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ntext: 童女抄同一夜，虽然是同一个夜空，但每个人的夜却不一样。败者和胜者所拥有的明天也是大不相同的。黄昏时刻，秀吉让足羽山的大本营继续向前挺进，然后在城镇的一角，九头龙河的后面驻扎了下来。“天逐渐变亮了，一切……”下完了所有的命令，秀吉正静心地等待着天亮。整个城镇也极其风平浪静。有两三个地方起火了，但这并不是战火，与其说是慌张的市民不小心引发的火灾，还不如说是借着这熊熊燃烧的篝火，以方便监视敌军的突袭，终夜，就任其燃烧着。夜晚，从秀吉那里传达到堀秀政这里的军令立即就被复写了五六十张。“把这张军令告示传到每个军营去！”说完，就交给了各军营的部将。军令的条款如下：必须遵守的事一、所有进退，都应该遵守秩序，依照这个法规办事。二、不准鲁莽行事，不准进入酒家。三、不准贸然出兵。四、不准夸耀胜利。五、用心备战，并做好夜战的准备。从入夜一直到半夜，一时间，谣言好像传遍了各个军营。秀吉的军营内，确实有各种各样的人物出入，因此，胜家是否正在进行着活动？会不会即时开城呢？尽管各种谣言四起，但是夜已经过半，也未见最初的作战方针有丝毫变动。各阵营的想法也早就在接近黎明时分有所变动了。不久，号角吹响了。太鼓的声音穿破了浓雾，整个阵地开始震动了。天已经亮了。总攻击正如预定的那样，在凌晨四点正常开始了。先由面对着城墙的先锋部队开枪行动。嗒嗒嗒嗒，雾中传来激烈的枪声，但不知为何，突然间枪声和第一先锋部队的呐喊声都停息了下来。“咦，怎么回事？”不少阵营都踌躇不前了。就在这时，传令者骑着马，穿过大雾，在秀吉和堀秀政的营地之间挥着马鞭来回奔跑着。不一会儿，看到一名由三名女子陪伴着的敌军的武士，从城外的柳马场而来，在秀政手下和传令者的带领下，徒步走向城镇。“停止开枪！不要开枪！”传令者骑着马，小心翼翼地先通过了。“喂，是不是城里出来投降的人？”士兵们睁大眼睛，提高警惕。这是信长的侄女们，就算看不出是三个姑娘，但大家都看到了被雾水沾湿的六只衣袖的可怜样子。姐姐牵着妹妹的手，妹妹照顾着更小的妹妹，掂着脚尖在石子路上走着。出于来投降的礼仪，礼节上规定不能穿鞋，所以姑娘们都只是穿着丝绸的短袜走在路上。“好疼，好疼……”最小的姑娘不想走了，一直嚷着要回城。从城里跟随而来的富永新六郎一直哄着安慰着她，把她背了起来。“新六，去哪儿？”背上的小姐在战栗着，那种冰冷的感觉就好像背着一具美丽的尸体一样，就连新六郎也好像死人一样流着眼泪回答道，“去你好叔叔那儿。”“不要，不要……”最小的姑娘哭了。十三岁的二姐、十七岁的大姐两人拼命地安慰着她：“不久，母亲也会来这边玩儿的，是吧，新六郎？”“嗯，会来的。”好不容易，终于来到了位于九头龙河边秀吉的阵营。秀吉从帷幕里出来了，伫立在松树下。朝这边走来的正是刚刚看到的人。“人已经带到了。”带人来的秀政的家臣把从城中一路走来的经过都报告给了秀吉。秀吉回话以后，立即走到了小姐们的身边。“……真的很像啊。”在秀吉心中的镜子里不知正映照着信长的面容还是阿市的样子，总之他小声地嘀咕着，“真是好姑娘啊。”几次都看得出神。最大的姑娘茶茶那淡红梅色的衣袖上优雅地垂吊着盆栽带子的流苏。中间的姑娘那刺绣着大花样的衣袖上是胭脂的带子。最小的姑娘的装束打扮也挺秀丽，在一个个小小的金铃上挂着沉香的香囊。“你们都多大了？”秀吉问道，但三人都没有回答。三人都嘴唇发白，一摸全是露水，都好像流着眼泪一样。“哈哈哈。”秀吉觉得有意思，笑了。“三位姑娘，不要害怕，从今以后就在咱们筑前玩儿吧。”秀吉指着自己的鼻子说道。中间的姑娘开始笑了一下，也许只有她联想到了猴子。然而，就在这时，在清晨的天空下，北方的城镇四周又开始响起了之前的枪声和呐喊声，大地又开始震动了。姑娘们看着城墙上的烟火，“母亲，母亲”地叫喊着，哭成了一片。“把女孩们带到安全的地方去！”秀吉委托家臣，然后骑着马，大喊着直接奔向了城镇。之后，女孩们也长大了。其中一个叫茶茶的姑娘嫁给了秀吉为妾，成了淀君。第二大的姑娘成了京极高次的正室。最小的姑娘成了德川秀忠的夫人，生下了家光。这些都是人所周知的动荡不安的战国所发生的历史事件。隔着九头龙河水外围的二重护城河，不允许敌人轻易靠近。但是，外围的护城河终于还是崩溃了，守城兵把城前门的唐桥亲手烧掉了。火灾蔓延到了多个箭楼，连附近的兵舍也着火了。守城兵的反抗，出人意料的激烈。要对付前晚上攻上来的敌人那种好像已经赢了一样的气势，是很困难的。“可怕的不是敌人，而是那种傲慢。”这正如秀吉告示给各阵营的那样，是一刻也不能放松警惕的地方。因此，他从今早上开始，就站在先锋队营中，直接指挥作战。正午，外城沦陷了。攻上来的敌人从各个门拥入主城堡。然而，胜家以下北之庄的领导们，全都据守在天守阁，策划着防御战。这个天守阁由九层铁门石柱建成，坚不可摧。攻上来的敌人牺牲的人数，从早上到现在这一刻，一共增加了好几倍。顷刻间，城中庭院殿廊，全都化作一片火海。秀吉来到这儿，“全部撤退！”这里围墙看不清楚，不如让已经厌烦了进攻的士兵撤退。秀吉说道，“先休息一下吧。”然而就在这期间，他从直属的精锐部队还有各队当中，选出了数百强壮的士兵，不让他们拿步枪，只拿手枪和刀，命令道：“看我秀吉只拿这个。给我杀入天守阁！”说罢一齐冲了进去。精选出来的枪手队，蜂拥而至，把天守阁包围了起来，并已经飞奔进入了天守阁内。阁内的第三、第四、第五层走廊，都喷出了浓浓的黑烟。“好样的！……”秀吉大喊的时候，天守阁的千本屋檐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火焰伞。这也许就是胜家临终前的一道闪光。胜家以及八十余名家眷一起，在天守阁的第三层、第四层处埋伏着强大的敌人，进行着最后的浴血奋战。同族的柴田弥右卫门、中村文荷斋、小岛若狭长官等，一直催促着：“快点，快点，请您准备好。”在他们的催促下，胜家他们都赶上了五层，和阿市一起。当看到了阿市的死，胜家也在文荷斋的陪伴下切腹自杀了。此时正是下午四时。天守阁的烈焰焚烧了一夜，信长在越前经营以来所建立的这一切，像是在吊唁着九头龙河畔高大宏伟的建筑，以及昨日逝去的美梦和千万的灵魂，一直在熊熊燃烧着。当一切都化为灰烬，就几乎看不出任何与他有关的事物了。就像看不见死后的世界一样。在充分的准备之下，把燃烧的草堆放在阁上，让它自己燃烧殆尽。就这样，胜家的死并没有根据首级得以确认。“难道说他还没有死？”虽然一时间传起种种毫无根据的说法，但秀吉毫不理会，在第二天即二十五日，他已经朝着加贺出发了。阿修罗的小子加贺的尾山城，到昨天为止，都还是佐久间玄蕃允的领地。当北之庄城池沦陷的消息传来时，这个地方也闻风丧胆，向羽柴军投降了。秀吉不用开战就进入了尾山城。然而，在越是胜利，越是前进的时候，偶尔，就算是斩杀马谡也不能推辞！他以此来显示威严，警戒军纪的散漫松懈。尽管这个意图征服了胜家，然而面对像胜家这样老谋深算的人，是默默的威慑不了的。富山城的佐佐成政也是如此。他是独一无二的柴田党中讨厌秀吉，而且一直蔑视秀吉的男人。本来，佐佐成政是尾张春日井郡平井的城主，从门第上来说，是秀吉所不能匹及的。过去，在信长带领下的北陆出征中，他作为柴田的副将出征，在胜家出兵柳之濑的时候，他作为防备越后的上杉景胜的殿后军，被委托国内的一切事务，留守在北陆，威慑四方。如今，胜家已经灭亡，虽说北之庄也已沦陷，但佐佐成政与生俱来的勇猛，以及他标榜对秀吉的怨恨的这种固执，如果重蹈胜家的覆辙，纠集没受伤的兵力和残余的柴田党，延长抗战的话，到那时说不定会发生什么意想不到的变化。如果他豁出最后的力气多多少少会有这种可能性。秀吉故意不去冲撞他的这种固执，显示着他的威仪，秀吉的不进攻，对于成政来说，正是他要考虑的，这正好为他提供了思考的余地。这个时候，秀吉却到了越后的上杉景胜处，积极地策划缔结盟约之事。在对上杉的策略中，首先在泷川征伐以前，派密使去打听音信，该出手时要出手，但更要告知其以后推移的实际情况，要敢于寻求其具体的意愿。上杉家族自从谦信被任命驻守北越的城镇以来，一直高度自治，而且还拥有独自的经营策略，让人感觉到他有一种能挺过这个风云变幻时期的风范。景胜派他的家臣石川播磨守，庆祝胜利，然后这样回复秀吉关于结盟的意愿，“北越国内，最近正值多事之秋，他日定当亲自拜会。”他态度恭谨。只要秀吉和上杉家族之间建立了友好关系，那么富山城的佐佐成政就完全没有企图顽抗的余地。成政最终没能达成心愿，还是向秀吉投降了。而且，他还约定把自己的次女嫁给利家的次子利政，然后就一直定居在他原来的领地中。这样一来，可以说北之庄以北几乎已经停止战争了，秀吉依靠胜利的威力平定了战乱。四月二十五日，他在富山城中设宴慰劳大军。终于到了要班师回朝的时刻了。越后的使者石川播磨守也出席了当天的宴席。石川播磨守已经完成了作为使节的公务，也应该要回到越后去了，但是秀吉把他留了下来，为了让他出席今天的宴会而延期一日回国。“您的面容，我好像在战场上见过，不知您是否还记得在下？”酒意正浓，席间乱成一片，此时又左卫门利家走到他面前，请求与他共饮一杯。“好的，好的。”播磨守在与他交杯换盏的时候笑道，“天正九年十月，在成愿寺的激战中，您头戴黑漆帽，黑革铠甲上沾满了鲜血——在战场上指挥着苦战的士兵们的独眼大将军的英姿，直到现在，还历历在目，在下又怎么能忘记呢？”利家表示赞赏地拍拍腿，“如此说来，这样连伙伴都感到害怕的强大的将军非越后的石川播磨守莫属。虽然一直都很想试试您的枪法，但一直都没有拜见的机会，没想到今日我俩竟然能这样促膝长谈……”“哪里哪里，能见到又左大人是在下的荣幸啊！”“哈哈哈，哪里哪里，多亏了播磨守大人才让我捡回了一条命啊。以后这颗人头就是为您留着的。因此，今日特前来道谢！”说完，利家就拿起了席中最大的酒杯递给了播磨守。“这这，在下真是三生有幸啊！”作为越后武者，不管面对的是半升还是一升的酒杯都毫不畏怯。播磨守一滴酒都不剩地一饮而尽了。酒席间，不管是谁，人人都相互靠近坐着，一片欢声笑语，看着这番喝酒的样子，“啊，太好了！”大家不由得一起说道。秀吉看着，“播磨守，再来一杯。”说着拿起旁边的装饰杯。这个即使是从爱喝酒的人看来，也只是一个头有点儿倾斜的杯子而已。但它其实是前城主玄蕃允从胜家那里跟随着城池一起领受而来的大酒杯。播磨守抬头看着，拜谢道：“非常感谢！”就在斟酒的人想要把酒杯从秀吉手里拿走的时候，他拦住了，说：“请稍等。”“一定还有其他人想要这个酒杯的吧……如果把这个酒杯赏赐给他，一定会不胜感激的吧。”此时他变得稍微严肃了起来。秀吉好奇地环视四周，说道：“该把这个酒杯送给谁呢？这是播磨守特地取出来的，谁都想要吧。”“想要这个酒杯的人并不在这儿。”“不在这儿啊？”“是一个跟随我而来的人……如果您允许的话，我想把他叫来让您看看。”“好，马上叫他来。”秀吉说得很爽快，但马上又问播磨守道，“呃，这个人是你家的家仆吗？又或者是景胜大人的随从？”“不是的，他只是阿修罗的一个小子。”“哦？阿修罗的小子？”“是的。”“阿修罗的……？”秀吉感到很奇怪。秀吉以为播磨守只是借着酒兴开玩笑而已。播磨守从随从休息处叫来的，真的只不过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可爱少年。“播磨守，为什么要把这个大酒杯送给这样的小孩童呢？这不是一个酒颠童子吗？”秀吉又开起了玩笑。酒席上的所有宾客全都看着这个少年笑了。然而，只有石川播磨守一人，眼含着泪水，走到少年的身边，一边向秀吉作揖行礼，一边这样讲述道：“在过去的天正七、八、九年中，参加北越军的所有人到现在都无法忘记，当时我们上杉家族的一员将领，占据着鱼津城。他是越后武者——竹股三河守秀重的其中一子。”由于播磨守的严肃认真，大家都认真听着。特别是当听到这少年是鱼津城的竹股三河守秀重的遗子时，大家都一齐望向他。播磨守又继续讲述着当年的回忆。孤城鱼津因为坚守防战没有成效，最终也沦陷了。那时，守城将三河守看到全城一片火海，想：任凭敌人践踏这座城，但我们却还没能斩获敌将胜家的首级，所以我们要冲出火海，向敌军进攻，埋伏在乱军中诛杀胜家。胜家对此全然不知，城池早已沦陷，他骑着马向前，入了城。突然，在满堆的尸骸中一名沾满鲜血的武者站了起来，“胜家，我竹股三河守，早已在此等候你多时，留下你的首级！”说着，他手中像暴风一样的枪，以飞豹般的速度飞了起来。但是，由于寡不敌众，万念俱灰的声音被守备森严的敌人阻隔了。三河守愤怒的眼睛里充满了血丝，事到如今，他在血路上仰天长叹：“我阿修罗王是不会输的，很快我又会重生取下胜家的首级！”他一遍又一遍地咏着绝命诗，喉咙都喊破了。然后，他又自夸着，哈哈一笑，没有等眼前的敌人动手，他就自刎了。虽说鱼津城沦陷了，但是上杉家族的士兵们以及上杉的群众们，对于拥有竹股三河守这样的人才，不用说当然是感到非常自豪。话说回来，石川播磨守这次在出使的途中寻找这个被隐藏的遗子，应该把其带回越后的，然而却把他带到了这次宴会中，至于其中的缘由他后来也提到了。满座的武将们，都放下酒杯，侧耳细听着。秀吉也一边听一边点头。然后，拿起从播磨守那里得来的大酒杯，挥手招呼道，“阿修罗的小子，再靠近一点儿。”竹股三河守的遗子三之助从秀吉的手里受领了酒杯。因为本来就只是少年，所以没有倒酒，而只把酒杯送给了他。“对于三河守的精诚，为了供奉他而把这个酒杯送给我家。我一定会以父亲为榜样，做一个绝不输给父亲的武士！”易于感动的少年脸色变得红彤彤的。播磨守和三之助一起向秀吉行了大礼，在当天傍晚就回越后了。次日，秀吉随着大军到了北之庄，在五月一日，当着北陆众将领的面公布了新领地的加封所属情况。尾山城交给前田利家经营。秀吉为了报答利家的友谊之情，又附送了加贺的石川、河北的两个郡，此外还把松任四万石送给他的儿子利长。以此作为交换，秀吉收回了他们的府中城。加贺的江河则交给了沟口秀胜。按照老规矩还把能美郡给了村上义明。总之当地的豪族，全都在以前的旧领地，归属于丹羽长秀。秀吉的这番用意是，这一切全都有赖丹羽长秀的功劳。在北之庄的一天，他拉着五郎左卫门长秀的手，说道：“如果没有你的雄心壮志，又岂会有今天的成就？如今不管如何赞颂你的功绩，感谢你的辛劳，都无法用语言表达啊……”他握着长秀的手，一直流着泪。后来这件事被长秀记载在《丹羽家家谱》里了。虽然不知道秀吉是否有说过这样的话，但毋庸置疑的是他对长秀是怀着很深的感情的。也就是说，长秀的领地在若狭、近江之上又增加了越前全州和加贺两郡。“如今我作为北陆探题，一定会好好扶持筑前的。”他语气相当谦逊，赠送的地方很大，而且也给他的儿子锅丸送了一把来自柴田的名为“莞尔”的名刀。此外，在后来的几日，秀吉对丹羽长秀直属的诸侯都进行了大规模的论功行赏。对于北陆的将来一切都计划妥当了，秀吉的战胜军也于五月五日端午节回到了长浜。将士们都领到了菖蒲太刀和节供食物，并允许在城里滞留两天。秀吉在这期间，听取了有关岐阜方面的情况。其后，在岐阜城主要是稻叶一铁的军队还在进攻，但是当他们听到柴田大败的消息，神户信孝以下以及守城兵的士气都极其低落。虽然在城中还有一铁的外甥齐藤利尧和稻叶刑部等，但还是有很多所谓的美浓同族都出了城，投靠了羽柴军。结果，城里陷入了只剩下二十七人的惨状，最终三七信孝也逃出了城，从长良川坐船到了木曾川，投奔到了尾张知多那边。根据《丰鉴》《武家军纪》等的记载：“三七信孝和柴田最后都被斩草除根了，就连随从家臣都难逃一死，只有平日行善积德的人被留了下来。”信雄跟随着尾张的势力，把城包围了起来。信孝派遣使者到尾张去，然后出了城，乘船到了知多的宇津美。在那儿，信孝想要命令中川勘右卫门杀死自己，但觉得还未到时候，于是当他把所有的事情都处理完毕以后，悄悄地拿起刀自杀了。后来，信孝的尸体由他的兄弟织田信雄巧妙地运了出来，为他处理了身后事。当然指示信雄这么做的无疑就是秀吉。因为如果直接由自己的军队对拥有主公血统的信孝下手的话一定会惹人非议，所以秀吉就借信雄的手来做此事。对于这件事，后世指责秀吉的历史评论也不少，比如山鹿素行的《武家事纪》就说道：“秀吉和毛利和谈，在山崎讨伐光秀，以及在出席清洲会议的时候，绝对没有想要夺取天下的志向。但是，在信义前面的虽然是一条没有终点的路，但等天下的大事暂且结束之后，以胜家为首的信雄、信孝的家族长公们还有一益等以前的重臣们的策略，全都不如信义，而且智谋不足，反而将吞并天下的希望及根基素养全都寄托给秀吉。”还有，在素行的同一本书中，关于这个问题还做了如下结论：“……这并不是说秀吉丧失了正义。这一切都是信雄、信孝强加于他的。”虽然大多数的评论对于这个结论都没有什么异议，但对于从中国地区到山崎之战这段时间，说他还没有夺取天下的野心，果真如此吗？不管怎么说，毫无争议的就是不管是信雄还是信孝，这兄弟俩都只是凡庸之辈。假如，兄弟俩能齐心协力的话，又或者，其中能有一人具备果断的性格，并有辨别时势的慧眼，那么肯定不会沦落到今天这样的下场。与信雄的资质平庸相比，信孝还算有一点点骨气。他虽然只是一个毫无才略、固执的人，但在逃到尾张野间的时候，他最后在一间寺庙里切腹自杀的样子真的是有“怎么会沦落到这种地步”这种觉悟的样子，还是有点骨气的。以前，在野间的安养院里，寺庙收藏了一幅墨梅的古画，说是织田信孝在自杀的时候，挂在屋里床上的一幅画。这是一幅能看见血迹，缅怀往昔，看着都觉得哀伤的画。后来，狩野衲永在画上面题了一首诗：夜窗如梦到西湖，月下见花思老逋，忽有钟声来呼醒，举头半幅墨梅图。信孝，终年二十六岁。自杀的时候据说是五月七日。七日当天，秀吉踏入安土，十一日驻扎在坂本。在伊势潼川的一益最终也投降了。秀吉给他斟了茶，还在近江给了他五千石俸禄，并没有深究他以前的罪行。一年实际只有仅仅一年。从去年天正十年初夏到今年夏天，秀吉平步青云，到了连他自己都觉得诧异的地步。征讨明智、击毙柴田，连泷川、佐佐也被征服。丹羽长秀一直都寄予厚信，给予协助，而前田利家也终示以大义，不改旧谊地努力着。如今信长的属国几乎无一遗漏地都归到秀吉意志下。不，就连信长时期还是敌人属国外的诸州国，互相之间的关系也在这一年里全然颠覆。面对信长的霸权，那班固执的常年持续对抗的毛利如今送来质子，归属盟下；九州的大友义统这次也寄来贺信，缔结友好；此外，赞歧的十河存保也有意求和。更甚者，越后的上杉景胜也殷勤地派遣使者前来道贺，履行盟约。四道风全都顺向秀吉，欣然地吹拂着秀吉的衣袂。然而，只有一个人还是一如既往——东海的德川家康。究竟家康是如何看待秀吉如日中天的抬头之势，这点必须作为一大疑点。秀吉猜测着此人心中到底打何主意，而家康想必也对秀吉刮目相看。二人之间已经断绝音讯很长一段时间了，就好像双方都停下蹩脚的方式，将事情的发展都委托给毫无外交的空间一样。但这与此前的无为无策又不同，如今正处于秀吉以即成的事实不断登上高位、而自己则默默巩固己方阵营的前期平衡阶段。然而这一无表象的持续不久就由家康以外交形式牵动了。那是秀吉从京都返回不久，五月二十一日的事儿。德川家第一武将石川伯耆守数正带着家康意旨前来山崎宝寺城造访秀吉，献上铭款“初花”的茶具，庄重地道：“大人此次柳之濑大捷，可谓天下大定。我主家康也不胜同喜之情，特遣微臣前来道贺。”初花的茶具早已名闻天下，当年东山义正得此汉唐肩冲时不胜欣喜，特意为此铭品赋诗一首，曰：“绯红初花染，色深入思绪，令我心难忘。”秀吉近来突然对茶道深感兴趣，这一礼物自然让他大为欢喜，然而家康率先执礼前来这一事实，不必说更是让他无比满足。数正原本预计即日返回浜松，秀吉却道：“不用如此着急，游玩两三日也不迟。三河殿下那边我先代为打声招呼。”接着，他又挽留道：“再者，明日还有我的庆祝仪式。”为了嘉奖去年以来秀吉的安内战功，朝廷特颁旨赐封秀吉从四位下参议，这个仪式就是为了庆祝此事。而且，为了与家臣同享这一荣誉，秀吉同时还对包括七本枪的年轻人以下的有功之将三十六人及其他人进行了大范围的封赏。还有，在二十余属国中任命新锐人才做城主，以畿内五国做番屏，以及今年五月开始计划在大阪修筑新城，预计年内迁入等事情也都一并做了发表。“这样我也更为开心，总之留下来放松放松吧。”被秀吉这样一说，数正也再无理由辞去。他想，作为前来表达庆贺之意的使者回绝参加庆贺宴席也确实不妥。宴会持续了三天，领受恩赐的将士和道贺的客人陆续登城，狭小的宝寺城城门内外车水马龙，络绎不绝。然而石川数正并没有忽视盎漾城中的叆叇祥瑞之气。“时代终于降临大任到此人肩上。”数正心中不得不抱有这一感觉。迄今为止，数正都坚信只有自己的主公才是被时代选中之人，然而这几日与秀吉共同起居，这一心境也起了巨大变化。他事事都拿来与自己国内相比，比较德川麾下的寻常事物和羽柴麾下的寻常事物，并深深反省，然后在心中得出结论，不禁感叹，现在的浜松、冈崎不管怎样都还只是地方性的。将秀吉和家康二人做比较，他也觉得虽说家康是自家主公，仍及不上筑前守天生的大气和无可挑剔的随性之上的众望所归。世人追随其后滚滚而来，时势也必将为此人渐渐铸就新时代。善于洞察的数正看到了这点，但即便并非明眼之士也不能否认，如今以秀吉为盟主的联盟正如覆盖日本全州的晓云一般，与其坚实的中坚力量相比，浜松的家康只不过是局限于东海一带的地方势力而已。“承蒙盛情款待，不知不觉已度过了好几日，我想明天该告辞了。”“要回去了吗？那明日就一同行至京都吧，鄙人也往京城。”如此回应了数正的请辞后，半夜秀吉还与他一同谈乐言欢。翌日，秀吉与归国的石川数正一行同路，一道前往京都。途中，秀吉从马背上转身朝着队列后方同样骑在马上的数正唤道：“伯耆（数正），伯耆”。作为德川家的使节，数正在城中虽受到宾客之礼，但在行进队列中还是作为陪臣，自然是跟在秀吉之后。但秀吉频繁呼唤，他只得留下随从，独自趋马来到秀吉身边，道：“何事？”秀吉缓缓道：“伯耆啊，说好同行的，隔这样远怎算同行？前往京都之路很无聊，边聊边走吧。”数正虽觉惶恐，还是回道：“遵命”。一路便一直与秀吉并驾齐驱，陪其闲聊。沿途众人眼中，看起来大概会认为秀吉是送数正到京都。但秀吉却一直一副毫不介意的样子，时不时还零星谈起大阪筑城的抱负等。“身处此地，来往京都实在太不方便了。来往虚耗的时间也很可惜……所以我想年内移迁至大阪城，将那里作为紧密连接浪华和京都的都府，处理诸事。”“大阪确是个好地方啊。我听闻信长公在世时也曾想过去大阪。”“当时本院寺法城依然坚固，只得选择安土，但其本意说不定是大阪。”“而如今，一听当地施工之事，举各州国皆欣然领命，搬运石材木料，竞相为工事奔走……可说这都仰仗大人您的威德。”“不，万事都靠时机。不过是今日浪华之地的时机终于成熟而已。”不知不觉已到京都城中。数正正打算告别，秀吉又挽留道：“天气炎热，走陆路绝非明智选择，从大津乘舟沿湖走吧。在准备行船这段时间，我们去玄以家吃点便当。来，一起来吧。”玄以应该是指最近就任京都所司代的半梦斋前田玄以。不等数正回应，秀吉就拉着他一同前往玄以的官邸。玄以家门前进行了清扫，应该是事先得到了通知。玄以迎接数正的态度也极为郑重其事。反倒是秀吉依旧一副放松的态度，道：“别那么拘束，别拘束。”在茶亭吃完午餐后，不，就连在吃饭喝茶期间也没有停止过大阪的话题。“玄以，拿图来，绘图。”“施工图？”“对。这里应该抄有一份。”“是的，有。”不一会儿，玄以拿来大图就地展开。如此轻率地将这种东西展示给外国使臣，不管是让看的人还是给看的人想着秀吉的用意，都神情惶恐。秀吉是开放主义，面对他敞开胸襟的谈论，数正只觉得身为德川家臣，以及德川家对自己是何等重要等等几乎都被遗忘了。“来，看看。”秀吉道，“我听说你对筑城也很精通。若有什么建议不妨直说。”他意在征求数正的评判。原图有整整一个茶室大小。正如秀吉所说，数正在筑城土木上确有一些造诣，他本人对此也颇感兴趣，因此先不管秀吉将这种一般绝不会展示给他国使臣看的机密展示给自己看是出于何种意图，数正还是探出身体入神地端详绘图，“那我就不客气了。”“……”虽说数正也预料到秀吉要做的事规模绝不会小，但当他看到具体的细节时，其构想的远大和用意之深远令他完全折服，只是不时呢喃“哦……”全部心思都被绘图给夺去了。他想起当年还以本愿寺为中心时的方八町城郭，如今在这幅设计图上，也不过只是本城的一个小小的基点。此外，设计图上还将四周的河流山海全部揽括，考虑到风景名胜、攻守难易、经营利弊，以及兵马出入和车流船只的便利，除了本城、山里丸、二之丸、三之丸等以外，另造外围环绕水堀土台和整个曲轮，这一外围实际绵延六里有余。而作为结构中心的天守阁将在城中最高点建造数十座楼台，且被设计成层叠耸立的五重结构，整体漆涂，开设弩箭射孔，房顶屋瓦全部贴上金箔。“嗯……原来如此。”数正又深深地呢喃道，只能不断惊叹咂舌。然而他一开始所凝视的还只是城府的一部分地区，放眼大致看一下围绕城池的五畿大道和市政交通等等，数正不禁再次为其远见所折服。临近皇城京都，占据伏见、鸟羽要塞，引淀川之水环绕城池壕沟，堺市的繁华近在咫尺，通往中国、朝鲜以及南方诸岛的大小交易船只皆在此衔接，远处大和、河内的山脉作为自然屏障给奈良街道提供防御，山阴和山阳两条道路将四国—九州的海陆两路连接在此，成为四通八达的关卡，可谓号令天下的天下第一城，远胜出信长时代的安土不知几倍，完全找不出任何不足之处。“如何，这一设计？”秀吉问道。“实在天衣无缝。”数正答道。除此之外他也确实无话可说了。这时玄以的家臣前来建议他换换位子。数正因太过专注地端详设计图，神态看起来都有些僵硬了。“好吧。”秀吉也改变主意，率先站起身。大厅的松韵亭里挂着的翠帘正拍打着水面。“真是让我感到非常吃惊。”走到那里后数正说道。“什么？”秀吉一脸好像已经忘记了的表情。“建造大阪的那幅设计图中所看到的您的宏大计划。”“哦，大阪居所的事吗？那样的设计不知好否。”“当它建成之时，必定成为世上旷古烁今的一大都市。”“我也是此打算。”“您预计何时完成呢？”“我想年内搬迁。”“什么，年内？”“只是个大概。”“即便如此，这般宏大的工程怎么也得花上十年啊。”“哈哈哈，十年世界也变了。秀吉也老了……我已下令包括城内细部和调度装潢等全都在三年内完工。”“想必就连工事监督也并非易事。而且石料木材等的需求量也很庞大吧。”“木材由二十八属国采伐，从陆海运输。”“需要多少人力？”“这个不知道，到底需要几万几十万……奉行说过，光是挖内外壕沟大概需要每天六万人持续进行三个月。”“这……”数正沉默无语。而想起本国的冈崎城和浜松城之间的天差地别，他又感到抑郁不已。究竟能否集齐数量如此庞大的石料到没有石头的大阪？那么巨大的费用支出在这个事端多发的战国又要从何而来？诸如此类的疑问不胜枚举，秀吉的大气也让人怀疑或许只是狂妄自大。这时秀吉好像突然想起来什么急事，当着数正的面叫来祐笔大村由己，道：“将我说的一一记下来。”然后开始口述文章，就好像大阪筑城只是闲时才处理的小事，如今让祐笔记录文章之事才是自己最重要的正事，甚至连数正的存在也忘了，他斟酌着文章段句，深思之后让祐笔记录下一段话。“……”秀吉近在咫尺，数正即便想不听他的口述也还是会传到耳朵里，说的似乎还是给毛利一族小早川隆景的重要回信。这再次让数正不知所措，困惑不已。“大人似乎公务繁忙，我还是暂且退下吧。”“没关系，即刻就完。”秀吉丝毫没有介意，又开始一条条继续口述。所谓的回信，是针对小早川隆景为祝贺此次大捷的文书的。秀吉基于目前柳之濑的战况，果断催促，希望毛利家此次能明确表示今后向背、旗帜所向——虽说是私信，内容却极为重要。秀吉在旁说，祐笔执笔书写。看着祐笔的笔尖运转，秀吉继续口述。石川数正默默地待在一旁，眼睛在庭前的竹丛中游移。“予柴田喘息之机实乃费事，为日本之治，即便全军覆没亦不能毁于筑前守之不备，是以下定决心于二十四日寅时下刻直取本城，午时一刻挺进将敌人悉数尽灭。”这是在说攻陷北之庄时的情况——为日本之治——说到此时，秀吉的双眸亦如当时一般炯炯闪烁。内容一转，文章开始切入毛利家的打算。“人数散乱分布亦非必要之事，理当逾出贵国，商定国界，敞胸坦然相见。望能是非明辨，若激秀吉之怒，应有觉悟。”“……”太大胆了。数正不禁偷看了秀吉一眼。然而秀吉看起来却像是在和面前的隆景盘腿谈笑一般，轻松随意地让其写下这般露骨之言。该说他旁若无人好还是天真烂漫好，对于数正而言无法判断。“东国北条氏政，北国上杉景胜皆已表态将觉悟交予筑前守。毛利右马头大人若也能示觉悟于秀吉，日本之治定胜赖朝以来之况，全仗大人之谅解。如大人心存异见，亦可于七月前坦然告之。八幡大菩萨诚见，如若至此，两方唯复辉元之路，切记切记。”“……”数正眼睛虽然凝视着微风细竹，耳畔却为秀吉低沉的声音迷惑而发热，内心深处也如风中竹叶般止不住颤抖。想来，对于这个人而言，大阪筑城也许确是闲来小事。面对毛利，他也直言若有异议便于七月前告之，双方于旗鼓间解决。数正现在早已超出惊叹，甚至感到一阵疲劳。“您的船只已经备好了。”恰好这时所司代的将士前来报告，秀吉也刚好整理完了文书。寒暄告辞。秀吉将佩在腰间的一把刀赠予数正道：“虽然有些旧，但据说是把好刀，留作纪念吧。”数正收下了。来到门外，秀吉随从一行已备好马匹等候，将数正送往大津船只。豫让之车来到京都也有堆积如山的问题等着他决断，秀吉一刻也没有停歇就离去了。柳之濑以后大势已定，战争似乎也已经结束，但伊势方面，像泷川一益那样虽然降服依然顽固不屈的地方性局面依然零星散布地冒着熏烟，那些就是蛰伏在长岛、神户等地的伊势残军。这方面主要由织田信雄负责，现在也几乎快讨伐殆尽了。所以，当听闻秀吉从越前归来，信雄便从战地赶来京都，于当日与秀吉会面。“长岛攻陷后便返回长岛城吧。在美浓、伊势的众多家臣和武士都与您亲缘甚深，想必会慕您而来。”听秀吉这样说，信雄欣然返回了长岛。这位资质庸劣的王公子弟拿着秀吉分予的些微战功，像取得了鬼首一般得意洋洋地离开了。信雄辞去后，前来的客人是从大阪来的池田辉政。这个辉政总是待得很久，时不时地还和秀吉大笑出声。当近侍提醒道：“大德寺的僧使今早就前来，希望您空闲时见您一面。”秀吉才突然想起，“啊！是来商量二日的法事吗？今早前来时，我说要前往大德寺，却不小心忘掉了，去告诉彦右卫门。”“蜂须贺大人昨晚就出发前往槙岛了。”“是吗，彦右卫门不在啊……那，还有对法事比较了解的人在吗？”在一旁的辉政主动请求道：“六月二日是已故右府大人的一周年祭，大德寺的僧人是前来商量这件事的吗？若是如此，就让鄙人前去和他们商谈各类事宜吧。”“嗯，去年的大法事古新（指辉政）也是奉行之一吧。那今年的一周年祭也拜托你了。”“领命。”辉政来到侧屋，和大德寺来的仙岳和尚以及四五个僧使就一周年祭的法事，促膝商谈直至傍晚。点灯之际，此前来拜访的一个公卿乘牛车离开府邸大门后，暂时无人登门，秀吉洗完澡便和从丹波来的养子秀胜还有前田玄以等人共进晚膳。这时候刚好有人从外返回，由侍从牵着马匹朝着府邸门前的柳树走去。近侍立刻来到秀吉身边通报：“蜂须贺大人刚从槙岛回来了。”秀吉似乎等候此事已久，立刻道：“回来了吗？让他过来。”他让人撤下了膳食。风吹拂着屋檐下的翠帘，传来一阵女童的欢声笑语。彦右卫门并未直接进入内室，而是先到浴室旁边的水流处漱了漱口，整理了一下鬓发等。此次被遣去宇治槙岛，回程也是骑马而归，所以满身都是尘土。使命是去会见关在槙岛监狱的佐久间蕃允，传达秀吉旨意。这事看似简单，实则极为艰难。秀吉也深知这点，告诉他非他不可，于是，昨夜便特别受命，赶赴宇治。玄蕃允在越前足羽的山中被捕后，秀吉没有立即将其斩首，而是暂时收押在宇治槙岛，从那时起，想必他便早有打算。连送监途中，秀吉也事无巨细地关注，吩咐护送武者，切勿待其如囚犯，也不要捆绑，不要向路人暴露这就是越前的俘虏，使其受辱。松缓绳索以车送其前往槙岛。众人皆知玄蕃允是个举世无双的勇士，放掉便如放虎归山，所以槙岛监狱专门安排对其进行严密看守。但有秀吉密旨，饮食等其他方面都颇受优待。虽说是敌方俘将，但很明显秀吉内心非常爱惜玄蕃允胜政，就如同胜家一样，秀吉一定也是爱惜他的资质，不忍杀他，乃至事情拖到了现在。所以秀吉一回到京都，便遣使者前去传达自己的诚意，劝服玄蕃允。其意大致是说胜家已逝，今后我辈便是胜家。不久汝即可归国，当令汝往一大国之城。望能三思。对此，玄蕃允一笑，断然回绝：“胜家便是胜家，大人不该认为可取代胜家……胜家既已自尽，玄蕃亦无意独留浮世。哪怕许我以天下，鄙人也绝无心侍奉筑前。”此事无果，返回后没过几天，昨夜蜂须贺彦右卫门又再度受命第二次前往。彦右卫门心知此事难办，也不知是否能成，但依旧耐心地整夜劝说。可是即便如他那般能言善辩，依然没能扭转玄蕃允的决心。“彦右，事情如何？”秀吉一见他便问道。熏烟从银母屋的驱蚊香炉里升起，在他身边回旋。“还是不行。”听到彦右卫门的回答，秀吉像早已猜到一般道：“不行吗。”“玄蕃一心只求斩首，不管如何劝说都坚定不移，丝毫不谈他事。”秀吉神情忽然放松，似乎打算放弃。“未能完成使命，有负大人的心意……”彦右卫门为未完成使命而深感抱歉，秀吉反而安慰道：“不必致歉……身为阶下之囚，不为利所动，不屈于筑前，玄蕃之节气令人动容！秀吉爱惜的正是他这种骨气和魄力……这件事确实太勉强。如果他被你劝服，改节来到我筑前眼前，想必在看到他的瞬间，我这份怜惜也将消失殆尽。”“的确如此。”“哈哈哈，你也是出身武门，对此定是一清二楚。自然无法强人所难地去劝说玄蕃。”“望您原谅。”“哪里，此乃大义……对了，玄蕃还说了其他什么吗？”“事已如此，我便保证不再强迫他，聊起其他话题。最后我对着玄蕃，问他，为何如你这般的武士，既未死于战场，还躲入山中，落于百姓之手最终被捕？如今，作为俘虏偷生，又为何不自尽，只等着斩首？”“嗯，他如何回答？”“玄蕃说：‘不，彦右大人。你认为唯有切腹而死才是武士最大之勇，这也确是武家的精髓，但我却不这样理解。’应该活着，直到无法生存下去为止。”“嗯……然后？”“柳之濑的茂山乱军逃走时，胜家生死还未定，他本打算逃至北之庄共谋再起，不料途中因手伤严重，便去农家求艾草作炙疗，自此时运便急转直下……玄蕃说着，显得非常低沉。”“必定会非常遗憾。”“另外他还坦然道，虽然被牢车送至槙岛，忍受着身为俘将之辱，但一旦看守有可乘之机，便突围逃离。也不必效仿晋之豫让，总有一天定要袭击筑前取其性命，以慰胜家亡灵，在心底不断忏悔不慎进入贱岳之罪。”“啊……可惜，可惜……”秀吉不禁叹道，眼中浮现泪光，对玄蕃允感到深深地同情，“如此男子汉，随意用尽弃之实乃胜家之糊涂……罢了，罢了，就照他所愿，让他干净地死去吧。彦右，你来安排吧。”“领命。那么，明日一早。”“嗯，尽早为好。”“首冢安于何处？”“槙岛野外。”“游街示众吗？”“……”虽然有所顾虑，但秀吉还是命道：“也许这正是玄蕃所愿。在京都城中游行后，夜晚于槙岛斩首。”次日，当彦右卫门即将出发前往槙岛时，秀吉又说：“想必他的囚衣已满是污垢。给他这个以作忌服吧。”他让彦右卫门给玄蕃允带去了一件二重小袖。彦右卫门带着秀吉旨意，当日再次赶赴槙岛监狱，与玄蕃允在幽居会面，道：“如您所愿，大人下令近日游行京城后，斩首于槙岛野外。”玄蕃允毫无惧色，谢道：“感激不尽。”彦右卫门又将铺在广盖上的衣衫给玄蕃允，转告秀吉好意道：“筑前守大人特意赐予二重小袖，让你那日穿着。收下吧。”玄蕃允看着，过了一会儿道：“大人美意实在感恩不尽。然而，此衣物图纹作为忌服，我玄蕃允胜政并不愿意。”“哦，您不满意？”“穿着如步兵的衣服，若京中人看出我是柴田的外甥，只会给已故胜家抹黑。虽说衣物残破，还不如就穿这身满是污垢的铠甲去游街的好……不过，如果筑前大人还有意新赐我一件小袖，希望能给玄蕃一件喜欢的衣裳。”“我替您转告大人吧……您想要什幺样的呢？”“还望能赐予大图案的红色广袖，红梅纹相间银褶的小袖做里衣。”玄蕃允咬牙般地说着，又道：“我在越中山中被百姓所捕，捆绑送至槙岛一事已经世人皆知。其间又忍辱偷生，虽有打算伺机取筑前大人首级，但终至未果，反要给我玄蕃建立首冢，这势必会引起世人喧嚣……穿着施舍的寒酸小袖也略感遗憾，既然要穿就该是如临战场的华丽大纹广袖！再者，游行时还请捆绑于人前，证明鄙人并未屈于捆缚。”玄蕃允真是个值得爱惜之人。彦右卫门即刻返回秀吉住所，传达了他的心愿。秀吉听后也感慨道：“其勇武之心贯彻始终，令人绝赞！”并立即依玄蕃允之愿送去衣裳。行刑之日来临。那日一早，佐久间玄蕃允净身，剃发，将青髯重新结至发端，穿上红梅纹小袖，套大纹广袖，主动请求捆绑后，便上了刑车。玄蕃允时年三十，正值盛年，其死令众人皆感惋惜。刑车从京都七条游至六条，夜晚返回槙岛，来到野外草地，差人出于怜悯将胁差置于扇上，递给玄蕃允道：“用这个切腹吧。”玄蕃允笑道：“不必顾虑！”也未松捆绑，从容地让差人将其斩首。大阪筑城战后缠绕秀吉的繁忙事务比起战前的事端迭起有过之而无不及。光是大阪筑城和随之而来的五几经营就绝非易事。若是寻常的城池建设，靠天下智囊和奉行人推进即可，然而秀吉构想的宏大却大大超出迄今为止所有日本人的创意，其规模之巨大，远非他人头脑所能及。不管设计者如何下定决心，设计出来的原稿一展示给秀吉，必定被认为“太小，太小，要这个的十倍，这里要百倍！”几乎从来没有因过于庞大而要求减少或缩小的例子。比如，按照当初设计者的原稿，大天守阁、小天守阁的楼层等都远远凌驾于信长的安土城，宫殿的规模设计也有一千八百余坪，大小房间约二百多个。但当设计者自夸其规模之大，认为“此设计绝对绝世无双”并示之以秀吉时，秀吉看了一眼后却呢喃道：“用于居住略显狭小”。要求将占地扩展到四千六百余坪，包括殿堂、客室在内，总房间数改为六百零二间。总而言之，从这一工程便可看出，他的标准和当事者脑中的规模相差甚远。自然，奉行人和筑城当事者所考虑的简要来说是当时常识中的最高创意，而秀吉的策划和构想却独树一帜，与之有天壤之别。而究此差距之根源，会发现二者的观念有着根本上的区别，即二者“关注点”是完全不同的。日本国内的普通人士其创意和构想都有日本这一界限，对一切事物的比较也不会超出这一界限。但秀吉不同，他并不仅局限于日本，而是将海外也考虑在内，至少他是全面俯瞰整个亚洲。堺市港湾将衔接远隔一海的欧洲十七世纪文化，五几的经营也会由西欧使臣和传教士报告回国，秀吉相信这些都与日本国威大有关联。因此，那些令旁人皆为之惊呆的庞大计划，对他而言，依然没有将他胸中全景完整呈现。而且很显然地，他对这些理想的具现绝非是一日两日的突发奇想。秀吉天生便拥有非凡的大气度，而令他时运勃兴并肩负起日本文化使命、在这个海外文化西渐风潮中给予他洞察时代之眼的恩人，实际便是他曾经的主君和恩师——已故的信长。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信长的衣钵可以说已由秀吉继承，而秀吉取其长舍其短，加入了自己独到的行事方法和天生的大气。早早地放眼海外，慢慢地培养出世界性的智慧，这些都是来自信长的恩惠。安置在安土城高阁室内的世界地图屏风，早已清晰地刻印在秀吉的脑中。此外，他从堺市和博多的商人身上也学到了不少知识。于公他要和这些人进行枪炮、火药等的日常交易，而私下又作为茶友经常见面。秀吉出身卑贱，成长环境恶劣，没有专门研究学问和接受特别教养的机会，所以在和人接触时，他总是不忘从他人身上学取一样东西。因此，他所学习的对象并非只有信长一人，不管多么平凡、无聊的人，他也总是去挖掘此人优于自己之处，将其据为己有。是所谓“身外之人尽皆吾师”。他虽只是一个独立的秀吉，却汇集着天下智慧，将众人之智吸取过来，于自身中进行过滤。时而他也会做出一些未过滤掉的愚昧大众之举，暴露出其本性。他深信自己绝非凡人，但并不认为自己是一个圣贤。而直至今日，对他而言最难忘的人依旧是已故的信长。“猿公啊！”“气度雄远的人啊！”“看这边。”“朝那里看看。”“啊，真希望能再次听到那些言语。”秀吉内心时常想起那些过往。所以，即便战后各种建设事务缠身，他依然不忘六月二日信长忌日，于大德寺举行了总见院殿一周年祭的法事，而这决不只是出于政治策略。他也是个为世俗所烦恼的人。对信孝的处理和对信雄的考虑都有愧对先主的回忆和追慕，当这样来到先主牌位前进行祷告和忏悔时，就如得到了信长生言一般，他才感到内心获得了救赎。周年祭法事也结束了。“工程应该进展不少，前去看看吧。”于是六月末，他去了大阪。大阪城的普请奉行有石田三成、增田长盛、片桐且元、长束正家等人。他们迎接秀吉来到石山高处，向他进行了说明。如今，难波曾经的芦苇原已被填埋、开拓，水渠纵横割据，规划好的街道已经开始陈设店铺。堺市港口和安治川下游的海面上，数百艘载满石料的船只正扬帆入港，而从秀吉所站的本丸预定点望去，目之所及的地面上数万劳力和各类匠人如蚂蚁般昼夜交替、一刻不停地为工事劳作着。筑城的木匠栋梁都是从当时的代表世家——金刚、中村、多门和武辻四家中选择的。而劳力则在各藩课征，凡有怠慢者，即便是诸侯也会给予严厉的惩罚。各个职能下设有承责者、小组长、监工对工事进行统率，每个组名其实就相应地代表了其所承担的责任范畴。有责任人存在的地方就必然有其明确的责任，一旦有所怠慢，立刻就将施以斩首，而作为监督者的各藩之士不等究责立即切腹。工程虽说是普通的土木工程，但却与生死切实攸关，和战场无异。在当时，所有工程都采用承担制，乃当时一大特点，人们称这一制度为“割普请”。“割普请”制度是清洲城一个叫藤吉郎的建立的，很有名，但他却并非是第一个提出这一架构的。战国时期，说到土木工程，几乎没有不十万火急的，尤其是城池要塞的工事，很多时候都是临敌突破，如何能更快、更严密地在敌人毫无可乘之机时将其建成，这点就极为关键。“割普请”便是由此自然而生的一个约定俗成。在这一制度的进程中，最忌讳的是容易落入俗话说的“越快越烂”的常态中。但相反，“割普请”制度最大的特点是劳作者各自拥有自己的领域和时间，所以能让人表现出每日雇佣制下没有的韧性，对自我进行挑战。首先人们会去尝试自己认真起来到底能做到何种地步，然后发现只要努力也不过如此，从而充满信心，进而产生出自己做得不只快速且无可挑剔的骄傲心，全身心地忘我投入工作，注入自己的灵魂，从中感受到乐趣，其各自的本职道义也会得以昂扬。这一承责制度原本是活用大众的利己心理，但结果却让人始于小我而渐入忘我，始于私利而入忘利之境。如果说这一手段恶劣，那人们追寻道路、寻求圣贤之言都是出于私利，起佛心以求菩提也是不可行之举。强而言之，那么世间万象、众人行动的一切根源都是不纯的。然而，眼下在大阪城的施工现场却没有闲暇来论述这一理论，所有人昼夜交替、孜孜不倦地劳作，磐石巨木也在“割普请”这一制度的汗水下照着计划搬来搬去。如上所述，工程进展还不到一半，不，应该说还处于刚匆忙着手的状态。来到这里查看没过几天，秀吉却突然道：“在这大阪城举办首次茶会吧。”并差人前往堺市的千宗易和津田宗及处，令他们立即过来。二人来了后都惊讶无比，宽广的地面如同一个土木战场，本院寺时代的古老建筑也都全部拆毁，到底要在哪里举办茶会？秀吉道：“这时举办茶会，想来定有一番乐趣。”并命二人准备在为他临时建造的八叠大小的房间内，从七月七日到十三日举行为期七日的茶会。“立即照大人之意，以尽大人之兴。”二人领命并于隔日准备好了茶席。房间内挂着玉间的暮钟之画，绍鸥的铁壶置于五德炉上，茶罐使用的是初花的肩冲。负责筑城的各诸侯每晚四五人依次受到邀请前来参加茶会。挂画和插花等每日都会更换，唯有初花的茶罐连日一直使用。“这是前日三河大人特意派人前来祝贺柳之濑胜利时赠予之物……”主人秀吉表面是在炫耀这来自东山的名器，实则是借此名义，不着痕迹地告诉众人家康对自己所持有的特别礼遇。“三河大人真是有心，舍得如此珍品……”而正因听者亦知此乃世间罕有的名物，天性敦厚的他们也承认家康对秀吉的非一般礼遇。七日茶会期间，主要的诸侯们都见识到了初花茶罐。不，是听了主人的吹嘘。虽说是茶会，主人也表现出一种对待战争的热诚，七日如一。秀吉口头总是说：“拿滚沸的水来。”因为他做任何事情都讨厌半吊子。就这样，秀吉让诸侯们得以娱乐，激励了工事进展，也达到了另一方面的目的——要说现在他内心深处潜藏的最大隐患，唯有家康一人。在秀吉迄今为止的人生中，除了已故主君信长外，其内心一直不动声色地关注着的、真正值得畏惧的人物就只有德川家康一人。而如今自己的地位抬升至此，可以预测，接下来和家康的对立已经是无可避免。盂兰盆节到了。秀吉前往总见院参拜后，又给身在姬路的母亲和妻子捎去了消息。“如今难波正在修筑新的居所，此处景致、舒适度皆非姬路所能比拟。若说明年怕是小鬼也会嘲笑，但次年正月想必就能和宁子在此处一起迎接春天。此前您的儿子会先搬去大阪，加快诸事进程。”他边写眼前边浮现出母亲、妻子凑近文书看信的模样。八月，凉秋。秀吉命侍臣津田左马允信胜为特使，对他道：“去浜松，带上谢礼答谢德川家。”将不动国行的名刀交予他，并令其传话道：“此前特遣御家使臣石川数正前来，又赠予世间罕有的名器，筑前实在高兴之至。”“顺便也去见见数正，告诉他上次辛苦他了。”秀吉连数正也考虑在内，给他带去了礼品。月初，左马允出发前往浜松，十日后返回，报告说德川家对他招待周到，细致入微，令人诚惶诚恐。“三河大人可好？”“非常安康。”“家中士气如何？”“能感到和其他地方不同的氛围。虽说质朴，但所有人都隐藏着一种不屈的强大气势。”“我听说有很多新人。”“大部分应该都是武田武者。”“是吗……”秀吉点点头，道了声“辛苦”。然后他忽然在心中比较了一下自己和家康的年龄。他比家康大，家康时年四十二，而自己四十八——相差六岁。相较年长他很多的柴田胜家，比他小的家康反而令他更为谨慎。但这一切都秘藏在秀吉胸中，表面上他没有表现出丝毫对战后不久就将迎来大战的预期之象。可以说，二者之间的关系看起来反而相当圆满。十月。秀吉为家康向朝廷请功，奏请晋升其为正四位下左近卫权中将，时隔不久又再次斡旋升其为从三位参议。秀吉当时是从四位下参议。他认为即便让年轻于他的家康处于比自己高的职位也没关系，眼下取得家康的欢心才是最佳策略。同年十二月，秀吉照预定搬离宝寺城旧居，移迁至了摄津大阪的新城之中。中庸左权卫权中将三河守家康将积满腹中的东西——从去年天正十年下半年到今年十一年上半年的整一年的收获——就像用强健的胃袋一般，半年来只是一直慢悠悠地消化着。从外貌来看，他就像是一个行动迟缓的和尚，脖子粗大，体态肥满，颚厚耳大。德川家康怪异至极。其下腹肥硕，以至无法自束腰带，唯有任侍女代劳。此类轶事不胜枚举，概而言之乃一随意大名是也。当时的史书中也有如此记载，他毫无伶俐和锋芒，看起来就像个钝重而土气的大将。不过，他所表现出来的这些，其实也有他真实的一面。然而，在信长死后，他即刻便出兵甲信，扩大夙愿之地，将二女德姬嫁于北条氏直，收起与小田原的戈矛道：“我不会对上州出手。两家之争只会使越后的上杉高兴而已。”将所有占领地域作为既成事实让对方认可，恬然而快速利落，如同蛤蟆吞蛾后还装作事不关己般的无赖。而当胜家郑重地从遥远的北之庄派遣使者并捎来礼物后，他既未给予回礼，也未寄送书信，反倒是柳之濑战役的趋势已成定局之时，主动向久未联系的秀吉送去了初花茶罐，以讨其欢心。如此种种，可以看出此人“下腹肥硕”绝非一两条绳索能丈量的。时隔不久，这次秀吉又送来不动国行的名刀，紧接着又斡旋奔走，升其为正四位下权中将等，替他做尽吉事，然而对此家康却没有一点高兴之态，只对一个侍臣讽刺地笑道：“筑前近日真是关照多多啊。”近来，时常伴于他座前的家臣是二度新参的本多弥八郎正信。虽然断绝关系后又再度回归的家臣不止他一个，但却少有像正信这样长时间的。正信在家康年幼送往今川家做质子时起就一直侍奉左右，是个土生土长的三河武士。但长岛一揆之时，因触犯上怒，此后十八年间一直流浪各州。去年本能寺之变不久，家康去堺市旅行，返回途中正信忽然赶来，替家康斩除路上万难，一路平安地护送回浜松，相隔十八年终于实现了再度回归。“大人明白羽柴大人的关注，看来大人心里也有所在意。”正信也和家康一样，是个平凡而毫无特征的武士，因年长家康四岁，又常年游历世间，身上就像古天妙的陶釜肌理一般自然地带有一股世俗人情。自回归以来，他经常和家康像现在这样主仆二人轻松愉快地聊天。没有怨恨，没有憎恶，幼时起的主仆相隔十八年重返浜松再度建立鱼水情契，仅往日追忆想必也多得说不完。但家康并非耽于情怀之人，他时常接近本多正信是因为可以从正信流浪生涯中了解到诸州实情和世间辛劳。再者，随着近年版图扩大，以前侍奉金川家的骏河之士和武田家出生的甲州武者大量加入浜松麾下，又与起于松平村如同族一般的谱代家臣相交，真可谓是人才滚滚而至。但当本多弥八郎正信作为新参回归加入其中，家康看出即便在如此众多的家臣之中，此人也是独一无二的，因此对他极为重视。当年正信还在流浪时，松永久秀看到他的为人，评价道：“说到三河武士，大都能耐艰苦、质朴而高尚，如鹰一般气骨凛凛。但正信质朴而言语温和，与人接触毫无尖刺，而且能让人感到一种宽容的大肚量，以三河众而言，确是个不一样的人。”但以家康的眼光来说，这些还远不足以道尽正信这个人的全部。家康在心中对他暗自期待，认为他是个不管什么事情都能单独商谈的对象。若说智囊，家康有自己独到的智慧，绝非不足。但在他那颗大脑袋中所拥有的各种东西之中，恐怕还有一个非常的特质——谨慎。他一直谨记“智者溺智”这一诫言，掩盖锐智锋芒，表现出一副迟缓的貌态似乎也仍觉不足。“据数正所说，筑前正在建造的大阪城前所未有，所谓升天之势正是形容眼下的筑前。既然如此，我家康也不得不稍微有所在意。”“只是稍微还不足。”正信没有笑，答道：“所谓唇亡齿寒，相信风言很快就会传开。”“是早，是晚？”“我认为应该尽早。若羽柴大人如传言那样年内迁入大阪城，那时机就迫在眉睫了。”“……这样说，那该以何名义？”“此事我不好说，大人可推测……”“嗯……”家康脑海中想起了信雄。正信被家康拉着又谈了很久。不用说，这主仆二人之间经常提前演练应对秀吉之策，但表面上双方都互讨欢心，以礼谦让，没有丝毫逾越的骄傲之举。这就好像是在看包含某种时机的名人对局的序盘，送一手以观对方心思，回报一手避开对方以装糊涂——所谓七三分的平衡。天正十一年到即将进入十二年的这段时期，大阪和东海之间所孕育的气象正是如此。而在这一气象流动下，二者各自的天地呈现出的却是两种截然不同的面貌。新兴起的难波大阪以一种旭日东升的态势日日益新，不断汇聚人心和物资。相反，覆盖在以东海浜松为中心的骏远甲信上空的雷云阴晦蒙蒙，还依然停留在地方潜在势力的阶段。然而，德川家中普遍士气却绝非如此。在三河武士的一般观念中，大多数人仍觉得“秀吉算什么”，依旧固执地抱有“秀吉原本只是以匹夫之勇成事的织田家家臣，吾等主公从来都是与信长公平起平坐的盟国大将。他若持礼前来且不用管，但绝无吾等遣使送礼之理”。刚好此时石川数正归来，又屡次称赞秀吉之大气、大阪筑城计划之宏伟，反而引起众人更偏激的反感，很多人都说“秀吉之气焰已现横夺天下之心。与织田家老臣争锋对峙、讨伐柴田、灭亡泷川等事尚可原谅，然而，拥立织田一门信雄公，让信孝公自尽，以大阪建立居馆，早早地显出一副一统天下者之虚态，诸如此等逆行，作为德川一族决不能容忍”。进而连对此前被派往送礼的石川数正个人也产生了偏见，时时讽刺“数正大人看来受了筑前很多恩惠而回啊”等等。而不久后，秀吉派津田左马允送来回礼时，没有拜访其他重臣，却只去了石川数正一人的私邸，并带去了赠礼，这又让数正愈加遭到非议。诸如这些事情自然而然地也传到了家康耳中，但他却如吝啬鬼顽固坚守其迟钝的贫瘠性一般，除了和本多正信小声谈论以外，时常独自在寝室内翻阅书籍。若说他寝室的特点，那就是在信长和秀吉处都没有的一股书卷气息。那里既有如《论语》《中庸》《史记》《贞观政要》《六韬》等汉书，也有《延喜式》和《吾妻镜》等和书，而其中他最爱读的便是《论语》《中庸》两本汉书，以及和书《吾妻镜》。九年母“大人正在读书吗？”“带刀？何事？”“漫漫雨夜，若是不打扰，我想和大人聊聊闲话。”“进来吧。”家康放下书籍。其他大名家中，像这样未受召见就直接来到主公寝室的家臣，必然是和主公极为亲近之人，但在浜松城，这样的亲密却并不少见。这里的谱代大臣在这里还是一个被称为海道第一贫穷的小国时，就一直守护着这里，并且长期与逆境斗争，亲手将现今之主家康从襁褓抚养长大，直至今日。正是因为这种非主公抚养臣子，而由臣子养育主公的异例，却牢牢地建立起了真正意义上的家族团结，酿就了一种其他大名家所不具备的德川家独有的氛围。总的来说，这一切都得益于此地曾是海道第一贫国——而如今君臣一道，家中齐聚武门第一的劳苦人，这种难得的坚实性也同样是构成这一氛围的基础。“那么，打扰了。”带刀跪身进屋，关上了身后的拉门。夜晚的冬雨敲打着屋檐，寒意阵阵。“……”安藤带刀直次好像并没有特别之事般，只是郑重地呆坐在主公面前。“……”真是个奇怪的人，家康也默默地望着他。然而却没有一丝局促和不自然之感。听着屋外雨声，家康想起了此人已故父亲的脸，那个从小他就叫“爷爷，爷爷”，总是给他添麻烦的老臣——安藤家重。若是如今依然健在……家康在脑中想着的功臣除了安藤家重还有十余人之多。他们都是没能等到盛世，也没看到家康成人，这个国家还处于逆境时的早期老臣。带刀也是这些功臣之一的儿子，但却年长家康很多，已经是鬓发染霜的年纪了。“带刀，你在看什么？”“哦，”带刀终于笑了笑说道：“我很奇怪大人看的书籍总是没有变化，所以看了看。”“这个吗，”家康低头看了看书桌上的书，“书虽是一样，但心境却每每不同。相对地，不同时候从中得到的东西也会不同。比如《中庸》或是《论语》，二十岁读和三、四十岁读，其中的差异是很大的……而所谓书籍，若不是能这样供一生阅读的，就不能称之为真实之书。”“哦，原来是这样……”到底他是来慰藉无聊还是来催人无聊，带刀这个人的想法让人捉摸不透。“……”又是一阵沉默。家康也继续默然。外面雨声潇潇，寒冷的屋内蜡油似乎也被冻住，火焰愈见微弱。唯一能感到火气的就只有家康身旁的手炉。“你说来闲聊，最近是有什么变化吗？”最终还是家康开口催促道。“是，没错。”带刀嘴唇开始嗫嚅道。看他那般讷讷的模样，就知道此人并非能言善辩之人。深知这点的家康露出一丝苦笑，试探道：“带刀，你是被年轻人推着来的吧。最近朝中有人嚣张跋扈，而我家康对此却只作等闲观，不满意的年轻人们便怂恿你，要你前来谏言……没错吧？”“这……”“不对？”“不……是这样没错。”“哈哈哈。”看着一向豪气的带刀脸红得像处女般，一副扭捏之态，家康终于笑了出来，“没关系，带刀，说来听听。”“实际上……今日登城前我遇上了作左大人。”“作左……哦，遇上了那个奉行老人吗？”“没错，正是奉行本多作左卫门大人。作左大人特别告诉我说最近传闻信雄公被朝廷谋害，以秀吉眼下不断嚣张的气焰来看，此事极有可能，真是令人担忧。”“……”“然而，主公对朝廷局势不知作何考虑，竟赞成与秀吉互遣使者……前日我还听说大人提到想去甲信边境巡视，眼下根本不是去那种毫无要事的边境之地的时候，真是令人头疼。那个鬼作左说着也满脸苦相，看起来忧心忡忡。”“带刀。”“在。”“我原以为你是受家中年轻人的怂恿，结果却是那个老人家吗？”“不，不止作左大人一个，很多大臣都抱有相同的担忧。”“这才是令人头疼的事。一把年纪，连那个老人也随意轻信谣传。”“为何如此说？”“三介殿下（信雄）被谋害的传言亦即流言蜚语，这种街头巷尾之事正该由奉行来解决，若奉行先行轻信那就不好办了……带刀，明日你也一同，即便下阵雨，我也要前往甲斐信浓一趟。”十二月上旬，敕使来访。家康正好于上月去了甲信边境，不在浜松，接到急报后就赶紧从旅程中返回。晋升之事虽然早已内定，但这次敕使是来公开传达意旨的。拜领意旨后，城中举行了两天盛会款待敕使。平日朴素的浜松城内也响起了猿乐，笛音鼓鸣，城下的庶民百姓也捣起年糕，为国主的荣耀庆贺。送走归京的公卿一行后不久，浜松城进入了寒冬腊月，年末的都城也呈现出了一片欣欣向荣，展示出了一个不断强盛之国的面貌。了解过去的老人们感叹道：“在我们小时候，正月别说年糕，连稗子粥都看不到，那都是多年前的事了啊……”告诫如今正逐渐显露的华奢之风。不过，位于城池中央的威严的官衙里住着一位连哭泣的小孩儿也会噤声的可怕奉行，对外包括他国的间谍策动，对内的市民道义、起居，皆严格执行法律规章，正邪明断，只要罪行查清便加以严处，即便是大臣、士族也不例外。这个奉行就是本多作左卫门重次。那时冈崎和浜松一带还流传着这样一首童谣：佛相高力鬼作左哪边都不偏的天野三郎兵卫可见鬼作左的名字在庶民心中简直就是一个可怕老头儿的形象。他和高力左近、天野康景三人自永禄以来就一直担任眼下的职务，被称为德川家三奉行。鬼作左以严峻闻名，佛相高力因仁慈受人喜爱，而天野则是个众所周知的中和之人。“哪边都不偏”是三河的方言，意思是指不会偏向任何一边。而这个鬼作左对前段时间朝廷方面传出的无中生有的流言，到了岁末也渐渐地解消了疑虑。就如同家康一笑置之一般，信雄公被谋害的谣言不久便自然被证实，那明显就只是谣言而已。正月当前，有人从京都来进献南洋的九年母，将贡物送到了浜松城。“这与中国和我们国家的九年母都有些不同，应该是南蛮蜜柑的果实吧。”在浜松城中也是非常稀罕的。不过此物味道甘美，家康便分出百颗左右先送去了二女德姬所嫁的北条家中。然而北条家的差人却将此物当作普通的橙子，说：“看来橙子在浜松很稀有，告诉他们小田原这种东西多的是。”过段时间找来八个力夫抬着一堆真的橙子来进献。面对对方的讽刺，家康反而严谨地叮嘱家臣不要声张，“小田原的人对他人赠物只看表象，不尝真味，才会做出如此无礼的举动，想来其政事处理也大致如此。好，好……什么都别说。”同忧居住在安土城的三法师殿下开春便五岁了，很多大名都借着正月来临前来贺年，为三法师殿下的茁壮成长祈愿。“这不是胜入大人吗？”“啊，忠三郎大人，真是巧啊！”安土本丸的大书院前，两位诸侯偶遇，正以满是初春气息的声音互做新年寒暄，一个是因秀吉改迁大阪而移封至大垣的池田胜入斋信辉，还有一个是蒲生忠三郎氏乡。“您身体益健，真是可喜可贺！”“哪里，精神头儿还算和年岁相当，不过最近实在太忙……加上这次搬到大垣，几夜无眠。”“确实如此，我记得胜入大人此前还兼任了大阪御普请奉行吧？”“此类差事倒是很适合增田和石田等，却不适合我等武人，我等大多数时候都无用武之地。”“您太谦虚了，筑前大人哪怕一天也不会将不适任之人放在不适任之地，必是因为众多奉行中，有些事必须是您来处理才行的。”“哈哈哈，除了战争外被发掘如此才能，对鄙人而言才真是困扰啊……话说，向幼主贺年一事如何？”“刚请辞出来。”“我也是方才退出……正好，有些要事想与您商谈一下。”“实际上，我看到您的时候心中就想起一事，很想向您问问。”“看来大家的心思不谋而合了……去哪儿谈？”“小书院如何？”二人来到一间空屋坐下。虽没有火钵，但穿过拉门的春日阳光令人感到暖和。“前段时间巷间常常流传的谣言您听说了吗？”“听说了。说三介殿下信雄被谋害，传得跟真的一般。”“关于这件事……”说着，胜入皱起眉头深吸了口气，满脸担忧地道：“今年也早早地就有不明动乱之兆，不同的人也许会认为正合心意，但身处骚乱源头，近来的征兆着实令人头疼。忠三郎大人虽年轻，却比我胜入看得更分明，不知您有什么防患于未然的计策？”氏乡反问：“这些谣言到底是从何处传出的呢？”“这，此事不好明言……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正所谓无风不起浪。”“如此说来，发生了些令人容易误会的事实？”“不，没有，事实可说是完全相反，三介信雄公去年十一月曾去拜访筑前大人，请平定伊势之功，据说那时筑前大人亲自接待，隆重欢迎三介殿下，在城中挽留了四日。”“原来如此。”“三介殿下原本预定翌日出城，但翌日却未与家臣接触，第三日、第四日仍不见信雄公出城，家臣便起了恶意猜测，甚至还对城外下人说了这些空穴来风的臆测。”“哈哈哈，事情缘由竟是如此。追根究底，世间的传言起因大都是些无聊的事啊。”氏乡脸上刚露了释然之色，池田胜入像是还未将问题解释清楚一样紧接着又道：“但不仅仅如此……那之后舆论兴起，各种谣传又在伊势长岛和京都大阪之间虚虚实实地传播着。首先就是关于信雄公被谋害的说法出处，一方辩解说绝非出自信雄公从众，而是羽柴家仆说的，因此才会引起骚动；而宝寺城则反驳是信雄公家臣疑神疑鬼才会引发此等谣传——双方如此大肆推诿，但世人却不管前因后果，只有信雄公被谋害的消息如风似的传开了。”“世人心中大概只想着似乎确有其事，而不会去考虑此事根本不可能。”“一般人的想法虽然难测，但北畠殿下的亲属以及侍臣们眼见柴田毁灭，接着又目睹神户殿下走上绝路，我想他们当中定有不少人担心着接下来会发生的事，边问自己边在心中描绘噩梦。”“嗯，关于这个……”氏乡像是终于要说出自己的秘密般往前挪了挪，道：“无论外间如何谣传，只要羽柴和北畠两家建立起牢固的信任即可，不过，恐怕筑前大人和信雄公二人心中还是会误解，实在遗憾。”氏乡眼神澄澈，看着胜入重重地点了个头。“最近我还听闻了其他一些事，大概也是谣传吧——已故右府殿下逝后衍生的合战以及诸多事情如今也告一段落，既然一切已回归稳定，筑前大人也应该将身份定在辅臣之上，将大权全部归还旧主遗族。而如此一来，不管以何理由三法师殿下都还过于年幼，就只能立信雄公以继承天下大任。若不如此，筑前守于道义上说不通，也无法报答织田家的恩义——最近时常听到这些话。”“不妙啊，这些话简直是火上浇油。那位大人心中所想一目了然，但相反方会如何应对却不明了。”“不过，那位大人真的抱着如此天真的想法吗？”“很有可能，一个感觉良好的公家子弟胸中能做何打算。”“大阪城必定也有所听闻，如此下去，双方之间的龃龉只会愈来愈大。”“唉，真是伤脑筋啊。”胜入也长叹了一声。池田胜入和蒲生氏乡作为秀吉之将，在世人眼中早就和秀吉结下了完全的主仆关系。但放开整个大局阵营，回到胜入或者氏乡的个人立场来看，直至今日依然有很多复杂的事情和羁绊在里面。首先氏乡在还是信长宠臣的时候便迎娶了信长最小的女儿，而池田胜入乃是信长乳母的儿子，和信长是同乳兄弟，有着非同一般的深厚关系。因此，在清洲会议上这二人并非单纯作为遗臣，而是以织田家外戚的身份列席，肩负着那时誓约的连带责任。不管如何，关于织田家的未来，二人不能冷然处之，除了年幼的三法师外，和现今信长唯一的直系血脉北畠中将信雄也有着无法斩断的亲族渊源。然而这个信雄若能更有才干的话，二人私下也会少很多苦处，可惜平庸天定，自清洲会议以来，可以说众人早就认定信雄并无继承信长之能。但名门之子真正的不幸是信雄身边没有一个提醒之人。心高气傲的王公子弟照旧被诸事只懂点头的臣子和巧言令色的访客，以及那些想利用他的人操纵，身处这一变动之期依然毫无自觉地混日子。对胜入、氏乡这样眼见时代大潮感同身受的人而言，信雄天真的行为想法路人皆知，好几次都令人不禁要惊呼危险。好似去年，不顾复杂情势偷偷前往三河与家康密会，还有柳之濑战役后，虽说是受秀吉怂恿，但竟逼迫亲兄弟神户信孝自尽——最近因战功领封伊势、伊贺、尾张全州一百零七万石为赏，以为他该很得意，不想竟散播一些诸如秀吉理应将中央大权移交自己等立刻就能明白出处的拙劣谣言，来试探秀吉。“……如今的趋势我们绝不能袖手旁观。胜入大人，您是否有什么高见呢？”“我正想借助您的智慧呢，忠三郎大人啊，有没有好计策？”“氏乡认为现在只有让信雄公走出长岛，与筑前大人推心置腹地好好谈谈，这是最好的。”“确是好计……但看眼下那位公子的嚣张气势，不知是否可行啊？”“氏乡会想法邀约的。”名门祸昨日兴致勃勃，今日又了然无趣，信雄内心就是这样总是不平稳。不过他却并非是一个会去反省为何如此的人。去年秋天迁至伊势长岛城，领封伊贺、伊势、尾张三州一百零七万石，官拜从四位下右近卫中将。出行群臣跪伏，归时管弦相迎，行事随性，而且到今年春天他才二十七岁。名门之子的不幸就是身处所有名门之子所拥有的环境中，可是信雄对此却依然不满足。“伊势只是乡下。”去年开始他便百无聊赖，“筑前为何要在大阪建那等城池？是要自己居住，还是为了迎接天下世嗣呢？”口吻当中可以看出其亡父信长之影，但却是有形无神，一副只继承其父威严气势而不继承其衣钵的样子。他以这样的眼光看着大阪，看着秀吉，考虑着身边的一切。“筑前真是不逊至极，竟忘了身为父臣本分，向父亲遗臣征收赋税，急着修筑前所未有的城池，视我为眼中之钉，近来也毫无音讯。”双方断绝音讯是从去年十一月左右开始的——也就是世间风传“秀吉正计划除掉信雄”“信雄已经被谋害”等谣言，使他的猜忌不断加重时开始的。同时信雄不经意泄露给近臣的话也流至市井，认为多少会刺激到秀吉，于是直到这年正月，双方就连新春贺言也未道过。正月子日，信雄正在城内后庭与女子小姓玩蹴鞠时，外廷武士前来通报：“日野少主前来拜会殿下。”说到近江蒲生郡日野的少主就只有氏乡了。氏乡年长信雄两岁，亲缘关系算是妹婿。信雄神采奕奕地踢球，回头向侍卫道：“飞驒来了吗？找到好对手了，正好，带他来庭院，和他比比。”侍卫退下了，不久又前来通报说：“日野少主说有急事，正在御书院等候。”“蹴鞠呢？”“日野少主让我转达说自己不精通此等艺能。”“真是乡下人。”信雄笑道，染了铁浆般的牙齿光鲜明亮。信雄卸下装束来到书院。不多时又换了房间叫来午膳，主客谈笑欢声，一片亲情和睦。信雄和氏乡年龄相仿，二人对比来看自有一番意味。一个是信长家的名门之子，一个是被信长征讨成为俘将的蒲生贤秀之子。氏乡被带到信长身边抚养时才十三岁。据说信长下属诸将总是在一旁谈论兵事，即便谈至深更半夜少年氏乡也从不知疲倦，专心致志地听将士谈论。稻叶贞通曾说过：“蒲生之子非常人。此童若不能成为名将，便无人能成。”信长也说：“蒲生之子确实令人惊讶，今后定是青年有为。”当时信长号称弹正忠，后来便赐氏乡其中的忠字，命名为忠三郎，不久还将亲生女儿许配与他。信长攻打河内城时其年十四岁，初次上阵便取回敌人之首，信长也道：“看吧，此子绝不平凡。”并亲手取来干鲍赐予氏乡。还有这样一件事：织田金左卫门拥有一匹名马，前来求马的人络绎不绝。于是金左卫门就在马厩前立牌写道：“此乃为一朝御敌、冲锋陷阵所养之名马。若有不输饲主之心、不辱名马之人，鄙人向天地神明起誓，甘愿让之。”自此再无求马人上门。然而不知何时，年仅十六岁的蒲生之子前来拜访，并且得到了这匹名马。人们皆感奇怪，但不久当武田晴信的甲军带兵前来放火烧东美浓时，弱冠的忠三郎氏乡骑着此马冲入敌阵中，直取敌军骁勇头领之首挂于马鞍上，返回了营中。然而就是这样集信长厚爱和家臣众望于一身的氏乡，却在十七岁时主动向信长请命道：“请允许我离开主公，以陪臣身份进入柴田大人旗下，我希望能与下级兵士相交，习得武士精神。”不用说这一请求得到了允许。正因此，年轻时期的氏乡在柴田胜家旗下还曾有过一段与士兵们在马粪中度过的军营生活。如今他二十九岁，其大器之才早已得到世人和秀吉的认同。柳之濑战役后，秀吉曾想将龟山赐给氏乡以彰其战功，但他却没有接受：“龟山乃关一政世代继承的领土，承蒙厚爱欲赐予臣，若能赐还一政，臣与一政必将无比欢欣。”关氏与蒲生家虽是远亲，但一般人也很难做到如此。可想而知，曾深受信长宠爱的氏乡如今也被秀吉打心底里喜爱着。但想想不管信长如何宠爱氏乡，与对亲骨肉信孝、信雄的爱依然是无法比拟的。而也可以说，让信孝走上绝路、令信雄成为如此庸者的也正是这一份盲目的溺爱。名门之父亦难哉。氏乡拜访后数日，又寄来了一封以氏乡与池田胜入署名的书函。这几天信雄心情甚好，喜形于色，他突然召来四名老臣，“准备明天去大津，筑前在园城寺等着……秀吉主动说想见我。”命老臣们同行。有人面露疑虑，担心会有问题，信雄则露出染了铁浆般的牙齿笑道：“看来筑前很难办啊。不管怎么说，如今与我不和之势只会造成世间纷扰，这也自然，对于主公之子实难立大义名分啊。”“……可这，园城寺会见一事是由何决定的？”四家老之一问道。关于这一问题的回答信雄也显得一派得意，没有丝毫不安，“是这样的，此前飞驒守前来，说世人虽传言我与筑前之间似有不和，但筑前绝无此等见外之心。明知此乃有心者计谋，但要筑前来此似乎也于情不合，希望本人能去往大津园城寺，说秀吉也必定会由大阪前来……听此一说，我与筑前本也并无什么仇恨，便答应了下来。二人信中也写道，定确保本人不会有任何差池。”不管是书函还是他人言语都认真接受，很快便予以信任这点虽说也是一种大气量的品性，但以老臣的职责而言，却不得不加倍谨慎，一有差错便会陷入险境，难以摆脱。四家老聚拢，边传阅氏乡的书函边点头，“原来如此，确是二位大人亲笔……”又相互私语道：“既然是胜入大人和氏乡大人周旋之事，此二人迄今为止的决定亦从未出错……”终于表示了同意。“但绝不能放松警惕。”于是谨慎安排随行人，四家老冈田长门守、浅井田宫丸、津川玄蕃和泷川三郎兵卫四人也一同跟随。由此，北畠信雄次日便出发前往大津。指定的园城寺也就是三井寺，信雄在北院总门内相隔两条街的西边的莲华谷法明院住下了。很快氏乡便前来拜访，池田胜入也随后来到。“筑前大人前日抵达，一直等候着您。”会见地点已备在秀吉居住的中院金堂，当问到信雄何时有空赴约时，他却突然变得有点任性，回答道：“我一路有些疲劳了，明日想休息一天。”“那就定在后日吧。”然后二人便返回向秀吉汇报。眼下根本没有一个能无所作为地度过哪怕一天的闲人，但因信雄说希望明日能休息一天，便将留宿于园城寺的所有人的第二天皆置于毫无益处的无聊之中。园城寺全域内所有建筑的主阁不管怎么说都是中院金堂，秀吉一行住宿此处，而信雄则被安排在莲华谷法明院，信雄一抵达此处便感到一阵不愉快的原因不言而喻。约定会见日期时之所以会变得固执己意，其实也是因这一骤起的任性。不过翌日整整一天，当事人信雄自己似乎也觉得无聊难耐，不时自语：“家老等人也不见人影。”看看寺院珍藏的和歌集，听听老僧冗长的言语，无聊至极总算打发完一天，近黄昏时才见四家老一齐来到居室问候：“殿下今日想必无忧无虑得以好好休息了吧。”“怎么可能！”信雄一阵气恼，很想怒道无事可做令人憋闷。但即便身为主公，对于他们善意的想法也无须一一进行指责。“嗯，很悠闲。汝等在各自房内是否也休息好了？”“并无空闲休息。”“为何？”“前来拜访的各大名家使者一直络绎不绝。”“客人如此之多？为何不向我通报？”“殿下难得休息一日，臣不希望您被访客打扰，所以……”信雄手指静静地抚弄着戒指，又弹了弹膝盖，高贵而无趣的面庞如鸠一般一动不动。“算了……晚上汝等也来此用膳吧，一起喝一杯。”老臣们互望对方，看起来有些为难。在看透他人心理这方面信雄是很敏感的。“有何不便吗？”“是的……”四家老中的冈田长门致歉般地说道：“事实上，刚才筑前守大人差人前来邀请我等四人一同往其居所，我等正是前来请示殿下批准的。”“什么？筑前差人要你们前去？难道又是茶会？”“不，臣认为应该不是这么简单。除了殿下您，还有同行前来的各方诸侯，实无特别邀请身为陪臣的吾等之理……想必是有什么要事想和我四人相谈。”“嚯……谁知道呢？”信雄想了想，“召这四人前去，会不会是商谈不久之后将织田家的一切都交由我信雄继承呢……有可能。若置我不顾，让秀吉坐上天下大统的位子岂不可笑，再者世人也不会姑息。”小牧之序中院金堂的一个房间内空无一人，只有蜡烛静候黑夜。不一会儿客人被带到房内，正是津川玄蕃、泷川三郎兵卫、浅井田宫丸、冈田长门守四人。屋内只摆有茶点，时值正月半，可谓极度寒冷。不久，一阵咳嗽的声音传来，还有一个随从的脚步声，众人立刻猜到是秀吉。似乎正高声边说什么边前进，想来大概是咳嗽声。不一会儿便推门进入，招呼道：“哟。”“不好意思久等了。”说着握拳咳嗽了一声。抬头一看只有秀吉，身后连一个小姓也没有。四人变得难以轻松起来。挨个进行寒暄时，秀吉则一直不停擤鼻涕。“大人似乎感染了风寒？”终于三郎兵卫打破沉默问道。秀吉道：“今年流感盛行，难以幸免。”招待很冷淡，连酒肴也未准备。也不提及任何闲话杂谈。过了会儿秀吉开口道：“三介殿下近来的举动不觉得令人困扰吗？”四人一惊，都心想这难道是对自己身为老臣的职责进行斥责。接着秀吉又说了句，“各位想来也煞费苦心了吧。”四家老脸上才又恢复了气色。“……”“诸位都是独当一面之人，但身处三介殿下之下也无可奈何。我懂……我筑前也同样尽心尽力为三介殿下，然而事态却一再逆行，令我深感意外。”最后的语气带有激愤之情，四人感到一阵悚然。秀吉继续绵绵不绝地诉说衷肠，甚至还举出具体事例，表明对信雄的不满，最后归结道：“如今我总算下定决心了。”“对一直忠心耿耿追随多年的诸位而言虽然残忍，但也实属无奈。不过，若是能和秀吉齐心相向，汝等身为老臣联袂迫使三介殿下自裁抑或削发的话，事情便好解决了，也不用出动一兵一卒。等事成之后，伊势、伊贺等地的税关之地将作为功劳分别赐封给汝等……召汝等前来便是为此，请三思再答。”“……”不只是寒气，内心升起的恐惧令四人战栗不止。四面墙壁无不散发着刀枪无声的气息，秀吉的双眼则如发光的洞穴般盯着四人，似在催促回答是或否。既已提出如此重大之事，便不能离席，也无法拖延，已是在劫难逃。四人长叹垂首，最终还是应承了下来，并立即写下誓约书呈上。“族中人正在柳之间举行酒会，汝等也去打打交道吧。筑前也想陪同一起，但感染风寒，先行休息了。”收下誓约书后秀吉立刻便起身进了内屋。当晚，信雄的心显得很不安稳。虽然晚膳时召来了侍臣、御伽众、僧侣甚至日吉神社的巫女来交谈，热闹喧嚣了一番，但宴席散后只剩独自一人时，他便不时差遣小姓去问当班武士，“现在几时几刻？”“老臣们还未从金堂回来吗？”等等。后来，四人中只有泷川三郎兵卫雄利回来了。“只你一人？”信雄疑惑地注视着面前的三郎兵卫。“是的，仅我一人回来了。”看他说话的神色，事情绝不简单，信雄也不禁感到心悸。三郎兵卫撑着双手埋头不起，一阵哭声传来。“怎、怎么了，三郎兵卫……筑前所谓的要事，到底何事？”“这次召见实在太痛苦了。”“什么，莫非召你们前去对你们施加了刑法？！”“果真如此也不会觉得痛苦。实在太令人震惊了，置吾等于刀刃中，不论是否逼迫写下誓约书……殿下也必须作好觉悟不可。”他将秀吉向四人提出的计谋毫无遗漏地在信雄面前一一道出。“臣等心知若不应承，便会被当场杀害，无奈之下四人联名签署了誓约书。之后列席筑前族人的酒会，臣觅得间隙便立刻一个人偷偷赶回……稍后若是发现我不在引起骚动，恐怕此处也将变得不再安全。请殿下尽快准备撤离。”信雄此时连嘴唇都变色了，眼神不定，恐怕三郎兵卫的话有一半儿都没听进去。他的内心就犹如早钟乱撞般慌乱，令他无法保持沉默，“那……那长门、玄蕃等人如何了？一起去的其他人呢？”“臣、臣只是凭个人见解偷偷溜回，至于他人臣并不清楚。”“他们也在誓约书上署名了吧？”“长门大人以下，全都……”“然后，还和筑前族人一同把酒言欢是吗？看走眼了！此等人真是牲畜不如！”信雄边咒骂，突然猛地起身，一把夺过身后小姓手中的太刀，慌慌张张地向法明院外廊走去。三郎兵卫跟随其后边追边问“殿下何往”时，信雄转身压低声音不断催促道“备马，备马”。读懂其话中之意，三郎兵卫急忙跑向马厩：“您请稍候！”马厩中有一匹名马，是被称作“金槌”的鹿毛色名马。信雄跨上马鞍，对三郎兵卫道：“之后拜托了！”便乘着夜色从法明院后门离开了。马厩一名武士如韦驮天般急速追赶上去，途中为其牵马辔头，但直到进入伊势一带，据说都只有这一名武士伴随。在夜色中消失踪影的“金槌”是那般快速，直到翌日都无人知晓。与秀吉的会面自然也以信雄染病为由取消了，秀吉则早有预料一般冷静地返回了大阪。信雄回到长岛后便蛰居城中，之后一直称病连外部家臣也一概不见。但这次蛰居似乎并不能完全说是装病，对他而言，表明其染病的迹象十分充分，进出内殿的只有御医，而城后的梅花渐渐盛放，在那之后却再不闻管弦乐声，春园也静默了下来。与此相反，城外，不，整个伊势、伊贺一带的谣言乱飞，日渐蔓延。而被信雄留在园城寺，随后才姗姗归来的同行侍从中的空缺也成为疑点，引起众人猜疑，一阵风传。“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同行的老臣们归来后，如同事先商量好一样各自退回家乡，近期都再未回长岛侍奉。上方的这种种现象都印证了巷间的传言：“此事绝不简单”，让领内民众愈加感到不安。虽然真相难以告知，但可以确定的是，在各种错综复杂关系的围绕下，信雄与秀吉之间的不和被再度点燃了。而且比起去年，此次的情况还孕育着更为险恶的一面，情势已经迫在眉睫，人们内心的这一担忧很快便蔓延至全国各地。信雄身处的自然是台风中心，但即便如此，他似乎仍有可恃之物。保守的他向来相信赌注下两边的双面主义才是秘策，这边不行便倒向另一边。即便表现得态度一致，他也会摆出架势事先暗示对方，自己哪怕出错也还有其他后盾。这也就是为何他总是需要有一个以备万一的后台，否则便无法安心的原因。而此时，这一幕后靠山在信雄胸中清晰地唤起，东海浜松之卧龙、从三位参议德川家康正是他一直恃靠之人。新年二月份，家康由权中将再次升职，其本身的地位和近来实力的增长渐渐地让家康拥有了和大阪秀吉同等的分量。信雄表面与秀吉同盟，暗中却和家康秘密来往，虽只是小计谋，但由此可见这位公子哥儿实乃不能大意之小人。不过玩弄手段也要依人而定。信雄利用家康来牵制秀吉，将家康看作以备万一的棋子，可谓是不知深浅至极。但迂腐者的强项也正在于不知深浅，正所谓逐鹿猎人不见山，信雄也不例外。事情至此，信雄打算推出家康以抑制秀吉的势头，可说是他考虑后的必然结果。某一夜，信雄遣密使悄悄离开长岛赶赴冈崎。二月伊始，家康的心腹重臣酒井和四郎重忠以去伊势一带旅行为名，曾偷偷拜访长岛，与信雄会面，进行了秘密商谈。此事隶属机密，但从时间来看正是信雄密使前往冈崎后不久，很明显是为了家康对信雄的回复一事。同时，若是信雄和家康秘密结成军事同盟，这二人想必对以某时为期讨伐秀吉也达成了一致意见。不难想象，酒井和四郎二人也是在商量好诸事安排后才返回本国。之后，信雄便走出病房接见家臣，还频繁与肱股重臣密谈至深夜，多次向远国派遣使者等等。不久后，三月六日，除了泷川三郎兵卫以外，自园城寺那夜以来便久未登城的四家老中的三人现身长岛。势州松之岛城的津川玄蕃、尾州星崎城主冈田长门守和苅安贺城主浅井田宫丸等人，都是以宴请之名被信雄特意召来的，不过自那件事之后，信雄心中认定他们是想串通秀吉废黜自己的叛臣，就连看到他们都觉得满腔憎恶。而这次召他们前来也绝非只是单纯的宴请。信雄不露声色招待三家老后，像是突然想起一般道：“对了，堺市锻造屋送来一批新大炮。长门，去看看吧！”说着带他一人去了别屋。正当冈田长门在那儿看着展出的大炮时，一名叫土方勘兵卫的家臣突然喊道：“此乃上命！”将他从后抓住。“公好生无情！”长门说着，刚将胁差拔出七八寸，便被力大无比的勘兵卫制服在地，只能艰难地挣扎。信雄也站起身，“勘兵卫，放开放开！”边说边沿着墙壁小跑。激烈的格斗还在持续，信雄手提白刃颇感狼狈，仍一直说着：“若不放开如何斩这厮！勘兵卫，放开他！”勘兵卫用拇指压住长门的喉咙，看准时机猛地放手，刚一放开，不待信雄的太刀过来，勘兵卫便用胁差刺穿了长门的脾胃。看着满屋的鲜血，信雄却显得很冷淡，看来此人虽胆小懦弱，但另一方面又似乎拥有着残忍无情的本性。这时其他家臣跪在屋外，陆续报告道：“玄蕃刚刚已被饭田半兵卫刺死。”“森源三郎已将田宫丸诛杀。”信雄脸上没有半点血腥色，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但即便是他也大大地叹了一口气，不管如何，将多年侍奉左右的三名辅佐老臣同时诛杀都是残忍的，而手段也极尽无情。这种凶暴的血液信长身上也有。但信长的凶暴和他令天下之士认同的巨大意义和激情，以及用牺牲他人来为未来铺路的理想是分不开的。因此在不同情势下，信长的凶暴可以称为“英明武断”，而信雄的却仅是出于小花招和情绪的“残暴决断”。任何事情，当来到分叉点时，最重要的便是指路者的“决断”。然而世上没有比毫无远见之人的“决断”更可怕的了，一个错误的指示最终将错失一世。“天哪，世间要起大乱了！”长岛城的这场惨剧从家臣们脚下，从当天晚上开始，在人们心里瞬间卷起了四面国境皆将化为战乱的狂澜。杀害三家老虽然是暗地里秘密进行的，但长岛兵不待时日，当天便被分别派往伊势松之岛，尾州苅安贺、星崎等地，奉命攻陷老臣们的居城，霎时间所有人都预料到了接下来的大战，“事已至此，看来三介公已经做好了与秀吉决裂的觉悟！”而自去年起便一直在底层冒着熏烟的东西一朝爆发，很快就将演变为灭天灭地的战火，这不再是巷间传闻，也不是臆测，而是一种已可预见的实感。四家老中只有泷川三郎兵卫一人此时身在伊贺上野。他从一开始便和其他三人不同，独自采取行动，及时向信雄报告了与秀吉会面的实情，从而并未受到信雄的猜忌，所以召见三家老去长岛时，唯独漏下了他的名字。没过多久，三家老被诛杀，各自居城也被信雄即刻出兵夺取的消息如疾风一般也传到了伊贺上野。“不能这样下去！”三郎兵卫听闻后立刻收拾行装，启程前往大阪。乍一看人们会觉得他的这一行为颇为奇怪，但当他知晓主公信雄与秀吉之战已迫在眉睫的瞬间，他便开始担心孤身寄身羽柴家做人质的母亲的安全。万幸的是他从别人口中听说，老母亲如今被安置在秀吉家臣中近来备受好评的贱岳七本枪里一位名叫胁坂甚内安治的人家中。于是他想，无论如何要在开战前将母亲接回国内，便匆忙启程了。大阪的繁荣令三郎兵卫惊讶。这个新都市一月半月的变化甚至胜过其他地方十年二十年的发展。破坏只在一夜之间，但说到建设，也同样能在一日之中建成。若不抱有这样的惊叹便无法行走其中。一抬头，无论身处城中何处，都能看到大阪城大天守阁金瓦白壁的楼台。三郎兵卫如同乡下人般迷茫于大道小街上，好不容易终于打听到了胁坂甚内的府邸。爱哭鬼甚内这是一座有着纯白围墙且木香浓厚的新宅，而且主人不过才三十岁左右。以此推断便可得知，如今新兴都府大阪和秀吉势力的主力究竟分布在哪一世代。“在下便是胁坂。”“是甚内大人吗，鄙人乃北畠家老臣泷川三郎兵卫。”“久闻大名。信雄公的老臣忽然造访不知所为何事？”“只是武人烦恼，说来真是惭愧。”“不知何事烦恼？”“那鄙人先丢耻而言了……其实，是有关鄙人老母亲之事。”“啊，是令堂大人的安危吗……那此事您大可放心。主公筑前大人吩咐，将作为人质的令堂交给在下，虽力有不逮，在下仍会好生照顾。令堂身体也十分康健，前阵子我还令红毛外科医生给令堂安上了义齿。”“大人恩情鄙人感激不尽！”三郎兵卫深受感动，低下了头。但立刻他就下定决心又道：“得到大人如此厚爱实在再难以开口求助……事实上，老母亲从小就非常疼爱的小女儿近来染病，嘴边一直念叨，迷糊中也叫着‘母亲，母亲’，醒来便说想见母亲，哪怕只得一面，终日思念以至哭泣不止。”“啊，真是伤感。”“如今她年及十八，已非幼儿，鄙人也斥责她蛮不讲理的愚昧，但她说昨晚又梦见了母亲……她深知命不久矣，便希望能诉诸他人这份人皆有之的母子情。最终鄙人也不禁可怜起她了。”“的确如此啊！”“真是无奈啊……想在战场上，可是遍野的尸骨啊！”“是啊，是啊。”甚内看到对方双眼噙泪，努力抑制住内心感同身受般的动摇。这是他对自己天生便易动感情所作的反省的一种警戒。但一想到那位姑娘命在旦夕，又想起那位作为人质的老母亲平日孤独的心情，即便控制让自己不要哭，还是没能忍住，跟着三郎兵卫潸然泪下，最终主动说出了原本对方想要说的话：“这么说来，大人此次专程前来就是希望能让令堂大人去见病重的女儿一面？”三郎兵卫身形一震，“正如您所料，这是我泷川三郎兵卫一生的请求，不知能否成全？”说着数度磕头，道尽了心中的悲愿。“好，您带令堂走吧！虽然此事必须向主公禀报才行，但若是告知必定不被允许。我就擅作主张将令堂暂借七日，七日之后还请务必带回！”三郎兵卫一阵狂喜，带着母亲回去了。当然是暗中秘密离开的。然而，翌日一早甚内就被巨大的后悔所淹没。昨晚还独自愉快地想着做了一件好事，所以翌晨甚内所受到的冲击就格外强烈。翌日早晨，长岛发生的三家老被杀事件以及伊势、尾州三城兵变的消息也传至了大阪。而这一波涛之后，紧接着大阪城内有头有脸的人物口中也明白地声称：“长岛城已在着手军备！在背后支持的是三河殿下家康！”“此话当真？！”甚内愕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甚内是在当天清晨前往登城途中听闻的这一消息，而对他言之凿凿的正是池田胜入的家臣竹村小平太。为慎重起见，他再次确认是否属实，但小平太依然说道：“昨天半夜，两名伊势之众赶到我家，将事情始末详细告知了主公。据说是津川玄蕃的家臣。总之不管怎样，信雄公与三河殿下之间已经开始为某事做周密准备这点，已是毋庸置疑的了。”大阪城现今仍处于繁忙的施工之中，数万劳力和工匠依旧为城壕、外墙、诸侯宅邸等不分昼夜地劳作着。甚内将马丢在离本丸较远的门外，挥汗奔跑，在施工的巨石和木料间穿梭。“甚内，有何急事？”同僚片桐助作看到他打招呼道。甚内只是转过身，没有回答。突然，他又折返回来唤道：“助作，助作！”“嗯，何事？”“我听说长岛一带发生了重大事情，可属实？”助作笑答：“这个啊，不知下次七本枪会身处何方呢，伊势路？抑或三河？总之稍后便知分晓。”片刻之后。甚内来到秀吉面前，拜伏在其座下埋头不起。对于擅自将寄管于自己府邸的北畠家人质交予人质之子泷川三郎兵卫一事他深感惭愧，边道歉边将来龙去脉告知秀吉。“被他虚伪的眼泪煽动，在下便擅作主张将人质借与了三郎兵卫。谁料今日一早便听说北畠殿下已做好与主公决裂的准备。事到如今已是断脐之婴，无可挽回……在下实在是愚蠢至极！”原以为秀吉会勃然大怒予以斥责，不想他却笑了出来。“愚蠢至极吗？说得好！你啊，从幼时起便是个经常哭泣的爱哭鬼……那，你有何打算？”“还望大人将授予在下的七本枪赞赏和加俸全部收回。”“只是如此事情并不能了结。”“非常抱歉！但在下并不想因此事切腹而死。若是胜败之事，在下甘愿献上首级。”“不用如此急进。”“此事全因在下失策，若主公能原谅此事，今后无论如何赐罪，在下绝无怨言！”“真麻烦……好吧，就按你想的去做吧。”秀吉说完就转身和大村由己聊起了其他话题。从秀吉座前退下后，他便飞一般地赶回了宅邸。当他来到母亲室内坐下，告知归来时，心情也冷静下来了。“甚内大人今日比往常退出得早呢。”“是的。”他停了一会儿，道：“因突然决定要出兵前往某地。”“哦，是吗？现在开始准备应该还来得及，无须多虑，请放心前去吧。”“……是。”他又停留了片刻才道，“只不过此次合战不如往常，并非跟随主公麾下前去，而是我胁坂甚内举一家之兵的战斗。”“无论如何，战争便是战争，以武门之名尽情战斗吧！”“这是当然的……但这一战无论是输是赢，我胁坂家都必定毁灭，我已有此觉悟。”“那也实属无奈。”“昨日我瞒着主公悄悄将寄管此处的人质交给了泷川三郎兵卫那家伙，此事想必您已有所闻？”“听说了……大人您也有我这个老母亲，泷川三郎兵卫欺瞒你一事确是可恨，但也只是为其老母亲安危着想。大人为其情所动，出于大义才这么做，虽然铸下大错，但母亲没有任何怨恨。”“儿考虑不周，如今让先祖传下来的家声毁于一旦，大逆不道，还望母亲原谅！”“不，不，对先祖确实过意不去，但于情义之道依然能让他们感到一丝安慰。所谓情义也是武士美德之一，这和因大逆不道灭家完全不同。”“母亲此言让孩儿无比宽慰，死而无憾。另外，男丁我都会带着一起上路，但那些可怜的女童老仆，我想全都辞去让他们各自回乡。”“那样也好，切勿顾忌母亲。”“母亲大人身边就只有妻子一人相伴。不久后若传来甚内死于战场的消息，请向筑前大人请示，不管是从此安度余生，还是按罪发落，希望母亲一切都照主公吩咐去做。”“好，好，都照您说的去做。那就不再择日，现在就去将仆人们辞去吧。”老母亲一如既往，毫无动摇之色。甚内立刻将所有仆从召集至院内。不久前甚内还只是小姓组二百五十石的身份，贱岳一役后被封为七本枪，论功升为三千石的知行，成了一宅之主，但家中仆从还很少，马匹数量亦不多。不过集中此处的仆从中大部分在他俸禄微薄时便挑水砍柴，一路从贫苦中侍奉过来。今日一早他们便得知了主人的困境，所有人都感同身受地同忧同虑，咽下唾沫，凝视着主人的面庞。甚内开口了：“多年来大家对我这个不称职的主人尽忠职守，如今要你们突然离开实在不忍。但事出有因，今日辞去各位，望大家各自回乡幸福安度余生。家中想要之物，大家和睦平分，都拿走吧。”“……”仆从中立刻传来啜泣声。放声恸哭者亦有。然后一个老仆喊道：“老爷，您说这话太无情了！虽然个中原因并不清楚，但我们甚至厨房女仆们都察觉到老爷您已下定决心。为何不让我们与您共同赴难呢？！”“谢谢，谢谢！”甚内不停点头，泪流满面，“那么我便说了。你们这个愚蠢的主人对主公筑前大人做出了切腹亦无法弥补的大错，所以若不能在一息尚存之际，做出致歉之诚洗刷哪怕一点污名的话，我死也不会瞑目的。”“明白了，老爷您的心意……”“各位，听我说。”甚内抑制住众人的呜咽说道，“现在起我将前往伊贺上野袭击泷川三郎兵卫的居城。但是和武士们不同，诸位都是老人，还有一直照顾我母亲、负责膳食起居的女童，我不能将你们带上战场。即便留你们在此，从今日起胁坂家也将断绝，不，是主动断绝以立最后的家门名声……各位听我一言，请别再哭泣，就此分别吧！”“为什么，为什么要遗弃家门？”一位名叫绵棉的将甚内从小养育大的婆婆说道：“您怎能做出如此不孝之事，又要如何面对先祖英灵呢？”就好像在代替胁坂家祖先斥责一般，咬着衣角哀叹。看着家人的眼泪，甚内也不禁泪如泉涌，几乎无法扬声。“婆婆啊，我实在是不孝至极，然而大错已铸，就别再责怪过往。如今我即将面对的战斗并未得到主公允许，乃擅自之举。可悲，如今这一不孝之身所处的立场，胜也是灭亡，败也是灭亡，无论如何都难以保住家声。所以我希望无辜的各位各自回乡，保住自己的性命……明白了吗，我的这份心情？”“我不明白！”一位年轻的侍女说道：“老爷您越是这样说我们就越无法眼看着您走。即便童子老人留下，还请带上我们一同前去！”“不，我也会留下我的母亲和妻子、孩子，除了壮丁，其他人皆不可同行。既然大家如此为我着想，那里还有我的血脉，今后我的孩子就拜托你们了。”他的妻子抱着尚在哺乳期的孩子，坐在无人注意的屋檐下低下了头。将刚出生的孩子、妻子和母亲拜托给常年侍奉的老仆和下人们后，甚内立马弃家而走。以他目前的身份，常在马厩的马只有两三匹，府邸内所有男子手持武器齐聚门前，总人数仅三十余名——这便是家中所有男丁了。虽然所有人都在疑惑，以如此微弱之势，主人到底要去哪里，做什么呢？但却没有人依理向主人问“是要去合战吗？凭借这点人势能打败对方吗？”只是紧跟主人身后往前，与主人下令攻击的敌人全力对战，除此之外不作他想。如此简单的生命的一致自然不是在此刻一下子就能形成的，而是常年为武家奉公的习性，是从住进武家、吃武家饭开始，几年或几十年慢慢熏染出来的。从照管马厩的到取鞋的，所有人心中都只想着：“奉公之时终于到了！”这种主仆关系并非这家有那家没有，而是武家社会的一种常理。不管主人平日的为人如何，一旦志为武士，以武家为主，就相当于将无言的奉公明证交予了主人，即便足轻小仆心中也牢牢地抱着这一想法。如今贵为大阪城之主的秀吉，十八弱冠还叫作日吉的时候，经历了数年流浪回到家乡，来到庄内川河畔，接近当时的年轻城主织田信长，突然冲到其马前，恳求道：“我想成为武士！请收下我吧！”面对日吉的请求，信长只问了他一句：“你有何才能？”“我没有任何才能。我只学会有事时便要以死相赴。”信长听了这句话，当场将日吉加入了队列，作为清洲下等士之末。从此事也可充分看出，使唤仆从的主人也好，侍奉主人的随从也好，武家奉公最重要的便在于一朝“有事”之时。好了，闲话谈到这里。胁坂甚内安治弃家赴上野绝不是因为黔驴技穷、自暴自弃而为之，虽然势单力薄，但既然他有三十余名与自己同心一致的奉公人，心中自然已下定决心。决定什么？当然是讨伐偏要以欺瞒手段、洒泪煽动男儿情，骗取武士义气之心的泷川三郎兵卫并枭其首级。甚内在心中发誓：“虽说是出于夺回母亲的人子之情，但其奸诈、卑劣之手段，无论如何也不能留其于世！”白昼之际，两三名甲胄骑兵和三十余名步兵朝着东面跑过大阪新市街，让市民们不禁注目，但人数实在太少了，谁也不会想到他们是去赴一场明知是死路的合战。甚内领着小众从平野街道出了龙田，当晚于郡山扎营夜宿。郡山领主筒井顺庆的家臣来到他们夜营之地，责问道：“还以为是群野武士，不过架势如此凝重，是要去往何处呢？您应该知道，无论哪个领地，来到他国擅自扎营都是违法的吧？”甚内寒暄道：“您教训得是。然此次行程非同一般，不可耽搁，还请谅解，予以宽恕！”“非同一般？”“非同一般所指的便是合战，如今我们正在前往途中。”“那您是去往何处？”“受秀吉公之命，前往攻打伊贺上野城。”“先锋兵吗？”“非也，这便是主力，这些便是总人数。还请代为向您主公筒井大人转告，在下乃大阪城小姓组胁坂甚内是也！”“啊，七本枪！”筒井家臣一听，仓惶归去。一餐一宿后，天色虽然还很暗，甚内主从一行还是收起行营匆忙上路，直奔伊贺。当日行程一路经过奈良、柳生、相乐。来到柳生、相乐一带，甚内一路散布道：“吾乃羽柴大人座下胁坂甚内安治，此番受秀吉公之令前去伊贺处置泷川三郎兵卫。攻陷上野城，取下三郎兵卫首级之时，不论身份，尽皆上报其功，论功行赏。不得志而隐居村野之勇士，出来吧！若自认乃乡野猛士者，便手持武器追随于我吧。错过机会，此生将再难相遇！”他见茅屋便大吼，过村落则高呼。“请带路！”“请让我随行！”听闻宣言，立刻便有人回应，加入甚内队伍，人数眼见着不断增加。而且加入的人没有一个认为这是攻打上野的全部军力，都以为这只是先锋队的一小部分而已。泷川三郎兵卫雄利领俸数万石，作为信雄的老臣，在伊贺上野城至少拥兵两千余，以近乎赤身裸体的区区三十余奉公人组成的甚内小队，要想攻陷上野是绝不可能的，即便告诉别人这就是全部兵力也没有人会相信。但甚内带领着这三十余人以及途中收编的二百余名野武士和农民兵迫近了上野城护城河。甚内凛然正气地喊道：“泷川三郎兵卫出来！若还知耻便走出矢仓阵听吾之言！”狠狠痛骂其不义和卑鄙的行为。三郎兵卫笑道：“来得正好，甚内大人，就请先受我一箭以做武士礼仪吧！”刹那间，箭矢如雨般飞散而来。势力微小的甚内小队紧挨石墙，一直奋战至傍晚。夜晚降临。就在甚内奇怪为何敌方反抗之势如此微弱时，很快便传来消息，城主泷川三郎兵卫及以下所有士兵都从后门逃跑了！甚内反而茫然了。试探性地接近城门，却没有任何枪声，也没有一支箭飞过来。“看来并非虚报。”甚内越过城门，穿过外曲轮又深入本丸。“这……简直就是空城。”“以城主泷川三郎兵卫为首，连一个士兵都没遇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跟随甚内前来决一死战的仆从环顾眼前意外的事实，也疑惑地互相议论。伊贺上野自从泷川守城以来，加上其地形险要，成为世上出名的易守难攻的城池之一。而且以勇武闻名的泷川三郎兵卫拥兵近三千，若以此为据点防守的话，哪怕胁坂甚内以死来袭，仅以自家仆从三四十余和匆忙间纠集的一两百地方武士之势是绝对不可能攻破这里的。如此差距三郎兵卫不可能不明白，却又为何要率领占尽优势的兵力弃城连夜退回伊势呢？“不可思议。”“真令人无法理解。”以甚内为首，进入城内的所有人没有因无血占领城池而欢呼，只是陷入深深的疑惑之中，这也实属正常。这时一名家臣匆忙地前来通报，甚内惊讶道：“什么？天守阁墙壁上？”说完立马跑去登上了天守阁。去那一看，天守阁第三层的白墙上黑白分明的墨迹，确是泷川三郎兵卫亲笔留下的文章一篇。谨以此文做城池移交明证：母亲孕胎于腹，胎乃吾命之基。此命虽已交予主君，至今仍未得发兵之令，窥得一日无事，即刻盗回人质之母，欺骗汝之大义。罪责虽深，望勿非难吾之不义，世间谁人无母。然汝施予之大义恩情，吾无弓可射、无刀可刃。为此吾愿与汝同罪，背负不忠之名将此城交付于汝，受败者之辱退回伊势。望汝领受，他日吾必不会再败。未来风云现时言之尚早，唯以此拜谢往日一片恩情，祈愿汝箭之荣光！致胁坂甚内大人三郎兵卫雄利字“……”甚内反复阅读，凝视片刻后眼中不禁热泪流淌。他立即向秀吉汇报此事，谨慎地等待发落罪行。使节山冈隆景从大阪赶来，亲眼确认事实后便回去了。随后增田右卫门尉长盛作为使者携秀吉旨意折返。“‘甚内扬其武士之道，以令人敬佩之举，挽回此前过失，立大功凌越屈辱。’秀吉公如是说道，表示极大赞赏。大人授意，请您就此驻扎伊贺城，坚守此处！”此前罪行也未受到责罚，甚内也保住了家门荣誉。构想伊贺上野城主人易位之事起因虽是私事，但此事立即成为秀吉与织田、德川联合军宣告正式开战的导火索。泷川三郎兵卫退回伊贺后，立即派人赶至长岛呈上书信道：“臣斗胆忍辱背弃守将职责，将城池交付敌方，臣甘愿受任何处罚。”细述事情原委，等候发落。已经诛杀了三位老臣，信雄心中正感到一丝后悔，何况三郎兵卫在园城寺未与秀吉联手，还有向自己通报真相的功劳。信雄回信道：“无须等候责罚，汝当即刻率兵前往伊势一志郡松岛村之城。松岛城乃逆臣津川玄蕃居城，玄蕃本人已于长岛诛杀，木造长政已受命由长岛城前去讨伐，但至今未得破城消息。特派汝前往与长政军会合，讨伐津川家臣，坚守松岛城池。”接到信雄命令后，泷川三郎兵卫即刻起身奔赴松岛，与木造长政协力攻下了松岛城。讨伐完津川遗臣进入松岛城后，信雄差人送来了第二封信函。信中写道：“秀吉终于暴露出多年来的野心，公然向余发出战书。然余亦非全无对策，德川殿下陆续增派援军，西国、四国、纪州根来众、北越佐佐，以及关东一円亦呼应我方，与织田家渊源甚深的诸侯池田、蒲生等也必会加入。序战时秀吉定会派先锋进攻伊势。汝虽与我主力军远隔，仍盼能全心据此坚固之地，守城奋战。”信雄在发出此信的同时，将五千余兵力交予麾下的佐久间甚九郎，命道：“急速修筑峰城，以备秀吉大军来袭！”派其前往伊势铃鹿口。而后又将一宫城主的关成政、竹鼻城主的不破广纲、黑天城主的沢井雄重、岩崎城主的丹羽氏次、加贺之井城主的加贺野井重宗、小折城主的生驹家长等众臣人质收至长岛，本人则向清洲移动。至此，信雄首次做出了明确的军事行动。继长岛城之后，加上生驹家长，信雄麾下的旗本和主兵力几乎都移至了清洲。此时正值三月十三。这一行动并非是出自信雄个人之意，必定是与德川家康紧密联系后，约定十三日于清洲会面。于是德川家康当日也率领精英部队亲自策马来到了清洲。守卫森严的帷幕中，二人恳谈长达数小时。双色花美浓养老和伊吹的山腰有几处古驿站，《万叶集》和《古今集》中自古便有无数咏唱其幽寂的诗歌。自关原往来于湖南的游人每当走在这一峡谷的街道上，都会怀念起远古时代人们歌咏时的心情和踏步旅行的身影。再从东海大道横向而行，只需从不破走二里，再从垂井前行一里余，便可望见似是居所的屋顶星星点点地分布在伊吹山脚的半山地上，向西南一直绵延而去。村落名为岩手乡，背靠的山丘人们称之为菩提山。此处的交通与世俗稍有隔绝，加之冬季寒冷、土地贫瘠，反而一派山清水秀，民风质朴，连语言和习俗也还残留着些许室町期以前的古风。时值三月初，以尾张地方而言已晚了半月余的梅花正四处盛放，空气清新，流水潺潺，鸟语悦耳动听，虽说已是春天，但温度还很低，令人感到一阵寒意。“叔叔，给我一幅画！”“叔叔，那幅画给我吧！”“给我吧，叔叔！”一群孩子追在他后面央求道。他的手里拿着一卷纸，一眼便知是幅画。孩子们根据迄今为止的经验知道，只要一直纠缠下去，这位绘画的叔叔便会将画送给他们。“这个不行！”友松停下脚步，驱赶着身后的孩子道：“之后我再画给你们，今天就放过我吧。这个可是不能给你们的。”“为什么，为什么啊？”“这幅画对小孩儿而言是很无聊的。”“无聊也没关系啦，给我们吧叔叔！”“不行，不行！好孩子应该回家。乖乖回家的好孩子叔叔会画他喜欢的画送给他。”“那这幅画是给谁的呢？”“给那里的朋友。”友松用手中的卷纸指向前方的柴门答道。“哦哦，原来是给尼姑的啊……”孩子们齐声一致，脸上略带嘲弄地笑道：“叔叔老是只给尼姑画画，哼！真无聊。”孩子们不再纠缠，朝原路一哄而散。友松脸上笑容明朗地看着他们离开。不知是否因为他天生外表和善，小孩们经常捉弄他，如今世道艰险，他又无家无依靠，只是心中坚信着漂泊前路定能遇上知己，且从未放弃。前方柴门里也有他的知己，是他驻留这个村子时偶然认识的一位年轻尼姑。“有人在吗？”过了一会儿，友松推开了庵门。每次拜访这间庵院都令人强烈地感到庭院中似刚扫过的平整帚痕，以及穿过竹叶洒入室内的明媚阳光。“禅尼不在家吗？”无人应答。性情真诚的禅尼似乎将庵院交给小鸟啼鸣，径直外出了。友松沉默地伫立原地。忽然，一阵不属于禅尼的声音传来。不是说话声，而是朗诵声，似乎在诵读《物语》之类的书籍，音调抑扬顿挫，听起来该是位比禅尼更为年轻的女子。阳光透过纸门，窄小的房间略显寒冷。一张矮脚小桌摆在房间正中，一名十六七的姑娘与松琴尼隔着桌子相对而坐。旁边叠放着几册《源氏书帖》，而桌上翻开的正是其中的《空蝉》卷：“昼间西厢君前来，正相对下棋。源氏闻此亦想睹其对弈，悄然进屋，藏身格子门帘缝中。格门未锁，隙间正好窥。且向西望去，屏风一端折叠，暑热天帷幕亦拉起，室内分明可见。灯火近旁，源氏想‘正屋中柱旁即吾思挂之人’，仔细端详，其人着紫绸、披外衣，容貌精细，姿态玲珑而淡雅……”小姑娘流畅地诵读着，听起来《源氏物语》中这篇《空蝉》也好，《帚木》和《夕颜》等章节也好，她都很喜欢，不知已读了几十遍，几乎能暗诵出来了。“源氏悄声撩起帷幕入得正屋，更深人静愈显衣物窸窣。空蝉虽欢喜源氏忘怀，然那夜如梦之事萦绕心头，无法安睡。昼夜恍惚、哀风悲叹，如是今夜。对弈者曰：‘今宵留住此处。’畅聊至今才睡去。年轻者心思单纯，片刻即酣睡不醒。忽觉有人近来，且香气扑鼻，空蝉抬头，自挂单衣的帷屏间隙窥探，幽暗光下分明见一人走近前来。空蝉诧异不知如何是好，披上生绢单衣悄然起身溜出屋去。源氏入屋唯见一人安睡，甚是宽心。侧屋低矮，仅二侍女伏卧。揭起女子所盖衣物，源氏稍觉怪异……”“哎呀，不行……”小姑娘突然满脸通红阖上了书本。她圆睁着大大的杏眼，甚至不时地叹气。作为日课，松琴尼一直教授着这名热衷文学的少女《源氏》的读法和解释。她还从未见少女在学习途中发出如此声音，于是笑道：“欸，阿通你怎么了？”接着和阿通一起转向雨檐方向的纸门望去。“禅尼大人，好讨厌啊，那边有人在偷听……”“不会的，不可能有别人的。”“不，有人。刚才起肯定有人一直在偷听。”“是谁呢？”“虽不知道是谁，不过……”“一定是往常的那些小猫。”为了让她安心，松琴尼起身打开了纸门。一开门，眼前不知何时来了位不速之客，正端坐在外廊尽头。客人不承想门会从内打开，似乎也吃了一惊，转身看向禅尼满脸恍惚道：“啊，您好！”“哎呀，真是！这不是友松先生吗！”听松琴尼一说，屋内的阿通也骄傲道：“看吧！我说过屋外有人的。”看起来二人似乎很熟，友松随禅尼进屋坐下后，先就刚才的事解释了一通：“不好意思，我真的太失礼了。我可不是像源氏那般从缝隙中偷窥女子闺房的秘密，只不过院门寂静，不知您是否外出了，便走进了庭院。一进来便听到一阵优美的声音在朗读《空蝉》章节，听着听着不禁忘我了。”阿通匆忙将小桌和《源氏书帖》收拾到房间角落，然后刻意摆出一副有些生气的样子给客人看。知道她脾性的禅尼觉得实在滑稽，忍着笑说道：“哪里，您别在意。只是这个孩子比较怪而已。”阿通一听还真的生气了，怒道：“禅尼大人您说得对！反正我就是个怪人。”不过看起来那副愤愤不平的样子并非是发自内心，反而带有很浓的撒娇的意味。被客人打断难得的学习确实让她感到不平，但她却将这份不平和对客人的友好巧妙地以一种略带趣味的形式天真可爱地表现了出来。“哈哈哈！不管怎样是我不对，阿通小姐就原谅我吧。”“不行，不能原谅。”“什么，不原谅？这可叫人伤脑筋，我道歉。”“既然您如此道歉我就原谅您吧。日后在女性居所可不要再做出如此失礼之事了。若是今日有其他男子在，您被当场斩首也不奇怪。”“真是惶恐。不过，果真是个不同一般的女子啊！嗯……”说着友松开始端详起阿通的模样。此前就觉得她不像当地附近出生的，今日一看觉得她越发秀丽非常，《源氏》的一众女性之中也没有人像她这般，令人感到新鲜且知性。看着她，友松心中不禁惊艳，这真是一朵非凡的造化之花，不仅毫无造作，简直就如睿智的结晶一般。如今五十有余的他，在迄今为止的生涯中也遇到过不少女性，又从一介亡命武士成为漂泊在外的贫穷画师以求存活于这艰险世间，可谓经历了各种世故人情，养成了一双明辨事物的眼睛，拥有这样一双画家之眼的他真的是惊讶不已。“禅尼大人，让我来。”看到松琴尼要起身，她觉察到要为客人斟茶，于是连忙代其起身走进了里屋。友松依旧目送阿通离开的身影，问道：“禅尼大人，那位姑娘是您的妹妹或者您亲属的千金？”“他人常这样问我，不过她既非我妹妹，也不是侄女，只是自父母一代起，包括过世兄长都有深厚交情的世家之女。”“原来是这样。以这个年龄的少女而言真的是聪明非凡啊！听她诵读《源氏》，断句清晰，谈话和文章区分巧妙，真是令人叹服。听者似乎能身临其境地感受到源氏身上的芬芳和发生在他身上的场景，这点若非诵读者自己有透彻的理解是绝对做不到的……想必一定出身名家，自小便在都城接受良好的教养。”“不不，”禅尼呵呵笑着纠正他的遐想道：“是田野出身。就在美浓地方，从这里向东约八里处北方乡小野村里，一个叫小野政秀的便是阿通的父亲。不过阿通幼时，政秀大人便死于合战，亲人、随从也都失散了，便暂时寄养在我兄长亲信家中。十三岁时，阿通因缘际会进入安土城奉公。阿通那般乖巧伶俐，不仅御局殿下甚是喜爱，据说信长公也很爱护她。但天正十五年，信长公死于本能寺，安土城也变成那番模样，可怜一个才十五岁的少女经历途中各种苦难，终于辗转返回了美浓。说到合战，人们只会为战败武士感到悲痛，但为何连一个不通世事的少女也要遭受那般可怕痛苦的回忆……幸而阿通天资聪颖，将萌生的困难当作对自己的历练，活用在自己身上，只此一点便足以令人觉得她确实与一般少女有所不同。所以，虽然她看起来天真单纯，但有时甚至比男子更为刚毅，连我也会觉得惊讶无比。”这时，当事人阿通端着放在袱纱上的茶碗过来，小步走向友松去为其斟茶，禅尼的话也一时中断。待友松施茶礼、将喝干的茶碗递回来，阿通又隐身入屋接着为禅尼沏茶。“竟是这样的。不，应该是这样的。那般教养想必便是在安土名门中养成的吧。那她现在便是为了今后能成为一名好禅尼才跟随您学习的吗？”“当然不是。那孩子讨厌乡下，早已习惯安土城的繁华精彩，还有从海外拥入的异国文化，又怎会想着过庵院生活呢？”“的确，这也是理所当然的。”“现世虽有众多僧尼，却没有一个是自愿进入庵院的，我们都是被国乱风雨吹散的无梢之花。更何况天生逸才的阿通，只要有机会便会离开我，前往夙愿中的都城……我也并未说不行，只是如今世间还没有真正的和平，我也只能安慰这颗年轻的心等候好时机。但她这般聪明，在这无聊的山中只是与我一起洗洗涮涮、读书、听鸟啼，不知能待多久……”禅尼显得没有自信，没有继续说下去，眉间神色似乎是突然想起了也在这个年纪时的自己。其实这位禅尼也不过才三十七八岁，若说年纪，确是位令人怜惜的年轻禅尼。尤其不知是否因为常年斋素的原因，肌肤光滑全然不见老色，有时还会被认为是正值妙龄。“哦，对了，友松先生。之前蒙您好意，无心之情想必给您添了不少麻烦。”趁阿通端茶放到自己面前，禅尼便不着痕迹地转换了话题。与此同时，友松将身后的卷纸递过去说道：“是了，我前来也正为此事。上次之后，我立刻着手画稿，无数次修改总算做成底图，便拿来此处……总之您先看看，若有任何不满意之处，无须多虑，还请一一指出，我再根据您的意见精化底图。”说着，他便将携带来的底图面朝禅尼展开，然后静静地等候托付人的感想。那是一幅年轻武士的肖像画。底图还未雕琢细节、涂染色彩，但改过多次的线条重叠在画面上，可以清晰地看出画者所下的苦心。虽说还是未完品，但整体构图也好、一笔一画的功力也好，都已具备了足以供人欣赏的力道和灵魂。“如何？”三人的脸都聚焦在同一个焦点上。三个人沉默地思索着，忽然松琴尼的眼中涌满泪水：“啊……何其相似啊！”她似看非看地在画中看到了已故兄长的身影。“真的，确实和那位大人一模一样。”阿通也一同慨叹道：“我也一眼就辨出来了。这一定是我心中浮现的那位大人。”禅尼为掩饰泪水，接过话题问：“这幅画像，阿通觉得是谁呢？”“应该是禅尼大人的兄长吧。”“啊，真是……”禅尼脸上不禁浮现出满满的怀念，道：“你猜得不错。那么，你又是如何明白的呢？”“这个嘛，一般武人的画像，不管哪个，要么看起来很强，要么就彰显其威势。但这幅画上之人既未穿甲胄、倚靠桌几却未有采配，也未衣冠束带，就好像附近山中的一介草武士，穿着无袖胴衣下着日常袴裤，随意地盘腿坐着。唯一不同的是其身旁有大量书籍，膝上还摊开一本正准备阅读，这是一般草武士没有的。”“仅靠这些便立即想起贫尼的兄长吗？”“不，还有更明显的地方，那就是虽是武人却不似武人的面容，看起来与其说是体弱，更像带病之身。兄长大人学问精深，聪明睿智，却不幸早逝，这幅画不正将其貌态栩栩如生地表现出来了吗？”“没错……的确如此。贫尼也觉得像是见到了生前的兄长一般。”“再者，您看他小袖上的家纹，圆圈中绣有茑叶纹。从这座庵院后爬上菩提山上的城池，那里的古老屋瓦上也能看到这种圆茑纹。我想已不必多说，曾经作为城主住在菩提山上，之后隐居栗原山，受羽柴秀吉大人多次拜请，不得已加入秀吉大人麾下，后进攻中国时，在平井山长阵中罹患重病，最终不幸去世的竹中半兵卫重治大人正是这画中之人……禅尼大人，我猜对了吧？”“……”无法抑制的思绪令禅尼紧闭双眼，脸侧向一边埋下了头，什么话也回答不出来。说到这位竹中半兵卫的妹妹，不必多问，松琴尼正是那位为了重病兄长而落发为尼，笼居栗原山中如百合般凄楚可人、唤作阿夕的女子。下山后，置身于时代的潮流和权力之中，就连贞节如竹的兄长也难逃以军师身份奉公于秀吉的命运。更何况少女阿夕，被秀吉看中后，终难抵挡他的情热诱惑，成为了他的侧室也实属无奈。不过此事却是兄长半兵卫一生中不为人知的痛处，阿夕对此也早有察觉，一直期待着远离秀吉宠幸之日的到来，而那一天就是兄长死于平井山阵营的日子。阿夕借此向秀吉请辞。遭遇半兵卫之死，秀吉也正沉浸于悲叹之中，毫不犹豫地准许了她的请求。于是阿夕抱着兄长的遗骨返回了家乡美浓，落发更名，以松琴尼的身份开始了全新的庵院生活，清享余生。静夜骚客“真是太感谢您了。”禅尼发自内心地感谢友松，满心欢喜道：“简直就是兄长活生生的写照。画得这么好，只怕我会舍不得拿到妙心寺去，想要一直放在这间草庵，常伴身边。”半兵卫重治死于天正七年六月，今年刚好是七年忌，想来禅尼也是想借此机会替兄长裱幅画像，等到夏季拿去妙心寺供养。恰巧海北友松游历至此，一诉衷肠，就拜托他挥毫绘制。“哪里，与其供养在寺院还不如放在您身边，朝夕怀念，相信故人也会感到无比欣慰。身为画者，也会感到无上荣幸。”友松又继续说道：“这只是画稿，可以进行订正，有什么意见和不满还请尽情指出。”这样多次询问后友松卷起图纸，说会以这个为基础绘制，然后便准备折返。“已经傍晚了。”禅尼和阿通挽留道：“虽然没什么可招待的……”说着，一人急忙走进厨房，一人点灯，友松还没空请辞，晚膳便端了上来。二人连酒也送上来，盛情款待友松，嘴里寒暄着“都是用别人送来的东西做的”“招待不周”等等。对于接受自己单方面的托付却如此用心绘制的友松，禅尼觉得这般款待仍然不够，而面对禅尼的这番好意，友松也杯盏不停。友松本就好酒，再者即便回到寄居的深草丛中的百姓家，每晚也无人谈话，于是索性坐下来道：“在庵院喝酒说不定会让乡里人多有非议，不过盛情难却，我就不客气了。”说着便接过酒杯送到嘴边。季节适宜，夜晚梅香隐约，友松难得地再次尝到了微醉的快感。“乡里人的口舌您不必理会。”禅尼拿着酒瓶斟酒道：“世人口舌对于我们出家者而言根本无须在意。先生您也是不侍权贵，与白云为友的高境界的画师，为何还要如此说呢？”“哈哈哈。禅尼大人真会切入重点啊。我自身倒是不在意闲言闲语，只是突然想到会给您增加麻烦。”“哪里哪里，完全不会。”“不过我友松乃是被通缉之身，您知道吗？”“被通缉之身？”“前年山崎合战之后，京都三条河原上曾两次出现偷盗首级之人。那时明智一方一败涂地，死者首级不断地被丢弃到京都河原上，对吧？”“久违世间血腥之事，不过倒是有听闻传言。”“最初，被小栗栖的百姓杀掉的光秀大人的首级不知被何人趁夜偷去。又过了几天，明智众的老将斋藤内藏助利三大人的首级也不见了，京城内可谓骚乱异常啊，哈哈哈哈！”“下手的便是友松先生吗？”“当时，这件事非常受关注，轰动一时啊！”友松只是笑着，既未否定也未肯定。放弃武将生活寄身于无拘无束的山水之间以来，他已经很久不曾上战场，但在其豪迈的笑声深处，依然残留着战场空寂的回响。追溯生平，友松与竹中半兵卫，还有阿通的父亲小野政秀等曾同列为美浓众中的稻叶山斋藤义龙的家臣，永禄六年霸府斋藤被信长所灭，竹中一族、阿通的父亲还有海北友松以此为转机，朝着各自不同的命运分散而去。换句话来说，本是同一故乡、同一株树上洒落在外的三人，多年后又在今夜的灯下相见。虽未明言，但相信三人心中都各自抱有这份心情。也正是因为有这一渊源，竹中半兵卫七年忌之际，偶然受到其血亲所托为其画像时，友松也在笔间注入了非同一般的心血。半兵卫归隐栗原山，接着又被秀吉招走后，二人最终也没有相见，只是在弱冠之年时，曾与半兵卫有过数次亲切的见面。却不想这些回忆如今竟会帮助他变成那画稿中的一笔一线。“不管怎样，真是令人惋惜啊。”连友松也回顾起往事，想必今晚的禅尼也回想起了侍奉兄长时栗原山上的春夜。不知是否真的如此，禅尼很罕见地忽然说道：“实在没什么可招待客人的，那至少先听听贫尼的琴声吧。”“嗯，好啊！”阿通闻此也来了兴致，连忙抱了一把琴过来。“禅尼大人的琴技那可是相当高明的，已经将秘曲练到极致了！但不管是谁恳求，禅尼大人都不曾弹奏。看来今晚的思绪高涨，不同一般！”阿通向友松解释着，她本人也似遇上意外的惊喜一般，斜坐着全心等候即将弹奏的秘曲。松琴尼一边拨弄身前的琴弦调音，一边说道：“已故兄长的琴技比我更胜一筹。在栗原山居住时，兄长还曾与我交替弹奏，甚至没注意到月夜更深。”眼睑之间似乎已经看到自己的兄长犹在。琴弦开始鸣唱。神秘而绝妙的音阶与十三根琴弦交织出无穷的变化，有时又统一成响音，猛地崩溃、散乱、挨近、疏远；时而让坐着的人觉得被波涛包围，即将沉入其中，又突然来到辉煌光明的天堂之地，心中一片敞亮。长久无止境的文化变迁，几度兴亡，以及面对时而高涨时而低迷的命运时，悲叹欢喜、游戏争斗的众生相都变成了一个个音阶；雨声风声、鸟啼虫鸣，自然之中该有的声音也全包含其中。啊，真是太不可思议了……是什么秘曲友松并不知道，因为他没有音乐方面的知识。但当他一闭上眼睛，所感受到的世间万象便如幻觉一般在脑海中穿梭。这时，就好像要唤醒梦中人似的，庵院柴垣外响起了一阵人声，很明显还伴有马蹄停住的声音。紧接着，大门方向便传来像是武人前来请求拜见的声音：“打扰一下，打扰一下！请问这里是松琴尼大人的居所吗？”“门外似乎有人……”友松小声呢喃想引起禅尼注意，但禅尼却毫不在意地继续弹奏。终于弹至曲终，才慢慢地向阿通说道：“深更半夜会有谁来？你去看看。”“是。”不一会儿，阿通折回来通报：“外面的人说庵院似有外人在，所以不能透露姓名，只说禅尼大人一见便明白。看起来像是京城武家的人，还有三名随从牵着两匹马站在屋外。”禅尼意外严肃地摇了摇头，道：“夜间我不会见连姓名也不告知之人。这里是庵院，你告诉他们若是求宿请去别处。”“是。”阿通起身又去了门口。这次耗费了不少时间，可能是双方起了些争执。友松离开膳桌，向禅尼请辞道：“不知不觉待了这么久。既然来的是京城武家，未免麻烦，被通缉者还是先行逃离吧……与您过的这半日真是太愉快了。”“哎，这有什么，没关系的。”“不了，朦胧微醉，刚好观赏着夜晚的梅花回家就寝。”“也好。”说着便亲自送友松出门。此时，一副严肃行者打扮的四十岁左右的武者正堵在门口为是否通传与阿通争执。见一微醉男人从里边出来，那武者便怪异地打量着他，然后又看了看禅尼，掩不住满脸的诧异，眼神露骨地直直盯着友松离去。等友松的背影消失在柴垣外后，武者才向禅尼施礼道：“想必您已不记得，在下乃羽柴家臣武藤清左卫门。另外，这位……”他说着边指向站在身后的一名僧人，“这位是妙心寺塔头大心院的渐藏主和尚。”“是吗，请进吧。”禅尼也未以稀客待之，举止大方地让一行人进了内屋。晚膳和琴还来不及收拾，都摆到了房间角落。渐藏主和尚宛如是自身的耻辱一般，满脸轻蔑地向同伴施以眼色。“不知有何要事？”禅尼道。幸好对方先行询问，武藤清左卫门便假装忘记礼仪转而立即答道：“实不相瞒，我等接到重要密令，要去木曾川附近的黑田城，便从大阪城出发来此。刚好菩提山与沿途相距不远，秀吉大人便让我等前来拜访，问候您近来消息。于是我等便专程自不破抄小路前来了。”“那真是辛苦各位了。”禅尼事不关己般地说道。武藤让随从卸下马背上的物品，呈献给禅尼。全是秀吉送来的礼物，包括好几匹绢绸、装有茶器之类的二重箱，还有其他种种，即便换成金银也数量不少。松琴尼未关注礼物，但却看到了秀吉的情义。时隔多年，那人依然没有忘记自己，虽早已是出家之人，禅尼内心依然感到一阵高兴。“即便不是出于男女情爱，人与人之间互相喜欢的感情依然是纯粹的。秀吉的心意想必也是如此，不，一定是这样的。这些礼物对现在的自己虽说无用，但这份心意还是很感激的。”禅尼这样想着，郑重谢过之后，又向两名使者托话道：“大人回到大阪城后还请代为转告，如您所见，贫尼每日都过得很安稳。”“我会如实转达。”清左卫门草草答道。“曾经是主公心有所属的女性，本应更加殷勤礼待，但刚才在门口意外见到奇怪的男人，且在严肃的庵院毫无忌惮地弹奏乐曲，加之又目睹了酒席残局，自己有失尊敬也是没办法的事。”清左卫门向自己这般解释着，刻意摆出一副粗野的态度。不过禅尼对不喜之客也从来不给好脸色，所以不管清左卫门无礼与否，禅尼都无须过问。松琴尼转向正在收拾四周的阿通笑谈起来，而清左卫门也和同行的渐藏主窃窃私语。过了会儿，渐藏主向禅尼说道：“我等有些要事相商，能否请那位年轻女子暂且退下？”如此小事只是举手之劳，禅尼向阿通示意，阿通退下，清左卫门一改神色，郑重地开口说了起来。所谓密谈其实是这么一回事。如今形势发展已经不可避免，迄今为止的所有事情不过是此次战争开始的前提而已，这一战才是真正分割天下的关键所在。而眼下在伊势以及其他地方硝烟已经开始升起。北畠信雄突然开始积极呼吁各地强势武家，尤其又与东海的德川家康结成全面的攻守同盟，而家康也终于开始行动，将其本意昭然于世。而根据探子回报，今年三月中旬前，信雄转移至清洲，家康也从冈崎出发，二者于清洲会合拟订作战计划，且大规模宣扬秀吉是非，向天下伸张自己的名义，堂而皇之地派出双方的联合军队。若然如此，那大战的决战之地必然是在以伊势、美浓、三河为外廓，木曾川为中心的尾浓山野一带。秀吉一方在这点上的考虑也可说是不能有半点疏忽的。大阪城已然竣工，京都的治安组织也大致成立，秀吉自然不会坐视对方的兵马踏入这块新版图、这一新兴势力的都府，肯定会大举东下与德川北畠的联合军一战。而密谈正是与此有关。在木曾川附近的战略要地中有一座黑田城，城主名叫沢井左卫门雄重，这座城扼守着通往尾张领地的小道，也因此备受北畠中将信雄的器重。虽然很勉强，但若是能说服此人加入己方，不仅方便进入木曾川，整个战略上也将占七分地利，可轻易攻入尾张、三河，成为联合军进出的绝对优势。无论如何都必须说服沢井。要得益就不可吝啬，一切条件随他所愿，要不惜一切将他劝服。秀吉的命令便是如此。只派武藤清左卫门一人为使似乎还不足以安心，于是又让能言善辩的大心院渐藏主和尚一同从大阪出发。出发之际，秀吉又拜托道：“分别七年，不知半兵卫的妹妹阿夕如今可安好。你等途中顺道去拜访一下，代为问安。”主公重情，对分别后的女人也始终亲切关怀。清左卫门领命后便出发了，不过对于即将冒死前往敌营施以反间计的使者而言，顺道拜访也算是途中乐事了。但途中他却与渐藏主商议，此事反而是意外的幸运。阿夕大人所在之地距离目的地沢井左卫门的城池仅有十二三里，若是贸然直接前往黑田城，危险重重且有可能失败。不如先在菩提山下落脚，商定计策、改换行装，与内部取得联系，以期万全再潜入黑田。想来这正是求之不得的最好的踏脚石。渐藏主也认为此乃上策。这趟差事若有差池，两人皆不可能生还，必须穷尽智慧。“虽说功名总是常伴危险，但若是死了，什么都没用了。”二人心中皆作此想。但武藤清左卫门并没有将一切都照实告诉禅尼，只讲述了其中一部分，伪称自己的想法乃是秀吉之命，提出要求道：“扰您清修实在抱歉，不过今天还请让我等借宿此处。等到明日还须前来向您请劳，与我等一同前往黑田城。”松琴尼静静地听清左卫门用抑扬顿挫的声音大侃一通后，事不关己似的毫无表情地问道：“哦，为何，贫尼必须要前往黑田不可？”面对对方的冷静，清左卫门心情焦躁地威声道：“此乃主公之命！先请禅尼大人悄悄进入黑田城探问沢井意愿，再由您引见我等，如此也能掩人耳目，可谓良策。”“这会让我很困扰。”“为何？”清左卫门语气尖锐道。“您问为何，如您所见，贫尼乃佛家弟子，闲人一个，不是对战争有用之身。”“不，不，正因为您的禅尼身份反而有利于行事。此乃大阪城传达的命令，您不能推辞。”“不管是何人的命令，与此类事情扯上关系都会令亡兄悲伤。兄长出身武家，却已看透武门中人的宿命。而勉强我兄长加入其麾下军营的秀吉大人自然在我兄长之上，伟大非凡……兄长自走下栗原山直至病死平井山长阵，时常自嘲：‘明知这样走来会是这般结局，可还是来了，真是愚蠢。吾妹，汝当坚强而活。’因此贫尼才会请辞，落发出家至此。使者大人，还请明鉴。”“……”闻此，清左卫门一时无可反驳。然而巧辩者渐藏主却笑起来。“说得真好听，禅尼大人，事实果真如此吗？”渐藏主开始谩骂道：“方才偷溜出去的男人是怎么回事？在庵寺弹琴尚可理解，但让男人入内开设酒宴又算什么？近来趁世间大乱，出家人的行径愈渐过分，尤其尼姑这类雌性更是不堪。在京都我也曾听闻，性喜罕物的男子都说不懂买尼姑便无从谈情事，却万没想到在这偏僻山中也盛行此类淫乱歪风！不管如今如何落寞，但思及过往，您不觉得羞耻吗？简直是秀吉公颜面之耻！此等尼姑怎能托付大事！武藤大人，长留此地也无用！走吧走吧！”原本禅僧的嘴就不干净，尤其这位渐藏主还嚼舌不止，实在叫人不堪耳闻。然而松琴尼却只是微微一笑，也不挽留，望着二人道：“要走了吗？那就赶紧吧。”清左卫门脸色一变。“从这里出去又该去往何处呢？渐藏主说得有点过火了。山野中又无旅店，加上随从一行共五人，若是在村中晃荡定会引起谣言，应不拘小事，大事为重。”这样想着，清左卫门急忙道歉，安抚毫无气恼之意的禅尼道：“不不，禅尼大人，您别介意！藏主是出了名的毒舌，况且他那番话也并非出自真心！请您多包涵！”松琴尼感到无比滑稽，笑出声来。清左卫门唤来随从，决定住下后便向阿通询问拴马处，本人也开始卸下行装。“半夜将各位赶出去也确实无情，还请自便。”禅尼穿过狭窄的走廊，隐身进入对面的小房间。武藤的随从由阿通领去厨房开始准备晚餐，一阵骚乱。干粮放在马背上一路驮来，因说不能喝当地的酒，连京都的酒也一并携带而来。“哎，真是挫败。今晚真是大败啊！”渐藏主咋舌，满脸通红摇头说道。看起来一行人都是身强力壮的酒豪，旅途中不饮酒便无法入睡。“您说什么挫败？”清左卫门奇怪地问。“方才的谩骂乃是禅僧的拿手伎俩，以夺取先机锋芒。谁想那禅尼竟然毫不为之所动。”“不愧是半兵卫重治的妹妹，真厉害。若是让她前去黑田城，一定能替我们牵针引线。”“不过她已明说不去。”“明早再去拜托一次。若还是不行就只得作罢了。”“听她那口吻怕是不会听的。”“嗯，不会听的吧。近来我也有见过非同一般的尼姑，一个杰出的尼姑是连男僧也无法企及的。”“您也为之叹服不已？”“就如同传闻中的慧春尼一般。”“慧春尼是何人？”“镰仓时代，生于相模糟谷的一个貌美如花的美女，年过三十后便落发出家，让无数恋人哑然不知所措。但她进入佛门后依然和老少僧人一直厮混。”“看来在镰仓时代也有很多像禅僧您一样的人啊！”“哈哈哈哈哈，嗯，确实如此。其中有一名很热烈的僧人，忘我地爱恋着这名尼姑。某天晚上，这名僧人血气上涌，以腕力逼迫，想满足自己的情欲，一解内心炙热的痛苦。这时慧春尼说道：‘小事而已。但既然禅僧和我都是僧人，便应该选择不沾染俗气的地方交会享乐。’然后她又强调：‘但我不会要求禅僧一定要前往那个地方。’”“原来如此，然后？”“爱恋如火的年轻僧人不假思索地答应了，发誓只要慧春尼能圆其所愿，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数日后，山上众人都云集至寺院大堂。一名尼姑一丝不挂地如同赤裸观音一般，凛然立于台阶上，用空灵而微妙的声音朝着大众道：‘前夜潜入贫尼室内的禅僧大人，今日贫尼如约来此与您交会。快过来，让我如您所愿地满足您的情欲吧！’”“真令人吃惊啊！山中僧人也都惊呆了吧！”“据说当事的那位年轻和尚逃走了。”“哎呀，真可怜！这样反而要同情那个年轻的和尚了。”“没那个必要，当初若不当和尚不就好了？”“也的确如此。那位慧春尼真是如此出色的一位美人吗？听您这样一说，实在令人惋惜。”“有关慧春尼还有更为惊人的传闻……算了，不说此事了。”“为何，为何不继续说呢？”“在美丽的少女面前，此事即便是我也有点难以启齿啊。”闻此清左卫门才注意到，不知何时阿通已经来到这里坐下了。微白的脸庞映照在闪烁的灯火下，面对渐藏主露骨的言谈也如无风的花枝一般宁静。“啊，这里也有一个慧春尼。”清左卫门就好像真的被惊到一样说道。徘徊之人从这里穷极视野，放眼鸟瞰，尾浓领地的平原上网状的道路相互交错，大小河川如动脉静脉般流淌，四周山岳零星分布的丘陵和无数的村落，还有如棋盘要塞之地的各个村落城镇。以这些小都会城池为中心，各个乡、郡、国的边界势力错综复杂交会于此，分布情况难以辨识。不管哪里、属于谁，其领地所有权朝夕变迁，比四季更替还快。连当地居民也都习以为常，毫不奇怪。天正十二年三月初的这一带正是处于这一领地分布变动的前夕，而且就如地震震源带一般笼罩在一片可怕的气流之下，可以预见即将到来的变化将会是空前绝后的。如前所述，形成这一可怕气流的正是各派之间极其复杂的势力交错，比起在战争期间，这一时期更能恶化人们的心灵，使人们疲劳不堪。像那些抬手遮额便能望见，又或隔河相对，又或在两座山丘上瞪视的相邻郡县的城池之间，人们简直没有一刻能安心。你打我，我打你。城池之间都担心不知何时就会成为敌人，相互戒备，人、物出入也会立刻引起猜疑，连晚上都无法安心熟睡地猜测对方到底会追随东军还是西军。但其实这些进行谍报交战、相互怀疑的阵营，很多连自己本身也都还未下定决心。话虽如此，总而言之，他们的归宿要么随西要么随东，再无更多选择。可以说日本霸道不知何时已一分为二，而如今这两方对峙终于被搬上了台面。回顾历史，每到达一个阶段时都会出现一个两方阵营对峙的过渡期。从过去的例子来看，两方对峙的情况比大多数时候的对立更加尖锐，双方都无法满足于圆满的和平状态，本能地想合二为一，非合二为一不可。人们也考虑过为何如此，也并非不知道这种毫无理由的被迫顺势追逐有多愚蠢，但自人类开始集团性的历史以来，还从未有过两方势力保持长期和平的例子。人类集团社会本就起源于原始的部落斗争，之后逐渐扩大，称乡立郡，接着形成国家，然后多个国家之间开始征战，并结为各个个体，最终衍生出最强大的两方，合二为一拥立帝王和初代将军，出现某一时期最为昌盛的时代。但是即便这种统一本能得到实现，合二为一后的文化也会很快经历从烂熟到颓废的过程，不久又将再起分裂。而这一再分裂作用也是本能性地不可避免的。纪年以来，纵观发祥于近东和地中海的西洋历史，或是东洋大陆漫长的兴亡史，可以说都无一例外。简而言之，虽然我们不知道宇宙真理在何方，但几千年来人类所做的都是在不断重复同样的事。自古，哲人们就无数次感叹道：“真是愚蠢的人类啊。”不难想象，人类中有愚蠢的，也有多少拥有一点思想的。只是在这人类存活的世间，似乎还存在着某种癫狂的本能，全然无视这部分思想和辨识，气势汹汹地朝着该走的方向前行。而由这一本能所创造出的似乎并非只有那些我行我素的风云儿和一代枭雄而已。将这一愚蠢予以最广泛的演绎和最深刻的体验，同时早已悟出真谛，比所有人都更深入去思考的便是拥有古老历史的中华禅僧。他们列举了人类的三大本能来给这一愚蠢定义：饮食即道淫欲即道争斗即道也就是说，将人类存活下去的要素分为这三大类，并希望人们由自己来解决自身这些绝对必需且极度麻烦的东西，正是禅僧们进行面壁、供案的目的。而自始祖以来，在各个禅家世世代代的传人之中，掌握了这一真谛的人也不在少数，可惜都仅止于自身所处的山林室内，最终也没能给大众带去多少影响，反倒是将禅家生死超脱的修行用到修罗世间的争斗之中的人越来越多。自应仁之乱以来，群雄割据，到如今天正时代，各个小国逐渐并为各个个体，而正当信长突破性地即将把这些个体一统为整的时候，却突然辞世。眼看着就快统一的天下，因为他的死而加快速度，跨入了两方势力的时代。此时，一位对这硝烟世间似乎毫无感觉的旅人正穿着草鞋漫步在刚发芽的草地上，东看看、西瞅瞅，独自与大自然的草木言语。“啊……这里的梅花开始凋落了，看来这里比岩手村暖得更快啊。水流也带着春天的气息，再下一场雨，樱花的枝桠上也将开始绽放花朵了吧……”从赤坂住宿地来到南平野，不久便到了神户郊外。旅人走到相川堤上并排的樱树下，突然想起了《山家集》中的一首和歌，便一个人小声地唱了起来。“……春迎到，樱枝犹空，怎奈此心已陶陶，樱枝犹空，怎奈此心已陶陶。”正唱着，有人忽然唤“友松先生”，旅人从堤坝上环视河流岸边，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又再次抬头观看空空的樱枝。前夜，友松从尼姑庵回到家中后立马执笔，以那幅底图为蓝本，一口气将隐士竹中半兵卫的画像作好。也不知他想到了什么，今早拂晓便将画送到松琴尼处，一刻不停地从那里出发，离开了已游历月余的菩提山，再次迈向了漫无目的的旅途。今早松琴尼也颇感奇怪，问他为何走得如此匆忙，他却笑而不答。只说了句“珍重”便消失在霞雾之中。禅尼和阿通一同目送他离开，并想起了前夜友松玩笑般的话语。“在下乃是被通缉之身……传闻中偷盗明智首级悄悄埋藏他处的……犯事者……”虽然是从当事人口中亲口说出，但听起来却让人疑惑，怀疑是否属实。但是秀吉的家臣武藤清左卫门一行人一抵达庵院，他便风一般地回去了，而且翌日天未亮便动身离开岩手村，种种迹象看来也确实令人怀疑。市井之间曾风传一时的盗取明智大人首级的犯人，可能真的就是他。友松的主公斋藤家灭亡后，他一直忍耐着走到如今的境地。但是对于灭亡斋藤家的织田家，曾经信长命令安土城的普请让天下画师绘制门窗墙壁时，只有他一人没有参与其中，反倒是与明智光秀以及其老臣斋藤利三在文艺上交情颇深，光秀甚至还说过，等自己老来空闲，希望能随友松习画，悠然自得。正所谓无风不起浪，细细思来，他和明智的确有很深的渊源。山崎一战之后，趁夜从三条河原抱走挚友首级，将其埋在不为人知之地的犯人，即便真的就是友松，也绝无损他艺术家之名。而且虽同为盗贼，但对于这个盗首人，世人心中却藏有深深的同情和理解。只不过当时以秀吉之名所下的逮捕令还未解除，时隔三年，犯人虽然仍未浮出水面，调查却还在继续进行。而这对友松而言也无关痛痒，这条阴影之道倒不如说正好适合他的绘画生活和漂泊之旅。“友松先生，您看什么要看那么久呢？”声音第二次传来，这次很明显是在他的身后。一个小姑娘从刚才起就寂寞地坐在堤坝阴影下。友松转过身去看，不禁惊讶出声：“欸！这不是阿通小姐吗？你来这里做什么？”“呀，友松先生才是，难道已经忘了和我的约定？”“约定？”“您不是说过，离开岩手村的时候会带我一起去京都，或者介绍京都的熟人给我的吗？”“哦，这件事啊。”友松不禁挠头苦笑，样子很是困惑。“我并没有忘记。下次吧，今年秋天我再来岩手的时候一定履行约定。在这之前你先待在松琴尼身边好好学习。”“若只是如此，我就不会那般恳求友松先生了。庵院的生活完全不是我想要的生活。”“年轻女孩都梦想着能去京都，但如今世道纷乱，即便到了京都也只会让自己变坏而已。”“此时说教不觉得怯懦吗？而且您已经说过很多次了。但我告诉过您，我的心情远超这些。您不也是因为我的强烈愿望才最终同意，答应离开岩手的时候带我一起走的吗？”“没错，是这样没错……”“难道那是谎言吗？”“真头疼啊。”“不行！就算您说的是谎言，我也已经无法回到庵院了。说实话，我是瞒着禅尼大人尾随您出来的……我想您一定会来这里，便抄近道来此，一直等候友松先生……让您为难了。”“别开玩笑了，你真的是瞒着禅尼大人偷偷出来的？”“阿通和您不同，绝不会说谎。如您所见，我平时总是备好行装，随时准备出发。”“你这女子真是，谎言真话都不听。唉，坐到这儿来吧。你再听我友松一言，我绝不会害你的。”友松说着便先行坐下，盘起了双膝。“说什么？”阿通听话地效仿友松坐到了草地上。虽然仪态言表都很率性，但本性却倔强无比的女孩友松还很少见到。在同一个村子驻足的那一个多月里，阿通便经常来拜访他借宿的地方。而这自然是有她自己的目的的。“乡下生活令人无法忍受，每日待在庵院实在太痛苦了。我想上京，想接触新的知识和文化，想加入到充满希望的生活当中。”阿通不断地这样向友松倾诉道。友松适当地应对，并多次劝说她这一想法的弊端：“这是一个不切实际的愿望。就连我们这些武门中人也敌不过深巷的弱肉强食，被迫至此落魄可怜的境地，对这个斗争的时代更是早已断绝念想，作为一个年轻女子又为何还要主动跳入如变化无常的熔炉一般的乱世中心呢？友松无法理解，也反对你这一想法。相比之下，若能住在虽然草木丛生却平和安详的乡间，月下朗读《源氏》，秋日执笔作画，雪夜作首和歌，那才是世间极乐，无可比拟。再与一个勤劳的男子结缘，养育一个健康可爱的孩子，在母爱之中追求女子该有的安乐和满足，可以说没有其他事能胜过，而你也不会感到任何失望、伤感。”友松每次都竭尽全力如此劝说，一般女性的话可能多少都会听进去一些，但对阿通却没有半分作用。在阿通看来，友松等人的想法早已是古人固有的陈旧观念了。她在年幼时便开始接触安土文化的新鲜空气，唤起了她对事物的理解。她见识过当时信长奢华的生活，也在城下的南蛮寺接受过迥异的海外知识。在那里，她阅读了《马太福音》和《约翰福音》，而《伊势》、《竹取》以及《源氏》等古籍则是很早之前便喜欢的。安土大奥内的人都称赞这位十三四岁的女孩为未来的才女，信长听闻后还曾当面让她即兴赋歌于纸上，并赠予她美丽的和果和手箱以示嘉奖。不可否认，阿通天赋异禀。但短暂而急进的安土文化对这个敏感少女的萌芽期而言过于耀眼，而本能寺之变所带来的如槿花般的一朝惨败，让她小小年纪便经历了过于沉痛的流亡之苦。暂时回到出生地小野之后，熟知她年幼时期的人们都说她像变了一个人似的。而事实上，前文所述的经历给她天生的才气和姿容带去的后天影响，也确实极为浓厚。因此，和外表不同，只要说出口就不会听人劝解，想做的事若不实现便无法安定的这种倔强性格，时不时地就会在她的言语和行动之中表现出来。小野乡里的老人们说她“虽然出落得越来越美，却变得不像个女孩子了”，渐渐疏远这个孤独的少女。后来，乳母的丈夫寻得关系将她送到松琴尼身边，想必也是出于养育之情，让她远离故乡的冷漠，去到一个温暖的地方。不只是小野的老人，连友松心里也并不怎么喜欢这个小姑娘。但对于她的才气，他是非常认可的，放在乡下也确实令人惋惜。也因为未能获得一个该有的归属，乡下人才会疏离她，她也对乡间生活感到厌恶。若是能得到好的时机和环境，这棵名木有可能就将在时代的文化中绽放留香。突然思及此点，再加上无论怎么劝解都无法改变她的初衷，那天友松终于松口答应了下来：“好吧，我和禅尼说一声带你去京都。到了那我再帮忙介绍你去一家好的府第。”这已经是十天前的事了。友松因专注绘画完全忘记了此事，今早动身时虽然回想起了一些，但会不会阿通自己也忘记了呢？看昨晚她的样子也像是已经完全不记得了似的。果真如此的话，不管是对她还是对自己都再好不过了。今早阿通和松琴尼一起站在庵院内目送友松离开，总算让友松完全安心，对此事不再有丝毫顾虑。行至相川堤后，正当友松抱着很久不曾有的旅途情怀，独自一人忘我地伫立在堤坝之时，却突然与阿通相遇，还被责问违背约定之事，已年过五十的他被这个不到十七的小姑娘弄得满脸通红，张皇失措，说起来也并不是毫无理由的。“早春之春，真是分外平和啊。”友松看着相川悠然起伏的流水曲线自言自语，然后转向阿通道：“这种大自然的和平还能持续几天呢？等这堤岸的樱花盛开的时候，恐怕这一带也已是兵荒马乱，遍布硝烟血泥了吧。”“据昨晚客人所说，好像又要开始大规模的合战了……”“是啊，哪怕不情愿也会开始的吧。这次必定会是场举世大战……因为有此预感，所以我才尽早远离有人烟的村庄，打算去飞驒深处寻找一个能安静绘画的场所。可是你却相反，还想着前往京城中心，这岂非荒唐？”“先生您大概不懂，但我却非常清楚。我并非全无辨识。”“你很聪明，我知道你并非全无考虑，只是有点过于急功近利了。虚荣也会助长梦想，希望你这份难得的天赋不要成为不幸之源才好啊。”“我……我们就此分别吧。”阿通突然起身。友松的表情瞬间松缓下来，大概是以为阿通改变了想法，不禁开心地松了口气。“哎，你终于明白了吗？决定放弃念头回去？回去后要让禅尼大人安心，切莫卷入世间的纷乱之中，愿你们二人能安守本分，平安地生活。”“不是，友松先生。我并非要回庵院，既然已经出来了，我也没想过要再次回去。”“什么？那你要去哪里？”“去小野乡，再从那动身去自己想去的地方。我已决定不再依靠他人。”说完便沿着堤岸快速地往上游走去。搭船渡河到对岸，越过对面的加纳，再走一里就是北方乡，而她的故乡小野便位于长良街道的山脚下。找到渡船后，阿通停下来回头看了看。远处友松小小的身影还伫立着，看着自己这个方向。想起友松哑然无语的表情，她莫名地觉得无比可笑。阿通边笑边挥动斗笠，那方的友松却连手也没挥，就如立起的杆子般一直静静地站着。渡船中已乘坐了四五个旅人和村民，阿通坐进他们中间，再次回首看向下游的河堤。那里已经没有友松的影子了，不知他去向了何方。对她而言，这也只是唤起过去的飞鸟一掠之影。菩提山下养育了她一年多的草庵也好，一直侍奉至昨日的松琴尼也好，过往的一切毫无任何魅力，都无法让她现在的心回头。她的胸中如今只有未来的梦想如春天草原的芬芳一样不断扩散，连拍打船舷的流水声，划过空气的云雀鸣叫，听起来都像是在为自己的勇气和满载希望的出门的祝福。而那些并非为自己存在的事物，刚好就和船中的其他乘客一样，一旦上岸就会立刻忘怀。“喂，我说你们真是什么都不知道，还一副悠然自得呢！”行至河中时，同船的一名武士像在同情小商人和百姓无知的平凡一样，居高临下地说道：“过不了多久这里又将开战了。不趁现在赶紧逃走，等到火药枪炮攻来，就只能抱着老人小孩哭泣，走投无路了。总是只顾着挣钱耕田，悠哉游哉地直到那天到来的话可是会倒大霉的！”乡民的妻子和像是行脚商人的男子都明显吓得失色，但却不知道该如何询问，也无话可答。对岸就是加纳的旅馆。到达这里时刚好天色全黑，屋檐并排的人家正升起晚饭的炊烟。阿通雇来一匹马，横坐到了马鞍上。从这里到小野还有一里半的路程。“您不是小野老爷的千金吗？”牵马人似乎对她有些印象。阿通肯定地答是，牵着马辔的人则在春天的夜晚慢悠悠地边走边道：“果然是这样！乡里的人们还经常谈论，不知这一年多来老爷的千金到底去了哪里呢！”看来作为当地豪族的小野政秀尚在的旧时代，还深深地扎根在故乡人们的回忆中。但她却不了解父亲，连母亲的面容也渐渐淡化了。她所记得的只有据说是过去自己出生之地的城池墙垣，以及烧毁的房屋残留的壕沟。虽然是自己的故乡，但她心中并没有多深的留恋和执着。只是离开寄居的松琴尼身边，没有其他归宿便回来了。而回到故乡，这里也只有过去的乳母的家而已。去就木曾川上游的河水从犬山城脚下冲刷而过，再往下十里，可以看到河岸南边有一座城池——尾张领属的叶栗郡黑田城。从上月以来，居住在城中的人们便进入非常状态，过起了战时生活。城主沢井左卫门雄重身边也总是围着一群身穿甲胄的武士。“见面听他们说三道四实在烦人。讲到说客，不管是哪里派来的必定都舌灿兰花，净会讲些好听的，赶走，赶走！”左卫门重雄言语清晰地断然说道。十几名重臣齐聚一起，看他们的神情很明显都认为见见也无碍。左卫门的话是给通传者的答复，但更是为了向众人明确自己的态度，因此才会刻意使用刚才的语气。“等一下，大人。”最终一个名叫棚桥甚兵卫的家老代表一部分家臣开口说：“不管怎样，这已经是羽柴大人第二次派来的使者了，就这样将他们赶走，若被认为是器量狭小可就不好了。允诺与否自然由大人决定，余认为将使者先引进内堂，见上一面也并无不妥。”名叫矢头主膳的一位老臣紧接着也说道：“听说客之言也能有意外的启示。让使者尽情畅言，然后再做考虑或者协商，是绝不会有损大人的名节的。”久保勘次郎和其他四五个家臣也肯定地表现出一种所言极是的神情。手持首尾两端，比起一城的去向，他们对自己未来的前途更加迷茫，依然不知该追随秀吉还是家康。左卫门并没有看漏这一点。“嗯……既然都这样说，”左卫门不情愿地应道，“见就见吧。去把羽柴的密使立即带来此处。”说是立即，实际上却耗费了约莫小半刻的时间。不久，两名禅僧和一名貌似山中修行者的男人被领进了一间客房，房间内只有穿着日常服饰的左卫门一人。但为了以防万一，安排武力卓群的武士藏身于拉门之后，这在任何一个城中都是很普遍的做法。“羽柴大人派来的使者就是你们吗？”“正是。”三人行礼，自我介绍说。那位貌似修行者的男子乃正使，其中一名僧人为副使，分别是羽柴秀吉的家臣武藤清左卫门和大心院的渐藏主。至此，秀吉已经派遣了两次使者前来这里。第一次秀吉一方明显失败，当时沢井左卫门这样答复：“即便再优厚的条件，我也没有偏帮秀吉的想法，自始至终都将与我主北畠信雄殿下共同进退。若要离开信雄殿下，与其加入秀吉这等乱臣贼子的麾下，倒宁愿追随受人尊敬、将来大器可成的德川家康大人。”他将秀吉一方指为乱臣贼子，这对秀吉肯定刺激极大。但这并不是只有沢井左卫门一人在说，近来在世人中间也时有耳闻。大战前夕，德川一方早早地便开始宣扬战争名义，同时广泛展开计谋，让人们以为秀吉军为了自己的野心，无故酿成战祸，给大众灌输秀吉乃天下大贼的恶人印象。宣传战秀吉一方也不示弱地在一直进行，他没有理由生气，于是过了数日他又派出了第二批使者，也就是武藤和渐藏主。虽然事后明白这次的人选再次失败，但当时秀吉身边的人都被四面八方的各种事端、要务缠身，忙得不可开交。于是便看中了武藤的平淡无奇，再加上以雄辩著称的渐藏主，让这二人出使黑田城。“另一位禅僧又是何人？”左卫门一问，渐藏主身边一直沉默的和尚终于开口答道：“贫僧乃是大人城下云林院中的和尚。”“云林院的和尚又是因何缘由和密使同行前来的？”“贫僧和岩手的松琴院乃是同门之友，听闻二位密使自松琴尼处前来，便微尽薄力照顾住宿，进入贵城之时也是贫僧帮忙张罗。”“是吗，那真是辛苦。不过为密使牵线本就没必要，更不用僧人费心。接下来的商谈也与禅僧无关，何不先行回去？”“是，求之不得！”云林院涨红了脸，狼狈不堪地急忙退至室外。沢井左卫门已将此举作为自己的答复，便一直缄默不语。如此强硬的态度，要武藤清左卫门寻得突破口实在勉强。然而渐藏主不管对方是何金佛铜佛，都一副要挪动来看看的架势，自视甚高地开始滔滔不绝。他分析着二分天下的紧迫形势，说无论羽柴还是德川的下一代都会幸福，又称颂支持秀吉的诸雄是如何的紧密且勇武无比。不仅如此，他还穿插闲谈，滔滔不绝地说着竣工后的浪华的壮丽和大阪城的宏大规模，以及围绕主城的浪华市街所呈现的繁荣新气象，从女子的服饰到住宅的样式，甚至歌舞乐曲，浪华文化都远胜于安土，真可谓是空前昌盛等等。而且在话语之中他还暗示，虽然家康近来被认为杰出非凡，但始终只是个地方上的人物，说着又将重点转移回到秀吉的意旨上。“秀吉大人说无论如何都想和您见上一面。虽然如今世道骚乱，无法立即成行，但相信秀吉大人亲自御马前来的日子不久就会到来。秀吉大人还说，若是那时沢井大人能在木曾川前相迎，将高兴至极。秀吉大人对您真是全心全意，此前先我二人来到贵城的使者被大人痛骂而回，秀吉大人在听了使者的报告后不但没有生气，反而更加爱惜大人的坚贞和义气，心中对大人是更为执着了。”事情好不容易被渐藏主推至此处，武藤也顺势开始游说。“藏主方才所言毫无半点夸张。若是能得到大人认可的承诺，为了日后，我方也会送上明证，为此，秀吉大人事先特别授予朱印，让吾等一同携带前来。”说着，他解开贴身衣襟的系带，取出秘藏的一封书函给左卫门看，这是敕封尾州领属四郡中所愿之地的封国朱印。沢井左卫门只瞥了一眼便将其撕烂丢弃，并狠狠地踢了一下座席，只说道：“没有答复，照实转达秀吉足矣，立刻滚！”渐藏主觍着脸稳坐如初，还想再施展三寸之舌，于是左卫门瞪视着他道：“入夜之前若还不退回木曾川对岸，我不敢保证你们会遇到何种危险。二位要是明白这点，大可随意。”刚说完，一群家臣便蜂拥而入赶走二人，一直追至城门外。这些家臣都和主人一样，从最初就一直贯彻反对秀吉的思想。不过这日之后，城内对去就方向多少存有的静观态度一扫而空，黑田城成了唯一明确表示对信雄、家康一心不二的城池。对于到底要协助西方抑或东方的去就问题，想必全国范围内都很迷茫。美浓尾张只不过是其中的一个缩影而已。以信雄诛杀三家老事件为开端的伊势战火，如今日渐扩大，已经不再是局限于地方上的地域战争了。一统天下的大战形势不知何时已准备得极为充分了。剩下的问题就只有秀吉与家康、信雄这两大势力最终盘算在何处交锋，作战地域到哪里为止而已了。黑田城这里也时时刻刻收到从东西传来的谍报。但从三月初开始，伊势传来的南尾张方面的形势变得模棱不清。有消息说蒲生、泷川、堀秀政，以及其他诸将率领秀吉的西方军，猛攻一度被信雄军夺取的峰城、星崎城、松岛城等，迅速地展开了夺回战。而信雄则拜托叔父织田信照和佐久间甚九郎正胜等人镇守伊势，骤然下令大举移迁清洲，同时德川方面也派出水野忠重、酒井重忠等将领，率兵急速赶往伊势增援，这已是众所周知的风闻。某座城落入了西军手中，应该是被夺回了；不，两方还在对峙，在城外朝夕来回开战等等，情报纷纷传来，其中又掺杂了各种杂音、臆测，只有战火不断逼近身边这一感觉是切实无误的。“虽难以启齿，但主公的命令还是要如实告知，请大人即刻将嫡子作为人质送去德川家。”自称长岛伊豆和安井将监的德川使臣今早毫无预兆地莅临黑田城如此说道。沢井左卫门昨天刚赶走秀吉的使者，今天就突然接到家康使者送交人质的要求。使者担心他情绪波动，说话时也小心翼翼，但左卫门却答道：“此乃武门习俗，我早已准备好了。”立刻便交出其中一个儿子文吾安雄，并派出两名士兵交予使者。伊豆和将监二人为他清廉正直的举动所震惊，道：“此前我等拜领德川大人的旨意，前往诸家向当家人提出同样的要求，但没有人像大人这般干脆交出质子。全都说这说那，摆出一串理由，要么就使计拖延……从这些也能看出，如今依然有很多人犹豫不决，打算静观形势。”二使向左卫门言明当下实情后便回去了。不料，据同日传到家中的消息称，大恒城的池田胜入作为给信雄的人质送到伊势长岛的纪伊守之助（胜入嫡长子，二十六岁），突然被遣返回国了。“德川大人对吾等这般清廉的大名家也无一遗漏地征召人质。相反，北畠殿下则将收押的人质遣返给心无二志者。”一部分家臣对这一不公待遇愤愤不平，左卫门却说：“没必要发牢骚。总之，只要能相互建立牢靠的同伴关系就好。大恒和岐阜这两座城池与黑田之间隔着木曾和长良两条河流，正好形成三角之势，其父子二人的向背事关重大。信雄殿下此时相信池田父子二人，将人质遣返，不得不说是贤明之举。而这也必定是在确信足以信任之后才特意遣返的。若是如此，对本城而言也少了一大不安，对整个同盟来说也是一件值得庆幸之事。”他给予了完全的善意理解。不，应该说是依他的性格来进行了理解。然而现世风气一向阴谋多变，没有比这种单方面的见解更危险的了。那是十三日的事。十三日，也是家康和信雄约定在清洲相会，进行重大的秘密商议的日子。快到半夜时，突然有人前来敲打黑田城门。“有谍报！我是前来报信的，快开门！开门，开门！”确认暗号后，守卫打开铁门。谍报人的身影迅速闪入城内。翌日凌晨，一股不寻常的空气开始在城中弥漫。从大臣到演兵场，再到下层士兵中间，一条消息很快在内部传开：“犬山城城主中川勘右卫门昨晚不知被何人袭击，已死于途中。”此事若属实，那便是一条足以震惊黑田城的噩耗。中川不仅是可靠的同伴，还是盟约的兄弟城，一旦面对秀吉大军，便要以上游的犬山和下游的黑田为据点，互相帮助，共同守卫木曾川一线。它是上颚，这里便是下颚。之前犬山中川随着德川家的酒井、水野等急救军一起赶赴伊势。据说遇难时正是从伊势归来的途中。随着信雄迁移清洲，战争风云急速扩大，于是便紧急命令中川撤回犬山。中川带着左右为数不多的几个人连夜火速往回赶，因此途中才会惨遭横祸。中川是在夜色昏暗中被人从树上用火枪狙击的。仅仅一声枪响，马背上的人影翻身倒地，同时十几名当地人和野武士齐声冲出，捣入队伍，然后瞬间又如风一般消失不见了。随从们被出其不意地攻击，狼狈不知所措，等抱起主人堪右卫门一看，才发现其所佩带的阵刀已没了踪影。平日里，一名叫池尻平左卫门的亡命浪人一直对外宣称中川乃吾之仇敌，所有人都说下手的便是此人。到十四日早晨，这些情报都被统一了起来，以主将沢井左卫门为首，黑田城内所有人都杀气腾腾，同声一气：“清洲不定何时就会传来军令，喂马整装，备好行军粮草以备变故，切不可有疏漏！”但是，将这一紧张锋刃仅朝向南尾张和伊势那边的战场却成了一个极大的疏漏。而昨天今天一直都把注意力集中于家康和信雄所在的清洲主阵也错误至极。战火已经蔓延到了离他们最近且最致命的地方。终于，浓尾大平原上也从昨夜开始冒起了最初的硝烟。青鹭个小、胆大、会舞枪，年轻时起便以这三个特点成为当地有名人物的池田信辉入道胜入斋如今也上了年纪，和秀吉同年，四十九岁，到五十坡坎儿仅剩九个月了。秀吉没有亲生子，但胜入膝下值得向人炫耀的儿子便有三个。而且每一个都已能独当一面。嫡男纪伊守之助二十六岁，乃岐阜城主；次子三左卫门辉政二十一岁，乃安八郡池尻城城主；下一个便是藤三郎长吉，今年十五岁，伴在父亲身边。前阵子，秀吉曾悄悄来信，问能否将长吉过继给他做养子。当秀吉还是藤吉郎的时候，胜入便与他一起做尽蠢事，二人关系匪浅。所以秀吉说出此话一点儿也不足为奇。但如今的秀吉和胜入之间却有了巨大的隔阂，虽然私情上是亲密无间的好友，但于公，二人的重要性、官位和声望都截然不同。当然，胜入也并非毫无作为地度过时势。信长死后，京都政务便是由柴田、丹羽、羽柴、池田四人暂时分担代理。而且如今在美浓一带，父子三人还各自拥有大恒、岐阜、池尻三城，女婿森武藏守长可也是可儿郡的兼山城主。可以说是备受上天恩宠，也没理由感到不平，只不过，和秀吉比起来还是相差甚远。即便如此，考虑周全的秀吉依然时时为旧友着想，让外甥秀次迎娶胜入的女儿，每次见面言谈间也总是提及：“我与你不仅是往日的损友，如今更是姻亲，关系深厚是如何也斩不断的。”秀吉就这样从平日里便一直维系着双方紧密的关系，以备万一。而到今年这个时候，与势不两立的强大对手之间的天下大战已经势在必行，于是秀吉用他一流的假名文字亲自写信，两次派遣使者迅速送往大恒城：“此番话听来颇为见外，但汝若有意誓效秀吉，何不将长吉如往日所言继为羽柴家养子，再封汝尾浓领下三国。痛快承诺于吾吧。期待早日回复。”胜入对此没有立刻回复并非因为嫉妒和卑微感。他很清楚，与秀吉共事比和其他任何人都要愉快，而且也很清楚虽然秀吉性贪，但自己也能从中占得巨大利益。只是眼下有一点令胜入难以立足，那便是如今在世上散播的东西抗争的战争名义问题。德川一方的宣传早已指向秀吉，将其指为“强夺政事，排除旧主遗子，妄想承袭信长公之后的乱臣”，在世间上极力散播。而事实上这一责难也确实深入很多世人心中。在这个时代，虽然道义和节操并不能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但也不能说人性的真善美和真实已经完全枯竭不再。世间大众在看到那些表现出无私的牺牲、真诚的良心、美好的爱情，以及一诺千金的道义等人性光彩一面的实践者时，心中往往会当成是自己的事一般赞叹、感动，对其善行称赞不已。但在现世的另一面，人们同时又拥有像强盗横行、卖色嫖妓猖獗、良家闺房淫乱、僧门堕落，以及允许谎话连篇者、武力取胜者在世上得逞等阴暗面。庶民内心的矛盾亦即武门的矛盾，作为一个人，池田胜入心中也同样拥有相同的东西：“跟随秀吉难立名义，若支援信雄，名义虽正但未来堪忧。”另外，胜入还有一个烦恼。世人皆知，已故信长和胜入乃是乳母兄弟。也因为有此深厚的关系，在信长死后，他对信雄也不能摒弃主仆礼节，去年的时候便将嫡男纪伊守之助作为人质送到了信雄所在的伊势长岛。“也不可能让我舍弃亲子。”当接到秀吉的恳请信时，胜入心中立刻升起了这一忧虑。胜入将此事交予家臣商议后，意见两分：一部分人认为应当以大义为重，不能舍弃名节；而老臣伊木忠次等人却主张此时正是家门繁荣和占取大利之时。结果也只是将胜入心中的两种想法原样呈现出来而已。于是，这里也一直持续着观望状态。但随着秀吉的催促和浓尾边界战云的推移，已经不能再继续拖延了。出人意料的是，正当胜入烦恼不知如何是好，心中越来越犹豫之时，被送到长岛做人质的长子纪伊守之助突然被遣返回来。真的是太出人意料了。“北畠殿下宽大为怀，特别放行。”之助如此说道。北畠信雄认为，在如此紧急的事态之下，此举必定会令池田父子感激不尽，绝对不会背叛自己转向秀吉。于是便施以恩情，大胆将之助送回国内。可惜这一天真手段对他人也许还会有效，但对池田入道胜入这样从世情表里到沙场征战，尝尽一切人间微妙的人而言，这种幼稚的好意强卖只会被认为是一目了然的金钱主义。而信雄本人拥有怎样的感情和真实性，胜入在他还裹着尿布深夜哇哇哭泣的时候就已经了如指掌了。“我决定了。据平日所信仰的妙见菩萨托梦，协助西方才是大吉。”胜入向家臣这样表达了自己的决定。然后，当天便派人给西方军的秀吉送去了承诺联手的信函。妙见菩萨托梦原本就是谎言。不过就在胜入下定决心后，嫡子纪伊守不经意间对父亲所说的话间，有一事让身经百战的他直觉性地燃起了与生俱来的功名心：“如此好事，真乃天助我也。”纪伊守告诉胜入，犬山城主中川堪右卫门突然接到撤退命令，应该会紧随自己之后赶回犬山。昨日之前，犬山城不久后到底会成为同伴还是敌人，这点连胜入也无法判定。但如今既已向秀吉送上承诺，那犬山便是眼前的敌人，而且又是天险重地，加之中川堪右卫门的实力确实足以让信雄和家康托付守卫领地第一线的任务。想来也是因此，才会骤然将他撤出伊势阵营，令其返回自己的守城。胜入想了一条秘计，然后让近侍赶往某处，命道：“去找青鹭，叫领头的三藏过来。”位于城外要塞后门的黑泽内谷中，有一群被称作“黑泽众”也叫“青鹭众”的外来武士集中居住在此。近侍从屯营中唤出了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壮实矮小的男人。青鹭的领头三藏便是这个男人。他接到旨意，从后门进入内廷，此时胜入正站在树荫下。胜入用下颚示意，然后亲自向平伏在脚下的三藏下达了一条命令。“青鹭众”这一组名似乎是由他们的服装颜色得来的。身着一色青黑的木棉筒袖上衣和垮裤，腰间一把革卷太刀，兼之身手敏捷，遇事时不管何处都能飞速前往，的确像是一群青鹭飞冲天空。此事发生在九日。隔两天，也就是十二日黎明时分，三藏不知从何处回来，立刻从后门入内，和之前一样平伏在内廷树林阴影下的胜入面前。胜入接过他从桐油纸包裹中拿出的血迹斑斑的阵刀，翻来覆去地确认。“的确没错。”他点头道：“做得很好！”接着便赏了他数枚黄金以作嘉奖。这把阵刀确为犬山城中川堪右卫门的所属物，刀鞘上毋庸置疑地漆绘着其家纹。“谢谢赏赐。”正当三藏打算退下时，胜入叫住他，让近臣拿来一堆只有马才能驮动的金银放在那里，然后司库和近侍就在哑然呆住的他面前打包，将金银分装到数个包裹里。“三藏，再做一件事。”“是，不知是何事？”“详细情况我已吩咐给三位心腹之臣。你只需扮作马夫，将金银装在马背上尾随他们即可。”“到底是去向何处？”“别多问。”“是，是！”“能干如你只做个野外武士实在可惜。事成之后，我便考虑将你立为藩士吧。”“三藏感激在心。”虽然三藏从不知畏惧，但看到如此数量的金银反倒比浴血打斗更令他感到悚然，一直将额头紧贴地面。等他再抬起脸看时，一个看起来像是乡下老乡士的老人和两名强健的年轻同伴已不知何时牵来马匹，将那沉甸甸的包裹装到马鞍上。分别多时的父子在数寄屋饮一杯早茶，看起来像是和睦地共进早膳，但胜入和嫡子之助二人却一心只在秘密商议上。“那我立刻前往岐阜。”“嗯，去吧。”走出茶室后，纪伊守之助立刻命令手下家臣准备马匹一起出行。岐阜城乃之助所有，原本他打算归国后立即返城，但胜入似乎恰巧有事，便拖延了两三日。“明晚之约切记不可大意。”当之助前来起居室请辞回城之际，胜入这样小声地多次嘱咐。纪伊守之助一脸明白地点头，但那双极易冲动的年轻眸子，看在父亲眼里依然还是一个令人担忧的乳臭小儿，三番五次地在其耳边叮嘱：“记住不可有一丝懈怠，而且要秘密行事……不到最终时刻，即便是家臣也必须严守秘密。”也不知是有何事，匆匆忙忙地便让他赶回了相隔不远的岐阜城。然而，第二天，十三日的黄昏时分，胜入内心所考虑的以及为何纪伊守前日那般匆忙前往岐阜，全都变得清楚明了了，而且只在大恒城内传播开来。城内突然颁出了军令，一众家臣皆如大梦惊醒。命令是出征犬山。演兵场内众多年轻士兵兴奋地骚动不已，一些将领却面如土色地一边穿戴甲胄笼手一边告诉他们：“我们要在今夜之内夺取犬山。”高度的紧张会让人脸色异样，当人们虚张声势时也是如此。而且出征令如此紧急，就连身上穿戴之物也不像平时，常常会出现差错。而主将胜入的起居室内却依然是一派安然。次子三左卫门辉政陪在身边，父子二人皆身着甲胄，一起举杯饮酒祝贺，依靠着马扎等待出发时刻。这时，受命守城的老臣伊木忠次前来询问：“大人，出门之际您忘记了还有件大事。那些人应该如何处置呢？”胜入一脸迷惑地反问：“那些人是指？”“数日前，大阪派往黑田城的使者归途中经过木曾川口时，特意抓捕起来的僧人和像修行人的男子。”“啊，他们……”胜入好笑地呢喃道：“是了，把他们就那样忘在监牢里了。那时还未决定去就方向，随着之后的发展说不定会派上用场，便命人先行丢入了牢里……这两日太忙，不小心遗忘了，得赶紧放出来才行。”“如今我们已经决定追随秀吉大人。”“更何况将羽柴家派往他国的说客毫无理由地收押本就不合情理……不过，那二人姓甚名谁？”“一位叫渐藏主，另一位好像是叫武藤清左卫门。”“没错没错，好像是这么说的。能被选作他国说客的人都是有些小聪明的巧辩者。如果就此放他们回京，让他们就此事恶意控诉也很麻烦。伊木，想想办法解决。”“遵命。等大军出发后，臣会释放他们出来好生招待，说是守门人看错了，向他们致歉，让那二人不至于今后使坏地高兴一番再放他们走。您请放心。”“好。”胜入轻轻点完头，便从马扎上抬起身子站起来。这时外面有人前来通报，军备已经整顿好，刚好也到了出发时刻了。一般堂堂正正地宣告出战的话，都会手持武器，大张旗鼓地出城。但这次却特意三三两两，骑兵、步兵前后分散，收起战旗火器低调出行。三月春宵，夜色朦胧，街道上的人们虽然会惊讶侧目，但绝对想不到会是军队出征。行出大恒三里左右，大军来到岐阜城下的茜部平原，并下令在此休息，将前后兵士集结了起来。然后分发兵粮以解夜半空腹，又下令将明早一餐的粮食装到腰间。“合战将会于破晓瞬间结束，当日便归阵返回。尽量轻装上阵，腰间兵粮也勿多带。”喂马喝水、调整枪炮等各种细枝末节，胜入都一一提醒。不一会儿，队伍开始前进。“青鹭三藏还未赶来吗？看到他的影子了吗？”胜入三番五次地向左右询问，好像一直在等候着什么。而作为全军触角的大小探子跟在队伍前后，不只这件事，就连晚间划过原野的鸟儿也不放过地全神关注，跟着骑兵、步兵朝向木曾川上游拼命赶路。流浪儿她的乳母生来就住在小野村里，虽然深知以前的生活已是黄粱一梦，依然在小野叶草丛生的一角，春播麦种，秋纺蚕丝，寂静地过着余生，不曾离开。“小姐，昨晚乳娘又梦到已仙游的老爷了……老爷的神色很是担忧啊。”乳母阿沢在光线微弱得只能照见手边的油灯旁边，继续着白天的活儿，正运针缝着不知是谁的男子贴身衣物。“又说这种话！”阿通的声音听起来更像是在咂舌。幼时起阿通就总是向她撒娇，让她既喜爱又为难，所以直到现在，说话的口气也和他人完全不同，举止言谈很自然地还和小时候一模一样。“婆婆真讨厌，说什么事时老是拿死去的人来说。自己开不了口就全都推到死人身上，就是想让阿通再回到禅尼身边对吧？这种事我很清楚。”阿通毫不掩饰不高兴的情绪，倚靠在光线无法企及的昏暗破窗旁，故意赌气地支起脸庞，仰望屋檐一端的朦胧月光。乳母眼中泛泪，停下了手中的针线活。距那天半夜阿通突然敲响草屋大门已经过了好几天。算起来虽然不过才六七日，但不管是对阿通还是乳母而言都感觉极度漫长，因为每天都像现在这样重复着相同的话语。对她擅自离开岩手庵院，阿沢总是责备她太荒谬了、怎么能做出这种事，完全没有觉得无奈而放弃，几日来一点儿笑脸也没有。连阿通都奇怪原来婆婆竟是这么无情的吗？但她依然记得阿沢乳房的温柔，所以并未感到半点畏惧。阿沢的丈夫已经不在了。将阿通带到岩手，托远房关系寄养在松琴尼处接受熏陶的便是她的丈夫。那之后不久，她的丈夫便因病去世了。阿沢一看到阿通时就在心中告诉自己不能像以前那样了。想起丈夫的遗志，不，还有平日里阿通的父亲小野政秀对他们夫妇二人的嘱托：“拜托了，若有万一，阿通就拜托你们了。”想起老爷的托孤遗嘱，阿沢决定狠下心来，将笑脸完全隐藏了起来。“婆婆，虽然你老是让我回去，但庵院真的不适合我的性子。阿通想去京都，即便你阻止，我也一定会去的。”“小姐您何时变得如此不听话了？乳娘我……不，您死去的父亲还有我的丈夫泉下有知一定哀叹不已。”“呵呵呵，婆婆，黄泉什么的，根本就不存在。所以庵院很无聊。”“啊，您怎么能这么说！您不怕会受到佛祖惩罚吗？！”“可怕的是无知地活着。在这个世界上无知地漂游才是最可怕的。阿通讨厌乡村，也讨厌乡下人，因为他们实在太愚蠢，令人看不下去。我要到京都去，成为一个不输武士的女子。在绘画、歌咏还有其他学问上，不就有很多女性也做得非常出色吗？”阿通话语之间满带一股好胜之气。作为一个武门之女来说这并不足为奇，但此时却只让阿沢感到更加悲痛。这和乳母阿沢所信仰的道路，所期望的女子应该有的幸福之路相差太远了。小野家灭亡后阿沢觉得小姐彻底改变了，如今听她用这样的口吻说话，阿沢想着阿通变坏了便更加伤心。遭遇战祸之后，不只这里，还有很多村庄乡镇都出现了大量无家可归的孩子，这些孩子很快就变成强盗的手下，寺院小偷，纵火盗贼或者抢夺战后尸骸，可以说就像暑夏苍蝇般不断滋生。如今，连小姐也要变成那样了。这也全都是战争之过。如此可怕的战祸居然还让年幼的小姐经历了两次。主家斋藤一族灭亡后，小野城被信长接收，之后小野政秀追随了信长数年，但却遭遇到长久以来对织田家积怨深重的本愿寺末派的长岛门徒袭击，当地的织田家官吏几乎都惨遭杀戮，房屋都烧空殆尽。那时小姐才五岁。趁夜逃到黑暗的山里，望着被战火烧得正旺的屋馆，年幼的小姐整晚呼唤着父亲的名字哭泣不止，那声音直到现在依然回响在阿沢耳边。阿沢的丈夫日置大炊杀出血路来寻到小姐，之后就一直由他们夫妇二人将失去了父亲、家庭和一切依靠的小姐当自己的女儿般养育。当小姐长到十二岁时，信长听闻小野政秀有遗孤，出于怜悯便将她作为女童带到安土大奥奉公，却给小姐带来了更大的不幸，此事阿沢直到现在还在后悔。不久后就连那般昌盛的安土城也遭到了相同的业火，信长一门的结局可谓是一幅真实的地狱绘卷。可以想象女童们四处逃窜的情景，而十五岁的小姐正是其中一人。那般年幼的少女又是如何流亡存活过来的，无论如何，某天夜里，小姐终于寻路回到了乳母家中，不管问什么她都只是埋头哭泣。昏昏沉沉地睡了好几天，时不时还像梦游般惨叫出声。看着她的睡脸，想到战后的山野里肯定会有野武士和恶人出没，小姐在途中被他们抓住不知遭遇了什么事，阿沢不禁哭泣出声。说起来，小姐回到这里时雪白的肌肤上满是青紫的斑点和伤痕，身上的衣服也不知是否都被剥掉了，只剩下一些包裹着少女羞处的布料和一条细细的衣绳。但好胜的小姐绝不会告诉他人在途中遭遇的可怕经历，连对阿沢也没有说过。可是当人们注意到时，发现小姐似乎从那时起就性情大变，甚至有一种未来堪忧的征兆。阿沢的丈夫日置大炊虽然靠做些类似狩猎的工作勉强维持家计，但他还是求得熟人的帮助，将阿通寄放到松琴尼身边：“趁现在将小姐送到庵院才会对她的将来有益，去世的老爷也会安心。如果就这样任由放养，不难预见今后她会变成一个怎样不良的女子。”然而松琴尼在大炊生前就事先来信，明确告知阿通并非长待庵院的性子，道：“关于这个孩子，贫尼也无法保证其始末，自身也不具备为师引导的资格。若你们没有异议，贫尼便暂时收留下她，但仅当作熟人之子在此暂住。”但一切似乎也平静下来，不知不觉间就过了两年，就在最近，阿沢还正想着若照此下去便能安心了。可惜蔓草之芽始终还是会延伸出来。如果丈夫大炊还在人世，如果自己是小姐真正的母亲的话，自己肯定不会任由她这样任性胡来：“想到这些，又让阿沢觉得很是悲哀。”“小姐，”阿沢重新整理了一下心情，安抚一直在窗边赌气的人道：“今晚就先睡下吧，到明天也许您的想法会改变。”“……”阿通也不再回答。春月此时已经远离屋檐，不知何处的山樱散发出微微的香气。想到自己将空虚地度过这一春夜，阿通年轻的血液不禁感到遗憾和苦闷。阴沉的老婆婆、满是煤烟的墙壁、如埋在灰中的炭火般微弱的夜晚灯光，这真像是一个令人无法忍受的地窖。难道这就是命运给予自己的地窖吗？不可能。人们去追求自由的生命形式绝对不能说是一件坏事。自己既继承了良好的血脉有一个好的出身，又有优于他人的才能，更重要的是自己还有一副美丽的容貌，为何还看不到花朵绽放便要待在冰冷的庵院？为何走出那里又不得不睡在这种野草丛生的茅草屋中？这不是人的错，命运只有去开拓才能前进。即便这样待在昏暗的床边一直抱怨不平，又会有谁从外面带来幸运之车迎接自己呢？“喂，老妈……老妈！快开门。已经睡着了吗？”正在这时，有人在门外咯吱咯吱地推着木窗，不停地吵闹着。“给我开门！喂，还不起来吗，老妈！您儿子三藏归来了……哈哈哈哈，就算你不让我进去，这里是我家，我也不可能不进去啊！”看来此人似乎醉得很厉害，虽然心情很好却一直在那胡言乱语，听声音似乎很有可能会打破那扇窗户。流浪儿回家来了。阿沢的脸上又加重了一层别样的苦恼。他父亲在世时，这个儿子便极不安分，也不知在世上做着什么，总是喝酒成性，连父母也不知道其职业为何，一直流浪在外。这人就是青鹭的三藏。“什么啊，明明还没睡嘛。”三藏在火炉旁边一屁股坐下，满身酒气地按住了母亲枯朽的手腕。“别做了，老妈。老眼昏花还穿针引线又能怎样？本能寺仅仅一夜不就让这世上的一切都翻了个个儿？所有人都被大浪推搡着上下拍打，只做个正直的正兵卫是没法活下去的，任何事情都必须聪明圆滑，也就是要够胆，会应变，抓住的东西就绝不放手……老妈，流浪的儿子偶尔也会尽尽孝心的，可别再怒气冲冲地训斥我了。”说着，三藏朝母亲的膝盖上抛出一枚金币。阿沢看也没看一眼，反而双眼噙泪，就像要忘掉现实的痛苦一般只顾手中针线运个不停。“赶紧拿着吧！呐，老妈，应该有酒的吧……在哪？酒。”三藏刚抬起半边膝盖，阿沢第一次看向儿子，厉声道：“你看不到供养的佛坛吗！”三藏不屑地笑道：“不用把死去的爹也搬出来吧。说到爹，在世的时候就已经听得够多的了。老妈你正直得笨，爹也是涉世无能第一人，怎么都不懂得圆融而活。相反我三藏不像双亲，却是个了不起的人，昨日也得到池田入道胜入大人亲口嘉奖……如果今晚之事也能顺利进行的话，还会让我加入藩士之列。”他似乎显得非常得意，对他人需要绝对保密的事若是对母亲的话也无所谓，不问自答地吹起牛来。“世上那些人都认为大恒的青鹭是城里的清洁工啊、施工劳力什么的，但同为青鹭也分佩刀组和什么都不知道只知挣日佣金的两种。别看我这样，我可是从城内获得特别津贴，既做潜入也当隐者，而且还是头领。前阵子在伊势路干掉犬山的中川堪右卫门的，没什么可隐瞒，正是我三藏大人！然后，昨天又和两名司库还有池田家老臣四人，载着装有千两黄金的包袱分派给犬山城城下之人，一直到昨天晚上，很豪气吧！而且仅一天半夜就全都散出去了！”说得就好像是自己的金子一般扬扬得意：“主人猝死，犬山城的武士都只顾忙着善后和葬礼。而池田的老臣和我们则趁此机会，在城下的小商人、野武士，还有城中藩士和足轻等当中挑选聪明的，将黄金分到他们手里，当然不是白给，而是要在配合这边的计策之上……”醉酒人说到这儿也有点儿渴了，倏地起身去厨房，用竹柄勺舀水咕嘟咕嘟地喝了一通。“哎？”回来后三藏才第一次注意到在昏暗窗边一直支起头看向这边的阿通，便走近前道：“那边有人在吗？是谁……”阿通害怕这个醉汉万一发难，立即坐直了身子。三藏借着从竹窗洒落的微弱的月光紧盯着她看，酒意顿时全消。“嗯……这真是令人惊讶，竟是个这么美丽的女人。你是阿通小姐吧？”“是的，三藏你还记得吗？”“怎么可能忘呢，不过差点儿就看错了，变化实在太大了。”“那么，我变成什么样了？”“这个，该怎么说呢……看起来都到水灵灵的年纪了。”“我也是会成长的。”“的确如此，看来不会成长的只有我老妈一个了，哈哈哈哈……不过阿通小姐，你到这里来做什么？”“我正考虑去京都。”“去京都……这不是很简单吗？那我老妈怎么说？”“总是说让我回庵院，一点儿也不理解我的心情。”“可惜，可惜！”三藏使劲摇头，瞳孔中瞬间闪过认真的光芒，一度醒来的头脑在残留的酒气中思忖道：“如此天仙怎能让她徘徊野外，不能让她成为我的老婆吗？这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吧？”于是他开始想法以她的愿望来引诱她。老妈在肯定会很麻烦，于是他便对阿通说有事想到外面商量，你是旧主的千金，何必在意婆婆，外面月色朦胧，到樱树下再好好商谈。看阿通听信他的巧言，跟着自己的流浪儿一起走出门口，阿沢赤足跑到门前泥地，抓住她的袖子试图阻止。“你真烦！又不是笼中的鸟儿，小姐都这么大了，老妈你这么焦心想把小姐变得和自己期望的一样是不可能的，老人家就该早点睡，我们很快就回来。”三藏强行把阿沢的手拉离阿通的袖子，从外面把门关上了。“……竟然追过来了。阿通小姐，跑吧！”见三藏跑起来，她也没闲暇询问去哪里，只得跑了起来。小野乡的夜色越来越暗，突然，阿通的理智告诉自己，不能去离人烟太远的地方。“三藏，已经够了吧。”“啊，已经没关系了……不过，顺便再赶十条街吧。”“……那，去哪里？”“前面不就到长良的河原了吗？已经能看到稻叶山了。”“嗯，没错，小时候还经常和三藏来这儿玩呢。”三藏一阵战栗，感到体内瞬间被一种从未有过的火热的兴奋感包围。他想这事儿看来能成，不禁忘我地陶醉了。来到长良川的中川原，阿通四下看了看可以休息的地方，但三藏却已在横渡船桥。于是阿通连忙追上去问道：“三藏，要走到哪里去？”“过来吧！夜色宜人，走走也很愉快不是吗？”“但总是一直走也……”“我知道，你想去京都对吧？那就别说话跟我来。虽说现在世道不好，无赖当道，但我三藏怎么说也是日置大炊的儿子，接受了旧主千金的请求，自然不会敷衍待之……这样边走着，我边在想要不陪着小姐一起上京或者其他。”“你会陪我一起上京吗？我既无上京的盘缠，也没有熟人，而且不破前方的山路和漫长的江州路上有很多野武士和坏人。前年安土失陷后，我在那里迷路遇到了很可怕的事，现在仍然心有余悸，可能一个人无法走到京都……”“又不是要住上几晚，只要我跟着你就很容易了……不过，到凌晨卯刻（早晨六点）三藏还有件生死攸关的重大任务。如果不完成这件事，我哪里也去不了。”“可你刚不是还悠然喝酒，已经摇摇晃晃了吗？”“哪儿的话！”三藏骄傲地吹道：“我喝酒是因为最先潜入犬山去收买人心的任务靠着大量黄金的力量已顺利完成，剩下的就只有今晚亥刻（晚上十点）将结果通知池田胜入大人这一件事了……我想反正还有很多时间，就喝了一杯，顺便回家让老妈惊讶一下。”不知不觉二人已经渡过船桥，登上了稻叶后山那条从日野去古市场的山路。一路走来的谈话中，阿通能清楚地想象到三藏和接受池田家密令的武士在犬山所秘密进行的事情。不，应该说三藏本就没有打算隐瞒，反而希望她知道，好让她觉得自己是一个能干且大有可为的男人。这次犬山行动比胜入预期的还要顺利。而三藏的另一个任务，就是赶到今晚从大恒向犬山急行军的池田胜入马前，向其报告事情成功：“一切如大人计划顺利进行，已完全作好内应准备。同行老臣与其他两人仍在城下潜伏，等待接应大军到来，还请安心举兵前往犬山。”如此，这一任务就算完结了。“只需稍作忍耐到早晨就行。小姐，请你在这里等我。我已经准备好膳食，黎明之前犬山就将攻陷，等迎接胜入大人凯旋回来，领到约定好的奖赏，我便立刻陪同你前去京都，好吗？大事完成后，我也想去京都看看，放松一下……”来到山顶择地坐下，三藏频频迎合阿通之意。因自己还有任务在身，稍后便要到山脚街道上等候池田军的到来，到明天早上卯刻一定会回来，所以希望阿通能在那边的寺院屋檐下睡着等他归来。阿通眉宇之间没有任何疑惑，但也并非完全相信他的话而陶醉在自己的梦中。她冷淡而美丽的眼中所带有的理性和聪明的判断，无一不映射出她内心的清波。“嗯……我会等着。”她点点头。三藏立刻起身，陪她来到山神庙或其他什么的古旧屋檐下，为谨慎起见，又再次叮嘱她切莫改换地点。“啊，好像很晚了，说不定已经不知不觉超出时间了。那么，听好了阿通小姐，若是背叛约定，我三藏会恨你一辈子的。请务必在这里等我到明天早上。”离开那里后，三藏的脚就如在宇宙间穿梭一般飞起来了。从山脚的野一色跑到各务原，三藏来来回回地眺望笔直贯穿东西的犬山街道。“哎，他们已经经过这里了吗？还是没有？”对面有农家还亮着灯，三藏走近后门询问道：“大叔，刚才有没有一大队马匹和武士经过这里？”牛栏里响起了牛叫，有人转过了身。听起来就像是牛在回答一般。“是了，好像是有经过。是去做什么呢，跑得非常迅速。虽然不是很清楚，不过好像确实有很多人朝东边驰骋而去。”接着又有一个也许是村民老婆的女声说道：“说到这儿，还有更惹人注目的。天色还亮的时候，就有人用牛车载着二三十艘渔船朝东去了。鹈鹕饲养人要去河川也还早，莫不是犬山有祭祀？”三藏不知是在回答还是在斥责自己，暗道不好，跳转身道：“没错，祭祀！是犬山的血祭！一个不好，之后就是我的死祭了！”说着就在犬山街道上拼命地往东飞奔。月色朦胧，道路昏暗，此时已经过了初更。犬山陷犬山的城镇便在对岸。中间相隔的不用说自然是木曾川上游。水流与岩石低鸣，急流飞溅回响，蒸腾而起的厚厚水汽让月亮、山水都如笼罩在云母之中，只有对岸几盏湿润的灯光高低不同地浸染出来，朦胧可见。“所有人弃马，将马栓到一起。”胜入本人也翻身下马，坐到临河放置的马扎上。三四十名旗本立即效仿主公下马步行，随后跟来的人也都将马匹拴在原野，轻身站到河川水边。“噢，时间刚好！看那儿，是纪伊守大人的军队……”队伍中有人指道。胜入探起身，眼睛凝视着上游河原急唤道：“探子，探子！”一名小探子立刻跑回来报告确实无误，不一会儿，总数四五百的兵丁便与池田胜入率领的约六百人会合，近千人影乱如鱼纹般攒动。青鹭三藏总算在这里追上了军队。哨兵为便于监看，将三藏围在枪阵中带到了池田胜入的马扎前。胜入没让三藏说任何废话，问完要点后便动了动下颚示意他退下，就像在赶走碍手碍脚者一般。这时水边各个点都已经开始用平底的渔船横渡河流。穿成守山人般的轻装甲兵伏身接连跳上对岸，然后船棹立即掉头，再运新一批的甲兵过河。事情进展迅速，一眨眼之间便结束了。留下来的只有三藏一人。不久，对岸犬山城城下齐声扬起武士的呼喊声，震彻夜空。瞬间，湿润的夜空一角变得通红，城下街道上方火光飞舞。城内也骚动四起。但那只是狼狈和混乱的回响，以及四处逃窜的人对同伴的怒骂和大叫。唯有城主中川堪右卫门的叔父不惊不乍，道：“哪个卑鄙小人竟趁城中丧事，借悲叹虚空之机夜半来袭？”他傲然屹立城墙上，气势如虹地挥舞刀枪杀敌无数，但自己也满身疮痍壮烈牺牲，给后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胜入的奇策收到很好的效果，犬山城不费吹灰之力仅仅半刻钟便攻陷了。城内、城下都出现背叛者，让守城士兵措手不及，造成了意料之外的混乱，这是能短时间内攻陷这一天险的原因之一。但另一个更大的原因是池田胜入曾做过犬山的城主，城镇中的人，以及附近的乡长乃至百姓至今都还敬重着这位前任领主，这才是制胜最大的因素。也正是有这一前因和羁绊，胜入在奇袭前派人进行的收买计策才会发挥出黄金以上的功效。无论如何，池田入道胜入在加入秀吉军之初——在还没有收到秀吉任何催促的情况下，作为加盟第一步的证明，便立即向西军献上了犬山攻陷这一礼物。同时，也以此作为对信雄和家康的回答。天明时分，城中之人尽皆替换成池田家家臣。将守城责任托付给稻叶入道一铁后，胜入父子二人立马率数十骑旗本改道撤回了岐阜。袭击和撤退都如潮水一过那般迅速。退军考虑到从城中四散逃出的中川残党潜伏在外，恐万一起变，便将途中的小口、乐田等部落一路烧毁而过。处在没落中的名门身边尤其容易聚来一些复杂的人物。先见者、轻薄者，以及直言不讳却不被容纳的慷慨者等很快就会走出这一圈子。然后那些对时势敏感、明白自己无力挽回衰退之势的人也总有一天会远离。剩下的就只有离开这里连生活依靠和自立能力都没有的人，抑或不管枯荣、生死、哀乐都始终坚持主仆之道的真正的忠臣。然而，谁是忠诚之士，谁是求方便者，谁是想利用而追随的人，要区分这些并不容易，因为这群人中个个都会巧妙制造虚实以抬高自己。而如果处于中心的主人能够正确地进行辨识，那么不管是第二代还是第三代，都不会亲手将人为的命运在短时间内加速从没落到灭亡的过程。但同样是谄媚，像德川家康这样的“攀附者”却又是另一种不同的景况。信雄不过是对世间之事毫无所知的乳臭小儿，两者根本无法比拟。信雄拥有有形无形的名门遗产，即便必须用到，也不用自己主动接近，而是要对方靠过来依赖自己，将他变成手中的一枚棋子。这便是人与人之间本质上的大不同。“哎呀哎呀，这真是劳您费心了。中将（北畠信雄）殿下，再让我来点儿泡饭吧。我家康出身贫寒，今夜盛宴真是令我大饱口福，不禁吃个不停，大腹满胀。”如其所言，家康确实一直专注于美食。这是十三日，也就是到达清洲的当天晚上。昼间，一抵达清洲信雄便到城外寺院迎接家康，紧接着就转入正题密谈数刻。黄昏时分，在城内的客殿休息后，招待宴便开始了。直至今日，就连在信长之变时也从未对中原轻易出手的家康，如今却为了自己从冈崎倾巢而出，赌上储备多年的全部德川势力，亲自策马来到清洲。因此信雄对他不得不以敬慕和感激的心情来瞻仰，甚至感激亡父给自己留下了一个好知己。可以说只有此人才是真正重情重义、惩强扶弱、正义仁慈的武门侠士，信雄倾尽心思以尽款待之情、膳食之美。然而这一切在家康眼中如同儿戏，只觉得他可怜无比。想起过去家康借观富士为名，在其父信长甲州凯旋归路上连续七日的盛宴招待规模，今夜的寒酸实在令人不禁觉得可怜。但这并不是指物质的奢华，而是对物质的活用。想信雄连物质都不会好好利用，看他身边那些只会阿谀奉承、在杯盏之间爬来爬去的家臣们，很明显他们根本没有被作为一个人来好好利用。以之前的引诱来说，明明有对手，这个信雄却偏向秀吉挑起事端，给秀吉落下口实，引起了战争。仅凭这点便能清楚感到，在信孝死后，织田这一名门血脉已离断绝不远了。眼中所见除了怜悯别无其他，家康感到一阵同情。然而，他是一个能将理应消亡之物的灭亡与人类在该死之时的必然死亡等同视之的男人，即使是对自己也抱着同样的想法。他一直对自己说，如果自己也无德无才、无法在这乱世中有众人拥立的话，那就应该立即消亡。所以在这次欢宴中，虽然他感到怜悯同情，但内心深处却决定将这个脆弱的名门子弟掌控在手，完全为自己所用，二者之间毫无一丝矛盾和良心上的疑惑。原因就在于，拥有名门声望和遗产的愚蠢遗族乃是世上最易成为祸乱根源的存在。可以说利用价值越高，其存在就越危险，不仅周围会接连出现牺牲者，酿成四邻的冲突祸事，也会给庶民带去源源不断的灾难。相信秀吉心中所想也是如此。不过秀吉将信雄作为自己目的达成的一大障碍来处理，而家康则是为了给自己更远大的野心奠定基础打算利用他。秀吉和家康持有的这两个相反的“信雄观”，虽然其目的根源都是相同的，但眼下在策略上却呈现出一种对立的态势。因此，反之如果家康的策略是除掉信雄，那么秀吉必将果断地站到帮助信雄的那一边。但不管怎样信雄都只是一个傀儡。不管倒向哪边，只要他不亲手舍弃身为信长血亲的过去，甘愿做一个平凡的普通人，那么他的命运就注定是一场悲剧。信雄无法看透这一点也是让家康感到可怜的原因之一，但以更普遍的看法来说，将他置身于与家康、秀吉等人物并立东西的时代之中，这本身就已经注定了他的不幸。而且，他还将家康本人看作举世无二的同情者、理解者，相信他是绝对的同伴，毫不怀疑。“哪里的话，盛宴现在才开始。您大概也有点疲累了，但这是信雄由衷的盛情招待。这些都满载着我对德川大人的敬意和信赖，即便不享用，看看喝杯酒也好……如此春夜，早早离别就寝实在可惜。”以信雄本人而言是打算尽最大努力接待家康。但即便不是这里，家康也对宴会兴趣不大。平日在客人或自己家中主持的宴会，对他而言实乃不得已而为之。“不了，中将殿下，大人已经不能再喝酒了。您看他的脸……就请赏赐我等一杯代之吧。”陪坐的酒井、奥平、本多等人察觉到主人正强忍着呵欠，便替他挡住信雄过度的好意。然而信雄还是没有注意到主客的困倦，他依然按他所想的努力去错误理解和关心主客困倦的模样。他向家臣一阵耳语，正面的大拉门立即便被除去，为二度招待所准备的猿乐艺人已经备好乐器、换上服装在那儿等候，很快便开始了狂言表演。家康兴趣一如往常，不过还是勉为其难地时而表现得兴致高昂，时而哄笑，完结时也一起拍手鼓掌。完结时，近臣们趁机拉拉家康的袖子，暗示是否回屋就寝，但还没来得及说，紧接着便声乐和鸣，跳出一个举止轻佻的男人饶舌道：“接下来请欣赏为今夜贵宾准备的上至京都下及乡野皆闻名遐迩的阿国歌舞伎。话说阿国歌舞伎歌舞的由来……”据说出云的巫女在神社舞蹈中加入世人的喜好和装饰，再混合由来的猿若和幸若舞使其变得有趣而可笑，在诸国推出后竟出乎意料地大受欢迎，前年天正十一年年初在京都的四条河原演出时，连日盛况。对这一新兴歌剧一番介绍后，男子飘身隐入帷屏屏障，顷刻间便走出数名美人载歌载舞，在歌剧的恋爱情节到达高潮时，大受好评的主角阿国现身了。主角的一举一动令人不禁怪异在这血腥时代的另一面，那片讴歌如此糜烂的官能肉欲主义的花田为何还能盛开，酝酿出一股焦躁的空气，让平日凶猛的武士们不禁恍惚。而在作者之中，似乎还有相当智慧之才人，将近年来在西国大名家盛行的基督圣歌队的章节和弥撒的歌唱等巧妙融合其中，还有类似教会使用的中提琴，服装上也将令人眼前一新的西欧风格花纹做成丝缎、刺绣，与日本本土的衣裳尝试作各种融合。原来如此，也难怪无论是京城还是诸国城镇，只要看过一次的人都会大谈特谈了。所有人都为其惊叹和陶醉。俗世喜好之物，大将、武士阶层的人物肯定也会觉得有趣，而且这一歌剧本质上是以展现当今时代最受压抑的人类本能的肉欲世界为主题。此外，它完全跳出室町之前便由来已久的无常观和消极的生活以及来世主义，用歌声舞蹈极端地展现人类现实世界，这也是抓住当下庶民之心的一大要素。家康想，这是由秀吉的本性自然创造出的事物之一。秀吉的政治一改信长式的强压主义，使室町时代以来一直存在的阴暗感也快速明朗起来。庶民敏感的本能在强压和阴暗的压迫下，即便在不为人知之处悄悄展现，也绝不会像现在这样光明正大地表现出来，“这一新歌剧在西国兴起，流行至京都，甚至连东海一带也受到影响，这不能不看作是一种变相的秀吉攻势的渗透。”家康这样思索着。“中将殿下，大人说已经很困倦了……”德川方的奥平九八郎故意露骨地对看阿国看得出神的信雄说道。“唉，困倦？”信雄立刻一阵惶恐，急忙起身亲自引路，送家康走至通往寝殿的走廊。阿国歌舞伎此时还未演完，在这之后远远地还能听到中提琴和太鼓的乐曲声。翌日十四日，信雄例外地早起，来到客殿一看，家康早已带上神采奕奕的面孔与侍臣们谈话。“早膳呢？”信雄问家中仆人，仆人回答早已用毕，他不禁微微赧然。这时远处的守院武士和瞭望台上的人正大声地在交谈着什么。家康和信雄都注意到了这点，片刻沉默之间，一名家臣便前来报告异变。“适才瞭望台士兵来报，此前西北方向的远方上空冒起一阵黑烟，初以为或是山林火灾，但渐渐地不同地方都升起几处浓烟，似乎并不寻常，于是便前来通报。”“什么，西北远方？”信雄感到不解。若说是东南还能联想到伊势或其他战场，所以他对此感到很是无法理解。前些日子家康在听闻中川堪右卫门猝死的消息时，便觉得很多地方无法解释，于是他立刻问道：“看起来是在犬山一带吗？”没等回答，他又向左右吩咐道：“九八郎，你去看看！”榊原小平太、大须贺五郎左卫门和奥平九八郎等人和信雄的家臣一道奔出走廊，登上了瞭望台。“噢，那阵浓烟的确是在羽黑、奥田或者犬山，不管哪个一定是在那一带！”从瞭望台跑下来的人们的脚步声已经说明了突发的异变。回到刚才的客殿看时，家康已不在那里，去另一件屋子换上了甲胄。城中慌乱的骚动就如壶中的沸水不断鸣叫一般。当武士们听到城外土台广场上响起号角，拿起必要之物汇聚过去时，很多人都已经看不到家康的影子了。当家康得知起火方向的确是犬山时，不禁大喊一声：“太大意了！”匆忙得一点也不像平时的他。家康领先人头，挥鞭策马朝着西北硝烟处驰骋。本多康重、榊原小平太、松平又七和奥平九八郎等人也不甘落后地紧跟其后。从清洲到小牧有一里半，小牧到乐田三十条街，乐田到羽黑的距离相同，再从羽黑到犬山则还有三十条街。赶到小牧时已经清楚地了解到全部情形，也就是今晨被瞬间攻陷的犬山失守的事实。家康立马于小牧和乐田之间，一边凝望着羽黑、犬山附近几处浓烟，一边痛叹：“太迟了，我家康本不该如此大意。”从升起的黑烟中，家康想起了池田胜入得意扬扬的脸。此前听闻长岛放走了池田人质时，他便担心信雄的好人之计能否奏效，但还是没想到一直持保留态度的胜入入道会如此现实且迅速地袭击空巢。但这一大意也只能称为“大意”，他不得不自责：“自己并非不知道胜入是一个丝毫不能大意之人。”不用再去想犬山是一个怎样的战略重地，近期若再与秀吉大军会合，事态将会变得更加严重，既可监视美浓、尾张边境的木曾川上游情势，又能近距离扼住鹈沼通行，可谓一城能抵万关，如今却白白加入了敌方阵营。幸而木曾下游黑田城的沢井左卫门绝无二心，态度明确地送来了质子，不过犬山拱手让敌后，其价值也大大降低了。“回去吧，撤退！看浓烟升起的样子，胜入父子想必早已如风一样撤回岐阜了。”家康骤然策马回身。这时他的眉间已经完全恢复了平日的神态，连身边的旗本也觉得在他那宽阔大腹中已经有了补平损失或取得胜利的打算。旗本们激情愤慨，咒骂胜入父子的忘恩负义，偷袭战法的卑劣无耻，明日战场上定要还以颜色等说个不停。家康对此置若罔闻，心中似乎在考虑着别的事情，独自一人呵呵笑着策马返回清洲。途中与很晚才奔出清洲的信雄及其直属军队相遇。信雄看到折返的家康，不禁意外地问道：“犬山那里没有出事吗？”没等家康回答，他身后的旗本已发笑出声。但家康还是竭尽诚恳郑重地向信雄一一解说。得知事实，信雄讪讪而返。家康策马与其并立，拍拍他的肩膀道：“中将殿下无须担心。此次虽有损失，但秀吉也会有更大的损失，看那边。”他用手指引信雄看向小牧山丘。曾经连拥有卓群战略眼光的信长也打算将清洲城池迁移到那里。虽然只是海拔不过二百八十余尺的圆形丘陵，但它孤立于春日井和丹羽郡的平原之上，俯瞰四方，得八方出兵之便，若是抢先一步在中心立杆旗帜，在周边要地布置堡垒，一旦在尾浓平原开战，面对东下西军，毫无疑问将起到攻守兼备的良效。虽然现在没有闲暇细细说明至此，家康手指着那边，回头又对旗本说道：“小平太，你即刻带一队人马去小牧一带修筑堡垒，大概在蟹清水、宇田津附近，守住道路、山崖、河流，置栅栏，挖壕沟。家忠、家信、家员等人也一起协助，要不分昼夜，将劳作、休息分为四组，尽早完工！”现场下完命令后，之后的归途连马的步伐也变得格外轻松，一路与信雄在马背上谈笑着返回清洲。两个世界所有人都只以为秀吉如今身在大阪，但实际他现在正处于江州坂本。三月十三日家康与信雄在清洲会面时秀吉也在坂本，情势落后看起来不太像平时的秀吉。家康此时已经出动，为将来制订了万全之策，浜松—冈崎—清洲，一切正按照预计步步落实。然而，平时总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快速出击，屡次令世间震惊的秀吉此次却不知为何行动迟缓，应该说是看起来迟缓。“来人！那么多孩子，没人吗？锅丸和于六都不在吗？”主人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洪亮。刻意设置得较远的小姓房间中，听到主人起身，小姓们互相对视，连忙收起偷偷玩耍的骰子，其间十四岁的锅丸则快速地奔走至频频拍手的主人房间。不知从何时开始这间小姓屋中的人全都换了一轮。曾经的加藤于虎、福岛于市、胁坂甚内、片桐助作、平野权平、大谷平马、石田佐吉等从小养成的孩子们，如今也全都是二十四五到三十上下的年轻人了，尤其参加贱岳之战的人都分别加封两千、三千石，拥有自己的马匹、土地和家臣，各自离巢而去。如今住在这里的是第二期新生。与第一期出身山野或贫苦人家的野蛮孩子不同，二期新生都是拥有相当家世的名门子弟，还有作为质子送来的大名之子。这些孩子高贵、有涵养、知识丰富，还懂得在南蛮寺附属的耶稣学校学的弥撒和赞美诗歌，像一期生那般粗野狂暴的人在这间小姓屋中已经看不见了。“大人已经醒来了，他叫除我以外的人过去。”最年少的锅丸没有接受任何命令，返回屋子转告其他人道。一人问道：“大人心情很坏吗？”锅丸摇头：“不，没这回事。”菅之六丞听后似乎安下心来到了秀吉房间。这里是由前年被烧毁的坂本城改建的临时城池，越过松原可以看见湖面，从后窗还能隐约看见睿山上的山樱。“哎，大人不在？”山风穿堂而过。谨慎的秀吉认为午觉是最好的药，所以平时不管多忙都会偷得闲暇，一旦起身则带着全副身心的清爽之气开始活动，常常让身边人惊讶。“那是佐吉吧，看来像是从大阪城来的佐吉……立刻传他过来。”秀吉走出来到栏杆处，看到从城下策马奔向正门斜坡的细小人影，头也不回地向身后的脚步声吩咐道。他原本似乎是打算吩咐其他事情，却忘记了似的，如厕出来后便到围起来的水笕潺潺的洗手池边咕噜咕噜地漱口，顺道水花四溅地洗了洗脸。侍者房间走出一人，朝那边责骂怎么一个小姓也没有，赶紧从后面托起秀吉的衣袖，提醒道：“大人，这可是便所的洗手池。”“没关系，水是干净的。”说着径直进入房间。“上茶！”秀吉唤道：“喂喂，唰唰地来回搅动你们也会的吧。不用向茶道下令，让和尚来做太费时间了。”没等其中一名小姓端来茶碗，满脸大汗的石田佐吉已经双鬓濡湿地平伏在了秀吉面前。“进展如何？留守大阪城的人？”“如您指示，皆毫无拖延地在着手进行。”“是吗。我吩咐西国方面的备前、美作、因幡三国不准对毛利动一兵一卒，以备万一，此事可有切实传达到？”“此事您特别嘱咐过，所以很谨慎地传达下去了。此外也向毛利派遣了使者，加强联系，不敢有疏忽。”“为谨慎起见，向泉州和田的孙兵次（中村一氏）先行派遣黑田官兵卫、生驹甚助、明石与四郎等手下六七千兵力送去增援一事也办好了？”“是。我在时，即日已将增援队伍派往了岸和田。”“好，好。”说到这儿秀吉美美地喝下一碗淡茶，又道：“母亲大人可安好？”秀吉母亲已经七十四岁，妻子宁子也将近四十。即便只离家一日，妻子暂且不说，老母亲已经那个年纪，着实令人挂心。“是，令堂大人一如既往，反而担心大人您忙于战事，忽略了养生。”“她一定又问你，那孩子有在做针灸吗之类的。”佐吉笑了，答道：“正是如此。”屏退左右只剩二人相对而坐，正当这样谈笑兴起时，秀吉又突然问道：“茶茶呢……茶茶她们还好吧？”“啊，是的，毕竟是那三位小姐。”佐吉作出一副似乎有点儿回想不起来的样子。如果回答得就像等了很久似的，主人定会想，佐吉这家伙察觉出来了，之后心情反而会变得不愉快。所以他思量之后，觉得必须表现得懵然不知。而证据就是，当他生硬地问起茶茶如何时，面对家臣的主人的脸孔便瞬间崩溃，想蒙混而过的无法言说的表情中，甚至带有一种羞耻之色，极度地害羞起来了。佐吉敏锐地察觉到这些，心中感到好笑不已。三位小姐指的自然便是前年攻陷北庄时，守城将柴田胜家和夫人阿市恳求罪不及幼儿，并托付给秀吉养育的那三名可爱的女儿。那之后，秀吉将这三位小姐当作自己的亲生女儿般抚养，修建大阪城时，还特别为她们设计了一小片曲轮，如同在黄金笼中饲养名鸟一般，时常前去探看，一起嬉戏玩乐。但所有人都预测得到，这些名鸟与主人之间将来注定不会只停留在这一简单的关系上。尤其三位小姐中的长姐茶茶，正当十八芳龄，实属世间少有的美人，渐渐地在城内引起了各种传言。有人说她是北庄业火留于世间的名花，也有人说她继承了织田殿下由来的美人家族之血，称其美貌甚至盖过其母阿市。而且，大阪城竣工与茶茶小姐变得越来越引人注目几乎是在同一时期，可以说也是羽柴家幸运之季的一种象征。十八岁的茶茶小姐如此的美貌不可能不吸引秀吉的眼睛。在这方面，主人也可谓是精通六韬三略之奥妙，又或者已经开始效仿暮夜潜入的采花贼，有过那么一两次，被茶茶小姐大声呼叫逃窜而回。石田佐吉很早之前便已微微嗅出这一气味，现在只觉得好笑至极，实难忍住。“佐吉，你笑什么？”秀吉责备地看着他。不过他自己也感到一丝可笑，看来他已经看穿了佐吉的心思。“不，没什么事。只是军务繁多，但最终还是回到了三位小姐的起居问题上。”“是吗，呵……唉，算了。”秀吉突然主动逃开这一话题，转而谈起了世间闲话：“一路上有什么关于淀川和京都方面的传闻吗？”派使者出走远地时，秀吉每次都必定问起这些，并以此来探察世间内在的微妙和人心的动向。“不管哪个地方，人们都因战事而谈论不休。到淀川时我就上船了。”“说到淀川，那里和枚方、伏见等地的芦苇都收割了吗？税收征收如何？”“拜大人恩典，佐吉之身也愈见宽裕。”“那就好。”秀吉显得很开心。佐吉知道主公是担心他近来和同僚一样拥有了众多武士，却不知在俸禄给予上是否有所拮据，这点也让佐吉非常感激。贱岳之后，同僚以加藤福岛为首，被称为七本枪的年轻武士全都得到了一两千石的加封。但说到实际战功，佐吉一个首级也未取得，所以在赏赐加封他时，他断然拒绝。与之相换，他恳求能让他自由收割枚方、伏见和淀川等荒地的芦苇，将附近的河川税收交由他来支配。这些对于给予一方来说都是毫无价值的东西，但这个佐吉会如何利用，创造出多少收入，秀吉则颇有兴趣地一直关注着。佐吉在请求赐予这些时还曾大言，若是能将这些荒地赐予自己，有事之时便可拿出可匹敌一万石军力的武者，协助军务。这也是让秀吉感到非常有趣的一点。从佐吉侦察到的京都大阪的世情来看，这场由信雄挑起的战争却没有一个人认为是秀吉与信雄的对抗，而是秀吉与家康的对抗。信长死后，对秀吉而言，世间好不容易变得和平，天下却又再度一分为二，一场横跨诸州的大战眼见着即将到来，极度的不安萦绕在人们心中无法散去。即便是在公家，对此感到悲伤的也大有人在，多闻院日记就在天正十三年三月的日记中写道：“天下现动乱之色，不知未来如何，堪忧惶恐，只得交付于神，噩噩然度日，无始无终。”笔者笔下也如此沉痛哀叹，可以想象一般世态则更为沉重且露骨。为何人类要像这样，在没有战争的世界中就无法生存？这是世人心中所抱有的疑问。应仁以来，庶民们尝尽战争之苦，忍受着生活给予的一切历练，直至今日慢慢地也开始产生怀疑。总的来说，此次大战正是天下一统之所在，然而如今天下两分，难道无法折中持续下去吗？应该是可以持续下去的吧？世人内心这样想着。没有哪个领导者不会口头约定和平，也没有不懂得战争酸楚的武士，也没有不害怕战争一旦开始就将危及生命的庶民。所以人类没人是不希望得到和平的，也确实都在诅咒战争。但即便如此，战事依然无休无止。刚以为结束了，顷刻间又转入了下一场战争的准备中，而当势力分布变为两大阵营时，一切不仅没有停止，反倒比以前的恐怖更为险恶，让人联想到天下集结的规模和牺牲之大。但这不是因为人类的过错。若是由人类来做的话，那天下间将没有比人类更为愚蠢的动物了。那么，究竟是什么在引导这一切呢？不是个人，应该说是人类结合起来的集合体在引导。所谓正确的人性必须是一个单独的个体，否则便不能将其看作人性。人与人纠集成群，成为上万上亿的结合体时，已经不再是人类，只能称之为“地面上奇异的群居动物”。而正是因为将这一集合体看作人类，以人类的观念来进行解释，事情才会变得不明不白。所以庶民们才说：“天下既已一分为二，所有理想和荣华不都能得到实现了吗？为何不惜赌上胜负分界也想要将其独占为己有呢？”虽是俗人俗语，但却说出了个人理念相通的正确性。当时不管是秀吉还是家康，作为一个个人的时候，必定都很清楚这一点。但纵观过去与现在，认为世事都按人类意志运行的观点终究只是人类的错觉，事实上还有大部分都是人类之外的类似宇宙意识的东西。如果说宇宙意识并不恰当，那可以说人类也如太阳、月亮、行星一般，在宇宙循环所注定的命运之下被迫一直运行。无论如何，成为时代代表者的已经不能单纯地称作“一个人”，秀吉和家康都是如此。这个个体融合了无数人的意志和宇宙意识，他们自身将其称之为“我”，而身边的人以及庶民则将其称作“他”。而这个“我即他”的个体因为拥有举足轻重的官阶、姓名和特殊的风貌，在世人之间便有了“怎么怎么样的某某大人”这样的深刻印象，但实际上这些姓名官职都只不过是假想的标牌，其本质依然只是众多人类中的一个生命体而已。如此看来，庶民祈求和平的愿望总是遥遥无期的。但时代的代表者也并非不希望得到和平，应该说他比任何人都热切地期望达到，并竭尽全力地努力实现。只是他有一个条件，就是他本身也是这一目的的具象化实体。因此，当他遇上逆反者时，就会立即进入战争，任何外交秘策都能果断去实行。而在代表者的意志和行动的夹缝之间，无数的人类，存在于世间的人类遵从狡诈、争斗和贪欲的本能行动，也让牺牲、责任和仁爱的善美精神得以升华。人们亲手创造出自己生活的土地，为其增色，而作为副产品，有时也会展示出一种文化的飞跃，天正年间的世态也正是如此，令人难解。地图屏风佐吉退下。交替进入房间的是金森金五和蜂屋赖隆二人。“到那边去吧。”秀吉更换席地，进入了廊桥对面那栋房间内。入口、庭院周围都由小姓站岗，三人在那里一直密谈良久。金森和蜂屋现在是北陆方向的丹羽长秀麾下的将领，早先秀吉就一直为将长秀加为盟友而费尽心思。若是让长秀转向敌方阵营，形势对他就将极为不利。不只是战斗力，在战争名分上也会让信雄和家康的说法具有更大的说服力，因为这个丹羽长秀不仅是仅次于柴田的信长重臣，而且还是这乱世中罕有的温厚笃实的人物，拥有很好的信誉。秀吉深知此事对名分的不利之处，所以无论如何都必须将他拉为盟友，为了讨长秀欢心，到今天为止可谓是用尽了各种办法。当然，家康和信雄也向长秀使出了所有引诱手段，这也是事实。但也许是秀吉的热忱最终打动了他，数日前，他先行从北陆派遣了金森、蜂屋二将前来支援。秀吉自然欢欣不已，却依然无法安心。“大人吩咐立刻传御祐笔来此。”金森金五独自走出来对站岗的小姓说道。不一会儿大村由己便来了。进入屋内，他照着秀吉的话开始执笔书写长长的信函——给丹羽长秀的信函。将信中的重点一条条说来：一、十一日拜读寄给美浓守秀长的书函，不禁热泪盈眶。二、五畿内的加固自不必说，西国方面也得以稳固。势州战况由坂本传达指示，甲贺、伊势之间也新建起三座城池，每日胜讯令盟友士气愈见高涨。三、美浓方面有您熟知的池田胜入、稻叶伊予、森武藏等人已做好切实的准备，江州永原也令孙七郎秀次、高山右近、中川秀政及其他一万四五千士兵前往占领阵地，无须担忧。四、秀长往守山，于次（秀胜）往草津，长岗越中（细川忠兴）往势多各自占领阵地。另吩咐加藤作内、堀尾茂助先行取甲贺中腹为据点，派筒井前往大和，增添本营兵力。五、备前、美作、因幡等西国城池不动一人，稳若磐石。纪州、泉州昨日也增派蜂须贺、黑田、生驹、赤松等总六七千人前往。除此外，秀吉还将本次大战的兵力配备详细具体地在信中对长秀一一明言，然后又添附道：如上所述，本营万事俱备，无须忧心。务必多注意身体，守城谨慎，才是最为要紧之事。反过来提醒长秀注意身体，更提到前田又左卫门利家乃北陆心无二志之同盟，且是北陆第一道门户，希望能尽力疏通意向，建立唇齿之交。结尾处还写道：若贵方急需用人，可让蜂屋、金森返回，另有余裕可随时增派五千、一万人前往。眼下世人多有暴躁，人心惶惶，但筑前已有觉悟，十四五日之间会静观世态，此事万勿担忧。至此搁笔。使者拿着这封信走出茶室，立即往北陆赶去。黄昏之前，仅伊势方面的战况汇报便收到了三次。看过战况书函，秀吉拉着使者亲自询问情势，接着又托付口信，边让人写回信边解决了晚饭。晚饭还有其他侍臣一起在大书院共食。大书院一角放有一对屏风，上面用金泥绘有一整幅日本全国地图。秀吉眼睛看向那边，突然向周围问道：“派往越后的使者还没有音讯吗？派往上杉景胜处的使者……”“算天数的话还……”周围人掰着手指说起了前往远国的不便，秀吉也掰指算着，又再次呢喃：“是吗，今天才十三日吗？”木曾的木曾义昌处也派有使者，和常陆的佐竹义重之间也数度互遣密使，屏风地图上细长的国土上，从这端到那端的其他地方也都遍布他的外交网。秀吉向来都把战争作为最后的手段，他信奉的信条是外交才是战争。除却以追悼故主信长为名，在山崎征讨光秀的慰灵战外，其他的皆是如此。但他并非为了外交而外交，也不是有了外交才建军力，他一向都是有军力才建外交，将军威军容准备万全，在外交中占足分量。写给丹羽长秀的信函内容也满含着这一独有的参汤味。但对于家康，这一手段也并不奏效。此事虽然隐瞒了所有人，但实际上秀吉在事态变化至此之前就曾秘密派使者前往浜松，信中言道：筑前对三河大人的好意相信仅回想前年奏请朝廷晋升官阶一事便能明白。大人与筑前有何理由必须一战方休？信雄殿下此人天性如此，其愚痴早已为天下人定论。拥愚昧遗族，无论大人如何宣扬名分，世人也不会将大人之举看作仁人义军。我二人斗殴，结局岂非无趣？若大人贤明能予以理解，筑前愿约定未来共荣，将美浓、尾张二州再划至大人领属之下。筑前赤诚如此，不知尊意如何？因人而异。这一次明显以秀吉失败告终。但即便在与信雄决裂之后，秀吉还派人附上更优厚的条件，试图说服家康。使者激怒了家康，仓皇返回。当他向秀吉报告，家康说“秀吉并不懂家康”时，秀吉则苦笑道“家康也不知秀吉真意”。这件事秀吉做得实在不精彩，那之后也就再未提起。因此就连近臣之中也无人知道背地里有这般交涉。不管怎样，秀吉在坂本的生活每日都极尽繁忙。他掌管着伊势、南尾张方面的军事司令部，以及北陆、东奥至南纪、西国全部地域的外交谍报本部。如此机密的中枢部门，比起大阪城来说，坂本在地理和时间上更为方便，使者往来上也有不引人注目、四通八达的便利。大阪和京都的间谍活动正盛。表面上，家康是东海到东北，秀吉是近畿到西国，两方的势力界限划分清明。但在他的本部大阪城内部，与德川家互通消息的人应该不在少数，就连朝廷公卿之中也有人暗中属意家康，等着看秀吉势力大挫。而在一般人当中，有的父母奉公于关西，儿子却隶属东军将领麾下；也有的兄长依大义加入家康一方，而弟弟却与大阪有着无法割断的亲缘关系。在思想上也是，一方赞同秀吉的理想，一方与家康的名分共鸣，同族之中也爆发流血冲突，酿成骨肉分裂而斗的惨剧。比起战场上的血腥，这种战前及战后的现实痛苦才是战争所带来的更为深刻的悲剧。然而，就在大多数人对这些烦恼置若罔闻，陷入混乱、迷失之中时，一些在正常的社会状态下无法得偿所愿、认为此时正是时机的恶人也掺和进来，经济、道义和秩序都变得混乱，战场外也开始卷起更甚于战场的苦痛和争斗。秀吉深知这些苦楚，从他在尾张中村的茅屋中成长开始，放浪多年的时代已是如此。之后，由于信长的出现，一时之间，社会虽然依旧苛刻，但另一面，庶民的生活也开始有了明朗欢快的伴随。他相信这个人将会给世间带来真正的和平，却不想中途发生本能寺之变。他发誓要将因信长之死而受挫的理想亲自实现，为此，这两年多来一直不眠不休地努力，一直到与目标只差一步之遥，如今可说是已经接近他的愿望实现的最终阶段，也可以说是千里之道已行至九百。但这剩余的百里中却有一个最大的难关。虽然早就预测到有一天必须正面拔除或攻破这一难关，但当实际相遇时才发现比想象中更为棘手。家康，迄今为止从没有什么比这个名字更让他感到沉重的。“家康”这两个字，近来即便是在睡眠之中也依然清醒着。时刻传来的谍报让他对家康的行动了如指掌，他非常清楚家康也在以不输自己的觉悟和谨慎全力以赴。自己在坂本度过的这数十日之间，家康大军应该已经行进至清洲。想来他是想在这场如捅了蜂窝一般的伊势、伊贺、纪州之战中西上亲征，一举攻入京都直逼大阪，清晰一如台风的行进路线。但即便是家康也不认为这是一条平坦大道，心中定然预期着西上途中的一场大规模会战。秀吉也预期着会战地点。不用说，能让这旷古烁今的东西两军自由地乾坤一掷的平原，除了木曾川边境的尾浓大平原别无其他。若能抢先一步，便能在备战上占得构筑要塞的地利，获取谨慎万全之利。家康已经前往做好了充分的准备，从这个意义上来说秀吉确实落后了，甚至到今天十三日即将结束，依然不见坂本有任何动静。这不是因为不懂对手，而就是因为太清楚家康是何人物了。这个对手非明智、柴田可比，为谨慎起见，落后于人也是迫不得已。他要的是以期万全，为了拉丹羽长秀入盟，为了不让毛利在西国起变，为了让上杉、佐竹威胁关东背后，为了事先灭除四国、纪州的跟来众和杂贺党等危险分子，也是为了对附近的美浓、尾张与信雄有恩情的诸将施以利诱，削弱其势力。“大人，又有快马到！”通报者的脚步连用膳时也未断绝过。恰巧刚用膳完毕，秀吉放下筷子便问：“哪儿的？”并将手伸向书函小箱。“来使是尾藤甚右卫门大人的家臣。”“哦，来了吗？”这也是他等候已久的其中之一——尾藤甚右对大恒的池田胜入受命再度派遣的使者的答复，到底是吉是凶？此前派出去说服黑田城主沢井左卫门的武藤清左卫门和渐藏主二使，那之后就音信杳无，据密探报九成九是不成功的。为拉拢尾张春日井郡的丹羽堪助而派出的今井检校昨日刚刚受辱而回。秀吉心情如开启神签一般地打开了尾藤甚右的信函。“好！”他只说了这么一句：“好生地款待使者。”当天深夜，他睡着之后不知又想到了什么，突然起身，用惯有的洪亮声音叫来守卫。“甚右的使者是明早回去吗？”“不，他说还有要事，稍事休息后便连夜赶回美浓了。”“已经回去了吗……那叫祐笔过来。”“遵命，叫哪位祐笔大人？”“由己就好。”说着他又马上转意道：“算了，拿纸砚过来。祐笔应该也很困了。”虽是出于关心，但其实那位祐笔已经梳好头发更衣前来了，反倒无奈。他坐在寝床上写了一封信函，是寄给尾藤甚右卫门的。

Summary: 丰臣秀吉逐步巩固和扩大自己的势力。秀吉在足羽山的大本营指挥作战，下达了严格的军令，要求士兵遵守秩序，备战并做好夜战的准备。在城镇一角驻扎时，秀吉接到了关于敌军动态的谣言，但他的作战方针并未因此改变。随着天亮，秀吉的军队开始了总攻击，但遭遇了意外的情况，枪声和呐喊声突然停息。此时，秀吉接到了敌军武士伴随三名女子的投降，他为了避免了不必要的牺牲，在适当时候撤退，以保存实力。在攻城战中，秀吉的军队最终攻破了外城，但面对坚固的天守阁，秀吉采取了精选士兵的策略，成功攻入并使天守阁成为火焰伞，标志着胜家的终结。秀吉在战后对领土进行了重新分配，奖赏了有功之臣，并巩固了与上杉景胜的联盟。他通过策略和外交手段，使得原本的敌人转变为盟友，扩大了自己的势力范围。德川家康在秀吉势力不断壮大的同时，也在默默巩固自己的阵营。两家之间的关系经历了一段冷淡期，但随后家康通过外交手段与秀吉接触，表达了对秀吉胜利的祝贺。秀吉对家康的礼物和使者表示欢迎，并邀请家康的使者石川数正参加庆祝仪式，以此加深双方的关系。秀吉在京都的庆祝仪式上，接受了朝廷赐予的从四位下参议的封号，并对自己的家臣进行了封赏。他还计划在大阪修筑新城，并有意将政治中心迁移至那里。他与石川数正讨论了大阪筑城的计划，并展示了宏伟的设计图。秀吉的计划是将大阪建设成为连接浪华和京都的重要城市，以促进交通和贸易的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