚就开庆祝会，韦明伦因此正式结识了杜长风，两人一见如故，还没到天亮就称兄道弟拜把子了。毕业后，韦明伦加盟北京某国家级乐团，不久就出来单干，办了家文化经纪公司，把国内的艺术家推介到国外，也把国外顶尖的艺术家引进国内，事业越做越大，本来做得挺好的，杜长风连哄带骗地将他忽悠到离城，说请他担任林然国际钢琴学校的副校长。刚开始说得很好，就是让他挂个名，结果从就任副校长至今，整个学校基本都交给了他，杜长风根本就撒手不管。韦明伦几次要辞职，回北京继续打理自己的公司，结果杜长风一句："你对得起我哥吗？他生前待你不薄啊，你就这么撒手走了，他九泉之下也不瞑目。"说得跟真的一样，韦明伦又极重义气，只得勉为其难地留下。不过经过几年的经营，他好似也对这份教育事业产生了感情，舍不得丢下孩子们不管了，至于北京那边的公司，只得交给本家一个堂兄打理，他顶多出谋划策，具体经营已经顾不上。而为了说服杜长风到国内演出，韦明伦耗了两年的口舌，不是以公司的名义，更多的是以朋友的立场希望他能在公众面前光明正大地亮个相。因为只有他知道，这个男人内心深藏着怎样的痛苦和悲伤……他之所以为人低调，除了本身不喜欢过多地被人关注外，跟他过去经历过的一段不是牢狱胜似牢狱的生活很有关系。他狂傲偏执的个性，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这段生活所致。虽然现在他是"自由"了，但那段经历已经在他心上烙了印，他的精神世界仍然囚在那里，至今未能解脱。所以韦明伦才会容忍迁就他的坏脾气，无论他做出怎样出格的事情来，韦明伦都替他担着，心疼他、可怜他，却无可奈何。因病房中不能抽烟，韦明伦只得离开病房找抽烟的地儿。在休息区的露台，远远地就看见杜长风一个人闷闷地在抽烟，原来他没有走远。见韦明伦过来，他讨好地掏出银质烟盒，递根烟给韦明伦："辛苦了，韦校长。"这家伙明摆着就是故意的，他知道韦明伦最不喜欢被人这么称呼，因为"韦校长"跟"伪校长"同音，韦明伦简直恼火得要死，在学校里他是明言禁止师生这么喊他的，可是到了杜长风这儿，什么样的禁令都是废话。韦明伦双手抱臂，板着脸："Sam，算我求你了好不好？离演出真没几天了，你再不上心，好歹一次排练也要参加吧。"杜长风吐口烟，眉目间甚是不羁："我还需要排练吗？""拜托，这次演出有多重要你不会不知道吧，我可是准备了两年，大半副身家都砸进去了，你不排练能保证演出质量吗？万一出了差错……""她真是美！"杜长风完全听不进他说的话，仰望天空，眼神飘忽，自说自话，"十三年了，我像个鬼似地躲在暗处，甚至连鬼都不如，鬼在夜间还可以出来溜达溜达，可以无所顾忌地出现在自己喜欢的人身边，可是我不能……这样的日子也该到头了吧，她还记得十三年前的那个月夜她撞见的那个鬼吗？那个时候她还是个小姑娘呢，现在都这么大了……""你也老了。"韦明伦忍不住挖苦他，又皱着眉头说，"这样不大好吧，你把她安排在海棠晓月住下，还住在你隔壁，如果让她知道了，以她的脾气立马就会搬出去，到时候就搞砸了。"杜长风仰起脖子，好玩似地吐出一个个烟圈："没关系，大不了我继续扮鬼，不让她看到就是。""你扮鬼还没扮够？都十三年了……""是啊，十三年了。"他舒了一口气，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我居然还活着！达尔文，我居然还活着！"达尔文是韦明伦的英文名，他不喜欢被人称呼伪校长，自然也不喜欢被人叫做伪老师，干脆下了通令，师生一律叫他的英文名达尔文。这样既拉近了师生距离，也避免了称谓上的尴尬。韦明伦看着杜长风，意味深长地说："你能活下来倒不稀奇，反正有你老子罩着，我倒是惊叹，那个元谋人居然活下来了，远渡重洋十几年，摇身一变成了爱国华侨，一回来就大张旗鼓地扩张地盘。""元谋人"是他们对另一个人的隐秘称谓。杜长风说："所以我才急着要把舒曼弄过来，元谋人都把挖土机开到舒曼的家门口了，我要再不采取行动，舒曼肯定就不是我的了。""她什么时候是你的了？"韦明伦一向喜欢挖苦他，"虽然你暗恋她十三年，不过人家压根不知道你，好像对你的印象还不大好，要不是院子里的那尊铜像，估计她不会留下来。""铜像？"杜长风蹙起眉头。"是啊，你没见着她当时的样子，抱着铜像哭得那个悲伤样，啧啧啧……"韦明伦只是摇头，"真是让人心疼。"杜长风的脸色很不好看："你的意思是，在她眼里，我还不如一尊铜像？"韦明伦一点面子都不给："只怕连泥像都不如。""靠！"他咬牙切齿，"我明天就让人把林然搬走。"韦明伦不以为然："没用的，Sam，你顶多只能搬座铜像走，你能把林然从她心里搬走吗？悬啊，见她哭成那样，我就觉得你悬了，舒曼是那种很死心眼的女人，你要想取代林然在她心中的位置……""怎么着，我不能？"杜长风的脸色比外面的天空还阴郁。韦明伦扬扬眉："你觉得你能吗？""我不能，元谋人也未必能。""难说，那家伙比你狠。""狠就能追到女人？""当然不能，问题是……"韦明伦充满同情地搭住他的肩膀，"Sam，在我眼里你还是没有进化的禽兽，没人性没良心，那个元谋人就不一样了，能赤手空拳闯荡天下，再回来收拾你们林家，乃人中精英啊。"杜长风的脸罩在了阴影里："我倒希望他能放马过来，要杀就杀个痛快，只要不把舒曼牵连进来。""可你的担忧恰好就是他的目标，你盯了舒曼十三年，他可是盯了你十七年，你有多中意舒曼，他就有多中意你。""听林希说，他正在大肆收购林氏股权。""我也听说了。"韦明伦望着医院花园里郁郁葱葱的榕树，起风了，天上阴云密布，树木被风吹得往一边倒，韦明伦深深叹口气，"Sam，你做好准备了吗？暴风雨真的来了……"话还没说完，他就大惊失色，眼睛直直地望着楼梯口。杜长风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一个身着深蓝色西服的男子在值班室门口，戴着副无框眼镜，身形笔挺，一语不发仍是气质卓然，跟在他身后的一个年轻人大概是助手，帮他提着个花篮，正跟值班室的护士询问着什么。在苍白冷清的医院走廊，那个男人由内而发的逼人的光芒，让人几乎不能直视，这应该就是所谓的气场吧，才几年工夫，他何以这般脱胎换骨了？那个年轻助手显然是问病人的房间，完了还客气地和护士道谢，回头再跟眼镜男子低声耳语几句，眼镜男子面无表情，随后高昂着头往这边走来。但他才迈出脚步就停住了，因为他也看到了杜长风和韦明伦。目光，如犀利的箭，直射过来。杜长风的瞳人里反射着利刃的寒光，他沉重地呼吸着，瞳孔急剧收缩，望向这把短剑。"我们终于又见面了！"叶冠语这时已经走近他，微笑着，神色自若地打招呼，"这么多年不见，别来无恙啊，怎么样，你哥哥还好吧？"杜长风知道，这是明知故问。他僵在那里不动，寒气穿透了他整个身躯，他觉得周遭冷得像是浸在严冬深潭的寒冰里，再也期盼不到融化的那一日。他知道，该来的早晚会来。"怎么，不认识了？"叶冠语死死地盯着他，就像是想用眼光将他剜出两个窟窿似的，嘴角却含着凛然的笑意，"你--不会这么健忘吧？"他深深地吸口气："当然没忘。"叶冠语冷笑，步步逼近，语气间透着寒意："报应啊，这世上终究是有报应的，对不对？"韦明伦拉了拉杜长风："我们走吧。""别急着走啊，你不老老实实待在二院，跑到桐城来干什么？难道你现在痊愈了？"叶冠语嘴角微扬，目光却可以杀人。一直到现在才正式登场，叶冠语觉得，他是这世上最有耐心的人。但他也知道，也许他终其一生也得不到他想要的。小时候，他家住在离城的翠荷街。那里过去是租界，胡同四通八达，住的人虽然多为穷人，但都是正儿八经的城里人，有城市户口的。叶冠语一家原本住在下河街，那里都是些从农村挑着扁担进城来谋生活的外乡人，还有就是些流氓混混。父亲叶大龙怕儿子们跟着学坏，就搬到了相对体面些的翠荷街，希望孩子能在好一点的环境中成长，将来别像他一样卖苦力。叶大龙就是卖苦力为生的。翠荷街紧挨着墨河码头，叶大龙每天都到码头去给人拖货，没货拖的时候，他就去附近的煤场拉煤，长年穿梭在大街小巷。在叶冠语儿时的记忆里，父亲永远都是黑灰色的，佝偻着背，从来就没直起来过，一直到死。母亲梁喜珍在叶冠语四岁的时候生下弟弟冠青，生活的压力更大了，叶大龙恨不得自己有两副身板，一分钱掰开当两分使。梁喜珍心里愁，想自己也揽点活，经人介绍她帮翠荷街的林家奶孩子，那户人家本来没住在这，住在紫藤路的自家大院子里，"文革"受到波及，大院子被没收，被赶到翠荷街的小楼里来了。即便如此，林家仍然是整条街上最气派的人家，单独住一栋三层的小楼，一家人无论是吃的还是穿的，都是街上其他人家想都不敢想的。据说林家的老爷子是个大官，受了点冲击，好像北京那边有人保，没丢官，否则恐怕连小楼都住不上。在大多数人家连口粮都吃紧的时候，他们家居然可以吃到蛋糕，都是老爷子派人送来的，因为那年林家刚得了长孙，宝贝得跟个什么似的。孩子的父母都很年轻，家里没别人，就一个老母亲，行动不便瘫在床上，好在男主人在离城第一人民医院当医生，寻医问药不求人。女主人据说原来是个舞蹈演员，很漂亮，脾气也很大，生了个儿子被全家当菩萨似地供着，可惜没奶水，喂牛奶孩子上火，浑身长疹子，情急之下才找人帮着奶孩子。那个时候可不能明目张胆地请奶妈什么的，会被人揭发搞资本主义，剥削劳动人民。所以，梁喜珍每天三次上门给林家的小祖宗喂奶，有时候是女主人抱着孩子到喜珍家来，表面上倒是很热络，可是人家来了连门都不进，喜珍把椅子搬到院子里她都不坐，宁愿站着，怕弄脏她雪白的衣裙似的。那个时候的叶冠语，就在院子里玩耍。很脏，小手小脸黑漆漆的。不是在地上爬，就是坐在他爹收拾的煤堆上。但是很奇怪，林家女主人每次看到叶冠语，不但没嫌恶，还很喜欢跟他说话，经常拿糖给他吃，看着叶冠语的时候，也总是若有所思的样子。愣愣的，那女人看着叶冠语经常出神。眼神中充满隐忍的哀伤。她很少笑，尽管她笑起来的样子很美很美，但她就是不笑。在翠荷街上的女人眼里，她永远是高高在上，冷若冰霜。她男人倒是个和气人，斯斯文文，见着谁都是笑容满面，很讲礼数。而且还很热心，经常免费给邻居们看病、送药。尤其对叶大龙一家，更是亲如一家人，他很感激梁喜珍帮他喂养儿子。邻里们都亲切地叫他"林医生"。一晃几年过去了，叶冠语十岁前后，发生了一件令他刻骨铭心的事，还是跟林家有关。林家已经搬离了翠荷街，回到了紫藤路的大宅院，林家老爷子在"文革"快结束的时候去世了，林老太太不久也过世了，林医生的老婆又给他生了一个儿子，周岁的时候，林医生特意请了叶大龙一家去做客，虽然搬走了，他还是惦记着喜珍对他长子的喂养之恩。叶大龙欢天喜地地带着妻儿到了林家大宅，林医生很热情地招呼他们，还把大儿子拉过来，要他喊梁喜珍做"奶妈"。喜珍看着林家的小祖宗又高兴又难过，小家伙生得眉清目秀，衣着簇新，还穿着锃亮的小皮鞋呢；再看看自己的两个儿子，衣服破不说，肚脐都遮不住，穷人和富人，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上啊。但丝毫影响不了孩子们玩到一起，冠语倒还规矩，冠青却顽皮得很，把林医生的长子打哭了，额头被磕出了血。这就吓到了喜珍，林医生的老婆冲上前对着喜珍就是一巴掌，打得喜珍倒退几步。如果不是林医生拉着，喜珍还会挨上两耳光。叶冠语怔怔地看着那女人。十岁出头的孩子已经懂事了，他咬紧牙关，生平第一次知道了什么是仇恨。叶大龙是个老实人，一个劲地赔不是，就差没下跪了。那女人却不领情，指着大门尖叫："滚！滚--"歇斯底里的样子让叶冠语一辈子都记得。离开林家大院的时候，他回头看着那满园的翠绿，眼中噙满泪。晚上，他搂着妈妈说："妈妈，你别哭，等我将来长大了买下那个房子，把他们都赶出去。""才不！"弟弟冠青脾气很暴躁，跳起来嚷道，"等我长大了，我要打破他的头！""胡说，打人是不对的。"喜珍责怪冠青。冠语说："那他们打你就对吗？"喜珍半天答不上话，只是哭。"谁叫我们这么穷呢……"她只能这么说。她绝对想不到，儿子们无意中说的话会在很多年后成为现实。冥冥中自有天注定，人生就像一盘棋，进或者退完全由不得你，一不小心就是一局死棋。也就是那一巴掌，让叶冠语一夜之间长大了。他发誓以后一定要有很多很多的钱，买下那家人的房子，把他们通通赶出去。他发誓，早晚要将那女人扇母亲的那个耳光还回去。一定。一定！但是此后的生活并没有因为叶冠语的雄心壮志而有任何的好转，十五岁那年，积劳成疾的父亲咯血而死。母亲哭得昏天黑地的，把他和弟弟都吓坏了，以为母亲就会那么哭死过去，他们已经失去了父亲，不能再失去母亲。于是兄弟俩也跟着哭。夜里，冠青哭累了，先睡。母亲将叶冠语喊到床边，跟他说："儿子，真是对不住你，到我们家，没让你过过一天好日子。""妈妈，你别急，等我将来赚了大钱，家里日子就好过了。"叶冠语信誓旦旦地说。母亲的眼眶本来已哭得干涸，顿时又涌出泪来："傻孩子，只要一家平安，再难的日子也是好日子，当初我还后悔让你来我们家，但是现在想，幸亏有你啊……"母亲欲言又止，伸手抚摸着叶冠语的头，嘴唇颤抖。那晚，母亲说了很多的话，大意无非是父亲去世，叶冠语就成了家里的顶梁柱，而弟弟叶冠青还年幼，无论如何都要好好照看他。叶冠语当时就觉得奇怪，自己的弟弟，就是母亲不说，他这个做哥哥的就是拼了命，自己不吃不喝，也要把弟弟养大的。母亲似乎很矛盾，说话躲躲闪闪。也正是因为肩上的一份责任，叶冠语为了弟弟放弃了很多，包括上学的机会。其实他读高中时的成绩很优异，写得一手好文章，深受老师器重，但为了供弟弟上学，他被迫放弃学业到邻市桐城做工赚钱，因为舍不得路费，每次回家都是徒步走回来，脚底都是血泡，梁喜珍看了心疼得暗暗垂泪。一晃又是八九年过去了，二十岁出头的叶冠语已经长成了个英俊挺拔的小伙子，而弟弟叶冠青生得高大威猛，兄弟俩走在翠荷街上，一文一武，羡煞旁人。叶冠语和弟弟叶冠青其实长得一点都不像，性格也截然不同，冠青性情急躁，头脑也比较简单，做什么事情都不怎么考虑后果。叶冠语性格内向，话不多，属于沉默寡言的那类人。而且非常奇怪的是，叶家世代都是粗人，祖辈是种田，到了叶大龙这一代才进了城，虽然也算得上城里人，却是生活在最底层的劳动人民，跟文化是八竿子都打不着的，叶大龙一辈子也认不得几个字，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全。可是到了叶冠语这一代就不同了，从小叶冠语就爱看书，写得一手好钢笔字，文采一流，写的文章总让老师怀疑是他从哪里抄来的。还在读小学五年级（那个时候小学没有六年制）时，他就在报上发表文章，一直到高中辍学，他发表过的文章都可以出本文集了，是离城各中学公认的才子。街坊们总是话里有话地拿这挤对叶家："这伢儿，来头只怕大着呢。"叶大龙总是很不客气地挡回去："那当然，我家冠语是文曲星下凡，当然来头不小。"叶冠语辍学后，无论是老师，还是街坊邻居们都很为他惋惜，但他没有后悔过，为了弟弟的前途，他愿意放弃。弟弟叶冠青也还算争气，因为个头很高，被选入离城体校打篮球，生龙活虎的，可就是爱打架，很容易冲动。体校紧挨着离城师大，冠青因为经常参加两校之间的篮球比赛，认识了一个叫落英的漂亮女孩，但两人的感情没能维持多久，因为冠青太暴躁，又喜欢吃醋，经常为落英大打出手，分手就在所难免。冠青不甘心，特别是得知落英恋上师大的一位名门公子哥林然后，闯下了大祸。林然是谁？正是叶母梁喜珍曾经喂过奶的林医生的长子，跟冠青同岁。其实叶家和林家一直就有往来，七十年代末，当时已经是副院长的林仕延举家迁往美国，林家在翠荷街的那栋小楼有一段时间还是叶家帮着看守的，直到后来林院长的哥哥林维搬进去，一直住了六七年才搬走。又过了好些年，已经是华侨的林院长将两个儿子还有一个养子送回国读书，兄弟三人就住在翠荷街的小楼里，林院长十分信任喜珍，盛情请喜珍过去帮忙料理三个儿子的生活，喜珍对林然一直就有感情，毕竟是自己奶过的孩子，便欣然应允，一来给大儿子冠语积攒些钱娶媳妇，都二十好几了，总不能一辈子单身；二来也要供小儿子冠青读书，冠语在外面打短工赚的那点钱总是捉襟见肘。就这样，喜珍实际上成了林家的保姆，用照顾林家兄弟赚的钱来养育自己的两个儿子--冠语和冠青。叶冠语当时是极力反对母亲去给林家当老妈子的。他一直还记得林母扇的那记耳光。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当然，叶家跟林家结下的深仇大恨并不是因为那记耳光，叶冠语心里很明白，只觉这一切是命，两个原本八竿子打不着的家庭，一个人上人，一个下等贫民，如果不是命，怎么会结下这么深的仇恨！华灯初上的时候，他伫立在离城最高的茂业大厦顶层，四面都是落地玻璃，俯瞰众生，蜿蜒如灯河的车流如同城市的血脉，人世间什么样的悲欢离合都阻隔不了时代的前进，不是说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新人换旧人吗，这就是生生不息吧。而现在他站着的位置，隔了条马路，斜对面就是林氏的振亚大厦，在茂业大厦建成之前，振亚大厦曾是离城的最高楼。快了！等待十多年，他终于可以像现在这样平视那栋楼，想想当年，连仰视的资格都没有啊！吕总管此时在门外轻叩。"进来。"他冷冷地应了句。"叶总，"吕总管推开门，踏过华贵的地毯，恭敬地站到叶冠语身后，"刚刚接到林维的电话，他表示愿意面谈。""喔，好事啊。""是他主动打来的电话，您看约在什么地方合适？"叶冠语慢慢转过身，指间夹着烟，优雅地坐到落地窗边的沙发上。他似胸有成竹，漫不经心地弹弹烟灰，嘴角隐隐露出笑意："就约在皇冠俱乐部好了，俱乐部对面不就是法院吗？"他嘴角其实有着很好看的弧线，可是笑起来的样子却令人生畏，无端透着杀气，"我一辈子都忘不了那个地方，他林维当年颠倒黑白胡言乱语，让我们叶家万劫不复，是时候还给他们了！""是，我马上安排。"吕总管点头。叶冠语跷起腿，换了个很舒服的姿势仰靠在沙发靠背上，一脸的云淡风轻："务必让林仕延知道我们约了林维见面，让他们着急，他们一急，就会乱咬，我们就等着看好戏。""嗯，叶总说的是。"吕总管将一份密封卷宗递到他面前的茶几上，"这是欧阳律师刚派人送来的，说是挖到了林维的绝密私事，欧阳律师说，您看后一定大开眼界。""喔，是吗？"叶冠语立即来了兴趣，连忙拿起卷宗，"那我还真要看看这个欧阳怎么让我大开眼界。"卷宗是用牛皮纸封好的，拆开似乎很容易，不费吹灰之力，但拆开的人未必知道，卷宗里面的秘密是何其艰难地被当事人隐瞒了三十多年。都说这世上没有永远的秘密，这世上原本就没有包得住的东西，无论什么事，无论过了多少年，总有大白于天下的一天，可是我们在瞒着什么事的时候，都不会想到这一点，更不会想到我们在自欺欺人的时候，会种下种种的恶果，还有冤孽……三十多年的隐秘，叶冠语半个小时就浏览完毕。他一边看一边笑。看完最后一个字更是抑制不住狂笑："哈哈哈……太精彩了！原来我们林大律师竟然还有这等艳事……林维啊林维，纵然你在法庭上舌灿莲花，你怎么还如此懦弱地隐瞒这么件破事儿三十多年，我都服了你啊！哈哈哈……"吕总管跟随老板多年，老板一直是个不苟言笑的人，从未见他如此失常地大笑过，不由得忐忑。这么多年了，从海外一路杀回老家，已经数不清有多少个对手倒在他脚下，因为够狠够毒，他每一次都赢得极漂亮，无所谓情也无所谓义，谁阻碍到他向目标迈进，谁就必死无疑。他何曾这般忘形过？叶冠语笑够了，这才意识到旁边还有手下，连忙收敛起笑容，恢复一本正经的神态，但眉宇间还是掩藏不了喜悦："很好！这欧阳办事还真没让我失望过，给他打个电话，就说改天我请他喝酒！""是，叶总。"说着叶冠语又把卷宗拿到手里，笑逐颜开："林维，你就等着给自己找墓地吧，难怪你在林家一直是夹着尾巴做人，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我们就等着看场好戏吧，啥事也不干，就看戏，OK？"吕总管也笑："OK。"组曲二 他是谁？他……他是谁？宽阔的肩上披了一件黑色薄呢大衣，里面就穿了件蓝色条纹衬衣，好像一点都不怕冷，下面是咖啡色休闲裤，皱皱巴巴的，却一点也没有邋遢的感觉，反而让他平添了一种闲适潇洒的气质。他的皮肤偏黑，是那种很多人向往的古铜色，眉毛很浓，眼眶亦很深，衬得一双眼眸深不可测，他的鼻梁和嘴唇轮廓分明，仿佛是经过精心镌刻出来的雕塑，每一根线条都是生硬的。因为他的脸绷得紧紧的，目光犀利，从舒曼进门到坐下，他的眼睛就在她身上来回打量了不下十遍。韦明伦给舒曼介绍："这位就是我们的校长杜长风……先生……"他有些结巴，显然不适应这个极其别扭的称呼。但是碍于舒曼是头一次面见杜长风，场面上的一些礼节他还是要顾到的。不想杜长风咧嘴笑了起来："得了，你还是别这么刺激我吧，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韦明伦横他一眼，正欲顶他几句，舒曼开口了，望着他，迷茫地眯起双眼："你……是谁？"她不会不记得，那日昏倒前她是见过这张脸的。脑子里一千个一万个疑问纠结在一起，她不明白他怎么会出现在她的住宅附近，而且知道她要搬家，直觉告诉她，这个男人不怀好意……杜长风眯起眼睛，四目相对，他一时有些怔住了，但见她虽然苍白消瘦，却有一双亮得惊人的眸子，眸光如凝结的冰凌，似乎可以直直地刺进人心底去。他看着她的那双眸子，好玩似地吐出一个大大的烟圈，一脸的邪气："你猜--我是谁呢？""我不管你是谁，我只要我的琴。"舒曼声音低低的，语气却很坚定。他倒点了点头："OK，你当然可以要回你的琴，但不是无条件的。我给你两个选择，一是参加我的专场音乐会演出，那么你还可以使用这架钢琴，并且我可以允许你暂时住在这儿，演出结束后，钢琴还你。至于你愿不愿意留下来执教，你自己决定；二是你马上离开这儿，从此这架琴就不再属于你，怎么选择，你看着办。"完全是给她来了个下马威。舒曼凛然望着他："是我的琴，凭什么要让我选择？""因为你没得选择！"杜长风毫不含糊，咄咄逼人，"你有选择吗？小区拆了，你住哪儿？连住的地方都没有，你怎么安顿这架琴？我是看在韦明伦的面子上收留你，也收留这架琴，还让你参加我的演出，你居然不知道感激？"刹那间泪汹涌地涌出，她并不是难过，而是愤怒，再也无法压抑的愤怒。"你……你这是落井下石！"她半天才呻吟着吐出一句。杜长风嘴角浮出一丝冷笑："我并没有勉强你啊，我给你选择，怎么选择是你的事，跟我无关。"毫无疑问，他知道她的软肋在哪里。正是那架琴！那天在雨中，看她不顾一切地擦拭着钢琴，那么细致，那么动情，仿佛她擦拭的不是一架琴，而是一个人。是林然吗？真是好笑，人都守不住，却守着一架琴，她以为她惜命一样的惜琴就可以让死去的人活过来？这正是她的愚蠢之处！可是，为什么，他看到她那几近疯狂的样子，他居然心里发痛？不是为她痛，是为那个死去的人。顿时，心底升腾起炽烈的火苗，燎得五脏六腑都要燃为灰烬，他不能想到林然，不能想到过往，一想心底就会气血翻滚。当年，他六岁，家破人亡，是林然亲手把他牵进林家的门，从此给了他一个温暖的家，二十余年的手足情深，原以为可以做一辈子好兄弟。可是五年前，林然死了，被他老婆的一个毒吻毒死的，罪魁祸首就是眼前的这个女孩，她叫舒曼，林然的老婆是她的姐姐，叫舒秦。很多的话无需多说，他就是因此而接近她。其实这么多年他一直就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徘徊，明知她和别人在上演着悲欢离合，他仍是希冀着的，期待哪天能和她不期而遇。只是他一直缺乏勇气，即便林然死在她姐姐的手里，他在悲愤和犹豫中煎熬了很久，也没敢贸然出现在她面前。如果不是叶冠语有预谋地现身，他不知道他还要在暗处隐藏多久……韦明伦不知其中缘由，悄悄将他拉到阳台上，好言相劝："她病得很重呢，出院的时候医生说不能受刺激，你可别刺激她，她得的是心脏病。""我就是看在她有病的分上才收留她。"杜长风掏出烟点上，一脸的漠然。"演出得心甘情愿，你强迫她能成吗？""由不得她！""你怎么一点都不惜香怜玉？""我没你这么软的心肠，如果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怜她，你就知道她根本不值得怜！"杜长风仰起脸孔，眉心郁结的冷酷，让人无法直视。韦明伦一直知道他很冷酷，尤其对待女人，可是从未见过他如此不通情理，韦明伦有些生气："我说Sam，原来你可不是这么跟我说的吧，你说元谋人已经开始对舒曼采取行动，你不能让他捷足先登，你要我出面劝说她留在学校执教，我都依了你。可是怎么眨眼工夫就变了呢？你不会是利用我去忽悠她，骗她来离城，以达到你个人的目的吧？"杜长风反问他："你说呢？""你--"韦明伦当下明白，这回又上了他的当了，如果不是舒曼还在屋内，他恨不得揍他一拳，"Sam，如果你还有点人性，就请马上住手！我知道林然的去世对你的打击很大，可是舒曼也是受害者，就为着她那么爱林然，你也不应该对她下手吧？如果林然泉下有知，肯定不会原谅你的！再说你不能把我拉下水，你自己怎么无耻都可以，不能赔上我的名誉！"杜长风弹弹烟灰，冷笑着说："跟我这样的人在一起，就不要说什么名誉了，你现在可以退出，我不拦你。反正我也不想继续演出，是你非得要我露面的，你知道我扮久了鬼，不适合出现在阳光下……""你的意思是，我自找的啰？"韦明伦眼睛都气红了。杜长风居然还拍拍他的肩膀："达尔文，你跟我在一起也十几年了，你很了解我，可是你未必懂我。这世上，没人真正懂我……"韦明伦说："这是因为你总是把别人隔绝在你的世界之外。""你以为我愿意？如果你有我这样的经历，你会坦然地面对这陌生的人群吗？被自己的父亲送进疯人院，这世上我还能相信谁？"杜长风眼中寒光凛冽，声音沙哑沉重，"如果可以做人，谁愿意做禽兽？我成今天这个样子，都是被人逼的，而且是我最亲的人！我要做什么，我不做什么，我不需要向任何人交代，达尔文，如果你觉得我利用了你，或者拖累了你，你现在就可以走，经济上我会给你补偿……"韦明伦显然深受刺激，难以置信地看着相交多年的老友："你果然是禽兽，这些年我对你的付出，从来没想过要你补偿什么，我是把你当朋友当兄弟，真心地想帮你，你竟然就是这么看我的？""那你就不要管我怎么对她，这是我跟她之间的事情。""你，你以为我愿意管？""那就OK。"杜长风别过脸，望向客厅里的舒曼。继而又深深叹了口气，不知道他叹息的是什么。原以为会是一场精彩绝伦的好戏，却不料她太弱，弱得他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扭断她的脖子，于是戏还没开场，就得落幕。"就她目前这个状况，活不过两年。"这是那天医生的告诫。听到这话，他一点也高兴不起来。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收留她和她的琴，心软吗？决不是。他只是想看看这只外表强悍的小母鸡最后会挣扎到什么境地才死去，他天性残忍，小时候和林然掏鸟窝，林然总是对连毛都没长全的小鸟怜爱有加，捧在手心呵护。而他一不做二不休，当即对小鸟开膛破肚，用从家里偷来的铁丝串好，撒上盐花，就着火烤着吃。林然和弟弟林希发现后惊叫，可是他却自在地享受着绝无仅有的美味。所以林然后来一直说他有"兽性"，他也默认。与生俱来的硬心肠，没办法的事情。即便是眼前这个女人，曾让他牵肠挂肚十余年，仍不可能让他软下心。他恨她，不仅仅是因为林然，更是十余年的精神桎梏不得解脱。他一定要解脱！既然不能如预想中的那样尽情折磨她，那就看着她死去吧，就比如儿时看着无辜的小鸟在他的刀片下挣扎嘶叫一样，那种快感，跟其美味一样绝无仅有。他不会为这个女人的死掉一滴眼泪。哪怕眨一下眼睛也不可能。他敢保证。"好吧，我参加演出。"舒曼最终妥协，很骄傲，即使是妥协，也高昂着头，"但我会尽快找到地方住，然后我会搬走，演出结束后，我的演出费抵我的房租吧。"好精明的女人！她不想自己欠他什么。可是她根本不知道，她欠他的一生都不足以偿还。"你决定了？"杜长风眉头不觉微微向上挑起，深邃的眼眸中看不清稍纵即逝的是何种神情，唇角勾起一抹淡笑，"留下来？""……是的。"她点头。正如他说的，她没有选择。她的目光落在客厅的那架琴上，神情恍惚。她消瘦得厉害，似乎只剩下了一把骨头，脆弱得仿佛一捏就会碎掉。可是这么瘦弱的脸庞，却有一双令人炫目的眼睛，就像是两把闪着寒光的利刃，带着凌厉凄楚的哀绝，仿佛想把自己的灵魂凿到钢琴里去。她的头发凌乱地粘在脸颊上，小巧的下颌，有着柔美姣好到不可思议的弧线。那么动人。"早晚，我会死在这架琴上。"她说。他笑着回答："好啊，我会看着你死的。"很多年前，林维曾经跟林仕延建议过："要不把奇奇放出来吧，年纪轻轻关在那里，不是长久之计啊……"林仕延当即质疑："你该知道后果吧，如果放出来，你我都要进牢房，你是律师应该很清楚这一点。"林维当时只长长地叹气："良心，良心啊……"十七年过去，林维终于知道，良心的谴责并不能抹杀种下的恶果，当叶冠语气定神闲地坐到他面前，对他露出从容的微笑时，他已经想到了最坏的结果，终于是讨债来了！十七年来，林家每个人都在惶恐不安中度日，揣测这个年轻人什么时候会上门，什么时候出手，用什么样的手段，把林家整到什么地步，每个人都在想，又都害怕去想，一想就夜不成寐。其实叶冠语两年前就回国，一直住在桐城。两年来他并没有什么大的动静，只专注于扩张自己的事业，鲜有露面。但他愈静，就预示着愈不平常，林维几次在公共场所碰到叶冠语，他居然还笑着跟林维打招呼，好像压根就忘了当年是林维替杜长风做的无罪辩护。这正是叶冠语的厉害之处！林仕延为此心神不宁，惶惶不可终日，他无奈地跟林维说："我们都低估了这小子，他居然懂得心理战术，知道在开战前先在心理上拖垮我们，我根本预料不到他会什么时候扑过来咬一口。""如果能让你预料得到，他就不是叶冠语了。"林维如是说。他交代林仕延，"最好让Sam收敛点，少在外面惹事，还搞什么音乐会，都忘了自己是什么身份，想死吧？"但是林家万万没想到，叶冠语并没有选择杜长风作为攻击目标，他大肆收购林氏股票，不计价格，不择手段，到林仕延察觉时，绝大多数散股都已落入叶冠语手中。现在，他又盯上了林维手中12％的家族股权，林仕延慌了神，因为只要叶冠语获得那12％的股权，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进入董事会，届时林家祖辈几代人打下的江山极有可能易主。林仕延权衡再三，决定要林希去做林维的工作，让出股权。因林维虽在律师行业叱咤风云，却从未参与企业经营，隔行如隔山，林仕延很担心叶冠语耍手段令林维翻盘，叶冠语虽行事低调，但他扳倒了众多让林仕延都望而却步的强硬对手，其令人生畏的高智商在金融界早就传开了，林仕延不能不防。其实林维若交出股权，经济上并不会受损失，林仕延开出的价钱令人咂舌，但仍遭到林维的断然拒绝，价钱再高他也不为所动。林维很清楚，股权一交出，他就彻底被踢出了林家。从他记事时起，他在这个家里就得不到应有的尊重，父亲林伯翰自小就不待见他，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其实林维除了相貌上略逊于林仕延，他哪方面都比林仕延强，才学满腹，文采一流。但林伯翰的目光从来只落在林仕延身上，林维是长子，却莫名被忽略继承人的身份，次子林仕延反倒继承了林家的一切，林伯翰只在临终时给林维留了少量的股份，以让其面子上过得去，因为林维毕竟是姓林的。而林维个性很强，也很独立，从未依赖过家族的势力，他成为闻名江南的大律师全都是他自身努力的结果。他本就不是个爱财之人，做律师有太多发财的机会了，他忍了这么多年，装作满不在乎，可是现在仅存的面子也要给撕去，他无论如何咽不下这口气。况且，他也有自己的打算，他过了三十多年言不由衷的生活，该为自己活了，但妻女很无辜，他总该给她们留点什么，如果让出股权，他们一家是死是活真的都跟林家没有关系了。当然，他不把股权让给林仕延，肯定也不会卖给叶冠语，即便林家没有他的位置，但他终究姓林，他跟林仕延保证，誓死也不会让股权落入叶冠语之手。林仕延当时反问他："你觉得你了解这小子吗？你知道他是什么背景吗？他当年离开国内的时候，一文不名，十几年的工夫就脱胎换骨，他哪来那么多钱？我们林家祖辈几代人才积下这点家业，他十几年就做到了，你不觉得很可怕吗？你不知道他的底细，我也不知道，'不知'就是最大的危险……"林维哑口无言。他的确不了解叶冠语，只知他十几年前远渡重洋，在海外发了家，回国时已是风光的人上人的金融巨子，媒体对他的报道很少，称其为隐形富豪。这里面包含两层意思，一是他非常低调，甚少在公众场合露面，纵然坐拥巨额财富也不张扬，不显山露水，至今仍住在桐城一个老旧的公馆里；还有一层意思是，他做事极果断，若谁不幸成为他的对手，必下手又快又狠，按坊间的说法是，不经意间常能"杀人于无形"。回国短短两年，他就兼并了数家实力不小的金融企业和地产公司，业界很多同行提到他的名字就胆战心惊。林维曾暗查过他的底细，一无所获不说，还被叶冠语反将一军，叶冠语直接将电话打到林维的办公室，很刻薄地说："林律师，您不用查了，能查到的，您必会查到，查不到的，您肯定查不到，还是留点精力为林家为您自己准备后事吧。"林维气得差点吐血。此刻，叶冠语就坐在他对面，他背后的落地窗外，隔了条马路，对面就是林维经常出入、叱咤半生的法院。林维很清楚叶冠语把见面地点选在这里的目的。林维仔细端详这个年轻人，从相貌上看，他很英俊，名贵西装细致入微的裁剪将他的身形衬得格外挺拔，举手投足优雅得体，身上自有种由内而发的贵气，跟周围奢华的环境浑然一体，林维怎么也无法将他跟十七年前那个在法庭外咆哮的穷小子联系起来。叶冠语身子稍向前倾，微微笑道："林律师，我想我们就不用客套了，您该知道我约你来此的目的，如何，您接受我们的条件吗？""冠语，我来这儿不是接受条件的。""还是叫我叶总比较好，我消受不起您的抬爱。"叶冠语嘴角一直带着笑意，眼光却透着逼人的寒气。林维只得道："叶总，叶先生，你也该明白，我不把股权让给林氏，肯定也不会给你，我凭什么给你呢？""不凭什么，就凭我想要，您就得给！"叶冠语咄咄逼人，甚是嚣张。林维冷哼道："你未免自视过高吧，年轻人。"叶冠语又是一笑："既然我要，就肯定有我要的资本，您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林律师。""你就是出再多的钱我也不会给你。""哦，我忘了提醒您，我要您的股权，一分钱也不会给。"叶冠语掏出烟点上，狂妄至极。"你简直是疯了！"林维脸色发青。叶冠语长长地吐出口烟："林大律师，您这么说真是让晚辈惶恐不安，我是疯子，您那个曾经关在二院的亲爱的侄儿又算什么呢？"林维说："那孩子是做了对不起你们叶家的事，但他已经付出代价，在二院一关就是多年。冠语，不，叶先生，当初你们也是好朋友，得饶人处且饶人，林然也已经不在人世，你就算赢了整个世界又如何呢？你弟弟……也活不过来的……""正因为我做什么他都活不过来，我才要送你们进棺材，否则何以让我弟弟泉下安息？""你觉得就你做的这些事，你弟弟泉下有知会安息吗？""您不用给我转移话题，林大律师，我只要答案，您是给还是不给？""如果我不给呢？"林维知道事已至此，反而不能软弱。他总不至于下跪去求他，因为他知道，即便他下跪求，叶冠语也未必会放手。既然如此，那就硬到底，他还能从手里抢走股权不成？然而，林维很快知道自己低估了对手，当叶冠语将一份影印文件递给他时，他就知道，他输了！三十多年，他瞒得这么辛苦，三十多年暗无天日的生活，他自以为瞒过了所有人，就快要实现他的愿望，和他心爱的女人过梦寐以求的生活，抑或即便无路可走他也可以把这个秘密带入坟墓，何至于落入最可怕的对手手里。额上有豆大的汗珠沁出来。林维视线极度模糊，感觉影印文件上的文字一个个都浮了起来，在他眼前飞快地旋转，他看不清字，也看不清眼前这个年轻人，只觉命数已到，他不再对自己抱生还的希望。"怎么样？您服了吗？"叶冠语跷着腿，如愿以偿地看到了林维的瞳孔在剧烈地收缩，心里无比痛快。林维喘着气："你……你想把我逼死。""我可没这么想，您要是死了，怎么看得到后面的好戏呢？一切才刚刚开始，您无论如何也要撑着看下去才行，这才不枉我十七年来对你对你们林家的惦念，您说呢？"叶冠语笑着，把烟头摁在了烟灰缸。林维再也无力反击，虚弱地说："就算我死了，冠语，你也得不到股权。"他还是叫他"冠语"，就像很多年前他这么叫他的一样，他知道自己大限已到，反而释然，禁不住老泪纵横。他想过很多种被讨债的方式和手段，单单漏掉了最可怕的一刀，直入心脏，他几乎可以听到自己鲜血汩汩涌出的声音。叶冠语岂肯轻易放过他："林大律师，您真以为死了就可以解脱？您未免也太天真了！如果死可以解脱，我叶某死了千万次都不止，当年您亲爱的侄儿被当庭释放时，我就会死在你们林家面前。所以，您听好了，除非交出股权，否则您辛苦瞒了三十多年的秘密就会大白于天下，想想看，您的家人得此真相会作何感想？还有，您同血脉的弟弟林仕延先生得此真相，会作何感想？当然，还有您一直维护的那个女人，她只怕会被林家人五马分尸吧，哈哈哈……"其实杜长风的这次演出，是要承担一定风险的。因为他的身份特殊，虽然那场悲剧过去了十七年之久，他也已经"痊愈"，表面上可以自由活动，但离城还是有人记得那桩旧案的，一旦被翻案，就会带来灾难性后果。连韦明伦自己也认为，这次演出很大程度上是一次冒险。杜长风却在心里不怀好意地想，即便是死，也得拉个垫背的，舒曼无疑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跟她同台演出，一定很刺激。或者，也能从她身上获取某种希冀的力量也不一定。因为她对于他来说，意义非凡。是一个梦，一段怨，也是一种挣扎。他挣扎了很久才出现在她的面前，进入她的生活。而舒曼已经阔别舞台数年，如果不是因为那架琴，她断不会参加杜长风的音乐会。她当然知道杜长风是来讨债的，为林然讨债。这倒让她心下坦然了，无非就是想弄死她嘛，她觉得好笑，自己身患重病，挨一天是一天，她从来就不惧怕死亡。她只是惧怕如此孤独地活着。在钢琴学校的校长办公室，杜长风拿出一大摞文件给舒曼签："这些都是演出相关的合同文件，涉及双方的责任和义务，还有保险啊什么的，你看一下，如果没有什么问题，就签字。看清楚哦，小心被我卖了。"舒曼横他一眼，拿过文件，看都不看就刷刷地签字，完全是在赌气。她只想尽快结束这一切，好拿回林然的琴。杜长风看着她签字，笑得嘴巴都合不上了。"痛快！我很喜欢你的个性，果断，坚决，你身上有男人的气势。"他皮笑肉不笑地恭维她。舒曼签完所有的文件，甩下笔，冷哼一声："承蒙夸奖，可惜我是个女人，如果我是男人，你绝无可能活着坐在这儿！""哎哟--"杜长风耸起肩膀，故做惊诧状，"你这么恨我啊，很好，你越恨我就越惦记着我，你会不会像惦记林然那样惦记我一辈子呢？""无耻！"舒曼骂了句，起身头也不回地冲出办公室。一开门，就跟韦明伦撞了个满怀，"让开！"她气冲冲地将他往旁边一推，韦明伦吓得赶紧站一边，又忍不住提醒她，"舒曼，下午开始排练哦。"没人应他，走廊外面传来她"噔噔噔"的脚步声。韦明伦指着杜长风："Sam，既然你费尽心机把她骗来，能不能别刺激她？她有心脏病，你又不是不知道。"杜长风闲闲地转动着皮椅，掰着指头："没事，林希不是著名的心脏病大夫吗，他会救她的。"韦明伦骂他："简直没人性！"一边骂一边在他对面坐下，很头大的样子，"刚才接到你家老头子的电话，说要我们赶紧停止这次演出，话是说得很客气，说搞艺术没必要这么张扬，但我听他的意思，还是怕元谋人翻案……""别管他，他们就是一群冷血动物。他们也不想想，把我关了几年，我已经对得住他们了，现在我是自由的，想干什么谁都拦不住！"杜长风板起了脸。韦明伦却不无顾虑："可是我老觉得，我是不是在害你，万一真……真的被翻案，你可是要坐牢的。""这正是我所愿！"杜长风将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神情前所未有的黯淡，"这么多年我不得解脱，其实就是良心在受到谴责，如果有朝一日能被元谋人送进大牢，我想我心里会舒服很多的。十七年了，每次在梦见他弟弟浑身是血地求我刀下留情时，我这心里……"他指了指胸口，"就像是千刀万剐一样，其实他犯了什么错呢，就是年轻人打打架，我却要了他的命，达尔文，我悔啊！如果那小子还活着，他跟我们一般大了吧，一定过着属于自己的生活，身边有亲人有朋友。可是，他早已化成了泥土，失去林然时我有多痛，他哥哥元谋人就有多痛，所以无论受到怎样的惩罚，我都没话说。""但是我希望你别为难舒曼。"韦明伦正色道。杜长风抬起眼皮，斜眼瞅着他："你觉得我会怎么为难她？是要她的命呢，还是要她的人，把她拖上床？"韦明伦打了个寒噤："你，你可别干这事啊。"杜长风咧嘴一笑："想跟我上床的女人排着队呢，还轮不到她，说句你不信的话，虽然我盯她这么多年，可是我却从来没想过跟她上床的事，你说这是为什么呢？我挺正常的一个男人……""别！Sam，你要是敢动她，我跟你决裂！""可以啊，反正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一向重色轻友。"杜长风耍起无赖来，谁都奈何不得。他拿起舒曼刚刚签过的文件递给韦明伦："你看看吧，我对女人并非是你想的那样只用下半身思考，天才啊，我都觉得我是个天才。"韦明伦狐疑地接过文件，大致翻了下，目瞪口呆。他的嘴巴都合不上了："这，这是……"杜长风手指弹着桌子，得意地摇头晃脑："怎么样，我聪明吧？即使这次的演出泡汤，她仍然飞不出我的手掌心。"下午，天色晦暗，铅云低垂。到了傍晚，竟然下起了雪珠子，打在排练厅的玻璃窗上沙沙作响。那雪下得又密又急，不一会儿工夫，远处屋宇已经覆上薄薄一层轻白。室内有暖气还不觉得，可是一出门，风刮着那雪霰子起来，打在脸上生疼。韦明伦把舒曼带到排练现场，将演出的琴谱拿给她看，她这才傻眼了，因为那些曲子竟然都是某人的大作。"他会写曲子？"舒曼完全没想到，太意外了。"当然，他本身就是很有名的作曲家，他演奏的曲子都是他自己写的。"韦明伦笑着说，"他是在国外成名的，但是现在已经有很多国内的乐迷知道他。包括你曾经弹的那首《秋天奏鸣曲》，也是他写的。"舒曼倏地瞪大眼睛。"别这么看着我，是真的。"韦明伦觉得舒曼的怀疑很好笑，耸耸肩，"舒曼，也许你觉得这家伙很浑蛋，可是你不知道，他是个天才，从小就是，他跟他的哥哥……""你们叽叽咕咕在说什么呢？"杜某人这时候走了过来，排练厅内开着暖气，他脱了外套，露出浅灰色的套头毛衫，配了条藏青色的休闲裤，格外的风度翩翩。舒曼用一种前所未有的眼光打量这家伙，他会写曲子？"喂，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还不快去练琴！"他板着脸，声色俱厉的样子，引得排练厅的人纷纷侧目。舒曼愣愣的，正欲反击，他抢先喝道："我提醒你，这么重要的演出，如果失败，后果你自己想！""你用不着吓我。""我是在吓你吗？""好了，好了，别耽误时间了，开始排练吧。"韦明伦连忙打圆场，他是演出的总策划，不想把气氛弄得很僵。他拍拍掌，对参与演出的艺术家们说，"辛苦各位了，演出已经进入倒计时，我们得抓紧。现在开始排练，第一首曲子，最难的一首，也是Sam的代表作《卧虎藏龙》。"卧虎藏龙？不是李安的电影吗？"跟那电影是两码事。"韦明伦看出舒曼的疑惑。排练开始，杜长风接过助手递过来的小提琴，开始了前奏。只是个前奏，舒曼的心跳就紊乱得一塌糊涂，他、他可能真的是天才！这是首小提琴协奏曲，舒曼的钢琴得配合着演奏，她按照琴谱认真地弹了起来，音符自她的指尖飞出来，眼前仿佛出现一大片树林，高远的天空云层压得很低，山谷间狂风呼啸而过，间或有万马奔腾的厮杀声。苍凉的古战场，凋零的生命，是谁在风中吹起长笛，似亡魂在低声呜咽，连飞鸟都凄凄垂泪……一曲奏毕，全场响起雷鸣般的掌声。"绝配！简直是绝配！"韦明伦连连鼓掌，兴奋得语无伦次。杜长风放下琴，隔着人群远远地看着舒曼，目光似跟往日不同，透着冷冷的忧郁和哀伤，好像他就是那个从古战场走过来的武士，所有的人阵亡，只有他活着，那凄楚的目光仿佛是破碎的寒冰，凌厉的冷光，深深刺痛人的心。他缘何如此哀伤？舒曼望着他，一时僵住。这世上，除了林然的目光让她心痛过，为何他的也是？林然才是她高山流水的知音，他已经去了另一个世界，在这个世界无人能再和她琴瑟和鸣，可是，刚才跟她配合得天衣无缝的不正是眼前这个人吗？杜长风避开她的目光，套上风衣，突然变得沉默。他低着头穿过嘈杂的排练厅，走进厅外院子里萧瑟的寒风中，风扬起他风衣的下摆，背影决绝，衬着满地的白雪，让人浮想联翩。其实他心里也是一样的排山倒海。这个女人，这个他窥视了十余年的女人为什么总让他这么难以面对……组曲三 解剖两个互不买账的人做邻居，肯定是免不了火药味的。晚上一回到海棠晓月，两人就发生争吵。因为舒曼刚进门，准备休息一会儿，电话就"丁零零"地响了起来，她疑惑地接起电话，正纳闷怎么会有人知道她公寓的电话，杜长风懒懒的声音传了过来："你过来一下。"说完就挂了，还不容舒曼问明缘由。下午排练完，她是坐他的车子回来的，两人都闷着没说话。反正彼此都看对方不顺眼，都不肯给对方好脸色。舒曼本不打算理他，但想到林然的琴还在他手里，没办法，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只得开门过去。谁知杜长风竟把她当用人使唤，"倒杯水！"他颐指气使地吩咐。舒曼狠狠地瞪他一眼，只得去拿杯子。他咕噜着喝完，舒曼还没歇口气，他又吩咐："把暖气打开。"说这话时，他眼睛看都不看她。舒曼咬咬牙，还是忍了。"给我上楼拿床毛毯来，我要休息一会儿。"刚打开暖气，他再次发号施令。他的样子显得很疲惫，斜躺在宽大的沙发上。舒曼心中气血翻腾，差一点就发作，但看到角落里的那架琴，她又忍住了。只得上楼给他拿毛毯。他的卧室在书房的隔壁，这是舒曼第一次走进他的卧室，真看不出来，他还是个有点洁癖的人，房间内纤尘不染，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还有浅蓝色的拉毛地毯，同色系条纹落地窗帘，简洁中尽显华贵，内敛中影射着张扬的个性，这家伙是个很会享受生活的人。"我的床很舒服，要不要躺上去试试？"背后传来他冷淡的、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舒曼吓得连忙转过身，只见他斜靠在门上，戏谑地瞅着舒曼，脸上的表情却很严肃。舒曼尴尬地抱起床上的毛毯，低着头要出去。他门神似地挡在门口，纹丝不动。"你妈妈没有教过你，女儿家是不能随便进男人房间的吗？"他继续嘲弄。"不是你让我来拿毛毯的吗？"舒曼恨不得踹他一脚。"楼上这么多房间，只有我的卧室才有毛毯吗？"他强词夺理。舒曼气得把毛毯扔在他的脚下："你以为我没进过男人的房间，到这来看稀奇的？"他一脸的不正经，笑道："这我倒要问问了，你进过几个男人的房间？"舒曼不甘示弱，反问："你呢，是不是经常有佳人伴眠，所以才认为所有的女人都巴巴地想进你的房间？""要我说实话吗？"他双手抱臂眉毛一挑，一点也不像是开玩笑，"除了做清洁的钟点工鲁阿姨，我从不允许任何女人擅自进我的房间，当然，我肯定是有佳人伴眠的，但没有带女人回家过夜的习惯，这个……你可以问韦明伦，他知道得最清楚。""我才没兴趣知道这些呢！无聊！"舒曼气得直瞪眼，推开他，就要出门。他却将脚抬起挡在门框上，挑衅地望着她："男人的房间进来容易，出去可不容易，你不知道吗？"这个浑蛋！她在心里暗骂。"是不是又想骂我浑蛋？"他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心思，放下脚，咄咄逼人地瞪着她，"你骂我几次浑蛋，我都记着，到时候跟你算总账！骂了几次，你记得吗？记得吗？""不记得！你本来就该骂！"舒曼终于忍无可忍。他虚张声势地冲她吼："我是该骂！但你最好想清楚，你到底骂了我几次浑蛋，仔细想清楚，否则，你永远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怎样？"舒曼并不怕他。"收拾你！"说完他掉头就朝门外走。舒曼跳起来，"你浑蛋！"话音刚落，他猛然转身，几步奔过来突然抱住她，打个旋将她扔在床上，她还没来得及叫出声，尾音就湮没在他的吻中。他钳子似地箍住她，似要将她整个挤碎，他根本不是在吻，而是在恶狠狠地啃啮。舒曼挣扎着，踢打着，两人翻倒在地毯上。舒曼的头咚的一声磕在地上，只觉两眼冒金星，而他像是在发泄着满腔的怒火和痛恨，没有一点点的怜惜，他是不是要她死在他面前才甘心？还好是地毯，否则她会被他压得骨折。舒曼用脚踹开他，边哭边喊："你这浑蛋，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你欺负一个弱女子，算什么本事，你不是男人，你是魔鬼……"杜长风这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是你先挑起的。"他喘着气说，拒不道歉。舒曼大哭，夺门而出，她就是露宿街头，也不跟这个心怀叵测的恶棍做邻居，她不是个没有自尊的人，从来就不是。可是就在她回自己的房间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时，突闻隔壁传来阵阵闷响，凭直觉她知道那是钢琴被重物敲击的声音，她丢下行李就冲到隔壁，只见杜长风不知道从哪摸出一把大铁锤，刚刚的闷响就是他敲在琴盖上发出来的，他笑容可掬地瞅着舒曼说："你可以走，我决不拦你，但是……在你迈出门槛的那一刻，我会让你听到这架琴的绝响。"说着，打开琴盖，举着铁锤作势要敲琴键。舒曼当即吓得面如土色，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没说要走，我只是待在屋子里闷，想出去换换空气。""哦--"杜长风故意拖长着语调，恶魔一样的笑容让他原本英俊的脸显得狰狞，他继续把玩着手中的铁锤，声音透着森冷的寒意，"没关系，要去哪里问问这架琴就行了，你说你早晚要死在这架琴上，它可是听进去了的，想必这琴伴你很多年，跟你不是亲人胜似亲人，它舍不得你死在外面，它今生最大的心愿就是看着你死在它面前。"舒曼怔怔地望着这个男人："你为什么这么恨我？"他嘴角弓起一抹冷笑，眉目间更见俊俏："不要问为什么，你自己不记得了为什么要问我？这个我早就跟你说过了的，你只需好好地练琴就行了，舒老师，这很难吗？"他居然叫她"老师"？语气虔诚，却透着萧然。"我活不了多久的，你不用这么折磨我，我死了你就满意了吗？如果你一定要置我于死地，大可以痛快点，不必这么……这么大费周折，如果你是个男人，你就痛快点……"舒曼喘着气，跌坐在沙发上。她知道，他是故意折磨她。她还想再说，却突然说不出话，心跳紊乱，胸口发痛，痛得连呼吸都没有办法继续。豆大的冷汗从额际渗出，她咬着自己的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呻吟的声音。她知道，她又犯病了，但她不想在他面前表现得软弱……他已经坐到沙发上去抽烟了。他看着她，只是看着她。却无动于衷。她早已习惯他的冷漠，并不向他求救，弓着身子，捂住胸口哼了两声猝然倒在了地毯上，像只虾子似地蜷在一起。一直到她昏迷过去，他都没有挪动身子。但她还是有些意识，感觉自己被抱起，刹那间，似有风从耳畔掠过，她想起很久以前的那个晚上，林然也是这么抱着她，跟她说，"我一定要将你抱上红地毯"--不能想，一想心口就割裂般的痛，那疼痛从体内慢慢缠绵而出，她就如同在梦魇中一样，整个人像是漂在海面上的一根浮木，轻软得连睁开眼睛的气力都没有。她只能丝丝儿的吸着气，用以缓解胸口那渐渐排山倒海般的疼痛，仿佛用尽了全部的力气，她才发出含糊不清的几个字节，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从唇中颤抖而出的，是什么声音。但他听清了，是"林然"……叶冠语得知舒曼住进了离城的海棠晓月，眉头一直紧蹙。吕总管跟他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事实上，自约见林维，他就一直处于精神游离的状态。虽然如愿以偿地打击到了林维，看到他瞬间苍老的样子，他甚觉痛快，但林维最后说的那句话却也不轻不重地刺到了他的心。林维说："林家大概只有林然是无辜的吧，你为什么不想想林然，你真的忘了他吗？"叶冠语当时愣了半晌，忘了自己是怎么回应的，很久很久，他只觉心里某个地方在隐隐地发痛。这么多年了，他居然还会心痛。那些事，那些人，那些时光，他以为他再也不会为之所动。他不去想，绝对不想。以为这样就可以让自己足够狠，只有狠，才能让自己无情，他才可以一个个地解决掉前进路上的绊脚石。可他偏偏忘了无论怎么狠，那个人始终长眠在自己心中最柔软处，不能想，也不能提，动不得，一动就牵起五脏六腑的痛。雪后的离城很安静，也很纯净，一如当年。吕总管在车里跟他汇报行程安排："上午十点您将跟外贸局的负责人谈合同，中午一起用餐；下午两点，您将和寰宇公司的王总去城东看地；晚上七点半，您约了电视台的葛雯小姐共进晚餐……""去翠荷街。"他说。"您……""我说去翠荷街。"他重复。"是。"吕总管不敢多问，忙放下手中的备忘录，吩咐司机，"老张，掉头，去翠荷街。"昨夜雪下得那么大，仍然不能掩盖翠荷街的破败，大片的旧式小区，一幢幢火柴盒样的房子，窗口密集如同蜂巢。站在马路对面望去，白茫茫一片。叶冠语要司机在路边停下车，吩咐吕总管先回去，吕总管甚是了解老板的脾气，一个字也不多问就先回了公司。叶冠语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整个人像是梦游一般，像是丢失了什么，想要寻找，却又不知究竟丢了什么，完全一片茫然。叶家旧居很多年前已经卖给了邻居，不过是间矮小破旧四面漏雨的平房，旁边搭了间杂乱的灶房。叶冠语站在院子外面看，还是跟过去一样，墙边堆了很多煤球，隔老远就闻到饭烧糊了的味道，屋子里传出小孩哭闹的声音。"来了，来了，别哭，妈妈就来！"一个年轻女人正在灶房洗头，小跑着穿过院子进了屋。于是叶冠语想起了过去，母亲在居委会的一家小作坊里弹棉花，一年四季，母亲的头上总是沾满白色的棉絮，怎么洗都洗不掉。作为家中长子，叶冠语承担了很多同龄孩子无法承担的家务，劈柴、烧火煮饭、照顾弟弟，有时候还要帮父亲拉煤，最轻松的时候，莫过于给母亲洗头。多少年了，他至今仍记得母亲发间的白絮，到死，都没有洗净。如果母亲还健在，他一定每天都给母亲洗头，用最好的洗发水，慢慢地洗，轻轻地揉，那样的场景该有多幸福。可是母亲已走多年，他不知道自己还剩下什么。叹了口气，他转身看到了巷子那头的林家旧楼，慢慢走了过去。一道陈旧的绿色铁门被紧锁着，漆都已经剥落了，许多地方发黑，露出里头的铁，一根根的铁栅。叶冠语透过铁门缝隙静静看着杂乱的院落，厚厚的积雪仍未掩盖丛生的野草，显然已久未住人。他忽然有些累了，坐在了门口磨得发光的水泥台阶上，上面有雪也顾不得，然后靠着铁门，慢慢合上眼睛，深深地叹了口气。他又想起了从前，他第一次走进这院子时的情景。那还是他得知母亲给林家做保姆后，他从桐城赶了回来，想阻止母亲。但是晚了，母亲都已经搬到林家去了，弟弟冠青也跟着一起搬了过去。他怒气冲冲地跑到林家院子，未进门，就听到了满堂的笑声。林然和林希，还有林院长的养子杜长风都在，三个年轻人和另外一个年纪稍长的青年在一起打牌。林然见到叶冠语很惊喜，虽然十几年没有见面了，还是认得，不认得猜也猜得到。他很客气地起身招呼着让座，文质彬彬，礼貌周到，让叶冠语一时也拉不下脸。林希同样很斯文，戴副眼镜，开口就喊"冠语哥"。叶冠语当时很尴尬。他当时也很惊讶，十几年不见，林家兄弟早已不是儿时的模样，都是洋装在身，举止谈吐极有教养，即便是热情有加，跟叶家的兄弟站一块，还是一眼就分出了层次。那种高贵，似乎是与生俱来的，也是他们这些生活在底层的人无法与之相比的。他清楚地看到了彼此间堪比高山大海般的遥远距离，深深的自卑让他从来没觉得自己这么低人一等过。从来没有。"冠语哥，你还是一点都没变呢。"林然似乎看出了叶冠语的局促，尽可能用平和的语气，拉近彼此的距离，"我刚才跟珍姨说，很感谢她小时候喂养过我，现在又过来帮忙照顾我和弟弟，我们一家人都很感激，所以我把冠青也叫过来一起住了，大家本来就是一家人，你可不要见外……""是啊，大家住一起多热闹，刚好可以凑一桌打牌。"冠青到底年纪轻，只要哪里有玩的，什么都可以抛到脑后。小时候他跟林然打过架的事，他好像压根就忘了。母亲梁喜珍闻声从厨房里出来，见到冠语，知道他来的目的，忙把他拉到厨房说话："冠语，你也别多想，我就是帮个忙而已，林院长送林然他们回国的时候，亲自登门来托付，你说人家现在都是华侨了，有的是钱，啥样的人找不到，还不是图个乡里乡亲嘛。林然他们这三个孩子都好有礼貌的，到底是留过洋的人，说话做事都是一顶一的斯文，让冠青跟着他们好歹也学点斯文样，都这么大的人了，他们不会再像小时候那样打架的，你放心好了。"叶冠语瞅着母亲，原本一肚子的话全咽了下去。他当时看到了厨房热腾腾的饭菜，花样菜式那么多，显然都是用心之作。母亲待人一直是掏心窝子的，她说的话也许有道理，而且跟林家兄弟在一起，她或许也没有那么孤独。但是，一家人，可能吗？那种阶层之间的差异，岂是说没就没了的，叶冠语知道说服不了母亲，却也无可奈何。"冠语哥，你也过去打牌吧。"林然微笑着走进厨房，亲热地把手搭在他的肩上，"给你介绍个朋友，也是我的好兄弟，来。"说着就把叶冠语拉到了客厅，指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说，"这是舒隶，从小跟我们一起玩的。"舒隶个子很高大，一看就是个做学问的，忙起身跟叶冠语握手："你好，早就听林然说起过你，今日一见，真是很荣幸。"都是场面上的话，却说得那么得体，天衣无缝。叶冠语虽然高中就辍学在外做工，却也是饱读诗书的人，当然也不能让自己显得太卑微，他收起自卑，不卑不亢，跟在座的几个年轻人逐个握手打招呼。"这位是我的三弟长风，"林然指着一个穿着牛仔装的年轻人说，"跟我们一起回国的，以后还望多照应。"那是他第一次见到杜长风，个头挺拔，相貌很英俊，还不是一般的英俊，就是样子有点吊儿郎当，笑起来透着一股邪气，跟林然他们完全是不同的两种人。"客套话就不说，以后大家都是兄弟了，有好吃好玩的，一起分享，要打架的，找我！"他说话一套一套，像个老江湖似的。其实他还只是个大学生。"你就知道打架，就没别的专长？"林然责备弟弟，眼神却很温和。看得出来，他很宠溺这个弟弟。叶冠语跟他们聊上后，才知道林然原来是个钢琴家，在海外很有名，已经出过好几张唱片了。林希比林然小几岁，在省城读医科大学，他父亲原来就是个医生，当了华侨后在离城投资兴建了家大医院，林希无疑是继承父业。舒隶比叶冠语还大两岁，也是学医的，在上海读研究生，说是马上要出国了。杜长风则跟哥哥林然一样都是学音乐，学的是小提琴，名义上在音乐学院读书，大部分时间却跟林然泡在一起，据说音乐学院的老师拉琴没他拉得好，他经常把老师赶下台。可是叶冠语瞧他那玩世不恭的样子，哪像个搞音乐的，牛仔裤破了洞，脖子上挂着银链子，烟不离手。怎么看都像个不良青年。但是很奇怪，他身上有种独特的气质，让他散发着与众不同的光芒，举手投足间自有一种不羁的风范，说话喜欢调侃，一脸的不正经。饭后几个年轻人坐在一起继续打牌。叶冠语和林然没打，在一旁观战，也聊天。自然少不了聊音乐，让林然吃惊的是，叶冠语居然很懂音乐，巴赫、肖邦、李斯特、拉赫玛尼诺夫，他竟如数家珍；聊到文学，更不得了，叶冠语读过的书让林然都自愧不如，无论谈论哪个名家，他都非常有见解，头头是道。就连一般年轻人不看的古典文学，庄子孟子老子一连串的，他都倒背如流。林然当即对这个出身贫寒的年轻人刮目相看，他衣着寒酸却学识渊博，尤其他言语间不卑不亢的一种气节，不由得令人折服。他并没有刻意地去炫耀自己的才学，却似乎凌驾在所有人之上，眉目间似有锐气，逼人无法直视。"你好厉害啊，冠语哥！"林然看着叶冠语两眼放光，由衷地说，"我中文很差，以后你可要多多指点，就因为中文差，家父才把我们几个送回国的，说我们忘本，连老祖宗的话都不会讲了。"一边的杜长风插话："拜托！你别把老头子的那一套搬出来，我听着都起鸡皮疙瘩，明说好了，以后要写什么弄什么，直接让冠语兄代劳就是。""你，你这家伙，真是不上进。"坐他对面的舒隶呵呵直笑。"出牌，出牌，什么上进不上进的，动不动就老祖宗，我就知道我的祖宗是猴。"杜长风呵呵地笑着，指着其他人说，"你们也是，说到底，我们都是一家人，一家人……"林希连连点头："二哥说得有理，我们都是猴。"一阵哄笑。……"啪"的一声，叶冠语被惊醒。他惊慌失措，四顾张望，这才看到巷子里有孩童在放爆竹。再看看铁门里的院落，死一般的沉寂，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也像是什么都已经发生过。活着的，死去的，都不过是弹指一挥间的一滴泪、一声叹息、一句扪心自问的话语。其实他很不愿意回忆过去。那些支离破碎的往事已然是他心底不可触碰的伤痛，不去触碰，并不表示那些伤、那些痛可以痊愈结痂。很多个寂寞无眠的夜晚，翻来覆去中，那些痂就会隐隐地渗出血来。就像此刻，他看着那荒废的院落，忽然觉得很厌憎。那些人、那些事并没有带给他多少快乐和幸福，他缘何还在此凭吊？他站起身，拍了拍大衣上的雪，准备离开。手机突然响了，吕总管打来的。嘈杂声中，他只听清了一句："叶总，刚刚得到消息，林维昨晚在墨河大桥被刺身亡……"在离城，连接桐城的地方，有一条水流湍急的大河，本身的名字是叫墨河，但是当地很多人都管那条河叫"忧伤河"。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这里成了很多人轻生的首选之地，经常有人从桥上跳下去，每年都有人葬身河底。墨河因此笼罩着悲剧的阴影。每到阴雨天，站在桥上，总能听到隐隐约约的呜咽声回荡在河面上，即便是酷暑天气，站在桥上吹风，那风也是冰凉的。如果心情抑郁的人去桥上吹风，面对滚滚东去的河水，很容易产生轻生的念头，"忧伤河"由此得名。后来，为了杜绝自杀事件，当地有关部门专门召集志愿者到河上巡逻，岸边也时常有人巡视。叶冠语就"有幸"被巡逻员救过一次。那是十七年前法庭宣判后，他承受不住打击，在桥上吹了一夜的风，跳了下去。最后当然没死成，被救了上来。叶冠语回桐城时经过墨河大桥，叫司机把车停到桥头，自己步行过桥。桥上行人车辆依旧川流不息，丝毫看不出就在十几个小时前发生了命案。倒是有几个警察站在桥栏边说话，还有一个在拍照，似乎在取证。现场的血迹显然已经冲洗干净，但在行人道旁的积雪中仍残留有零星的血渍，触目惊心。才十几个小时，活生生的一个人就没了。叶冠语微微眯起眼，远眺滚滚而去的河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这是他的习惯神态，每每在思考什么时，他总会眯起眼睛，目光凛冽如寒冰，什么样的阴谋都逃不过他的锐眼。九点，叶冠语准时到达叶氏茂业公司总部的总裁办公室。都说雪后天晴，偏偏昨晚下过雪，今天又下起了雨。雨越下越大，光线很暗，一室的潇潇雨气。落地的幕墙玻璃外，喧嚣的城市像是另一个无声的世界，一切从眼前匆匆掠过，仿佛电影的长镜头，悠长而漫远。叶冠语约了律师见面。欧阳昭是名震南北的大律师，叶冠语和他是多年的老朋友，很谈得来。跟一般律师的精干形象不同，欧阳昭很胖，一般的单人沙发都容不下他的大屁股，非坐双人沙发不可。叶冠语是通过一次跨国官司认识他的，当时叶氏集团卷入一场倾销案，美国方面扣压了中方大批的货物，如果输掉官司，将会损失惨重。欧阳昭毛遂自荐，主动为叶氏打这场官司，而且不收一分钱律师费，理由是看不惯老美的无理和嚣张。叶冠语本来组成了个律师团，结果在洛杉矶的头一场法庭辩论中就败下阵来，叶冠语懊丧之际，权当是死马当活马医，同意让欧阳昭当辩护律师，开庭那天，叶冠语去都懒得去，自个儿在加州晒太阳。不料，洛杉矶传来喜讯，第二场法庭辩论中方胜。叶冠语大喜过望，终审时他特意飞去洛杉矶，看着欧阳昭滚圆的身体在老美的法庭上摇来摇去，活像只笨重的企鹅，他又好笑又暗自捏把汗，结果欧阳昭一张利嘴，滔滔不绝，根本容不得对方有反击的机会。赢了官司，叶冠语跟欧阳昭相见恨晚，结为挚友。叶冠语不仅请他当公司的终身法律顾问，还将冠青的案子交给他，希望有生之年能让真相公之于众，让地下的冠青瞑目。两人在办公室一见面，自然就谈到刚刚发生的墨河大桥的凶杀案，欧阳昭上下审视他，厚厚的镜片下，小眼睛眯成一条线。叶冠语神色自若地摇头："不是我干的，别用这眼神看我。"欧阳昭肥硕的手指扶扶眼镜，表示不可信。叶冠语也懒得解释。欧阳昭倒没有追问，这么多年的老朋友，他知道叶冠语要说的事情必然会说，不想说的事情怎么也不会说。"你觉得会是谁干的？"叶冠语临窗而立，淡淡的烟从他口中逸出，衬得他的背影格外冷漠疏离。"不好说，可能是仇家，也可能是谋财害命，现在还不能妄下定论。"欧阳昭瞅着叶冠语的背影，似笑非笑，"若是仇家，你叶大总裁该是头号嫌疑人吧，你得有心理准备，警察会找你问话。"叶冠语转过身："你的意思是，有栽赃的可能？"欧阳昭两手一摊："现在事情还不明朗，什么样的可能都不排除。"说着欧阳昭吃力地挪了挪大屁股，身子向前倾，忽然说，"我今天来是有件事先跟你通个气，你绝对想不到的。""什么事？""跟你弟弟的那件案子有关，我发现了新线索，但证据还没有收集全，如果我的推测一旦被证实……""如何？"欧阳昭神秘地笑笑，不作答。"你别卖关子，到底如何？"叶冠语难得有沉不住气的时候。欧阳昭端起咖啡杯："你别急嘛，在没有得到确认前，我不会说的。到时候你自然就知道了。我敢保证，一定比林维的那份卷宗还让你大开眼界，林家的秘密，挖也挖不完啊……"说着抿了口咖啡，连连称赞，"嗯，还是方小姐磨的咖啡香，地道啊……"方小姐是叶冠语的秘书。"林家还有秘密？"叶冠语眼中闪烁着异样的神采。欧阳昭冷笑："像他们这样的大家族，历经几代沧桑，藏着掖着的事不知道有多少，看似风光的外表，实则腐朽不堪……""那你继续挖吧，把他们家的祖坟挖出来都没关系。""瞧你说的，我又不是考古。""你不觉得很有意思吗？一层一层地撕开他们的皮，剔净他们的肉，敲他们的骨，看看那家人腐烂到何种程度……"欧阳昭瞅着叶冠语，半晌没吱声。"你瞧着我干什么，是不是觉得我很帅？"叶冠语很少开玩笑，悠然闲适的姿态很招眼。欧阳昭道："你从来就比我帅，不过我倒觉得，你好像比他们家那个林希更适合当医生，你有解剖的天分……""没错，我就是要解剖他们！"叶冠语答。组曲四 宿命林维的死让林家陷入巨大的悲伤。林仕延更是悲痛欲绝，这是他唯一的兄长，突然死于非命，无论如何都难以接受。林维一生清廉，在律师行业叱咤风云二十余年，为人豁达坦诚，备受尊敬，他名下的律师事务所享誉江南，很多北京上海那边的大官司，都会过来找他。虽然做律师有时候难免得罪人，但还不至于到跟人结仇的地步，可是莫名其妙地就被人捅死在街头，不是有仇是什么？林维是在从离城回桐城的途中被人捅死在墨河大桥上的，身中十几刀，送到医院时，血都快流干了。林仕延第一个赶到医院，当时林维还有意识，似乎睁开了眼睛，认出了林仕延，拽住他的衣袖，口里含糊不清地念着："小……小宝……"话还没说完，头一歪，倒在了林仕延的怀里。在警察局，林仕延录的口供也只有这些。警察问："你说死者临终前，说'小宝'，什么意思？""这应该是问你们哪，你们是警察吧？"杜长风当时也在旁边，很冒火地插了句。从派出所出来已经是次日下午，杜长风决定先回公寓洗个澡补补瞌睡再说。一觉醒来，已经是下午三点。林希打来电话，要他晚上回家一趟，商量伯伯的后事。还说警方抓到了凶手，已经押送至派出所了。"这么快？"杜长风骇然。"当然，伯伯是名律师，警方很重视。"林希说。晚上杜长风开车回到紫藤路，他是极少回父亲的家的，更不用说回家住。林仕延为此老说他没把父母放在眼里，其实不是的，家里有太多心碎的过往，每一个角落都有年少时和林然嬉戏的记忆，他害怕面对。林希婚后没有单独住，仍然跟父母住在一起。除了在国外旅游的刘燕，林家的人基本上都聚在了一起。林维的妻子冯湘屏几次哭得昏死过去，女儿菲菲在加拿大读书，目前还不知道父亲去世的噩耗。杜长风在家里住不惯，次日早上又回了自己的公寓。上了楼，刚好就碰见舒曼掏钥匙开门。他心底莫名有些激动，居然很大方地跟她打招呼："下课了，舒老师。"舒曼吓了一跳，回过头来："你想吓死我？"他走到她的跟前，目光灼灼地瞅着她："我有这么可怕吗？"说着撑着门框，身子微微倾斜，笑嘻嘻地说，"舒老师，我们既然是邻居，就应该处理好邻里关系，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搞得这么僵多不好。"她冷着脸不说话，他又道："你的身体怎么样，去做检查没有？"他还好意思问！那晚把她气得旧病复发，如果不是及时送到医院观察一夜，恐怕就没命了。不过他还算想得周到，没有把她送到仁爱医院，而是送到了离城人民医院，可是又不愿自己露面，要韦明伦给她办的入院手续。韦明伦一个电话打给舒隶，舒隶当即赶到医院，治疗得当，已无大碍。出院后韦明伦安排她休息几天再上课，她偏不，宁愿到学校给学生上课也不愿待在公寓，因为隔壁就住了个恶棍，她一点安全感都没有。这会儿他居然还问她的身体状况，她没好气地回了句："放心，我不会死在你公寓的。"杜长风因为伯伯遇害，心情也不大好，一下就板起了脸："舒曼，注意你的态度，弄清自己是什么身份，得罪我对你没有好处。"这句话气坏了她，她浑身发抖，他明知道她是为那架琴留下，还故意摆出一副上帝的姿态，她咬了下嘴唇，莹润欲滴的唇上立即显出两个可爱的牙印，她一字一句地说："杜先生，虽然我不知道你跟林然是什么关系，但如果你是为他来讨债，我的这条命随时都可以给你，我自认没有错，爱一个人有什么错，为什么有罪的人进了坟墓就可以得到饶恕，而活着的人却要承受一切。这样的生活我受够了，所有的人都对我冷眼以对，我没有了亲人，没有了朋友，我并不惧怕死亡，我只是惧怕如此孤独地活着。"而后，她望着他。他亦望着她。他一直望着她唇上的牙印渐渐消失，才恍然回了神似的，忽然有些心浮气躁，眼睛始终没法从她的唇上离开。最后，他叹了口气："舒曼，其实我们是同病相怜，虽然我们的遭遇不一样，但我们的境遇是一样的，我也不惧怕死亡，我惧怕的是--我要一直这么孤独地活着，直到死去。面对爱着的人，抑或恨着的人，我完全无能为力，一点办法都没有，你体会过这种绝望吗？"她诧异地看着他，似乎不大相信他还有爱着的人，他微笑："怎么，你不相信我也有爱着的人？"她心里的寒意又涌上来：他简直就是看透了她！她有些发愣，说："当爱着的人和恨着的人都进了坟墓，当然绝望。"他反驳："不，当爱着的人和恨着的人都活着时，才真的绝望！比如恨着的人是自己，你说绝不绝望？"他直直地看住她，神色恍惚迷离，"又不能弄死自己，因为爱着的人还活着，如果自己死了，就再也看不到她，永远隔在她的世界之外，你说绝不绝望？而最绝望的是，明明和她生活在一个世界，可是她不记得我、不懂我，甚至不知道我曾经的存在，你说绝不绝望？"他的目光陡然变得幽暗，仿佛夜色下汹涌的海。她只觉心口又隐隐地痛起来，他的目光让她心痛，这是为何？他实在是个太变幻莫测的人，她猜不出他到底意欲何为。如果想替林然讨债，完全可以一不做二不休地弄死她，那晚她发病，他不送她去医院就可以达到目的，为何还要救她？搬来海棠晓月的这些天，她每天都过得提心吊胆，可是居然与他相安无事。越与他相处得久，她就越觉得害怕。而他从未踏进过她的房间一步，偶尔还邀她一起散步，虽然每次她都拒绝，但他也不动怒，仿佛成了最有风度的绅士，彬彬有礼地和她保持着距离。舒曼有些慌乱起来，不想再跟他说话，拿钥匙开了门就想进去，不料他一闪身也跟了进来。她顿时吓坏了，连忙把他拦在玄关处，脸色很难看："你、你进来干什么？"他斜靠在门边，诧异地扬了扬眉："邻居串串门，不可以呀？"而她的样子分明流露出恐惧，更显出她的楚楚动人，他目光变得迷离，微笑着，伸手抚上她的脸，"你好像很怕我，我有这么可怕吗？"她恼怒地拨开他的手。他也不生气，直直地盯着她，好像她脸上有什么值得深究的东西，他捉摸不透也想不明白，在门口狭隘的空间里连呼吸都变得缠绵起来："你的这张脸，到底有什么好看的？""没什么好看的就别看！"她完全没听懂他的意思，她不知道，最最寻常不过的一张脸，却是他心底最隐秘的牵挂。我们到底是因为什么而喜欢一个人？不是因为她的外表，也不是因为彼此间轰轰烈烈的故事，而是因为她就是她，今生今世，只因为是她！这份感情实在是卑微得可怜，他纵然有一百张嘴，千言万语也不知从何说起。他该如何让她明白，她就是他生命中早早就遇见的那个人？仅仅是迟疑了一秒，他就缠绵地吻上来，她生气极了，使劲推他，可他像座山似的纹丝不动。她又踢又踹，他反而将她箍得更紧了，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似的，她哭起来，他吻到了她的泪水，这才猝然放手，怔怔地看着她，似乎不明白自己刚才做了什么。"浑蛋！"舒曼捂着脸顺着墙壁蹲了下去，哀哀地哭，"欺负一个弱女子算什么本事，你不是人，你是禽兽，我到底哪里惹着你了，让你这么追着我不放，你是林然的什么人，你有什么资格……"她哭着，骂着，忽然发觉旁边没了动静。抬头一看，门边已空无一人。他什么时候走的，她居然不知道。晚上，隔壁传来钢琴声。叮咚悦耳，只是一个过门，她就听出来是那首《秋天奏鸣曲》。这是她第一次听他弹琴，如果没有猜错，应该用的是林然的琴。她震撼得无法言语，虽然曲子已经很熟悉，但是这种指法的演奏已经很陌生，除了林然，没有人可以弹出这首曲子最隐秘的暗语。就是她自己，哪怕模仿多年，也不曾弹得出。舒曼曾经问过林然，该如何弹出这首曲子里面那种特别的情感，林然当时告诉她，用心体会就可以了。可是体会这么多年，曲子已烂熟于心，她还是无法准确地捕捉那种隐秘的情感。就像是一种异域空间的独特语言，以音符跳跃出来，轻易打动你的心，摄魂夺魄，就是无法捕捉。晚上，她站到露台上透气。像是约好了似的，他也出来了，端着杯红酒。两边的露台是并排的，仅隔了不过一米。他的半边脸都罩在阴影里，沉吟了一下，终于说："如果冒犯到你，我很抱歉。"她没有回应，转身回了屋。临睡前她给他发了个短信："我明天请假一天，要回桐城拿病历。"因为哥哥舒隶给她做了检查后，要她把以前的病历拿过来，以制订进一步的治疗方案。杜长风既没同意，也没有不同意。他没回复。早上舒曼被清脆的鸟鸣声吵醒。有一只绿色的画眉栖在卧室外的露台上，唧唧喳喳，透过白色纱帘望过去，那鸟儿像是在清理自己的羽毛，大概是在梳妆吧。于是舒曼也起了床，洗漱完，那只画眉还停在露台的围栏上。她走到露台上，冬日的早上寒风刺骨，她抱住双臂打了个寒噤。可是空气实在是清新，楼下的海棠树仿佛也凝结了薄薄的冰霜，枝丫僵硬，阳光照在树上，有些凛冽的反光。前几天下了场薄雪，虽然天晴了，但气温一直很低。舒曼回屋穿好衣服出门。又像是约好了似的，她开门，他亦开门。两人都有些发愣，她看他一眼，自顾去摁电梯下楼。因为还很早，电梯里就他们两个。局促的空间里，都很不自在。一前一后地走出电梯，他终于叫住她："你等会儿，我去取车。"她回头，诧异地看着他。他拢了拢灰色的短大衣，从她身边走过，根本不看她，只冷冷地说了句："我送你回桐城。"她这才明白过来，连忙说："不了，我坐火车过去，两个小时都不到，很方便的。"他已经出了大堂，回头瞥她一眼，语气不无嘲讽："你就这么害怕跟我在一起？"他微微眯起眼，冷笑，"我想你可能不大明白，如果我想收拾你，我有十几年的机会，大可不必等到现在。"清晨的阳光斜斜地照在他肩头。背着光，让他看上去像尊凝满冰霜的雕像。不知道为什么，面对他，她总有些胆怯，他说送她，她就真的站着不敢动了。她并不知道自己怕他什么。因为时间尚早，他先带她到香港城喝早茶。香港城是离城餐饮娱乐业中出了名的高消费场所，无论是用餐还是用茶，都贵得吓人。一杯咖啡，就要两百多。偏偏生意火暴，食客川流不息。去迟了，还要在大厅等位置。杜长风显然是这里的常客，服务生认得他，毕恭毕敬地将他往楼上的包间引，舒曼跟在后面，不明白用个早餐还要这么讲究干什么。可是接下来她发现，他何止讲究，简直是挑剔，粥要稠到什么样子，春卷不能放葱，甜酒不能太烫，银耳汤要少放些冰糖……待茶点都上齐，满满一桌，他递了个眼神给她，示意她开动，然后自顾埋头吃。两人都闷头吃，谁都不说话。舒曼吃得很少，一碗粥都没喝完，倒是尝了四个春卷。她从小喜欢吃春卷，林然也喜欢吃，以前两人经常在路边小摊上吃春卷，大酒楼里的反倒味道没有那么正宗。杜长风显然注意到了，结账时说："要不要带几个在路上吃？"她看他一下，摇头："不了，这里的味道……"她没说不好，但是他听出来了，反问她："你吃过哪里的味道最好？"她想了一下，说："翠荷街，以前那里的巷子口有个小摊，卖的春卷很好吃，还有豆腐花，特别嫩。""翠荷街？"他蹙起了眉头。她跟着他上了车，像是陷入了回忆："我记得那个摆小摊的大叔做的春卷最特别了，放了芝麻，很香。我和姐姐经常放学了上那儿买春卷，不过很多年前那位大叔就死了，他老婆继续卖春卷，一家人就靠那谋生呢。"他似乎在听，车速开得很慢："现在呢，还在卖春卷吗？"舒曼摇头："早没有了，那家人都不在了，听说是死了还是怎么着，反正不在了，巷子口现在摆摊的不知道是谁。"他的呼吸急促起来，不会这么巧吧？舒曼继续说："我记得那家人很好的，我长大后再也没吃过那么好吃的春卷啦。人真是奇怪，老觉得失去的就是好的……其实我也知道别处的春卷不会差到哪儿去，唯一的不同是少了那种情怀，那个时候我好像不到十岁，姐姐比我大，真正是无忧无虑的年纪。我们有一次把春卷买回家，要家里阿姨照着做，结果怎么都做不出那个味儿……"而卖春卷的那家人，虽然他们生活窘迫，日晒雨淋的，可是我记得他们一家人过得很开心很满足，那位大叔成天乐呵呵的，见着我就喊，'囡囡，又馋了？'我一直记得那张苍老却善良的脸，还有那样的笑容。"如果这辈子能再吃回那样的春卷，该有多好！"只是不大可能了。"唉……"杜长风握着方向盘的手心渗出涔涔的冷汗。他迟疑着，问："那家人姓什么？"舒曼歪着头，想了想："好像姓叶吧，对，就是姓叶。"多么残酷！虽然已经猜到结果，但最后被证实，他还是抑制不住地一阵刺痛，犹如一把旋转的尖刀，在他心上横竖切割起来。顷刻间他就呼吸不上来了，命运如此诡异，设下一个个圈套，他们注定被套在一起，谁都不能侥幸。"系好安全带。"他踩足油门，仿佛挨了一记重拳，声音都是闷闷的，"上高速了。"舒曼只觉人在飞，车窗外的风景呼啸而过，耳畔也是呼呼地响。她抑制不住胃一阵阵地往上翻，大喊："慢点--"杜长风置若罔闻，把车当飞机开，脸上失了常态，眼眶亦是通红。他以为时隔这么多年，他可以很平静地面对一切，但是不能，那是他心底最隐秘的痛，无时无刻不纠缠于心的罪恶感让他根本没有办法自由呼吸，今生今世他都不得解脱。"吱"的一声。车子突然在一个路口紧急刹车。舒曼整个人往前冲，如果不是系了安全带，她就飞出去了。她惊魂未定，大口喘着气，但见杜长风将头埋在方向盘上，肩膀剧烈地颤抖。她吓坏了，摇了摇他："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他摇摇头，发出闷闷的声音："没事。"半晌，他才抬起头，却不让她看到他的脸，他径直打开车门下车，他靠在车头上跟她说："对不起，我先抽根烟。"在医院拿了病历，舒曼在小棠家借住了一宿。刚好她老公去新加坡公干了，家里就剩她和女儿。自从回离城教琴，两人已经没有在一起聚过，小棠索性打电话把葛雯也叫了过来，小棠亲自下厨，煮火锅给大家吃。葛雯一进门就让人眼前一亮，一身名牌，脸上的妆容也是魅惑得很。小棠对这个表妹一向不客气，没好气地说："一天到晚搞得像个妖精似的，不知道在勾引谁。"当时舒曼和小棠已经开吃了，葛雯嬉皮笑脸地蹭到桌边坐下，拿起碗筷就吃上了，还来了句："反正不会勾引你老公。"小棠笑着骂道："死丫头，嘴巴也这么毒。"舒曼打量葛雯那一身行头，也不客气："说吧，你最近又傍上谁了，别告诉我你是花自己的钱。"说着抓起她的玉手，指着她的香奈儿镶钻腕表说，"就你这只表，够你两年的工资吧，你哪来这么多的钱？"葛雯抽回手，吃个火锅也是仪态万方："这个吗，有人愿意花钱，我为什么拒绝？又不是我找别人要的，你们干吗都跟审犯人似的，我又没杀人放火……"说着连连咂舌，完全不顾及淑女风度，呼噜噜地大口喝小棠炖的老鸭煲，"哇，太好喝了！刚才在餐厅我压根没吃饱，只顾做样子去了……""原来淑女都是装的。"舒曼笑道。"那有什么办法，在风度翩翩的男士面前，不装淑女会被人笑的。"葛雯还振振有词。小棠夹了块鸭腿到她碗里："你就装吧，早晚饿死你！"吃完饭，三人在沙发上聊天。舒曼收到手机短信，她有些诧异，竟是杜长风发来的：晚上有空出来吗？她一时有些心慌意乱，没有回话。过了一会儿，又是一个短信发过来：我在河边码头等你。舒曼还是没有回话，但神色明显有些游离，小棠起了疑心："是不是有人约你啊，晚上要出去吗？"葛雯最八卦，连忙凑过来："谁，谁约你啊？"舒曼说道："你以为都像你！我晚上没有出去的习惯。"可是夜里躺在床上，舒曼怎么也睡不着。她在想，他该不会一直在码头等吧？晚上河边的风很大……最后她终于还是鼓起勇气回了个短信给他：你回去吧，我已经睡了。发完短信，他也没有回，舒曼翻了个身，终于沉沉睡去。清晨，舒曼在小棠家用完早餐就到墨河大桥散步，意外地遇见了正在兜风的叶冠语。她很奇怪，叶冠语怎么会出现在小棠家附近。而且葛雯刚好昨夜也在小棠家住，舒曼和她一起出门，发现葛雯见到叶冠语时的神情怪怪的，难道他们认识？葛雯似乎很回避叶冠语，打了个照面，急匆匆地驾车走了。对于叶冠语的出现，舒曼脑子里怎么也摆脱不了"奸商"的印象，所以脸色冷冷的，并不愿跟他搭讪。叶冠语却热络得很，这次是他亲自驾的车，他从车窗内探出头，戴了副墨镜，冲舒曼笑道："小曼，上车吧，我请你喝早茶。"马上有行人侧目。"上来吧，大家都看着呢。"他嘴角笑着，面容却很冷峻。"拜托，别人看的是你这辆车，不是我！"舒曼没好气地说。见她不肯上车，叶冠语摘下墨镜，下了车，随手关上车门，好脾气地跟她说："那就让我陪你散散步吧。"他个子很高，伟岸挺拔，舒曼站在他面前，刚过他肩膀，很有压迫感。舒曼不得不承认，他是个很有型的男人，如果不是眉宇间凝结的那股冷酷劲，他算得上仪表堂堂。只是他过于严厉甚至是阴冷的目光总让人联想到老鹰，每次他眯起眼睛注视某个人时，鹰一样锐利的目光无端令人生畏。"叶总是个大忙人，我怎么好耽误你宝贵的时间呢。"舒曼婉言谢绝。叶冠语似乎早已习惯她的冷漠："今天是周末，我特意在这等你的，知道你回了桐城，想在这里碰碰运气。"舒曼很受惊："你是不是经常这样算计别人？""你是说我算计你吗？""难道不是吗？"他露齿一笑："小曼，我承认我是经常算计人，否则不会有今天，商场上你不算计别人，别人就要算计你，这是生存规则。不过你并不在我算计的范畴内，因为你不是我生意场上的目标……"后面的话他没说出来，她不是他生意场上的目标，却是他的爱情目标。舒曼不想跟他纠缠，掉转头就走。他不紧不慢地跟过来，很快跟她并肩，故意刺激她："听说你回离城工作了，跟家人住在一起吗？"她白他一眼："关你什么事，我又不是住你家里。""你当然可以住我家里，只要你愿意……""我不愿意！""什么事都不是这么绝对的，十七年前，我从这桥上跳下去的时候，认定自己必死无疑，也认定自己活不下去了，可是，你看我现在不是活得好好的吗？"他看着舒曼说。舒曼停住脚步，盯着他："你……也跳下去过？"她指了指桥下。"嗯，跳下去过啊。"他漫不经心地点点头，好像跳下去是件很轻松随意的事情，"当时正是冬天，水冷得刺到骨头里去了，我现在关节很不好，一到冬天就痛，就是那时候落下的病根，怎么，你也干过这事？"舒曼没看他，反问他："你为什么跳下去？"明知道他不会回答，她仍然这样问。谁知他只悠长地叹息了一声，道："弟弟死了，母亲疯了，而我什么都做不了，没有了活着的勇气，当然就跳下去了。"说着他也趴在栏杆上往下看，低着头，看不到他脸上什么表情。舒曼也趴着向下看，问他："你是从第几个桥墩跳下去的？"他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第十七个，你呢？""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怕死啊，其实自杀的人比任何人都怕死，因为害怕，就来回地在桥上走来走去，数桥墩，数栏杆，你不是这样的吗？""我是第二十一个。"舒曼回答。她并没有说明是因为什么跳下去的，不说叶冠语也知道，除了林然，还能有谁让她放弃自己的生命？"听说前几天这桥上被捅死了一个人。"舒曼忽然想起这件事，报纸上看到的。"哦，死了人。"叶冠语点点头，一副事不关己的神情，"真是个不幸的消息。"脸上却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惋惜。舒曼就是看不惯他这德性，想绕开走，他却一把拽住她的胳膊："上哪去？既然见了面，我请你喝早茶吧。""谢了，我已经吃过了。"舒曼甩开他的手。"小曼，你对我有成见。"叶冠语打量着她说，"是不是我哪里得罪你了，如果有冒犯的地方，还请见谅，我这人不大会奉承人。""叶先生太抬举我了，我跟你没有什么好说的，谈不上谁得罪谁。"舒曼冷着脸，根本不拿正眼看叶冠语，转身就走。叶冠语也没有叫住她，只在背后说了句："看在林然的分上，你也不应该这么对我……"她一愣，停住了脚步--扭头怔怔地看着他："你，你认识林然？"他淡然一笑，依旧是很从容的样子："何止认识，我们曾经是故交，怎么，杜长风没有跟你说吗？""他没有跟我提过，你真的认识林然？"舒曼恍恍惚惚地打量着叶冠语，目光哀戚，有点灵魂出窍了。一提到林然她就这样，叶冠语不由得有些灰心，别说他，就是杜长风，也别想轻易取代林然在她心中的位置。他神情变得凝重起来，邀请她："找个地方聊聊吧，老站这里吹风，你会病的。"这还有什么好说的，舒曼忙不迭就答应了。叶冠语更是暗自懊恼得不行，之前对她做了那么多，竟然抵不过他嘴里一句"林然"。他忽然觉得自己有些犯傻，十几年的痴恋，到底是为了什么，她心里根本没有任何容纳他人的空间。但他没有表现出来，他一直是个很善于隐藏自己情绪的人，而且他也绝不会放弃，否则就等于是将她拱手让给那个疯子。叶冠语的车就停在河岸的花圃边，阳光下显得格外招摇，据说整个桐城仅此一辆，流线型的车身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摆在路边盛气凌人不说，看那车牌就让人吐血，"1888"，真够他发的！如果是平常，舒曼打死也不会坐上去，但他是林然的故交啊，只要是跟林然有关的人和事，她都会想亲近，她乖乖地坐上车，一言不发。桐城久负盛名的西子茶楼。叶冠语并没有在大厅落座，而是将舒曼带到了自己的VIP包间，这是他长期包下来的，用来招待重要客人。举止优雅的服务生替他们端上热气腾腾的咖啡，又摆上精致的糕点和水果。"请慢用。"服务生露出训练有素的微笑，轻手轻脚退出房间，替他们带上门。舒曼的注意力却不在这些上，也不在咖啡上，她目光灼灼地看着叶冠语，等着他告诉她有关林然的事。叶冠语却不慌不忙地为她在咖啡里加糖，又将糕点端到她面前："先吃点东西，我看你脸色发青，估计没吃早餐吧。""我不想吃，你快说：你跟林然到底是怎么回事。"舒曼急不可耐。叶冠语笑了起来，换了个舒适的姿势跷起腿，避重就轻："也没什么好说的，我过去跟林然是朋友，还是很好的朋友，他去世的时候我正在法国，没有赶回来。""就这些？"舒曼很失望。"你认为还有什么？"叶冠语目光闪烁，他其实是很偶然地说出林然的名字，并不想多谈，过去的事对他而言想都不能多想，那是心中不可磨灭的痛。舒曼却不甘心，说："可我从来没听林然说起过你，从来没有。"叶冠语反问："你认识他多久？""十三年吧。""我八岁就认识他了。""……"舒曼瞪大眼睛。叶冠语直直地望着她："很意外吧？林然，还有杜长风都不曾对你说起过我，对不对？还有你哥哥，都不会说！林家、你们舒家，我的名字就跟瘟疫似的，他们避都来不及，怎么可能会跟你说？我也不想说，小曼，真的不想说，过去的事跟你没有关系，你知道了也没什么好处，你不要逼我，不要让我回到过去的痛苦中去好吗？""可是……""没什么可是的，我唯一可以给你肯定回答的是，我跟林然的确是好朋友，他是个好人，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的好人，尽管后来发生了那样的事，我们……分开了，但这不影响我对他的评价，他去世后我很难过，真的很难过……"叶冠语眉头蹙在一起，目光里竟似有奇异的哀伤："这些年来，我也经常想起他，想起我们曾经有过的那段美好的日子，但毕竟已经过去这么久了，每次想起都很痛苦，所以我克制自己不去想，也不愿谈。我要提醒你的是，离杜长风远点，不是我故意要说他坏话，他是个危险人物，他接近你是有目的的……他跟林然是兄弟，这个你知道吧？"他如愿以偿地看到她的瞳孔在剧烈地收缩。她嗫嚅着嘴唇："兄……兄弟？""没错，杜长风是林家收养的养子，从小就被带到美国跟林然和林希兄弟俩一起长大，他跟林然的感情很深，非常非常的深，他认定林然的死跟你脱不了干系，是你害死林然的，所以他费尽心机地接近你，就是想……""……报仇。"舒曼自己说了出来。一张脸孔雪白雪白的，黑黝黝的大眼睛霎时涌出泪水，她浑身战栗，使劲地摇着头，"不是我害死林然的，我没有做错什么，为什么都怪在我的头上？我知道他是因为林然而来，但是我是真爱林然的，我没想要他死……""你是没有错，爱一个人有什么错呢？但是林家的人不这么认为，所以我才要你离他远点，我是林然的好朋友，无论是站在什么立场，我都不希望你受伤害。"他停了下来，观察她的反应。她的目光是虚的，望着空中某个不知名的点，似乎根本没有听到他在说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她的魂魄像是回来了，目光再次落在了他的脸上，但仍是茫然的，仿佛是一个不知所措的孩子。叶冠语咄咄逼人地迫使她的目光和他对视，他一字一顿地说，"我是林然的好朋友，虽然他已经去世，但我有责任替他照顾好你，本来我不想揭穿这层身份，看你执迷不悟的样子，真是很担心。而且你的病又这么重，不但得不到好的治疗，连个固定居所都没有，你说如果林然知道，他会有多难过……""可是，我的琴还在他那里。""琴？""是的，那架琴是林然留给我的……唯一的纪念，小区拆迁后被杜长风搬到了他的公寓，我去给林然国际钢琴学校当教师就是因为那架琴……""那好办，我去帮你要回来。""你？"舒曼表示怀疑。"怎么，不相信我？"叶冠语没有想到事情会进展得这么顺利，所有的障碍就剩一架琴，当即拍板，"明天我就跟你一起去要琴，看他给不给！"舒曼很混乱："也不急的……"叶冠语见她犹豫，连忙说："琴不是他的，他没有理由霸着。何况是林然留下的，若不搬回那架琴，你如何对得起林然？"顿了顿，又说，"欺负一个弱女子，也太让人看不起了，明天不搬回那架琴，我就不姓叶！"舒曼张张嘴，欲言又止。叶冠语不容她有反思的机会："不过你得答应我，搬回琴后，你要好好治病，再也不要拖了，可以吗？"这倒是他的真心话，说真心话就是不一样，情真意切的样子不由得让人动容，"我要你尽快地好起来，健健康康的，这比什么都好，明白吗？"舒曼的智商其实并不低，但女人很奇怪，一旦遇到让自己变得心软的事情，智商就会降到最低，对于舒曼来说，林然就是她的死穴，也是她故作坚强的外表下最不堪一击的软肋。叶冠语的运气很好，无意中触到了她的软肋，她什么芥蒂都没有了，心想既是林然从小到大的朋友，还有什么不放心的。"谢谢你……"她由衷地说。叶冠语笑得格外舒心，从没这么舒心笑过，这也是真的。他没有想到，林然会成为他打开舒曼心结的一把钥匙，其实他一直就有这把"钥匙"，却到现在才用上，他觉得自己有时候也很笨的。那么下一步，就是那架琴！但是晚上回到清水堂公馆，叶冠语没来由地情绪崩溃，把一桌饭菜都掀了，还打碎了一个青瓷花瓶，咆哮如雷的样子吓得身边的人胆战心惊，以为世界末日来临。他很少对下人发脾气，平日里即便不苟言笑，也还保持着不露声色的样子，就像戴了张面具，喜怒不溢于言表，谁也看不到他的心。然而他忽略了，纵然是把自己铸成了水火不侵的铜墙铁壁，不让人看到他的心，恰是因为他也有致命的死穴，他以为林然是舒曼的死穴，最后才发现自己的死穴也是林然。那些事，那些痛，从来就没有在他心里平复过，只不过他将这一切掩藏得很好，看似无风无浪的表面，其实是他内心极端的脆弱。他觉得他在利用林然。时隔这么多年，已是天人相隔，他以为他和林然今生都不会再有交集。未曾想，他会因为一个女人而"算计"林然，林然活着时他都不曾算计过他，他死了，他倒把他从心底的坟墓里拖出来了。无耻！无耻啊！他大骂自己，情绪瞬间崩溃……叶冠语把自己关进书房，一整晚都没出来。窗外呼啸的寒风像是亡灵的哀号，逝去的无处可寻，不甘心，不甘心，活着时厌憎这人世，离开了才觉得是多么的不舍。他必是不舍的吧，听说他走得很匆忙，吞下他老婆的毒药后连句完整的遗言都没留下。他一定有很多的话要说，对他的女人，对他的家人，对他恨的人、爱的人、歉疚的人，一定都有话要留，可是天不遂人愿，死神没给他任何的机会表白自己。从前，他可是个很喜欢表白、喜欢抒怀的人。叶冠语一直记得那年秋天，他在桐城做工。他工作的地方是家装饰公司，也就是个草台班子，老板随便拉几个有手艺的人，哪里有活老板说一声，凑成一路人马去工地，纯粹是游击队作战。而且有活干才有工资，如果哪个月老板没揽到活，大家就一起喝西北风。没活干的时候，师傅们都挤住在个大工棚里，有时候是地下室，每天最大的期盼就是老板过来要人，否则口粮都成问题。叶冠语刚到这家公司时，跟一个泥瓦师傅学砌墙，后来老板见他做事很细心也很负责，好像还懂点文化，就让他跟客户算造价。有一天，他正在工棚里给一个客户算造价，林然突然来找他，说是到伯伯家玩，顺路看看他。"这是珍姨托我带给你的。"林然当时递给他一个大纸袋，里面是一件厚厚的毛衣。显然是母亲惦记着他怕他冷，赶出来的。林然漂亮的小轿车就停在工棚外。工友们围着小车指指点点，羡慕得不行。林然差不多是连拖带拉的，把叶冠语拉上车一起去兜风。叶冠语本不想跟林然出去，两人无论是哪方面，差异都太大，他虽然很自卑心气却很高。但工棚里实在太吵，他想出去透透气，而且撇开自尊来说，他还是很欣赏林然的，至少不讨厌他。林然出生富贵之家，却没有纨绔子弟惯有的张狂和肤浅，他彬彬有礼，随和谦逊，年纪虽然比叶冠语小几岁，思想却很成熟，对人对事都有自己的见解，当然最重要的是，他很有才华。叶冠语欣赏有才华的人，才华可以让一个平庸的人光芒四射，如果这个人不平庸还拥有才华，那就不是光芒四射了，那是气度非凡。林然恰好就是此类人。两人一起去爬山。那座山就是桐城著名的旅游景点暮云山。林然将车停在山脚下，步行上山。正是秋天，漫山遍野的红叶，置身其中，无论哪个角度，都能焚烧人的视线。林然一路上都在不停地说话，开始叶冠语也只是有一句答一句，并不多说，但是聊到兴头上他逐渐放开心胸，主动攀谈起来。两人一路说着话爬山，不到中午就爬到了半山腰，山上有座前尘寺，正是旅游旺季，香火旺盛。没想到林然会是个虔诚的佛教徒，见着菩萨就拜，又是点香，又是磕头，一跪一拜很像那么回事。"受我母亲的影响，我母亲信佛，她房间里摆满了菩萨。"林然说。"菩萨真能管得了世间的俗事？"叶冠语表示怀疑。"信仰嘛，跟有人信基督信天主一样，都是一种信仰。"林然笑着解释，扯着叶冠语到一边去抽签，"走，我们去抽个签，算个卦。""你还信这个？"叶冠语啼笑皆非。抽完签，两人继续上山。林然亲密地搭住叶冠语的肩膀，就像是多年未见的老友："冠语，我有种直觉，我们会成为好朋友，最好最好的朋友！虽然你我生长的环境不一样，但是你很有气度，有思想，让我欣赏……说实话，我其实没什么朋友，家里除了弟弟，没有说得上话的人，我们跟父亲也没什么交流，母亲成天吃斋念佛，也不大管儿子们心里想什么，我总是觉得很孤独，而我在你身上感觉到了同样的孤独，所以才会一见如故……"叶冠语却说："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林然，很多事情是根深蒂固的，没法改变。""什么是根深蒂固的？"林然问。"不好说，不说也罢。"叶冠语摇头，他知道心里放不下的是什么。林然却坚信两人可以建立友谊："没事，无论你怎么想，反正我都会把你当做最好的朋友，绝不会有什么恩怨，难得碰上一个说得上话的人，你别嫌我烦就是。"说话间，两人已经接近了山顶，可是已经累得不行，山上风很大，天空也阴云密布，似乎有下雨的迹象。而山顶之下正好有个凉亭，林然问叶冠语："要不我们不上去了吧，上面没有躲雨的地方呢。""既然来了，干吗不上去，我从不半途而废。""好，上去！"林然很高兴叶冠语有如此坚定的态度。其实他也想坚持上到山顶，因为那里有他特别的东西想跟叶冠语分享。其实就是块石头。这块巨石占据了大半个山巅，没有路通上去，只在陡峭的绝壁上隐约露出一道相对光滑的小径，显然是胆大的人攀爬留下的痕迹，非常险峻，脚下就是悬崖万丈，一不小心就会粉身碎骨。所以很多游客只爬到下面的凉亭就止步，顶多对着山顶的巨石拍几张照，以示到此一游。山巅是桐城的最高点，居高临下，透过厚厚的云层隐约可以看到城市的建筑和烟囱，玉带似的墨河蜿蜒着将整个桐城围抱，墨河的对岸就是离城，暮云山就正对着离城的阳明山。跟暮云山以红叶闻名不一样的是，阳明山是以枫叶闻名，举目远眺，也是深深浅浅的红，像一幅浓墨重彩的油画。林然问叶冠语："以前来过山顶吗？""没来过。""我来过，小时候爷爷带我来的。""我没有爷爷。"叶冠语如实说。"是没见过吧，谁没有爷爷呢，没爷爷哪有父亲，没父亲哪有我们？"林然觉得好笑，靠着巨石长长地吐口气，"好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真舒服！冠语，以后我们要常来才是，这里绝对是思考的好地方。""你常来这儿思考？""是，我们都需要思考，人如果不思考，会过得很糊涂。"林然仰望着天空，像是自言自语，"在外人眼里，我们这种家庭的孩子很幸福，衣食无忧，什么都是应有尽有，可是我真正想要的，父母给不了我。从小到大我就背负了太多的东西，那些东西不是我要的，也不是我追求的，但我必须背负，必须朝着父母意愿的方向成长，他们希望我学医，继承家业，我到现在都还在抗争，真的！没错，我的钢琴弹得很好，也有一些成绩，但父母并不认为那是一辈子的事业，他们只是觉得我现在年轻，可以让我玩玩，他们根本不知道，我从未抱着玩的心态弹过琴，音乐不仅是我一辈子的事业，也是我一生的追求……""你现在已经很成功了。"林然说："没有，我没有觉得自己有多成功，你可能不知道，在海外华人是很受歧视的，即便你有钱你也算成功，但很难真正融入西方的社会，更融入不了西方的文化。这就是我奋斗的方向！我不仅要融入西方的文化，更要让西方认识和尊重我们东方的文化，我们中华民族几千年的文明呢，岂能让洋鬼子小看！所以我才回国，更深入地学习东方文化，而音乐是没有国界的，会是最好的沟通桥梁，我想将来在维也纳的金色大厅举办我们中国的专场音乐会，我要让那些西方人见识我们中华璀璨的文明和辉煌的艺术成就……我向往那一刻的掌声，非常地向往……"心里有莫名的暖流淌过。叶冠语看着林然，忽然就明白他身上的光芒来源于何处了，正是来源于他的心，来源于他不同凡响的思想和抱负，他淡然面对生活，却郑重地对待人生，他的淡漠恰恰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坚持，这对于含着金钥匙出生的林然来说更加难能可贵。叶冠语欣赏这种坚持，因为他身上有着同样的坚持，原以为两人隔着高山大海般的距离，却不想在人生的态度上竟如此相似，他按住他的肩膀说："你会实现你的理想的。""你这么认为吗？""当然。"两人相视一笑，两只手握在了一起，紧紧地握在了一起。恰在那时，厚厚的云层中突然透出几线金色的光亮来，正好照在山巅的巨石上，加之山顶云雾缭绕，宛若置身仙境。那奇异的光亮自天空投射在了两个年轻人身上，仿佛是上苍对他们睁开了眼睛，人生变幻莫测，是特别的眷顾，还是蓄意的阴谋，上天通常保持缄默。命运从来不会让你提前看到底牌。叶冠语后来回忆起那一幕，认定是某种预兆，他和林然的宿命从那一刻开始就注定了的。

Summary: 林然出身于一个显赫的家族，他在巴黎深造钢琴，是欧洲知名的钢琴家，此外他还在巴黎结识了一个好朋友耿墨池。林家的养子Sam因为一场意外被关入了一个可怕的地方，林然十分自责。舒曼是林家的邻居家的女儿，喜欢拉二胡，一次家庭聚会中，她赢得了林然父亲的青睐，收她为干女儿。林然教舒曼学钢琴，两人逐渐产生了特殊的感情。然而舒曼的姐姐舒秦也喜欢林然，她通过伪造乳腺癌检查结果，让林然在同情之下和她订了婚。舒曼万箭穿心，决定放弃爱情，独自生活。舒曼去了巴黎，并在这里偶遇了耿墨池，两人成为了朋友，耿墨池陪伴着她，然而舒曼被诊断为心脏病，耿墨池告诉了她林然的苦衷，舒曼决定回国。舒曼与林然在医院相遇，重燃爱火，但舒曼一直处于挣扎之中，直到发现自己怀孕。林然要和舒秦离婚，却发现舒秦真的确诊了乳腺癌，舒秦处于嫉妒毒死了林然。舒曼又开始了一个人的生活，在找新房子的过程中，她认识了林然的朋友叶冠语，叶冠语接近林然是为了知道林然去世的原委，舒曼也在叶冠语的帮助下了解到了林家的秘密。杜长风，也就是林家的养子，以为舒曼害死了林然，决定报复她，叶冠语一直在保护舒曼。最后，舒曼因为心脏病命悬一线，叶冠语和杜长风陪在她身边。最后，舒曼独自前往莫斯科参加比赛，告别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