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ntext: 程恳在城北开了一间小店，卖些精心挑选的天然水晶和各色宝石。店门上方悬着一块黑色牌匾，上面一个大大的鎏金篆体“石”，下方一排小字“石来石往，石聚石散，石石有你”。门边摆了两把椅子，一张小几，置了些茶具。偶有熟客上门，品一杯清茶，聊几句闲话，选几颗合乎眼缘的石头，心满意足地离去。程恳待人温文有礼，又时常大方地出手相赠，渐渐地也结交了三四个谈得来的好友，隔三差五相聚一回。这一日，小姐妹曾黎做东，说要介绍新交的男朋友给大伙儿认识。聚会的地方选在一家网上吵得很火的西餐厅，离程恳的小店不过两站路。曾黎在电话里一再嘱咐她早些到，据说那里位置非常难订，人不到齐还拒绝入场。什么破规矩，程恳心想，但还是早早关了店门，整理容妆一路步行过去。还未到下班高峰，街上的行人不多，程恳走得闲适，顺带打量周遭风景。到元洲这座城市四年了，她也慢慢融入其中，初来乍到的浮萍之感渐渐消散。你瞧，人的适应性就是这么强。程恳自嘲地笑笑，甩开脑袋里乱七八糟的念头。程恳以为自己是第一个到的，毕竟离得近，又不用担心塞车，谁知宋妮和刘佳佳也都到了。宋妮开玩笑说还是第一次上这么高档的餐厅，当然要赶早。不多时，曾黎也匆匆而至。她显然精心装扮过，许是走得急了些，白皙的脸上泛着丝丝红晕，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欲语还羞，说不出的动人。“都齐了，咱进去吧。”“咦，我们的男主角呢？”宋妮左右看看，好奇地问。曾黎抿嘴一笑，“他去停车了，一会儿就来。”一行人随侍应鱼贯而入。这是一家意式风格的西餐厅。每一个角落都精心布置过，传统与现代并重，华丽的水晶灯，漂亮的欧式桌椅，精致的碗碟，贴心的私人分区。刚落座，已有好事者拉着今晚的主角逼供，离上次聚会也不过个把月，小妮子从何处觅来了这金龟。曾黎笑得格外甜，不久前她代替生病的上司与合作方谈判，邂逅了风度翩翩的男主角，相谈甚欢，一来二去竟生出绵绵情意。几个姐姐瞧着最单纯可爱的小妹妹有了心尖上的人都很欣慰。一群人正说笑着，侍应生又领了人往这边来。程恳坐在最角落，只远远地望了一眼，握着高脚杯的右手便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此时借口离开已是来不及了，她强压下内心的波澜，装着不在意地从手包里拿出手机低头翻看。曾黎站起来，几步上去挽了男子的手，来到众人跟前，“给大家介绍一下，我男朋友，萧齐。”“你们好。”男子长身玉立，嘴角勾起恰到好处的弧度，礼貌而得体。一双黑眸深邃幽静，仔细看去就能发现暗藏其中的冷漠疏离。“快坐吧。”宋妮微笑着招呼他，冲程恳眨眨眼，是只一表人才的金龟啊。萧齐挨着曾黎落座，看着程恳的方向，“黎黎，不给我介绍一下？！”“哦，对对对。这三位呢，是我最好的朋友，闺蜜。宋妮、刘佳佳、程恳。”程恳如坐针毡，每个毛孔都透着不安。听见自己的名字，她收敛心神，强自将目光转到他脸上，淡定从容地看着他。“你好。”她的嗓音有些暗哑。萧齐点点头，不动声色地与她对视片刻，又淡淡地将眼神转向别处。宋妮觉得今天的气氛有点奇怪，以往言笑晏晏的一群人如今多了只金龟就变得异常拘谨起来。好在姐妹几个原本就有些默契，三句两句地闲聊，倒也不曾冷场。萧齐在一旁斯文地切着牛排，一副稳重自持的姿态。后来，不知谁提到了她们的相识，自然而然地聊到了程恳的石头店。“你知道吗？上次落在你办公室里的那串紫水晶手链就是二姐送我的，”曾黎对萧齐如是说，“她说紫水晶是我的生辰石，也是我的幸运石。”萧齐点点头，“难怪你那么着急。”他很早之前就见过那条手链，一模一样的珠子，其中一颗上面有隐隐的刮痕。“不过二姐说的真不错，它是我的幸运石。”曾黎凝望着萧齐，笑靥如花。“怎么？这里头有什么故事吗？”佳佳一脸八卦相。“我们那天聊了好久，之后就……”曾黎微微红了脸。“噢噢！就聊出了火花。”佳佳打趣道，“这样看来，程恳也算你俩的半个红娘！快快快，赶紧敬上一杯，感谢感谢她。”程恳原本埋在桌上装鸵鸟，此时已竖起满身戒备，她知道自己应该挂着笑脸附和着说些什么，却满嘴苦涩难以成言。所幸，宛若天籁的手机铃声将她从这难以忍受的煎熬中解脱出来。“喂，阿诚。”程恳似松了口气，立马站起来，对大家示意一下，举着电话往洗手间走去。阿诚是哥哥程实的大学室友，元洲第三人民医院心外科的骨干，经常代表院里参加各种学术交流和研讨。受程实的托付，他成了程恳初来这座城市时唯一的依傍。“嗯，在外面，就上次说的那个聚会。不，不用来接我。嗯，好。”程恳挂上电话，心下一片荒凉。她的不安，她的难堪，那个人都看在眼里，却偏要端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真是故作姿态！她靠在壁角，稳稳心神，想着还是找个托词逃离这令人窒息的聚会吧。良久，程恳深吸口气，勉强挤出个微笑，起身往餐厅走。突然之间，她还未来得及反应，身体就蓦然被拉进一堵宽阔厚实的胸膛里。抬眸一看，萧齐的俊颜近在眉睫，眼瞳深处燃起点点怒火，间杂一丝狠戾。程恳身体紧绷，心像被一双大手用力撕扯，一时之间痛得无以复加。她努力克制自己，指甲深深抠进肉里，却只拿平静淡然的眼神看他，如同看着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第二章 回忆如困兽萧齐盛怒，扯过程恳牢牢地箍在墙上，俯下身狠狠吻住那两片朝思暮想的柔软。程恳浑身一僵，双眸迅速蒙上一层薄薄的雾气。萧齐攻城略池，舌尖奋力撬开程恳紧闭的牙关，滑进她的口中，拼命纠缠住她的舌头。程恳放弃了挣扎，木然地靠在墙上，眼神漠然，带着冰冷的恨意。半晌，萧齐喘着气停了下来，伸手捏紧她苍白尖细的下巴，阴鸷的目光似要将她看穿，“假装不认识，嗯？！”程恳撇开他的钳制，闭了闭眼，忽地抡起手臂，“啪”，萧齐脸上泛起红晕，嘴角扯起一抹讥诮的笑。程恳胡乱抹了一把红肿的唇，瞪大眼睛与他狠狠地对望。萧齐忽然将目光转向她颤抖的左手，白皙的腕子上，缠绕着长长的一串黑曜石手链，一颗颗黑幽幽的珠子在明晃晃的灯光下折射出浅浅的绿光。萧齐的脸瞬间就暗了下来，眼中卷起狂澜，似乎要将程恳一口气吞没。但只一刹那，一切又归于平静。程恳全身都在痛，一颗心更是疲惫不堪。她拂开他的纠缠，转身进了洗手间。重新回到餐厅时，宋妮正跟曾黎窃窃私语。似乎聊到什么高兴的事情，曾黎甜甜地笑着，双眼明媚动人。萧齐坐在一旁，淡淡地注视着她。程恳定定心神，脸上挂起招牌式的恬淡笑容。她略微迟疑地跟曾黎说要先回去了，阿诚明天出差，待会要将他家的钥匙送到程恳那儿，让她帮忙看顾Lucky。Lucky是阿诚养的阿拉斯加，与程恳相处愉悦。“这么早！让他把钥匙送到这儿来得了。”佳佳嚷嚷道。“男朋友？”萧齐淡淡地瞥了程恳一眼，仿佛不经意间道，“叫他一起来啊。”“对呀，对呀。阿诚哥也是我们的老熟人了。叫他过来吧，咱们一起去唱歌。”曾黎附和。程恳气血上涌，头疼得更厉害了，此时再顾不上什么风度气量，“今天不行，他说待会儿还要去一趟医院。抱歉，我真得走了。下次聚吧，我请好不好？”说完，抓了手包迅速闪人。曾黎对着程恳仓皇而逃的背影喊，“路上慢点。”随后又同佳佳调侃道，“阿诚哥明天出差，咱们就发发善心放她早些回去吧。”她未曾察觉，身旁的男友拳头紧攥，骨节发白。程恳甩掉手包，四仰八叉地躺倒在客厅的沙发上。当初她盘下这家小店，阿诚找人帮忙将二楼的库房改造成了这个一室一厅的小窝，添置了几件必要的家具，倒也像模像样。程恳脑子里乱哄哄的，想到洗手间里的那一幕，她的心脏缩成一团，难以言喻的带些刺痛的苦涩蔓延到四肢百骸。阿诚过来的时候程恳依旧缩在沙发上，双目微合。“脸色怎么这么差？”他凑过来，拿温热的手背碰碰她的额头，“生病了？”“没有，”程恳睁开眼，懒懒地说，“就是有点累。”“不是说去见曾黎的新交的男朋友了吗？“嗯。”“人怎么样？”“不知道。”“是干什么的？”阿诚钻进厨房，翻出一桶泡面。“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我说，你们几个都不帮忙把把关的？”“小黎是大人了，她有自己的判断力。”“但是……”“我好累，先别说这个了好吗？”程恳埋怨着，把头埋进抱枕里。“行行行，不说就不说，累了先休息会儿吧。”阿诚挠挠脑袋，今晚的程恳似乎有些反常。阿诚吃完泡面，帮着程恳收拾屋子。程恳已坐起身，斜靠在沙发上，拿着电视遥控器转来转去。“我说，有什么事告我一声儿，啊？”阿诚看着她，还是很不放心，“我可答应了你哥，要照顾好你。”程恳看着电视，漫不经心地说，“没事。”“真没有？”阿诚把一个剥了皮的桔子放进程恳手里。“真没有啊，唐僧！”程恳拿起一瓣放进嘴里，很甜，却并没有消减心里的苦涩。“那好吧，我走了，钥匙我搁老地方了啊。”阿诚拎着打好包的垃圾袋往楼梯口走。“阿诚哥。”程恳别过头看着他。“怎么？”阿诚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看着她。程恳一顿，挥了挥手，“你路上慢些。”“知道啦。”阿诚笑笑，闪身下了楼。******“为什么不爱我！为什么！”男子瞪着血红的双眼，发狠地盯着眼前的人，拳头捏得咯咯响。“我没有……”女子紧咬着唇，柔嫩的唇瓣迅速染上一抹嫣红。“他回来了，所以你就要走了，是不是！”男子猛地抓起她的左手，腕上缠绕的一圈圈黑曜石绿光幽幽，恰如一抹看穿真相的嘲讽。“我没有，你相信我！”女子眼中蓄满泪，双唇微微颤抖。“比起你，我更相信自己的眼睛！从始至终，你的心里只有他，对不对？！”男子绝望地嘶吼。他蓦地扯掉女子腕上的珠串，抓在手中拼命拉扯，“啪嗒”，绳子断裂，珠子噼里啪啦坠落一地。“不是，那天的事，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样。”女子滑坐到地上，泪水簌簌地掉落。“不是我想的那样，我想的是什么样？！”男子把剩下的珠串狠狠砸在地上，“砰”的一声响，“我现在才知道你为什么会喜欢这些破石头。因为你的心也是石头做的，怎么捂都捂不热！”“萧齐，别这样，求你！”女子伸手抱住男子的双腿，泪流了一脸。“求我？求我放手，求我成全，求我祝福？”男子跪坐到女子面前，颤抖着手，轻轻揩去女子脸上的泪水，“别求我！你不知道我有多怕听到这两个字。因为，只要你开口，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哪怕是放你走。”是谁说，天涯陌路，各自为安。又是谁说，相见不相识，相遇两不知。程恳在黑暗中睁大眼睛，眼角有泪一般的东西滑落。她抬起左腕，拨开那一长串石头，拿拇指在背后的那道疤上反复摩挲，心中百感散尽，只余清冷。第三章 葬在时光里的名字程恳开着她的那辆老福克斯晃晃悠悠地往城郊去。老林那儿有批新到的石头，程恳前几天就跟他约好今天过去挑一些。老林在郊外有家石料加工厂，专做来料加工和原石批发。程恳经常从他那里拿货，或者请他帮忙按照要求加工。出于共同的爱好，一来二去，年纪相差甚远的两人竟成了忘年交。将近五十公里的路程，路上车不多，周围的景色千篇一律。程恳有些无聊，伸手想要打开车载广播，却十分不小心地碰掉了中控台上放着的手机，她手忙脚乱地弯下腰想要捡起来，“嘭”的一声响，可怜的老福就这样吻上了前面奥迪A6的屁股。程恳木然片刻才回过神来，懊恼地拍打一下方向盘。奥迪司机熄了火，走下车绕着原地转了一圈，过来敲敲程恳的车窗，“小姐，你没事吧？”“我没事。”程恳打开车窗，有些心虚地对窗外站着的年轻男子说，“真是抱歉，先生。我们先拍个照，再挪到边上等交警过来处理，好吗？”“你人没事就好。我看了下，我们的车问题都不大，就不要停在这儿阻碍交通了。我赶时间，你下次注意些啊。”男子冲她笑笑，转身往前去了。后面的几辆车不耐烦地按着喇叭催促。“先生，留个联系方式吧，损失我来负。”程恳伸出头冲前面喊。男子摆摆手，跳上自己的车。程恳在心里念了好几声阿弥陀佛，老天开眼，遇上好人了。到城郊已经将近中午，程恳在边上卖冷饮的小店略坐一会儿，整理好情绪才来到老林的店里。这次到的货都挺不错，程恳抛开烦恼，沉浸在石头中，欢喜地挑着，心想要自留几串，再选一些送朋友。“林叔，这几串月光石真不错，您从哪里得来的？”“南边的一个老朋友，跟上次那些玉髓一个出处。”老林沏了一壶茶，乐呵呵地看着她忙活。程恳拿起一串，对着阳光看，“蓝光足，无杂质，近乎玻璃体了。”“是很不错。”老林点点头，表示赞同。“对了，上次提到的毛衣链吊坠图样我都画了好，您看看。”程恳从包里拿出几张图纸。老林接过图纸慢慢地翻看，“很好，这几款石头的特点都被你完美地呈现出来了。小程，你是我见过的最懂石头的女孩了。”程恳微微笑着，“因为很少有女生喜欢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吧。”心里闪过一个模糊的影子，他说，你就喜欢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什么时候要？”老林放下图纸。“当然是越快越好。”“又催是吧，慢工出细活知不知道？”老林瞪圆眼睛看着她。“那就一个月，可以吧？”程恳操起手，做出一副有商有量的样子。“一个月？行！包在我身上。”老林拍拍胸膛。“爸，”高大英挺的年轻人走了进来，“有客人？”“嗯。”老林招招手，让儿子过来，“小程，跟你提过的，我在国外的儿子，前几天刚回来。”程恳抬起头，愣住了。“是你？！”男子也有些惊讶。“你们认识？”老林狐疑看着面前神色讶异的两个年轻人，他们应该没有见面的机会才对。“也不算，”程恳脸上浮起一丝尴尬，“我今天早上不小心撞了贵公子的车。”“没听你说啊，”老林看向儿子，“不严重吧？”“没事，小差挂。”男子耸耸肩。“真是抱歉。”程恳走近一点，伸出右手，“我叫程恳，很高兴认识你。”“很高兴认识你，不过这认识的方式还真特别，哈。”男子微笑着，浅握住她的纤纤细手，“林笙，你也可以叫我阿笙。”程恳指尖一颤，收回手，声音发着抖，“是哪个sheng？”“乐器，笙箫。”程恳眉头微蹙，瞳孔收缩，眼里泛起细碎的涟漪。林笙好似并未察觉她的异样，指着柜台上的石头问，“这些是月光石？”程恳定定心神，点点头说，“很美，对不对？”“是很美。不过，女孩子不都更偏爱黄金钻石一类的吗？”程恳轻轻地拿起一串，“这些天然矿石看似质朴，实则华美。你瞧，这一圈圈的光晕，就好像在无声地诉说这一个个不为人知的故事一般，多么神奇。”林笙的视线轻轻扫过程恳的手再转向她脸上，凝视着她，“你说得真好。”“我就随口说说。”程恳脸红了红。“小程，都这个点儿了，一起吃午饭吧。你婶在家做呢。”老林趣味地望着两个年轻人。“不了，林叔，我一会儿还有点事。”“这一时半会你也找不到吃饭的地儿啊。说好了，待会去我家。”老林一副不容拒绝的口吻。程恳想想也是，不得不厚着脸皮应了下来，反正只要是饭点过来，到最后都被会老林留下来蹭饭。吃过午饭，林笙奉命送客。“听我爸说，你不是本市人。”“嗯。”“老家哪儿的？”“青市。”“青市？”林笙表现出很熟悉的样子，“好地方啊，我有个好兄弟也是青市人，据说那边现在发展挺不错的。”“我已经很久没有回去过。”程恳一脸怅然。“就几个小时的车程，怎么不回去看看？”林笙好奇地问。程恳摇摇头，“谢谢你们的款待，我先走了。”“程恳，”林笙目光灼灼地望着她，“能约你一起吃顿饭吗？”程恳想了想，实在缺乏拒绝的理由，于是柔声道，“我来请，就当作修理费吧。”林笙笑起来，眉目舒展，“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林叔那儿有我的电话，你定好时间打给我吧。”“好。”程恳挥手作别，开着老福远去。林笙，程恳默念了一下男子的名字。他很高大，很绅士，与记忆里的那个人一样。不同的是，他的笑很爽朗，很温暖，不像那个人，眉间始终有一道抹不开的忧郁。程恳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左腕上的黑曜石珠串，心里掀起不大不小的波澜。第四章 是有心或无力程恳从林叔那儿回到店里就开始忙碌起来。回来的路上已经想了几个新式样，须知灵感稍纵即逝，她赶紧拿了铅笔在纸上慢慢地勾画。天色渐渐暗下来，程恳开了灯，朦胧的光晕里，女子轻蹙秀眉，时而托腮思索，时而伏案写画。涂涂改改，有几个地方始终不满意，一时间没有更好的点子，程恳索性停了笔，顺手扭开边上的收音机，打算听点什么换换思路。转到城市精英调频，主持人阿束熟悉的声音传来，“听众朋友们晚上好，今天我们很荣幸地邀请到齐心乐园的首席设计师，萧齐先生。萧先生，跟大家打个招呼吧。”“大家好。”冷静低沉的嗓音令程恳心头一颤。“众所周知，齐心乐园是国内首家大型水上游乐园。自去年九月在青市开业以来，已经吸引了数以百万计的游客，并成功带动了周边区域的经济发展。现在，萧先生带着齐心来到元洲，要在元洲打造第二座这样的乐园，我们对此充满了期待。萧先生，“齐心”二字作何解释？我能猜到，齐，是您的名字。那么心呢，是另外一个人的名字吗？”“我的心。”“代表着您的心意，承载了您的心血。是这样吗？”“可以这么理解。”“那么，是什么原因让您想要设计这样一座乐园呢？”“因为有心人会喜欢。”“有心人？”“对。”“何谓有心人？”“有心爱人，有心被爱。”手机响了，程恳抹了一把被泪水模糊的双眼，接起来，“喂，阿诚哥。”“你怎么了？在干嘛？”程恳声音沙哑，带着些微的颤抖，像是哭过了。“画图呢。”程恳调整了下嗓音。“店里生意怎么样？”阿诚没话找话。“老样子。你不是从来不管这个？”程恳觉得奇怪。阿诚开玩笑说，“我不在，担心你生意不好没钱吃饭饿肚子。”“怎么可能！”程恳也笑了。隔着电话，阿诚仿佛看见程恳脸上挂起柔柔的笑，这才放下心来，“那你忙吧，记得按时吃饭哟。”“嗯，你也是。”阿诚忽然想起自己的宝贝，“哦，对了，你今天去看过Lucky了没？”“糟糕！”程恳惊叫一声，打开抽屉翻出阿诚家的钥匙，“我给忙忘了。马上就去，挂了啊！”“别急，路上慢点！”“知道啦。”“乖乖，对不起啊，姐姐今天太忙了。”程恳把狗粮倒进碗里，抱歉地摸摸Lucky的头。Lucky贴心地舔舔她的手，表示不用介意。“GoodDog。不过，你倒是饱了，我可还饿着呢。”程恳在厨房里翻箱倒柜，一路狂奔过来，此时已然饥肠辘辘。好在阿诚有囤粮的习惯，果然，冰箱里的存货还真不少。就地取材，程恳给自己做了一碗三鲜面，连汤带水吃了个干干净净。程恳在沙发上坐了片刻，起身跟Lucky道了拜拜，约好明天一定来遛它。程恳换回自己的铆钉凉鞋准备离开，鞋柜上放着一张名片，她顺手拿起来看了看。C&M律师事务所，吴心媚律师。程恳眼皮一跳，她回来了？想到自己还有一摊事，程恳叹了口气，还是等阿诚回来再问他吧。******忙了一整天，程恳悠然地在路上走着，湖蓝色的棉布长裙在晚风中扬起美丽的弧度，绿松石吊坠衬托下的脖颈愈发白皙修长。十点多了，周遭的店面纷纷打烊。灯火阑珊处，立着一个熟悉的人影。眼花了吧，这个时候他不是应该在电台。程恳晃晃头，慢悠悠地走过去。原来并没有看错，萧齐此时正懒洋洋地斜靠在她的店门上。程恳走到他跟前，狐疑地问道，“你不是应该……？”她飞快打住了要说的话。萧齐盯着她，双眼在昏黄的光晕里泛着幽幽的光，如同暗夜里觅食的枭兽，“一个人？也对，你那个新欢不是出差去了吗！”程恳转开视线，冷然道，“这与你无关。”如果可以，她原本想说的是关你屁事。“与我无关？”萧齐冷笑出声，“那倒是，我是你的什么人，勉强也就能算个旧爱吧。”程恳不想理会他，掏出钥匙准备开门。“不许走！给我把话说清楚！”萧齐突然发力，一把抢过她的钥匙，狠狠地砸在地上，哐当一声响。程恳怔了怔，声音更冷了，“萧齐，你这样有意思么？该说的话，我们早就说完了。”“你倒是有意思，一声不吭就离开，找这么个鬼地方躲起来？”萧齐双眼发红，额上青筋暴起。程恳开不了口。曾经发生的一切，她半点也不愿再想起。那种锥心刺骨，恨不得立即死去的痛，试过一回也就够了。“怎么，无言以对？”萧齐凑到程恳眼前，如果目光可以杀人，程恳此刻恐怕已被射成了筛子。程恳闭了闭眼，沉声道，“萧齐，放过我吧，我已经有了新的生活，你现在也过得不错。还有曾黎，你得好好对她。”“你最没有资格说这个。”萧齐恨声道，“想必你也清楚，我是为了什么会和她在一起！所以，我很难保证不会用你对我的招数对付她！”“你怎么可以这么残忍！”程恳瞪圆眼睛，身体簌簌发抖。萧齐嘴角挂起一抹残酷地笑，“这就叫残忍？比起你对我做过的，恐怕连万分之一都及不上！”程恳恶狠狠地瞪着他，用冷到骨子里的声音说，“对一个从未爱过你的人，你又何必如此大费周章！”“住嘴！”萧齐愤怒地打断她，一拳狠狠地砸在墙上，“砰”，窗户震得哗啦响，殷红的血顺着墙壁流下来。程恳一颗心揪起来，失控地吼道，“你疯了吗！”“我是疯了，早就疯了，被你这个冷血怪物逼疯的！不过我倒要谢谢你，终于肯承认从未爱过我，我也是时候清醒了。”萧齐惨淡一笑，转身离开，只留下一道孤寂的背影。世界安静下来，程恳颓然地坐到门槛上，头埋进膝盖里，身子蜷成小小的一团。那些她拼了命想要忘却的记忆如潮水般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第五章 也曾经，天很蓝某个初秋的午后，刚满三岁的程恳被爸爸程建国连哄带骗地送进了青市电力局机关幼儿园。程恳胖乎乎的小手死拽着幼儿园的铁门，“我要回家，我要妈妈”，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两个刚从学校毕业的年轻小老师使尽浑身解数，没想到程恳越哭越凶。这样下去，她的眼泪都快将整个幼儿园给淹了。大概是程恳闹腾的动静太大，不一会儿，大班教室里跑出来两个小男孩。个儿高的那个对另外一个说，“哎呀，我就说是心心嘛，听声音就是了。你爸真把她送来啦？”另一个回答说，“奶奶回老家了，放在家里也没人照顾她呀。你去劝劝她吧，她听你的。”“嗨，行吧，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我的亲妹呢。”高个子抬头挺胸，一副小大人的模样。高个儿叫萧齐，另外一个叫程实。听名字就知道，程实是程恳的亲哥，大她三岁。电力大院的老邻居们都知道，萧齐和程实是最铁的哥们。两个小家伙同年出生，父母都在市电力局上班，从小住一个院里，想不亲近都难啊。这两家给孩子们取名也忒省事儿，程建国拣了两个现成的词——诚实、诚恳，为了体现对女儿特别的关爱，取了“恳”字的下半部分给她做小名，叫“心心”。萧致远呢，就干脆凑上妻子齐芳的姓氏，给孩子取名叫萧齐。程实人如其名，敦厚质朴；程恳，暂时还看不出来。萧齐呢，就是个十足的小滑头，干坏事搞破坏那是一等一的在行。是以程实虽大萧齐几个月，却总是跟在萧齐后面，唯萧齐之命是从。这会儿，我们的孩子王萧齐正皱着眉头，一本正经地哄着哭天抢地的程恳小朋友，“心心，别哭了。你爸爸都走了，就算你哭坏嗓子也没用啊。”“我要妈妈，我要妈妈。”程恳委屈地撅着小嘴，不再拽着铁门，改拉萧齐的袖子。“等下放学回家就能见到妈妈了，好不好？”小大人萧齐觉得自己所有的好性子都用在程恳身上了。“我不要上学，我要妈妈。”程恳不依不饶。萧齐想了想，从衣服口袋里掏啊掏，掏出早上出门前从妈妈那里得到的奖励，“棒棒糖，要不要？”程恳眼睛一亮，立刻止住了哭。“我就知道这招保准管用。”萧齐吞了下口水，有些不舍地把糖递到程恳面前。程恳一把抢了过去，抹了把鼻涕，咧开嘴，冲萧齐笑了起来。几天后，程恳小朋友渐渐觉得上幼儿园也不是那么痛苦的事儿。虽然班上的小朋友都暗地里嘲笑她是鼻涕虫、哭吧龙，但因为她有两个“园霸”哥哥，所以没人敢当面欺负她。而且，她还可以跟哥哥们一起上学、回家，把他们私藏的糖果饼干通通吃光。夕阳下，程恳跟哥哥们手牵手，天很蓝，风很轻，身后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程建国和萧致远是中专同学，毕业后一起进了现在的单位，再分别跟单位的同事钟芸和齐芳谈起了恋爱。两个人一起结婚，一道生娃，感情堪比亲兄弟。八十年代中期，国家短暂地放松了计划生育政策，钟芸就给程实添了一个小妹妹。而齐芳自生下萧齐之后身体就不太好，夫妻俩决定不再要小孩。于是，两家人都把程恳当宝贝一样疼爱。程恳的整个少年时期，无疑是简单快乐的。虽然偶尔也会因为争东西跟程实打上一架，但每次程实都会被爸爸胖揍一顿，程恳想起来就会忍不住捂着嘴乐得像偷到油的老鼠。比起程实，萧齐可就狡猾多了。大人在的时候，他总是端出一副贴心大哥哥的面孔，什么都让着程恳，暗地里却没少使坏，偷偷吃掉她藏了好久的饼干，在她的文具盒里放上一只毛毛虫。程恳想过反击，无奈他实在是太聪明了，几次交锋，落败的总是自己。慢慢的，程恳琢磨出一个道儿来，她发现萧齐最见不得别人哭，尤其是女孩子。只要程恳装出一副委委屈屈的样子，挤出几滴眼泪，萧齐保准立马投降，好言好语地哄她，把自己喜欢的东西捧到她面前。就这样，我们的小霸王萧齐拿撒娇赖皮的程恳完全没有办法，有时候她亲哥都不情愿帮她做的事情，在程恳的眼泪攻势之下，萧齐也不得不勉力为之。萧齐还记得第一次见到的程恳的样子，小小的鼻子小小的嘴，小小的脸蛋红彤彤皱巴巴。他附在妈妈耳边悄声说，“她好丑。”齐芳当场给了他一记爆栗，“你刚生下来的时候更丑。”在场的大人们都笑了起来。钟芸斜靠在床头，笑眯眯地望着萧齐，“小齐啊，心心也是你的妹妹哟，以后你要保护她，照顾她，好不好？”很多年以后，萧齐依然能够模糊地想起这个场景。那时候他到底有没有点头答应，他却记不清了。如果当时就能预知未来将要发生的一切，他会不会认真地点头重重地应承下来呢。******几年后，六岁的程恳终于从那家她一哭成名的幼儿园毕业，成了皇冠小学一年级新生。出人意料的，蜜罐里泡大的她并未像其他人以为的那样养成刁蛮任性的性格，反倒有些害羞内敛，沉默少言。这也许是因为钟芸老担心她会被程实和萧齐带偏，从小耳提面命苦口婆心地教育她要做个文静温顺的女孩子。小学生的交友原则很简单，长相和学习。程恳两样都不拔尖，又不是活泼开朗的性子，因而在学校里，朋友很少，最要好的就数同桌许小敏。两个人常常结伴上学回家，分享彼此的小秘密。刚升入四年级，萧齐就被评选为皇冠小学的大队长。每周一的升旗仪式上，他都笔直地站在升旗台的正中央，用清脆响亮的声音向旗手们发出指令。程恳隐没在一年级的方队里，目光闪闪地望着台上那人，心里莫名的激动和骄傲。没多久，班里有几个女孩发现默默无闻的程恳居然跟长得好看成绩又好的大队长关系匪浅，都凑拢过来，争着跟她一起玩，还拿出收集了好久的缤纷糖纸送给她。程恳有些欣欣然，跟她们越走远近。直到有一天，她发现许小敏早已远远地退出了自己的世界，有了另外的朋友圈子。程恳上三年级的时候，萧齐和程实小学毕业，双双进入市一中的初中部。程恳那几个新结交的好朋友很快又把崇拜的目光投向了别的男孩子。渐渐的，寡言少语的程恳被她们落下了，开始一个人上学放学，安静地坐在教室后面的角落里。有好几次，她想站到许小敏面前，微笑着跟她说我们一起回家吧，可很快就有其他同学过来，挽起小敏的手和她一起走掉了。此后，也断续有过一两个玩伴，但许是程恳总端出一个可有可无的疏离态度，又或者小孩子本没有长性，直到小学毕业，程恳也没什么知心朋友。好在，大多数时候，都有程实和萧齐陪着她，所以她并未觉得有多孤单。就这样，程恳平淡地度过了自己的小学时光，跟随萧齐和程实的脚步，迈入了市一中。夏日的晚上，程恳和萧齐坐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下纳凉，程恳把心中的疑惑讲给萧齐听。萧齐想了一会儿，说，“真正的朋友，绝不会在你落魄无助的时候远离你，也不会在你春风得意的时候接近你。”程恳有些伤感地说道，“因为一时的虚荣，我失掉了一个珍贵的朋友。”“人生路还长着呢，以后你还会交到知心好友的。”萧齐安慰说。程恳看着萧齐，眼里有前所未有的认真，“哥哥，你知道吗？有时候我真羡慕你。你好像对什么都不在乎，却又能什么都处理好。而我，却总是把一切都搞得很糟。”“你是小妹妹，理所当然地拥有犯错的权力。放心，无论何时，我和程实总会在这里，为你遮风挡雨。”那一刻，周围黑洞洞的，唯有萧齐的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第六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萧齐说得没错，初二那年，程恳终于交到了人生中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朋友。她叫张瑶，从外地转学过来，跟程恳坐同桌。张瑶很可爱，皮肤白皙，大大的眼睛，说起话来噼里啪啦，就像放鞭炮似的。程恳本来对彼此的关系持观望态度，小心翼翼地维持着一段可进可退的距离。可没过多久，她就被张瑶的热情开朗真诚善良给彻底俘虏了。程恳有些不好意思地跟张瑶讲起小学时的事，没想到张瑶大大咧咧地拍拍她的肩膀，笑着说，“我就说你怎么总是一副谁欠了你，你又欠了谁的样子。你这么好，这么可爱，以后就归我罩着啦。”张瑶随父母工作调动来到青市，很多地方都不熟悉，程恳就带着她走街串巷，到处找好吃的好玩的。张瑶也有一肚子有趣的事儿，她讲起来又极生动形象，常常把程恳逗得哈哈大笑。就这样，她俩真成了形影不离的好朋友。程恳并未料到，张瑶会成为自己以后人生中最亲密的伙伴。而在那段最惨痛的日子里，张瑶也是她为数不多的能够攫取的温暖。这天，轮到程恳和张瑶做值日。放学后，张瑶负责擦桌椅和玻璃，程恳则把垃圾扫到一起，装进撮箕里，拿到每层楼规定的地方倒掉。同学们三三两两结伴回家了，校园渐渐安静下来，夕阳的余晖为教学楼披上了一层金色的外衣。程恳倒掉垃圾，拿着撮箕慢慢地往回走，经过别班教室的时候，她无意识地往里面望了一眼，空荡荡的教室里，有个男孩子安静地坐在后排，定定地望着黑板的方向。程恳不自觉地停住了脚步，目光聚焦在男孩身上。不知为何，程恳觉得他整个人像是被悲伤笼罩着，眼神异常忧郁。之后的某天早上，程恳起晚了，抓了袋饼干，挎起书包就匆匆往学校赶。转角的时候没有注意到，和迎面而来的人撞了个满怀。程恳摔得龇牙咧嘴，饼干和书本撒了一地。她挣扎着爬起来，边捡书边嘀咕，“完了完了，我的早餐。”对面的人捡起散落在脚边的书本，递给她，“对不起啊。”原来是他，那个独自留在教室里的男孩，穿着黑色运动服，个头很高，皮肤略白，眼神清澈，带着些许歉意。“没关系，没关系。”程恳连连摆手。“这个……”男孩突然指着地上的一个白色的东西。“天！”程恳在心中哀嚎，一把抓起地上的卫生巾，胡乱地塞进书包里。男孩似乎明白了什么，脸有些红，眼睛却微微弯了弯。程恳看到他眼里的笑意，还来不及摆出尴尬或是惊艳的表情，男孩已经转身离开了。一连好多天，程恳总会有意无意的遇到那个男孩。他总是独来独往，眼神淡淡的，看不出情绪。好几次，程恳犹豫着要不要跟他点头示意一下，可他一晃身就过去了。没多久，程恳从万事通张瑶口中知道了他的身份信息，顾淮笙，很好听的名字，三班学委，成绩优异。不过从张瑶的描述看来，这人怎么也算天之骄子一类人群，为什么还会有那么忧伤的眼神呢？程恳不解地摇摇头，渐渐地忘了这茬儿。就这样无忧无虑地过了两年，程恳和张瑶一起升入了一中高中部。虽然被分进了不同班级，她俩的友谊却依旧牢不可破，两个人下课放学都粘在一起。至此，程恳的生活平静得几乎毫无波澜。******高一暑假，秀秀表姐从省城回来，到程恳家玩。秀秀是程恳舅舅的女儿，大她两岁，在青市出生，后来随父母工作调动去了省城。每年寒暑假，秀秀都会回青市看望奶奶，再到姑姑家小住一阵。这一回，她给程恳带了本《十七岁不哭》，告诉程恳这是时下最流行的青春校园小说。程恳挑灯夜战，一口气把小说看完，心中升起一种前所未有的惆怅。秀秀回家前还送了程恳几串闪闪发光的水晶手链，告诉她这些石头有着神奇的魔力，可以给她带来好运。高二一开学，青市一中就根据高一期间的考试成绩和学生自己的志愿分了文理班。全年级一共十二个班，四个文科班，八个理科班。四班是文科快班，五班则是理科快班。程恳将将越过分数线进了五班，继续和张瑶做起了同桌。她俩后面坐着的是班主任眼中的大红人，一个叫周臻，年级第一。另一个则是顾淮笙，年级第五。周臻是班长，成绩优异却并不是个书呆子，常常一下课就往球场跑，将近一米八的个子，模样英俊，程恳时常瞧着班内外女生眼中的粉红泡泡一身鸡皮疙瘩。顾淮笙就低调多了，除了偶尔打打篮球，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座位上看书学习。张瑶同周臻很快熟络起来，时不时地开开玩笑，嬉戏打闹。这个时候，顾淮笙总是安静地坐在一旁，一副任你风云突变，我自巍然不动的姿态。一天课间，张瑶碰碰程恳的胳膊，悄悄说，“哎，你有没有觉得那个人很难接近啊。”“谁？”程恳知道她说的是顾淮笙，却故意装出不明白的样子。“顾……”程恳眼睛没有离开手中的漫画书，敷衍道，“还好吧，我对他又不了解。”“算了，跟你说了也是白说。你这人，啥时候才能对别人的事上点心啊？”张瑶不打算再继续这个话题。程恳“哦”了一声，收起漫画，拿出数学课本，预习了起来。张瑶说得对，她本就不是个主动的人。开学到现在，除了张瑶，还有同寝室的另外两个女孩刘玲和黄诗蓓，她也就跟周臻熟络一点儿。至于顾淮笙，两个人说过的话加起来恐怕还不到十句吧。偶尔回想起几年前某个兵荒马乱的早上，那个眼角弯弯的男孩，程恳觉得顾淮笙一定没认出自己，又或者根本不在意自己是谁。第七章 他就这样住进我心里很多时候，命运自有它的轨迹，非人力所能操控。显然，十七岁的程恳也没有料到，几个人交缠纠结的命运会在某个初秋的傍晚无声无息地拉开序幕。这天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张瑶生理痛，早早请假回宿舍休息去了。程恳埋在桌上啃物理，一道电路题搅得她脑袋生疼，无奈之下，只得求助身后的周臻。“哎，我说你能再笨点不？”周臻扫了一眼题目，噼里啪啦说了一大串，“这两处是等电势，我们可以这样……”只见他飞快地在作业本上画了几笔，得出了答案，程恳却还是没有反应过来。下课铃响了，周臻抓起书包说约了人踢球，一溜烟儿跑掉了。程恳默默地转过身，心想算了，还是等下回去问张瑶好了。就在程恳闷闷不乐的时候，有人拿笔敲了敲她的肩头。她回过头，吃惊地发现那个平时不苟言笑的顾淮笙此时正定定地望着她，双眸幽黑，嘴角带着笑，如一缕清风。“刚才周臻提到的那个知识点老师还没讲过，我再用其他方法给你讲讲吧。”顾淮笙如是说。程恳心中虽有些纳闷，却还是赶紧将桌上的习题集递了过去。“你看，这里是串联，这两处是并联，我们标注一下。”顾淮笙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比同龄的男孩子更添一丝沉稳。程恳想到《十七岁不哭》里面的简宁，一颗心不争气地扑通乱跳。“就这样，明白了吗？”顾淮笙将视线转向面前的女孩。“嗯，我懂了。谢谢你。”程恳点点头，白皙的脸颊染上可疑的红晕。张瑶最近爱上了三食堂的麻辣烫，每天约上刘玲一起去光顾。程恳不爱吃辣，干脆在教室里多留一会儿，等食堂人少一些，再一个人去吃饭。几天下来，她发现大多数时候顾淮笙都是全班最后一个走。他还是和那时候一样，总是一个人，一个人坐在教室里看书，一个人去食堂吃饭，一个人走在回宿舍的路上。他不爱笑，眼眸漆黑，时不时地掠过一缕淡淡的忧伤。可他一旦笑起来，就如一缕春风拂过心田，又仿佛漆黑夜空中亮起了一颗耀眼的明星，让身旁的人也不由得跟着会心一笑。看到顾淮笙埋头学习不问世事的样子，程恳深感佩服；看到他落寞地望着窗外不知所想的时候，程恳又觉得格外心疼。程恳觉得自己对顾淮笙关注得有些过了头。她自我说服道，也许是因为顾淮笙跟自己一样沉默内敛，所以有些感同身受吧。还有他那些自己无法体会的复杂心事，也不知道怎么才能帮到他，让他常常露出开心的笑脸。这天晚饭前，程恳照例留在教室里复习。文娱委员徐敏莉走了过来，坐到程恳后面周臻的位置上。程恳眼睛盯着书，却不自觉地竖起了耳朵。“顾淮笙，帮我看看这道立体几何怎么解？”徐敏莉嗓音甜美，娓娓动听。“我看看。嗯……这样，在这边作条虚线就可以了。你看。”“噢，”徐敏莉恍然大悟，“你真是厉害，这道题我都想了好久了。”“有时候脑子会暂时短路，换个思路就好了。”顾淮笙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可程恳就是觉得那两个人之间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亲昵。他俩什么时候这么熟了？难道前段时间天天都这样一起学习？张瑶你说错了，你瞧，顾淮笙哪里难接触了，明明对徐敏莉就蛮好的。程恳莫名的有些气闷，站起身不声不响地走出了教室。化学实验课上，程恳、张瑶和周臻、顾淮笙分到了一组，老师要求各个小组用加热固体铵盐与碱的混合物的办法制取氨气。以往跟其他同学分到一组的时候，程恳总是默默地站在一旁，拿笔记本记录实验步骤和数据就行了。可这节课一开始，周臻那个坏蛋就摆出袖手旁观的姿态，说要看看她和张瑶的动手能力，而且还不许顾淮笙插手。程恳拗不过他，只好硬着头皮和张瑶一起准备。没多会儿，别的小组已经响起了实验成功的欢呼声，她俩却还在慢腾腾地连接实验装置，检查装置气密性。顾淮笙看不下去了，走过来帮忙。只见他有条不紊地称取适量消石灰和氯化铵粉末，混合好，再用纸槽慢慢地装入试管底部，加热，一气呵成。张瑶把湿润的红色石蕊试纸放在试管口，试纸慢慢地变成了蓝色。成功了！程恳赶紧凑过去看。顾淮笙一把拉开她，“别靠太近，氨气有刺激性，小心伤到鼻子！”程恳心狂跳，手臂上被顾淮笙拉过的地方变得滚烫。感觉他的目光似乎流连在自己身上，她却不敢抬起头与他对视一眼。程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上完这节课的，一会儿想到顾淮笙初中时的样子，一会儿又摸摸被他拉过的胳膊，脑子里浑浑噩噩。很快，张瑶就发现了程恳的不对劲，一向认真学习的她开始在课堂上走神，有时候笑得莫名其妙，有时候又一脸忧伤。“喂，你最近是怎么回事？”张瑶终于憋不住了。“啊？”“老是心不在焉的。”“没有啊。”程恳闷闷地踢着路上的石子。“还说没有？！”张瑶扯扯她的马尾。“其实，”程恳咬了咬嘴唇，轻轻地说，“我想我是喜欢上了一个人。”“谁？”张瑶惊讶的睁大眼睛，“不会是周臻那个花蝴蝶吧？”程恳摇摇头，“顾。”张瑶眼睛睁得更大了，“他？”程恳拽拽她的胳膊，“别说出去。”“知道。可是怎么会是他？你有什么打算？”张瑶担忧地望着她。“别问我，我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程恳一脸苦恼。张瑶想了想，“我总觉得顾淮笙莫名的高深，有些让人看不透。”“你没听过谦谦君子，温润如玉吗？”“就他？不是吧。完了，你完蛋了。”张瑶无奈地摇摇头。“我也不想这样。”程恳捂着脸哀叹，“谁能告诉我该怎么办！”第八章 她就这样住进我心里程实和萧齐高考后都选择了本地的大学，一个报了C大的临床医学，决心为祖国的医疗事业贡献一份力量，另一个则进了赫赫有名的青大建筑系，立誓要把家乡建设得更美好。两所学校都在大学城，离家不算近，他俩相约一个月回家一次。这周末，萧齐刚一过来就发现了程恳的不对劲。往常哥哥们一回家就黏在身边的小丫头这会儿却关在自己的屋子里，连个面都没露。“哎，心心这是咋了？”萧齐拿手指捅捅程实。“高二了，忙吧。”程实正对着电脑打游戏，不在意道。“不对，我还是去看看她吧。”“嗨！”萧齐推开程恳的房门，冲着她大喊一声。程恳吓了一跳，胡乱将手中的东西塞进抽屉里，转过身来，摸摸胸口，“萧齐哥，你吓死我了！”“在干啥呢，小心心？”萧齐一个大步走到她跟前，笑嘻嘻地看着她。“没干啥。”程恳忸怩地别过头。“我都看见了，快些拿出来。”萧齐靠得更近了些。少女的芳香扑鼻而来，他不自然地退了一步。“什么呀？”程恳摊开空空的手掌，一脸真诚地望着他，漆黑的眼睛亮得像水洗过的葡萄。萧齐心中一动，似有什么东西要破茧而出。“算了，你忙吧。我找你哥去了。”萧齐不动声色地按下心中的悸动，退出了房间。“怪怪的。”程恳晃晃脑袋，从抽屉里摸出串了一半的粉水晶手链，低下头继续忙碌。******“看。”程恳打开右手，掌心里有串粉红透亮的珠子。“这是什么呀？”张瑶凑过来。“粉水晶，”程恳神秘地说，“我表姐说招桃花的。”“招桃花？”“就是让你喜欢的人喜欢你。”程恳洋洋得意。“切。怎么可能！”张瑶不屑道。“真的。”“我看你已经走火入魔了。”张瑶敲敲她的脑袋。“我也觉得。”程恳嘟起嘴。张瑶眼神一亮，“要不，你表白吧？”“不行啊。”程恳叹了口气。“为什么？不试试怎么就知道不行呢？虽然我觉得他有点冷。”“时间也不对，就像简宁和杨宇凌。《十七岁不哭》你看过吧？”“嗯。说得也是。那你就好好学习，跟上他的脚步，到大学里再表白。”“我也知道啊。”程恳埋进书中，忧伤，怎么这么忧伤呢。这天晚饭前，张瑶和周臻都不在，程恳在座位上复习。“程恳，”顾淮笙在后面叫她，“可以借你的英语作业看看吗？”“啊？”程恳回过头，有些受宠若惊，“当然可以。”程恳翻出习题本，递了过去。凉凉的指尖触碰到他温热干燥的掌心，顿时心跳如擂鼓。“谢谢。”顾淮笙眼角微微弯了弯。程恳似受了鼓舞，脱口问道，“顾淮笙，你想考什么大学？”神啦，他俩还没熟到这地步吧。程恳脸烧红，只想变成鸵鸟，把头埋进土里。顾淮笙却并不介意，认真地想了想，回答她说，“Q大。”“Q大啊。”国内数一数二的大学，程恳想想自己的成绩，有些泄气。“嗯，Q大的计算机系特别好。”顾淮笙笑着问她，“你呢？”“我？”程恳茫然了，“我还没想好。”“那就好好想想吧，给自己定个目标。”顾淮笙郑重道。程恳转过身，心内五味杂陈。早就知道他必定有远大的目标，可Q大离自己也太遥远了，似乎怎么努力都做不到啊。程恳还没想好到底是要努力还是放弃，又迎来了新的打击。第一次月考的成绩出来了，全班52个人，程恳排在36名，物理大大拖了后腿，班上倒数第三。程恳望着试卷上鲜红的67分，眼泪刷刷地流了下来。听张瑶说顾淮笙这次考了全班第二，物理和化学都是满分。程恳仿佛看见两人之间竖起的无形高墙，心里充满了难言的酸涩。晚自修后，同宿舍的四个女孩躺在床上聊天，理所当然地提到了这次考试。黄诗蓓说，“都没见周臻怎么努力，还照样考年级第一，真是受不了。”程恳深有同感，她也恨不得掰开那个家伙的脑袋，看看里面的构造有什么不同。“我倒觉得顾淮笙很厉害，理化双百，牛B啊。”刘玲感叹道。“顾淮笙学习很努力的，已经自学完了高三的知识点。”张瑶认真地说。刘玲压低嗓子，故作神秘地说，“听说了没，徐敏莉喜欢他。”程恳原本正懒洋洋地躺在床上发呆，此刻倒是一惊，撇过脸望向对面的张瑶。“不会吧。”张瑶深深地看了程恳一眼，“不是说她喜欢周臻？”“假象。她跟周臻是初中同学，关系不错。借着周臻跟顾淮笙套近乎呢。”“怪不得，我说她怎么老往我们后面跑。”张瑶恍然大悟。徐敏莉很漂亮，还是班上的文娱委员。想到平时顾淮笙对她的亲切和煦，程恳把头蒙进被子里，心里难过极了。******顾淮笙也感觉到了程恳的变化，原本晚饭前这段时间程恳都会待在教室里复习功课，可这些天下课铃声一响，她就拉着张瑶跑出教室，溜得比周臻还快。顾淮笙觉得自己有些生气，但又气得莫名其妙。十六七岁的男生之间总逃不开女孩子的话题。刚开学，大家就将班里为数不多的八九个女同学品头论足了一番。理所当然的，他们都觉得明眸皓齿的徐敏莉是最漂亮的。顾淮笙没吭声，心里闪过一个模糊的影子。她总是束起高高的马尾，露出一段白皙纤细的脖颈，娇嫩得如同美玉。白皙的脸颊，粉嫩的唇，笑起来嘴角扬起浅浅的梨涡。有一次，她在物理课上翻看一本课外杂志，被老师逮起来答题，她就像只小鹿般怯怯地站起来，耳根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就像多年前她被自己撞破掉落在地上的那个东西一样，慌乱又可爱。那一刻，顾淮笙觉得自己的心忽然变得有一点，柔软。从那之后，他总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她，偷偷留意她的一举一动。相较于张瑶的热情开朗，她无疑是羞涩内敛的。大多数时候，她都沉默地坐在位置上，安静得仿佛并不存在。只有当张瑶和周臻笑闹起来，她才会跟着说上几句，时不时扬起一片轻轻的笑。那个瞬间，顾淮笙觉得好似有一缕阳光从云缝里漏出来，打在自己身上，照亮了他心里那些阴暗晦涩的角落。第九章 最好不相见萧齐这个周末没有回家。程实说他参加了学校的什么设计大赛，正带着团队准备参赛作品。“对了，心心，”程实打开电脑，“要不你把萧齐的QQ加上吧？见不着的时候还能在网上聊几句。”“好啊。”程恳凑上去，登陆了自己的小企鹅，在查找里面输入程实给他的号码，验证信息输了“你猜”两个字。对方很快就通过了，小狐狸头像一闪一闪，“小丫头。”“哈哈，你怎么知道是我？”“你猜？”“哼哼。”“看了你的资料啊，笨。”“……”“最近怎么样？学习忙不忙？”“有一点。”“压力大吧。”“嗯。”“加油，熬过这两年就好了。”对方一直在输入，可是并没有更多的信息过来，萧齐有点莫名的心慌。好一会儿之后，程恳没头没脑地发过来一句，“我要是说我想考Q大，是天方夜谭吧？”“Q大？怎么突然想考这个？”萧齐有些疑惑，程恳以前常说只喜欢青市，哪儿都不愿意去。可是Q大在北方，离家千里。“就是想想。”“是想跟谁一起吗？”萧齐发出这句话，手有些抖。“嗯……算是吧。”萧齐心里咯噔一下，竟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可是我理化太差了，怎么看都不可能啊！”程恳泄气道。萧齐过了很久才回复，“不去试一试怎么就知道自己不行呢？理化寒假我回来给你补，忘记哥哥的长项了吗？”“嗯，其实我也考虑了很久，觉得还是应该拼一拼。谢谢你啦，萧齐哥。”程恳发了个拜拜的表情，开心地下了线。萧齐看着对方头像暗下去，一时间忘了自己要做什么。自上次见面之后，萧齐心里就塞满了困惑，他实在无法相信自己竟对程恳这个黄毛丫头有了非分之想。在没有弄清楚自己的想法之前，萧齐决定先冷处理一段时间。可是刚才和程恳的聊天却让他心中警铃大作，小姑娘长大了，怕是已经有了喜欢的人。也许等不到他想清楚自己心意的那一天，小家伙就要跟别人跑了。萧齐自嘲地笑笑，是占有欲吧，毕竟是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程恳又恢复了往日的作息，上课听讲课后复习。遇到不懂的地方，她会虚心请教周围的人，张瑶是首选，其次是周臻。要是这两个都不在，她偶尔也会问问顾淮笙。程恳把自己的小心思掩藏起来，除了张瑶，谁也不知道。让人意外的是，周臻一改往日能溜则溜的贪玩作风，待在教室里的时间越来越多。于是，晚饭前的这段时间里，班主任常常会欣慰地在教室里见到四个埋头苦学的孩子。这天，程恳跟周臻讨论一道数学题。两人都解出了正确答案，不过周臻的方法更简略易懂一些。程恳拿出草稿本，让他把演算过程仔细地写下来供她好好参考。过了一会儿，程恳回过头想要取回本子，猛地看到本子最下方画了一颗心，心上一个箭头笔直地指向自己。抬头看去，周臻正眼含笑意，充满期待地看着她。纵使她再迟钝，此刻也立即明白了周臻的意思。程恳吓得一哆嗦，本子直愣愣地掉在地上，一颗心砰砰乱跳，顾不上捡起本子，“唰”地转过身，将身下的椅子压得吱嘎响。张瑶觉察出她的异样，悄声问，“怎么啦？”程恳摇摇头，手指放到嘴边做出个“嘘”的动作。周臻早就料到程恳会被自己吓到，只是没想到她的反应会这么大。他觉得有些好笑，捡起本子，轻轻拍拍程恳的肩膀递回去。程恳反手接过来，一股脑地塞进了课桌里，就好像抓着的是一个烫手山芋。周臻与程恳的互动，顾淮笙都看在眼里。前几天，他听到周臻和傅子明在宿舍的阳台上聊天。“你喜欢程恳吧？”傅子明问。周臻没说话，似是默认了。“喜欢就去追呗。”“她胆子那么小，我怕会吓着她。”周臻幽幽地说道。“你啥时候变得这么怜香惜玉了？”“她跟那些女孩不一样。”原来周臻也知道，她跟那些女孩不一样。顾淮笙心内酸楚，相较周臻的高大帅气幽默风趣，自己怕是无法吸引程恳的注意了。此刻，顾淮笙有些庆幸又黯然神伤，程恳应该是被周臻给吓着了。可周臻这么优秀，她早晚都会接受他吧。他嘴角发苦，如坐针毡，站起身走出了教室。好不容易等到教室里的人都走光了，张瑶拿指尖碰碰程恳的脑袋，“说吧，怎么回事？”程恳环视一周，确定没有人在，这才拿出本子，指指周臻画的那颗心。“什么意思？”张瑶不明所以。“花蝴蝶，画的。”“啊？哈哈哈！”张瑶愣了一秒钟，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嘘，快别笑啦！”程恳涨红了脸。“看不出来啊！看不出来啊！”张瑶连连摇头，“他不会是认真的吧？”“谁知道呢。”“那你要怎么办？”“只能装不懂了。”“哎，人不对啊，”张瑶感叹说，“要是顾，你就该欣喜若狂了。”“死丫头，瞎说什么呢！”程恳握起拳头，作势要锤她。“难道我说的不对？前阵子以为你已经死心了呢，最近好像又不是那么回事。”张瑶歪着头看着她，“我说，你到底怎么想的？”程恳望向窗外，幽幽地说道，“我现在就想好好学习。像你上次说的那样，先要努力跟上他的脚步。至于以后的事，就等以后再说吧。”“这就对了。你总算想通了。”张瑶拍拍她的肩膀。功夫不负有心人，第二次月考成绩出来，程恳进步不小，挤进全班前25，物理考了81分，虽然离目标还有很长一段差距，程恳却还是忍不住心喜。不出所料，年级第一依然被周臻牢牢掌控。可顾淮笙这次却只考了班上第七名，一向稳定的他怎么会大失水准呢？只有顾淮笙自己知道是怎么回事。她安静地坐在前排，一笑一颦都深深牵动着自己的心。午夜梦回，脑子里浮现的也都是她清丽的容颜。她就像一颗种子，在他心里生了根，发了芽，却注定无法开花结果。第十章 最好不相知程恳对周臻采取装傻态度，把他的表白当作玩笑，一笑置之。周臻并没有因此泄气，也没有表现出半分尴尬。程恳见他一派坦然，也渐渐放下心中的不安。几个人又回到往常的日子，一起学习、打闹。转眼到了十二月，青市一中迎来了一年一度的圣诞&新年晚会。考虑到高三年级学业繁重，学校将表演对象重点放在了高二学生身上。接到通知，周臻和徐敏莉趁着晨会时间开了个动员大会，号召大家帮忙出谋划策。这次晚会学校非常重视，据说会有特邀来宾出席。五班女生少，且大多不爱表现，男生就只知道瞎起哄，一向颇有主意的周臻也犯起了难。语文课上，原本趴在桌子上睡觉的周臻突然抬起头来，眼中闪过一道狡黠的光芒。他碰碰顾淮笙的胳膊，“你不是会吹笙吗？”顾淮笙脑子还没转过弯来，“什么？”周臻眉毛一挑，“笙箫合奏，有意思吧？”顾淮笙白了周臻一眼，转过头继续看黑板，“没意思。”“好兄弟，咱班的晚会节目就靠你啦！”周臻下巴抵着桌子，冲顾淮笙眨巴着眼睛。“我不行，很久没练了。”“好多人等着看我笑话呢，你就帮帮忙吧。”“No。”顾淮笙不为所动。“说吧，你要怎样才肯答应？”周臻一拍桌子，做出一副时刻准备英勇就义的模样，惹得语文老师频频往他这边看。“不是我不帮你，是真的不行啊。”顾淮笙压低声音。“见死不救。”周臻嘟哝一声。下课铃刚响，张瑶就迫不及待地转过身，她和程恳都听到了他俩刚才的对话。“顾淮笙，你要出节目吗？”张瑶问。顾淮笙摇摇头。程恳也转过来望着他，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你会吹笙？”程恳问他，“是因为你名字里面有个‘笙’字才专门去学的吗？”顾淮笙点点头，“那时候觉得好玩。不过好久没练习，忘得差不多了。”“好厉害。”程恳由衷地感叹。“只会些毛皮而已。”顾淮笙耳根发烫，呐呐道。“我觉得，会乐器的人都很厉害。”程恳以前也想过学一门乐器，可是老被萧齐嘲笑五音不全，久而久之只好作罢。“所以你就出个节目嘛。”周臻趁热打铁，附和着说道。“对呀，对呀。”程恳很期待顾淮笙的表演，想象着他在舞台上翩翩而立，闪闪发光的样子，她对他绽放了一个大大的笑脸。看着程恳一脸崇拜的模样，顾淮笙心里泛起一丝莫名的甜，不忍再拒绝，点点头答应下来。可是，程恳很快就笑不出来了，因为笙箫合奏的另一个人选居然是徐敏莉。每天晚饭前，原本呆在教室学习的顾淮笙都会和徐敏莉一起到多功能教室排练。程恳去偷看过几次，两个人堪称默契十足，除了表演曲目《关山月》，他们还会即兴吹奏其他一些有名的曲子。每每合奏完毕，两个人都会相识一笑，好像觅到知音一般。排练结束，两个人也会一起到食堂吃晚饭。好几回，徐敏莉往顾淮笙碗里夹菜，顾淮笙都默然接受，一点儿要拒绝的意思都没有。程恳苦恼极了，她因周臻出的馊主意大为光火，又深恨自己的添柴加火，助纣为虐。那两个人之间本就暧昧流转，这样日日在一起，琴瑟和鸣想必也指日可待了！程恳懊恼地趴在桌上，心内郁结，眉头皱成一团。张瑶在一旁看着她万分纠结的样子，有些不忍心地说，“要不咱想个主意把他俩搅黄？”程恳没吭声，好一会儿，抬起头问张瑶，“你说，顾淮笙是喜欢徐敏莉的吧？她那么漂亮。”“我看不出来，”张瑶想了想，“他虽然不像我最初以为的那样难接近，平时对大家也都很和气，但我总觉得他并未显露真心，反而时时保持一种莫名的疏离。”程恳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沮丧地闭了眼，重新趴回桌上，把头埋在双臂间。张瑶摇摇头，翻开英语作业开始做完形填空。程恳和张瑶到食堂的时候已经有些晚了，她俩端着餐盘张望了好一会儿，到处都没有空位，除了角落里的一张桌子。“张瑶，这边！”周臻冲她俩招手。两个人无奈地对视一眼，慢慢地走了过去。这是一张六人座的条桌，周臻和傅子明并排坐着，对面坐着顾淮笙和徐敏莉。程恳犹豫了一秒，走到周臻身边坐下了。张瑶瞪了她一眼，坐到了顾淮笙旁边。“怎么这么晚？”周臻笑着问她。“嗯，有点事耽搁了。”程恳夹起一片豆角放进嘴里。“要不要尝尝这个，”周臻用筷子指指餐盘里的牛肉，“很好吃的。”对面埋头吃饭的顾淮笙突然抬起头来，深深地看了程恳一眼。程恳与他视线相触，心头一慌，冲周臻摆手说，“不要，不要。”周臻半晌没说话，筷子停在空中。张瑶赶紧解围道，“她不喜欢吃肉的。”周臻看了程恳餐盘一眼笑起来，“你属兔子的吗？吃这么素。”程恳脸红了，轻声说道，“学校的素菜比较好吃。”傅子明脑子一抽，嘴欠地说，“吃素总比吃醋好啊！”几个人都没再说话，气氛有些尴尬。过了一会儿，徐敏莉轻轻碰了下身边的顾淮笙，“淮笙，我想喝汤。”学校有免费的汤菜供应，想喝的同学只需要自己动手盛上一碗。“什么？”顾淮笙正在想心事，没有听清。“我想喝汤。”徐敏莉对着他娇俏地笑。“哦，好，我去拿。”顾淮笙站起来，犹豫了一下，对着程恳的方向问道，“你们需要吗？”“我跟你一起去吧。”周臻也站了起来。张瑶与程恳对视一眼，做了个口型，“淮笙”，接着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程恳领会了张瑶的意思，脸色发白，拿筷子在餐盘里翻来翻去。顾淮笙和周臻端来了几碗汤。张瑶笑着说，“班长，就四碗，不够啊！”傅子明调侃道，“怎么不够，周臻和程恳一碗，顾淮笙和徐敏莉一碗，剩下两碗归你和我，刚刚好！”顾淮笙闻言，手一抖，碗中的汤洒了出来。徐敏莉赶紧掏出纸巾帮他擦拭。程恳心中酸涩无比，“腾”地站起来，说，“我吃饱了。”程恳越想越气，越走越快，眼泪不争气地掉下来，顾淮笙，你就是个大坏蛋。周臻快步追上来，抓着她的胳膊说，“子明胡说八道的，你别生气。”程恳不理他，一口气跑回教室，把头埋在桌上默默流泪。周臻无措地傻站在她身后，不知道该怎么办。刚好有同学传信说班主任找他有事，他只得悻悻地走开了。没多会儿，其他同学陆续回到教室。张瑶坐下来，安抚地拍了拍程恳的后背。顾淮笙在后面碰碰张瑶，指着程恳，用嘴型问，“她怎么了？”张瑶瞪了他一眼，咬着牙无声说道，“还不都是因为你。”顾淮笙愣住了，翻来覆去地思索张瑶的话，半响之后猛地明白过来，一颗心飞上云端，好像做梦一般欢喜。各位亲亲，节日期间，更新时间为晚上十点前。清斐在这里厚着脸皮，满地打滚求收藏~第十一章 最好不相伴这个晚自习安静得有些反常。程恳像是被施了定身术，课间时分也没挪动一下位置。周臻还在纠结程恳的反应。顾淮笙面前摊着书，整个晚上都没有翻动一页。回宿舍的路上，程恳耷拉着脑袋，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我告诉顾淮笙了。”张瑶凑到她耳边悄悄说。“什么？”程恳惊跳起来，“你都跟他说了些什么？”“其实也没什么，就告诉他你被他气哭了呗。”张瑶撇撇嘴。“你你你！这还叫没什么！”程恳捂住脸，哀嚎一声，“天啦，他会怎么看我！”“我是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反正这层窗户纸早晚得捅破，就行行好，帮帮你啰。”“有你这么帮忙的吗？”程恳哭笑不得。张瑶诡秘一笑，“你且等着吧，我看他虽然有些吃惊，心里应该还是很高兴的。”“那是你眼神不好，看错了。”程恳不相信地摇摇头。“反正你到时候记得谢我。”张瑶一副我是大好人的模样。“谢你，我现在就谢谢你。”程恳举起双手，做出掐掐掐的手势。短短几分钟，程恳一颗心悬起又落下，最后只得自我安慰道，他知道就知道吧，反正情况不能更糟了。只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程恳想想都觉得尴尬啊。顾淮笙躺在床上，反反复复回想食堂发生的那一幕，一遍一遍揣摩程恳看他的眼神，说话的语气，她的笑，她的眼泪，一颗心心酸和甜蜜交织着。她的青睐是上帝送给他的最好的礼物，那些他敢想，不敢想的希冀仿佛都不再那么遥不可及。顾淮笙睁着眼睛，无声地望着天花板。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在心底暗暗做了一个决定。程恳等着顾淮笙的反应，可是好几天过去了，他却一点动静都没有，依然故我地学习、排练，就好像那天的事压根儿没有发生过。起初程恳还自欺欺人地想他可能没有领会到张瑶的意思，可一想到他对自己的态度正如自己对周臻的，一颗心跌落到谷底。张瑶见程恳终日惶惶，郁郁寡欢的样子，深恨自己多事，只得劝解道，“好在你没有正式跟他表白，还不至于太尴尬。算了，你就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死心吧。”程恳拿手蒙着脸，闷闷地说，“我死不瞑目。”“相信我，过阵子就会好的。”张瑶叹了口气。这天课间，张瑶和周臻去了洗手间，程恳在座位上翻看新一期的电影杂志。顾淮笙反复酝酿了很久，终于鼓起勇气伸手拍拍程恳的肩膀。程恳转过身，微愕地望向他。“那个……”顾淮笙手心冒汗，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什么事？”程恳黑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我和徐敏莉没什么的。”顾淮笙一咬牙，不管不顾地说了出来。程恳愣了愣，他是什么意思，是在跟自己解释吗。程恳不确定地看向顾淮笙，只见他脸颊通红，呼吸急促，深邃的眼眸里有明明灭灭的火光闪现。程恳瞬间明了，有点慌乱地移开视线，一颗心急速地跳动着。半响，她糯糯地开口，“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有关系，”顾淮笙胸口发烫，脱口将隐藏许久的心声说了出来，“因为你对我很重要。”程恳心跳乱了几拍，羞涩又欢喜，低垂着眼眸，声若蚊蝇道，“你也是。”顾淮笙惊喜地笑起来，眉眼舒展。知道她一贯胆小，能这样回应自己已是很不容易。上课铃声响起，程恳吓了一跳，慌忙回转身，假装继续翻看桌上的杂志。这节课老师讲了些什么，程恳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时而托腮傻笑，时而在本子上写写画画。张瑶偷偷瞄了一眼，那些鬼画符恐怕连程恳自己都不认识。顾淮笙也好不到哪里去，视线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程恳，心神激荡。程恳浑浑噩噩地过了一整天。晚饭时间，她让张瑶先走，自己在座位上磨磨蹭蹭。顾淮笙一早就跟徐敏莉说今天有点事，也没去排练。好不容易教室里的人都走光了，顾淮笙走上前，坐到张瑶的位置上。程恳左手撑着脑袋，眼睛盯着桌子，右手食指在桌上轻轻地抠着。顾淮笙转身面向程恳，没有说话，只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程恳侧过脸，两个人对望一眼，又慌乱地错开视线。“程恳。”顾淮笙叫她的名字。“嗯。”程恳轻轻应了一声。“我没想到你对我也……我真的很高兴。”顾淮笙面露喜色。“我也是。”程恳咬了下嘴唇，望着顾淮笙，柔声说道，“很开心。”顾淮笙看懂了程恳眼里的缱绻柔情，伸手浅握住她的指端，见她没有拒绝，便大着胆子将她的右手整个圈进掌内，细细摩挲。程恳的手凉凉的，纤细而柔软。顾淮笙觉得自己的心都快要跳出来了。丝丝缕缕的羞涩和欢愉在空气中萦绕着。半晌，程恳轻轻开口，有些不好意思地问，“我可以叫你阿笙吗？”她想了想，又赶紧补充道，“没人的时候。”她可不愿意跟徐敏莉一样叫他“淮笙”。“当然，我喜欢你这样叫我。”顾淮笙嘴角弯了弯，“那我要怎么叫你？”程恳腼腆地笑一笑，说，“家里人都叫我心心。”“心心？”“嗯。恳字的下面。”“心心，”顾淮笙又轻声念了一遍，“很好听。”两个人相识一笑，都觉得前所未有的快乐。“这个周六，我们在外面见面吧。”顾淮笙满怀期待地看着她。“嗯。”程恳含羞带笑地点点头。最激动的莫过于张瑶了，回宿舍的路上，她抱着程恳尖叫道，“我就知道他喜欢你，果然是这样！”“小点儿声。”程恳赶紧去捂她的嘴。“快谢我，快谢我。”张瑶摇晃着她的胳膊。程恳忙不迭地说，“谢谢，谢谢。其实，我还是有些不敢相信。”“傻瓜，你这么可爱，我要是男的恐怕早就爱上你了。”张瑶开玩笑说。程恳右手攀上张瑶的脸颊，深情款款地说，“你要是男的，我就嫁给你。”张瑶拂开她的手，“少恶心我啦！不过说真的，我并不赞成早恋。快要高考了，你可不能因此影响学习啊。”“我知道。”程恳郑重地点点头，“我们约了周末见面，到时候我会跟他好好谈谈。”“你有分寸就行。”第十二章 最好不相惜萧齐周六上午回了家，放下包，跟父母打了个招呼就朝程恳家去了。一进门，萧齐就看见程恳俏生生地站在厨房门口，一边啃苹果，一边跟做饭的钟芸聊天。程恳见着萧齐，挥了挥手，“哎哟，我们的大忙人怎么舍得回家啦！”“没大没小。”萧齐伸手去揪程恳的马尾，程恳赶紧躲开。“小齐来啦！正好阿姨今天做你爱吃的香辣虾，中午留下来一起吃饭吧。”钟芸热情地招呼他。“阿姨你最好啦！”萧齐谄媚道。程恳白了他一眼，“好吃狗儿。”“皮痒了是不是？”萧齐挥挥拳头，无声说道。程恳跳到一边，冲他扮了个鬼脸。“妈，我等下要出去一趟，跟同学约好去书店，中午就不在家吃饭了哈。”程恳对妈妈说。“跟谁啊？大周末的瞎跑什么，没看我正在做饭吗？”钟芸抱怨道。“张瑶，”程恳眨了下眼睛，“我俩想去买本书，再顺便逛逛。”“去吧，去吧。叫张瑶有空来家玩儿啊。”钟芸一听说是张瑶，二话没说便答应了。“知道啦！”程恳蹦蹦跳跳地回了房间。萧齐跟程实坐在沙发上聊天。前不久，他跟同学组队参加了学校的“绿色建筑”设计大赛，通过重重关卡，终于进入了复赛阶段。程实这学期也有了实践课，总算可以拿手术刀了，虽然是对着标本进行的。程恳在衣橱里挑来拣去，最终选了一件浅蓝色小熊维尼的修身棉服，一条粉色针织围巾，白色紧身裤，配上妈妈淘汰给她的米色羊皮链条包。临出门，她又想起了什么，打开抽屉，拿出之前串好的那条粉水晶手链戴上了。程恳在镜子前转了一圈，露出一个满意的笑脸。程恳站在门口换上白色运动鞋，笑盈盈地跟哥哥们道别，“哥，萧齐哥，我出门了哟！”萧齐一眼望去，蓝衣少女眉眼含笑，亭亭玉立，如一缕春风轻拂他的眼角，眉梢，还有心尖。他只觉得心头一酸，一时间竟怔怔无语。“早点回来。”钟芸在厨房里喊。“知道啦。”程恳应了一声，纤细的身影消失在门口。萧齐收回视线，若无其事地和程实继续着刚才的话题。******程恳从公交车上跳下来的时候，顾淮笙早已等候在一旁。看到程恳，他眼前一亮，赶紧迎了上去。“等很久了吗？”程恳柔声问。顾淮笙摇摇头，“没有，就一小会儿。”顾淮笙今天穿了一件烟灰色呢大衣，黑色休闲裤，深棕色马丁靴，好像气质忧郁的王子。程恳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你这样穿很好看。”他平日在学校老是一身运动装，大好的气质都被掩盖起来了。顾淮笙见程恳喜欢自己的装扮，禁不住嘴角含笑，“你也很好看。”程恳羞涩地低下头，双颊染上片片红晕，“我们去哪儿？”“先逛逛，再去吃东西，怎么样？”顾淮笙提议道。“好。”这是程恳第一次单独跟男生逛街，她时不时地四下张望，生怕哪里冒出个熟人。顾淮笙看她东张西望的紧张模样，忍不住笑起来，“你怎么像做贼似的？”“我怕被熟人看见。”程恳不好意思地说。“我们又没做什么见不到人的事情，就算遇到熟人也没啥关系的。”顾淮笙笑着说。程恳提着的心稍稍放了下来，大起胆子和他开玩笑，“说得你好像很有经验似的？”顾淮笙立刻辩解道，“这是我第一次跟女孩逛街。”程恳抿着嘴笑，“我开玩笑的啦。”顾淮笙假装一脸严肃地说，“这种事怎么能随便开玩笑呢。”程恳被他一本正经的表情逗乐了，“好吧，下次不会啦！”“你还想有下次啊！”顾淮笙伸手宠溺地捏捏她的脸颊。程恳呆了一瞬，不争气地脸红了。两个人在街上慢慢地走着。很快，程恳被一家卖水晶的小店吸引住了。店老板是一个年轻姑娘，身着波西米亚风格的长裙和粗线外套，腕上缠绕着一条由好几种不同珠子串成的手链。程恳绕着柜台转了一圈，指着其中一串黑亮的珠子问，“老板，这个是108颗佛珠的穿法吗？这是什么石头呢？”“是108颗，这是黑曜石。”老板继续解释说，“传说中黑曜石是由少女的眼泪化成的。将它送给自己喜欢的人，寓意不再哭泣，永远幸福快乐。”“这寓意真好。”顾淮笙看向程恳，微笑着问，“喜欢吗？”程恳点点头，“很好看。”“怎么卖的？”顾淮笙转头问老板。“我就问问，不是要买啊。”程恳赶紧说道。“这一串是样品，不卖的。不过我这里还有些黑曜石散珠，你可以买回去自己穿。”老板拿出一个匣子。“我们走吧。”程恳拽拽顾淮笙的胳膊。顾淮笙不理会她，接过匣子，低下头认真选了起来。程恳无法，只好跟他一起挑选。两人挑好108颗黑曜石，顾淮笙付了钱。老板拿盒子装起来，附送了程恳几颗隔珠和几根弹力线。程恳把盒子小心地放进包里，笑着跟老板道别。“阿笙，谢谢你。”程恳犹豫了一下说，“不过以后还是不要乱买东西了，好吗？”顾淮笙凝视着她，墨瞳幽深，“心心，这是我给你的信物。我只愿你永远快乐，没有眼泪。”程恳以为顾淮笙是个只爱学习的呆子，没想到说起情话来也是毫不含糊。长得帅，有才华，有耐心，会讨人欢心。天啦，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完美的人，程恳觉得自己真是捡到宝了。她偷偷摸了摸手腕上的粉水晶手链，感谢它带给自己的好运。两个人又逛了一会儿。程恳怕顾淮笙再乱买东西，不敢再对什么表现出特别的兴趣。顾淮笙也没有什么想买的，只要程恳在身边，他就觉得满足了。昨天有一章没有上传起，非常抱歉。今天重新修改过了，敬请见谅~第十三章 最好不相爱中午了，两个人决定到KFC吃午餐。大周末的，KFC人很多。顾淮笙让程恳去边上占座位，自己排队点餐。程恳望着顾淮笙的背影，想起张瑶的话，在心里默默地组织语言打算跟他好好谈谈。顾淮笙放下餐盘，在程恳对面坐下。程恳拿起一根薯条，蘸点番茄酱，放进嘴里轻轻咬了一口，“阿笙，你上次说想考Q大。”“嗯。”顾淮笙认真地点点头，“你呢？好好想过了吗？”“我不知道。”程恳表情郁郁的，“你晓得我的成绩……”“心心，和我一起吧，”顾淮笙握住她的手，“理化我会帮你补。”“可是……”程恳还是有些不自信。“相信我。”程恳在顾淮笙满脸的期待中轻轻点了下头。顾淮笙如释重负，眉目舒展。这是一个很现实的问题，两个人想要长久地在一起，最好是报考同一所大学，实在不行，也得考到同一座城市。只要程恳愿意和他一起努力，他就没什么好顾虑的了。顾淮笙忽然想到什么，莫名地笑了起来。“你笑什么？”程恳咬着吸管问。“你那时候可真傻。”“？”程恳眼中写满了疑问。“初中的时候，有天早上。你不记得了吧。”程恳突然意识到他指的是什么，脸一下子涨得通红，“还，还不是都是因为你！”顾淮笙看她害羞的样子，大笑出声。顾淮笙笑得狷狂，如黑夜中骤然划过的流萤，一时间亮过天上的皎皎明月。程恳竟看得呆住了，好半晌才回过神来，噘着嘴，“我还以为你不记得了呢。”“那可是我第一次见你，当然要在这里记清楚。”顾淮笙指指自己的脑袋。程恳原本想说其实并不是，出口的却是，“那你为什么装不认识我？”“不是怕你害羞吗？”顾淮笙继续坏笑着。“你又来！”程恳拿眼睛瞪她。顾淮笙想到另一个问题，收起了笑，迟疑一下开口道，“那个，周臻……他也喜欢你吧？”程恳不禁微微发窘，红着脸说，“我也不是很确定。他没有直说，不过上次他在我的作业本上画了颗心。”“你怎么想的？”顾淮笙问。“我不喜欢他，也我没给过他任何回应，我想他已经明白我的意思了。”“那我可不可以找个机会告诉他，你和我在一起了。”顾淮笙跟周臻是好兄弟，实在不愿因为这件事同他反目。所幸周臻还没对程恳正式表白，早一点告诉他也好，省得他还抱有幻想。顾淮笙有个极隐秘的心思，自从知道程恳也喜欢自己之后，他就对她有了强烈的占有欲，实在不愿她再被别人觊觎。“可是这样一来，别人就会知道了。”程恳有些忧心。“知道就知道，只要不影响学习就没事的。”顾淮笙安慰她说，“再说，周臻也不是大嘴巴，我会嘱咐他的。”“那你好好跟他说。”程恳仍然皱着眉。顾淮笙笑着说，“乖，别想了。我会处理好的。”他指了指她的唇角，“这里有点东西。”程恳拿手背蹭了一下，“没有啊。”顾淮笙指尖轻触她的脸颊，轻轻揩掉上面的番茄酱，放到嘴里吮了一下。因为他的动作太过暧昧，程恳脸“腾”地红了，看似清冷的顾淮笙原来怎么也会有如此肆意张狂的一面。“你你你。”程恳脸烧红，窘迫得说不出话来。顾淮笙看着她呆呆的模样，笑得如沐春风。******周一一早顾淮笙就对周臻说等下一起吃午饭，有事情跟他说。周臻不在意地笑笑，心想他要是不参加文艺表演了，自己是无论如何都不会答应的。好不容易拉来的壮丁，怎么可能轻易放走。程恳不知道顾淮笙到底跟周臻说了些什么，只远远地看见周臻脸色变得特别难看，“砰”地站起来，撂下筷子转身就走。顾淮笙没动，坐在位置上慢慢地吃饭。体育课上，周臻拿着颗篮球走到顾淮笙面前，要求和他单挑。顾淮笙点头同意了。体育委员李峥站在球场中间，将篮球向空中高高抛起，周臻和顾淮笙同时跳起，周臻手肘用力撇开顾淮笙，猛地将球拍下，左右手交互运球，几个大步来到篮下，纵身一跃，手腕一压，篮球在空中划开一条优美的弧线，应声入网。顾淮笙一个旋身将球接住，快速运球到三分线外，右手单独抡起篮球，侧身奋力将球砸向篮筐，球进了！班上的同学很快围成一圈，绷直神经盯着对战双方，时不时地爆发出一阵喝彩。程恳也被张瑶拉到场边，一眼不眨地盯着两人，心里咚咚直跳。场上的两个人你来我往，都憋着一口气要打垮对方。好几次，程恳看见周臻的手肘疾风骤雨般地砸在顾淮笙肩头，顾淮笙都咬着牙承受，面不改色。程恳又紧张又担心，攥紧拳头，手心冒汗，几乎看不下去。傅子明操着手站在边上说，“这两个人是要决斗吗？”程恳说不出话，一颗心悬在嗓子眼。她根本不关心谁输谁赢，只要顾淮笙好好的，周臻也好好的。十分钟，二十分钟，半个小时，场上的两个人终于精疲力竭，喘着大气瘫倒在地上。好一会儿之后，周臻拉着顾淮笙站起来，两个人双手交握在一起，相视而笑。周臻抡起拳头捶了一下顾淮笙的胸膛，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好好对她。”顾淮笙点点头，比任何时候都要真诚。程恳很欣赏周臻的个性，开朗洒脱，拿得起放得下。他只稍微沉郁了两天，就待她同以往一样了，也没表现出过多的尴尬。不过，他留在教室里的时间却又变少了，一有空就泡在球场上，倒是引发了更多粉丝的追捧。程恳和顾淮笙也并没有因为互相表白之后就整天黏在一起，人多的时候，两个人总是拉开淡淡的距离。虽然顾淮笙恨不得告诉全世界程恳是他的，但想到程恳胆小怕事的性子，也就随她去了。最甜蜜的时光无非是两个人对坐着，一起解开一道难题。每每这个时候，顾淮笙总是忍不住拿指头碰碰程恳白皙纤细的玉手，程恳则像只受惊的兔子般猛地弹开，看看四下无人，再伸过手轻轻碰触他的指尖。顾淮笙一颗心被填得满满的，她呆呆的模样真是可爱。各位亲，昨天更掉第十三章，已经重新补上了。给您带来的不便，敬请见谅。第十四章 最好不相对很快，元旦晚会来临了。礼堂里人山人海，每个班都划分到了相应的区域。顾淮笙拉着周臻跟张瑶和程恳坐到了一起。他和徐敏莉的节目靠后，中场时再到后台准备就可以了。程恳看着顾淮笙仍是一身运动装，纳闷地问，“你不会就穿这个上场吧？”顾淮笙神秘一笑，没有回答。晚会开始前，校长发表了简短精致的致辞，向全体师生郑重介绍了坐在第一排的特邀嘉宾，有市教委领导，赞助商代表，还有一位著名的旅美科学家秦淮先生。同学们用热烈的掌声表示出欢迎。晚会正式拉开帷幕。一中的同学们果然多才多艺，高二二班的小品《非诚勿扰》搞笑又感人，赢得了雷鸣般的掌声。高一九班的机械舞更是引爆全场，将气氛推向*。顾淮笙趁着礼堂里光线昏暗，悄悄抓过程恳的左手，与她十指交握。两个人眼睛看着台上，嘴角挂起甜蜜又慌乱的笑意。晚会进行到一半，顾淮笙站起身来，到后台去做准备。徐敏莉等在一旁，笑吟吟地望着他。程恳不看她，静静地坐着，时不时低头和张瑶窃窃私语。报幕员清脆的声音响起，“下一个节目，笙箫合奏《关山月》。表演者，高二五班顾淮笙、徐敏莉。”大幕渐渐拉开，徐敏莉披着长发，一袭红裙，风情万种。顾淮笙身着白色西服套装，挺鼻薄唇，身如修竹，清新俊逸。程恳心砰砰乱跳，只想睁大眼睛，将他看得更清楚些。周围安静下来，悠扬婉转的旋律响起，如展翅欲飞的蝴蝶，扑闪着灵动的翅膀；如清凉的小溪，缓缓地流淌；又好像塞外的天空，高远空旷。程恳悬着的心渐渐放松下来，随着乐曲沉醉其中。乐声消散时，礼堂里的人依然静默着。好一会儿，零零落落的掌声响起，接着全场雷动，掌声经久不息。顾淮笙和徐敏莉右手压在胸前鞠躬致意，起身时似无意地朝程恳的方向看了一眼。程恳激动得几欲落泪，双手拍得通红，看得身边的张瑶连连摇头。顾淮笙和徐敏莉去后台换回之前的衣服，重新回到了五班的位置。班上的同学都凑拢过来围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表达内心的激动。程恳还来不及单独跟顾淮笙说上句话，班主任就过来把他给叫走了。程恳有些失落，闷闷地和张瑶一起往宿舍走。一路上，周围的女生都在谈论顾淮笙，大家都说之前居然没发现高二五班还隐藏着这么一个大帅哥。有低年级的女生更是尖叫着说要追他，旁边有人提醒，你没看出来他和那个徐敏莉是一对吗？两个人在台上亲密无间，深情款款呢。程恳心中酸涩，与张瑶对视一眼，无奈地苦笑。第二天，程恳问顾淮笙昨晚班主任叫他去干嘛了。顾淮笙神色一窒，没有立即回答。程恳挤出一个笑，“老班头不会是在怀疑你和徐敏莉吧？”顾淮笙赶紧摇摇头，“没有，怎么可能？是那个秦淮找我打听些事情。”“秦淮，”程恳想了半天，恍然道，“那个旅美科学家？”顾淮笙点点头，眼里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神色。只一夜，顾淮笙的名字就在青市一中传了个遍，走到哪儿都能听到有人提起他，粉丝的爱慕信雪花般地飘来，都快把他的课桌堆满了。周臻开玩笑说，恭喜你终于取代我，成为新一任校草。顾淮笙也没料到自己会受到这么大的关注，无奈笑笑，希望程恳不要误会才好啊。因为担心程恳会被程实带偏，钟芸从小就拿她当淑女培养，让她形成了文静内敛、与世无争的个性。迄今为止，程恳做过的最疯狂的事恐怕就是喜欢上顾淮笙了。可是，面对突然冒出来的越来越多的竞争对手，程恳丝毫没有去争取的意思，只一个劲儿地想逃。围在顾淮笙身边的女生越来越多，她却只会埋在书本里，装作视而不见自欺欺人。最后，连张瑶都看不下去了，不止一次地用一副恨铁不成钢的口吻对她说，“你在怕什么，他是你的男朋友，让那些女的都滚！”一大早，程恳刚到教室就发现课桌上放着一个水晶之恋的果冻，下面压着一张纸条，“心心，不要生气了，好吗？”程恳小心地把果冻放好，看下四周发现没人注意她，这才转身面对顾淮笙，压低声音说，“我没有生气呀。”“那你怎么不理我？”“我怕别人看出来。”“怕什么？你本来就是我女朋友嘛。”程恳听见“女朋友”三个字开心地笑起来，眉眼弯弯。年轻的心就是这么容易被打动，几句情话，几声安慰，就可以让原本焦躁不安的心平静下来。她拿出周末串好的黑曜石手链，原本想用108颗的佛珠穿法，程恳临时改了主意，穿了两条54颗珠子的手链，自己一条，另一条给顾淮笙。顾淮笙惊喜地接过去，黑亮的珠子戴在白皙的手腕上，煞是好看。“真好看。”程恳由衷地说。“谢谢你，心心，我会一直戴着。”顾淮笙一脸的郑重。转眼临近期末，程恳在顾淮笙的帮助下，理化略有起色。两人约好程恳考进前20名，寒假就一起去郊外玩。没了之前的迷茫彷徨，两个人都定下心加倍努力地学习。程恳大多数时候还是和张瑶一起吃饭，有时候顾淮笙会拉着周臻和她俩一起。周臻常常笑说，没有比他和张瑶更亮的电灯泡了。顾淮笙灵机一动，“要不你俩凑合凑合？哎呀，这主意简直完美。”周臻和张瑶相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冷哼出声，“她，他，算了吧。”程恳在一旁忍俊不禁。过了一会儿，周臻放下筷子，“不过徐敏莉倒是问过我几次，她好像是看出来了。”“看出来就看出来呗。”顾淮笙不在意地说。程恳心想，怪不得徐敏莉最近看她的眼神恨不得要剜她的肉似的。第十五章 最好不相误周末，程恳把存折和集钱罐都翻了出来，里面是她的压岁钱，还有平时省下来的零花钱。她仔仔细细数了两遍，1000多点，买部手机有点勉强啊。她想了想，跑到程实的房间翻了个遍，可惜半毛钱也没找到。程实这家伙，把钱都藏起来了还是花光了？萧齐到的时候，程恳正坐在沙发上，皱着眉头清点一把旧旧的零钞。“哟，这是在干嘛呀，小富婆？”“你来啦！”程恳潦草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忙碌。突然，她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抬起头对着萧齐绽放了一个大大的笑脸，“萧齐哥，你支援我一下嘛。”“支援是可以，但是你要告诉我拿这么多钱干什么。”萧齐笑着说。“我想买部手机。”程恳大大的眼睛眨巴眨巴。“买手机？你们宿舍不是有电话吗？”萧齐疑惑道。“这不是马上要放寒假了吗？没手机不方便跟大家联络。再说，我很多同学都有手机了。”程恳急切地说。萧齐凑到程恳面前，盯着她的眼睛说，“是跟大家联络，还是跟某个特定的人联络啊？”程恳手一抖，零钱掉了一地，“当，当，当然是跟大家啊。”她结结巴巴地说。萧齐在程恳对面坐下来，板着脸问，“心心，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早恋了？”程恳吓一跳，想要立刻跳起来反驳他。可看他一脸严肃的样子，她不敢吭声，默默低下了头。萧齐以为程恳至少会辩解一下，没想到她这么快就默认了。一股怒气从心中腾起，他真想狠狠教训她一番，让她不要如此轻浮。程恳见萧齐半天没说话，小心翼翼地开口，“你不会告诉我爸妈吧？”萧齐看她怯怯的样子，满腔怒火化作惆怅，长叹一声，“你啊！”“我保证不会耽搁学习，真的。”程恳赶紧举手表态。“是个什么样的男孩？”萧齐淡淡地问。“我的同班同学，学习特别好。”程恳的嘴角不直觉地扬起一丝笑意。萧齐在心里骂了一声骗子，竟敢拐跑他带大的人。嘴上还是忍不住嘱咐程恳，“我也不多说，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你自己要有分寸。”程恳小鸡啄米似地点头，“我知道。”“那个，你想买什么样的手机？”萧齐问。“诺基亚3310，他们好多人都用这个。”“明天回学校前，我带你去挑一部吧。”萧齐想了想说。“萧齐哥，你是我的亲哥啊！”程恳高兴得跳起来，抓着萧齐的肩膀晃来晃去。可我并不想当你的亲哥，萧齐在心里说。大街上，萧齐慢悠悠地在前面走着，气定神闲。程恳跟在后面，感觉有些异样，这好像是她长大以后第一次单独跟萧齐出来。遇到程恳爱吃的小吃，萧齐会停下来买上一些，递给程恳。一路下来，程恳已经被他喂了个半饱。到了数码城，萧齐让老板把手机拿过来，程恳小心地接过，翻来翻去地看，爱不释手。“就这台了吗？”萧齐轻声问她。“嗯！”程恳点点头。“那选个号码吧。这个怎么样，135XXXXXXXX？看着还不错。”萧齐指着号码板上的一串数字。“好是好，不过我可不可以选个136的？”程恳犹豫了一下说。顾淮笙的手机是136的，如果可能，她还想选个离他更近一点的号码。“你看，136没好号了。再说，我也用135啊。”萧齐不理他，让老板把卡拿过来，拆开手机装了进去。他开了机，熟练地在键盘上按了几下，回头对程恳说，“喏，我的号码已经存在里面了。你可以拨快捷键1。”程恳哀怨地看了他一眼，无奈地接受了现实。萧齐去了柜台结账。程恳把包装盒装进包里，拿着手机欢喜地按来按去。萧齐走过来，递给她一叠纸币，“这些你留着吧。”“你什么意思啊？”程恳不接。“我这学期做兼职赚了点钱，这些你留着自己零花。”萧齐拉开她的包，把钱塞进包里。“不行。我妈会揍我的。”程恳想要拨开他的手。萧齐抓紧她的手，“听话。”程恳的手小巧纤细，柔若无骨，萧齐的心跳乱了一拍，他立刻放开了手，长出一口气。程恳毫无察觉，仍在为塞进包里的钱纠结。最终，程恳留下了200块，将其余的还给了萧齐。之后，萧齐送程恳到学校门口，微笑着跟她道别。******程恳回到宿舍，仔细地看了一会儿手机说明书。从钱包里拿出记着顾淮笙号码的纸条，仔仔细细地存进手机里，输入联系人，阿笙。程恳看着手机上的名字，无声地笑了。“你好，我是程恳，这是我的手机号。”她给他发了条短信，怕被别人看见，故意用了客气疏离的语气。“你买手机啦？”顾淮笙很快回了过来。“嗯。下午去买的。”“那以后我们就可以发短信了，真好。”“嗯。你把我的号码存上吧。”“已经存上了。”“那一会儿教室见。”“好。”一中高中部采取全寄宿制，高一高二每周五下午放假，周日到校上晚自习。高三每个月只休息一天，周六回家，周日到校。程恳抱着书本来到教室的时候，徐敏莉正坐在周臻的位置上，低着头小声地跟顾淮笙说着话。张瑶看见她，大声招呼说，“程恳，你来啦。”顾淮笙立刻抬起头来，冲教室门口的程恳笑了笑。程恳脸有点僵，勉强挤出一丝微笑。徐敏莉站起来，冷冷地看了程恳一眼，走回自己的座位。程恳坐下来，轻声问张瑶，“你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早？”“忘记带数学作业回家了，只好早点来赶作业。”程恳看她趴在桌上奋笔疾书，笑着说，“你就是个小迷糊。”“对了，我刚在楼上看到萧齐了，他送你来的？”张瑶手上的动作没有停。“嗯，他带我去买手机的。物理作业给我看看。”张瑶把一张物理试卷递了过来，“你哥呢？”“他这周没回家。”程恳拿出自己的卷子和张瑶对答案。“萧齐简直比你亲哥还好！”张瑶感叹道。程恳看着试卷，不在意地“嗯”了一声。顾淮笙在后面把她俩的对话一字不落听了进去。高二的教室就在二楼，他刚才也看到了萧齐，那个高大英俊的男生临走前还摸了摸程恳的头，显然跟她十分熟稔。顾淮笙想问问程恳萧齐到底是谁，又觉得没有必要。第十六章 最好不相许晚自习课间，张瑶去了洗手间，程恳走出教室，趴在走廊上看风景。徐敏莉不知从哪里走过来，站到她身边。空气中笼罩着一种莫名的敌意，程恳浑身不舒服。她转过身，准备往教室走。“程恳，”徐敏莉叫住她，“我们谈谈。”程恳脚下一顿，淡淡地说，“我们之间恐怕没什么好谈的吧。”“我知道你也喜欢顾淮笙，敢不敢和我公平竞争？”程恳转过头，直视徐敏莉的眼睛，“我并不想和你争。一切决定权全在他，如果他愿意和你在一起，我无话可说。”“你说的？”徐敏莉眼里的轻视一闪而过。“我说的！”程恳坚定地说。“你知道我的座右铭是什么吗？”程恳没接话，定定地看着她，等着她继续说下去。徐敏莉微微昂着头，神色倨傲道，“谁笑到最后，谁笑到最美。”要是张瑶这时候在，肯定会有一箩筐的话能将徐敏莉怼回去。可是程恳实在是不擅长用言语压制别人，此时也只能拼了命维持着一个自以为淡定自如的笑。张瑶从洗手间钻出来，看见走廊上的两个人，一个剑拔弩张，一个销兵洗甲。“刚才徐敏莉跟你说什么？”程恳看着天际边漆黑的起伏的连山，好半天才说，“她要跟我公平竞争。”“公平竞争？”张瑶嗤笑一声，“她凭什么？长得美？”“别说这个了，我们进去吧。”程恳转身要走。张瑶扯扯她的衣袖，“哎，您不惦记，可架不住别人惦记啊。抓紧啦。”程恳在座位上发了会儿呆，扯下张便签给顾淮笙写了张纸条，“阿笙，等下一起走吧。”顾淮笙回了一个“好”。青市的冬天不算特别冷，雾多雪少，早晚都是蒙蒙胧胧的。晚自习后，学生三三两两地往宿舍走去。程恳和顾淮笙走在光线昏暗的角落，将身影隐匿在迷蒙的雾色里。顾淮笙见程恳冷得直哆嗦，解下自己的围巾围到她的脖子上。灰色的羊绒围巾暖暖的，隐约带着一股清香的洗衣粉的味道。程恳鼓起勇气拉起顾淮笙的手，一边走，一边不时地看他一眼，温柔缱绻的目光像一把刷子，轻轻撩过顾淮笙的心尖儿。顾淮笙握紧她的手，目光炽烈而专注，“心心，我喜欢你，真的很喜欢。”“我也喜欢你。”程恳低垂着眉睫，有些不好意思。顾淮笙心跳加剧，一把搂过她，俯下头在她额上印了一个灼热的吻。程恳闭上眼，双颊酡红，长长的睫毛急速地颤动着。良久，顾淮笙才依依不舍地离开了她的额头。“阿笙，”程恳想起徐敏莉的话，眼里闪过一丝惆怅，“我知道喜欢你的人很多，其中不乏比我好看比我优秀的。如果你不再喜欢我，一定要早一点……”顾淮笙伸出食指压住她微微颤抖的粉唇，阻止她继续说下去，“心心，不要妄自菲薄。你不知道，能够得到你的垂青，我有多欢喜。你是那么美好，美好得让我宁愿放弃一切也要和你在一起。相信我，我会一直喜欢你，永远喜欢你。”程恳心里暖烘烘的，好像喝了酒一般，幸福得快要醉过去了。她鼓起勇气踮起脚尖飞快地在顾淮笙的脸颊上亲了一下。顾淮笙错愕了一瞬，开心地抓过程恳的小手，紧紧地攥在自己的手心里。期末考试结束，四个人都发挥出色，分别位列第一，第二，第七，十八。班主任乐开了花，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表扬他们，称周臻和顾淮笙起到了绝对的带头作用。张瑶暗自腹诽，还不如说爱情的力量最伟大。寒假前的最后一堂课，全班都喜气洋洋的，只有程恳苦着个脸，想到要跟顾淮笙分开二十多天，她怎么也开心不起来。顾淮笙看她一脸依依不舍的模样，写纸条给她说每天都会给她发短信，她这才露出一丝笑意。张瑶在旁边偷看了一眼他俩的对话，鸡皮疙瘩掉了一地。“瑶瑶，寒假出去玩吧？”程恳碰了碰张瑶。“去哪儿玩？”“找个农家乐，打牌、烧烤。”张瑶想都没想说，“可以啊！”“那就说定啦！”“哎呀，”张瑶突然意识到什么，郁闷道，“我岂不是又要当电灯泡了！”“你知道的，你要是不去，我妈打死也不会让我出门的。就行行好吧。”程恳可怜巴巴地眨着眼睛。“哎，真是受不了。你说我怎么就这么容易心软呢！”张瑶假装叹了口气。“你最好啦。”程恳一脸谄媚地笑着。她回过头，冲顾淮笙眨眨眼，无声地说“搞定”。顾淮笙见她笑得像只狡猾的小狐狸，按捺不住想要摸一摸她的冲动。******原本大学放假更早，但程实被导师推荐去了红桥医院观摩实习，要过年才能回来。于是，钟芸就将自己的一腔爱子之心全都放在了程恳身上。嘘寒问暖，变着法儿的给她做好吃的。更要命的是，她就像个监控器，时不时地把镜头对准程恳。每当程恳想要拿出手机跟顾淮笙聊上几句，钟芸就那么好巧不巧地出现了。程恳无法，只能等到晚上偷偷躲在被窝里发短信。这就导致了她虽然每天早上睡到八九点钟才起床，却还是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钟芸心疼极了，叫她晚上别再用功了，还说要给她加餐。程恳简直欲哭无泪。正当程恳一边打着呵欠一边抱怨猛增的体重时，萧齐从天而降，把她从苦海中解救了出来。萧齐跟程恳约好每天上午到她家帮她补习物理和化学。有萧齐看着程恳，钟芸放了心，安安心心地上班去了。大部分时间，程恳都在认真听萧齐讲题，完成他规定的作业。偶尔的，她也会开开小差，跟顾淮笙发发短信。其实来来去去也就那几句，你在干嘛，吃饭了吗，想不想我，今天做了些什么……但他俩偏偏你来我往，乐此不疲。萧齐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你们女生怎么这么无聊啊。”“怪不得你是个万年光棍。”程恳白了他一眼。“谁说的，只要哥愿意，随时可以找一打。”萧齐不屑道。“那你现在就去找个给我看看？”“去就去。”萧齐站起来作势要走，又立马折身回来，“我说你这个小丫头，早恋还有理了啊！信不信我告诉你妈！”程恳立刻软了下来，低头求饶道，“哥，我错了。”有一次，萧齐中途出去接了个电话，回来时程恳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她双目紧闭，丹唇微启，白皙的脸蛋上染着两团红晕。萧齐仿佛受了蛊惑，低下头在那两片近在眼前的粉唇上轻轻啄了一下，心中鼓点乱敲。感觉到趴着的人动了一下，萧齐吓得猛地弹开，屏住呼吸，一动也不敢动。后来发现可能是错觉，这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之后几天，萧齐总是忍不住将目光投向程恳，眼角眉梢，最后流连在她唇上。那鬼使神差的一吻让他每每一想到就心旌神摇，恍如隔日。程恳对此浑然不觉，依旧和萧齐说说笑笑，丝毫没有察觉到萧齐在下意识地远离她，与她拉开若有似无的距离。第十七章 最好不相依程恳跟顾淮笙和另外几个同学敲定好去郊外的时间，向萧齐请假。“萧齐哥，先请个假啊，明天我要跟同学出去玩。”“跟谁？去哪儿玩？”萧齐凌厉地眼神扫了她一眼。“班上的几个同学，他们定了个农家乐，去玩儿一天，晚上回来。”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程恳一见到萧齐的眼神就控制不住什么都对他说。“男同学还是女同学？你妈同意了？”萧齐不动声色地问。“男的女的都有。她答应了。”程恳声音越来越小。“你肯定没对她说实话吧？”“我说了……”程恳觉得自己像个犯错的孩子。好一会儿之后，萧齐淡淡地说，“去吧。注意安全。”程恳轻轻“噢”了一声，得了他的首肯，却不敢表现得太过雀跃。第二天一大早，程恳就跟父母告别，兴高采烈地出发了。刚出门，程恳就傻了眼。萧齐一身运动装，背着个包，一脸悠闲地站在门口。程恳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颤抖着手指，指着他的背包问，“你，你这是要去哪儿？”萧齐笑得云淡风轻，“我今天正好没什么事，就跟你们一起去玩，可以吧？”程恳没说话，在心里哀嚎，不可以啊。萧齐见她一脸的不情愿，叹了口气，“哎，看来我平时都白疼你了，想跟你一起出去玩会儿都不愿意啊。”“没有不愿意。”程恳无奈道。“那就走吧。”萧齐笑着去拉她的胳膊。“等等，我先给他们发个短信说一声吧。”程恳去摸手机。“哎呀，等下到了他们自然就知道了。你们约好在哪里碰面的？”萧齐拖起她就走。程恳有种想一巴掌拍死他或者自己的冲动。张瑶见到萧齐，将程恳拉到一边，压低嗓子问，“他怎么来了？”程恳心内郁结，皱着眉头说，“他说无聊，要跟我们一起玩。”“天，带着这么大一颗电灯泡，你怎么跟顾淮笙单独待在一块儿啊。”程恳想死的想都有了，“我也不想啊。他突然出现，我都没有机会提前跟顾淮笙说一声。”“完了，完了。”张瑶连连摇头，突然转念道，“我说，萧齐该不会对你有什么想法啊？”“胡说什么呢？他是我哥！”程恳立刻打断她。一会儿，人到齐了。顾淮笙看见萧齐，也吃了一惊，用目光无声地询问程恳。程恳清清嗓子，有些尴尬地跟大家介绍，“这是我哥，萧齐，在青大念大二。今天正好有空，就来跟我们一起玩儿。”同学几个微笑着跟萧齐打过招呼，排着队上了公交车。程恳原本想跟顾淮笙坐到一起，萧齐叫了她一声，拍拍身边的空座。程恳无奈地看了顾淮笙一眼，走到萧齐身边坐下。周臻跟顾淮笙，张瑶跟刘玲两两一起坐到了后面，傅子明单独坐一边。车子开动了。萧齐问程恳，“哪一个？”“什么？”“别装傻。”程恳只得偷偷指指顾淮笙。萧齐回头平静地与顾淮笙对视了一眼，没再说话。程恳忐忑不安地问，“怎么样？”“就那样。”萧齐不咸不淡地说。程恳在心里腹诽了一句，要你管。另一边，周臻问，“这是什么情况？”顾淮笙手心一摊，表示他也不知道。“你有没有觉得那个男的对程恳不怀好意？”周臻碰碰他的胳膊。顾淮笙点点头，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到了目的地，大家放下行李，四下参观了起来。这个农家乐院子不大，因为是冬天，也没有太多的鲜花绿叶。所幸院子前面有个很大的池塘，上面停着一艘小船。老板和气地跟他们说，可以划划船，钓钓鱼。一行人很快来了兴致，兴高采烈地跳到船上，争相划了起来。船到了池塘中央，张瑶提议道，“我们来玩脑筋急转弯吧。”“好啊，好啊。”刘玲拍手响应。“先定个规则。”周臻想了想，笑得有些诡异，“这样吧，每人出五道题，剩下的人抢答，答对继续下一题，答错可以继续抢。对得最多的人等下烧烤不用做事，只需要吃就可以了。错得最多的人就绕着院子跑一圈，边跑边喊自己是猪。同意的举手。”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举起了手。“好。我先出道题，”张瑶眼珠转了一转，“哪个月有28天？”“二月啊。”傅子明抢得很快。“错，是每个月。”周臻接下。“周臻是正确答案。”张瑶笑起来，傅子明郁闷地瞪了她一眼。“下一题，你能做，我能做，大家都做；一个人能做，两个人不能一起做。这是做什么？”“做梦。”程恳和顾淮笙一起说。两人看了彼此一眼，相视而笑。“答对了。不过，我怎么觉得你俩就像会一起做梦一样。”张瑶调侃说。两个人不好意思地红了脸，其他人都不怀好意地笑起来。萧齐淡淡地看了顾淮笙一眼，没有笑。“好了好了，下一题，一头公牛加一头母牛，猜三个字？”几个人面面相觑，都不知道正确答案。“两头牛。”萧齐慢慢地说道。“厉害。果然是比我们多吃几年盐哦。”萧齐原本有些欣欣然，可瞬间就被张瑶的最后一句话扑灭了。程恳看到萧齐气结的样子，憋笑憋得脸色发青。这样过了好几轮，大家水平都差不多，得分不相上下。最后轮到萧齐出题，“下雪天，小明开了暖气，关上门窗，为什么还感到很冷？”“他在门外。”周臻答道。“森林中有十只鸟，开枪打死一只，为什么其它九只不飞走？”“因为是鸵鸟。”顾淮笙飞快地说出答案。“一只蚂蚁居然从四川爬到了东京，可能吗？”“可能，蚂蚁在地图上。”顾淮笙说。“可乘30人的船，才装了10人后就沉进了水里？”萧齐越问越快。“潜水艇。”顾淮笙越答越快。“如果你想美梦成真首先要做什么？”“醒来。”顾淮笙说出了最后一题的答案。两个人剑拔弩张，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程恳一动不动地盯着两个人，大气也不敢出。最后，萧齐点点头，换上笑脸，“都答对了。很厉害。”大家都松了一口气，周臻笑起来，“所以今天的冠军是淮笙啰。至于成绩最差的是谁呢，刘玲，你看看记录啊。”“傅……”“饶命啊。”傅子明不等刘玲说完，赶紧告饶。“不行。规则早就定好了，说话要算话。”张瑶看热闹不嫌事大。大家都笑起来。顾淮笙说，“我可不可以把自己的特权让出来？”“当然可以啊。”张瑶冲程恳眨眨眼。“那给程恳吧。”“哟呵。”傅子明吹了声口哨。程恳冲顾淮笙甜甜地笑，有道目光像刀子一样的从她脸上刮过，她赶紧掩住笑，无奈地望望天，萧齐啊萧齐，你是我妈派来的卧底吧。第十八章 最好不相遇大家下了船，支起烧烤架，生火的生火，准备食材的准备食材，忙得热火朝天。萧齐熟知程恳的口味，特意挑出一些她爱吃的，单独刷上佐料。顾淮笙在旁边看着，默默地记在心里。程恳从小到大几乎没进过厨房，这会儿帮不上忙，只好拿抹布一遍一遍地把桌子擦得锃亮，再洗干净碗筷一一摆放好。顾淮笙趁大家没注意，拉起程恳溜进老板给他们准备的休息室，关上门，反锁上。“想我吗？”顾淮笙抓起她的手，有些迫切地问。“想。”程恳脸泛红潮，眼里雾蒙蒙水润润的。顾淮笙一把将她揽进怀里，压低头抵在了她仰起的额头上。两个人靠得很近，近得他甚至可以看到她脸上细致的绒毛，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气。顾淮笙呼吸变得灼热，慢慢地，他俯身含住了她娇嫩的唇瓣。程恳浑身一颤，怔怔地望着他，慢慢地闭上了眼睛。顾淮笙浅浅地吻着她，轻轻地吮吸着她，一遍一遍地用舌尖描摹她的唇。好一会儿，才用舌尖温柔地撬开她的唇齿，探入口中，与她的嫩舌纠缠在一起。程恳整个人晕乎乎轻飘飘的，她软绵绵地倚靠在顾淮笙身上，嘴里情不自禁的发出诱人的嘤咛。良久，顾淮笙才按捺住身体强烈的渴望，依依不舍地松开了她。两个人靠坐在一起，都有些不好意思。“萧齐怎么来了？”顾淮笙问。“我跟你说过，他这阵子在帮我补课。我本来都跟他请好假了，谁知他突然说要一起过来，我也不好拒绝。”程恳轻声解释道。顾淮笙说，“没事，人多更好玩。”“你没生气吧？”“傻瓜，这有什么好生气的？”顾淮笙爱怜地摸摸她的头，目光在她的粉唇上流连。程恳看出他的心思，赶紧与他拉开一点距离，“我们在里面待这么久了，还是先出去吧。他们发现就不好了。”顾淮笙点点头，两个人站起来，相互整理了一下衣角，平复心绪，开门走了出去。萧齐老早就发现那两个人一起失踪了，可是又不好立刻去寻，只得耐住性子，翻烤一些程恳爱吃的食物。一个转身，萧齐正好看到程恳和顾淮笙从房间里出来，那黏黏腻腻的样子让他心中蓦地腾起一股怒火。仔细看去，程恳面色潮红，嘴角还有些红肿，萧齐几乎立刻就明白发生了什么，心脏像要爆裂开来，垂在身侧的双手紧紧攥起，拳头微微颤抖，骨节发白，几乎用尽所有力气，才克制住冲上去将顾淮笙狠揍一顿的冲动。顾淮笙让程恳坐在桌边等着，自己走过去帮忙。萧齐把烤好的食物装盘，端到桌上，拿起一串豆干，递给程恳，“喏。”程恳笑着接过，甜甜地道了声谢。萧齐怒气难消，俯下身，狠狠地戳了戳程恳的头，“你就不能矜持一点儿吗？”程恳心一颤，脸色发白，低下头，盯着手上的豆干不发一言。萧齐见她不说话，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心一横，抓起她的手，“走，跟我回去。”程恳挣开他的手，“我不走。”“你走不走！”萧齐血气翻涌，直忍得肝儿都疼了。“不。”程恳咬牙说。两个人僵持着，其他人看到情形不对，纷纷走过来。“怎么了，心心？”顾淮笙关切地问。“心心是你叫的吗？！”萧齐吼了他一句，拳头捏得咯咯响。程恳“嚯”地站起来，护在顾淮笙身前，“是我让他这样叫的！”“你！”萧齐举起手，很想一个巴掌扇过去，“你回不回去！”“不回！”程恳瞪着眼睛倔强地与他对视，“我的事不用你管。”萧齐气结，一抬手，将桌上盛着食物的盘子“哗”地掀翻在地，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程恳僵直地站在原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顾淮笙拥着她的肩膀扶着她坐下，轻声问，“怎么吵起来了？”程恳没有回答，抹了下眼睛，冲着众人说，“我们继续吧，别管他了。”张瑶招呼几个男生，“都烤得差不多了，大家装盘端过来，开吃吧。”“等等，”周臻对着傅子明阴险地一笑，“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傅子明，你说是不是？”“不会吧，”傅子明仰天长叹，捶胸顿足道，“你丫还记着呢！”“忘记啥也不能忘记这个呀，赶紧滴，上吧。”“去吧去吧。”张瑶欢快地拍起手来。“我最最亲爱的兄弟姐妹们，可不可以换一个惩罚方式啊？”傅子明只差跪地求饶了。“那就这样吧。”周臻狡黠一笑，抓起地上的一块木炭，趁傅子明还没反应过来，猛地往他脸上涂抹了几下。大家笑作一团，程恳也破涕为笑，一扫阴霾。吃过午饭，顾淮笙带程恳到附近走走。没了萧齐的监视，两个人原本应该是轻松愉悦的。可一想到萧齐暴怒的样子，程恳就怎么也高兴不起来。从小到大，他还是第一次对自己发这么大的火。顾淮笙见程恳面有不豫，拉起她的手与她面对面站着，温柔地问，“在想什么呢？”程恳眉间添了一缕愁绪，“萧齐肯定被我气坏了。”顾淮笙想了想，说，“是我做得不够好，让他不放心让你跟我在一起。”“你已经很好了，阿笙。”程恳把头靠顾淮笙的胸膛，“好到我都有些不相信这是真的。”顾淮笙箍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毛绒绒的头顶，“傻瓜，你值得更好的！”两个人找到块干净的大石头坐了下来。程恳手放在膝盖上，托着下巴，“我是跟着我哥和萧齐一起长大的。他从小就很照顾我，把我当亲妹妹一样。”“很羡慕你，有两个哥哥。”顾淮笙静静地眺望远方。乡下的天很蓝，远处连绵的山，树叶黄了，为大山披上一身金装。“嗯。我也觉得自己很幸运。”程恳转过脸，看着顾淮笙，“阿笙，你是家里的独子吧？”顾淮笙很久没有说话，就在程恳以为他不会再回答的时候，沉沉地开了口，“你相信吗？我没有爸爸。”语气里透着心酸，更多的却是嘲讽。程恳心一痛，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伸手轻轻抚摸他的后背。第十九章 偏偏相知相见在程恳温柔地安抚中，那些埋葬在顾淮笙内心深处的记忆终于找到了倾泻口。“我妈妈叫顾茹，很温柔，很漂亮，有着跟你一样温暖人心的笑容。曾经，妈妈一度是外公外婆的骄傲，青市的高考状元，Q大物理系的高材生。”顾淮笙问程恳，“知道我为什么想考Q大吗？”“因为你妈妈……”顾淮笙摇摇头，眼里浮起深深的恨意，“因为那个人，我要找到那个人！”“……”“我外公顾知和是青大数学系教授，妈妈大学毕业前夕，外公跟学校说好，让她回青大参加面试，顺利的话，就可以到青大任教。可她说什么也不同意，只告诉外公已经在北京找好了工作，要留在那里。”“后来呢？”“没过多久，妈妈却突然回来了，大着个肚子，一进门就立刻跪在地上，求外公让她把孩子生下来，却绝口不提在北京发生的事情。外公气得差点晕倒，拉起妈妈就要上医院，谁知她冲进厨房拿起菜刀就要往脖子上抹，幸好被刚回家的舅舅夺了下来。一家人抱头痛哭。”程恳心疼地看着顾淮笙，眼泪止不住地流。“终于，外公在乡下给妈妈找了个代课老师的工作，把我们暂时安顿了下来。那个年代，一个单身女子带着孩子，也不知道究竟遭受了多少白眼和风言风语，可妈妈好像从未表现出委屈难过的样子。我小时候不懂事，老是追着她问爸爸是谁，爸爸在哪里。每一次，妈妈都会微笑着回答我说，小笙啊，爸爸去出差了，很快就会回来接我们的。”“我就一年一年的等啊，春来了秋去了。我渐渐长大，也终于知道爸爸不会再回来了。妈妈却依然没有忘记他，总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翻看一些旧事物，一边看一边流泪。八岁那年，妈妈把我放在外公家里，跟学校请了假出了趟远门。一个星期后，她回来了，整个人瘦了一大圈。晚上我睡着的时候，她抱着我，在我耳边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大堆话。第二天我醒过来，”顾淮笙哽咽得说不下去，“我醒过来，妈妈静静地躺在地上，血流了一地。她割破了左手上的大动脉。”顾淮笙咬着牙，攥紧拳头，泪水涌出眼眶，像断了线的珠子从脸上滚落。“阿笙，”程恳抱紧他，眼泪簌簌落下来，“都过去了，都过去了。”顾淮笙把头埋在程恳的肩上，“你不知道我有多恨我自己。如果我不是那么不懂事，不是那么没心没肺，妈妈就不会死。都怪我，是我没有留住她，是我害死了她。”“阿笙，不是，这不是你的错。你只是个孩子，你也是无辜的。”程恳将他搂得更紧了。“所以，我恨那个人，恨那个不知身在何方，把我带到人世又毫不留情地抛弃的人！我恨他！如果让我找到他，我一定要，我一定要……”顾淮笙再也说不下去，只能悲怆地呜咽。“我会陪着你，陪你考Q大，陪你去北京，陪你把那个人找出来，让他还你和你妈妈一个公道。”程恳托起顾淮笙的脸，颤抖着唇，轻轻地吻了上去。顾淮笙浑身一震，用力地回吻她，咸咸的泪水滑落到唇角，又苦又涩。天地都静了下来，只有山间的风呜咽着。两个人紧紧地倚靠在一起，默默无语。******就在程恳为顾淮笙的悲惨身世伤心落泪，心疼不已的时候，萧齐也陷入了深深的苦闷中，他怎么都不愿承认那个一脸忧郁的顾淮笙可以给程恳幸福。自己捧在手心里的宝贝，就这么给他夺了去，或许有天还会为了他遍体鳞伤，萧齐仿佛被人在心上狠狠砸了一拳，痛得直不起腰来。整个下午，萧齐都魂不守舍地站在窗口，直到看见程恳站在院子门口，远远地跟马路对面的顾淮笙挥手告别，一颗心才落了地。程恳掏出钥匙开了门进去，屋子里静悄悄的，爸妈还没下班。她刚准备关门，萧齐就沉着脸，从外面走了进来。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争吵过的余韵尚在，先开口就是认输。最终，萧齐憋不住了，冷着声音问，“你没有什么要说的？”回来的路上，张瑶已经劝过程恳，让她和萧齐好好谈谈，不要把矛盾扩大，否则父母知道了就不好收场了。程恳走到萧齐面前，看着他的眼睛说，“萧齐哥，我知道今天的事你是为了我好。可我17了，不再是小孩子了，我的事我自己会有分寸。所以你以后就别再管着我了，好吗？”萧齐见程恳走向自己，心里升起了几分欢喜。可她说的什么话，她是要让自己滚远些，别再参与她的人生吗？萧齐不能这么做，也根本做不到。原本他就跟程实一样，把她当作最珍爱的妹妹，想要一直守着她，看着她过上幸福美满的日子。现在的他想得更多更远，为她搭一座温室，等着她无忧无虑地长大，和她一起分享最美好的人生。可她竟然先喜欢上了旁的人，把他丢到一边，将那些他们曾共同拥有的美好回忆弃如敝履。萧齐说不出的难过和悲凉，只怔怔地望着程恳，望着这个已经变得分外陌生的程恳。程恳壮着胆子说了上面的话，心里不是不胆怯的。见萧齐用无比哀伤的眼神望着自己，程恳也觉得自己有些过分，心虚地叫他，“萧齐哥？”萧齐从前听程恳叫了那么多次“哥”，没有一次像现在这么刺耳。她早已给自己的身份位置下好定义，他这辈子就只能是他哥，排在程实后面，远远地看着她。萧齐心里生出一个荒诞的想法，如果那个顾淮笙是用吻引诱了她，那么他是否也可以用同样的办法让她迷上自己。他心里有点乱，还没彻底想清楚，身体却早上一步将刚才的念头付诸了行动。晚上，程恳静静地躺在床上。多么兵荒马乱的一天啊，那么多事，好的坏的，快乐的悲伤的，全都排山倒海般扑面而来。长这么大，她第一次被这么多复杂的情绪包裹着，久久难以入睡。这沉重的一天，因为萧齐那霸道蛮狠，极具侵略性的一吻，不可遏制地奔向了*。程恳吓得忘了反抗，像只木偶般傻傻地站着，任眼泪无声地流。“哥哥。”她在呼吸相交的间隙轻轻吐出了两个字。萧齐浑身一震，仿佛从梦中骤然惊醒，怔怔地看着已经哭成泪人儿的程恳，眼中的迷乱还未消散干净。好半晌，他伸手轻轻揩去程恳倾泻不止的眼泪。“我不会道歉。心心，喜欢你，并不是错。”萧齐说完，转身离开，只留下一个落寞的背影。第二十章 偏偏相伴相惜一连好几天，萧齐都没再过来给程恳补课。钟芸觉得有点奇怪，“心心，小齐最近怎么不来了？你的功课都已经复习好了？”“他有事。”程恳早就想好了托词。她之前也担心再见到萧齐，自己要拿怎样一副面孔去面对他，是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和他像往常一样相处，还是冷着脸与远远地他拉开距离。程恳为此纠结了好几天，最后才发现，所有的担心都是多余的，因为他根本没有再出现。她暗自松了一口气，又有些莫名的惆怅，只能自我安慰说，再见也只会平添尴尬，还是不见的好。转眼春节就快到了，程实从医院实习回来。好久没见到儿子的钟芸，理所当然地把一腔热情转移到了程实身上。原本还觉得束手束脚没有自由的程恳发现突然之间竟没人再管着自己了，不由得心生失落。爸妈上班去了，程实躲在房间里打游戏，家里安静得可怕。程恳拿出手机给顾淮笙发了条短信“在干什么”，等了半天没有回复。她万般无聊地看了会儿电视，决定还是继续写寒假作业吧。以往这个时候，萧齐早就过来了。大多数时候，他都会耐着性子给她讲题，实在急了，也只拿笔轻轻敲敲她的脑袋，叫她小笨蛋。间隙，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小时候的趣事，学校里的见闻，从不冷场。要是饿了，萧齐也会钻进厨房煮碗泡面，两个人埋在一个碗里大口朵颐。这样的日子，以后都不会再有了吧，程恳落寞地想。她一直把他归位于同程实一样的身份，所以才能肆无忌惮地享有他的宠溺。她以为他也是一样的。却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对自己有了别样的心思，她何曾见过那样炙烈又哀伤的眼神啊。有那么一刻，程恳觉得自己的心都快要融化了。也许只需轻轻向前跨出一步，她就可以把他牢牢攥在自己的手里，理所当然地拥有他的宠爱。荒谬！程恳立刻停住了这自私的妄想，她已经有了想爱且正在爱着的人，怎么可以因为不愿失去萧齐而卑鄙地给予他无望的希冀。虽然她万般不愿，但如果她和萧齐的关系只能是相爱或者远离，她的选择也只能是后者。秀秀跟父母回青市过年，两人很早就在电话里约好在外婆家碰头。乍一见到程恳，秀秀就敏锐地察觉到她有什么不一样了。她盯着程恳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拖起她的手说，“丫头，半年不见，你的变化倒挺大的。”“哪有啊。”程恳噘着嘴撒娇道。“说吧，是不是谈恋爱了？”秀秀单刀直入。程恳看了一眼边上搓麻将的大人们，瞪圆眼睛看着秀秀，压低嗓音说，“你就不能小点儿声！”秀秀好奇心被勾起，拉着程恳进了书房，“到底怎么回事？”程恳也就没有隐瞒，一五一十地把她和顾淮笙的事跟秀秀讲了一遍。秀秀有些吃惊，听程恳的意思，两个害羞内敛的人，居然以这么激烈又理智的方式走到了一起，真是不可思议。看到程恳提起顾淮笙时满脸掩饰不住的崇拜和欣赏，秀秀有些为自己这个单纯可爱的小妹妹担心。追着一个人跑会有多累，她自己就深有体会，只能祈祷那个顾淮笙真如程恳说的那样，对她抱着十二万分的真心。秀秀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拍拍程恳的肩膀，说，“心心，人生的路很长，以后会发生我们都无法预料。如果能够用真心换得真心，是再好不过的。倘若不能，我们能做的，就是对自己好一点，保护好自己，不要受伤。”程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气氛过于凝重，她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于是亮出右腕上的那串黑曜石手链，得意地晃晃，“姐，你看。”果然，秀秀的目光很快就转到了手链上，她拉过程恳的手，仔细地看了看，“是黑曜石啊。”“对呀。我认识一个卖水晶的漂亮姐姐，没准你俩会很合拍哟。”“真的吗？在哪儿？带我去，带我去。”秀秀雀跃起来。“等吃过午饭咱俩出去逛逛吧。”程恳想了想说。“好啊，好啊。”程恳没料错，她俩果真一见如故，一拍即合，志趣相投，惺惺相惜。不到半个小时，两人已经把对方姓谁名啥，家住何方，生平背景，人生经历摸了个一清二楚。程恳在旁边看着秀秀和庄清打得火热，只能望洋兴叹，自叹弗如。她从小胆子就不大，不擅长和陌生人交流，所以到现在也只有张瑶一个好友。若没有张瑶的热情开朗，长袖善舞，她恐怕要一直做个孤家寡人了。庄清是本地人，高中毕业后就没再上学。到外面打工赚了些钱就回来开了这家水晶店。因为她本人并不逢迎，卖的水晶又都是精挑细选的上等货，所以客户群很少，生意不好不坏，勉强够维持生计。秀秀和庄清聊了好久，从水晶种类，手链编法，到十二星座的幸运水晶及佩戴方法，这两个人的共同话题简直不能更多了。直到天黑，两人各自留了联系方式，才依依不舍地跟对方告别。临走前，秀秀一再嘱咐庄清要她多照顾程恳一些，庄清欣然答应了。程恳在庄清店里的时候给顾淮笙打电话。自那天从农家乐回来，两人已经快十天没有见面了。他好像总是很忙，短信也回得少。第一次拨过去，顾淮笙没有接。程恳以为他没听见，又拨了过去，对方终于接起来了。“你好。”中年男人的声音。“你好，找下阿……顾淮笙。我是他同学。”程恳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小笙感冒了，这会儿吃了药睡着了。等他醒了我让他给你回过来吧。”“噢，好。那个，他感冒不严重吧？”“问题不大。有些咳嗽，低烧。”“噢，知道了。谢谢。不好意思打扰了。再见。”“再见。”秀秀见程恳看着手机发愁，拍拍她的肩膀，“怎么了？”“顾淮笙好像生病了。”程恳咬咬唇，一脸忧色。“严重吗？”“说还好。”“那就别担心了。”“可是……”程恳及时住了口。每次自己感冒发烧，妈妈都会煮一碗姜糖水让自己喝了出汗，还会一遍一遍地拿湿毛巾盖在额头帮自己退烧。阿笙的妈妈已经不在了，生病的时候有人照顾他吗？难过的时候有人安慰他吗？程恳光想想都觉得好心疼，却又束手无策。第二十一章 偏偏相误相许晚上，顾淮笙的电话拨了过来。“对不起，让你担心了。我有点小感冒，下午的时候不小心睡着了。”“现在好些了吗？”“好多了。”“下午接电话的是？”“我舅舅，我平时住他家里。”“噢。那个，后天除夕了。”“是啊。”“你在哪儿过？”“跟外公和舅舅他们一起吧。你呢？”“就在家里。”程恳想说我想跟你一起跨年，可最终没有说出口。“想我吗？”“嗯。想。”“我也好想你。”“我妈妈过来了，先这样，拜拜。”“拜拜。”顾淮笙握着手机，发了一会儿呆。前几天，外公顾知和突然打电话叫他过去一趟。一进门，就看见秦淮端坐在沙发中间，紧张焦灼地盯着门口。顾淮笙冷冷地扫了他一眼，轻声问过来开门的外婆刘玉芬，“外婆，外公呢？”外婆擦擦眼角的泪水，“在书房，你赶紧过去吧。”顾淮笙换上拖鞋，径直走向书房。才几天不见，顾知和双鬓的白发似乎又多了些。他戴着老花眼镜，微颤着双手翻看一本发黄的相簿。顾淮笙知道，那里面都是自己小时候和妈妈一起拍过的照片。“外公。”顾淮笙喉咙发堵，声音有些哽咽。“小笙，”顾知和抬起头，指着书桌旁的椅子说，“坐吧。”顾淮笙沉默地坐着，窗外传来孩子嬉闹的声音。妈妈在乡下代课的那几年，他也常常和那里的孩子们这样无忧无虑地追逐打闹。顾知和摘下眼镜，静静地凝视着顾淮笙，语带沉重地说道，“孩子，你长得真像你妈妈。”顾淮笙挤出一丝笑，想要给外公一些安慰。可他不知道，在顾知和眼里，那一丝笑竟比哭还要令人难过。此时的顾知和已经平静下来。当那个人一早叩开他家的门，说明来意的时候，顾知和只觉得血气上涌，怒不可歇。他一把掀翻了妻子刚沏的龙井，冲着秦淮吼道，“你给我滚！”就是这个人，这样一个道貌岸然无耻之极的伪君子，让他捧在手心如珠如宝的女儿过上如此悲惨的人生，最后还选择以那样惨烈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如果他现在手里有一把枪，他会毫不犹豫地举枪崩了他。然而，在一手毁掉别人的人生之后，这个人竟然还能厚着脸皮找到她的家人，觍着脸说自己对这一切毫不知情。有那么一瞬间，顾知和只想冲过去，跟他来个鱼死网破同归于尽。可是，理智最终占了上风，一想到顾茹拼了命为他留住血脉，到死都还维护着他，顾知和就有种深深的无力感。而且，那个伪君子有一句话是对的，淮笙他已经长大了，有权知道一切，有权自己做选择。“孩子，”顾知和艰难地开口，“你这么聪明，想必一定猜到了吧？”顾淮笙沉默地望着窗外，眼里透着冷意。好半晌，他淡淡地开口道，“外公，知不知道对我来说没有任何分别。那个人，我不会认。”顾知和长叹一声，走到顾淮笙的跟前，伸手轻轻摸摸他的头。顾淮笙把脸埋在外公胸前，生生将盈满眼眶的泪水忍了回去。顾知和带着顾淮笙回到客厅。秦淮看到爷孙俩过来，立刻站了起来，双手抬起又放下，最后才有些无措地放在身侧。“秦先生，你有什么要对小笙说的，就在这儿说吧。”顾知和冷然道。“小笙。”秦淮迟疑了一下，走近顾淮笙，伸出手想要拥抱他。顾淮笙冷眼扫过，他只得悻悻地收回手。“你愿意坐下来听我讲讲我和你妈妈的故事吗？我不是为自己辩解，就是想让你知道当年发生的事。”顾淮笙没说话，径直坐到了沙发上。秦淮和顾茹的故事很简单。Q大物理系的同班同学，班里公认的一对金童玉女。成绩都很优秀的两个人一度把对方当作最强劲的竞争对手，卯足劲儿要在学习上将对方打倒。大三的时候，两个人一起参加了全国大学生物理竞赛的集训。顾茹在集训过程中突发盲肠炎，痛得几乎晕了过去，最后是秦淮背着她去了医院，跑前跑后地照顾她。之后，两人的关系突飞猛进，成了人人羡慕的男女朋友。如果没有后面发生的事，他俩也许就会像童话里的王子和公主，从此过上幸福美满的生活。转眼到了大四，学校提供了几个赴美留学的名额，物理系分到了一个。顾茹想也没想就把名额让给了秦淮，说自己可以在北京找份工作，边工作边等他。秦淮望着顾茹满眼的深情，脑子一热说自己也不去了，要留在国内和她在一起。两个人在学校附近租了房子，准备一毕业就结婚。很快，有权有势的秦家人知道了这件事，带了人把秦淮押回家关了起来。毕业那天，他好不容易偷跑去了学校，同学告诉他顾茹已经拿了毕业证回家乡了。就这样，秦淮带着满腔不舍去了美国。后来，他也通过同学辗转打听过顾茹的消息，可是没有人知道。秦淮双眼盈满泪，哀痛地说，“我没想到你妈妈那个时候已经有了你。早知道是这样，我死也不会去美国的。”“她后来到北京找过你。”顾淮笙漠然道。“我知道，我知道。那时候我回国参加一个交流活动，结束的时候才知道你妈妈来过。那天我带了当时的同事做女伴，你妈妈她误会了。我没有想到，她会那么决绝的离开……”秦淮痛苦地捂住脸，“如果她不是那么要强，如果她肯走上前来问一问我。”顾淮笙难过得无法呼吸，强忍住盈盈欲落的泪，用冰冷彻骨的声音说，“你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小笙，”秦淮颤巍巍地伸出手，想要摸一摸儿子的脸颊，“我今天来这里，不是想求得你的原谅。这么多年，我没有尽到一个做父亲的责任。我已经对不起你妈妈了，不能再对不起你。跟我回家吧，让我来照顾你。我会……”顾淮笙不等他说话，“嚯”地站起身，指着门口说，“你走吧。这里就是我的家，我哪儿也不会去。”秦淮哀求道，“我想你妈妈更愿意看到我们父子……”顾淮笙捏紧拳头，决然地吼道，“你别跟我提妈妈。你可知道为了你，她究竟承受了多少冷眼和委屈！至于我，也许我该谢谢你，谢谢你给了我生命。但我更恨你，恨你为什么要把我带到这个世上，让我遭受如此难以承受的痛苦和分离。你走吧！我没有爸爸，以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小笙……”秦淮走到门口，回过头不舍地看着顾淮笙。顾淮笙把脸撇向一边，不去看门口的那个人。妈妈，你应该知道吧，当年我是多么希望他能快些出现，带我们离开那个充斥着闲言碎语的小镇。我盼了那么久，他还没有来，你却走了。从那个时候起，我就只是这世上苟且活着的一个孤儿罢了。妈妈，你会原谅他的吧，你那么善良，那么爱他。可是我不会。如果我的恨能让他更加长久地记起你，我会选择永不原谅。妈妈，我爱你，我好想你。第二十二章 偏偏相爱相对因为秀秀的到来，程恳觉得所剩不多的几天假期也不再那么难熬了。两个人整天待在一块，嘀嘀咕咕地说些不想让大人们知道的事情。有次两人结伴出门，迎面碰上刚从外面回来的萧齐。程恳和萧齐皆是微微一愣。秀秀冲上去一把抱住萧齐，浮夸地叫道，“哥啊，你最近是跑哪儿去了？妹子我都回来好几天了，也不见你过来瞧瞧。”萧齐看了一眼落在后头的程恳，笑得有些勉强，“我这些天忙疯了。今儿好不容易回来歇口气，这不就见上了。”程恳不自在地走上前，扯扯秀秀的衣摆，轻声说，“还不走，等下庄清该关门了。”秀秀放开萧齐，说了声“回见”，拖起程恳走了。萧齐目送着姐妹俩越走越远，最终消失在视线尽头，这才搓了搓脸，转身往家走。“有问题？”秀秀盯着程恳的眼睛说。“什么啊？”程恳心虚地装傻。跟萧齐之间的事，她实在无法对秀秀启齿。“你和萧齐啊。”“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吵架了？”秀秀歪着脑袋想了想，自言自语道，“照理不会啊，萧齐不是什么都让着你的。”“别瞎猜了，什么都没有发生。”“看看看，脸红了。”“哪有！”程恳撇下她，小跑了起来。“还说没有！心虚了吧。”秀秀追了上来。“真的，什么都没有！”程恳无比坚决地说。秀秀见她实在不愿意开口，也就微笑着饶过了她。******今天是除夕，一大家子都要到程恳家团圆。一大早，程恳就被厨房里乒乒乓乓的锅碗声吵醒。“妈，您这么早在干嘛呀？我爸呢？”程恳揉着惺忪的眼睛站在厨房门口问妈妈。“你爸去市场了。你外婆和舅舅他们今天要来做客，我得赶紧准备准备。你也是，快换了衣服出来帮忙啊。叫你哥也赶紧起来！”钟芸说完，又转身忙碌起来。“哦。”程恳趿着拖鞋回了房间。过年了，也不知道阿笙在干什么。最近发短信给他都好少回复，看起来心情不佳的样子。是感冒还没好，还是发生了什么事情？正想着，手机一阵嗡鸣。程恳赶紧从枕头底下翻出手机来看，原来是周臻发来的拜年短信。程恳失落地笑笑，按下键盘回了一条给他。正准备出去帮忙，手机又响了，刚接起来，张瑶的大嗓门就传了过来，“亲爱的，新年快乐！”“新年快乐，瑶瑶。”程恳微笑着回答。两人聊了一会儿这几天各自生活中的琐事，依依不舍地挂了电话。程恳看着手机，发了一会儿呆。直到听见妈妈在厨房里唤她，她才重新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起身出了房间。阿笙，这一次，我想等你先发信息给我，可以吗？自秦淮走后，顾淮笙就陷进了某种迷障中。家人面前，他努力维持着往常的样子，吃饭睡觉学习。可一旦静下来，脑子里就会一遍又一遍地回放妈妈最后的样子，躺在地上，像张旧巴巴的报纸一样，血染红了她的身体。秦淮就像一根导火索，引爆了潜藏在顾淮笙内心深处的所有痛苦记忆。他拍打自己的脑袋，揪自己的头发，拿头往墙上撞，内心的压抑和痛楚通过身体的疼痛得到短暂的释放，但随之而来的，又是新一轮的苦痛无助。就在顾淮笙意志即将崩溃的时候，他向来健康的身体预先发出了警示。持续的低烧，让他一度陷入了昏昏沉沉的状态。梦里，妈妈轻轻触摸他的额头，温柔地给他擦拭身体。顾淮笙眼泪不住地流，却仍然紧闭着双眼不愿醒来，生怕睁开眼睛看到的却只是桌上冰冷的照片。他就这样断断续续病了好些天。好几次，顾淮笙拿出手机，想给程恳打个电话，告诉她自己有多痛有多难过。最终，他放下了手机，选择以撞墙的方式来代替给她带去困扰。他有些悲哀的想，这样的阴暗龃龉的自己，真的有资格得到程恳的爱，真的有能力给予她幸福吗？傍晚时分，外婆和舅舅一家到了。钟芸大操大办，几乎做出一桌满汉全席，鸡鸭鱼肉样样俱全。程建国拿出私藏的好酒，全家一起举杯共迎除夕。程恳和秀秀也象征性地喝了一点白酒，不一会儿，白皙的脸蛋飞上了红霞。夜幕降临，窗外“噼噼啪啪”响起鞭炮声，绚丽的烟花划过夜空，无比美丽。一大家子围坐在一起，看着电视磕着瓜子热热闹闹地聊天。舅妈是个麻将爱好者，在她的强烈要求下，大人们又围坐在了一起，开始筑长城。程实跟外婆在边上聊天，程恳和秀秀窝在沙发上看春晚。程恳时不时地掏出手机看一样，没有消息。她怀疑手机坏掉了，拿家里的座机给自己拨了一个电话，通的。程恳有些坐不住了，悄悄地跟秀秀说自己要出去一趟，让她帮忙打打掩护。“这么晚你要去哪儿？”秀秀抓住她不放手。“随便走走。他们问起来你就说我去外面看烟花了啊。”程恳想要挣开秀秀的手。“我知道你要干嘛去。不行，太晚了，不安全。”秀秀嗓门提高了些。“嘘！能不能小声点。就一个小时，好不好！求你了，姐！”秀秀早察觉到程恳坐立不安，心神不宁的样子，想了想说，“有事一定要给我打电话，我去接你。”“好。谢谢，姐。”程恳冲她甜甜一笑，蹑手蹑脚出了门。萧齐站在窗前，静静地看着天空中燃起的七彩烟花。往年这个时候，程恳会拉着程实跑到他家，三个人一起斗着地主，看着春晚，挨到深夜，再一起出去放烟花，迎接新的一年。萧齐心酸地望着程恳家的房子，就在对面，那么近，近到隐约可以听见屋里传来的欢笑。可是又那么远，远到与他相隔一个世界。突然，门口闪过一个熟悉的纤细身影，猫着腰，驼着背，三下两下地下了楼。萧齐抓起沙发上的外套，打开门走了出去。第二十三章 偏偏相依相遇程恳隐约记得顾淮笙舅舅家在离她家大概三站路的地方。她等了半天没打到车，决定边走边等。快9点了，街上人很少，店铺也纷纷打烊。走在逐渐阴暗下来的街上，程恳有些害怕，她拿出手机紧紧地攥在手里，打算一有什么情况就拨通秀秀的电话。她卯足了劲儿，一路小跑，不到半个小时也就到了。程恳站在小区门口的路灯下，忐忑地拨通顾淮笙的电话，这次很幸运，只响了两声对方就接起了。“心心。”熟悉的声音传来，程恳激动得几欲落泪，“阿笙，你能出来一下吗？”“出来？”“对，我在你舅舅家楼下。”对方像是吃了一惊，“你等等，别挂断，我马上下来。”程恳在电话里听见顾淮笙对家人说了句什么，就匆匆出了门。程恳一动不动地望着前方，直到顾淮笙狂奔而来，出现在路的尽头。程恳赶紧迎上去，冲他挥挥手，欢喜地唤道，“阿笙，我在这儿。”顾淮笙几乎是冲过来的，他一把将程恳拥进怀里，巨大的冲击力差点把她带倒。“阿笙。”程恳怯怯地唤他。顾淮笙没有说话，紧紧地搂着她，把头埋在她的脖颈里。好半天，程恳*道，“我快喘不过气来了。”顾淮笙立刻松开了她，牵起她的手，温柔地问她，“你怎么过来了？”“我给你发短信你老是不回，以为你出了什么事，很担心，所以一冲动就……”程恳声音越来越小，“我没给你添什么麻烦吧。”顾淮笙看她低着头，脸颊越来越红，忍不住再次将她拥紧，“傻瓜！你怎么这么傻？！”“我很想你，以为你不想理我了，我好害怕。”程恳靠在顾淮笙的胸膛上，闷闷地说道。“我没有不理你，只是最近发生了一些事，我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它。相信我，我永远都不会不理你，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程恳放了心，抬起头温柔地望着顾淮笙，也许是刚生完病，他有些憔悴，嘴角隐隐冒出几根胡茬，有种让人心疼的落拓和颓废。在程恳柔情似水的目光里，顾淮笙狂乱的心似乎得到了最好的抚慰。他捧起程恳的脸，在她的额上印上深深的一吻，再慢慢转向眉梢，鼻尖，脸颊，最后停留在柔软粉嫩的唇上，轻舔细啄，辗转反侧，似在亲吻着一件最珍爱的宝贝。她长长的睫毛在夜风中颤抖着，他的心尖也随着颤动。“啪啪啪……”绚丽的烟花在寂静的夜空中炸开，如天女散花般璀璨了整个天际。每个人都有那么一个瞬间，觉得整个世界为自己做了一次配角。程恳整个人快乐得仿佛就要飘起来，一颗心酸酸胀胀，几乎要化了。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里，程恳每每想到这一天，这一晚，心里中会泛起点点酸，再慢慢变成甜，将她整个人裹紧再裹紧，直到视线模糊，呼吸哽咽。程恳本想跟顾淮笙一起等到新年的钟声响起，顾淮笙怕她家里人担心，坚持要送她回家。顾淮笙看着程恳走进院子，一脸的依依不舍，简直就像只被遗弃的小猫，心里又难过又欢喜。他也曾抱怨老天待他不公，让他没有爸爸，又失去了妈妈，让他的整个少年时代笼罩在深重的阴影里。可是这一刻，他心里没有痛苦，没有怨恨，只有感激。街上只有零落的灯光，路面黑漆漆的，可顾淮笙觉得自己眼前不再迷雾茫茫，有那么一道微弱的光，正穿透黑暗，指引他走向充满希望和美好的远方。程恳回到家，发现并没有人注意自己，拿起杯子装模作样的走过去边喝水边看大人们打麻将。秀秀从洗手间出来，一眼看到程恳，冲她眨眨眼，指了指她的房间，程恳会意地点点头。刚进屋，秀秀就推了程恳一把，“你总算回来了！”“没什么事吧？”程恳讪讪地笑着。“为了不让他们怀疑你，我只好跑楼下去吹了半天冷风。”“啊？”程恳明白秀秀是为了让大人以为她俩一起出去了，一把抱住秀秀，“姐，你简直太伟大了！”“你正在做的这些疯狂的事，我以前也为了别人做过！”秀秀把头埋在程恳的肩上，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情绪。“姐……”程恳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轻轻拍拍她的后背。“好了，我怎么也多愁善感起来了。”秀秀抬起头，看着程恳，无比认真地说道，“心心，你要记住，一定，一定不要爱一个人爱得失去自我。在还没有深陷之前，保留住那么一个小小的位置给自己。多爱自己一点。”程恳不知道秀秀究竟经历过什么样的伤心往事，才会对爱情抱着这么灰心的态度。一向乐观开朗的她，是否也会在某个寂静的夜里，无声地流着泪。尽管并不赞成她的观点，但她的做法无疑是让自己少受伤害的最好的方式。程恳点点头，“姐，我知道。谢谢你。”“不说啦，不说啦。在你面前，我就是个啰嗦老太婆。”秀秀又恢复了平时的样子，她忽然想到什么，问，“你回来的时候看见萧齐没？”“没有啊？”程恳不解地问，“怎么了？”“我在楼下的时候，正好看见他从外面回来，整个人像丢了魂儿一样，叫他也不理。”程恳心里咯噔一下，随即又立刻否认了乍然冒出的念头，应该跟自己无关吧。她惴惴不安地想着，嘴上却矢口否认道，“我没看见他啊。”“哦，奇怪。”秀秀没看见程恳眼中一瞬间的慌乱，“算了，不管他。我们出去吧，马上跨年了。”萧齐静静地伫立在夜幕下，心脏缩成小小的一团。某个瞬间，散落的烟花照亮了他的脸，映出那倒映在他漆黑眼眸中的一双紧紧相拥的身影。离开，心里只有这样一个念头，双脚却仿佛灌满了铅，他险些一个趔趄摔倒在地。心在流血，眼角淌出泪。在这个万家灯火的除夕夜，他和他心爱的心心，他从小带到大的珍宝，终于以这样一种近乎残酷的方式，告别。（第一卷完）第二十四章 相见争如不见 （谭静番外）大一开学不久，谭静就认识了萧齐，她的邻居兼高中同学林智正好和萧齐一个寝室。有一次，林智妈妈托周末回家的谭静给儿子带了些东西，两人在电话里约好晚饭时在食堂门口碰面。秋日的傍晚，斜阳低垂，微风徐徐。谭静站在食堂门口，看着两个身形修长的男生披着金色的余晖从远处慢慢地走来。当林智身旁的男生无意识地将视线掠过自己身上，在喧闹的食堂边上，谭静竟会听到心里咚咚乱跳的声音。他有着微黑的皮肤，英挺的鼻梁，立体的刀刻般的俊美五官。尤其是那一双幽暗深邃的眸子，带着些许随意的漫不经心的笑意，直达谭静心底。“谭静。”林智的声音将她从失神状态拉了回来。“嗨。”谭静慌乱地扯出一个笑脸，把手中的东西递给林智。“一起吃饭吧。”林智接过东西，“哦，对了，这是我好哥们儿，萧齐。”然后侧过脸对萧齐说，“我高中同学，谭静。”“你好。”萧齐对谭静点点头，声音冷静低沉。“你好。”谭静知道自己的脸一定是红透了。那顿饭谭静简直食不知味，她把头埋在餐盘里，听着对面的两个男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游戏比赛之类的东西。她很想知道萧齐是否有那么一瞬间把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可她始终鼓不起勇气抬头与他对视半刻。她甚至有些埋怨自己，为什么穿得这么潦草，为什么没有梳个好看一点的发型。后来，有几次在校园里跟萧齐擦肩而过，谭静微笑着跟他打招呼他都会点头致意，很客气，也很疏离。大二上期，学校组织了一场声势浩大的设计大赛。谭静一次又一次地从周围人口中听到他的名字。“建筑系三班那个萧齐，人好帅，好有才。”“当然啊，建筑系史上最帅的系草嘛。”“刚大二就能打败大四的学长进入决赛，真是厉害啊。”“这么优秀人，也不知道有没有女朋友。”关于最后一个问题，谭静也旁敲侧击地问过林智。林智笑着说，你看他那个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哪有姑娘能够入得了他的眼，走得进他的心。谭静为此消沉了一段时间，直到大二下期的一天，她无意间经过学校外的小酒吧，吧台上伏着的那个熟悉身影，让她不由得抬脚走了进去。此时的萧齐应该已经喝了不少酒，脸颊微红，眼神迷离，冲着吧台里喊，“来，再来一杯，要最烈的。”调酒师很快为他端上来一杯伏特加，萧齐抓起酒杯，仰起头一饮而尽。谭静走过去，拍了拍萧齐的肩膀，轻声唤他，“萧齐。”萧齐抬头扫了她一眼，“哦，是你啊。喝点什么，我请。”“你喝醉了，快回去吧。”谭静拉他的胳膊。“你走吧，别管我。”萧齐不耐烦地拂开她。“回去吧，等下宿舍会锁门的。”谭静抓住他的手，他的手修长细腻，带着灼热的温度。“我说了，别管我。”萧齐再次挣开，脑子昏眩，一下子趴倒在吧台上。“萧齐。”谭静急得跺脚。学校周围的小店纷纷打烊了，剩下的只有灯红酒绿的酒吧和彻夜不眠的网吧。谭静扶着萧齐踉踉跄跄地往学校走。春天的夜还很凉，谭静的额头却沁出一层密密麻麻的汗。她忍不住想要给林智打个电话，让他把萧齐接走，却又舍不得这偷来的独处时光。好不容易到了校门口的喷泉池边，谭静已经累得四肢无力，手脚发软，拉着萧齐一屁股坐到地上。萧齐头一歪，靠在谭静的肩膀上陷入了昏睡。谭静挺直身体，用手扶住他的头，让他靠得更舒服些。夜归的同学三三两两地从旁边经过，好奇地打量着瘫在地上的两个人。谭静浑然不觉，只有发自心底的快乐。本*，请把地球给炸掉吧，让时间停在这一刻就好。“心心，”萧齐紧闭双眼，嘴角吐出几个微弱的字眼，“心心。”谭静竖起耳朵凝神去听。心心，那是一个女孩的名字吗？是她让一向冷静沉着的萧齐难过得要靠买醉来寻求解脱吗？谭静觉得心疼极了，为他，也为自己。第二天一大早，谭静就醒了，拿着手机翻到昨晚从林智那里要来的萧齐的号码，默默地看了好久。终于，她鼓起勇气编了条短信发过去，“你好，我是谭静。”“你好。”“你好些了吗？”“好多了，昨天谢谢你。”“去喝点粥吧，可能会好一点。”谭静等了很久，没有回复过来。她鬼使神差地抓起外套往食堂跑去。萧齐胳膊下夹着本书，慢悠悠地往教学楼走，宿醉后的头痛让他看上去有一点颓废。谭静拎着一碗粥，笑着跟他打招呼，“早。”“早。”萧齐点点头，嘴角扯出一丝散漫的笑。“这个给你吃。”谭静把手中的口袋递给他。“谢谢，不必了。”萧齐没接，大步往前走。“萧齐，”谭静快步追上去，“等等。”萧齐回过头，淡淡地打量她。“我知道这样说可能有些无礼，可是如果要忘记一个人，最好的办法莫过于接受另一个人。”“所以呢？”萧齐挑了下眉，眼中暗潮涌动。谭静直视他的眼睛，“要不要和我试试看？”萧齐凑到谭静耳边，轻轻说了一句，“我的字典里，从来就没有‘将就’两个字。”谭静僵立在原地，从未有过的屈辱感蔓延至全身。原来在他眼里，自己最多也就是个将就而已。她呆呆地看着萧齐走远，颀长的身躯没入人流中，渐渐消失不见。没过多久，谭静就听说萧齐将作为本校为数不多的交换生之一，去往麻省理工建筑系学习一年。从第一次见他时的怦然心动，到最后一次见面时的彻底绝望，谭静终于知道她和他终究是不可能的。时间会改变一切，终有一天，她会忘了他，忘了那个曾让她一想到就脸红心跳的名字。第二十五章 忽闻悲风调深秋的傍晚，程恳孤独地坐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下。起风了，突如其来的凉意不禁让她轻轻颤抖，不由得圈起双臂抱紧了自己。程恳想起小时候有一回，程实顽皮，不小心把家里的门给锁上了。她也像现在这样，安静地坐在这棵树下，等着妈妈下班回家。也不知道究竟过了多久，程实早已跟着萧齐跑得不见人影。终于，在她等得饥肠辘辘昏昏欲睡之时，妈妈穿透朦胧的夜色来到她面前，脸上挂着和煦的笑，牵起她的手，走向温暖的家。萧齐给程恳拨了好几个电话，一直是无人接听状态。他又打了她宿舍的座机，对方告诉他程恳不在，从下午开始就没见到。萧齐一颗心提了起来，跟林智打了声招呼抓起外套狂奔出公司。萧齐在校园里一边跑一边四下寻找，深秋了，他却急得大汗淋漓，一身狼狈。昏黄的路灯接二连三的亮起，每多一盏，萧齐的心便更揪紧一分。当他把青大能找的地方都翻了个遍之后，终于颓然地靠坐到花台边的长椅上。人流来来往往，不远处食堂里飘散出饭菜的混杂味道。萧齐掏出手机又接二连三地拨了好几次，仍是无人接听。他抬手，几乎要将紧握的手机砸在地上摔个粉碎，最终却只是将它重新搁回裤兜里。一个念头骤然划过脑子，萧齐“噌”地站起身，捞过椅子上的外套，朝着校门口急步走去。天上挂起一弯孤冷的月，四周很安静，偶有一两个行人经过，步履匆忙。大半年前，电力大院被列入青市旧城改造的拆迁范围。没过多久，这一片儿搬的搬，拆的拆，烂瓦碎石，断壁颓垣随处可见。破败的墙壁上鲜红的油漆大字“拆”分外显眼，往日惹人艳羡的住宅小区再也不复繁华喧嚣模样。程恳呆呆地望着不远处房门紧闭的曾经温暖的家，恍惚中，她仿佛又听到妈妈语调绵长的唠叨，爸爸温和敦厚的宽慰，间杂着程实不知所谓的插科打诨。程实从红桥医院实习回来的那个晚上，爸爸开了一瓶红酒，父子俩举着杯子各抒胸臆，豪言壮语不知说了几许，程恳稍稍喝了几口酒，偎在妈妈肩头只是笑。昏黄的灯光下，妈妈眉目舒展，神采奕奕，连眼角偶然一现的那几道鱼纹也识趣地躲开了。那一刻，程恳觉得自己也算这世上最幸福的人中的一个了。萧齐从出租车上冲下来，一口气跑到大院门口。夜色昏沉，四周的景物模糊不清，映入眼帘的，唯有那个环抱手臂，把头深埋进膝盖里的纤细身影。他捏紧的拳头不由自主地松了松，一颗心急跳着，双唇微颤，热泪就要夺眶而出。萧齐按捺住内心的激动，放缓脚步走了过去，生怕惊着了眼前的人儿。“心心。”萧齐轻轻唤她。程恳猛地抬起头，眼里的欢喜藏也藏不住。等她终于看清来人的时候，眼中的光亮骤然消失，换上一抹浓重的忧伤。萧齐站到程恳跟前，将她的头轻轻揽入自己胸前，刚刚平静下来的心猛地一缩，她全身都凉透了！一路追寻而来，萧齐的手心，身躯都带着灼热的温度。程恳贪念这寒夜里的微暖，颤抖着双手环上他的腰。“跟我回家吧。”萧齐俯下身，薄唇轻轻碰了一下她的额头。乖心心，咱们回家吧。妈妈好像也是这样说的。程恳顺从地点点头，站起身，任由萧齐拖着手，穿过被夜色和雾气笼罩的童年的乐园。******萧齐煎好鸡蛋，从电饭锅里把煲好的蔬菜粥盛出来，摆在厨房外的吧台上。半年前，他从青大毕业，跟林智和另外两个同学合伙开了间设计公司，也顺道从家里搬了出来，在公司旁边租了这间紧凑的两居室。萧齐摘掉围裙，走到客房外面敲了敲房门，“心心，起来吃早餐了。”里面的人轻轻嗯了一声。萧齐走回吧台边，三两下把碗里的粥喝光了。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八点十五分，转身回了房间。萧齐穿戴整齐，提着公文包出来的时候，程恳正坐在吧台边小口地喝着粥，她脸色惨白，眼底有浓重的乌青。昨晚，萧齐在睡梦中听到客房里传出的惊叫，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穿上拖鞋准备走出房间的时候又折身回来，重新躺倒在床上。“睡得好吗？”萧齐微不可觉地皱了下眉，有些讨厌自己这样装傻。“嗯。”程恳点点头。“我去上班了，你今天有课吗？”程恳又“嗯”了一声，“晚点有。”“那你路上小心些。”萧齐换好鞋，假装不经意地问，“晚上还过来吗？”程恳愣了下神，缓缓地说，“明天周末，我想回去看看爸爸。”“要我陪你吗？”萧齐脱口而出。“不用了。”“那好，拜拜。”萧齐打开房门走了出去。世界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墙上的挂钟滴答响着，仿佛永远也不知道疲惫似的。昨晚，程恳又一次从梦中惊醒。她猛地睁开眼，怔怔地盯着天花板，有微微的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映得她的脸越发惨白。到今天，整整一年了。这一年里，有多少次，在这样寂静无声的夜里醒来，睁大眼睛，没有流泪，直到天明。怪他吗？怎么可以，光是这样想一想就能令她心痛到无法呼吸。可是，这一切总该需要某个人来负责吧，她不愿想，不敢触及，倔强又孤独地站在原地，藉着一团残存的回忆的温暖自我逃避，苟且偷生。好吧，我又开始更新了，估计会有些慢，毕竟最近天天加班来的~第二十六章 宛若孤鸿吟高三的日子机械的重复着，教室后面竖起了一块大大的高考倒计时牌。简单，忙碌，兵荒马乱。在这暗无天日的日子里，程恳和顾淮笙相互扶持，踽踽前行。期间，秦淮找过顾淮笙两次。每当顾淮笙看到他那“我很无辜，别再怪我”的眼神，就不由得怒不可遏。他握紧拳头努力克制心中翻腾的怒火，异常冷漠地从他面前走过，连一点余光也不留给他。只是，顾淮笙万万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原谅这个人，甚至为了他离开程恳。有一天，顾淮笙告诉程恳要离开一段时间，随秦淮去美国，因为秦淮得了一种叫“舞蹈症”的怪病，也许过不了多久就会失去意识，甚至死去。顾淮笙说，小时候妈妈找人给我算命，那人说我命很好，会读很多的书，走很远的路。妈妈听了既开心又难过，开心我会有出息，难过我会离开她，离开故土。其实我多想扎根在这里，扎根在你身边。天下虽大，也只有这里有我容身的地方罢了。至于秦淮，我仍然恨他，不会原谅他，可是即使是为了妈妈，我也做不到对他视而不见袖手旁观。也许从妈妈给我取名“淮笙”的那一刻起，我的生命里已深深烙下他的印记。就这样分开吗？程恳有点难过，不，确切的说是很难过。可是易地而处，她也会做同样的选择。她做不到阻拦他，只能懂事地放手，期盼着在不久的将来跟他重逢。在那之后没多久，他俩在青市国际机场T2航站楼里依依惜别，随着命运的车轮各奔东西。那一天太阳很大，风很轻。耳机里，有个低沉的声音反复吟唱着，“一九九五年，我们在机场的车站……”程恳清楚地记得，在顾淮笙面前，自己一直保持着微笑。可是一转身，眼里却掉了个稀里哗啦。******12月10日，星期六，阴，有风。程恳从学校回来，吃着妈妈准备的水果，打开了电脑。距离阿笙离开整整八个月了。自他走后，天各一方的两个人靠着邮件鸿雁传书，缓解相思之苦。程恳跟顾淮笙商量之后，放弃了Q大，改报了青大的英语专业，他俩约好毕业后她去美国，或者他回来。每次邮件的最后，顾淮笙总会加上一句，等我，心心，我爱你。邮箱里果然躺着一封新邮件，程恳赶紧滑动鼠标点开。这是最后一封信。程恳反反复复看了许久，却仍不肯相信。她慌乱地移动鼠标，没事，删掉就可以了。明天一早醒来就会收到新的邮件，这封信就当从未出现过。程恳在房间里转来转去，抓起桌上水杯放到唇边，水溢出来打湿了衣襟，她也浑然不觉。她突然想到什么，慌乱地放下杯子，在键盘上敲了一行字，点击发送。她焦躁地搓着手等待着，几分钟之后，邮件被退回，显示错误的邮箱地址。他说今天之后会注销邮箱，从此两两相忘，原来是真的。程恳不知道该去哪儿，该干些什么。她拿起手机想给张瑶拨个电话，突然记起她跟同学去大学周边旅游了。程恳冲出家门，走到街上。天空阴沉沉的，刺骨地寒风刮得她几乎睁不开眼，她漫无目的地在车来人往的马路上胡乱穿行。“心心，这是最后一封信。直到此刻，我仍爱着你，深爱。我多么想和你在一起，到老，到死，都一直在一起，不分开。还记得初中二年级的那个早上吗？你从转角处冲出来，把自己撞翻，书包里的东西七零八落的散了一地。我随随便便地跟你说了声对不起，你一点儿也不生气，揉着发红的额头连连摆手，一副生怕给别人带去负担的样子。我觉得你好傻，迷迷瞪瞪的像个小孩子。后来呢，我也没想到我们会有机会进一个班，坐前后桌。你总喜欢在物理课上偷偷摸摸地看漫画，翻杂志。遇到老师提问，常常不知所云，窘迫得面红耳赤。我平日里最反感在课堂上开小差，可那时候却没有嫌弃你，反倒觉得你有一点，可爱。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习惯默默注视你，整颗心都为你的一举一动所牵动。周臻跟你表白的那次，我慌极了，就好像最珍爱的宝贝叫人夺了去一样。我想过争取，却踟蹰难行，无能为力，只能在漆黑的夜里独自难过。如果说我们在一起是因为机缘巧合，不如说是你给了我莫大的动力。当我从张瑶口中得知你也喜欢着我的时候，我欢喜得如同在沙漠里干渴已久的旅人找到了甘泉那般，眼里心里都是你。我决定不再犹豫，用力抓住此生老天给我的最大恩赐。心心，我要谢谢你。勇敢地回应我，跟我在一起。秦淮出现的时候，我几乎到了人生的临界点。没有目标，失去方向，只有满心的痛和恨，那些埋藏在我身体里的黑暗的腐朽的根全都活了过来，枝枝蔓蔓将我捆紧，拉着我坠入黑暗的深渊。是你，在迷茫无措的暗夜里，为我点起一盏灯，让我明白前方还有你，还有希望。我知道你跟张瑶提过，似乎一直在追着我跑，为了我的努力而努力。我很心疼，因为我，你平添了太多压力。我也很庆幸，因为我，你成就了更加美好的自己。心心，如果可以，我会抓牢你的手，永远永远都不松开。可是，我现在才知道舞蹈症有多可怕。看着秦淮一次次病发，生不如死的样子，对我来说犹如一场凌迟。这个病有很高的遗传性，也许在不久后的一天，我就会跟他一样，变得神志不清，甚至疯疯癫癫。要继续和你在一起吗？我很想。要让你和我一起面对未知的明天吗？我做不到。我死也不愿意你会用万般同情的眼神看着我，又或者我发病的样子会把你吓得不知所措。心心，我最爱的人，此前，我已经说了那么多的永远，永远爱你，永远在一起，永远不分开。原谅我，这一次，我将永远地离开你，也请你永远地忘了我吧。从在一起到分离，我们一起走过了一年零三个月。这也是我人生中最最美好的一段日子，我会珍藏在心底，到死也不会忘记。可是我知道，你不一样，你还有大好的青春，大好的未来，你会遇见最好的人，给你更圆满的爱。记得当初我跟你表白，你羞答答地回应我，眼神里有欣喜，还有一丝藏也藏不住的坚定。那个时候我就知道你是个勇敢的姑娘，认定了目标就一头扎进去，不到最后绝不会轻言放弃。后来你一次又一次地抓紧我鼓励我，我就知道自己没有看错。那么这一次，亲爱的你，请继续做个勇敢的但绝不死心眼的姑娘，勇敢地忘了我，不要再死心眼地抓紧我。我最爱的心心，不要为我难过。此生能得到你的青睐，已是上天的恩赐。惟愿，时间永久地停留在这一刻。这个邮箱我会注销，从此天涯两地，各自珍重。祝福你。阿笙于12月9日夜”这一章写得我太难受，容我缓缓，再缓缓~第二十七章 她停留在回忆里林智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萧齐推开办公室的房门。“阿齐，”林智叫住他，几个大步追了上去，“你昨天怎么回事，着急忙慌的？”萧齐淡淡一笑，“没什么，已经解决了。”林智拍拍他的肩膀，“那就好。你不知道，你昨天那个样子还真挺吓人的。”从第一次见到萧齐，他就是一副天塌下来也无所谓的样子，林智从没见他失控过，像昨天那样反常还是第一次。不对，去年吧，好像也是这个时候，他俩在宿舍里准备毕业设计，萧齐接完家里打来的一通电话之后也是那样狂奔而去。林智挠挠脑袋，也许这家伙根本没有看上去那么洒脱。萧齐坐下来，打开电脑。他的办公桌上陈设极其简单，两个文件框，必要的办公用品，水杯，还有助理小丁给他准备的一盆小小的绿萝。唯一的特别之处便是右手边触手可及的地方，摆放着一个小巧精致的相框，那是中考完之后他们三个一起去成都欢乐谷玩儿的时候拍的。程恳站在中间，不知看着什么地方，眉眼弯弯。萧齐温柔地触摸她的头发，满眼宠溺地望着她。只有程实，老老实实地看着镜头，露出一个标准的拍照模式的笑脸。萧齐凝视着照片上的程恳，眉目秀丽，笑容恬静。他知道这一次，她恐怕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再拥有这样如初的笑颜。可是没关系，只要她还愿意停留在他视线能及的范围里，一年，两年，无论多久，他都愿意陪着她，等着她，只要她向他伸出手，他总会在这里，给她倚靠，给她遮蔽。因为从一年前他撞开她的房门，将她从漆黑一片的房间里抱到院子外面的那一刻开始，他就决定从此以后再也不会放手。“老大，”小丁在外面敲门，“我能进来一下吗？”“进来吧。”萧齐将视线从照片上收回来，顺手抓起桌上的一支笔，放在手上转了转。小丁本名叫丁妍妍，是林智的表妹，大学里主修人力资源管理，毕业前听说林智哥儿几个要自己创业，哭着喊着要来跟他们一起干。林智想想也成，跟萧齐一商量，就把她招了进来。公司成立初期人手短缺，丁妍妍身兼数职，虽然忙碌，但只觉得充实，从不抱怨。萧齐看着丁妍妍手上的一大摞资料，“绿环的事？”“没错，这是今天一早收到的资料。他们换了项目经理，新来的这位叫廖晴。”丁妍妍把一叠资料放到萧齐面前，“这是对我们设计方案的修改意见，我看倒不像他们说的那样，是项目团队集体讨论出来的结果，反而全都是这个廖晴自己的要求。”萧齐翻开面前的资料，眉头不自觉地拧成一团，不错，就是她的意思，看似简单，其实很难达到，但你又没法说完全做不到。萧齐合上资料，“先放这儿吧，这样，下午三点，叫上设计组一起开个会。”“好的，那我先出去了。”丁妍妍转身离开，快要走出房间的时候忽然回过头来冲萧齐眨眨眼，“老大，我都听我哥说了，那个廖晴可是冲着你来的。有你出马，保准没问题的。加油哦！”萧齐瞪了她一眼，“净在这乱嚼舌根，还不快去干活。”丁妍妍吐吐舌头，一溜烟跑掉了。******程恳同寝室四个女孩，两个本地人，夏馨雨、许璐。另外一个叫王钦，家在邻市。程恳站在教室门口张望，许璐坐在第三排，冲她招招手，“这儿呢。”程恳刚落座，许璐就凑过来说，“你昨晚回家了吗？”程恳点点头，“嗯。”“萧齐昨天到处找你，后来联系上了吗？”许璐一进青大就听说了萧齐的鼎鼎大名，建筑系系草，麻省理工进修回来的高材生，设计作品年年得奖。后来因为程恳跟萧齐见过几次，更是对他崇拜得无以复加。“嗯，联系上了，手机没电了。”程恳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忙问，“公六你报名了吗？”“没呢，”许璐撇撇嘴，“反正要考专四专八，公六考不考无所谓啊。”“那倒也是。”程恳其实也这么想，可她不能闲下来，她必须给自己找些事情做。从初中开始，英语就是程恳的强项，并不需要怎么努力，她总能随随便便地考出一个好成绩。只可惜，她辛辛苦苦恶补了那么久的物理化学，到最后，却选了一个跟理化毫不沾边的专业，真是阴差阳错。不过这倒是和她小时候希望的一样，不必离家万里，不用适应新的环境，就连交朋友也更容易一些。程恳想到张瑶，她和顾淮笙没有去成的Q大，张瑶和周臻却都去了。每次打电话，张瑶总会叽叽喳喳地跟她说一大堆，程恳知道周臻还是那么优秀，而张瑶也结交了更多的朋友。至于顾淮笙，仿佛成了她俩的禁忌，谁也没有再提起。周臻说，程恳，那不是淮笙的错，也不是你的错。张瑶说，程恳，那只是个意外，忘了吧，把一切都忘了。如果时间能够倒回，如果记忆可以消除，该有多好。程恳上完课，去附近的菜市买好菜，拎着口袋回到他们的新家。房子在城东，离程实上班的医院不远。新建的小区，设施高档，环境清幽，只是没了熟悉的老邻居，没了卖油茶凉面的婆婆，没了曾经让人眷恋的家的味道。屋子里静悄悄的，程建国和程实都还没回来。程恳系上围裙，挽起袖子准备洗菜。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流进洗菜盆里。程恳颤抖着双手伸到水龙头底下，掬起满满一捧水。程恳低下头，挤出一丝笑，盯着手中倒影出的一个模糊的样子，像极了在厨房里忙碌的妈妈。良久，眼泪大滴大滴掉落入手中，激起层层细微的涟漪，那模糊的影子也就破碎了。程家父子到家时，程恳已经做好了三菜一汤，尖椒鸡丁、干煸土豆丝、炒青菜、番茄鸡蛋。程实尝了一块鸡肉，很滑嫩，很入味，竖起拇指说，“心心，你的厨艺真是越来越好了，都快赶上妈妈了。”程建国看了儿子一眼，把目光转向女儿。程恳淡淡地笑了一下，“哥哥，你也太看得起我了。”程建国收回目光，低头喝了一勺汤，假装不经意地转开了话题，“最近学习忙吗？”“还好。”程恳想了想，又说，“不过下学期会考专四和公六。”“有把握吗？”“嗯。”程恳轻轻点点头。程建国放下勺子，看着她，带着微微的笑，“你一直是个让人放心的孩子。”这话在程恳听来，简直莫大的讽刺，心里有个声音在疯狂地叫嚣，爸爸，求你，别这么笑，别这么说。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个字。第二十八章 风不静，人初定星期天一大早，程恳就收拾好东西往城北的富人区去了。上个星期，辅导员找到她，问她愿不愿意接受一份周末兼职家教工作，客户要求比较多，但待遇优厚。程恳点头同意之后，辅导员给了她一张A4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要求，最后附加了一个地址。这一片儿还在建设，程恳下了公交走了好长一段路，才抵达联系地址里的阳光北岸小区。她耐着性子填完来访登记表，等安保人员跟屋主通话确认之后，才由人领着往里面走去。一条长长的人工河贯穿整个住宅区，跨过河中间的木桥，穿过一片长长的绿地，程恳来到最里的一栋屋子前。花园里种满了玉簪、风铃、月季，还有一些程恳叫不出名字的花。看得出来，主人似乎对白色的花朵有着特殊的偏好。保安跟程恳鞠了个躬转身离去。程恳在原地站了几秒，走上前去按响了门铃。尽管早有准备，但开门之后的景象还是让程恳着实吃了一惊。眼前的女孩身着宽大的黑毛衣，脸色苍白，带着一种病态的柔美。她抬起头，冲着程恳轻轻一笑，微蹙的眉尖舒展开来，脸上流光溢彩，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程恳猛地想到一个词，不染风尘。程恳的视线扫过她的双腿，右腿的裤管空空荡荡的，跟资料里说的一样。程恳上前一步，伸出右手，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无波，“你好，我是程恳。”“你好，”女孩轻轻握住程恳的手，十指相触，都带着微微的凉意，她说，“你可以叫我Lillian。”女孩松开程恳的手，说了声请进，摇着轮椅转身往客厅去了。程恳这才敢让心里深深的惋惜从脸上流露出来，她跟在后面，下意识地想要帮着她推一把，可想到辅导员的告诫，只得默默地缩回了手。“程恳，”Lillian拍了下手边的冰箱，说，“里面有饮料，你自己随意。”她想了想，又指着左边的角落说，“那边的洗手间你可以用。”“好的。”程恳顺手打开了冰箱，拿了一瓶矿泉水，“你喝什么？”“谢谢。等会儿我自己来。”Lillian拒绝了她的帮助。Lillian请程恳在客厅中央的沙发上坐下，自己摇动轮椅进了右边的房间。程恳拧开矿泉水瓶盖，慢慢地喝了一口水，眼睛细细打量整个房间，大大的空间里，除了一些必需的家具，房间里几乎没有什么大物件。面前的茶几上整齐地摆放着几本英语资料书，程恳随手拿起一本高中语法大全翻了翻，书上有很多勾画的痕迹，有的地方用三角形标注过，另一些地方画了问号。章节后面的练习题也完成了一些，程恳细细看了下，准确率能有百分之七八十。Lillian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程恳已经拿笔将回答错误的几道题更正了过来，在后面清晰地批注了原因。“我之前都是自己随便看看，也不知道究竟对了多少。”Lillian拿起另外一本书，递给程恳。程恳接过去，边翻边说，“这些题集都是针对高考设计的，有一定难度，你能对到百分之七八十已经很不错了。不过，Lillian，我能冒昧问一下，你学英语的目的是什么吗？如果只是为了平常交流的话，我可以推荐另外一些书给你。”Lillian顿了片刻，抓起茶几上的遥控板，点开了电视。画面铺开，是一段国外的街头采访视频，程恳听了几句，是在美国，人们对大学生活的看法。Lillian看着程恳，眸子里有淡淡的悲伤，“我想听懂这个。”程恳心中一紧，郑重地点点头，“我能帮你。”程恳仔细了解了Lillian目前的水平，认真地帮她制定了新的学习计划。期间，她俩用英语简单地交流了下彼此的个人信息。Lillian大程恳三岁，高三时因故辍学。虽然她没有说明原因，程恳猜测大概是因为她身体的状况吧。两人的话都不太多，却也没有冷场。也许是孤单了太久，Lillian对程恳的到来感到发自内心的开心，交谈中不时轻笑出声，脸色渐渐红润，整个人显得格外动人。两个小时很快就过去了，程恳收拾好东西，跟Lillian约好下周碰面的时间，准备离开。房门开了，身材高挑的红衣女子急步走了进来。Lillian唤了来人一声姐，跟她介绍说，“这是程恳。”女子伸出手，“你好，程小姐。我是莉莲的姐姐，廖晴，很高兴见到你。”“你好，叫我程恳就可以了。”程恳站起身，跟她握了握手，她的手带着潮热的温度，跟Lillian的截然不同。廖晴客气地说，“谢谢你大老远地过来，以后还请你多多关照莉莲。”“没什么，这是我应该做的。”程恳微笑着回应。“那我就先走了，下周再见。”程恳对Lillian示意一下，转身离开了。程恳顺着来路，七拐八拐地走到大门口。今天是个青市秋冬里难得的大晴天，程恳拿手挡在额头上，眯起眼望着天上的太阳，轻轻舒了口气。“丫头。”萧齐站在不远处，靠在一辆崭新的雪铁龙上，对着程恳挥挥手。程恳呆了呆，几个大步走过去，望着萧齐，满脸狐疑，“你怎么来了？这车又是怎么回事？”萧齐皱了下眉，“你昨天在电话里说什么富人区，成人辅导，我听着就不靠谱。所以，还是亲自过来确认一下比较好。”“哪里不靠谱嘛。”程恳瞪了他一眼。“那到底是个什么样的雇主？”萧齐好奇地问。“这个嘛，”程恳叹了口气，“她情况比较复杂，以后再跟你说吧。反正没有你担心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就对了。”“好吧。”萧齐绕到副驾驶一侧，开了车门，“来，带你去兜兜风。”“你买车啦？”程恳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她家里除了舅舅，就没人有车。“不可以吗？”萧齐得意地扬了扬眉，“以后有事call我，免费司机，怎么样？”“切，谁稀罕一样。”程恳白了他一眼，坐到了副驾驶座上。萧齐坐上驾驶位，细心地帮程恳系好安全带，发动引擎。银色的雪铁龙在宽阔的马路上飞驰，程恳东摸摸西看看，顺手扭开了车载音响，张信哲温柔细腻的声音缓缓流淌出来，“等，是我的命运，我，是如此相信，只因为我爱你，我就有等待的勇气……”萧齐侧过头深深地望着程恳，漆黑的眸子欲语还休。视线相触间，程恳心中一动，慌乱地撇开头望向窗外，一颗心怦怦跳个不停。第二十九章 此去经年，无处留恋萧齐掐着时间到了彼岸。一进门，就看见廖晴坐在靠窗的位置，托着腮，目光停留在落地窗外的某一个点上。萧齐缓步走过去，站到廖晴面前，微笑着说，“不好意思，久等了。”廖晴转回视线，对着萧齐绽放了一个大大的笑脸，“快请坐吧，萧总。”萧齐坐下来，故作严肃地说，“取笑我，是不是？”“哪里敢。”廖晴冲服务生招手，问萧齐，“喝点什么，我记得你喜欢蓝山的。”“嗯。”萧齐点点头，“没有变。”两人喝着咖啡，聊着彼此的近况。廖晴是萧齐在麻省理工学习时的同学，最近刚回国，在叔叔廖明生的公司担任项目总监，现在负责的项目之一就包括萧齐他们设计的绿环小区。“坦白说，你们之前的设计差不多达标的，”廖晴见萧齐皱了皱眉，接着说道，“我只是觉得，你的水平应该不仅于此。”“所以呢，”萧齐呷了一口咖啡，嘴角扯起一个漫不经心的笑，“就变着法儿的刁难我啊。”廖晴拿指头轻敲一下桌子，“喂，你扪心自问，我提的要求你到底能不能做到。”“倒也不是不可以，只是你不了解现在国内的环境。”萧齐摇摇头，“算了，说好不谈公事的，让下面的人去烦吧。哈。”廖晴用满是探究的眼神盯着萧齐看了半晌，“你变了。”“是么？”萧齐满不在乎地摊了摊手，“何以见得？”廖晴想了想，“那个时候，你整颗心全扑在设计上了，不光是我，恐怕就连Alex也绝对想不到你会有如今这么敷衍的态度。”萧齐没好气的说，“敢问您从哪里看出我敷衍了？我只是想把工作和生活分开一点，OK？”廖晴像听到了最好笑的笑话，大笑出声，露出一排白晃晃的牙。“喂喂喂！”萧齐扣了扣桌子，“Jean，你告诉我，到底好笑在哪里？”廖晴终于不再笑，从手边的纸巾盒里抽出一张，拿在手上反复折叠。过了一会儿，她抖开纸巾，递给萧齐，“看得出来我刚才折的什么吗？”“想考我啊，这还是我教你的呢。”萧齐接过去，仔细看了看折痕，闭上眼想了想，“butterfly。”廖晴点点头，“没错。”萧齐把那张纸拿在手上，想要将它恢复成廖晴折过的形状。“Michael，”廖晴看着萧齐灵活翻转的手指，“你知道吗？我跟你相处了一整年，你很少真正地笑过，除了教我折纸的那一回。”萧齐其实记不太清那晚发生的事了，只知道那天是心心的生日，自己喝了不少酒。他抬眸看了廖晴一眼，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你想太多了吧。”廖晴自顾自地继续说道，“之前我就在想，你到底是个真正的工作狂呢，还是感情上受了挫？”“所以呢？”萧齐挑了一下眉。“你现在居然跟我说要把工作和生活分开。你记不记得曾经说过，三十五岁之前，除了设计你什么都不会想。”萧齐折好了蝴蝶，递还给廖晴，淡淡地说，“原来我以前是这样的。”廖晴伸手去接，指尖相触的一刹那，猝不及防地问，“那时候你说，如果到四十岁我们各自单身就在一起，还算数吗？”萧齐的手轻轻颤动了一下，嘴角却带了几分戏谑，“我醉酒的话，你还当真啦。”廖晴眼眸幽深，一动不动地盯着萧齐，“所以，是你有了新的目标，还是你爱的人给了你回应？”萧齐唇边的谐谑骤然消散，周身多一丝冷凌，“Jean,越界了啊。”******程恳上完课，回到宿舍，只有夏馨雨一个人在。程恳放好课本，简单地整理了一下柜子，拿了布了灰的碗筷到洗手间里冲洗。夏馨雨走了进来，站到她身侧，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我分手了。”程恳原本正低着头搓洗一块绿色的洗碗布，她怀疑自己听错了，抬起头诧异地问，“你说什么？”“我说，我分手了。”夏馨雨看着面前镜子里的自己，表情淡淡的。程恳不自然地“哦”了一声，她跟夏馨雨交往并不多，仅限于偶尔一起吃饭、上课，因而对她的私事知之甚少。“你听说过槲寄生吗？”夏馨雨大概急需一个倾诉对象，而程恳是她此时唯一的选择。“嗯。”程恳不明白她为什么这样问，却还是点点头说，“一种寄生在其他植物上的植物，靠寄主提供的养分生存。”夏馨雨掬起一捧水，在脸上用力拍了拍，“其实有的人也是这样，需要不断从旁人身上汲取温暖才能活下去。”程恳呆呆地望着夏馨雨，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她说的就是自己。夏馨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并不在意程恳的反应，“我早就知道他是这样的人，也愿意一辈子当他的寄主，只可惜，他现在有了更好的选择。”馨雨的语气明明很淡，没有格外的沉重和悲伤，程恳却觉得自己透不过气来。程恳想到了萧齐，想起他撞开门抱住自己的慌乱模样，想起他在寒冷的夜里寻找自己的那一份灼热，想起他在音乐响起的那一刹那望向自己的眼神。这一年多来，她总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每当痛苦悲伤的时候，她总是无所顾忌地抓牢他，一次又一次地从他那里寻求依靠，攫取温暖。她心安理得地享受他的庇护，却从未在意过他的感受，也从未对他的期待做出回应。直到这一刻，程恳才觉得自己委实卑鄙。晚上，几个室友围坐在一起，对夏馨雨的男友，应该说是前男友做出猛烈的批判。程恳没有说话，坐在一旁默默地听了好久。她们说的没错，要么爱，要么放手，感情的寄生虫是最可耻的。程恳拉上床帘，静静地躺在只属于自己的世界里。良久，她拿出手机，对着顾淮笙的名字看了好久，然后慢慢地，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将他的号码删除掉，就好似看着生命中最珍贵的一部分渐渐远去，撕裂般的疼痛弥漫全身。第三十章 他说他爱我程恳在超市里转悠。起先，她拿了两盒猕猴桃放进购物车里，想了想，又放了回去，重新选了一袋橙子。其实，她有些分不清萧齐和程实的喜好。转到水产区的时候，程恳停住了脚步，挑了十几只个头较大的基围虾，萧齐喜欢吃虾，这个她很确定。她又拿些零食和饮料，拧着个大袋子往萧齐家去。程恳掏出萧齐给她的备用钥匙开了门。屋子里静悄悄的，程恳径直去了厨房，把袋子里的东西一一拿出来，有的放冰箱，有的放菜盆里备用。这一年，她学会了许多原本一窍不通的本领，做饭就是其中之一。去超市之前，她在网上仔细地研究了香辣虾的做法。看似简单的一道菜，原来有那么多的工序。她以前总不能理解妈妈为什么老待在厨房里，真的有那么事情需要处理吗。只是，当她终于体会到妈妈的辛苦，总算能够自己动手做出一道像样的菜品时，妈妈却再也看不到了。程恳用小刀把虾子剥开，挑出虾线。她想，嗯，他家还缺一把厨房用的剪刀。程恳环顾四周，来了好多次，她好像从未仔细打量过这间屋子。每一次，在她最痛苦最难过的时候，萧齐都会领着她回到这里，留给她一片独处的天地。程恳煮上米饭，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还不到五点半。她走回客厅，打算收拾一下屋子。房间里并不乱，只有电脑桌上一堆书散乱铺着，估计是萧齐翻动得匆忙，还没来得及收拾。程恳走过去，动手把它们归置整齐。程恳随手拿起几本翻了翻，都是建筑设计的相关资料，对她来说简直就像天书。忽然，程恳的目光被埋在最底下的一个灰色蛇皮纹笔记本吸引住了，那是某一年萧齐生日时，她送给他的礼物。程恳犹豫了一下，拨开压在上面的几本书，把本子抽了出来。程恳轻轻揭开封皮，露出扉页上的一行字，“心心，波士顿也知道我有多爱你。”程恳手一抖，本子险些掉在地上。她慌乱地把它塞回最底下，又将之前已经摆放整齐的书重新打散。程恳走回厨房，开始洗菜。她的手仍有些抖，心狂乱地跳动着。过了好一会儿，她似乎下定了很大的决心，快步走回电脑桌前，抽出萧齐的日记本，深吸一口气翻开。每一页都只有短短的几句话，却都是他在美国那段日子里关于她的心情。“怎么办，用了这么久，隔了这么远，我还是没有忘记你。这里的人都叫我workaholic，说我只知道做实验、搞设计，天知道我为什么会这样。”“今天在学校外的中餐馆，我一直盯着对面的女孩看，到最后她悄悄拿出了辣椒水。哈。其实，我只是觉得她的眼睛很像你。而我，很想你。”“下雨了。我记得你小时候有一顶橙色的小雨伞，你很喜欢。有一次我不小心将一根伞骨弄坏了，害你哭了好久。那时候我说，等我长大了，一定给你买更好看的雨伞。心心，我还记得，你都忘了吧？”“昨天是你的生日，抱歉，今年没有准备礼物给你。我喝醉了，却还是悄悄地帮你许了愿。愿你一生努力，一生被爱。所想的都能拥有，所愿的都会实现。”“今天我跟Jean开玩笑说，如果到了四十岁，我们都还单身，就在一起。心心，那时候，你肯定已经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幸福了吧。而我，也可以了无牵挂地走自己的路了吧。”“……”不知不觉，泪水模糊了双眼。程恳轻轻地合上笔记本，小小的本子，那么沉，承载了她无法回应的深情。她蹲下身，把它抱在胸口，任泪水疯狂地流。华灯初上，天空淅淅沥沥的飘起小雨。天儿真的冷了，萧齐关上车窗。他拿起手机，想给程恳拨个电话，周五了，也不知道她在哪儿，要不要一起吃饭。沉吟片刻，他又重新把手机放回驾驶台上，随着车流慢慢地驶回家。萧齐开门进来时，程恳正将最后一道糖醋白菜从锅里盛出来。吧台上摆了好几道菜，散发出诱人的香气。昏黄的灯光下，程恳纤细的身影显得那么不真实，萧齐呆立在门口不敢眨眼。程恳听到响动，转过头来，对他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回来啦！”“嗯，哦。”萧齐忘了换鞋，木讷地往前走了几步，又赶紧退回去，一边脱鞋一边问，“你怎么会过来？”程恳踮着脚，从橱柜里拿出两只碗，“没事就过来了。快去洗手吧，很快就可以开饭了。”萧齐洗了手，对着镜子搓了搓脸，仍有些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程恳摆好碗筷，从冰箱里拿了两个草莓味的酸奶，想了想，又大声问，“萧齐哥，你喝什么饮料？”“啊？”萧齐从洗手间走出来，“我，我都可以。”他觉得自己像个受宠若惊的傻子。两人相对坐下来，程恳看萧齐拿着草莓酸奶皱眉，吃吃地笑起来，伸出手，说，“我给你换一个吧，你要喝什么味道的？”萧齐摇摇头，硬着头皮说，“不用，这个就挺好的。”“那尝尝我做的菜吧，也不知道合不合你的胃口。”程恳夹起一个虾子，放到萧齐碗里。萧齐把头埋进碗里，不知为何，他觉得自己想要流泪。萧齐一连吃了好几个虾子，抬起头，对着程恳微笑着说，“很好吃。”“真的吗？”程恳眼睛睁得大大的。“真的。”萧齐用力点点头，脱口而出道，“跟阿姨做的一模一样。”程恳眼里迅速笼上一层悲伤，她轻轻地咬了下唇，“还是妈妈做的更好吃。”“对不起，心心。”萧齐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程恳摇摇头，夹起一个虾子，“放心，我已经没事了。来，好吃你就多吃一点吧。”萧齐一把抓住程恳伸过来的手，两个人僵直地对望着。好一会儿，他颤抖着双唇，轻轻吐出几个字，“心心，和我在一起吧，让我照顾你。”第三十一章 我们试试看吧程恳回到城东的家时，天已经黑透了。她在街角下了车，拒绝了萧齐送她进门的要求，独自上了楼。其实她脑子有些懵，不敢相信自己就这样敷衍地做出了她也不知道能否兑现的承诺。怪只怪他的日记太打动人，而他那时的眼神深情又热烈。她在黑暗中徘徊了太久，实在难以拒绝这近在咫尺的光亮。而他又太过真诚，她做不到让他伤心失望。于是，她冲动而机械地点了头，任由他温暖宽大的手掌圈住她冰凉的指尖。程恳回到房间，在黑暗中独自坐了许久。对面楼里亮起了一盏盏夜灯，黄的，白的，透过玻璃窗还能看见家家户户晃动的模糊人影。一切的一切，都给这个初冬的雨夜带来了一抹不容抗拒的温情。终于，她扭亮台灯，蹲下身拉开书桌右侧最底下的抽屉，翻出藏在最里面的一个浅棕色的木匣子。她托着匣子，目光停留在匣面的几个英文字母上。这一刻，顾淮笙亲手刻上的“Forever”，如同老天的一抹讥诮的嘲讽，显得格外的刺眼。那原本说好要一直在一起的男女，一个用一封信说了再见，另一个则轻易地对别人交付了永远。程恳的指腹在那刻字上轻轻地摩挲。他和她，欠彼此一个正式的告别。程实在客厅里喊，“心心，出来吃水果啦。”程恳回过神来，深深地看了一眼匣子之后，重新将它推回最深处，关上抽屉，转身出了房间。程实坐在沙发中央，熟练地削着苹果，电视开着，里面正在播放一部周星驰的老电影。“爸呢？”程恳问。“跟楼上的黄叔下棋去了。”程实看着站在对面的程恳，拍拍身边的位置，“过来坐。”程恳坐到程实身边，伸出手想要接过程实手中的苹果，“我来吧，哥。”程实摆摆手，“不用，很快就好了。”程恳没再坚持，斜靠在沙发上呆呆地看着电视。星爷的台词和表演看似搞笑，却暗含着难以言喻的悲伤。程恳的思绪飘远，在爱与痛的过往中游荡。程实忽然停下手上的动作，撇过头一动不动地望着她。程恳从余光中感受到他的注视，没有转头，继续看着电视的方向。“心心。”程实叫她。“嗯？”程恳转回视线，微笑着看着程实。程实顿了顿，收回了原本想要说的话，把手中的苹果切成两半，递了一半给程恳，“喏，给你。”“谢谢。”程恳接过苹果，脆脆地咬上一口。她在心里说，谢谢你，哥。不问，也不说。******萧齐泊好车，哼着歌走进电梯。隔壁的阿姨刚好也在，微笑着望着眼前这个英俊的年轻人，问“小萧，这么晚才下班啊？”萧齐笑嘻嘻地说，“没有，阿姨，跟女朋友约会去了。”“啧啧啧，大冷天的还顾着约会。”阿姨感叹道，“年轻就是好啊。”“哈哈，您不也是这样过来的嘛。”萧齐开了门，看着门口摆着的程恳平日穿的玫红色棉拖鞋，心情激荡。天很冷，他却有些莫名地躁动。“女朋友，哈。”萧齐不自觉地轻笑出声。萧齐洗完澡，躺在床上看手机。10点半了，也不知道她在干嘛，睡了没有。“睡了吗？”萧齐编了条短信，发出去之前又迅速删掉了，怎么看都有没话找话的嫌疑。他重新打了一行字，“心心，我今天很开心。”想了想，觉得自己实在是太过做作。最终，萧齐只打了两个字，“晚安”，按了发送。就在他觉得程恳不会再回复的时候，手机一震，几乎把他吓了一大跳。“安。”程恳说。萧齐笑起来，幽黑的眸子里浮起点点光亮，如夜空中划过的流星，绽放出夺目的光彩。萧齐无所事事地翻着手机，收件箱里躺着几条同事和朋友早些时候发来的短信，他百无聊赖，耐着性子一一回复过去。“老大，大晚上的不睡觉，抽什么风啊。”丁妍妍很快就回了过来。“不是你先问我的？”“拜托，那还是我两天前给你发的信息。再说，事情不是已经解决了吗？”“。。。”“点点点就不要回复了吧。老大，你真的很不正常啊！”不正常吗？萧齐觉得自己再正常不过了，没有比现在更正常的时候了。萧齐觉得打字实在太麻烦，一个电话挂过去。丁妍妍带着睡意的声音传来，“老大，大周末的，还让不让人休息啊。”“可不可以问你个问题？”丁妍妍没好气地说，“我能拒绝吗？”萧齐立马否决，“不能。”“那你还说什么可不可以。”丁妍妍嘟哝了一句，“你问吧。”萧齐清了清嗓子，缓缓说道，“如果有女孩子说愿意跟你试一试，是不是表示她对你还是有那么一点感觉？”“拜托，没有女孩愿意跟我试一试的。如果有，我会吓死。”“好吧，好吧，换成男生。”丁妍妍咯咯地笑起来，“我说您怎么大晚上的不睡觉发神经呢，都是爱情惹的祸啊。”“快回答我的问题。”萧齐不耐烦地催促着，竭力掩饰自己的尴尬。丁妍妍不理他，继续发散思维，“我猜猜是谁呢？廖总监？”“别瞎猜。到底是不是！”“是是是，当然是，必须是，绝对是。”丁妍妍戏谑道，“没想到寰宇风度翩翩的萧老大，也有对自己的魅力不够确定的时候啊。”“好啦，好啦，跟你说了也是白瞎。”萧齐挂断电话。萧齐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晚上发生的一切一遍又一遍地在他脑子里回放。许是那时的心跳得太狂乱，他记不清他抓她的手时她有没有抖，唯剩耳边反复回响的一句话。许多年以后，萧齐还能回想起那个平淡无奇的、小雨淅沥的初冬的夜。那个略显清寒的晚上，他的爱人，跨越千山万水，来到他身边。在他漫长而焦灼的等待之后，她终于点点头，轻轻地说，我们试试看吧。她说，我们试试看吧，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却宛若天籁，如同赐予给沙漠中干渴已久的旅人一汪甘泉。那一刻，萧齐激动得几欲落泪，曾经所有的等待和努力都得到了最好的回馈，他觉得自己的人生，前所未有的，圆满。第三十二章 陷入爱情的男人萧齐看了下电脑右下角显示的时间，六点四十五，他翻出林智的号码一个电话拨了过去。单身狗的专属铃声甜甜地响起，“亲爱的老公，起床啦。”林智浑浑噩噩地抓过手机，“喂，你好。”。萧齐的声音神采奕奕，“悠远的方案发你邮箱了，不谢。”“你说什么？”林智完全没有反应过来，努力睁开犹带睡意的眼睛，看了一下屏幕上的号码，“阿齐啊，你怎么这么早，今天可是周末啊。”“知道是周末，所以帮你做好了方案，你就好好休息吧。”萧齐轻笑着挂断电话。“搞什么啊！”林智呆呆地看着手机，刚才那一刻不是自己的幻觉吧，“这家伙，大清早的发什么神经！”萧齐坐在大厅的沙发上玩手机，身旁放着一个白色的塑料袋，里面叠着几个打包盒。过了一会儿，他隔着口袋摸了摸里面的盒子，不怎么烫了。他寻思着要不要给她打个电话叫她下来。萧齐拿着手机迟迟没有拨出去，想到自己以前毫不留情地挂断女生电话的样子，萧齐啊萧齐，你这是报应到了吗？程恳用电饭锅煲上粥，在睡衣外面裹上外套，到楼下买早餐。刚出电梯，她就一眼看到了坐在大厅沙发上的一身整齐的英俊男子。程恳犹不相信的走过去，“你怎么会在这里？”萧齐一下子站起来，拧起口袋递给程恳，“王婆婆的油茶，刘叔叔的煎饼。”程恳接过口袋，盯着他，惊讶地问，“你专程去买的？”萧齐有些不好意思地挪开视线，“开车刚好路过。”“路过？”程恳白皙的脸上浮起一丝疑惑，问道，“他们不是搬去城北了？”萧齐看她呆呆的模样，压抑住想要抱一抱她的冲动，转开话题道，“程叔和程实呢？你不请我上去坐坐吗？”“可是……”程恳为难地看看手上的口袋，这到底算什么事儿啊。萧齐轻轻地推了一把程恳，重新接过她手上的口袋，“走吧走吧，说起来，我也好久没有跟程叔下棋了。”程恳磨蹭了片刻，转身往回走，暗自腹诽道，大清早的，下什么破棋啊。萧齐紧跟着程恳进了电梯，伸出手想要揽住她的腰，抬头看了看头顶的摄像头，郁闷地收了手。他偷偷想，大局初定，未免前功尽弃，所以在她家附近还是不要太过放肆的好。“今天出去玩吧。”萧齐靠在电梯壁上，半宿没睡，他依然精神奕奕，容光焕发。程恳本能地想要拒绝，可既然已经有了决定，她就不得不对萧齐做出回应。虽然，这或许是另外一种形式的不公平。可是现在的她，已经管不了许多了。就这样吧，就这样走下去，让时间来决定一切。她看着萧齐，微笑着问，“去哪里？”“你选吧，海洋公园或者游乐场。”过来之前，萧齐在网上研究了好半天的约会最佳地。他从五花八门，千奇百怪的答案中找出了几个比较正常的。有人说，去电影院看恐怖片，因为可以趁着女孩子害怕的时候将她抱紧。萧齐是拒绝的，估计到时候程恳比他还要淡定。有人说，去海洋公园看海狮表演。这个可以作备选，但是海狮太可爱，她的注意力会被完全吸引过去吧。萧齐最希望程恳选择游乐场，他知道她恐高，到时候只要把她哄上过山车，没准就可以趁她害怕得尖叫的时候抓紧她的手。程恳想萧齐应该更喜欢游乐场吧，于是笑着说，“就游乐场吧，上次去玩还是跟张瑶一起呢。”萧齐淡淡地说了一声“好”，努力压下内心的雀跃。嗯，不能让她知道自己的阴谋已经得逞了一半。程恳拧着口袋进了厨房，把打包盒里的食物装进碗里，摆在餐桌上。程实从洗手间里出来，看到坐在沙发上跟程建国聊天的萧齐，诧异地问，“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萧齐扫了一眼在厨房里忙碌的程恳，脸不红心不跳地说，“嗯，有点事儿找心心帮忙。”程实接着问，“什么事啊？”萧齐摸了一下鼻子，淡定地说，“英语方面的。”“哦。”程实走过来，在萧齐旁边坐下，“你公司最近怎么样了？”“还行，你呢？还那么忙吗，上次想约你打球的。”程恳在厨房里听见两人的对话。这是个惯犯吧，说起谎来连草稿也不用打。直到坐回驾驶座上，萧齐仍有些不敢相信，一切似乎来得太过容易。他原本打好了腹稿，要怎么跟她解释这一大早的荒唐行径，再怎样费劲口舌地说服她跟他一起出去。可是，那些他绞尽脑汁想出来的话，压根儿没有派上用场。她几乎忘了问他为什么会这么早来，也只犹豫了一瞬就答应他一起去游乐场玩。是自己的诚意感动了上天吧。萧齐侧过头看了一眼程恳，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怎么了？”程恳愣愣地看着面前只顾傻笑的萧齐。萧齐注视着程恳，幽深的眸子里有跳跃的小火苗，“我很开心，心心。”程恳不自觉地抠了抠手心，心内五味杂陈，他说他很开心。可是，我是在利用你啊，傻瓜。萧齐见她不做声，收起笑意，犹疑着问，“你不开心吗？”“没有啊，”程恳立即否认，口不对心地说，“我也开心的。”萧齐伸手帮她将飘落在额间的一缕发丝拨到耳后，深沉而真挚地说，“心心，我会对你好的，相信我。”程恳瞬间红了脸，视线转向别处，催促道，“还不走吗，你？”“好啦，这就走。”萧齐见她有些不好意思，心内欢喜。他知道此事不宜操之过急，于是坐直身子，点了火，发动汽车。程恳暗自松了口气，换了个舒适的坐姿，静静地望向窗外。不必他亲口说，她又何尝不知道，他会对她好。他一直都在这样做，不是吗？可是，张瑶说过，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他会这样努力的付出，必然就会有相应的期许。而现在的自己，真的可以给予他想要的回应。不负他，不负任何人吗？第三十三章 爱情的角力程恳一进游乐场就傻了眼，大周末，到处人山人海，全都是领着小朋友的家长和十五六岁的中学生。她瞄了一眼身边兴致勃勃的萧齐，有些后悔自己的决定。跟在一群孩子后面排队，看上去挺傻的吧。“走吧，你想玩什么？”萧齐扯了扯程恳的衣袖，嗯，从难度低一点的开始。“我们先转转吧，好吗？”程恳眨巴着眼睛望着萧齐。萧齐最受不了她用这样的眼神看着自己，脑子一热，一把抓住她的右手，嘴里满口答应道，“好啊！”程恳徒劳地挣扎了一下。“乖，就这么牵着吧，”萧齐抓得更紧了些，“人这么多，当心走散。”程恳的手纤细柔软，被萧齐宽大的手掌彻底地圈住。她从小就有手脚冰凉的毛病，这会儿却带了些不同于往昔的温度，与萧齐灼热的掌心紧贴在一起，慢慢地生出一种摆脱不掉的黏腻感。程恳全身紧绷，手上不自觉地带了些力道。没什么大不了的，以前不也这样牵过手吗？再说，我们已经是男女朋友了，就应该这样的。在一遍遍的自我暗示中，她渐渐平静下来，手上的抗拒也就慢慢地消散了。萧齐一颗心全放在程恳身上，哪里会感觉不到她脑子里的天人交战。看她此刻已渐渐放松心情，这才放下心来，嘴角泛起一个会心的微笑。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一个卖花的小女孩，捧着一把焉搭搭的玫瑰，堵在萧齐跟前，“叔叔，给姐姐买支花吧。”萧齐皱了下眉，故作严肃地说，“要我买你的花可以，但你得将刚才那句话再说一遍，好好说。”程恳在一旁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幼稚鬼。小家伙倒是个人精，一下子就顿悟道，“哥哥，给姐姐买支花吧。”萧齐笑起来，眉目舒展。他的五官本来就无可挑剔，只是常常摆出一副抑或漫不经心抑或冷酷无情的模样，给人一种深深的距离感。此刻，在冬日的阳光里，他微微地扬起唇角，眼角眉梢泛起温暖的笑意，连卖花的小女孩也看得呆了呆，“叔……哦，不，哥哥，你真好看。”萧齐嘴角的笑意更盛，轻轻捏了捏程恳的手，“你说呢？”程恳打小就跟在萧齐身后，对他的俊颜早就产生了抗体。听了小女孩的话，她随意地将视线扫过萧齐，却没由来的心中一动。不知什么时候起，她的萧齐哥哥已经悄悄蜕变，变得更加高大伟岸，气度非凡。与顾淮笙略显文气的清新俊逸不同，萧齐浑身都散发出一种桀骜又包容，骄傲又淡定的成熟气息。想到顾淮笙，程恳原本略带惊喜的眼神瞬间黯淡下来。萧齐盯着程恳，看着她复杂变幻的神色，心中一下子便明了了。他松开她的手，收敛笑意，蹲下身慢慢地挑花，眼眸中深邃幽暗，风起云涌。程恳愣愣地杵在原地，蜷起手指摩挲着手心，一时之间，她还无法适应这潮湿的空落感。“就这几支吧。”萧齐挑了三支还算新鲜的玫瑰，掏出钱包抽了张50元的纸币，“不用找了。”“谢谢哥哥，祝你和姐姐永远幸福。”小姑娘接过钱，一溜烟地跑掉了。萧齐转过身，把手上的玫瑰递了过来，没有说话。“谢谢。”程恳露出一个配合的笑容，“说起来，这还是我第一次收到花呢。”“你之前……”萧齐差一点就问出了口，“我是说，我以前不是也有送过花给你？”“有吗？”程恳顺着他的话接下去，“我怎么不记得了。”萧齐拿指头轻轻敲了敲程恳的脑门，“有一回，隔壁叔叔家的月季花开了，我给你摘了一大把，你全忘了？我可冒了多大的风险啊。”程恳躲开萧齐的手，瞪了他一眼，撇了撇嘴说，“这也算？再说了，明明是你和程实打赌输了，才要去偷花的。”萧齐回瞪她，“怎么就不能算了！这多值得纪念啊！”程恳不屑地“切”了一声。在两人的共同努力下，气氛总算缓和了些。“走吧，去那边看看。”萧齐径直往前走去，这一次，他没有再拉程恳的手。程恳亦步亦趋地跟在萧齐身后，周围人来人往，个个结伴而行，谈笑宴宴。程恳觉得自己显得那么的格格不入。就这样走了好长一段路之后，她打破了沉默，略带迟疑地拿指尖戳了戳萧齐的后背，轻声说道，“萧齐哥，我们去坐碰碰船吧。”萧齐很忐忑，他知道自己的做法未免太过幼稚，还有可能会因此让刚刚走近一些的程恳再次躲远，可这却是他冷静思考之后做出的决定。他就是想让她知道，他们现在的关系已经不同了。当她在他身边，拉着他的手，看着他的脸，心里却想着别人的时候，他要表现出的不是以往那样的一派淡然，而是身为她男友才应该有的样子。尽管他知道她还需要一些时间来忘却过往，而他也会给她这个时间。但是，在这样一段时间里，他要做的并不是一再的包容，跟着她一起逃避，而是要寻找各种契机，将那个人从她的心底一点一点地抹去。而此刻，如果她有那么一点点在意自己，是不是就该稍稍做出些让他能够感受得到的努力呢？显然，萧齐赌赢了。不管出于什么目的，程恳主动靠近了他，将他从失落的谷底拉向充满希望之地。萧齐回过头，笑看着程恳说，“好啊，我去买票。”程恳回以微笑，“嗯。那我就在这儿等你吧。”程恳站在一棵大树下，目送着萧齐走向不远处的售票亭。她知道他在意，因为在乎，所以在意；她也在意，因为亏欠，所以在意。阿笙，你让我做个勇敢的但绝不死心眼的姑娘，可是恰恰相反，现在的我，只剩下一副懦怯的死心眼的皮囊。懦怯得需要抓住别人的手才能继续走下去，死心眼地揪着过往不放，明明下了决心要忘记，却还是绝望地徘徊在原地。第三十四章 是爱情说谎萧齐买了票，两个人跟在一群孩子后面排队。这个游乐场存在好些年了，设施状况不尽人意。湖面上零落的分散着几只老旧的小船，在游人卖力的驱动下，缓缓地前行，船身的油漆剥落，锈迹斑斑。工作人员把一条小船拉回他俩面前。萧齐率先跳到船上，在一阵晃悠之后，向程恳伸出手，“来。”程恳抓住他的手，轻轻跨过去。萧齐扶着她，和她一起坐了下来。萧齐双脚用力地蹬着踏板，小船在马达的轰鸣声中艰难地动了起来。一阵风吹过，程恳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冷吗？”不待程恳回答，萧齐拉过她冻红的双手，放在嘴边呵了呵气。“还好。”程恳看着他，顺从地配合着他的举动，嘴角微微上扬，“只是，有点搞笑。”“嗯？”萧齐望着她，眼里写满了问号。“大冬天的来游湖。”“哈！”萧齐也笑了。程恳收回手，轻轻地相互揉搓着，“这跟我想象中的还真不一样。”“你想象中的是什么样儿？”程恳幽幽地说道，“小时候每次来游乐场，碰碰船这里都有好多小朋友在排队。你知道的，我爸他年轻的时候没多少耐心，每回一看到人多就会拉着我和程实赶紧走。所以，其实这是我第一次坐这个。我原本以为会很好玩的，事实上也就justsoso。”萧齐沉默了一瞬，意味深长地说道，“我们常常以为得不到的就是最好的，其实事实往往并非如此。”程恳看着远处，重复他的话，“是啊，得不到的，未必就是最好的。”两人在湖上转了一圈，下了船，程恳看着一对父母带着孩子高高兴兴地坐了上去，眼中的惆怅和羡慕一闪而过。“怎么了？有点遗憾？”萧齐看穿了她的想法。“一点点。”程恳伸出拇指和食指，比了个动作，“就这么点儿。”萧齐宠溺地摸摸她的头，“等着吧，等哥有一天专门为你建一座水上乐园。到时候你想怎么玩就怎么玩，把从前的遗憾都弥补回来。”程恳歪了歪脑袋，笑看着他，不说话。萧齐扬了扬眉，“怎么？不相信？”程恳的笑容扩大，一双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她点点头说，“好，我等着。”******萧齐把程恳送到她家楼下，发动汽车回了自己的家。没有确定关系之间，她倒是经常在他家留宿。现在反倒扭捏起来，说什么也不愿跟他回家了。萧齐也未勉强，来日方长。晚上，程恳躺在床上，有些忐忑地给张瑶发了条短信。不到一分钟，张瑶的电话就拨了过来。隔着听筒，张瑶的声音差点把程恳的手机给震掉，“你说你跟萧齐在一起了？！”程恳坐起身来，拖长了声音喊，“瑶——瑶——！”“好好好，不激动，你赶紧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程恳犹豫了一瞬，把她和萧齐之间的事跟张瑶简单交代了一遍。“你也觉得我很卑鄙吧，”程恳自嘲地笑笑，“利用人。”“没有。其实很早以前我就觉得萧齐他是喜欢你的，只是那个时候……”张瑶没有继续说下去。良久的沉默之后，程恳终于打破了两人之间的禁忌话题，“你有没有从周臻那儿听到过关于他的消息？”张瑶顿了一下，叹了口气说，“我觉得还是应该告诉你，徐敏莉去美国了，现在和顾同一所大学，两人好像经常见面。”程恳不知道电话是什么时候挂断的，张瑶最后说了些什么她也没有听清。她只是不愿意相信她听到的事，尽管她知道那就是事实。程恳光着脚蹲在书桌前，从抽屉的深处翻出那个刻了“forever”的匣子，颤抖着双手慢慢地打开它，一串黑亮的珠子映入眼帘，底下压着一叠色彩缤纷的便签和卡片。他的字写得很好，遒劲有力。“心心，不要生气了，好吗？”“这是我的号码，136XXXXXXXX，你要好好保存哦。”“放学了一起走吧。”“Loveyou，forever！”“……”撒谎！程恳用力地将匣子砸在地上，里面的东西稀里哗啦地散了一地。她在书桌前蜷成一团，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声音。******Lillian觉得程恳跟上次见面时大不一样。之前她只是不怎么爱笑，性格有些内敛，可今天的她完全笼罩在一片低气压里，浑身弥漫着说不出的忧伤。就好像，几年前的自己。“程恳，”Lillian轻轻叩了叩茶几，将她从失神状态中拉了回来。“对不起，Lillian。”程恳捂着嘴咳嗽了一声，“我身体不太舒服，想要提前离开。费用我会扣除的。”Lillian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说，“那你早些回去休息吧，费用方面你不用担心。”两年过去了，第一高中还是老样子。今天是星期天，学生们返校的日子。程恳前面并排走着几个低年级的女孩子，正兴高采烈地讨论着什么话题，不时爆发出阵阵欢笑。她的目光停留在女孩们身上，自己看起来比她们也大不了多少，可是心境却如此苍老。程恳顺着熟悉的林荫道慢慢地往前走。曾经无数次，她和张瑶在清晨或黑夜经过这里。还有他，她和他在这里牵手、轻吻，说着天长地久的誓言。程恳突然想到了什么，朝着东面的建筑狂奔而去。有一回，他们一起看了部电影，故事里的男女主角在分离前把各自的手印画在了公园的长椅上，约定在想念对方的时候去摸一摸椅子上的手印。那时候，她感动得一塌糊涂。他笑她幼稚，却还是拉着她，跑到东楼旁，学着电影里的样子，把彼此的手印刻在了角落里一张少有人经过的长椅上。没有了，东楼正在重新装修，实验室换了，椅子没有了，他们的手印还有约定都一齐消失了。程恳呆呆地站在原地，旁边一个戴着建筑帽的中年男人推了她一把，“同学，麻烦走远一点，这里正在维修。”萧齐看了看表，三点半。昨天分别前她坚持不要他今天去城北接她，为了不让她觉得自己讨嫌，他只好答应了。现在这个点儿，也不知道她是在家还是回学校了。手机响了很久，无人接听。萧齐挂断了再拨，还是没有人接听。就在他点了火，准备一口气奔向城北的时候，电话接通了。程恳带着哭腔的声音传来，“萧齐，你可不可以来接我。”第三十五章 拥抱让我们靠近萧齐抱着程恳一路狂奔到停车的地方，开了车门，把她放在副驾驶座上，替她系上安全带。他再一次拿自己温热的手背贴了贴她滚烫的额头，“烧得这么厉害，我们得去医院。”程恳微合着双眼，只剩最后一点模糊的意识，摇着头喃喃道，“不要，不去医院，不要去。”萧齐横下心，一口气开回了家，踢开主卧的房门，把她放在了自己平时睡的大床上。他拧了湿毛巾放在她额头上，翻箱倒柜地去找药箱。他想，她大概是昨天去游湖吹了风，着凉了吧。萧齐翻出一盒还未开封的速效感冒灵，拿到灯下仔细地读完上面的说明，然后抠出两颗，扶起程恳，和着温水送到她嘴里。萧齐坐在床沿边，把热起来的毛巾换下来，过了水，重新贴到程恳额头上。程恳烧得糊里糊涂，额上、身上的汗水黏黏腻腻，她皱着眉翻转身体，想要寻找一个舒服一点的姿势。萧齐反复地将滑落的毛巾重新放到她额头上。几次之后，他蹲下身，把自己的双手浸在凉水里，感觉到足够冰冷之后才温柔地覆到程恳额头上。带着些柔软的冰凉感让程恳一下子安静下来，她像濒临淹死的人抱住了最后一根浮木，紧紧地攥住了他的手臂，嘴里呢喃道，“妈妈，妈妈。”萧齐心疼地看着她，红通通的脸颊，干裂发白的双唇，不停抖动的睫毛。他俯下身轻轻地吻了吻她颤动的眼睑，轻声说道，“心心，别怕，我在这里。”程恳依然紧闭着双眼，嘴角却微微弯了弯，“阿笙。”萧齐僵硬地坐在床沿上。手上温度慢慢回升，他抽出来，想要重新在水里泡一泡。程恳紧紧地攥住他，“别离开我，求你。”“乖，我不会离开的。”萧齐低声安抚她。我不会放手的，不管此时你心里想要抓住的到底是谁。齐芳接到儿子电话的时候，正准备出门去跳广场舞。“发烧啊？吃药了没？喝碗姜汤捂个汗吧，再冲个热水澡。记住要快，不能着凉哦。”“……”“吃的？白粥就好了。嗯，感冒了饮食得清淡些。不过，到底是谁生病……”齐芳还未问出口，电话已经匆匆挂断了。她狐疑地望着手机，这小子是交女朋友了？程恳从沉睡中醒过来，一夜过去了。昨晚她被他从昏睡中拉起来，灌了一大碗姜汤，从头到脚出了一身汗之后，难受的感觉终于缓解了。随后她舒舒服服地冲了个澡，套上他的大T恤，重新昏睡过去。程恳静静地注视着靠在床头熟睡的萧齐，浓密的眉，英挺的鼻子，弧度完美的薄唇。她忽然有种想要抚摸他脸庞的冲动，手伸了一半，停在了半空中。萧齐身子一歪，从睡梦中惊醒过来。昨晚她出完汗之后，他换了整套的床单被套，才发现居然没有新的可以去铺次卧的床。再说了，他也不放心将她独自留在房间里，于是就这么靠在边上凑合了一夜。天微微亮了，房间里空空落落，哪里还有她的影子。萧齐心一紧，趿上拖鞋慌乱地打开房门。厨房里亮着灯，程恳的身影比前几日更加单薄了些。“心心。”他满含深情地唤她的名字。“嗯。”她回过头，轻轻地应他，绽放出一个略显苍白的笑颜。萧齐走过去，“怎么不多睡一会儿？好些了吗？”程恳慢慢搅动着砂锅里的粥，“好多了，也睡够了。”萧齐拿手覆在她的额头上，“嗯，好像已经退烧了。”他伸手接过她手中的勺子，“我来做，你去休息下吧。”程恳往厨房外走了两步，又折身回来，站在萧齐身后，轻轻环住他的腰，把头靠在他坚实的后背上，过了很久，她说，“萧齐，再给我一点时间。”因她突如其来的拥抱，萧齐全身一僵，手一抖，勺子差点掉在地上。她还叫他的名字，昨天之后，她第二次这样简单地连名带姓没加称谓地叫他，萧齐一颗心几乎要跳出来。他呆立了片刻，猛地转过身，一把将她搂进怀里，感觉到她缓缓地拿手贴在了自己的后背。他把下巴抵在她的额头上，絮絮叨叨地说出深埋在心里的话，“心心，我会等，等你放下过往，慢慢来我身边。就算我们之间有一万步，你也只需要伸出手，所有的路都交给我来走。”程恳没有说话，却颤抖着双手，更加用力地抱紧了他。萧齐似受到了鼓舞，颤抖着将双唇温柔地覆上她的眼睑，再慢慢地滑向她的额间，深深地吻住了。时间停止了，只剩下砂锅里的粥噗噗地响着，咕咕地冒着泡。******程恳坐在教室里，望着黑板发呆，手机嗡嗡地响起。她低下头，拨动按键翻看新到的信息，“在干嘛？”“上课啊。”“有没有不舒服？”“没有。”“那就好。药我给你放包里了，你中午回宿舍记得再吃一次。”“嗯。”“我想你。”最后一条，程恳没有回复。萧齐站在落地窗前，望着大厦下方的车水马龙。不知何时，丁妍妍站到他身边，“老大，你都在这儿站了快有一上午了。”萧齐侧过脸，挑了挑眉，“你没事做？助理改监理了吗？”丁妍妍吐了吐舌头，“这不，有份文件要你签字嘛。”萧齐走回办公桌前，拿起签字笔，刷刷地签上自己的大名，把文件递还给丁妍妍。“还有事？”萧齐看着捧着文件依然站在原地的丁妍妍。丁妍妍咬了下唇，豁出去般地抛出一长串问题，“老大，你真的谈恋爱了啊？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生？当真不是廖晴吗？是不是还没有搞定？”萧齐微微抬起下巴，颇有些得意地说，“最后一个问题的答案，否。”丁妍妍愣了一瞬，眼睛猛地睁大，“这么说，是已经搞定了？！您可真是神速啊！”萧齐哼了一声，“也不看看是谁出马。”丁妍妍竖了竖大拇指，一溜烟地跑出了办公室。搞定了吗？萧齐坐在办公椅上，手里转着笔，露出一个略显深沉的微笑。第三十六章 重逢一笑泯愁绪程恳挂了电话，漫无目的地朝前走。萧齐在电话里说临时有点急事要开个会，让她先找个地方坐着等一会儿。一年多了吧，没来这一片儿。程恳往前走了一阵，赫然发现庄清的水晶店就在眼前。她犹豫了片刻，抬脚走了进去，门口的感应器自觉地响起，“欢迎光临。”庄清从柜台里抬起头，一眼看到掀开珠帘走进来的程恳。她愣了下神，随即冲程恳微微颌首，老朋友般地说，“你来啦。”程恳微笑着点点头，“嗯。正好路过，来看看你。”庄清走到饮水机旁，拿纸杯兑了一杯温水，递到程恳手里，“学习还那么忙吗？听秀秀说你现在是在青大。”“谢谢。”程恳接过纸杯，“比起高中那会儿已经好多了。”“那就好。”庄清点点头，继而问道，“那现在还喜欢珠子吗？”程恳顿了顿，语调放缓，“嗯，还喜欢的。”庄清拿钥匙开了玻璃柜，拿出陈列在里面的一串紫水晶手链，“来，看看这个。”程恳小心翼翼地把珠串套在指端，对着光线看，“好通透，几乎没有棉絮呢。”“冰种的。”“真美。”程恳啧啧赞叹。庄清把手链放在托盘里，找到绳子的接头处，拿起剪刀“咔嚓”剪断。她小心地取下末端的两颗珠子，再将绳子重新打了结。她把缩小后的手链装进一个咖啡色的盒子里，递给程恳，“来，这个送给你。”程恳连忙推辞，“不，我不能要。”庄清坚持道，“收下吧，好珠子就应该交到真正喜欢的人手里。”“可是……”庄清看着程恳，认真地说，“紫水晶有平复心绪，改善睡眠的作用。这是我的一点心意。”“清姐……”程恳不安地接过来。庄清的语调沉重了些，“你妈妈的事，我很抱歉，要是我……”程恳打断她，“那只是个意外，怎么能怪你呢？你只是收留了一个离家出走的孩子。”“心心……”庄清想再说点什么，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好。程恳走上前，把头靠在庄清的肩膀上，“清姐，对不起。这一切一定给你造成很大的困扰了吧。我没有怪你，真的。我妈妈的事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我不来，只是，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我自己。”庄清心疼地拍拍程恳的后背，“傻孩子，一切都是天意，谁能拗得过老天呢。”两个年轻女孩结伴走进店内，庄清让程恳在边上随便坐坐，自己转身招呼顾客。等到庄清忙完的时候，程恳也接到了萧齐的电话，说他正在往这边赶，再有个几分钟就到了。程恳离开前，在店里转悠了一圈，叹了口气，“真是羡慕你，可以做自己喜欢做的事儿。”庄清笑着说，“年纪轻轻的叹什么气呢，只要你想，这又不是多么困难的事情。”“那有一天我也要开一家你这样的小店。”程恳点点头，“嗯，到时候你可要多给意见多帮忙啊。”“没问题。”庄清爽快地答应着，忽然皱起眉头说，“那你得离我远点，我可不想跟你恶性竞争啊。”两个人都笑了起来。一语成谶，谁也没想到，程恳有一天真会开一间这样的石头小店，只是到那个时候，原本趣味相投的两个人却早已天各一方，再难相见。******萧齐拿起菜单，刷刷刷地勾了几道程恳平时喜欢的菜，递给服务员。程恳端起桌子上的水壶，给萧齐和自己各倒了一杯柠檬水。“不好意思啊，让你等这么久。”萧齐端起杯子，抿了一小口。程恳摇摇头，“没事，就一会儿。”“其实……”萧齐顿了几秒才说，“你可以发脾气的。”“啊？”程恳满脸疑惑。萧齐眨了眨眼，“男朋友不守时，女朋友理应生气的嘛。”程恳脸一红，“这什么跟什么啊。”萧齐心中一动，隔着桌子一下子握住了程恳举着杯子的右手，“不过我还是很开心，有个这么懂事的女朋友。”程恳脸羞得通红，赶紧拿左手去拨他的手，“快放开，叫别人看见像什么话。”萧齐依然抓得紧紧的，“这有什么，谁没见过谈恋爱，不都这样嘛。”他忽然松了手，盯着她的左腕看，“咦，你什么时候有了这样一串珠子？”程恳晃了晃左手，“一个朋友送的。”“那个卖水晶的姑娘？”“嗯，你知道庄清？”原来她叫庄清。萧齐赶紧说，“你以前提过。”程恳“哦”了一声，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萧齐暗暗松了口气，那年寒假，他曾经无数次地跟在她和秀秀后面，目送着她们走进庄清的水晶店。他一边下着决心要彻底放弃，一边又依依不舍地望向她的背影。吃完饭，萧齐本想带程恳四处逛逛，可林智的一个电话让他的计划彻底泡汤了。绿环项目有了重大变动，他得马上赶回公司和甲方人员召开紧急会议。程恳看他忙得无暇分身，便坚持自己打车回了学校。刚到宿舍，许璐就贴了过来，“老实交代，你最近是不是谈恋爱了？”程恳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没有啊，你胡说什么呢。”“没有吗？”许璐靠得更近了些，“那你这几天上课有事没事的发呆傻笑是怎么回事？”程恳连连摇头，“没有没有，你自己看错了。”发呆倒像是她经常会做的事，傻笑嘛，怎么可能。“好吧，反正是姐妹的话就要第一时间告诉我。”程恳点点头，“嗯，我会的。”可是，告诉许璐这个大喇叭，基本就等于透露给了全寝室，全班，乃至全校。虽然萧齐已经离校大半年了，可是他的影响力依然巨大，青大的犄角旮旯都能听到关于他的传说，到时候她会被粉丝们的口水淹死吧。再说了，他们的关系中不确定的因素实在太多，她没有勇气也没有把握在这个时候将这份不似正常男女朋友的关系公之于众。许璐看程恳又开始发呆，连连摇头，就这个状态，不是谈恋爱还能是什么？许璐坐回书桌前，啪啪啪地按着电脑键盘跟朋友聊天。忽然，她探出个脑袋，对着准备爬上床休息的程恳喊道，“程恳，你还没有校内账号吧，赶紧注册一个，大家都在玩儿呢。”程恳应了一句，“知道了，改天再说吧。”第三十七章 意想不到的温柔萧齐匆匆赶回公司，甲方的人已经到了，廖晴站在最中间。萧齐走到她面前，伸出手，“你好，廖总监。”“你好，萧总。”廖晴轻轻将手放到他手中。两只同样灼热的右手触碰到一起，像磁铁的同极，很快便分开了。第一次在正式场合见面的两个人，都只礼貌性地看了一眼对方便各自回复高傲姿态。两方人员面对面坐下来，开始就绿环项目的设计方案进行新一轮的磋商。廖晴看了身边的助理一眼，对方会意地点点头，把手中的资料分发到寰宇众人手中，“萧总，林总，诸位，随着青市新的发展规划和城市布局的出台，昨天上午，明生集团召开了临时董事会议，对集团的整体战略方向做出了调整。现在我们的问题是，新产生的董事会决议要求将绿环项目作为今年的No.1KeyProject，要将绿环小区打造成青市西区的新地标。”萧齐翻开资料，细细地浏览，左手食指无意识地轻敲着桌面。助理接着说，“廖总及几位主要领导人也对寰宇之前提供的方案进行了研讨，他们认为基本方向可以保持不变，现在的要求是在尽量节约资源和节省资金的条件下，尽可能地提高楼盘品质，将其打造成一个更为高端的居住社区。”“所以，”林智看着廖晴的助理，指着资料上的一个地方，问道，“景观规划和配套设施，哪一个更为侧重呢？”没等助理回答，廖晴果断地说，“Both。”萧齐闻言，微微皱了下眉，抬起头和林智对视了一眼。廖晴淡笑着问道，“有什么问题？萧总。”萧齐把手上的资料合起来，整齐地放在桌面上，才开口说道，“第一，我们此前的方案是建立在普通小区的标准之上的，跟高端社区的要求相去甚远。就此，我建议完全放弃之前的思路，重新确定设计方向。第二，贵公司资料中对建筑物间距和容积率的建议不符合高端小区的定位，需要重新考量。第三，需要进一步精准目标人群，据我所知，目前城西的主要居民来自于城郊工业区的上班族，他们的购买力还有待商榷。第四，投资费用问题，不用我说，廖总监也应该心里有数……”廖晴未等他说完，“投入问题集团会重新确定。”“那就好。”萧齐点点头，“至于其他细节问题，我们会在进一步的讨论之后给你答复。”“因为突然的变动，按照合同规定，我们将给予十天的宽限期。请贵公司务必抓紧时间。”寰宇的人开始窃窃私语，萧齐捂着嘴轻轻咳嗽了一声，郑重说道，“请放心，我们一定遵守约定。”送走廖晴一行人，办公室里立刻响起一片鬼哭狼嚎。连丁妍妍都知趣地用了肯定句，“老大，又要天天加班了吧。”萧齐拍拍手掌，示意众人安静，“大伙儿再辛苦几天，干完这单，我给大家放长假。”“老大，再这样下去，我女朋友都要跟我分手啦。”设计师罗源抱怨道。林智在旁边安慰说，“不会不会，小琳那么懂事，一定会体谅你的辛苦。”“好啦，都干活吧。”萧齐说完，转身回了自己的办公室，也不知道程恳知道这个消息后是难过还是开心呢，他忽然有些迫切地想要知道。******程恳躺在床上翻看一部外国名人的传记。安静的宿舍里，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突然想爱你在这昏暗的夜里，看着你专注的背影触动了我的心……”好一会儿之后，许璐在底下不耐烦地喊，“程恳，接电话啊！”程恳这才反应过来，是自己的手机在响。可是这铃声，一定是刚才吃饭的时候他趁着自己上洗手间的机会换掉的吧。程恳轻笑了一下，真是幼稚啊。萧齐等了好久，电话才接通，程恳特有的温柔嗓音响起，“喂。”萧齐想说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隔很久才接我的电话啊，却没敢抱怨出口，只淡定地问道，“在干嘛？”“看书。你呢？”萧齐猝不及防地说，“想你。”他就是这样，只要程恳给了一点甜头，就会忍不住厚着脸皮想要更多。当然，程恳还是没有给他一个期待的回答。“喂！”萧齐提高声调，稍稍表达了自己的抗议，“又不说话。”“谁叫你……”程恳想说，谁叫你老是这么不正经，又觉得不太合适。“好啦好啦，说个坏消息，因为有个项目出了问题，你男朋友这个星期都要加班啰。”“哦，”程恳想也不是多坏的事啊，于是淡淡地嘱咐道，“那你要注意多休息。”程恳并不觉得这句话是敷衍的，可是萧齐却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就知道她会这样，他无比强烈地觉得自己是剃头挑子一头热。“那我先挂了。晚安。”萧齐悻悻地放下电话，他怀疑自己交了一个假女朋友。程恳看着就这么挂断的电话，他这是生气了？萧齐把手机甩在沙发上，坐在电脑前开始认真地工作。晚上9点半，程恳站在青大门口的烧烤摊前，细心地选着备烤的食材。“老板，鲫鱼多放点辣椒，其他的微辣，不要大蒜，多放点香菜。”“嗯，好。在这儿吃还是打包？”“打包，麻烦包严实一点，我要拿一段距离。”程恳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多给几双筷子吧。”“好的。”10点15分，程恳站在寰宇所在的大厦底下，拨通了萧齐的电话。“心心？”萧齐看着手机上的号码，迟疑地喊出程恳的名字。程恳的声音从寒风中传来，“你能不能下来一下，我给你带了烧烤。”“什么？”萧齐怀疑自己听错了，却还是第一时间抓起外套冲出了公司，“你就站那儿别动啊，我马上下来。”萧齐冲出大厅，一眼就看到在路灯下跺脚的程恳，“心心。”“你来啦。”程恳笑起来，昏黄的灯光下，她的眉眼都蒙上一层模糊的光晕，让萧齐觉得极不真实。“傻丫头，”萧齐看着她冻红的鼻尖，一把将她揉进怀里，“这么冷的天，你跑来干嘛？”程恳的头埋在他的胸前，声音闷闷的，“谁叫你老是提醒我要有作为女朋友的自觉呢？”第三十八章 若远似近的距离“傻丫头，”萧齐看着程恳冻红的鼻尖，一把将她揉进怀里，“这么冷的天，你跑来干嘛？”程恳的头埋在他的胸前，声音闷闷的，“谁叫你老是提醒我要有作为女朋友的自觉呢？”一股暖流淌过萧齐心口，再迅速蔓延至全身，酥酥麻麻，酸酸甜甜。他在这个不起眼儿的冬夜里，被她乍然流露的柔情抛入云端，自此坠入万劫不复。“傻瓜。”萧齐找不到合适的言语，只能将她搂得更紧了些。程恳感受到萧齐内心的喜悦，觉得自己这一趟是来得值了。她挣了一下，“烧烤，快凉了……”萧齐这才放开她，接过她手里的打包袋。“我有多拿筷子，你可以跟同事们分着吃。”程恳拍拍手，“我先回去了。”“别走。”萧齐一把拉住她，他怎么舍得放过这自己送上门来的“羔羊”，“来都来了，你就不想上去转转？”“可是，”程恳面露难色，“宿舍一会儿就该关门了。而且，你的同事们都在……”“上去转一圈就下来，等下我送你回去，好不好？”萧齐连哄带骗。程恳听了他的话，想想这大概也花不了多少时间，于是便点点头同意了。丁妍妍泡了红茶，敲敲门进了萧齐的办公室。原本端坐在沙发上的女孩站了起来，略微拘谨地冲她点点头，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她个头不算高，皮肤白皙，身材纤细。清冷。这是丁妍妍的第一感觉，仿佛夏日清晨里树叶上滚动的那一滴晶莹的露珠，只可远望却难触及。“谢谢。”程恳接过丁妍妍递过来的水杯。她的指甲修得很整齐，手指纤细白皙，在这开着暖气的办公室里，指尖依然带着微微的凉意。原来老大喜欢的是这一款。丁妍妍热情地跟程恳打招呼，“我叫丁妍妍，很高兴认识你啊。”“你好，”程恳微微颌首，“我是程恳。”“程恳？诚恳？”丁妍妍琢磨了一下，“你的名字真好听，而且也蛮有意义的。”程恳脸微微泛红，轻笑着说，“其实是我爸起名字的时候偷了懒。”这一笑明显比刚才的那一笑多了几分热忱，于是，她的眉眼也顿时生动了起来。“你长得也好看。”丁妍妍不受控制地将自己的心理活动说了出来。程恳的脸更红了些，嘴里忙不迭地否认，“没有，没有。”“你现在是在干嘛？上班吗？”丁妍妍边问边摇头，“看着不太像。”美丽而不自知，单纯又淡然，不像是个在社会里摸爬滚打的年轻女孩。“我还在上学。”“哦哦哦，我就说呢，你看着这么小。哪所大学的？”丁妍妍很快就暴露出八卦本性。程恳老老实实地答道，“青大。”“青大？”丁妍妍瞪大了双眼，一股脑地冒出一连串的问题，“你和老大一个大学的呀。所以，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听说他在青大可出名，那是他怎么追的你？还是你追的他？不过这个看着不太可能。”程恳哑然，看着这个自来熟的姑娘，有些尴尬地抠着手心。萧齐坐在电脑后面，手指刷刷地敲击着键盘，却同时凝聚心神，一字不落地听着两个女孩的对话。他知道自己再不出言打断，程恳就会被丁妍妍那家伙弄得难以招架。“小丁啊，”萧齐敲了敲桌面，“没什么事就忙去吧。对了，这里有些吃的，拿去分给大伙吧。”“是，老大。谢谢老大。”丁妍妍拧起口袋，冲萧齐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闪身出了门。关门的瞬间，她从门缝里探出个头来，指指程恳，朝萧齐竖起了大拇指。“这姑娘……”萧齐无奈地摇摇头。程恳看着合上的房门，轻声说，“她很有趣啊。”程恳在萧齐的办公室里转悠了一圈，书架上摆满了各种厚皮书，她抽出一本《大师作品》分析，翻了几页，默默放回原处，重新拿了一本《走向新建筑》，还是天书。“我想……”程恳话未说出口，目光就不由自主被正在认真改图的萧齐深深吸引住了。这好像是她第一次仔细打量工作状态中的他。以前有好几次，他在家里加班，她总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对他的一切不闻不问。他有着近乎完美的侧脸，眉心微微蹙起，眼神专注而深邃，修长干净的手指在黑色的键盘上飞快地跳跃，中间停顿的瞬间，左手食指会无意识地轻轻敲动，仿佛正在同他心里的某个固有的旋律一起合奏。这一刻，程恳无比赞同，认真的男人最有魅力。萧齐忙完一个页面，下意识地瞄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11点35分。他歪歪脑袋，举起双臂，舒展身体。他猛地想到什么，赶紧扭头寻找程恳。萧齐轻轻地坐到沙发上，静静地凝望着身旁酣然入梦的程恳。此时，她平日里清澈灵动的眼睛微微闭合，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着，丹唇微启，呼吸绵长。即使是在梦里，她依然眉尖微蹙，令她平静安宁的睡颜，平添了几分愁绪。萧齐伸出手指放在那微蹙的秀眉上，轻轻摩挲，想要将那淡淡的褶皱抚平。视线从眉梢划过鼻尖，最终停留在她娇嫩饱满的粉唇上。他忽然想起多年前那个心旌神摇的偷吻，甜蜜又慌乱，生涩又难忘。萧齐咽了下口水，不自觉地抿了下唇。他捏了下拳，悄悄凑拢，心如擂鼓般怦怦乱跳。在萧齐的薄唇离那微微嘟起的粉嫩不到五公分距离的时候，程恳骤然睁开了眼，迷茫而诧异地盯着近在眉睫的萧齐的俊脸。世界一下子安静得可以听见彼此的心跳声。程恳努力压抑住自己的心慌意乱，“你，你，忙完了？”“嗯。”萧齐凑得更近了些，呼吸相闻，他甚至可以看清她脸上的汗毛。程恳慌乱地侧开脸，“嗖”的一下从沙发上跳起来，“现在几点了？”功败垂成！萧齐郁闷地靠向沙发，抬起左腕看了一下手表，“11点50。”“啊，啊，啊。”程恳连连跳脚，“再有10分钟宿舍就要关门了，怎么办，来不及啦！”萧齐一扫眼前的阴霾，嘴角微微扬起，“所以，你只能跟我回家了。”第三十九章 听见心跳的声音这是两个人确定关系之后，程恳第一次回萧齐家过夜。刚进门，萧齐就跑前跑后地给她准备洗漱的东西，他有些激动，心砰砰直跳，还有些紧张，手心微微冒汗。“哎，”程恳看萧齐在房间里不停地转来转去，终于忍不住开口叫住他，“你去忙你的吧，东西我都知道在哪儿，能搞定。”“可是……”程恳一把抢过他手上的干净毛巾和纯白T恤，嗔怪道，“明明我又不是第一次来。”“好吧。”萧齐悻悻地坐到沙发上，目送着程恳走进洗手间。满腔热情被人一瓢冷水泼下来，他觉得自己真是栽在这个小丫头手上了。程恳洗完澡，换上萧齐的新T恤，再裹上自己的棉外套，开门走了出来。萧齐眼睛盯着电视，心却不知道飘忽在何处。听到响动，他赶紧转过头，他心爱的女孩，穿透满室的氤氲馨香，俏生生出现在他眼前。几缕湿发散落在眉间，肌肤胜雪，双目犹似一泓清泉。目光往下，宽大的T恤下面光洁细削的小腿若隐若现，因着乍然变换的温度轻轻颤抖。萧齐慌忙转开视线，情不自禁地咽了下口水。见萧齐看向自己，程恳下意识地裹了裹身上的外套，嘴角轻轻上扬，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萧齐心里冒出一句忘了在哪里看到的诗句，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洗好啦？”他站起来，向她走近。“嗯，你去洗吧。”程恳点点头，指指次卧，“我先回房间了。”“别走。”萧齐拽住她的手，将她拉到自己面前。程恳双颊红红的，较平日微微苍白的面容平添了几分生气。几滴水珠挂在发梢，玲珑剔透，衬得她的额头越发光洁。萧齐伸出手指，帮她拨掉这发间的晶莹，动作小心而温柔，指尖滚烫，另一端仿佛连接着他怦然跳动的心。程恳紧张得要命，下意识地攥紧手心，所幸萧齐比她更慌乱，而她的脸也不可能比现在更红。她低垂着脑袋，躲开萧齐的深情凝望，嘴里念念有词道，“不早了，我要回房间了。”“嘘。”萧齐伸手将她的头轻轻揽入怀中，指指自己的心脏，“你听，它在为你而跳。”“扑通，扑通”，震动着程恳的鼓膜，击碎了她心底的防备。萧齐轻轻地捧起程恳的脸，目光炙热又缠绵，仿佛要将她整个融化掉。萧齐的俊脸慢慢地凑拢，呼吸相闻间，程恳慌乱又认命地闭上了眼睛。他们靠得极近，近得他可以看到她脸上细致的绒毛，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芳香。呼吸越来越灼热，薄唇慢慢靠近，与她微凉的红唇轻轻贴合在一起。萧齐情不自禁地颤了一下。悠扬的手机铃声在渐渐升温的房间里突兀地响起。程恳猛地清醒过来，用力推开萧齐的钳制，头也不回地逃回房间，将房门关得砰砰作响。到底是谁！萧齐四下寻找手机，此刻他只想杀人。“老大……”罗源喊出两个字。萧齐的声音阴测测地响起，“恭喜你，这个月的奖金没了。”******程恳一觉醒来，天刚微亮。客厅里传来故意压低的脚步声，看样子他已经起来了。想起昨晚的那一幕，程恳心跳加速，双颊发烫。原本再熟悉不过的两个人，要打破之前的相处的模式，以更亲密地方式靠在一起，这种感觉实在令人难以言喻。尴尬？又或者还有些别的东西？程恳把头蒙在被子里，怎么办，待会还见面，可不可以就这样赖在床上不用起来。程恳从房间里走出来，磨磨蹭蹭地在吧台边坐下，忸怩着开口，跟在厨房里忙碌的萧齐打招呼，“早。”萧齐从微波炉里取出加热好的三明治，放到程恳面前。脸色淡淡的，嘴上却像往日一样问她，“睡得好吗？”“嗯。你呢？”程恳没敢与他对视，低着头把吸管插进酸奶盒里。萧齐一边答着好，一边又往杯子里多加了几勺速溶咖啡。程恳瞄见他手上的动作，一个没忍住，“噗呲”一声笑出声来。萧齐抓起手边的筷子去敲程恳的头，“笑什么笑，惹祸精。”程恳侧了下头躲开了，嘴里抗议道，“你讲点理，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萧齐瞪了她一眼，“你不是一向温吞吞吗？昨天怎么逃那么快！”程恳回瞪他，“我冷啊！”两人之间的尴尬渐渐消散，空气中飘荡着丝丝缕缕温馨甜润的气息。萧齐接连喝了好几口咖啡，问，“晚上有什么安排？”程恳反问道，“你又要加班吗？”“嗯。”萧齐点点头，“这几天恐怕都要。”程恳滋滋地吸了好一会儿酸奶，突然抬起头，问道，“你是老板，可以在家加班的吧？”“？”萧齐一时没反应过来。“晚上我做饭，等你回来吃，好不好？”幸福来得太突然，萧齐怔了怔，右手停在空中，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唇边扬起一抹弧度，慢慢扩散，直到眼角眉梢都染上笑意。“好啊！”他高兴地答道。******“老大，”罗源战战兢兢地跟在萧齐后面，“我到底哪里做错了？你真要扣我奖金吗？我还要攒钱给小琳买戒指啊。”萧齐扬扬手，“算了，算了，本人今天心情好，就饶过你这一回吧。”罗源堆起满脸的笑，“啊，老大，你太好了，就知道你是说着玩儿的。”“不过，”萧齐话锋一转，“从今天开始，晚上十点以后只准短信联络，不要再打电话给我了，你去跟他们也说一说。”“可是……”罗源说出了自己的困惑，“你以前不是最讨厌发短信的吗？”“那是以前。”萧齐拍拍罗源的肩膀，“干活去吧，记得把我刚才的话告诉大家啊。”罗源呆呆地站在原地，“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笨啊，”丁妍妍从他背后钻出来，“你昨天坏了老大的好事啦。”“？”丁妍妍目送着萧齐走远，连连摇头，“恋爱中的男人，智商为负。”第四十章 说着残酷的誓言萧齐拧着手提电脑站在楼下等电梯，数字停留在10楼，好半天也没有下来。他在向上按钮上使劲摁了几下，连连跺了好几下脚。他好像从来没有这么着急回家过，因为她的到来，那间临时租住的屋子不再只是个暂时的落脚点，而是他所有情感的栖息地。萧齐开了门，披着一身寒气走进去。屋子里暖烘烘的，灶上燃着火，锅里的菜咕噜咕噜地沸腾着。他有些激动，就好像第一次和情人幽会的少年郎，又像蜜月中下班归家的丈夫。萧齐在门上靠了靠，平复心绪，轻轻唤她，“心心？”程恳蹲在地上，熟练地择着一篮子豆角。听到萧齐的声音，从吧台下探出个毛绒绒的脑袋，面带微笑柔声说，“你回来啦。”“嗯。”美丽的情人就在眼前，萧齐的心又开始不争气地扑通直跳。程恳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诧异地问，“今天怎么这么早下班？”萧齐厚着脸皮说，“反正都要加班，早点回来也是一样。”程恳没说话，抿着嘴微微笑了。萧齐挽起袖子走进厨房，问，“有什么要帮忙的？”程恳连连摆手，“不用，不用。你先坐一会儿，或者去忙你自己的事儿吧。待会好了我叫你。”萧齐没动，一眼看见地上择了一半的豆角，他蹲下身接着择起来。“哎！”程恳阻止不得，只好转头忙活别的事。“心心。”“嗯？”“明天是周末啊。”“嗯。”“那你今晚……留下来吗？”萧齐问完，自己先红了脸，这句话听起来怎么都有些居心不良啊。程恳的心思全在手中切着的土豆上，嘴里胡乱地应承道，“嗯？哦。”萧齐激动得冒泡，她这是同意了？那昨晚被罗源打断的事是不是又有戏了？或者，还有其他更好的……他简直不好意思想象下去。萧齐充满期待地说，“吃完饭你先看看电视看看碟什么的，我做完事就来陪你好不好？”“啊？”程恳把切好的土豆丝放进盆里，拧开水龙头哗哗地冲洗。她没有听清自己的话，刚才也是吗？原来是白高兴一场。萧齐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脑袋一下子耷拉下来。程恳站到萧齐面前，“你刚刚说什么？”萧齐站起来，把择好的豆角交到程恳手里，语气肯定地说，“你今晚留下来吧。”“不是这句，”程恳摇摇头，“之后那句？”所以，她刚刚确实是同意了。萧齐的心思一下子又活泛起来，他努力压住心底的喜悦，故作正经地说道，“等下你先自己玩会儿，我做完事就来陪你。”“哦，”程恳点点头，“好啊。室友推荐了一部电影，我租了碟，晚上看。”原来她早就计划好要留下来的，亏得自己还在这里忐忑了半天。萧齐啊萧齐，你说你是不是紧张过度了。吃完饭，程恳拒绝了萧齐的洗碗申请，把他撵回房间加班，自己收拾完屋子之后，在沙发上坐了下来，静静地看室友推荐的碟片。是一部韩国电影，女主角美丽出尘，男主角有两颗俏皮的虎牙。音乐一响起，程恳心里就油然升起一种感觉，这大概会是部悲剧吧。萧齐在书桌前坐下来，打开电脑，很快进入工作状态。绿环项目新的设计初稿已经基本完成，他在下班前跟林智交换了意见，两人分工协作，对现有设计做进一步修改。萧齐今晚的工作效率特别高，灵感源源不断，原本在几个关键节点上的疑虑突然间豁然开朗，他轻轻地敲击键盘，将心中所想一一付诸行动。眼看很快就能收工，手机却突然响了起来。萧齐皱了皱眉，不是告诉过他们晚上只能短信吗？他眼睛盯着电脑，右手抓过手机放到耳边，沉着声音说，“喂。”“Michael！”是廖晴，她的声音里有着异于寻常的激动。萧齐淡淡地问，“什么事？”廖晴仿佛怀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在问，“听说，你交女朋友了？”萧齐回答说，“是。”廖晴提高了音调，“Yougobackonyourwords！”“Jean，”萧齐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压低声音说，“我没答应过你任何事。”良久的沉默，就在萧齐准备按下挂断键的时候，廖晴带着哭腔的声音传来，“难道你不知道我为什么回来？你真的对我一点感觉也没有吗？那你说的四十岁又算怎么回事？”萧齐一字一句地说，“Jean，如果之前我有任何让你误会的地方，请你原谅。但是，我必须重申一遍，我从始至终只拿你当朋友，我们之间绝无可能。”廖晴冷冷地问，“所以，你是找回了你心里的那个人？”萧齐没有回答，直接按下了挂断键。他盯着电脑上，集中精神，努力将被廖晴打散的思维片段重新拼凑起来。萧齐忙完手上的事情，看了下时间，不到十点，还算早。在椅子上呆坐了几分钟之后，他搓了搓脸，站起身走出房间。客厅里没开灯，电视画面停留在某个人声鼎沸的车站，女孩拨开人群，一刻不停地寻找即将出征的男主。她匆忙地走过，又突然折身回来，站在车厢外，拼命敲打车窗，一遍又一遍地呼唤男主的名字，告诉他一定要活着回来。程恳又开始流泪，她几乎是从头哭到了现在。起初，眼泪只是默默地滑落，到这一刻，她终于捂着嘴，低低地抽泣。萧齐沉默地伫立在原地。过了一会儿，他轻轻地走过去，坐到她身旁。他从茶几上抽了几张面纸递给她。程恳接过去，一边拭泪，一边止不住地抽泣。萧齐将她的手连同湿掉的纸巾一起抓在手里，细细地摩挲，越握越紧。程恳挣了挣，带着浓重的鼻音说，“别……”萧齐一把将她拉进怀里，倾身吻住了她的唇。程恳心思全在电影上，拿手拨了拨他的脸，想要找回被阻挡的视线。萧齐侧了下头，空出她眼前的位置，舌尖一遍一遍地描摹她饱满的唇瓣，慢慢地加深了这个吻。程恳微微颤抖了下，思绪一会儿停在电影上，一会儿又停在他身上。萧齐揽住她的后背，趁着她吸气的空隙，舌尖灵巧地滑入她馨香的口中，温柔地缠住她的舌尖。程恳慌了，用力地想要推开他。萧齐的手扣上她的后脑勺，带了些不容反抗的强势,一点一点在她口中攻城略池。好一会儿之后，萧齐才压下心中的强烈渴望，轻轻地松开了她。此时，电影已经到了尾声，男主角在战争中受伤，双目失明，却在女主面前装成正常人的样子，告诉她自己已经结了婚。女主最终还是发现了实情，哭得难以自抑。他说，“我本来可以成功的，昨晚我来这里练习了很久。”她说，“你做的很好，我差点就信了。”程恳泪如泉涌，怎么都止不住。她拿手捂住眼睛，眼泪从指缝中钻出来，手背湿漉漉的一大片。萧齐抚上她的后背，轻轻地摩挲。她终于停住了哭，哽咽着问他，“你会爱我多久？”他深吸了口气，说，“直到我确定你永远也不可能爱上我的那一天。”

Summary: 程恳在城北开了一家珠宝小店，与朋友们过着平静的日子。一次聚会，她发现好友曾黎的新男友萧齐竟是自己从前的恋人。为了友情，她假装不认识萧齐，却换来萧齐的质问，程恳陷入了痛苦的回忆。萧齐是程恳哥哥程实的好朋友，三人一起长大。高中时，程恳与同学顾淮笙互生情愫，感情一步步发展。没想到萧齐一直暗恋程恳，程恳与顾淮笙的恋情让萧齐十分痛苦，冲动之下向程恳表白却遭到了诚恳的拒绝，但他一直没有放下对程恳的感情，默默关注着程恳。后来，顾淮笙的父亲生了重病生命即将走到尽头，顾淮笙为了照顾父亲选择去美国，与程恳分手。感情的破裂使程恳十分痛苦，萧齐一直默默陪伴在她身边安慰程恳。渐渐地，程恳被萧齐的耐心和深情感动，从迟疑到坚定，两人终于走到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