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ntext: 此后，龙君的样子很怪，也不肯说话，我们两个吃力地把卡茜亚慢慢扶上阶梯。她几乎没有知觉，偶尔从昏迷中醒来，也只会凌空乱抓。她瘫软的身体异常沉重：重得像是实心橡木，就像黑森林把她的身体变成了另外一种材质。“它走了吗？”我焦灼地问龙君，“它走了吗？”“走了。”他简单回答，我们继续扛着卡茜亚走上螺旋形楼梯：即便有他那么怪异的力量，每一步还是很艰难，就好像我们在抬一根大木头，我们俩本来就都很累。“要是它没走，召唤咒就会让它现形。”他没再说别的，直到我们把她抬进一间客房，龙君站在床边，低头看她，双眉紧锁，继而转身离开房间。我也没多少时间考虑他的反应。卡茜亚卧床发烧、呕吐一个月之久。她有时会半夜醒来，迷失在噩梦里，感觉自己仍困在黑森林里，她甚至有力气把龙君推开，几乎把他扔到房间另一头。我们不得不把她绑在沉重的四柱大床上，开始用麻绳，后来用铁链。我每晚都蜷缩着睡在床脚，每次她叫喊，就跳起来给她水喝，试着给她喂几口食物：一开始，她连面包都吃不下几口。我昼夜混乱，作息常常被她醒来的时间打断——一开始她每小时都会发狂，每次都要十分钟安抚，所以我总是无法安睡，任何时候都困得步履蹒跚。直到第一周过去，我才确信她能活下去，我抽空写了一张便条给温莎，让她知道卡茜亚已经重获自由，她在渐渐康复。“她能不告诉别人吗？”我让龙君安排寄送时，他问我。我太累，也懒得问他为什么要管这个，我只是打开信封，又加了一句，先不要告诉任何人，然后又把信交给他。其实我本应该问，他也应该让我更小心一些。但当时的我俩都状态极差，像两块破抹布一样惨。我不知道他当时在忙什么，只知道书房的灯经常亮到深夜，我那时常摇摇晃晃下到厨房，喝点粥继续上楼坚持。他的桌子上常常有很多散乱的纸页堆积如山，上面画满了复杂的图形和文字。有一天下午，我循着烟味发现他睡倒在实验室，面前有个蒸馏瓶被蜡烛焰熏黑，而且还在干烧。我叫他时，他一下子跳起来，把这一切全都撞翻，引发了一场小火灾，这么笨拙，完全不是他平时的风格。我们不得不手忙脚乱地灭火，他两肩僵硬，像只生气的猫，显然是自尊心严重受伤。不过到了三周以后，卡茜亚有一次安睡了整整四小时，然后转头叫了我一声：“涅什卡。”虽然依旧疲惫，但她情绪正常，暗棕色的大眼睛温暖清澈。我双手捧着她的脸，含泪对她微笑，而她也吃力地蜷起鸟爪一样不自然的手，对我笑了。从那时起，她开始加速恢复。最开始，她奇异的巨大力量让她显得特别笨拙，甚至到能站立后还是一样。她会撞倒家具；第一次想自己下楼去厨房时，直接摔到了楼梯底端，那时我在楼下做汤。当我从火前回身，惊叫着跑到她面前时，却发现她好端端的在楼梯尽头，完全没受伤，连瘀青都没有，只是在费力挣扎，想要站起来。我带她去大厅，想让她学会怎样走路，尽可能在绕圈时扶住她，尽管大多数时候，都是她不小心把我撞倒。龙君当时正好经过楼梯，要到地下室拿什么东西。他在拱门下面看了一会儿我们的古怪步伐，表情严峻，让人猜不透。把她带回楼上，看她小心地爬上床重新睡去之后，我去书房跟他谈话。“她到底是出了什么问题？”我问。“她没问题。”龙君不咸不淡地说，“在我看来，她现在没受到侵蚀。”但听上去，他并不因此觉得开心。我不懂了。我不知道他是否不喜欢塔里多个外人。“她好多了，”我说，“不用住太久。”他瞪着我，显然很不满。“不用住太久？”他说，“你打算怎么处置她？”我开口说了一半就闭了嘴：“她可以——”“回家吗？”龙君说，“嫁给一个农夫，如果她能找到愿意娶木头老婆的人？”“她还有血有肉，才不是木头做的！”我抗议说，然后意识到，比我想象的更快意识到，他是对的：我们村已经没有卡茜亚的容身之地，跟我自己一样。我缓缓坐下，两只手扶着桌沿。“她可以拿走她的嫁妆，”我说，苦思应对之策，“她只能离开这里，去城市，去大学，像其他那些女人一样——”他本想打断我，但犹豫了一下，只说：“你说什么？”“像其他被你选中的人一样，像其他被你带走的人一样。”我说，其实我并没有细想：我太担心卡茜亚：她能怎么办？她并不是女巫；人们至少还知道女巫是什么人。她只是被改变了，这种形态很可怕，我觉得她恐怕也无法掩饰。他打断了我的思路。“告诉我，”他带着讽刺的语调恨恨地说，我被吓了一跳，抬头看他，“你们所有人，是不是都认定我会强行占有她们？”我只是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他愤愤不平地看着我，脸色很难看，像是受到了极大冒犯。“是啊！”我说，一开始还挺无辜，“是啊，我们当然这样想啦。我们还能怎么想？如果你不是那样子，你为什么——你为什么不雇个仆人了事——”就在我这样说的同时，已经开始纳闷，不知那个曾给我留下字条的女孩说的是不是事实。她曾说龙君只是有时候需要人陪——但很少，时间由他自便；他需要一个不能随便丢下他的人。“雇来的仆人不济事的。”他说，有些生气，也有点儿遮遮掩掩，他没说为什么。他做了个不耐烦的手势，没有看我。如果他看到我的表情，或许就不会说下去了。“我不会选那些只会哭哭啼啼，一心只想嫁个农夫了事的女孩，也不会选那些在我面前卑躬屈膝的人——”我腾地一下站起来，椅子在我背后“咣当”一声倒在地板上。尽管缓慢、迟钝，但极强烈的怒火从我心中腾起，像一场山洪。“所以，你会选卡茜亚这样的女孩。”我激动地说，“那些勇敢到能承受这种打击的女孩，她们不会用哭泣来额外伤害家人，你觉得这样就够了吗？你并不会奸污她们，你只是把她们囚禁整整十年，然后还抱怨我们把你想得比实际更坏？”他抬头瞪着我，我也喘着气盯着他。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心里会有这些话想说，我甚至不知道自己会有这样的感觉。我本不应该对自己所在领地的爵爷说这些，本不该如此冒犯龙君：我一直都恨他，但本来不可能敢于斥责他，就像不可能斥责击中我家房子的雷电。他本来不被看作一个人，他曾被当作大老爷、魔法师、一个怪物，完全属于另外一个世界，像风暴或者瘟疫一样不可捉摸。但在我这里，他已经走下那座神坛。他曾给我以真正的善意，他曾让他的魔力跟我的交织，那是一种让人呼吸紧张的亲密接触，完全是为了跟我一起解救卡茜亚。我估计，我用斥责的方式表示感谢，这种思路是奇怪了一些，但这不只是感谢那么简单：我想让他成为一个人。“这样做不对。”我大声说，“这样不对！”他站起来，有一会儿，我们隔着桌子对峙，两个人都很生气，我觉得，也同样震惊。他转身，从我面前走开，脸颊还是气得通红，一只手紧紧捏住窗台，向外遥望。我转身离开房间，跑上楼去。那天剩余的时间里，我都在卡茜亚床边。她在睡觉，我坐在床边，握着她消瘦的手。她还是体温正常地活着，但龙君也没有说错。她的皮肤柔软，但下面的肌肉特别僵硬：不像石头，但像是抛光的琥珀，硬实又有弹性，边角线条柔和。她的头发在金色烛光下熠熠生辉，卷曲成木纹一样的波浪形。她就像是一尊雕像。我曾告诉自己说，她并没有被改变那么多，但我知道这是自欺欺人。我的眼睛里有太多的爱：我看她，看到的只有卡茜亚。其他不了解她的人，马上就会发觉她的样子有些奇怪。她一直都很美，但她现在的美更加非人间，显得更古旧，更有光彩。她醒来，看着我：“你怎么了？”“没事，”我说，“你饿不饿？”我不知该为她做些什么，我也不知道龙君会不会允许她继续留在这里：我们倒可以挤在楼上我的房间里。也许他会很高兴得到一个永远无法离开的女仆，因为他并不喜欢训练新人。这种想法很可悲，但我也想不出别的。如果有陌生人走进我们村子，样子像她一样，我们一定会觉出她受到过侵蚀，这是黑森林带来的新怪物。第二天早上，我下定决心要求龙君，无论如何要让她留下。我又去了书房，他站在窗前，双手把着一只球状小精灵样子的怪物。我站住了。那东西慢慢波动的表面上有一个倒影，就像是平静池塘表面的影子那样。我悄悄靠近他身边，看出那倒影里并不是这个房间，而是众多树木，密不透风，阴森恐怖，不断移动。我们看着的同时，那倒影渐渐在变：我猜那上面显示的，是小精灵曾经飞过的地方。我屏住呼吸，看到一个阴影掠过那表面，是一只类似树人的家伙经过，但它比树人小，腿也不是干柴棍那样，而是宽大的银灰色肢体，像叶片一样布满脉络。它停下来，奇异的、没有脸的头部转向小精灵。在它前腿中，抱着一团乱糟糟的绿色树苗和其他植物，根拖在后面：样子完全就像是个忙着清除杂草的园丁。它的头左右扭动，然后继续步入林间，消失了。“什么都没有，”龙君说，“没有积聚力量，也没有备战——”他摇头。“退后。”他略微扭头对我说。他把那小精灵推出了窗户，从窗边拿起一根我曾以为是魔法杖的棍子，把一头塞进壁炉点燃，直接戳到小精灵中央。那整个闪亮的身体都燃烧起来，变成一团惊人的蓝火，燃尽后就此消失。只剩下一点儿甜腻的味道从窗外飘来，有点儿像是黑森林的侵蚀。“它们看不到这些东西吗？”我好奇地问。“很少的几次，会有一只回不来：我觉得敌人应该有时候能抓到它们。”龙君说，“但如果它们碰到这东西，哨兵也只会爆掉。”他说话时心不在焉，眉头紧皱。“我不明白。”我说，“你到底想要怎样？黑森林没有准备反击，这难道不是好事吗？”“告诉我，”他问，“当时，你觉得那个女孩能活下来吗？”我当然觉得她活不下来。这结果简直就像是奇迹，而且是我盼望的那种奇迹，所以我不会多考虑它是否合理。我根本就不去想这个问题。“它……故意放过了她吗？”我小声问。“不完全是。”龙君说，“其实它已经无法困住她：召唤咒加上净化咒，它在被驱离。但我确信，它其实可以再坚持一会儿，足以把她害死。而在这种情况下，黑森林通常都不会心慈手软。”他用手指敲打窗台，那节奏有一种古怪的熟悉感觉。我跟他同时意识到，这是一起念召唤咒时的节拍。他马上停住，生硬地问，“她完全好了吗？”“她是好多了，”我说，“她今天爬完了所有楼梯。我把她安置在我房间里——”他微微扬手，表示不必再说。“我本以为，她的恢复势头只是转移注意力的假象。”他说，“如果她完全康复的话——”他摇摇头。过了一会儿，他放低肩膀，挺直身体。他把手从窗台拿开，转过身来面对着我。“不管黑森林有什么企图，我们都已经浪费了足够多的时间。”他沉着脸说，“把你的书拿来，我们需要继续你的课程了。”我愣愣地看着他。“别那么傻看着我，”他说，“你到底知不知道我们做了什么？”他向窗外示意。“那只可不是我派出的唯一探子。还有一只找到了曾经囚禁那个女孩的林心树。它特别惹眼。”他干巴巴地补充说，“因为它已经死了。当你把污染从女孩体内烧掉的时候，你也烧死了那棵树的本体。”即便这时，我还是不明白他为什么那么严肃，他越往下说，我就越糊涂。“树人把它推倒，重新栽种了一棵小苗，但如果现在不是春天，而是冬天，如果那片空地更接近森林边缘——如果我们早有准备，我们或许就能带上一队伐木工，清除并烧毁大片的黑森林，直到那片空地。”“我们能不能——”我震惊之下打断了他，但没有胆子说出自己的想法。“再做一次？”他说，“是的。而这意味着黑森林一定会找出应对之策，而且必须要快。”我终于开始明白他焦虑的原因，这就像他对罗斯亚国的担心一样。我突然明白过来：我们跟黑森林之间也在进行一场战争，而我们的敌人现在知道，我们有了一件可以对付它们的新武器。龙君以为黑森林一定会反击，并不是为了复仇，而是为了自保。“在我们有希望重复上次的举动之前，还有很多准备工作要做。”他又说，指了下桌子，上面的纸片规模进一步壮大。我认真看着它们，才意识到那是上次施法的记录——我们一起施法的记录。其中有张简图：我们两个都被简化成无面目的人形，在召唤秘典两侧，隔开了最大可能的距离，我们对面的卡茜亚被简化成一个圆圈，加了个标签叫“渠道”，有一条线从圆圈向后连，末端画了一棵惟妙惟肖的林心树。他敲敲那条线。“这个渠道，实际上是最难得到的前提。我们不可能指望每次都有从林心树里面扒出来的受害者。不过，活捉的树人或许能替代，甚至是轻度侵蚀的受害者——”“泽西，”我突然说，“我们能不能在泽西身上试试？”龙君停顿了一下，嘴唇紧闭，很烦的样子。“或许吧。”他说。“不过，首先，”他继续说，“我们必须总结出施放这种咒语的基本步骤，而你也要对每一个要素勤于练习。我相信，这个应该属于五级魔法，召唤咒提供了施法的整体框架，侵蚀对象提供了施法渠道，而净化魔法提供了推动力——是不是我以前教过你的东西，你一点儿都没记住？”他看到我在咬嘴唇，就问。的确，我根本就懒得记太多他一再强调的法术等级之类的课程，那些东西的主要用处，是用来解释某些魔法为什么会比其他魔法更难。在我看来，这事本身特别简单：如果你能用两个步骤组成一个新魔法，通常都比其中任何一种法术更难；但除此之外，我觉得这套理论就不十分有用了。如果你用三种法术合并，难度还是会超过其中任何一个，但至少在我尝试的过程中，觉得它未必会比两种魔法协作更难：一切都取决于你具体想做什么，按何种顺序实现。而且，他的规则，跟下面实际发生的状况，并没有什么关系。我并不想说当时的情况，我知道他也不想说。但我想到了卡茜亚，在黑森林的折磨下痛苦地向我爬行，我想到了黑森林边的扎托切克，只要一次袭击，就会被吞没。我说：“那些都不重要，而且你也知道。”他握着那些纸的手开始用力，好几页纸都被捏坏了，有一会儿，我以为他会开始大叫，但他只是低头看那些笔记，没说一句话。过了一会儿，我找出自己的魔法书，查到我们曾经一起用过的幻影魔法。那次是冬天，像是很久以前了，在卡茜亚之前。我把那堆字纸推开，给我们留出足够的空间，把那本书放在我俩面前。过了一会儿，他默然走到一旁，从书架上拿来另一本书：一本窄窄的小黑书，封面被他触到时微微发光。他翻到一条跨越两页的魔法，咒语字体清晰明朗，配有一幅插图，是一朵精致的花儿，而且注明了每个细部如何对应咒语中的特定音符。“很好。”他说，“我们开始吧。”他隔着桌子，把手伸给我。这次握手的难度较大，我要自己做出决定，而并非事出无奈。我情不自禁地想到他强悍的力量，细长手指优雅的线条，微有些老茧的指尖触到我手腕的感觉。我的指尖能感觉到他的脉搏，还有他皮肤的热度。我低头看自己的书，竭力搞清楚那些字句的含义，两颊发热，他开始施放自己的魔法，声音简短清晰。他的幻象已经开始成形，又一朵完全真实可信的花儿，馨香、美丽，完全不透明，花柄上几乎布满了尖刺。我开始念咒语时声音很小。我极力不去想，也不去感觉贴在我肌肤上的他的魔力。我念完什么效果都没有，他也什么都没对我说：眼睛坚决地盯着我头上某点。我停下来，暗自让自己提起精神，然后我闭上眼睛，感觉他魔法的形态：这魔法也像他制造的幻象一样，满是尖刺，高度戒备。我开始低声吟诵我的咒语，但发觉自己想到的并不是玫瑰，而是水，还有焦渴的土地，我开始在他的魔法基础之上施法，而不是尝试复制他的成果。我听见他猛吸一口气，而他魔法的严密边界也极不情愿地放我进入。那朵在我俩之间开放的玫瑰生出长长的根，布满桌子周围，新的枝条开始生发出来。这次不像我们第一次共同施法那样，长出一片杂乱的丛林：他在保留自己的魔力，我也一样，我们两个都只投入一线魔力在这次召唤里。但那丛玫瑰有了一种不同以往的真实感。我无法断言它还是幻象，那长绳一样的根扭结在一起，将细丝样的须根伸入桌子的裂缝中去，还盘住了桌腿。那花也不再只是玫瑰的图像，它们看上去完全成了森林里的真实花朵，一半含苞未放，还有不少已经开始凋零，边缘的花瓣飘落或者干枯。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花香味，特别香甜。就在我们维持幻象期间，一只蜜蜂从窗户飞进来，爬到一朵花里面，认真地寻找花蜜。当它找不到花蜜时，就去尝试另外一朵，然后又一朵，小腿儿蹬在花瓣上，而它们也表现出正在承受蜜蜂重量的样子。“你在这里什么都采不到哦。”我对那只悬空的蜜蜂说，对它吹气，但它还在尝试。龙君不再看我头顶，在他对魔法的热情面前，一切尴尬都不复存在：他带着面对最高级魔法的极端专注，开始研究我俩魔力之间的互动，魔法之光在他脸上、眼睛里闪亮，他真的像饥饿的人寻求食物一样求知。“你能自己维持这个吗？”他问。“我觉得可以。”我说，于是他慢慢把手从我的手边拿开，让我一个人维持那丛茂盛的玫瑰。少了他魔法的坚实框架，这幻象有些要崩塌的趋势，就像离开棚架的藤条，但我发现自己能维持他的魔法：只是一具空壳，但足以当作支柱来用，我把自己的魔法注入其中，让它继续发挥作用。他自己把那本书向后翻了几页，找到另外一种魔法，这种是用来制造昆虫幻影的，跟刚才的花朵幻术一样也有插图。他念得很快，咒语从他口里一出来，就有六只昆虫出现，并被他放入玫瑰丛，这让我们的第一位真正的蜜蜂客人更加困惑。龙君每制造出一只蜜蜂，就托管给我，用一种轻微的推送动作，我设法接住它们，把它们连接到玫瑰魔法中。然后他说：“我现在想做的，是给它们附加监视魔法，原有哨兵携带的那种。”我一边集中精力维持幻象，一边点头赞许：在森林里，还有什么能比一只蜜蜂更不引人注意呢？他翻到那本书的很多页之后，那页有一条他自己笔迹的魔法。在他开始施法时，这条咒语的威力沉重地压在蜜蜂幻象和我本人身上。我挣扎着继续控制它们，感觉到我的魔法流失太快，难以为继，直到我设法发出无法承受的无言信号，他才从咒语上抬头，伸手给我。我伸出手去迎接他，同样有些走神，手和魔力一起探了出去，他同时也在向我送出魔力。他急促喘息，我们的魔咒撞到一起，全都注入了幻象里。玫瑰丛再次开始生长，根爬向桌子周围，枝叶伸到了窗外。蜜蜂成了花丛中嗡嗡作响的一大群，每一只都有特别明亮的眼睛，四下飞走。要是我用手抓住一只细细察看，我会从它眼里看到它曾触碰过的所有花朵的影像。但我脑袋里已经容不下蜜蜂，或玫瑰，或间谍行为，没有空间容纳任何东西，除了魔法，魔力的原始洪流，而他的手就是我仅有的磐石，只不过，这块磐石是被我拖着跑的。我听到他震惊的警告声。出于本能我拖着他跟我一起跑向魔力正在减弱的地方，就像我真的就在一条水位上涨的河里，正向岸边走去。我们一起设法爬出水流。玫瑰丛一点点缩小成单独一朵花，假蜜蜂钻进随即消失的花朵里，或者就直接消失在半空中。最后一朵玫瑰也自行闭合，消失，我们两个都疲惫地坐在地上，两只手还扭结在一起。我不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其实之前他也经常握我的手，因为怕我施放某些魔法时力量不够，但之前从未提到过魔力太多的风险。当我转头问他答案时，他头倚在书架上，眼睛和我一样警觉，我才意识到，对刚才发生的事，他也跟我一样毫无头绪。“好吧，”我过了一会儿，才故意轻描淡写地说，“我看这个办法的确能用。”他看着我，开始准备发火，而我却笑了起来，不由自主地想笑，几乎是在狂笑：其实，我被魔力和惊慌冲昏了头脑。“你这个疯子，真让人受不了。”他凶巴巴地对我喊，双手捧住我的脸，吻了我。我甚至直到回吻他的时候，都没想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我的狂笑泻到他嘴里，让我的吻时断时续。我跟他纠缠在一起，我们的魔力扯成一团还没有分开。我不知该把那种亲密过程跟什么事情类比，但我曾想过，这就像是跟一个陌生人赤祼相对。我没有把这个跟性联系在一起，性是歌谣里诗一样的存在，是我妈妈务实的指导，是在高塔中跟马雷克王子共处的尴尬时刻，从王子的角度讲，我跟一个布偶差不多。但现在，是我把龙君推倒，双手紧抓他的肩。我们倒地时，他的两条腿被夹在我两腿间，隔着我的裙子，我在突然的战栗中，开始有了一份全新的对性事的感觉。他在呻吟，他的声音低沉，双手滑入我的头发里，解开我肩膀上松弛的衣带。我紧贴住他，用我的双手和魔法，一半惊奇，一半欢喜。他瘦削而坚实的躯体，做工精美的天鹅绒、丝绸和皮革衣饰，都在我的迷醉中被揉捏得纷乱不堪，这些突然有了全新的意味。我坐在他的大腿上，骑在他腰部之上，他滚烫的身体紧贴着我的，他的两只手隔着裙子捏着我的双腿，几乎捏到发痛。我俯身压住他，再度亲吻他，在那种极为美妙的、欲念勃发的迷醉里，我的魔力，他的魔力，合而为一。他的两只手沿着我的腿部向上，伸进我的裙摆里，他灵巧熟练的拇指在我两腿间轻轻抚摩一次。不由自主的光芒在我的双手中点亮，也掠过他的身体，像奔流河水上的阳光，而他上衣前襟上所有那些不必要存在的纽扣全部自动解开，滑到一边，他衬衣上的花边也已经敞开。直到这时，我还没有完全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两只手为什么在抚摩他赤裸的胸膛。或者，我只容许自己做足够的预想，足以实现自己想要的目的而已，而我脑子里还没有任何对应的概念。但我现在无法回避，必须认清事实，毕竟他被我脱成这样子压在下面。甚至连他的裤带都松开：我感觉到它松松地垂在我的大腿边。他只要把我的裙子掀到一边，就——我两颊火热，极度紧张。我想要他，我又想站起来逃走，而我最想知道的是我到底更想要哪样。我怔住，看着他，瞪大眼睛，而他也在愣愣地回看我，前所未有地毫无防备，脸也是通红，头发乱作一团，衣服扯开在两边，跟我一样震惊，几乎有点儿气急败坏。然后他说，几乎是没有出声地说：“我这是在干什么？”他把我的手从他身上推开，把我们两个都拉了起来。我踉跄后退，扶着桌子站定，感到释然，同时又觉得好遗憾。他转身背对我，把他的衣服扣严实，后背挺成僵硬的直线。我混乱的魔力正纷纷缩回自己的身体，而他的魔力也已经远离我。我双手按住自己发热的脸颊。“我并没有打算——”我冒失地开始说，然后停了下来，我不知道自己没有打算什么。“是啊，这当然极其明显。”他头也不回，冷冷地说，他正手动扣外衣纽扣。“出去。”我逃了。在我的房间，卡茜亚坐在桌子上，正态度坚决地跟我的缝补篮搏斗：桌子上已经有三根断掉的针，而她只是在一块破布上尝试着随便缝几针而已。我跑进来时，她抬头看我：我还是满脸通红，衣衫不整，喘得跟刚比赛完跑步一样。“涅什卡！”她说着，丢下针线站了起来。她上前一步，想握我的手，但是犹豫了：她开始学会留心自己的神力。“你是不是——他有没有——”“没有！”我说，也不知道自己是高兴还是难过。现在体内仅剩自己的魔力，我不开心地重重坐到床沿上。我并没有时间思考现状。就在那天晚上，刚过午夜时，卡茜亚突然从我身边坐起来，我差点儿掉下床。龙君站在屋门口，他表情凝重，难以捉摸，手里有一团幻光闪烁。他里面穿着睡衣，外面是正式长袍。“大路上有士兵。”他说，“穿好衣服。”没有再说一句话，他转身离去。我们两个赶紧爬起来穿上衣服，手忙脚乱跑下楼梯到了一楼大厅。龙君站在窗口，已经装扮齐整。我能看到远处的骑手，好大一队人：两盏灯笼挑在长竿上开路，另有一盏断后，灯光照亮挽具和铁甲，两名骑马侍从牵了一串备用坐骑在后面跟随。他们队伍前面招展着两面旗，每面旗子都有小小的白色魔法光球照亮：一只绿色三头怪兽，样子像龙，画在白底旗上，这是马雷克王子的个人标志。后面旗子上的标志，是一只伸出双爪的红鹰。“他们来干什么？”我小声问，尽管那些人还很远，应该不会听到。龙君一开始没回答，半晌之后才说：“因为她。”我伸出手，在黑暗中紧握住卡茜亚的手：“为什么？”“因为我被邪恶魔法侵蚀。”卡茜亚说。龙君微微点头。他们来是要处死卡茜亚的。我这才想起自己写过的那封信：没有收到过回音，我甚至忘了曾经寄过它。我过了一段时间才知道，温莎离开高塔回家以后，很快就一病不起，持续昏迷。另一个到她床边探望的女人拆开那封信看过，本来可能是出于好心，但她把消息到处传播：说我们从黑森林深处救回来一个人。这消息传到了黄沼泽，又被游吟诗人传到国都，把马雷克王子招引到了我们这里。“他们会不会相信你，接受她现在没有被侵蚀的判断呢？”我问龙君，“他们一定会相信你吧？”“你或许还记得，”龙君干巴巴地说，“在这类问题上，我的名声并不好。”他扫了一眼窗外，“而且我也不认为，鹰爵会大老远跑来赞同我的意见。”我转身看卡茜亚，她的表情倒是很淡定，平静得反常，我深吸一口气，握住她的两只手。“我不会让他们得逞的。”我向她保证，“绝不。”龙君不耐烦地哼了一声：“你是想把他们都炸飞吗，连同一批国王陛下的士兵？然后你打算怎么办——遁入深山，当绿林好汉？”“逼急了那样也行！”我说，但卡茜亚微微捏了下我的手指，我转身看见她对我轻轻摇头。“你不能，”她说，“你不能那样做，涅什卡。每个人都需要你，而不是只有我自己。”“那你就一个人进山。”我不甘心地说。这时的我感觉就像笼中困兽，听到猎人磨刀霍霍的声响。“或者我带你去，然后再回来——”马儿已经非常接近，我能听到它们的蹄声，渐渐压住了我自己的声音。没时间了，我们还是没跑。我握着卡茜亚的一只手，站在龙君大厅的一个凹室里。他坐在自己的主位上，脸色沉重，若有所思，目光犀利地等着：我们听到马车停止，马儿喷着响鼻原地踏步，士兵们的声音从厚厚的大门外隐隐传来。然后是一段寂静，我预期中的敲门声没有传来。又过了片刻，我感觉到魔法能量缓缓渗透过来，有魔咒正在大门外侧成形，试图控制大门，强行把它打开。这魔法试探、对抗龙君的魔法，想要把门捅开，突然有快速沉重的力量冲击大门：这次是蛮力型的魔法冲击，试图夺占大门主导权。龙君的眼睛和嘴巴都微微闭紧了一些，一道蓝色电光在门上掠过，但也仅此而已。敲门声终于传来，是戴着铁甲手套的拳头在用力捶打。龙君弯了一根手指，两扇门向内打开：马雷克王子站在门口，身边还有另外一个人，这人的肩宽尽管只有王子的一半，气势却大致相当。他身穿一件白色长袍，上面有黑色鸟翼形印记，他的发色接近洗过的绵羊毛，但发根是黑色的，像是故意漂白过。他一侧的肩膀上有黑披风垂下，而他的贴身衣物则是银黑两色，脸上的表情是精心做出来的：带有悲悯的关切像大字一样写得清清楚楚。这两人组成一幅不错的肖像画，像背后打光的日神月神，一起站在门框里，马雷克王子迈步进入石塔，边走边把铁甲手套扯下。“好啦，”他说，“你也知道我们的来意，让我们看看那个女孩。”龙君一句话没说，只是向卡茜亚示意，朝向我和她所在的、略微有点儿隐蔽的地方。马雷克王子转过身，马上就盯紧了她，他两只眼睛眯起来，像在用心打量。我狠狠瞪着他，尽管他并没有从我的怒目中得到任何好处：这家伙根本就未曾瞧过我一眼。“萨坎，你做了什么？”鹰爵说着，向龙君座位前逼近。他是清亮的男高音，嗓音响亮又威风，像一名优秀的演员：这句话响彻整个房间，带着遗憾的申斥，“你是否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躲在这样一个偏僻的地方——”龙君还在原处安坐，单拳撑着头。“告诉我，索利亚。”他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真的让某个被侵蚀的人逃脱，你又会在我的客厅里遭遇什么？”鹰爵一愣，龙君不紧不慢地从位子上站起来。整座大厅突然变黑，速度快得惊人，阴影吞没了高处的烛光，还有闪亮的魔法灯球。他从平台上走下，每一步都像是巨钟的闷响，一下接一下轰鸣不息。马雷克王子和鹰爵不由自主地后退，王子紧握剑柄。“如果我已经被黑森林控制，”龙君说，“在我的石塔里，你又以为自己能做些什么？”鹰爵两手互接，用拇指和食指搭成三角形，他在轻声念诵。我能感觉到他的魔法在加强，发出嗡嗡轻响，浅浅的细小闪电开始在他双手间闪现。那闪电出现得越来越频繁，直到整个三角形都被电光填满，就像是一颗火种，一层白色光环笼罩了他的身体。他双手分开，手掌上满是噼啪作响的电光，火星像雨点一样向地面跌落，就像他已准备好投射。此刻蓄积的魔法跟火焰之心有类似的饥饿感，连空气它都想吞下去。“特里奥兹那、格雷兹尼。”龙君说，这句话像镰刀一样劈出，那些电光犹如风中残烛一般熄灭：冰冷的强风卷过厅堂，我觉得寒气透骨，但转眼就过去了。他们愣愣地看着他，不知所措——然后龙君摊开双手，耸耸肩，“幸运的是，”龙君用他惯常的尖刻语调说，“我还远远没有你们想象的那么愚蠢。这也算是你们交了好运。”他转身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坐下。那浓黑的阴影也开始从他脚下渐渐散去，厅内重现光明。我现在能清晰地看到鹰爵的脸：他貌似并不特别感激。样子还是冷若冰霜，嘴巴抿成一根细细的横线。我猜，鹰爵受够了波尼亚王国第二大巫师的排名。我甚至还听说过一点点他的事迹——在罗斯亚国战事谣曲中，他经常登场——尽管在我们山谷里，游吟诗人不会过多提及其他巫师。我们更愿意听龙君的故事，因为他是我们的巫师，山谷独有，我们会在他的故事里感到骄傲和满足。而且，他还是整个王国最强的魔法师。但我以前一直都没想过这句话的真正含义，跟他相处太久之后，我甚至忘了害怕他。现在倒是被强硬地提醒了一次，看他如此轻易扑灭了鹰爵的魔法。这证明了他是这个世界上举足轻重的人物，不管是国王，还是其他巫师，都对他心怀敬畏。我可以看出马雷克王子对这番实力展示同样不感冒，跟鹰爵完全一样。他的手还在剑柄附近徘徊，脸上带着一份严酷。但当时的他又看了卡茜亚一眼。我吓了一跳，徒劳地想要抓住她的胳膊，但她已经从我身边走开，走出凹室，穿过大厅来到王子面前。我只得咽下想要小声说出的警告，太晚了，她向王子敛衽行礼，低下金发的头。她直起身来，直视王子的面庞：完全就是几个月之前，我曾经幻想自己要做到的那样。她可是一点儿都没有打磕巴。“大人，”她说，“我知道您一定对我有疑心，我知道我的样子有些反常。但事实就是事实，我现在自由自在，没有被控制。”我脑子里压着一大串魔咒，还有一长串愿她平安的祷文。如果王子对她拔剑，如果鹰爵想要击杀她——马雷克王子低头看她：他的脸显得郑重、阴郁、专注。“你曾进入黑森林吗？”他问。她微微点头：“树人抓了我。”“过来看她。”王子向身后的鹰爵说。“王子殿下，”鹰爵到了他身边，马上就开口说，“显而易见，任何人——”“住口。”王子说，他的声音像刀子一样，“我跟你一样讨厌那个坐着的家伙，但我带你来这里，不是为了玩权谋的。真正看看她，她现在有没有被侵蚀？”鹰爵愣了下，皱紧眉头。他很是吃惊：“任何被迫在黑森林过夜的人，无一例外都——”“她现在有没有被侵蚀？”王子对他说，每一个字都咬得极为清晰、郑重。鹰爵缓缓转身，看着卡茜亚——这次是真的在观察她，第一次真正看她，而这位魔法师也渐渐显出困惑的样子，眉头越皱越紧。我看看龙君，几乎不敢怀有希望，却还在企求：假如他们愿意听我们讲——但龙君没看我，也没看卡茜亚。他在看王子，脸色严厉得像是顽石。鹰爵马上就开始检验卡茜亚。他向龙君要求库存魔药和参考用书，龙君一概来者不拒，全都派我跑去取。其他时候，龙君则命令我待在厨房里。我一开始以为，他是不想让我看检验过程，为朋友难过，因为有些步骤就像他曾对我用过的窒息魔法一样可怕——我刚从黑森林逃回那次。即便在厨房里，我也能听到吟诵声，以及鹰爵法术在头顶的施放。它们会在我的骨节上回荡，像遥远的巨鼓声。但到了第三天上午，我在大铜壶的侧面看到自己的形象，发觉自己脏得一塌糊涂：我一直都没想到给自己念咒语换套衣服，毕竟头顶上魔力翻涌，我又那么担心卡茜亚。我满身污点、汤迹、泪痕，自己倒是不觉得意外，也完全不在意。但龙君也什么都没说。他不止一次来过厨房，告诉我去拿什么。我看着自己的影子，当下次他下楼时，我冒失地问：“你是故意让我回避吗？”他停住了，甚至没有走下最后一级台阶，然后说：“我当然是故意让你回避，你白痴啊。”“但他又不记得。”我说，意思是指马雷克王子。我还挺想知道这件事的答案的。“只要有机会，他就能回想起来。”龙君说，“这对他来讲太重要了。不要引人注目，表现得像个普通女仆，不要在他和索利亚能看到的地方使用魔法。”“卡茜亚没事吗？”“她并不比别人更危险。”龙君说，“其实你最不用担心的就是她：当前状态下，她比一般人的承受力要强得多，索利亚也并不是那种蠢到惊世骇俗的类型。无论如何，他很清楚王子想要的是什么，在同等条件下，他更愿意投其所好。去把那三瓶冷杉奶拿来。”好吧，反正我不知道这个王子想要什么，也不喜欢想象他得偿所愿，不管他想要什么。我去实验室取冷杉奶：这是龙君从冷杉树的针叶中提取出来的魔药，不知他用了什么办法，能做出无味的奶状液体。他教过我一次，我做出来的却是湿乎乎、臭烘烘的一坨针叶与水的混合物。它的用途，是把魔力封存在实体药剂中：每一种治愈系药物（还有石化药水）都离不开它。我把这东西带到一楼大厅。卡茜亚站在大厅正中，地板上两道复杂的圆圈以内。圆圈沿线是多种捣碎的药物掺了盐巴。他们在她脖子上套了一副重重的枷锁，跟牛轭似的，黑铁塑成的枷锁，上面有亮银色的咒语，有铁链从枷锁上延伸出来，接到手铐上。她甚至连椅子都没得坐，而且这么重的东西本应该会把她压垮的，但她站得笔直，还很轻松。我进屋时，她对我悄然一笑：我没事。鹰爵看上去比她还累，马雷克王子也在打着大哈欠揉下巴，尽管他只是坐在椅子里旁观而已。“放那边。”鹰爵冲着我的方向说，一边向他堆满物品的工作台挥手，就再也没有留意过我。龙君坐在他的高位上，在我犹豫时狠狠瞪了我一眼。我相当不满，把瓶子放在桌子上，并没有马上离开：我退回到门廊下观看。鹰爵对三个瓶子分别灌注了净化魔法，三种各不相同。他施法的风格凌厉直接：龙君喜欢把魔法搞得极其复杂烦琐的地方，鹰爵往往是走直线。但他们的魔法原理还是同一种思路：在我看来，他只是从很多条现有的路线中选择一条，而不像我，专门喜欢在树丛里晃荡。他用一只铁钳把瓶子递进圈里给卡茜亚：工作渐渐深入，他像是更加小心，而不是更加放松。她喝下药水时，每一种都像是能从她皮肤下透出光来，而且那光芒久久不散，一直持续。等到她把三杯全部喝完，身体就已经照亮整个房间。她体内没有任何阴影，完全没有一丝羽毛状的侵蚀迹象。王子懒散地坐在他的椅子里，肘边放了一大杯葡萄酒，漫不经心，表面看上去好像还很放松。但我注意到他滴酒未沾，眼睛也始终没离开过卡茜亚的脸。这让我觉得特别手痒，很想使用魔法，哪怕就为了让他少看卡茜亚两眼，我都愿意扇他耳光。鹰爵盯着卡茜亚看了好久，然后从上衣兜里取出一条眼罩，系好了遮住双眼：厚厚的黑丝绒，装饰着银白色字母图案，大到足以盖住他的前额。他戴眼罩期间念念有词，那些字母在闪光，然后有个窥视孔，在他脑门中间偏上一点儿的位置出现。里面有一只独眼透过那里向外看：那颗眼珠相当大，形状怪异，略呈圆形，巨大瞳孔周围的眼仁颜色极深，几乎像是纯黑色，周围有薄薄一层银边儿。他来到圆圈边缘，用那只眼睛观察卡茜亚：上上下下打量，而且围着她转了三圈之多。他终于退后一步。那只眼睛闭合，窥视孔关闭，他抬起颤抖的双臂，笨拙地解扣，摘下眼罩。我忍不住细看他额头，那里并没有什么第三只眼的痕迹，也没有任何标志，尽管他自己的那两只眼睛严重充血。鹰爵沉重地坐在椅子上。“怎样？”王子厉声问。鹰爵沉默了片刻。“我没有找到任何侵蚀迹象，”他最后极不情愿地说，“但我不会发誓绝对没有侵蚀——”王子不再听。他站了起来，从桌子上拿起一把沉重的钥匙，越过房间走到卡茜亚面前。她体内的强光在变暗，但还没完全消失。王子经过时，靴子破坏了盐巴围成的圈，他打开沉重的颈枷和手铐。他把这些刑具从她身上取下，放到地上，伸出一只手，态度恭敬得就像对待一位贵妇，眼睛恨不得把她生吞掉。卡茜亚犹豫了一下——我知道她是担心把王子的手折断；我自己呢，巴不得真折断一下——然后，她还是小心地把手交给他握住。王子紧紧抓住她的手，转身带她向前走，来到龙君的高位之前。“而现在，龙君，”他轻声说，“你必须告诉我这是怎么做到的。”他举起卡茜亚的手臂，摇了摇，“然后，我们就会进入黑森林：如果你胆小不肯去，鹰爵和我本人还是会去的。这一次，我们一定要把我母后救回来。”“我不会给你一把利剑来自取灭亡，”龙君说，“如果你坚持要自寻死路，用你现在这把‘剑’，对别人的损害能小很多。”马雷克王子肩膀收紧，脖子周围肌腱明显突出。他放开卡茜亚的手，上前一步踏上平台。龙君的脸还是那样冷淡，毫不示弱。我感觉王子想打他，相当想，但是鹰爵吃力地从位子上站起来。“请原谅，殿下，您无须这样生气。如果您还记得我在基瓦用过的那种魔法，我们夺占尼希科夫将军营寨的那次——那种法术同样适用于当前情况。它会让我看到施法过程。”他朝着龙君露齿一笑，嘴唇紧绷，“我想萨坎会承认，即便是他，也无法瞒过我的视线。”龙君没有否认这一点，但还是一字一顿地说：“我会承认，如果你甘愿投身于这样的疯狂行为，我会承认看错了你，你的愚蠢比我想象得更加夸张。”“我不认为这有什么夸张，只是在合理范围内竭尽忠诚，努力救回我们的王后。”鹰爵说，“之前，我们都服膺于你的智慧，萨坎：如果救出王后也只能把她处死，的确不值得冒险。但现在不同了，”他向卡茜亚示意，“我们有了另外一种可能性，证据近在眼前。你为什么隐瞒了这么久？”就这么简单，他就改换了立场。刚来的时候，鹰爵显然是要坚持这件事毫无其他希望，要指责的也是龙君为什么留卡茜亚活着！他真是让我刮目相看，但他似乎对自己的立场转变没有丝毫觉察。“如果王后还有任何希望脱险，我会说，不去尽心营救乃是叛国行为。”鹰爵补充说，“既然有人做过，就一定还能重做。”龙君哼了一声：“就凭你？”好吧，就连我都能看出来，这样的说法并不适合劝阻鹰爵。他眯起双眼，冷冷转向王子：“我想告退了，殿下。我必须好好休息，明早才能施放那种魔法。”马雷克王子挥手允许他退下：我这才惊慌失措地发现，在我旁观两位巫师唇枪舌剑的同时，他一直在跟卡茜亚聊，现在已经双手握住她的手。卡茜亚脸上还是那份超自然的平静，但现在的我学会了解读她的细微表情，知道她内心其实很困惑。我正想冲上去解救她，王子放开她的手，自己离开了大厅，他健步如飞，靴跟铿锵作响，上了楼梯。卡茜亚来到我面前，我握住她的手。龙君皱紧眉头看着楼梯方向，手指不耐烦地敲着椅子扶手。“他能做到吗？”我问他，“他能看出之前的魔法怎么施放的吗？”敲敲敲，他的手指一刻不停。“前提是他找到古墓。”龙君终于回答。过了一会儿，他又很不情愿地说，“这一点，他倒有可能做到：他在洞察类魔法方面有些天赋。但找到以后，他就得想办法进去。我想，这至少要让他花费几个星期，也足够我将此事报告国王，希望能阻止这番荒唐行为。”他挥手让我退下，我也很想离开，我带着卡茜亚上楼，一路警觉地看上面。在第三层出口，我探头左右张望，确认鹰爵跟王子都不在走廊里，才带着卡茜亚继续上楼，到了我房间门口，我让她在外面等，自己打开门向里面看：空的。我这才让她进来，并闩上门，再用椅子抵住。要不是龙君警告过，我还想用魔法封门来着；虽然我不希望马雷克王子闯进来，但更怕他想起上次发生的事。如果我在自己房间用个小小的关门咒，不知鹰爵会不会发觉，但在楼下厨房，我领教过他的魔法实力，所以不敢轻举妄动。我转身看卡茜亚，她疲惫地坐到床边。她依旧后背挺直——现在她的后背时刻都是挺直状态——但两只手平放在大腿上，头向前垂着。“他对你说了什么？”我问，肚子气得发颤，但卡茜亚只是摇摇头。“他要我帮他。”她说，“他还说明天会继续跟我谈。”她抬头看着我，“涅什卡，你救过我——你能救出汉娜王后吗？”有一会儿，我觉得自己又回到了黑森林，在重重枝叶的重压之下，我能感觉到它们的重量，伴着每一次呼吸压到我身上。恐惧让我喉头发紧，但我也想到了弗米亚，像闷雷一样在我腹中翻涌；想到卡茜亚的脸和另外一棵已经很高大的树，一张脸在树皮下面，被二十年的生长淡化、模糊，像河流下面的古雕像，被渐渐吞没。龙君在他的书房里闷闷不乐地写着些什么，我进来，问了他同样的问题，这显然不能改善他的情绪。“试着不要借来更多愚蠢，来提升你已经非常高的愚人境界。”他说，“你到现在还看不出陷阱吗？这些都是黑森林有意安排的。”“你觉得黑森林控制了——马雷克王子吗？”我问，不知道这是不是事态的根源，如果他行动的原因在于——“不，现在还没有，”龙君说，“但他会去自投罗网，还附送巫师一名：用一名村姑换他们两个，挺划算的，要是你也跟着掉进去，那就更加美妙！黑森林会在你和索利亚的遗体上种植林心树，一个星期就能吞并整条山谷。这才是它放卡茜亚回来的用意。”但我想起了它凶暴的挣扎。“它才没有主动放过卡茜亚！”我说，“它也没有故意让我救回她——”“它只拼到一定程度，”龙君说，“黑森林本应该不惜一切代价保护一棵林心树，就像一名将军会竭尽所能守住一座要塞。但是，一旦那棵树注定要失去——不管那个女孩是死是活，树肯定是死了——那么它一定会想办法，要从这次的损失中捞到尽可能多的好处。”我们争论了好久。我并不认为他说得不对；他的分析，的确很像黑森林的变态风格——利用人们的爱心作为武器，但我觉得，这并不意味着我们不能利用眼前的机会。解救王后，或许就能终止我们与罗斯亚国之间的战争，让两国的实力都得到加强，如果我们在此过程中还能摧毁一棵林心树，就可能让黑森林很长时间内都无法肆虐。“没错，”他说，“而且，要是有十二位天使从天而降，用火焰的利剑扫平整片黑森林，情况更可以大大改观呢。”我被他气得直喘，找来大账册：我把它重重放在我们之间，翻到最后几页，上面满是他自己细长笔迹的工整记录，我两只手按住它。“它一直在接连取胜，不是吗，尽管你已经全力应对？”他冷淡的沉默默认了我的质疑。“我们不能再等。我们不能把这个秘密锁在石塔里，等着万事俱备。如果黑森林在试图反击，我们就应该抢先出手，而且要快。”“在‘求全责备’跟‘仓促出击’之间，隔着好多个马雷克王子呢。”他说，“你真正的意思，是你们听了太多空穴来风的歌谣，讲什么可怜的失踪王后，痛彻心肺的国王，你们以为自己就生活在一部史诗里，有机会成为盖世英雄。在被一棵林心树吞噬二十年之后，你以为她还能剩下些什么？”“肯定比二十一年后剩下的多一些！”我回击。“如果她还有足够的意识，能感觉到自己的儿子被塞进同一棵树里面呢？”他毫不留情地问，这恐怖的可能性让我闭了嘴。“但这是我的问题，无须你来操心。”马雷克王子说。桌子旁的我们两个愕然回头：他站在门口，光脚穿着睡衣，因而没有发出脚步声。他看着我，我可以看出，那份虚假的回忆摇摇欲坠：他想起了真正的我，而我也突然记起了当时的他，他说“你是女巫”时候的语调。一直以来，他都在寻找能帮他的人。“是你干的，对吧？”他两只眼睛雪亮，对我说，“我早应该猜到，这条老爬虫才不会为任何人冒险，就算是为了这样绝色的可人儿。是你救了那个女孩。”“我们——”我结结巴巴地说，无助地看了一眼龙君，但马雷克哼了一声。他走进书房，向我逼近。我可以看到他发际线附近隐约的伤疤，那是我用厚托盘猛敲出来的；我肚子里藏着一波猛虎似的魔法，随时准备咆哮而出，但我的胸口还是免不了吓得发紧。他接近时，我呼吸急促：要是他继续接近，要是他碰到了我，我想我会尖叫的——用某种诅咒法术。足足一打比较狠的亚嘎魔法像萤火虫一样在我脑子里乱飞，想要被我的舌头捡起来丢出去。但他停在了一臂之外，只是向我探身。“你也知道，那个女孩已经在劫难逃。”他盯着我的脸说。“国王对那些自称净化了黑森林受害者的巫师没什么好感：其中很多人事后被发现，原来他们自己就受到了邪恶魔力的侵蚀。我国的王法规定，她必须被处以死刑，而鹰爵肯定不会为她做证。”我明知自己暴露了过度的关切，但还是忍不住惊惶后退。“帮我救回王后，”他说，声音轻柔，充满同情，“这样你也能挽救那个女孩：一旦国王见到我妈妈脱险，他肯定就会赦免她们两个。”我完全清楚这是威胁，不是贿赂：他实际是在告诉我，如果我不帮忙，他就会处死卡茜亚。我甚至更加痛恨他，但与此同时，又不是完全恨他。我曾经有过三个月备受煎熬的日子，每天都在同样的绝望之下挣扎；而他是从小就面对这种事，妈妈被掳走，别人说她不在了，比死了还要惨，永远都不可能见面。我并不同情他，但我能理解他。“要是世界可以翻过来，太阳一定会从西边升起。”龙君冷冷地说，“你唯一可能达成的目的，就是把自己送上死路，还拉上她陪你。”王子转身面对他，重重地一拳砸在两人之间的桌子上，烛台和书籍纷纷摇晃起来。“而你，宁愿救出某个百无一用的村姑，却让波尼亚国的王后继续烂在森林里吗？”他吼道，已经完全撕破了脸。他停下来，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做出一副僵硬的笑容，嘴唇却时不时露出凶相。“你太过分了，龙君。这件事之后，就算是我哥哥，也不会再听你嘀嘀咕咕的建议。多年来，我们在黑森林的问题上对你言听计从——”“既然你不相信我，那就带上你的人进去啊，”龙君冷冷回击，“自己去看。”“我会的，”马雷克王子说，“而且我们会带上你的这个小女巫，还有你那个可爱的村姑。”“不想去的人，你一个也不能带去。”龙君说，“从童年时起，你就以传奇故事中的英雄自居——”“那也比瞻前顾后的懦夫更好。”王子说，笑得露出满口白牙，敌意像是有生命的怪物，出现在两人之间。龙君还没有回答，我突然就说：“要是我们进入黑森林之前，就能够削弱它的力量呢？”他们不再怒目相对，惊愕地一起转过头来，看向我所在的方向。克丽丝塔娜疲惫的面容变得惊诧又木然，当她看到我身后来了那么一大帮士兵和巫师。衣甲鲜明，战马跃跃欲试。我轻声说：“我们是来看泽西的。”她本能地点了下头，没有看我，退回房子，让我进去。摇椅上摆着针线活，小婴儿睡在壁炉前的小吊床上，身体健壮，小脸儿溜圆，一只手握着咬坏的木头响盒。我当然过去看他了。卡茜亚在我之后进来，也欠身看摇篮。我差点儿叫她过来看，她却转身避开，让自己的脸藏在暗影里，我就没有叫她。克丽丝塔娜无须再受更多惊吓。她跟我一起缩回屋角，从我背后看着龙君进来，用极小的声音告诉我说，孩子的名字叫阿纳托尔。这时马雷克王子弯腰钻进小屋，后面是纯白色长袍的鹰爵——他的衣服纤尘不染，她更加不敢出声了。他们几个完全没有留意婴儿，也没看克丽丝塔娜本人。“那个被侵蚀的人在哪里？”王子问。克丽丝塔娜小声对我说：“他在牛棚里。我们把他放在了——我还想用那间房子，我们并不想——我没有任何恶意——”其实她用不着解释，为什么不想每天、每夜在自己房子里看到那张备受折磨的面孔。“没关系的，”我说，“克丽丝塔娜，泽西他或许——我们要试着做的事，或许不能——事情本身应该能成，但他会有生命危险。”她的两只手紧紧握着摇篮边缘，但也只是点了一下头。我觉得，事到如今，泽西在她脑子里已经死了：就像他去参加了一场失败的战争，而她只是等着听最后的坏消息而已。我们回到外面。房子旁边新砌的围栏里，七只拱地的小猪崽儿和它们的大肚子妈妈哼哼着抬起头，木然地看我们的马儿。猪栏的木料还很新，仍是浅棕色的。我们乘马绕过它，单行穿过一条狭窄小道，到了灰扑扑的小小牛棚外。它被高高的野草包围，新芽急切地生发起来，草棚顶有几处破洞，想是被鸟儿衔去做窝了；门闩也锈在铁钩上。一副久无人迹的样子。“打开它，米夏。”卫队长说，一名士兵翻身下马，摇摇晃晃穿过草丛。他是个年轻人，像很多其他士兵一样，棕色直发留得很长，髭须也很长，还梳成小辫儿，每个人都像龙君古书上的插画似的，像波尼亚国建立初期的武士。他健壮得像一棵年轻橡树，比其他士兵肩膀都宽，个头也更高。他单手拨开闩扣，轻而易举推开一扇门，让阳光照进牛棚里。他惊叫一声跳回来，手伸向剑柄，差点儿把自己绊倒。泽西被竖在后墙上，阳光直射他狰狞的面庞。雕像的眼睛直勾勾地正对着我们这些人。“他笑得可真难看。”马雷克王子随口评论说，“好了，雅诺斯，”他跳下马，对自己手下的卫队长说，“带上兄弟们和马儿去村子里的草地上，让他们有个地方休息。我觉得，待会儿要有好多魔法和惨叫声的话，牲口们不会太安静。”“遵命，殿下。”雅诺斯说着，向副手甩头示意。能离开现场，士兵和马儿们一样开心。他们也带走了我们的坐骑，忙不迭地离开，有几个人侧头朝牛棚里看，我看见米夏回头看过几次，原本红润的脸色有些泛白。他们中没有一个人真的了解黑森林。他们都不是山谷子弟——像我之前说过的，龙君并不需要征集士兵加入国王的军队——也不是附近地区的人。他们盾牌上的徽记是乘马的骑士，所以他们都来自塔拉凯周边的北部省区，汉娜王后的家乡。他们理解的魔法，就是抛到战场上的闪电，致命，干脆。他们并不了解自己现在跨马征伐的对手。“等一下，”雅诺斯掉转马头离开之前，龙君对他说，“你们到村子里的时候，买两大袋盐巴，分装成小包，让每个士兵带一包；找些围巾，让他们每个人都裹住口鼻，买下所有能买到的斧头。”他看了下王子，“我们不会有任何时间可以浪费。如果这办法能成功，我们也只有极短时间的机会——一天，最多两天，黑森林就会从打击中恢复过来。”马雷克王子向雅诺斯点头，确认龙君的命令有效。“让所有人都尽可能休息，假如还有时间的话，”他说，“我们这边事情一完，马上就动身去黑森林。”“然后，祈祷王后没在密林深处。”龙君干巴巴地说。雅诺斯快速瞪了他一眼，然后又看王子，但王子只是拍了下雅诺斯的马屁股，就转身看向别处，让他退下的意思。雅诺斯于是跟在士兵后面，沿着小路跑出了视线之外。只留下我们五个人，站在牛棚入口那里。阳光里有微尘在飞舞，空气中充斥着清新的干草味，但也混着微弱的落叶腐臭味。我可以看到墙壁侧面有一个边缘凹凸不平的破洞：那是野狼钻入的地方，它们不是来吃掉奶牛，而是要侵蚀它们，让它们发疯。我打起精神。天快要黑了：我们天不亮就出发，一路快马赶到德文尼克村，沿途只让马儿歇过几次脚。风从门口吹到我的后颈上，有点儿凉。橙色阳光照在泽西的脸上，照在他圆睁的石化眼睛里。我想起自己石化时那种寒冷又死寂的感觉：我不知道泽西怔怔的眼睛是否还有视觉，还是黑森林把他困在了彻底的黑暗里。龙君看了下鹰爵，讽刺而夸张地朝泽西挥了一下手：“或许您愿意帮个忙？”鹰爵皮笑肉不笑，略微颔首，高举双手站在石像旁边。解除石化的咒语由他朗朗念出，语调优美，旋律迷人，在他念诵的过程中，泽西的手指颤抖着握紧，石化状态渐渐消退。他的双手还像鸡爪一样僵硬，伸开在身体两侧，而他手腕上叮当作响的铁链，早就被固定在墙上。他开始动弹，链条就开始碰响。鹰爵后退一点儿，还是面带笑容，石化渐渐从泽西头部消除，他的眼珠开始转动，左右扫视。随着他的嘴巴重获自由，声调尖厉，但仍显虚弱的狂笑声从他嘴里发出。他的肺不再石化，随着他的狂笑越来越嘈杂刺耳，鹰爵渐渐笑不出来了。卡茜亚有点儿笨拙地移动到我旁边，我握住她的一只手。她站在我身边，自己也像一尊雕像，很是紧张，想起了此前的遭遇。泽西号叫、狂笑、嘶吼，一遍又一遍，就像要把这段时间郁积的怪声都补上。他号叫到自己喘不上气，然后抬起头，露出他变黑腐烂的牙齿对我们怪笑，他的皮肤还是布满绿斑。马雷克王子盯着他，一只手握住剑柄，鹰爵已经退到他身边。“你好，小王子。”泽西用唱歌似的调子，阴险地对他说，“你想妈妈吗？你要不要也听听她的惨叫声啊？马雷克！”泽西突然开始尖叫，声音像女人，刺耳又绝望，“马里切克，救我！”马雷克王子身体剧烈震颤，像是被人在腹部重击了一拳，他把宝剑拔出三英寸，才控制住自己。“住口！”他怒吼，“你们让它闭嘴！”鹰爵抬起手说：“埃瑞卡杜特！”泽西还是瞪大眼睛，一脸恓惶，他张大嘴巴发出的狂笑声却含混不清，像被困入了厚墙壁的房间里。只有遥远模糊的叫声还能传过来，“马里切克，马里切克”。鹰爵转身面对我们：“你们不可能要净化这个东西吧——”“啊，事到如今，你反而开始敏感了？”龙君说，态度冷淡，相当伤人自尊。“看看他！”鹰爵说着转回头，“雷勒亚斯，佩勒斯！”然后单手揸开五指，自上而下在空中一抹，就像擦干净玻璃上的寒气。我后退了一步，卡茜亚握得我手生疼。我们都惊恐地凝视着。泽西的皮肤变得透明，像一层薄薄的浅绿色圆葱皮，下面别无其他，全都是浓黑的侵蚀物，翻涌，沸腾。其实质跟我在自己皮肤下看到的一个样，但是已经长得过于肥厚，完全吞噬了他体内其他的一切，甚至都在他的脸下面游走，他污浊的黄色眼珠，也仅仅能从怪异的翻涌云团后露出一点点而已。“然而，你们却打算欢快地闯到黑森林里。”龙君说着转过身。马雷克王子正盯着泽西，脸灰得像镜面一样。他的嘴巴抿成没有血色的一条细线。龙君对他说，“请听我说，这个？”他向泽西示意，“这个真的算不上什么。他受到的侵蚀可以算是负三级，由于石化咒的抑制，发展周期仅有三天。如果是负四级，我用常规的咒语就能轻易清除。而王后，她在林心树中被困二十年。就算我们能找到她，就算我们能把她带出黑森林，就算我们能净化她——请注意，前面这几个步骤没有一个是有把握的，即便能成功，她还是在黑森林能做到的最严酷折磨下生活了二十年。她不会拥抱你，她甚至不会认得你。”“其实这是个削弱黑森林的真正时机。”他继续说，“如果我们成功净化了这个人，如果我们在此过程中又摧毁一棵林心树，我们不应该冒着满盘皆输的风险，愚蠢地利用这个缺口闯到黑森林的核心地带。我们应该做的，是从最近处的边疆入手，利用日出到日落的时间，砍伐出一条尽可能深入丛林的通道来。然后在撤回之前，对背后的树林抛洒火焰之心。我们可以为山谷夺回二十英里领地，并让黑森林在三代人的时间里持续低迷。”“那要是我妈妈也会被烧死呢？”马雷克王子猛然转身，质问他。龙君向泽西方向点头示意：“你会愿意这样活着吗？”“那要是她没被烧死呢？”马雷克说，“不行。”他长出一口气，就像有铁箍锁紧他的胸膛。“不行。”龙君绷紧嘴唇：“要是我们能给黑森林这样的重创，我们找到她的机会——”“不，”马雷克说着，猛挥手打断他的话，“我们要把我妈妈救出来，路上尽可能铲平黑森林。然后，龙君，你要净化她，并烧毁囚困她的那棵林心树，我发誓你会得到我父亲能提供的一切人力和斧头，我们将不只烧毁二十英里的黑森林，我们要把它一直烧到罗斯亚边境，把它斩草除根。”他一边说，一边挺直身体，肩膀向后张开，站得更稳。我咬住嘴唇，我一点儿都不相信这个马雷克王子，他永远只会自我陶醉，但我又情不自禁觉得他说得有理。我们把黑森林砍掉二十英里，或许算是场大胜，但只是暂时的。我也想让它整个烧光。我一直恨黑森林，这是当然，但以前都只是模糊的感觉。从前的它，可能是收获前的一场冰雹，或者农田里的大群蝗虫；有时比这些还可怕，更像是噩梦里出现的情形，但毕竟还是依照它的本性行动。现在，它却完全变成了另外一副样子，像一个有生命的东西，特意使出浑身解数来跟我个人作对，伤害我，伤害我所爱的每一个人。威胁我们整个村庄，要把它像波罗斯纳一样吞没。我没有梦想自己成为了不起的女英雄，像龙君指责的那样，但我的确想要带着火焰和利斧闯入黑森林。我想要把王后从它的魔掌中夺回，召唤两国军队，将森林夷为平地。过了一会儿，龙君摇摇头，但没说什么。他没有再争辩。相反地，这次是鹰爵表示了反对。他不像马雷克王子那样立场坚定。他的双眼还在泽西身上流连，用白袍的一角捂住口鼻，就像看到了我们未曾注意的东西，害怕吸入某种祸害。“我希望您能原谅我的疑虑：也许我只是在这类问题上严重缺乏经验。”他说，白袍并没有遮住他语调里的讽刺色彩，“但我个人认为，眼前这个已经是非常严重的邪恶魔法侵蚀。这样的人，用火烧之前斩首都不安全。也许我们还是要先确认一下，你们真的能够还他自由，然后才可以选择那些宏伟蓝图，毕竟，现在还没有一种方案能启动。”“你答应过的！”马雷克王子生气地说，转过身激动地瞪着他。“我曾同意值得冒险，但前提是萨坎真的找到清除邪魔侵蚀的方法。”鹰爵对他说，“但这个——”他又看了一眼泽西，“除非我亲眼看他做到，即便那时也要细细查考。在我看来，那个女孩甚至可能根本就没被侵蚀过，他传播这种流言，只是为了给自己的盛名再添加一些光彩。”龙君轻蔑地哼了一声，没理他。他转身，从那些正在腐坏的草捆里拽出一把干草茎，一边把它们折起，一边开始念咒语。马雷克王子抓住鹰爵的胳膊，把他拉到一边，嘴里生气地嘟囔着什么。泽西还在静音咒的后面对自己喊叫，但他开始带着锁链摇摆，向前跑到铁链能容许的最大距离，胳膊被扯在身后，拉得僵直，他向前猛扑，嘴巴在空气中乱咬。他舌头伸长歪在一边——那舌头肿大、发黑，就像是鼻涕虫钻进了他嘴里。他对我们甩舌头，翻白眼。龙君不理他。在他手中，那团干草变粗变重，成了一张小桌子，腿儿弯曲，仅有一尺来宽，他把随身的皮袋打开，小心地取出召唤秘典，夕阳让上面的金字像火一样闪耀光芒。他把秘典放在小桌上。“好了，”他对我说，“我们开始吧。”这之前我都没想过这个问题，在王子和鹰爵旁观的情况下，我还要跟龙君手拉手，让我们的魔法合而为一。我觉得肚子像梅子干一样收缩起来。我快速地偷看龙君一眼，他的表情故意装成满不在乎，就像对我们要做的一切都没有太多兴趣似的。我不情愿地站到他身边。鹰爵的眼睛盯住了我。我确信他目光里一定有某种魔力，猛禽一样富有穿透力。我痛恨袒露在他面前的感觉，还有马雷克王子。我甚至更不愿意让卡茜亚在场，因为我们两个过于熟悉。我并没有跟她说过太多那天晚上的事，关于我和龙君最近那次尝试共同施法的情形。我没办法用语言描述，我甚至都不愿想太多，但我又无法拒绝，泽西还在他的锁链上挣扎，像很久以前我爸给我做的玩具，那种树枝小人儿，会在两根棍子之间跳高翻筋斗的。我咽下口水，把手放在召唤秘典的封面上。我打开书，龙君和我开始一起阅读。我们坐在一起，两人都僵硬又尴尬，我们的魔力却像是有了天然的亲和倾向，无须我们过于用力。我的肩膀渐渐放松，头抬起来，开心地深吸一口气。我情不自禁，就算是全世界都在看，也不再在乎，召唤咒在我们周围流淌，顺畅得就像一条河：他的声音波动如洪流，而我负责给他添加瀑布跟跳跃的小鱼，在我们周围，强光像初升的太阳一样诞生，光彩夺目。而在泽西脸上，黑森林在向外张望，带着无声的愤怒对我们低吼。“进展顺利吗？”在我们背后，马雷克王子问鹰爵，我没听到他的回答。泽西也迷失在森林里，跟之前的卡茜亚一样，但他已经放弃了：他软塌塌地倚着一根树干坐着，流血的双脚伸展在面前，下巴上肌肉松弛，眼神空洞地低头看自己大腿上的双手。我叫他时，他也没动弹。“泽西！”我又叫。他迟钝地抬起头，无神地扫了我一眼，又低下头。“我看到了——这里的确有条通道。”鹰爵说。我看他时，发现他已经又戴上了眼罩。那只奇怪的鹰眼正从他额头上向前看，黑色眼仁瞪得好大。“那是魔法侵蚀从黑森林里传导出来的渠道，萨坎，要是我现在通过他抛出净化火焰的话——”“不行！”我赶紧抗议，“那样泽西会死的。”鹰爵不快地瞥了我一眼。他才懒得管泽西的死活，这是当然。但卡茜亚转身快步跑出牛棚，跑下小路，很快就带回了一脸警惕的克丽丝塔娜，她怀里抱着小婴儿。克丽丝塔娜害怕那魔法，也害怕泽西的怪相，但卡茜亚一直在小声对她说话。克丽丝塔娜抱紧婴儿，慢慢上前一步，又一步，直到她正对泽西的脸。她自己的脸色也变了。“泽西！”她喊道，“泽西！”她向丈夫伸出手。卡茜亚拉住她，不让她触及泽西的脸，但在密林深处，我看到泽西再次抬头，然后，慢慢站起来。召唤咒的强光对他也毫不留情。这次我的感觉有些遥远，没那么直接触及内心，但他还是完全袒露在我们面前，满心悲愤：所有那些夭亡幼子的小坟墓，还有克丽丝塔娜默默忍受的脸；腹内饥饿的煎熬，还有他对那些好心赠送物品的反感，他极力无视屋角别人送来的小篮子，明知道她又去求邻居帮忙；还有简单直接的绝望，眼看母牛感染变异，他脱离贫穷的最后希望被剥夺。他甚至有些希望那些野兽杀死自己了事。在克丽丝塔娜的脸上，也写满了她自己长久以来的绝望，无可救药的烦恼：她妈妈曾一再劝阻，不让她嫁给这个穷小子；她在莱多姆斯科的姐姐有四个孩子，丈夫以织布为生。姐姐的孩子们都活了下来，也从来不会遭受冻馁之灾。泽西感到羞耻，撇着嘴，身体发抖，牙齿打战，但克丽丝塔娜哭了一会儿，又把手伸向他，孩子醒了，哭闹起来。这声音本来很烦人，跟成人的想法相比，却让人感觉极好，那么平淡直接，只是简单的需求，别无其他。泽西迈出了一步。然后，一切突然变得简单很多。龙君是对的：他受到的侵蚀要比卡茜亚弱一大截，尽管乍看上去很惊人。泽西并未像卡茜亚一样进入黑森林腹地。一旦他开始走动，他很快就向我们跌跌撞撞地靠近，而那些枝干虽然也试图阻拦他，却只是细枝而已。他两只手伸到面前，开始向我们奔跑，推开挡路的枝条。“接管咒语。”我们接近最后时，龙君对我说，我咬紧牙关，尽全力独自撑住召唤咒，他把魔力慢慢收回。“现在，”他对鹰爵说，“等泽西脱身就动手。”就在泽西开始进入自己身体的同时，他们一起抬手，同时喊道：“乌洛齐斯托斯、索文金塔！”泽西惨叫着冲过净化之火，但他还是撑了过来：几滴柏油状的腥臭液体从他眼角和鼻孔滴落，掉在地上，冒着烟，而他的身体瘫软在铁链上。卡茜亚踢了些土盖住液体，龙君上前抓住泽西的下巴，抬起他的头，我就在这时终于读完了召唤咒。“现在看清楚。”他对鹰爵说。鹰爵把双手放在泽西脸的两侧，开始念咒语，这段咒语像一支箭。它在召唤咒最后的强光里从他身上射出，在铁链中间的墙面上，泽西头部以上，鹰爵的魔法开出了一个窗口，有一个瞬间，我们都看到一棵老林心树，有困住卡茜亚的那棵两倍那么大。它的枝干在噼啪作响的烈火中疯狂抽搐。第二天黎明前的寂静里，我们离开德文尼克村时，活泼的士兵们还在相对大笑。他们已经全副武装，每个人看上去都很帅，身着闪亮的铠甲，头盔上鸟羽飘摇，绿披风，彩绘的盾牌挂在马鞍旁。他们自己也知道。他们威风凛凛牵着马儿穿过昏黑的小巷，连马儿都高视阔步。当然，在我们这么小的村子里，三十条多余的围巾并不容易到手。所以，多数人都戴了又厚又容易让人发痒的羊毛围巾，通常都是冬天才有人戴。这些人都按龙君的要求，胡乱包住脖子和脸。他们总是会不自觉地停止扮帅，偷偷伸手去搔痒。我一直都习惯于坐我爸爸拉车的大笨马，就算我在它们宽大的后背上玩倒立，它们也只会略微有点儿吃惊地回头看一下。我家的马绝对拒绝小跑，更不要说狂奔了。但马雷克王子给我们骑的，是他的骑士们带来的备用战马，它们简直像是另外一个物种。我一不小心，偶然用不对的方式拽了一下缰绳，我的马就跳起来，只用后蹄着地，前腿向前猛踹，然后就向前急冲，吓得我抓紧马鬃趴在它后背上。后来它又减慢了速度，原因我同样不得而知，总之，马儿自得其乐向前漫步。直到我们经过扎托切克村。山谷中的大路并没有明确的终点，我猜以前曾经还有很长——一直延伸到波罗斯纳，或者通往其他早已被吞没的、更加遥远的村子。但是，在扎托切克村河桥边磨坊的嘎吱声没有消失之前，野草就已经开始侵犯路面，再前进一英里，我们就很难说脚下是否算路了。战士们还在欢笑、唱歌，马儿却比我们更精明，或许是吧。它们不等骑手下达任何指令，就放慢了速度，还紧张地嘶鸣，头来回摇摆，耳朵一会儿向前竖起，一会儿贴在身上，皮肤紧张地颤动，就像有苍蝇在打扰它们，但周围又明明没有苍蝇。前方就是高耸的黑色树墙。“到这边停一下。”龙君说，马儿们就像是听懂了他的话，也很高兴有理由停下，几乎马上全体停步，无一例外。“弄些水来，想吃可以吃点儿东西。一旦到了树下，就什么东西都不要吃进嘴巴。”他翻身下马。我也极其小心地从自己的马上下来。“我来接管它吧。”一名士兵对我说，他是个金发的白皙男孩，有张友好的圆脸，唯一的缺陷是鼻骨断过两次。他用喉音招呼我的母马，欢快又自信。所有士兵都带了马儿去河边喝水，分享长条面包，传递着喝瓶装烧酒。龙君招呼我过去。“用上你的保护魔法，做到最厚实的程度。”他说，“要是你还有余力，就把士兵也保护起来，我会给你再加一层防护。”“这样，就可以让那些绿色阴影不能侵蚀我们吗？”我怀疑地问，“就算在黑森林里也能挡住它们？”“不能，但可以降低它们的侵入速度。”他说，“扎托切克村外有座谷仓：我在那里存了些净化用药，以备万一进林时用。我们一出来，就会取出它们服用。每人用药十轮，不管你有多确信自己没事。”我看看那一大帮年轻士兵，他们一边吃面包，一边谈笑风生：“你有足够的药给所有人用吗？”龙君很确信地扫了他们一眼，眼神冷酷，像死神的镰刀。“肯定够活下来的人用。”他说。我打了个寒噤：“你仍然觉得这不是个好主意，即便是在泽西被治好之后。”黑森林里有一道浅淡的黑烟腾起，那是林心树燃烧的地方，我们昨天就看到过。“这个主意糟透了。”龙君说，“但如果任由马雷克王子带你和索利亚进林，我不去，情况就会更糟糕。至少我还对可能的遭遇略有所知。动作快些，我们没有太多时间。”卡茜亚默默帮我收集了几把松针，供我施法来用。鹰爵已经开始在马雷克王子周围织造精致的魔法护盾，像是建起一座闪亮的厚砖墙，砖头一块块堆积，等他把砖墙盖得超过马雷克的头顶，整个结构一起闪光，在他身上收紧。如果我从侧面看马雷克，还能看出他皮肤上的淡淡光晕。鹰爵又给自己造了一层魔法护盾。但我注意到，他没有把防护给任何一名战士。我跪下来，用树枝和松针点起冒着浓烟的小火堆。等到松烟弥漫空地，苦涩而让人嗓子发干时，我抬头看龙君。“现在就施法吗？”我问。龙君的魔法落在我肩上，感觉就像是在火堆前披了一件厚外衣，特别痒，很不舒服，让我很怀疑是否有必要承受它。我跟随他的节奏哼唱自己的咒语，想象自己跟在他身后继续努力防寒：人们需要的不只是厚大衣，还要有手套、羊毛围巾，带护耳的帽子要扣紧，靴子上方还要有加厚的裤子，外面再裹一件大披风，所有衣服都要掖得紧密又舒服，绝不让一丝冷风灌入。“你们所有人裹好围巾。”我说，眼睛还盯着自己冒着浓烟的火堆，一时忘记了自己是在跟一群成年人讲话，还是士兵；更古怪的是，所有人都照我说的做了。我把烟向四周引导，浸入他们的棉毛衣物中，也把保护魔咒带了进去。最后那些松针碎成灰烬，火灭了。我站起来，身体有些摇晃，被烟熏得咳嗽，揉了下流泪的眼睛。等我视线恢复清晰时，吓了一跳：鹰爵直勾勾地看着我，眼神饥渴又专注，甚至在他用斗篷的一部分遮住口鼻时，视线都没有移开。我迅速转身，到河边喝了口水，把手上脸上的烟灰洗掉。我不喜欢他的双眼试图穿透我肌肤的感觉。卡茜亚和我分吃了一个面包：极其熟悉的德文尼克村家常食物，来自村子里的面包师，有硬壳，灰棕色，略有酸味，是我在家时每天早上都能吃到的东西。士兵们收起酒瓶，拂掉面包屑，坐回马上。太阳已经爬上树梢。“好了，鹰爵，”我们都上马之后，马雷克王子说。他扯掉铁护手。小指中间指节上套着一枚戒指，精致的圆形金戒，上面镶着小小的蓝宝石，女式戒指。“为我们指路吧。”“请把大拇指放在戒指上方。”鹰爵说，他从自己马上侧身靠近，用一支镶宝金针刺破马雷克的手指，挤了一下。一大滴血掉落在金戒指上面，把金子染成红色，而鹰爵轻轻念诵寻人咒。蓝宝石变成暗紫色，紫光聚集在马雷克的手掌周围，即便当他戴好铁护手之后，那紫光还是能透出来。他举起手，在面前左右摇晃：当他指向黑森林时，紫光就会增强。他带领我们前进，我们的马儿一匹接一匹，踏过烧荒的灰迹，进入黑森林中。春天里的黑森林，跟冬天像是完全不同的两个地方。现在，这里有一种活力加强，警惕性提升的感觉。我刚刚走到第一片树荫下，就感觉皮肤发颤，周围有无数眼睛在监视着我们。马蹄沉闷地落在地上，小心地踩过苔藓和灌木丛，从伸出长长尖刺的荆棘丛旁边挤过。沉默的黑鸟，几乎难以觉察地在树枝间跳跃，跟在我们后面。我突然确信，如果我在春天里独自闯进黑森林，绝对不可能轻易找到卡茜亚，除非经过一场恶战。但今天，我们有三十名战士同行，他们全都身披重甲，腰悬利刃。士兵们带了重剑、火把和小袋的食盐，一切都遵照龙君的指令。打头的士兵砍倒灌木，拓宽小路，我们随后跟上。还有人烧掉两侧的荆棘丛，并沿路撒下些许盐巴，以便我们能够原路返回。但他们已经没有笑声。我们一路上很少说话，耳边只有鞍具轻响，马蹄清脆，加上偶尔有人低声耳语。马儿们甚至都不再叫唤，它们用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警觉地看着周围的树木。我们都觉得自己是猎物。卡茜亚的马就在我身边，她把头低垂到马脖子上。我费力地伸手，握住她的手指。“怎么了？”我轻声问。她看着远离我们路线的地方，用手指着远处的一棵树，那是棵烧黑的老橡树，多年前曾被雷电击中。它死去的枝干上挂满苔藓，像一位弓腰驼背的老妇人撩开裙子躬身行礼。“我记得那棵树。”她说。她放下手，又从马耳之间朝正前方看。“还有那块我们经过的红色岩石，还有灰色的荆棘丛——所有这一切，就好像我根本不曾离开一样。”她也在小声说，“感觉就像我根本没有离开过。我甚至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涅什卡。要是我只是在做梦的话，那该怎么办？”我轻轻握了下她的手，感觉很无助。我不知道这种时候该怎样安慰她。“附近有东西。”她说，“就在前面不远。”卫队长听到了她的话，回头看了一眼：“那东西危险吗？”“是个死了的东西。”卡茜亚说，眼睛垂下来看着马鞍，两只手紧握缰绳。我们周围的光线变强，马蹄下的道路也在变宽。它们的马蹄铁发出空洞的回响。我低头看，发现苔藓下有敲碎的鹅卵石若隐若现。等我再次抬头，就被吓了一跳：远处的树木之间，有个诡异的灰脸正瞪着我，大张的方形嘴巴上面，有一只大而空洞的眼睛：其实是座破谷仓。“离开道路，”龙君厉声说，“绕过去，南北都好，但绝不能骑马穿过广场，也不要停步。”“这是什么鬼地方？”马雷克问。“波罗斯纳，”龙君说，“或者说，它残留的那部分。”我们掉转马头，去了北面，在荆棘和小破房子中间寻路，那些房子有的屋梁折断，草顶塌陷。我极力不看地面。这里有厚厚的苔藓和青草，有些细长的树已经长得较高，开枝散叶，时而把阳光变成斑驳的影子。但仍然还有些人形半掩在苔藓下面，偶尔有几根白骨刺破土壤，像死白的手指，捅开柔软的绿毯，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在房顶之上，如果我朝着村镇广场旧址方向看，就会看见巨大的闪亮的银色树冠，也能听到林心树叶在远处窃窃私语。“我们不能停下来烧掉它吗？”我小声问龙君，声音尽可能小。“当然可以，”他回答，“如果我们使用火焰之心，并且马上原路返回。这会是当前的明智选择。”他并没有刻意压低声音，但马雷克王子没有回头看，尽管有几名士兵在看我们。马儿们伸长脖子，身体直打战，我们快速行进，把死者抛在后面。之后又过了一会儿，我们停下来让马歇息。它们都很累，一半是体力消耗，一半也是因为恐惧。路变宽了一些，旁边是一片湿地，这是一条春季小河的尽头，现在因为没了融雪水，正在慢慢干涸。河道上仍有一线细流，在一片石穴那里积成深潭。“这里的水安全吗，能不能用来饮马？”马雷克王子问龙君。龙君耸肩。“其实可以的。”他说，“这水并不比马儿在树下呼吸的空气更危险。反正等完事了，这些马都得处理掉。”雅诺斯从自己的马上下来，正单手抚摩它的鼻子，让那动物安静些。他猛然回头：“它们可是经过训练的战马！价值跟它们同重量的白银相当呢。”“而净化魔药的价值，等于它们同重量的黄金。”龙君说，“如果你对它们真有感情，就不该带进黑森林，但也不要过于担心。很可能，我们都不会面临那种选择。”马雷克王子瞪了龙君一眼，但并未争论。相反地，他把雅诺斯带到一边，安慰了他几句。卡茜亚去了空地边缘，那里有几条羊肠小道继续延伸。她看着远离水潭的方向。我不知道她是否也见过这个地方，在她长期被困期间的游荡过程中。她凝视幽暗的林木。龙君经过她身边，看了她一眼，说了些什么；我看到她扭头看着龙君。“我不知道你是否清楚，他已经欠了你多大恩惠。”鹰爵突然在我身后说。我吃了一惊，回头看他。我的马儿正在饥渴地喝水，我抓紧缰绳，向它温暖的身体靠近了一点儿，没说话。鹰爵只是挑起一侧细眉，眉色深黑，眉形精致：“王国中的魔法师数量极为有限。依照法律，这份天赋让你无须被地方贵族役使。现在，你有权在朝中得到应有的地位，并直接为国王陛下本人效力。你本来就不该被困在这条偏僻的山谷里，更不需要给人做奴仆。”他上下挥手，示意我的衣服。我穿得像是要去林中采摘，高腰的防水靴，粗麻布缝制的宽松工作裤，外面套一件棕色罩衫。他还穿着白色长袍，尽管黑森林的恶意强过他在普通森林里保持整洁的咒语；他的长袍边缘有被挂脱线的地方。他误解了我犹疑的眼神：“我猜，你父亲是个农民吧？”“樵夫。”我说。他甩一下手，意思像是在说，这一丁点儿区别都没有：“那么我猜，你对宫廷里的事一无所知。我的魔法天赋被发现时，国王陛下把我父亲封为骑士，而到我的魔法训练完成时，他被封为男爵。国王对你也会同样慷慨的。”他向我靠近，而我的马儿在水里吹出气泡，因为我在用力向它靠近。“不管你可能听说过什么，毕竟是在你们这么闭塞的地方长大，但萨坎绝不是整个波尼亚王国唯一值得一提的魔法师。我向你保证，你不需要认定自己跟他有任何特别的关联，仅仅因为他——找到了一个有趣的方式来利用你。我确信，你还有很多其他巫师可以结交。”他向我伸出一只手，轻声念了一句咒语，让一道盘旋的火焰出现在手心里。“或许你想试一试？”“跟你结交？”我冲口而出，毫无外交策略。他的眼角微微收缩，但我一点儿都没有觉得过意不去。“在你那样对待卡茜亚之后？”他做出意外以及受伤害的表情，就像又披了一件斗篷那样：“我其实是帮了她跟你。你觉得任何人都会相信萨坎的话，相信她可能被治好了吗？你的这位恩主，客气点儿说，算是性格怪僻，一直把自己埋没在这种鬼地方，只有被宣召才回王廷，整天把眉头皱得阴云密布，说什么灾难即将来临，无法避免，但预言总是落空。他在宫廷里一个朋友也没有；而少数可能跟他站在一起的，恰恰也是危言耸听，坚持要把你朋友马上处死的人。如果马雷克王子不加干预，国王就会派个处刑吏直接过来了，还会把萨坎召回宫中，治他窝藏不报之罪。”其实他本人最初的来意，就是充当那名处刑吏，但显然，他并不打算让这个事实妨碍自己，仍然声称他帮了我的大忙。我完全不知该如何对待如此厚颜无耻之人。要是一定得做出反应的话，我大概会口齿不清地呵斥他一下，但他也没有把我逼到那种程度。“请稍稍考虑下我的建议。我并不介意你的义愤，但也请不要因为生气，就无视忠告。”他彬彬有礼地鞠了一躬，飘然退后。卡茜亚回到我身旁，士兵们纷纷上马。她一脸严肃，两只手揉着自己的胳膊。龙君坐到自己的马上。我扫了他一眼，不知他能对卡茜亚说些什么。“你还好吗？”我问卡茜亚。“他告诉我，不要再担心自己还在被侵蚀。”她说，嘴角微微一抬，似有笑意，“他说如果我担心这件事，就很可能没有被侵蚀。”更出乎意料的还在后面，她又说，“他对我说对不起，因为以前我一直都在怕他——担心被他选中，我是说。他说，他以后再也不会抓走任何人了。”我因为这件事吼过他，我甚至没料到他会听进去。我愣愣地看着她，却没有时间多考虑这件事。雅诺斯已经上了马，检视手下之后，突然问：“米夏在哪儿？”我们清点人数和马匹，然后向四面八方呼喊，但没有回音，也不见树枝折断，或者落叶被踩乱这类的线索提示他的去向。片刻之前还有人看见过他，等着给马儿饮水。如果他被抓走了的话，敌人做得相当隐蔽。“够了，”龙君终于说，“他已经死了。”雅诺斯不满地看着王子。但在一阵沉默后，马雷克终于说：“我们继续前进。两两一组并行，保持在同伴视线以内。”雅诺斯脸色难看又悲伤，他用围巾再次裹住口鼻，但还是对第一对士兵甩头示意前进。过了一会儿，他们沿路出发。我们继续向黑森林深处前行。密林下很难判定时辰，我们不知又骑了多久。黑森林静得不像是任何森林：这里没有昆虫嗡嗡声，没有兔子偶尔踩断树枝的噼啪声。甚至我们自己的马儿发出的声音都很小，马蹄下都是苔藓、野草和树苗，而不是硬地。小路渐渐消失，前面的人必须不断砍断灌木，我们才能继续钻林前进。树林后面传来流水声，道路突然再次变宽。我们停下来，我站在马镫上，越过前面士兵的肩膀，看到树林中断。我们再次回到了斯宾多河河边。我们走出林地，这里大约高出河面一英尺，水边有松软的斜坡。树枝和灌木伸到水面上，低垂的长长柳枝，跟河边丛生的芦苇接到了一处，芦苇间还可以看到裸露的苍白树根和湿漉漉的泥地。斯宾多河足够宽，以至于在河中央，阳光可以穿过两侧树冠之间的空隙。阳光在河面上反射，却不能射入河底，我们看出，这一天已经过去大半。大家闷坐半晌。这样碰到一条河，直接截断去路，让人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我们一直在向东赶路，本应该跟河水平行的。当马雷克王子把拳头伸向水面时，紫光变强，示意我们应该去河对岸，但水流湍急，我们也看不出它有多深。雅诺斯从树上折了根小树枝扔进去：它马上被冲向下游，几乎立刻就被貌似平滑的浪花吞没。“我们找渡口过河。”马雷克王子说。我们调整方向，沿河单列行进，士兵们砍开植被，好让马儿在河边有立足之地。这里没有任何动物到河边喝水的足迹，斯宾多河继续奔流，一直不见变窄。同一条河，在这里跟在山谷中完全不同，它在林木之间快速奔流，却并无声响，跟我们一样被笼罩在黑森林之下。我知道，这条河并没有从罗斯亚一侧流出森林。它消失在黑森林深处的某个地方，在某个不为人知的所在被吞没。看到这条幽暗的河流如此宽阔，真的很难相信它会突然消失。在我身后某处，有名战士长叹一声——松了一口气的样子，像是终于放下了一副重担。在宁静的黑森林里，这声音显得特别响亮。我回头看去。他的围巾从面前垂下：就是那个鼻子折断过，态度特友好的年轻士兵，帮我饮过马的那位。他挥出一把长剑，亮银色的利剑，一把抓住前方骑手的头，一剑割断了他的咽喉，深长的伤口鲜血狂喷。那名被袭击的士兵一声没出就死了。血溅在他坐骑的脖子上，也洒在落叶上。马儿疯狂地前蹄腾空，纵声长嘶，在士兵跌下马背的同时，它闯进旁边的树丛里，跑得不见了。拿剑的年轻士兵仍然面带微笑，他自己跳下马，扑入河水里。我们都被这突然的变故惊得目瞪口呆。在我前面，马雷克王子喊了一声，翻身下马闯下河边斜坡。泥土被他的靴子踢开，他本人站在河水边上。他想要伸手抓住那名士兵的手，但对方并没有伸手给他。他仰面朝天漂过王子面前，像浮木一样安静，围巾和斗篷拖在他身后的水面上。他靴子进水，两条腿已经被卷入激流，然后整个身体渐渐下沉，我们最后一次看到他时圆脸苍白，眼睛直愣愣地看着太阳。水从四面围拢，淹没了他的头，漫过他折断过的鼻子，绿斗篷最后翻卷了一下。他消失在河水里。马雷克王子重新站起来，立在水畔观察，手抓住一棵小树维持平衡，直到那士兵彻底被水吞没。他转身，摇摇晃晃爬上斜坡。雅诺斯也已经从自己的马上下来，牵住王子的马缰绳。他伸手帮王子上坡。另有一名士兵牵住了另一匹无人骑乘的马儿。它在发抖，鼻翼张大，但还能安静地站在原处。每个人都沉默下来。河水继续奔流，树枝低垂，阳光还照在水面上。我们甚至听不到跑走的马儿发出任何声音，就跟什么都没有发生似的。龙君催马上前，俯视王子。“到天黑时，其他士兵也将送命。”他直言不讳地说，“说不定连你也一样。”马雷克仰面看他，脸上第一次显出疑惑和无助，就像他刚刚看到些无法理解的事。我看到鹰爵眼睛不眨地回头看那些剩余的士兵，他富有穿透力的眼睛试图提示隐藏的秘密。马雷克看看他，鹰爵回应他的视线，缓缓点头，确认了什么。王子跨上马背，对前面的士兵说：“清理出一块空地来。”他们开始砍倒周围的灌木。其他人也加入进来，同时用上了火和盐。直到我们有了一片空地，可以全体聚集到一起。马儿们也渴望能够首尾相接，靠近同伴。“听我说，”马雷克招呼士兵，他们的视线都集中在他身上。“你们都知道我们为什么来这里，你们每一个都是我亲自挑选出来的。你们是北方勇士，是我手下最强的战士，你们曾跟我一起面对罗斯亚国的魔法师，在他们的骑兵突袭时，在我身边筑起人墙。你们中所有人，都曾在战场上留下伤疤。我们出发前，我问过你们每一个，是否愿意跟我闯进这个鬼气森森的地方，你们所有人都曾亲口同意。”“好的，我现在不能对你们发誓说，我能带你们活着回去；但我向你们保证，每个真的可以跟我一起走出此地的人，会得到我能给的最高荣耀，每个人都将成为有封地的骑士。我们会从这里渡河，马上出发，无论是福还是祸，我们都将继续勇敢行军：无论是要面对死亡，还是比死亡更可怕的下场，我们都要像个男人一样面对，而不是胆小的鼠辈。”到现在他们应该已经知道，马雷克自己也不清楚后面会发生什么，他也并没有准备好面对黑森林的阴暗面。但我看得出，他的话冲淡了所有人脸上的阴霾：他们开始显得意气风发，像是长出了一口气。没有一个人要求返回。马雷克从他的鞍袋中取出狩猎号角。这是根长长的铜管，亮闪闪的，中间还打弯。他把号角放在嘴边，尽力吹响。嘹亮的军号声本来不应该对我有什么影响，但当时的确让我心跳加速：那声音骄傲勇猛，余韵悠长。马儿们踏着地面，耳朵前后摇动，士兵们拔出刀剑，跟着号声呼喊。马雷克王子掉转马头，率领我们所有人一口气跑下斜坡，扎进冷冰冰的幽暗河水里，其他所有战马都跟着下了水。我们下水之后，河水猛冲在我腿上，在马儿宽阔的身体旁边泛起白色水花。我们继续前进。水没过我的膝盖，然后漫过大腿。我的马儿高高昂起头，鼻翼大张，长腿仍能踏在河床上，向前猛冲的同时，竭力巴住河底。我们身后的某处，有一匹马失足，它向一侧翻倒，又撞倒了另外一名士兵的马儿。河水把人马一起冲走，瞬间吞没。我们没有停下，现在根本不可能停步。我想要找个咒语来救人，但脑子里一片空白：河水一直在向我们低吼，而那两个人转眼就消失。马雷克王子再次吹响号角：他打马冲上对岸，催着它冲入树林。我们一个接一个出水，浑身湿透，但一刻不停地前进。我们所有人都冲进灌木丛，追随马雷克王子手中的紫光，听着他的号角声前进。树枝在我们身边飞速闪过。河这边的灌木更稀疏一些，树干更粗，间距更大。我们不再是单列前进，飞驰中，我可以看到其他骑手在我身边的树后闪现，像在逃离，又像在追赶。我放弃了控制战马的企图，只是俯在它身上，抓紧马鬃，贴在马脖子上回避扑面而来的树枝。我可以看到卡茜亚在我身边，还有鹰爵醒目的长袍在前方闪现。我胯下的母马在喘息、战栗，我知道它撑不了多久，即便是强壮且经过训练的战马也会支持不住，像我们这样刚蹚过冷水河就开始狂奔不止。“内恩、艾瑟约恩，”我对着它的耳朵轻声说，“内恩、艾瑟约恩，”这让它有了一些力量，多了一点儿温暖。它伸长俊俏的头，感激地摇摆了一下，我闭上眼睛，试图给所有的马儿以力量，“内恩、艾瑟约安，”我向卡茜亚的马儿伸出一只手，就像给它一根绳索。我感觉到想象中的那根绳子拴住了。我抛出更多魔法绳索，所有的马儿们更加靠近，脚步也更为轻快。龙君回头看了我一眼。我们继续跟在嘹亮的号角声后面疾驰，而我也终于在树丛中看到了一些移动的东西。树人，很多树人，而且它们正在快速向我们靠近，所有的树枝长腿一起行动。其中一只伸出长胳膊，把一名士兵从马背上拖下去，但它们渐渐被我们抛下，像是没想到我们会如此不顾一切猛冲。我们一起冲出围墙一样的松树丛，来到一大片空地上，马儿们跳过一带灌木，在我们面前，有棵极为巨大的林心树。这棵树的树干比马儿的侧面还要宽，它冲天而起，生发出无数粗大的枝干。它的枝条上布满银绿色叶子，还有一种带有恶臭味的小小金色果实。树干以下，有一张人类面孔望着我们，它被层层包裹、抹平，像是一道浅痕。此人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像是尸体的形态。两条粗大的树根在人形脚下分叉，而在树根之间的空地上躺着一具骷髅，几乎被苔藓和腐叶完全吞没。一条较细的树根穿过一只眼孔，青草从肋骨和锈蚀的凯甲缝隙之间生长。一片残损的盾牌横在尸体腰间，隐约还能看出黑色双头鹰的轮廓：那是罗斯亚国王室的徽记。我们把喷着响鼻、喘息不止的马儿们停在那棵树的树枝范围边缘。我听到身后一声巨响，就像烤炉门重重关闭，与此同时，我被突然出现的重物击中，摔下马鞍。我痛苦地摔到地上，几乎喘不过气，手肘划伤，两腿青肿。我扭转身体，卡茜亚压着我，是她把我从马背上撞落的。我盯着她的背后，我的马儿已经在我们上方的空中，没了头。一只巨大的螳螂形怪物正在用两只前爪抱起它。那螳螂的颜色和形体线条跟林心树完全一致：细长条的金色眼睛就像果实，身体是跟树叶同样的银绿色。它只一扑，就一口咬断了马脖子。在我们身后，还有一个无头士兵倒地，另一个尖声惨叫，他少了一条腿，被另外一只螳螂叼走了：足足有一打这种怪物，从树林中冲了出来。那只银色螳螂把我的马丢在地上，吐出它的头。卡茜亚立时挣扎着站起来，拖着我避开。我们所有人一时间都被吓蒙了，马雷克王子大叫一声，把号角掷向银色螳螂的头。他拔剑出鞘。“冲啊！让法师们站到后排！”他大吼，纵马上前，挡在我们和那可怕的怪物之间，向它劈砍。他的剑在对方甲壳表面划过，削下一个长长的透明条，像给胡萝卜削皮。战马们证明了它们等于同重量白银的价值：它们现在丝毫不慌张，完全不像普通牲畜那样，而是人立起来，又踢又踹，大声嘶鸣。它们的蹄子击打在螳螂身上，发出空洞的声响。士兵们在我和卡茜亚周围组成松散的环形阵线，龙君和鹰爵驻马于我们两侧。所有士兵都用嘴咬住缰绳，其中一半拔剑向外，组成一堵利刃之墙保护我们，其他人则忙着先把盾牌备好。那些螳螂怪从林中出来，想要把我们包围。在密林下稀疏的点点阳光里，它们还不容易被看清，但已经不是无法察觉。它们并不像树人那样行动缓慢迟钝，而是四足并用，走起来相当轻巧，两只大前爪上的镰刀在空中微微颤抖。“苏伊塔、利肯，苏伊塔、朗！”鹰爵大叫，召唤出白热的烈火，他在龙君石塔上用过的那种。他把火焰像鞭子一样甩出去，卷住第一只螳螂的前爪，而它当时正摆开架势，想要再击杀一名战士。鹰爵拉紧火焰长索，就像牧人紧拉一头不驯的小牛，那螳螂被迫上前，火焰触及甲壳的地方，发出刺鼻的焦臭味，有浅浅的白烟升起。螳螂失去平衡，可怕的口器在空中乱咬。鹰爵把它的头也缠入火焰索，一名士兵挥剑猛砍它的头。我本来没抱什么希望：在山谷里，我们平常的斧头、刀剑和镰刀几乎连树人的油皮儿都伤不到。这把剑却神奇地砍进去好多。壳质碎片迸飞，另一侧的士兵用剑尖刺进头胸连接部。他把整个身体的重量压在剑柄上，将敌手刺透。螳螂甲壳碎裂的声音，就像螃蟹被折断了腿，它的下巴松弛下来。绿色体液从它体内喷到剑身，热气腾腾，一个瞬间，我看到符文在热血中放出金光，但很快就隐没在钢铁中。但就在那只螳螂死掉的瞬间，它的整个身体向前栽倒，冲开人墙，差点儿撞到鹰爵的马。另一只螳螂向这个缺口冲过来，直奔鹰爵，但他单手握紧缰绳，让马儿稳住不要后仰，然后收回火焰鞭，一下子抽在第二只螳螂的脸上。我和卡茜亚一起站在地上，几乎看不到别处的战斗。我听见马雷克王子和雅诺斯卫队长大声鼓励士兵，还有金属武器刮到甲壳的刺耳声音。周围一片混乱喧嚣，变故快到让我喘不上气，更无法思考。我抬头茫然地看着龙君，他在尽力控制自己受惊的马儿。我看他张口喊了声什么，踢开马镫。他把缰绳丢给一名士兵，他的战马胸口受伤，已经倒地不起，龙君步行来到我们身边。“我应该做什么？”我大声问他，同时无助地搜寻可用的魔法。“穆兹托尔——”“不！”他大声喝止我，声音盖过了周围的喧嚣，他抓住我的胳膊让我转过来，面对林心树。“我们来的目的是救出王后，如果耗尽精力打赢一场无谓的战斗，最终还是白白牺牲。”我们本来是在躲着那棵树的，但螳螂怪们正把我们逼向大树，促使我们都站到了树枝下，那些果实的刺鼻气味直冲喉咙，树干粗大得吓人。我从没见过这么大棵的树，即便是在最茂密的森林里，而且，它的个头还透着一股邪气，就像是盛满了鲜血的肿胀皮袋一样。这次，简单靠威胁怕是难以成功，就算我能集聚足够的怒火召唤弗米亚：就算是为了救出这么巨大的一棵林心树，黑森林也不会放过王后这样的战利品，尤其是它知道我们事后净化她时，还能杀死这棵树。我无法想象能把这棵树怎么样：它平整的树皮闪耀着金属一样的冷光。龙君也眯起眼睛看着它，一边做手势，一边小声念咒语，但即便是在跃动的火焰烧到树干之前，我也本能地预感到这招没有用。而且我猜想，即便是士兵们有魔咒加持的刀剑，怕也无法伤及这棵树一分一毫。龙君一直在尝试：破碎咒、开裂咒、冰咒和闪电咒，虽然周围的战斗如火如荼，他还是有条不紊。他在寻找对方的破绽，凯甲上的缝隙。这棵树却抵挡住了一切冲击，而且它果实的臭味越来越刺鼻。又有两只螳螂怪被杀死，四名战士丧命。有东西滚到我们脚边，卡茜亚闷声惊叫，我一低头，就看到了雅诺斯卫队长的脑袋，他清亮的蓝眼睛还是那样凝重专注。我赶紧避开，不小心双膝触地摔倒，突然感到恶心又无助：我吐在了草地上。“现在别添乱！”龙君对我吼，就像我有办法不吐似的。我以前从没经历过战斗，至少不是这种战斗，这种屠杀人类的可怕情形。他们像牲畜一样被宰杀。我手脚并用撑在地上哭泣，眼泪滴落进泥土里，然后我伸出双手，抓住身边最粗壮的树根，喊起来：“基萨拉，基萨拉，维兹。”声音像在吟唱。那树根在扭曲。“基萨拉，”我继续说，一遍又一遍，大颗大颗的水珠慢慢积聚在树根表面，从里面流出，聚集到被我眼泪打湿的地方，一颗一颗接一颗。那潮湿处渐渐扩大，成了我两只手之间的圆圈，就连最细小的裸根都开始向外渗水，收缩。“图勒琼、维兹。”我说，声音轻微，像在说服，“基萨拉。”那些树根开始在地上翻滚扭动，就像肥大的爬虫，其中的水分越来越多地被挤出来，汇成了涓涓细流。我两只手之间有了些湿泥，潮湿范围扩大，泥土被水从树根表面冲开，更多的根系暴露出来。龙君跪在我身边。他开始唱一首咒术之歌，我听起来略有一点儿熟悉，像是很久以前听过的：那是绿瘟之年之后的春天，我记得，他来帮助农田恢复。他给我们带来了斯宾多河的河水，通过自动掘好的水渠，引到我们火焚过的焦渴田地里。但这次的水渠，是从林心树引向别处，随着我的吟唱，水不断从根系中丧失，又被水渠引走，树根周围的地面干燥如沙漠，湿泥开裂成尘土和细沙。卡茜亚抓住我们两人的胳膊，险些把我们一起拎到腾空，带我们跌跌撞撞向前逃。我们在树林里丢下的树人已经冲入空地，好大一群：就像一直在等着伏击我们似的。有只银色螳螂怪丢了一条腿，还是继续进攻，它左右快速移动，一有机会就把长矛一样的尖爪直刺过来。雅诺斯曾经担心的马儿们，现在几乎全死光，或者逃走了。马雷克王子徒步作战，跟十六名战士并肩迎敌，他们盾牌相接组成围墙状，鹰爵还在他们身后，不断抛射火焰魔法，但我们在节节败退，越来越接近树干。林心树的叶子在风中瑟瑟作响，声音越来越大，可怕的低语声持续不断，而我们也几乎被逼到树干旁边。我深吸一口气，结果却几乎马上再次呕吐，那果子实在太臭。一只树人试图绕过防线侧面，伸长脑袋来看我们，卡茜亚从地上捡起一把剑，那是阵亡士兵丢下的，她疯狂挥击。剑刃击中树人身体一侧，带着树枝折断声劈过它的身体，它像抽搐的柴堆一样倒下。龙君也被臭果实熏到，在我身边连连咳嗽。但我们还是重新开始念咒语，极力回击，又从根系里抽出更多水分。在靠近树干的地方，那些较粗的根一开始极力抗拒，但我俩联手的强大魔力还是把它们的水分吸取出来，甚至吸干了土壤中的水，整棵树周围的地面都开始干裂。它的树枝在颤动：水分开始沿着树干倒灌下来，形成绿色水珠流失。树叶开始干枯，从我们头顶纷纷凋落，我听到一声可怕的尖叫：那只银色螳螂怪又把一名士兵从阵线中抓走，这次它没有杀死他，而是咬掉了他握剑的手，然后把他丢给了树人。树人抬手从树上摘下果实，把它们硬塞进被俘士兵的嘴里。他还试图尖叫，但已经很难发出声音，树人继续迫使他吞下果实，强行闭上他的嘴，果汁从他脸上流下，他整个身体弓起来，在树人手中扭动不息。它们把他倒吊在土地之上。螳螂用爪子尖头刺穿他的喉咙，血从伤口涌出，雨点一样灌溉着树根下的焦土。大树战栗，发出叹息声，细细的血线流过根系，消失在银色树干里。我吓得直哭，眼看士兵脸上越来越没有血色——有把飞刀刺穿他的心脏，是马雷克王子掷出的。我们施法的大部分成果都被抵消掉，树人把我们四面包围，它们等待着，显出十分饥渴的模样：士兵们被驱赶到狭小的空间里，气喘吁吁。龙君低声咒骂。他转身面向大树，用了另外一种魔法，这个我见他用过，上回是制造药瓶。他现在用上这招，手伸进我们脚下开裂的沙土中，开始拉扯出粗细各异的玻璃丝和玻璃柱。他把这些东西暴雨一样抛向暴露的根系和落下的叶子。我们周围开始燃起小小的火苗，冒出浓雾一样的烟。我浑身发抖，被血腥和恐惧搞得晕头转向。卡茜亚一只手持剑，把我挡在身后，尽管她也满脸泪水，但还在尽力保护我。“小心！”她大喊，我回头时，看到龙君头顶一根粗大的树枝突然折断。它重重砸在龙君肩膀上，他向前栽倒在地。龙君本能地抱住那根粗树枝，放下了手中的玻璃索。他想要用力把树枝推开，但大树已经在抓他，树干在他的两只手周围生长。“不！”我大叫，伸手去拉他。他极力挣脱一只手，代价是另一只手完全被固定，银色树皮一直裹到手肘，树根像鞭子一样从地底蹿出，缠住他的一条腿，把他拖向树干。它们在拉扯他的衣服。他单手抓住腰间的小袋，扯断系绳，把一个东西塞进我手里。那里面汩汩作响，小瓶子发出紫红色光芒。是火焰之心，有一达姆的样子。他摇我的胳膊：“现在动手，你这傻瓜！如果它把我吞噬，你们就都死定了！烧了它，然后逃走！”我从瓶子上抬起视线，盯着他。这才明白他的意思是让我点燃这棵树；他让我烧了这棵树——连同他一起烧死。“你觉得我会宁愿这样活着吗？”他对我说，声音清晰坚定，就像完全超越了恐惧：树皮吞没了他的一条腿，上升到接近肩膀的位置。卡茜亚在我身边，她的脸苍白、惊恐。她说：“涅什卡，这真比死了还可怕，比死还惨。”我站在那里，手握那只小瓶，它在我的手指间发光，我把一只手放在他肩上，对他说：“乌洛齐斯托斯，净化咒。跟我一起用它。”他盯着我，快速点头。“把瓶子给她。”他咬紧牙关说。我把火焰之心交给卡茜亚，握住龙君那只手，我们一起念咒语。我轻声说，“乌洛齐斯托斯，乌洛齐斯托斯”，像是有节奏的鼓点，然后他加入，背诵了整个篇章所有细节。但我并没有让净化咒发挥威力：我在抑制它。我在意念里筑起一座大坝，挡住它的威力，让我们联手施法的魔力灌入一座巨大湖泊，蓄积在我体内，魔力越积越多。我的体内充盈着火热的魔法能量，放射出强光，几乎无法承受。我不能呼吸，感觉自己的肺紧贴在肋骨上，我的心脏几乎无力跳动。我看不到，战斗仍在我身后某处进行，但只是遥远的扰攘声：有呼喊，有树人古怪的语言，有刀剑空洞的撞击声。它们越来越近。我感觉到卡茜亚的后背贴着我的后背，她在让自己成为最后一道护盾。火焰之心在她手中的瓶子里欢歌，充满饥渴，盼望着被释放的时刻，盼望着吞噬我们所有人，这想法几乎让我欣慰。我把魔力约束到自己能克制的最长时间，直到龙君的声音中断，然后我再次睁眼。树皮漫过他的脖子，涌上他的脸颊。它已经封住他的嘴。它正在涌向他的眼睛。他握了一下我的手，我把魔力整个灌入他的身体，灌入半成形的通道中，冲向那棵正企图把他吞噬的巨树。他身体绷直，眼睛瞪大却一无所见。他的手在静默的痛苦中紧握我的手。然后，他嘴上的树皮枯萎消失，像巨蛇蜕去的旧皮一样剥落，而他也终于叫出了声。我双手握住他的手，咬住嘴唇忍受被他握紧的痛苦，那棵树在他周围熏黑，炭化，我们头顶的树叶噼啪响着起火燃烧。它们在纷纷掉落，死灰伴随着恶臭，邪恶之果被烤熟，烧化，释放出极其难闻的味道。汁水沿枝条流下来，树液从枝干上滚烫瘤块中迸发，飞溅。树根也像充分晒干的木柴一样迅速起火，我们从中吸走了太多水分。树皮从主干剥离，大片大片落下。卡茜亚抓住龙君的胳膊，把他软塌塌的身体从树干里拽出来，他一身水疱和烧伤。我帮她把龙君拖到一旁，远离积聚起来的浓烟，她转身又冲进烟雾里。恍惚中我看到她扒开一大片树皮，把厚厚一片东西丢在旁边，她用剑砍树，撬开缝隙，让更多部分暴露出来。我把龙君放下，跌跌撞撞过去帮她：树干热到无法触碰，但我还是把两只手硬贴上去，摸索片刻之后念道，“伊莫延！”出来，出来，就像我是亚嘎女巫，正在哄一只兔子从窝里出来做我的晚餐。卡茜亚又在砍树皮，树干“啪”的一声裂开，我透过裂缝看到一个女人的脸，空洞，一双直勾勾的蓝眼睛。卡茜亚把手伸进裂缝里，扒开更多树皮，让裂口扩大，突然间，王后就开始从里面向外倒，她的整个身体向前倾斜，脱离树干中的凹洞，在里面留下一个女性人体形状的空位，腐烂的衣服碎片从她身上掉落，甚至在她跌出缺口的过程中就已经着火。她停住，悬在半空，头无法脱离，被网一样的金发扯住，那头发长到不可思议，被夹在了她身体周围的树干里，卡茜亚挥剑斩落，削断云团一样的密集金发，王后这才脱身，倒进我们的怀抱里。她很重，像块木头似的一动不动。烟火在我们周围环绕，头顶传来树枝的呻吟和扭曲声：整棵树变成了一根火柱。火焰之心在瓶里躁动不安，我感觉像是听到了它的叫声，它盼望着冲出来，加入烈火的盛宴。我们蹒跚向前，卡茜亚几乎是独自拖着我们三个人走：我、汉娜王后，还有龙君。我们终于从树下逃开，来到那片空地上，那群战士中，只有鹰爵和马雷克王子还活着，仍背靠背发挥出惊人的战斗力。马雷克的剑上也燃起跟鹰爵一样的魔火。最后四只树人一拥而上，它们突然加速逼近，鹰爵用火鞭回击，逼它们退后，马雷克选中一名对手，跳过火焰向它出击：他戴着铁甲手套的重拳掐住对方颈部，用双腿夹紧其身体，脚踏在它一根前肢以下。他把长剑径直刺入它后颈，贯穿其身体，然后用力拧转剑柄，完全像是折断一根鲜活树枝的用力方式，那只树人的狭窄脑袋就此裂开。王子任由它的身体倒地抽搐，然后跳回渐渐低迷的火圈里，以免被其他树人围攻。另外还有四只树人倒在一旁，完全是同样的死法：看来他找到了杀死这种怪物的窍门。但刚才，幸存的树人也险些把他包围，他已经累到脚底打晃，他的头盔早已弃置一旁。现在他低下头，用袍角揩了一下额头的汗，气喘吁吁。他身边的鹰爵也是勉强支撑。尽管他的嘴里一直念念有词，手边的银白火焰却已然低迷，白袍被丢在旁边的泥地里，冒着烟，被燃烧的落叶渐渐埋没。三只树人蓄势待发，准备下一轮冲击，鹰爵挺直身体。“涅什卡。”卡茜亚叫我，把我从迟钝的旁观中惊醒过来，我摇摇晃晃上前，张开嘴，却只能发出嘶哑的声音，被烟熏得特别粗哑。我挣扎着回过一口气，设法说了一声，“弗梅代斯，”或者至少是足够接近的声音吧，足以让我的魔法成形，与此同时，我向前栽倒，两只手扶地。大地从我面前开始裂开，在树人脚下张开巨口。就在它们挣扎着掉落的同时，鹰爵把火焰丢入裂缝，而那裂缝随即关闭。马雷克转身，在我摇摇晃晃站起来的同时，突然向我跑过来。他在泥地上滑倒，脚跟冲前，把我的腿从身下踢开。原来是那只银色螳螂从燃烧的林心树烟雾里冲出，翅膀伸开，噼里啪啦燃烧着，试图达成最后的复仇。我抬头看它金色的非人双眼，它可怕的利爪向后挥出，准备再发出致命一击。马雷克躺在它腹部之下的地面上。他用剑对准那怪物甲壳上的空隙，然后猛踹它的支撑腿，踢中三根残肢中的一根。它摔倒，被剑刺穿，他推开怪物起身：螳螂疯狂挣扎，翻倒，而王子最后一脚把它从剑尖上踢开，任它翻到燃烧的林心树火焰里。它不再动弹。马雷克转身把我扶起来。我两条腿发抖，整个身体都哆嗦个不停，我无法直立。我一直都对战斗故事怀有疑心，也不信关于战斗的歌谣：村子里孩子们在广场上打架，结果无非是一身泥巴，鼻血长流，或者搔出几条血印，鼻涕眼泪，没有任何优雅或光荣之处，我不明白在这些事上添加刀剑和死亡又能有多大区别。但我绝对想不到会是现在这样。鹰爵蹒跚而行，走到泥土里蜷缩的一个人面前。他腰间有一瓶药剂：给这人喝了一口，扶他起来。两人又去了第三个人那里，他只剩下一只胳膊：伤口被火灼伤封闭，昏沉沉躺在地上，呆望天空。三十个人，仅有两人幸存。马雷克王子看上去并没有受伤。他不经意地用手臂擦了下额头，抹了自己一脸烟灰。他几乎可以正常呼吸，胸腔起伏，但并不吃力，不是我被他拉起来时那种痛彻全身的喘息，我们一起离开火焰之地，来到空地边缘的树荫里。他没跟我说话，我不知道他是不是还认得我，他的眼睛像蒙了一层雾。卡茜亚来到我们旁边，肩上扛着龙君。在他的体重的压迫下，她还是轻松到近乎诡异。马雷克又眨了几次眼睛，看鹰爵把两名士兵带回我们身边，然后他好像才发现那棵树上的熊熊烈火，还有熏黑的纷纷掉落的树枝。他用力握住我的手臂，捏得特别痛，铁护手都嵌到我肌肉里了，而我试图扳开它们。他转身看我，摇晃我的身体，眼睛瞪得很大，满是愤怒和恐惧。“你干了什么？”他对我吼，火冒三丈，又突然安静下来。王后站在我俩面前，一动不动，皮肤在燃烧的大树火光里变作金黄。她像一尊雕像，站在卡茜亚扶她立定的地方，手臂无力地垂在身边。她被截短的头发跟马雷克王子的一样金黄，在她头部周围，像云团一样飘浮。他盯着她，脸像饥饿的小鸟嘴一样充满渴望。他放开我，伸出一只手。“不要碰她！”鹰爵厉声制止，嗓子已被烟熏哑，“把铁链拿来。”马雷克愣住。他的眼睛还盯着王后。有一会儿，我以为他不会听，他转身，走过纷乱的战场，到自己马儿的尸体旁边。鹰爵检验期间曾经用来锁卡茜亚的铁链，用布包着放在他马鞍后侧的袋子里。马雷克把它们取下，带回来交给我们，鹰爵把枷锁连同布囊一起接过，小心地向王后走近，就像靠近一条疯狗。但她完全没动，两只眼睛一下没眨，就像她根本看不到鹰爵。即便这样，鹰爵还是十分小心，又给自己施放了一次护身咒，然后才用流畅的动作一下子给王后上了枷锁，马上退开。她还是没动。他再次出手，还用布隔着，给她的手腕扣上手铐，然后才把那一大片布披在她肩上。身后传来可怕的巨大断裂声。我们都像兔子一样跳起来。那棵林心树沿着树干开裂，几乎有一半向侧面倒下。它轰然倒地，压断了空地边缘上百年树龄的多棵老橡树。云团一样的橙色火星从树干中央腾起，另一半突然整体起火，火焰呼啸着吞没一切，树枝乱挥了最后一次，不再动弹。王后的身体突然战栗，紧张地活动了一下。锁链随着她的动作叮当作响，像金属的哀鸣，她摇摇晃晃远离我们，两只手伸在面前。布片从肩头滑落，她也没有察觉。她在摸自己的脸，用弯曲的、过长的手指甲，挠自己的脸，并发出间断的、低低的呻吟声。马雷克跳上前去，抓住她戴手铐的手腕。王后本能地把他甩开，力量也大到异乎寻常。她停下来，死死盯着他。王子踉跄后退，勉强恢复平衡，挺直身体。他浑身都是血迹、汗水和污泥，但看上去还是个勇猛的武士、有为的王子。他胸前的绿色徽记依然可见，仍能看出戴王冠的许德拉。她看了看它，又看他的脸。她没说话，但眼睛也没有离开他。王子快速地深吸一口气，叫道：“妈妈。”王后没有回答他，马雷克王子双手握拳，等待着，两只眼睛紧盯着她的脸，但她还是不回答。我们默然又郁闷地站在一旁，仍在呼吸着林心树的烟火味，还有人类与黑森林喽啰的尸臭味。终于，鹰爵打起精神，一瘸一拐地走上前。他抬起双手伸向王后的脸，中途停顿了一下，但王后毫不畏缩。他把两只手放在王后的脸颊上，让她转头看着自己。他盯紧王后，瞳孔时而张大，时而收缩，不断变形。虹膜的颜色由绿变黄，又变黑。最后他哑着嗓子说：“什么都没有，我完全没找到她被侵蚀的任何迹象。”然后他垂下双手。但王后也没有任何其他个性。她没有看过我们任何人，如果眼光扫过来，感觉甚至更糟糕；她眼睛瞪得很大，却没有看到我们的脸。马雷克还站在那里剧烈喘息，紧盯着她。“妈妈，”他又说了一次，“妈妈，我是马雷克。我来带你回家的。”她的脸色毫无变化。最初的惊骇已经淡去，她现在目光呆滞空虚，像是被消除了一切个性和情感。“一旦我们走出黑森林……”我说，但我的声音消失在喉咙里，我感觉很不舒服，也恶心。要是你在黑森林里待了二十年之久，你还有可能走出它吗？但马雷克王子接过了我的话头。“走哪边？”他问，一边把剑插回剑鞘。我用袖子擦掉脸上的烟灰，低头看自己起疱、开裂的双手，上面还有血污。从部分找回整体，“洛伊塔勒，”我对自己的血液说，“请带我回家。”我竭尽全力带他们走出黑森林，我不知道路上要是再碰到其他树人怎么办，更不要说螳螂怪了。我们已经远不是早上进入森林的那支盔甲鲜明的队伍。在我的意识里，我想象大家是一支采摘小队，只想在夜幕降临前赶回家，沿途尽可能连一只飞鸟也不惊动。我小心地在树木间寻找路线。我们没有任何开出小路的希望，只能走羊肠小道，或者从灌木稀疏的地方钻过。我们在夜幕降临前半小时偷偷出了黑森林。我摇摇晃晃从林荫下走出，继续追随我咒语的微光：回家，回家，一遍遍在我脑子里重复这个心愿，像在吟唱。那条闪亮的线条指向西南方向，指向德文尼克村。我的双脚不停带我向它靠近，穿过那片荒芜的焦土，闯入一片高高的草丛，它们终于茂盛到足以挡住我。在草丛的上方，当我抬头看时，能看到长满树木的山坡像墙壁一样耸立在远处，雾一样的棕色，落日就闪耀在它的近旁。那是北部山脉。我们从距离罗斯亚国边境不远的山口附近走出了黑森林。这也有一点点道理，如果王后跟瓦西里王子是逃向罗斯亚国，然后又从那边被抓进了黑森林的话，的确是从这边出来更近，但这也意味着我们离扎托切克还有好多英里。马雷克王子低着头跟在我后面走出黑森林，他双肩紧绷，就像拖带了沉重的负担。两名衣衫褴褛的士兵跟在他身后，他们脱下锁子甲，把它丢在黑森林的道路旁边，他们的剑带也已经不见。只有王子一个人还身穿盔甲，剑也还握在手中，但当我们到达草地，他一下子跪倒，双膝着地一动不动。士兵们来到他身边，一边一个倒下，脸朝下不再动弹，就像他们一直都是被王子拖出来的一样。卡茜亚用脚把一片草踩平，把龙君放在我身边的地上。他身体软弱无力，也没有动弹，双眼紧闭。他身体右侧到处是水疱和烧伤，红肿，透着死亡的颜色，他的衣服被扯破，有的部分也被烧毁。我从来没见过这么严重的烧伤。鹰爵瘫倒在龙君另一边。他牵着锁链一端，另一端连着王后脖子上的铁枷。他拉了下铁链，王后也停住脚步，独自伫立于黑森林边缘的焦土上。她的脸上，也是跟卡茜亚一样非人间式的淡定。只是更糟糕，因为那双眼睛的背后没有任何个性，感觉就像被一个人偶尾随。当我们向前拉铁链时，她就会走，动作僵硬，左右摇晃，像木偶一样迈出笨拙的大步，就像她已经不完全会用自己的四肢，就像它们都无法正常弯曲。卡茜亚说：“我们必须离黑森林更远一点儿。”没有人回答她，也没有人动弹。在我看来，她像是在很远的距离外说话。她小心地抓住我的肩膀，摇晃我的身体。“涅什卡。”她叫我，我没有答应。暮色渐浓，早春的蚊子在我们身边忙碌地飞来飞去，在我耳边嘤嘤不止。我甚至懒得抬手去拍在我手臂上的大个儿蚊子。她挺直身体，看看我们所有人，犹豫不决。我不认为她想要自己离开，把我们大家留在原地，尤其是现在这副样子，但似乎也没有太多别的选择。卡茜亚咬咬嘴唇，在我面前跪下，看着我的脸说：“我要去凯米克镇。”她说，“我觉得那里应该比扎托切克更近一些。我会一路跑着去。坚持住，涅什卡。一找到人帮忙，我就马上回来。”我只是呆呆看着她。她犹豫了一下，伸手到我裙子口袋里，把亚嘎女巫的魔法书拿出来。她把书塞进我手里。我握住了它，但还是没有动。她转身冲进草丛，一路推挤着草丛跑开，向西方赶去。我像只小田鼠一样坐在草丛里，什么都不想。卡茜亚在草丛中寻路的声音渐渐消失。我的手指抚摩着亚嘎女巫魔法书的装订线，感觉到皮革上的轻微起伏，无意识地呆呆看着它。龙君就在我身边躺着不动，他的烧伤正在恶化，身体表面到处都有透明水疱鼓起。我慢慢打开书，翻过好多页。适合烧伤，配晨间蛛网和少许牛奶尤佳。亚嘎女巫有一种简单疗法，有这么两句简单说明。我没有蛛网，也没有牛奶，但迟钝地思考片刻之后，我把手放在周围折断的草梗上，挤出几滴奶状的绿色黏稠汁液，滴在自己手指上。我把它们在拇指和食指间揉开，然后哼唱，“伊如赫，伊如赫”。声音起起伏伏，像哄小孩子睡觉，我开始用指尖逐个触碰他最严重的水疱。每一个都开始颤抖，慢慢缩小，而不是膨胀，最可怕的红肿也开始消退。这个咒语让我觉得——并没有感觉更好，但好像更洁净一些，就像我在伤口上浇了清水。我继续不断地唱啊唱。“别再发那种怪音。”鹰爵终于叫起来，抬起头申斥我。我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格罗斯诺的烧伤治愈咒。”我对他说，这是龙君曾经试图教我的一种咒语，在他以为我天生是治愈系人才的阶段。鹰爵沉默片刻，哑着嗓子开始念，“奥伊代，维拉赫，”这是咒语的开头部分，我继续哼唱，“伊如赫，伊如赫”。同时开始感知他的魔法，它脆弱得就像是稻草取代木柴扎成的车轮，我还是把自己的魔法挂上去。他停止念诵。我设法让魔法维持了足够长的时间，同时催逼他继续。这跟我与龙君合作的感触完全不同。这次，就像是硬给一头坏脾气的老驴上套，我还不太喜欢这只畜生，它也龇着大牙随时准备咬我。甚至在推进魔法时，我也极力跟鹰爵保持距离。但是，一旦他掌握了诀窍，魔力起效的速度就大大加快。龙君的烧伤很快就被健康皮肤取代，只是在他胳膊上和身体一侧，留了一条弯弯曲曲的长疤痕，那是烧伤最严重的地方。鹰爵的声音在我身边越来越洪亮，我的头脑也更清醒了一些。魔力在我们两人身体中流转，像新生的潮水一样充满活力，他摇摇头，眨眨眼，似乎很意外。他翻转手掌，握住我的手腕，想要更加了解我，获取更多我的魔力。我本能地甩开他，我们的魔法协作就此中断。龙君已经在翻身，用手撑起身体，喘息，呕吐，他从肺里咳出大块的黑色湿灰。等到这波咳嗽声平息，他跪坐在脚后跟上，抹抹嘴，抬头看。王后还站在附近那片被夷为平地的土地上，像是黑暗中一根发着微光的柱子。龙君用掌根揉揉眼睛。“这或许是有史以来最愚不可及的冒险。”他哑着嗓子说，声音太弱，我勉强能听到，然后他放下双手。后来龙君又伸手扳我的肩膀，我帮他挣扎着站起来。在渐渐凉爽的草场里，只有我们几个人。“我们需要回扎托切克，”他试探性地说，“到我们存放物资的地方去。”我迟钝地看看他，魔力散去之后，我的力量也迅速消失。鹰爵又瘫作一团。士兵们开始发抖，他们双眼茫然，像是看到了某种幻觉。就连马雷克也一动不动，像一块巨石那样萎靡在两名士兵中间。“卡茜亚找人帮忙去了。”我终于说。龙君环顾四周，看看王子、士兵们、王后，又看看我和鹰爵，大家全都精疲力竭。他揉揉脸。“好吧，”他说，“帮我把他们摆成脸朝上躺着的姿势。月亮就快升起来了。”我们吃力地把马雷克王子和士兵们平放在草地上，他们三人都盲目地盯着天空。等我们把他们周围的草丛压平，月光照在他们脸上。龙君把我放在他和鹰爵之间。我们没有力量完成一次彻底的净化：龙君和鹰爵只是又念了几遍早上用过的防护咒，而我也只念了一点点净化咒，普哈斯，普哈斯，卡伊普哈斯。他们脸上好像都恢复了一点儿神采。不到一小时，卡茜亚就赶了回来，驾着一辆樵夫用的大车，脸色很难看。“抱歉我耽搁了那么久。”她简单说了一句。我没问她是怎么弄到那辆车的，我知道某些人会怎么想，看她从黑森林方向跑来，还是现在这副模样。我们试着帮忙，但大多数工作还是要靠她一个人来做。她把马雷克王子跟两名士兵装上马车，又把我们三个搀到车子后排。卡茜亚到王后那里，站到她跟黑森林之间，隔断她的视线。王后看着她，还是完全空洞的眼神。“你不再被困在那里面。”卡茜亚告诉王后，“你现在自由了。我们都自由了。”王后同样没理会她。我们在扎托切克停留了一个星期，所有人都躺在镇子边缘谷仓里的地铺上将养。从我在大车上睡着开始，到三天后我在温暖宁静的干草气息中醒来，看见卡茜亚用湿布帮我擦脸，中间的事情我完全不记得。我嘴里还残留着龙君齁甜的净化酒剂味儿。那天上午晚些时候，我强壮到足以从床上下来走时，他又净化了我一次，然后让我把他也净化一番。“王后呢？”我问他。净化之后，我们一起坐在外面的长凳上，两人都累到浑身发软。他用下巴向前点了点，我看到了她：她在空地另一端的树荫里，静静坐在柳树下的一根树桩上。她还戴着那副魔法枷锁，但有人给了她一套白色衣裙。白衣一尘不染，就连褶边都是干净的，就像她换上这套衣服之后，再也没有走动过。她美丽的面庞，还是像无字书一样完全空白。“好了，现在她自由了。”龙君说，“这值得耗费三十条人命吗？”他说得很激动，我抱紧自己的双臂。我不愿意回想那场噩梦一样的战斗，那场屠戮。“那两名士兵呢？”我小声问。“他们能活下去。”龙君说，“还有我们杰出的小王子：他的运气远远好过应得水准。黑森林对他们的掌控都很弱。”他吃力地站起来，“跟我来，我在分阶段净化他们。现在，是时候再来一轮了。”两天后，马雷克王子完全康复，恢复速度让我极为羡慕，又觉得自己真是笨得要死：他早上才刚从床上起来，晚上就已经大口吞掉一整只鸡，而且开始锻炼身体。我还只能勉强咽下几口面包，而且感觉没什么味道。看他手攀树枝上下拉抻身体，让我更觉得自己软得像一根布条，被洗过之后拧了太多遍那种。托马兹和奥列格也都醒了，是那两名幸存的士兵。我现在记住了他们的名字，而且因为没能记住死难士兵的姓名而感到羞耻。马雷克试着给王后送去些食物。她只是愣愣看着他送到面前的盘子，不肯嚼他喂到嘴里的肉。他试了一碗粥：这次她没有拒绝，但也没有帮忙。他不得不把勺子放进王后嘴巴里，像对待刚会吃饭的小婴儿。马雷克一开始在咬牙坚持，但过了一小时之后，当他发现王后只吃了五六口时，他站起来把碗和勺粗暴地摔到石头上，粥和碎陶片四处飞溅。他怒气冲冲地离去。对此，王后连眼睛都没有多眨一下。我站在谷仓门口看，觉得很难过。我倒没有后悔救她出来——至少她目前不必继续被黑森林折磨，不用被吸得七零八落。但这种可怕的活死人状态，确实让人觉得比死了还难受。她没有病，也不是情绪低落，像卡茜亚被净化初期那样。她就是没有足够的情感和个性留存下来，因而无法思考，也不能感知。第二天上午，我拎了一桶井水回谷仓时，马雷克从后面跟上来，抓住了我的胳膊。我吓得跳起来，想挣脱他，结果把水洒得两人满身都是。他无视那些水，也不理我的挣扎，只顾对我喊：“够了，别再搞这些！他们是士兵，他们会好的。他们会一直没事，只要龙君别再给他们肚子里灌奇怪的药水。你们为什么没有为她做任何事情呢？”“你觉得我们能做什么？”龙君从谷仓里出来，对他说。马雷克转身面对他：“她才需要治疗！你甚至都没有给她喝过任何药，尽管你有多余的药水——”“如果她体内有邪恶魔法的侵蚀可以净化，我们会做的。”龙君说，“但你无法治疗空无。她没有跟林心树一起烧掉，你已经算幸运了，假如你愿意把这个当作幸运，而不是遗憾的话。”“你没被烧死才真是遗憾呢，如果这就是你能给的全部建议。”马雷克说。龙君眼睛里内容很多，在我看来，少说也有十几种尖刻的回应方式，他却抿紧嘴唇，把这些话全都咽了回去。马雷克王子的牙齿在打战，透过他抓着我的手，我能感觉到紧绷到极点的张力，像中邪的马儿那种颤抖，尽管当周围充斥鲜血、死亡和危险时，他反而能够坚如磐石。龙君说：“她体内已经没有任何侵蚀。至于其他，只有时间和休养才能有帮助。我们一旦净化好你的手下，等他们能安全地跟其他人接触，就会把王后带回石塔。届时我会看看还有什么可以做。在那之前，你可以多陪她坐坐，聊聊家常。”“聊天？”马雷克反问，他把我的手臂甩开，在他走开的同时，更多水泼在我的脚上。龙君接过我的水桶，我跟他一起回到谷仓里。“我们能为她做什么吗？”我问。“对一块空空的石板，你又能做什么？”他说，“给她些时间，或许她能写下点新鲜的东西填补空白。至于说带回她曾经的样子——”龙君摇头。那天剩余的时间里，马雷克一直坐在王后身边。我走出谷仓时，曾几次看到他低垂的沉重面庞。但至少，他像是接受了无法突然实现奇迹式扭转的现实。那天傍晚，他去跟扎托切克村的村长谈过，第二天，当托马兹和奥列格终于能自己走到井边再返回时，王子用力抓住他们的肩膀说：“明天上午，我们会给其他兄弟生一堆火，就在村子的广场。”扎托切克村有人来给我们送马。他们对我们都很小心，我不会怪他们。龙君早就事先通知过，说我们会从黑森林返回，而他也告诉了村民将我们安置在哪里，怎么判断是否受到邪魔侵蚀；即便如此，如果他们打着火把来，要把我们烧死在谷仓里的话，我也不会觉得意外。当然，如果我们真的被黑森林控制，也肯定会做出其他可怕的事情，而不是安安静静在谷仓里待一星期，等着被烧死。马雷克王子亲自帮托马兹和奥列格上马，又把王后抱到她的马背上，这是一匹十岁的棕色母马，生性平和。她坐得僵直，一动不动。王子不得不把她的脚逐个放进马镫。他停了一下，从地上仰面看她。“妈妈。”他又试了一次。王后完全没看他。过了一会儿，他绷紧下巴，扯来一根绳子，加长王后坐骑的缰绳，扣在自己的马鞍上，带着她一起走。我们跟在王子后面，乘马来到广场，发现高高的篝火堆准备完毕，等着被点燃，全是晾晒好的木柴，全村人都穿了节日的盛装在远处观望。他们手持火把。我在扎托切克村并没有很熟悉的人，但每年春天，他们时不时会到我们村赶集。人群里有些稍显熟悉的面孔在打量我，灰蒙蒙的薄雾后面，他们就像是另一个世界的游魂，而我站在他们对面，跟王子和魔法师在一起。马雷克自己拿起一支火把：他高举火把站在柴堆前面，大声叫出每一位牺牲士兵的姓名，一个接一个，最后是雅诺斯。他向托马兹和奥列格招手，三人一起向前跨步，把火把伸到堆积的木柴下方。烟火熏到我眼睛，刺痛了我尚未完全康复的喉咙，那热度也很难承受。龙君沉着脸看火堆燃起，然后移开视线：我知道，他看不惯王子带这些人送死之后，又在这里纪念他们。但听到他们的名字，确实让我心里好受了一点点。篝火继续燃烧了好长时间。村民们拿出食物和啤酒，倾其所有来招待我们。我跟卡茜亚一起躲到角落里，喝了太多啤酒，把痛苦、烟味和净化酒剂从嘴里冲掉。直到后来，我们互相倚靠着轻声哭泣，我必须主动抱她，因为她不敢对我用力。酒水让我觉得更轻松了一点儿，但反应也更加迟钝，我头痛，用袖子捂着打喷嚏。广场对面，马雷克王子在跟村长谈话，旁边还坐了一位瞪大眼睛的车夫。他们站在一辆美丽的绿色大车旁边，车子新刷过漆，有四匹辕马，鬃毛和尾巴也笨拙地饰以绿色丝带。王后坐在车内，下面垫了稻草，还有一条羊毛斗篷披在肩膀上。魔法枷锁上的金色链条在太阳下闪光，跟她的纯白衣裙交相辉映。我眨眨眼，被太阳晃到了，等我开始明白自己看到的情形意味着什么，龙君已经大步穿过广场，问道：“你们在做什么？”我赶紧站起来，去王子一行人旁边。我靠近时，马雷克王子转过身去。“安排车辆，送王后回家。”他挺开心地说。“别闹，她还需要治疗——”“她在宫里能得到的治疗跟这里一样好。”马雷克王子说，“龙君，我不会选择让你把我妈妈锁进石塔，等你高兴了才放出来。别以为我会忘记你是多么勉强才跟我们同去的。”“但你像是愿意忘记很多其他事情，”龙君毫不客气地说，“例如，假设我们成功，你就把黑森林一路铲除到罗斯亚边境的承诺。”“我什么都没忘。”马雷克说，“但我现在没有人手可以帮你。要得到你想要的帮手，除了回宫向我父王申请，还有更好的办法吗？”“你回宫能做的，不过是带这个空壳人偶四处巡游，自称英雄罢了。”龙君说，“派别人去搬救兵！我们不能就此离开，如果我们都离开，让山谷毫无防护，你以为黑森林不会反击吗？”马雷克勉强保持着一贯的笑容，脸上却有些阴晴不定，手也一会儿握住剑柄，一会儿张开。鹰爵灵巧地插入两人中间，一只手扶住马雷克的胳膊说：“殿下，尽管萨坎的语调极为可厌，但他没说错。”有一会儿，我还以为他现在明白了。也许鹰爵对黑森林的恶意有了足够的亲身经历，足以认识到它的严重威胁。我看看龙君，意外有了些希望，他的脸色却愈加难看，甚至在鹰爵优雅地侧过脸来面对他之前。“我想萨坎也会同意，尽管他本人多才多艺，但在医术方面比柳巫稍逊一筹。而如果有人能治愈王后，恐怕也非她莫属。而且，他已经发誓终生抗击黑森林。他本人是不能离开山谷的。”“很好。”马雷克王子马上表示，尽管还做出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这是商量好的答案。他们早就串通好了。我明白过来，也愈加愤怒。鹰爵继续说：“而你也应该认识到，萨坎，马雷克王子不可能允许你把汉娜王后和你手上这个女孩简单地扣留在此地。”他向我身边的卡茜亚示意，“她俩当然要马上被送往国都，作为被邪法侵蚀者接受审判。”“这招够精明。”龙君稍后对我说，“而且有效。他说得没错：未经国王允许，我无权擅自离开山谷，而后按照法律，严格来说，她们的确都必须受审。”“但也不是马上就要审吧！”我说，我瞟了一眼王后，她无精打采地默然坐在车里，任由村民把过多的补给品和毯子堆积在她周围，就算我们连续往返都城三趟都用不完。“要是我们直接动手带她回石塔怎么样，现在就走——带上她和卡茜亚？国王一定能理解吧——”龙君哼了一声。“国王是明事理的人。要是我暗中把王后带到石塔，在没人知道她是否获救之前，那就没什么问题。但——现在？”他向村民方向挥了下手。每个人都保持一点儿距离围在马车周边，盯着王后看，还小声嘀嘀咕咕讲些故事。“不行。他会极其反对我在大庭广众之下公然藐视王法。”然后他看了我一眼，说：“我也不能离开。就算国王允许，黑森林也不许。”我傻傻地回看龙君，内心一片空白。“我不能让他们就这样带走卡茜亚。”我说，一半是恳求。我知道我属于这里，这里也需要我，但让他们把卡茜亚拖到王城，接受这种审判，而且法律还明确规定，他们可以处死她——我完全不相信马雷克王子，他只会做对自己有利的选择。“我明白。”龙君说，“这也没关系。没有士兵，我们并没有办法再次打击黑森林，而且我们要很多士兵才行。而这个，只能靠你从国王那里请求了。不管嘴上怎么说，马雷克王子关心的只有王后而已，而索利亚或许不是个坏人，但他总是太喜欢自作聪明，以至于对任何人都毫无帮助。”我最后只说了一句，是个问题。“索利亚？”这个名字让我的舌头感觉有点儿怪，它会动，像高空中的鸟影，盘旋着，甚至在我说这个词儿的同时，都会感觉到一只富有穿透力的眼睛在看我。“它的意思是鹰，魔法语言，”龙君说，“他们也会给你一个名字，在你确定进入巫师名册之后。不要让他们把你入籍的事拖延到审判后，否则你就没有资格做证了。听我说，你在这边做到的事情，会让你得到一些影响力，这也是一种特别的权力。不要让索利亚独占所有功绩，也不要羞于使用自己的影响。”我完全没有一点儿头绪，丝毫也不知道怎么贯彻他滔滔不绝的这些指示：我怎么可能说服国王派士兵给我们呢？但马雷克已经在招呼托马兹和奥列格上马，我也用不着龙君说，这事只能靠我自己琢磨了。我咽下口水，点点头，然后说：“谢谢你，萨坎。”他的名字带有火焰和双翼的感觉，意味着翻卷的浓烟，代表智慧、力量和鳞片的私语。他看了我一眼，干巴巴地说：“不要没事就往火坑里跳。还有，尽管这对你可能有难度，请尽可能注重一下仪表。”听从他的建议方面，我做得并不好。我们骑马去都城，路上要过一周零一天，我的马儿一路都在仰脖儿，仰，仰，仰，突然向前闯一闯，把缰绳连同我的胳膊一起往前扯，直到我的脖子跟肩膀都硬得跟石头一样。我一直都跟在小马车后面，宽大的包铁轮箍在我前方扬起尘土，我的马儿时不时还要打个喷嚏，停一停。我们还没穿过奥尔申卡，我就已经一身浅灰，汗水夹着尘土，让我的指甲下面迅速铺满棕色泥垢。我们在一起的最后几分钟里，龙君为我写了一封给国王的信。只有短短几行，写在廉价薄纸上，墨水也是村子里借来的便宜货，特别浅淡。信里告诉国王，说我是一名女巫，此外就是管他要人。但他还是把信折起来，用刀割破拇指，在边缘涂了一条血迹，然后把自己的名字写在那里：萨坎，用粗大的黑体字写的，边缘像在冒烟。当我把信从裙子口袋里拿出来，手指触及字母，就会感觉到浓烟的低语，像是有扑扇的双翼向我靠近。这是一种抚慰，同时也让我丧气，每一天的行程都让我远离自己应该待的地方，我本该帮他对抗黑森林的。“你为什么非要坚持带走卡茜亚？”我对马雷克说，第一天在山脚下扎营时，我最后一次尝试说服他。当时，我们在一条浅急的溪流边休息，这是斯宾多河的一条支流。我还能看到龙君的石塔矗立于南方，被落日的余晖染为橙色。“你执意带人还朝，就带王后好了，让我们回去吧。你也看过黑森林，你知道它会——”“父王派我来，是要处理萨坎被侵蚀的小村姑。”他说，一边用河水清洗头和脖子，“他在等我带她本人回去，或者是带上她的人头。你更希望我带哪个？”“但是，等看到王后，不就能理解卡茜亚的处境了吗？”马雷克甩掉水珠，抬起头。王后还是面无表情地坐在车里，直勾勾地看着前方，暮色渐渐将她包围。卡茜亚坐在她身边。两人都被改变，变得怪异，身体僵直，就算整日旅行，也不显疲惫。两人身上都有抛光的木料一样的光泽。但卡茜亚的头在回望奥尔申卡和山谷，而且，她的嘴巴和眼睛都带有愁容，以及生机。我们一起看她俩，马雷克站了起来。“王后的命运，也将是她的命运。”他平淡地对我说，然后走开。我生气地拍了下河水，掬起水来洗脸，小股脏水沿着我的指尖流下。“你可真惨。”鹰爵说，这家伙毫无征兆就从我身后冒了出来，惊得我泼掉好多水。“有王子陪同前往克拉里亚，享有女巫和女英雄的盛名。好惨！”我用裙子擦把脸：“你们到底有什么理由需要我呢？宫廷里已经有了足够多的巫师。他们自己也能看得出，王后根本没有受到什么侵蚀。”索利亚连连摇头，像是在可怜我——一个傻呵呵的村姑，什么都不懂：“你真以为这事那么简单吗？国法无情，被邪法侵蚀者，必死于火焰之中。”“但是，国王还是要赦免她吧？”我说，用的是疑问语气。索利亚没有回答，若有所思地看看远处的王后，她现在几乎已经看不清，只是阴影中一团较为沉重的阴影。他稍后又看看我。“好好睡一觉，阿格涅什卡。”他说，“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说完他去火堆旁找王子了。这之后，我完全没办法睡好，那天晚上，还有随后的每天晚上。消息早就传到前方。我们穿过村庄和城镇时，人们都放下工作，瞪大眼睛在路边看我们，但他们不敢靠近，也会把孩子们约束在面前。而最后一天，有好大一群人在等我们，他们聚集在王城之前的最后一个十字路口。到那时，我已经搞不清楚日期和时辰，只觉得胳膊疼，腰也疼，腿也疼。脑袋最疼，我觉得自己一部分意识被拴在了山谷那里，剩余部分疲于奔命，在陌生的世界里寻找着熟悉之物，却还是觉得茫然失措，一切都如此难以理解。就连那山脉，我生活中永恒不变的群山，现在也都消失了。当然，道理我懂，知道王国里有些地方并没有山，但我总以为可以看到它在远处，就跟月亮似的。每次我回头看，山形都越变越小，直到最后，它们像呼出最后一口气那样，完全消失掉了。四面八方都是肥沃的农田，种满谷物，像是一直可以延伸个没完，平整，单调，整个世界都不是我习惯的样子，看起来好奇怪，这里甚至没有森林。我们爬上最后一座小丘，在最高处，可以看到克拉里亚巨大的城区，那里就是王国首都：黄墙的房子，橙色或棕色的屋顶，像大片野花开放在波光闪闪的凡达鲁斯河岸，而在城区正中的，就是扎默奥拉宫，国王的红砖城堡矗立在高大的石基上。它比我想象中的任何建筑都更加庞大：龙君的石塔比王宫最小的哨塔还小，而这里看上去至少有数十座哨塔直插云天。鹰爵回头看我，或许是想看我对这景象的反应吧，但这里太大太怪，我甚至都不会目瞪口呆。我感觉反而有些麻木，就像自己在看某本书里的插图，而不是真实的东西，而且我也累到只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大腿上持续不断的隐约抽痛，胳膊在抖，还有贴在我身上的厚厚一层泥垢。一大队士兵在下面的十字路口等我们，他们阵容整齐，拱卫着路口中央竖起的一座平台。六名教士和僧侣站在台上，簇拥着一个人，他的法袍是我见过最夸张的，深紫色袍子绣满金丝图案。他的脸又长又严肃，配上高高的双锥帽，显得更长。马雷克勒马停住，俯视那帮人，我有了让自己的慢马赶上他和鹰爵的时间。“嗯，我父亲又派出那个老啰唆鬼。”马雷克说，“他会把神器用在王后身上。会有麻烦吗？”“我觉得不会。”鹰爵说，“我们亲爱的大主教可能的确有些烦人，这我同意，但他的顽固不化现在反而对我们有利。他永远也不会容许任何人把神器调包，而真正的神器不会无中生有。”我对他们的不虔诚感到非常愤慨——居然说我们大主教是老啰唆鬼！——因而错过了要求解释的机会：如果没有侵蚀的话，为什么会有人想要显示出侵蚀迹象呢？马雷克在催马向前。王后的车子在他后面跟着驶下山丘，尽管围观人们的脸上写满热望跟好奇，他们还是像退潮的海水一样避开，远离车轮。我看到他们中很多人都佩戴了廉价护身符，并在我们经过时画十字。王后端坐在马车里，目不斜视，也没有任何小动作，身子只是随着车子的节奏轻轻摇晃。卡茜亚靠近到她身旁，快速回头看了我一眼，我也看她，我们两个都惊异地瞪大眼睛。我们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人。人们贴近到足以碰到我们的腿，尽管我的马儿有钉了铁掌的巨大马蹄。当我们靠近平台时，士兵放我们经过他们的队形，然后封闭，将长枪举起朝着我们的方向。我警觉地发现，平台中央竖了一根粗大的柱子，下面还有成堆的麦秆和木柴。我伸手向前，拽住了鹰爵的袍角。“别像一只吓坏的兔子，身体挺直，面露微笑。”他凶巴巴地小声对我说，“现在最不该做的，就是给他们理由怀疑我们有问题。”马雷克的样子，看上去像是没看到两尺外就有利刃对准他的头。他下马时帅气地甩了一下新斗篷，这是在此前途经的某座小镇上买的，然后把王后带下马车。卡茜亚不得不在另一侧扶着王后，在马雷克不耐烦的招手催促下，自己也跟着下了车。我以前都不知道，这么一大帮人聚集，就会自带强大噪声，像奔流的江河一样，那嗡嗡声时高时低，又分不清具体某一个人的声音。现在却是鸦雀无声。马雷克带王后拾阶登上平台，金色枷锁仍在她身上。王子带她来到戴着高帽子的教士面前。“主教大人。”马雷克说，他的声音响亮又清晰，传到周围的人群中，“我的同伴和我本人冒着极大风险，将波尼亚国王后从黑森林的魔掌中解救了出来。我委托您尽可能彻底检验她，用您所有的神器和您本人的伟大权威，证明她的清白：确证她没有任何侵蚀迹象，不会给其他无辜者带来任何病痛和灾祸。”当然，大主教就是来干这些的，但我不认为他喜欢马雷克的话，让一切都像是他的主意。主教的嘴抿成一条细线。“请放心，我一定会的，殿下。”他语调冰冷，回头做了个手势。一名僧侣站到他身边：这是一位矮小、紧张的男子，穿着平常的棕色亚麻布长袍，棕色头发剪成锅盖头的样式。他眼睛很大，在黑丝边眼镜后面眨呀眨个不停。他手里捧着一个长方形木盒，然后他打开木盒，大主教把双手放进去，捧出一件精致的面纱，金丝银缕，闪闪发光，样子接近一张渔网。整个儿人群都在轻声表示赞叹，像风吹过春天的树叶。大主教捧起那张“网”，声音洪亮地念了一段冗长的祈祷词，然后转身把网撒到王后头上。它轻轻落在王后身上，边缘展开，一直落到她脚边。让我大吃一惊的是，那名僧侣上前一步，手放在网纱上，念起咒来。“伊拉斯图斯、考斯麦特，伊拉斯图斯、考斯麦特，威斯图奥、帕尔塔。”他这样开始，继续还念了好多：这通咒语传入网纱线条中，让它闪闪发光。这光从各个角度照向王后全身，让她通体发光。她在平台上面光彩照人，身体挺直，像在燃烧一样。这光跟召唤秘典的光芒并不一样。那种咒语带来的是冰冷清亮的强光，严厉，痛苦。而眼前这种光，更像是深冬时节半夜回家，看到的窗口透出的灯火光亮，邀你回家的那种：这种光充满爱和温情。人群里发出一大波赞叹声。就连教士们也稍稍退后，欣赏了一会儿光芒四射的王后。那僧侣的手还在网上，不断灌入魔法。我踢了几下马儿，直到它很不情愿地挪动到鹰爵附近，我探身小声问他：“这人是谁？”“你是说我们温柔的夜鸮吗？”他说，“巴洛神父。他是大主教的忠仆，你大概也能猜出来：在巫师群体中，极少有恭顺驯良之辈。”他的话听起来特别轻蔑，但那位僧侣，在我看来并不十分恭顺，他显得忧愁、郁闷。“那张网呢？”我问。“你一定听说过圣查威加的面纱吧。”鹰爵说，他那么满不在乎，我不禁有些惊诧地看了看他。这可是整个波尼亚国最神圣的法器了。我以前听说，这面纱只有国王加冕时才会被拿出来，以证明新王没有受到任何邪恶的影响。人群在推搡士兵，试图靠近些，甚至连士兵们也都看得着了迷，他们的戟尖朝天，存心被人群挤得更靠近一点。教士们在一寸寸检查王后，弯腰看她的脚趾头，让她双臂伸开，看每一根手指，盯着她的头发丝。但我们都能看到她通体发光，满身光明，她身上没有一丝阴影。教士们一个接一个直起身子，对大主教摇头。就连大主教的威严面庞也和缓下来，脸上显出被圣光感化的样子。等所有教士都检查完毕之后，巴洛神父轻轻揭掉面纱。教士们还带来了其他神器，现在我已经能认出它们了：圣凯什米尔的胸甲，上面还有他斩杀的克拉里亚巨龙牙齿咬穿的洞；装在镶金玻璃匣中的圣费兰的臂骨，已经被火熏黑；圣杰赛克从小教堂里夺回的金杯。马雷克抬起王后的双手，轮流触摸每一件，大主教在她面前念诵祈祷文。他们还对卡茜亚重复了所有检验步骤，但人群对她毫无兴趣。每个人都静下来看王后，当教士们检查卡茜亚的时候，他们大声说话，比我见过的任何人群都乱，尽管他们面前有那么多的圣器，还有大主教本人。“克拉里亚贫民，难以期望更多。”看我一脸莫名震惊的表情，索利亚说，现场甚至还有卖糕饼的小贩，在人群里叫卖新出锅的面包卷儿，马背上的我还可以看到远处，几个富有生意头脑的人，在附近街口摆摊卖啤酒。现场氛围开始像是假日，甚至节日。终于，教士们给圣杰赛克的金杯里注满葡萄酒，而巴洛神父对它念了一通咒：一道轻烟从葡萄酒中腾起，酒水变得透明。王后把送到唇边的酒一饮而尽，但并未倒地挣扎。她的表情甚至毫无变化，但这不重要。人群里有个家伙举起冒泡的啤酒大声喊：“赞美上帝！王后获救了！”所有人都开始疯狂欢呼，向我们围拢，忘掉了一切顾虑。欢呼声太响，我几乎听不到大主教勉强准许马雷克王子带王后进城的话。狂欢的人群甚至比士兵们的长矛更难对付。马雷克不得不推开闲人，才能让马车靠近平台，亲自将王后和卡茜亚送回马车里。他放弃自己的马儿，跳上大车挽起缰绳。他故意用长鞭抽打马头之前的人们，来清理路线，索利亚和我不得不让马儿紧跟在车子后面，因为人群马上又会在车后合拢。通往城市的剩余五英里距离，这帮人一直尾随，在旁边跑，或在后面追，有人落后，但有更多人加入。等我们到达凡达鲁斯河桥，有很多成年男女丢下工作来跟随我们，而等我们到达城堡门口，几乎走不动路，到处都是疯狂欢呼的人群，从四面八方向我们挤过来，像是有一万种嗓音的怪物，所有人都兴高采烈地喊叫。最新消息早已传开：王后获救，王后未被邪法侵蚀。马雷克王子终于救回了王后。我们都活在传奇歌谣里：当时就是这种感觉。我自己都感觉到了，即便金发的王后还在跟着马车的节奏前后摇晃，完全不去控制自己的身体，尽管明知我们的战果多么微不足道，又有多少人为此丧生。当时还有好多小孩在我的马旁跟着跑，仰面对着我笑——很可能不是什么仰慕的笑啦，因为我的头发像乱草，裙子破得一团糟，简直就是个大大的污点——但我不在乎。我低头看，也跟孩子们一起笑，忘了自己胳膊僵硬，两腿发麻。马雷克在我们最前面骑马，几乎是满脸陶醉。我猜他一定也有类似的感觉，就像他的一生都成了华彩的颂歌，这时候，没有人想那些一去不返的人。奥列格的断臂还包扎得严严实实，但他对着人群挥舞另一只手，并向视野中所有的漂亮女孩抛出飞吻。即便当我们进入王宫城堡大门之后，人群依然没有减少：国王的士兵从他们的营房里出来，贵族们也走出家门，他们把花丢到我们前方的路面上，士兵们以剑击盾，铿锵有力地叫好。只有王后对一切置若罔闻。他们已经解除了她身上的枷锁和链条，但她的坐姿毫无变化，仍然跟雕像相差无几。我们必须单列穿过最后一道拱门，进入城堡内庭。这座城堡高得让人眼晕，我周围的地面上到处是拔地而起的三层拱门，无数面庞从楼上阳台向下张望，向我们微笑。我惊奇地回看他们，那么多五颜六色的彩旗到处招展，插在周围的旗杆和尖塔顶上。国王本人站在庭院一侧的阶梯顶端。他身披蓝色披风，用一枚硕大的宝石扣在喉咙前固定，金底红宝石，配以珍珠。此起彼伏的欢呼声仍不断从墙外传来。宫墙内，我们周围的整个庭院都肃静下来，像是一出大戏即将开场。马雷克王子把王后从马车上抱下来。他引领王后走上台阶，朝臣们潮水一般在他面前退开，他把王后带到国王面前。我发觉自己在屏住呼吸。“陛下，”马雷克说，“我将您的王后交还给您。”艳阳高照，他本人金甲白袍，像一名圣骑士，绿披风也威风凛凛。他身边的王后高大庄重，穿一身素朴的白衣，金发如云，半透明样子的皮肤光彩照人。国王俯视二人，眉头紧锁。他看上去更像是心事重重，而不是欢欣鼓舞。我们都不敢出声，等待着。最后，他深吸一口气准备开口，而王后这时才动了一下，她缓缓抬头直视国王的面孔，国王也细细打量着她。她眨了一下眼睛，然后一声轻叹，像空了的口袋一样软绵绵地瘫倒。马雷克王子不得不托住她的胳膊，扶住她，否则她就掉下台阶了。国王呼出他那口气，肩膀挺直了一些，就像丢下了一份负担，放松了一点儿。他声音洪亮，响彻整个庭院：“带她去灰宫，叫人传柳巫来。”仆人们快步上前，将她从我们面前带走，送入城堡深处，像海浪一样决绝。就这样——那场戏已然结束。庭院里的谈话声骤然升高，跟外面的人群不相上下，所有人都在跟别人激烈讨论，庭院周围三层楼的人们嘴巴都忙碌起来。那种阳光又陶醉的感觉一泻而空，我就像一个被拔掉塞子、倒置过来的酒瓶。我这才为时已晚地想到，自己并不是来参加什么胜利凯旋的。卡茜亚还在马车里坐着，身穿白色囚服，独自一人，待罪之身。萨坎远在千里之外，在没有我的支持的情况下独自对抗黑森林，保护扎托切克村；至于怎么帮助他们两个，我毫无头绪。我把两只脚从马镫里晃荡出来，单腿吃力地抬起，相当不优雅地从马背上滑下来，重心落地时我两腿打晃。一名马夫上前牵走了马儿，我放了手，但有些不情愿。它不是什么好马，但在这一片汪洋似的陌生世界里，好歹也算一块较为熟悉的礁石。马雷克王子和鹰爵正跟着国王进入城堡。我看不到消失在人群里的托马兹和奥列格，他们被其他穿军装的人簇拥着走了。卡茜亚正爬出马车后门，一小队卫兵在等她。我冲过潮水一样的仆役和朝臣，站到她和卫兵之间。“你们会把她怎样？”我问，因为担心而嗓音尖厉。在他们看来，我一定相当滑稽，身穿破旧的农村衣服，像只胆大妄为的麻雀，胆敢招惹一群狩猎的公猫。他们看不出我腹中暗藏的魔法，随时准备向他们袭来。但是，不管我的样子多么不起眼，毕竟还是凯旋队伍的一名成员，参与了拯救王后的行动，而他们反正也并不想做出什么过分的举动。卫队长——他上唇的胡子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壮观的了，末端还用蜡做成了硬卷儿——还挺客气地对我说：“你是她的侍女吗？不用担心。我们要把她带到王后待的地方去，就在灰塔里面，有柳巫照看她们。一切都会照章处理，严格遵循法律。”这并没有多少抚慰作用：按法律，卡茜亚跟王后都应该马上被处死。但卡茜亚小声说：“没关系的，涅什卡。”才不是没关系，但我暂时也无计可想。卫兵们把她围在中间，四人在后，四人在前，带她进入宫殿深处。我脑子空空，目送了他们一会儿，然后才意识到，要是不搞清楚她被关在哪里，我就再也不可能在如此庞大的王宫里找到她。我跳起来，快速追赶他们。“喂，你！”一名守门士兵向我喊，不让我跟着他们进门，但我对他念道：“派莱姆，派莱姆。”哼唱的语调就像那首歌儿，关于谁都抓不到的小苍蝇，他眨眨眼，一愣，我已经跑过他面前。我像破衣服上拖着的线，跟在卫兵队伍后面，每次碰到人，我就哼唱那句词儿，说我太渺小，不重要，不需要介意。这并不难，我内心就觉得自己渺小，卑贱到了能想象到的最低级别。长廊没完没了，到处都是门，厚重的木门，挂有铁锁。仆役和朝臣从挂有门帘的大房子里进进出出，脚步匆忙；那些房间里到处是雕刻精美的家具，石头壁炉比我家前门还大。充满魔力的灯球悬在天花板上，而在门廊边缘，更有成排的白色蜡烛，像是点燃的，蜡却不熔化。长廊终于到头，末端是一个小铁门，又有卫兵。门卫们向卡茜亚的护卫队点头，放他们进去，我也尾随而入，进入狭窄的圆形楼梯，卫兵们都对我视而不见。我们爬呀爬，我劳累的双腿每跨一级都很吃力，直到最后，我们拥入一个小小的圆形平台。这里昏暗多烟：没有任何窗户，只有一盏普通油灯立在墙上的凹洞里。它照亮一扇暗灰色的厚重铁门，上面有个大大的门环，形状像一只饥饿小妖的头。环形门槌就衔在它大张着的嘴里。那铁门透出一股奇特的寒意，冷风吹在我的皮肤上，尽管我紧贴着墙，躲在角落里，前面还有高大的卫兵能挡风。卫队长敲门，门向内打开。“我们带来了另外那个女孩，夫人。”他说。“好。”是个女人的声音，简洁明了。卫兵们闪在两侧，让卡茜亚进去。一名高高瘦瘦的女子站在门口，黄发束成高髻，头戴一顶金冠，身穿一件蓝色丝绸长袍，脖子和腰部饰有精致的宝石，裙摆拖曳在身后地上，尽管她的衣袖式样简单实用，从肘到腕都带有温暖的蕾丝。她站在一侧，不耐烦地摇了两下修长的手，示意卡茜亚进去，我瞥见她身后的巨大房间，有地毯，很舒适的样子，王后直挺挺地坐在一张直背椅子上。她正面无表情地透过窗户，俯瞰波光粼粼的凡达鲁斯河。“那个又是谁？”那位女士问，扭头看着我。所有卫兵一齐回头盯着我，这次真的看到了。我没敢动弹。“我——”卫队长结结巴巴，脸有些涨红，瞪了一眼队尾的两名倒霉士兵，显然是打算事后找他们算账，因为没能发现我。“她是——”“我叫阿格涅什卡，”我说，“是跟卡茜亚和王后一起来的。”女士难以置信地看了我一下，就把我浑身所有断线、泥巴、破洞尽收眼底，连背后的污点也没放过，她很震惊，这样的我居然还敢开口说话。她看看卫兵们：“这一个也被怀疑受到过侵蚀吗？”“不，夫人，据我所知没有。”他回答。“那你们带她到我这里来干什么？我已经够忙了。”她转身回到房间里，长裙拖在身后，门砰然关闭。又一波寒气向我袭来，然后飞回那只小妖贪婪的嘴里，舔掉了我的最后一丝伪装魔法。我这才知道，它以魔力为食：这一定是他们把受侵蚀的囚犯关在这里的原因了。“你是怎么进来的？”卫队长怀疑地问，所有人都围在我身边。我本来是想再度隐身的，但那只小妖虎视眈眈地看着，让我无法做到。“我是个女巫。”我说，他们看起来并不相信。我拿出裙子里藏的那封信：那张纸已经有些磨损，但封印上的字仍有隐约的烟火气冒出。“龙君给我一封信，让我交给国王。”他们带我下楼，让我待在一间小小的空屋里，因为没有更好的地方给我。卫兵在门口看着，他们的队长拿着我的信，去询问该如何安置我。我两腿发软，但这间房子里并没有合适的地方可坐，仅有的几把椅子状态可疑，全都倚靠在墙上，看上去一副凛然不可侵犯的样子，白漆，镀金，红天鹅绒坐垫。要不是一式四把排开的话，我会认为它们全都是王座。我靠墙站了一会儿，然后试着坐到壁炉台上，但里面很久没有生火，仅有死灰残留，石头台面也是冷的。我又回到墙边，之后又回到壁炉。最后决定：没有人会在房间里摆上椅子，却不打算让任何人坐，于是我小心翼翼地坐到一把椅子边沿上，让裙摆紧贴身体。我才刚坐下，门就被推开，一名仆人走了进来，这是位穿黑褶裙的女士，大约是丹卡的年纪，有一张总喜欢噘起来表示不满的小嘴。我心虚地跳起来，四根长而闪亮的红线跟着我从坐垫上脱落，看来是被我裙子上的金属扣挂到了，还有一根长长的白漆装饰条挂在衣袖上，响亮的折断声。那女人的嘴噘得更加夸张，但也只是说：“请跟我来。”态度很生硬。她带我走过卫兵——他们显然并不会因为我的离开感到难过，我们又走上另一段楼梯——我见过这座城堡里的五六座楼梯了——带我走进二楼一个又小又黑的房间。它有一扇窄窄的窗户，对着城堡主楼的石墙，还正对着一根排水管，末端形状是张开大嘴的石像怪，很饿的样子对着我冷笑。我还没想到问她下一步怎么做，她就丢下我自己走了。我坐在床上。后来一定是睡着了，因为下一次恢复意识的时候，我已经平躺在床上，但这不是有意的，我甚至不记得自己躺下过。我挣扎着坐起来，依然全身酸痛疲惫，我知道自己完全没有时间可以浪费，但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我不知道该怎样让别人注意到我，除非是跑到庭院里，对着城垛抛射火球。我觉得，要是这样做，国王就更不会让我为卡茜亚辩护了。我现在开始后悔，不应该把龙君的信交给别人，那是我唯一的工具兼护身符。我怎么知道信已经呈交国王呢？我决定去把它找回来：我记得卫队长的脸，至少记得他的胡子。即使在克拉里亚，那样雄壮的胡子应该也不多见。我站起来，勇敢地拉开房门，走进廊道里，差点儿跟鹰爵撞到一起。他正要抬手叩响我的房间，还好他灵巧地跳到一边，免除了我俩的一番尴尬，还对我露出温和的微笑，但我还是一点儿都不相信他有好心。“我希望你休息好了。”他说，向我伸出一只手臂。我并没有挽住它：“你想干什么？”鹰爵把刚才的动作流畅地变成了邀请式的挥手，指向长廊：“带你去魔法公会。国王下令，让你马上接受入籍测试。”我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几乎不敢相信他的话。我偷偷地观察，有些怀疑他在蒙我，但他还是站在那里，一只手指路，笑容可掬，等我同行。“马上，”他说，“不过，也许你想先换一下衣服吧。”我本来想叫他收起那套拐弯抹角的讽刺，但是低头看看自己：一身泥巴、尘土、汗渍和油污，肮脏之外，我也只穿了一件长可及膝的家织布裙，一件泛白的棕色棉布上衣，还是我在扎托切克求一个女孩给我的旧衣服。我看起来甚至不像仆人，这里的仆人穿得都比我好很多。与此同时，索利亚把他的黑色骑装换成黑丝长袍，外面又罩了一件无袖外套，上有绿银两色刺绣图案，他的白发披拂其上，还挺好看的。就算是从一英里以外看到他，也能看出他是一名巫师。而如果他们不觉得我是一名巫师，就不会允许我做证。“尽可能注重一下仪表。”萨坎也这样说过。瓦纳斯塔勒姆给的衣服，很适合我当时闷闷不乐满腹牢骚的心情：硬挺而不舒服的深红色丝绸礼服，层层叠叠的荷叶裙上装饰的是火焰橙色的镶边。其实在那种时候，我还真需要扶住某人的胳膊，因为要穿那么大个儿的裙子下楼梯，完全看不到自己的脚，但我还是坚决拒绝了索利亚在楼梯顶端狡猾地重新伸出的胳膊，慢慢小心地走下去，穿着蹩脚的鞋子，用脚尖找寻台阶边缘。于是鹰爵倒背双手，跟在我后面。他貌似漫不经心地说：“考验通常是很有难度的。我猜，萨坎应该早让你做过准备吧？”他带询问意味地看着我，我没回答，但情不自禁咬住下唇。“那么，”他说，“要是你果真发觉考验很难，我们或许可以提供一次——联手施法，来展示给考官。我确信他们一定会被效果打动。”我只是瞪着鹰爵，没说话。不管我们做什么，他肯定把功劳揽到自己身上。他没有再往下说这件事，而是继续微笑，好像完全没发觉我冷漠的眼神：就像在高空盘旋的猛禽，等着有机会直扑而下。鹰爵带我穿过一道拱门，两边有两名高大的年轻卫兵站岗，他们好奇地看着我。我们进入查罗夫尼科夫，巫师圣殿。我一走进这个巨大的房间，马上就情不自禁地放慢脚步。这里的房顶就像是通往天堂之门，画的是蓝色天空飘着云朵，众多天使和圣徒在云中来去。巨大的窗户里洒进午后阳光。我抬头看，被深深震撼，差点儿撞倒一张桌子。当时我盲目地伸手扶着它，想从侧面绕过去。周边所有墙都被书挡住，一圈窄窄的高台贯穿整个大厅，辟出第二层放书架的空间。好多有轮的梯子，可以用来一直爬到房顶。巨大的书桌纵向排开，它们用厚重的橡木打造，桌面铺的是大理石。“这样只是拖延时间，我们都知道最后还得怎样做。”有个女人在说，声音是从我看不到的地方传来的：作为女人来讲，她的声调偏低沉，音质可爱又温暖，此刻的话却带着怒气。“不，别再跟我叨叨你那些神器的事，巴洛。任何咒语都可能被抑制——是的，甚至包括神灵庇佑的圣查威加的面纱，不要用那副极度震惊的样子看我。索利亚本来就是被政治冲昏了头脑，才会一心推动这件事的。”“好了，阿廖沙。成功者当然不应该受到指责。”鹰爵细声细气地说，我们转过一个拐角，看见三位巫师在一间凹室内，坐在一张大圆桌周围，这里有扇宽大的窗户，午后的阳光可以透进来。我被晒得眯起眼睛，这儿可比黑乎乎的宫殿走廊亮多了。那个被他称作阿廖沙的女人个头甚至比我还高，乌木色的深黑皮肤，肩膀跟我老爸一样宽，她的黑发编成细辫紧贴头皮。她穿的是男式衣服：大红色棉布长裤塞进高腰长皮靴，外罩一件皮衣。上衣和靴子都很美，绣着金银两色复杂的图案，但看起来还是很舒适，我穿着这身怪模怪样的衣服，对她的装扮特别羡慕。“成功，”她说，“你管这个叫作成功？带了一副空壳回宫廷来，正好赶上执行火刑？”我双手握紧。但鹰爵只是笑笑说：“或许我们该稍后再争论这个。毕竟，我们今天不是来审判王后的，对吧？亲爱的，请允许我向你介绍阿廖沙，我们的剑尊。”阿廖沙看着我，没有笑容，倒有几分怀疑。在场另外两个都是男人，其中一位就是检视过王后的巴洛神父。他并没有双下巴，头发也还是棕色的，但总给人一种年迈的感觉；他的眼镜滑下圆圆的鼻子，圆脸上的那双大眼睛上上下下困惑地打量我：“这位，就是魔法师的学徒吗？”另外一个人的长相神情，可以说跟他恰恰相反，高且瘦，穿一件富丽堂皇的酒红色马甲，用金线精心刺绣，表情却是百无聊赖，尖细的黑胡子末端细心地打了个卷儿。他半躺在一张椅子里，靴子搭在桌子上。身边放着一堆短粗的黄金块，还有个小小的丝绒小袋，里面是好多闪亮的红色宝石。他手里握着两块金子正在加工，嘴里念念有词，嘴唇微微翕动。他正让两块金子首尾相接，金块在他手指间变成细长条。“这位是雷戈斯托克，又名才子。”索利亚说。雷戈斯托克什么都没说，甚至都没怎么抬头看，只是在百忙中迅速瞥了我一眼，就把我从头到脚看了一遍，一劳永逸归到了终生不值得他注意的笨蛋组。但是跟阿廖沙提出的强硬质疑相比，我更喜欢他这种对我没兴趣的人。“萨坎从哪里把你挖出来的？”他问。看来，在此之前，他们听过某种版本的营救过程。但马雷克王子和鹰爵都没有费心去讲对他们不利的部分，所以他们对有些细节并不知情。我结结巴巴解释了我跟萨坎认识的过程，很不自在地感觉到鹰爵的眼睛一直盯着我，亮闪闪的，还挺专注。我想尽可能少说德文尼克村，少提我的家人，他已经有卡茜亚，可以作为对付我的工具。我借用了卡茜亚的恐惧，试图暗示说，我的家人本来就想把我献给龙君；我特意说出自己的老爸是樵夫，我知道他们会轻视这个行业，而且我确保不告诉他们任何名字。我说起村子里的女村长和某位放牛人，而不说丹卡和泽西，我还让卡茜亚听起来像是我唯一的朋友，而不是我最好的朋友，然后才犹豫着稍微提到了她被救出的过程。“那么，我猜你是很有礼貌地提出了要求，所以黑森林就把她还给你了吗？”雷戈斯托克头也没抬地问，一边继续忙：他正用拇指把小红宝石压到黄金里去，一颗接一颗。“龙君——萨坎——”我发觉自己很感激他的名字带来的情绪提升，它像雷声一样滚过我的舌尖，“——他觉得，黑森林把她还给我，是为了设置一个陷阱。”“这么说，他当时还没有完全失去理智，”阿廖沙说，“那么他为什么没有马上把那个女孩处死？他跟我们一样深知王国法律。”“他让——他让我尝试，”我说，“他让我尝试净化她。我们做到了——”“是你们自以为做到了。”她说，一边摇头，“那么，又是同情心直接导致灾难。好吧，听说萨坎这样子我还挺意外的。不过，此前也有过比他优秀的其他男人，因为年龄不到自己一半的女孩丧失理智。”我不知该说什么：我想要抗议，想说：不是这样的，根本没有这回事，但这话卡在我的喉咙里。“那么，你是否认定我也被她迷住了呢？”鹰爵问，似乎觉得这很有趣，“还有马雷克王子，也一样栽进了情网？”阿廖沙看看他，一脸轻蔑。“马雷克八岁时，曾哭闹过整整一个月，要求他爸爸带上军队和波尼亚国所有的巫师闯入黑森林，把他妈妈救回来。”她说，“但他现在不再是小孩子。本应该更明事理，你也一样。你们这番圣战牺牲了我们多少士兵？你们带走了三十名老兵，全都是优秀骑手，每一个都在当打之年，每一个都带了我锻造的刀剑——”“而我们带回了你们的王后。”鹰爵说，他的语调突然严厉起来，“这对你来讲一点儿意义都没有吗？”雷戈斯托克发出一声响亮又刻意的长叹，甚至没从他正在打造的金冠上抬起头来。“你们说这些，跟目前的事情有关系吗？国王要让这个女孩接受考验，那就考验她好了，早点儿完事。”他的语调表明，他不认为这件事需要很长时间。巴洛神父清清嗓子。他伸手拿过一支笔，蘸到墨水瓶里，向我探身，透过他的小眼镜片看我：“你看起来还挺小，就来接受考验了。请告诉我，亲爱的，你是什么时候开始跟师父学习魔法的呢？”“从去年秋收。”我说，然后，我就直面一圈难以置信的眼神。萨坎从未跟我提过，巫师通常要进行长达七年的学习，才会申请加入名册。而当我花了整整三小时，搞砸了一半他们让我施放的魔法，也让自己精疲力竭之后，就连巴洛神父都开始倾向于相信萨坎一定相当爱我，或者就是在耍他们，所以才派我来接受考验。鹰爵这家伙也毫无帮助：他坐在旁边看他们考我，带着一丝浅淡兴趣；当他们问他，看到过我使用什么类型的魔法时，他只说：“我觉得自己无法做证——师徒之间的魔法总是难以分清，而萨坎当时自始至终都在现场。我更希望各位自行判断。”然后他就从睫毛下面偷看我，提醒我他在走廊里提出过的建议。我咬咬牙，再次尝试求巴洛神父帮忙：他看上去是唯一可能有同情心的人，尽管连他也已经开始厌烦：“先生，我跟您说过了，我在这些魔法方面，一直都是很差的。”“但我们让你用的，并不是单一种类的魔法，”他噘起嘴巴，很不开心地说，“我们考过你各种魔法门类，从治疗法术到刻画字符，涉及各种元素，兼顾各种用途。没有任何类别，可以覆盖今天所有的这些魔法。”“但它们都是你们惯用的那类魔法，不是——不是亚嘎女巫的。”我说，选了一个他们肯定听说过的例子。巴洛神父更加怀疑地看着我。“亚嘎女巫？萨坎到底在教你什么啊？亚嘎女巫只是民间故事里的人物，”我愣愣地看着他，“她的生平事迹，来自好几位真实世界的魔法师，被杂糅在一起，加了一些幻想成分，经多年流传，夸大，才有了这个家喻户晓的虚构人物。”我瞠目结舌，无言以对：他是唯一对我有点儿礼貌的考官，现在，他却一本正经地跟我说，亚嘎甚至不是真实人物。“好了，今天一直在浪费时间。”雷戈斯托克说。其实他才最没有资格抱怨：他始终都在做自己的事儿，到现在，他的红宝石高顶金冠已经成形，只是中央还有个空位，等着镶嵌更大的宝石。金冠里面微微有声音，暗藏着魔力。“有几手雕虫小技，并不足以让她有资格列入皇家巫师名册，现在不行，以后也不行。阿廖沙从一开始就是对的，在对萨坎情况的分析方面。”他上下打量我一番，“看上去没什么来由。但是，个人喜好嘛，本来就没道理可讲。”我又是害怕，又是生气，而担心程度超过了生气：据我所知，审判可能明天就开始。我克服紧身胸衣上鲸骨的压力，深吸一口气，把椅子向后一推，站了起来，在裙底用力踏地，说了一句，“弗米亚”。我的脚跟重重踩在石板地面上，这一击震荡着我的全身，也向四面八方送出一波魔法能量。我们周围，整座城堡像沉睡中的巨人打了个寒战，震荡足以让我们头顶上的灯上悬挂的宝石轻轻彼此碰撞，书本纷纷从书架上跌落。雷戈斯托克一下子跳起来，椅子翻倒，金冠也脱了手，掉落在桌子上。巴洛神父看过所有的屋角，震惊地眨着眼睛一脸困惑，最后才把惊异的表情投向我，就好像这事一定要有其他原因似的。我站在那里喘息，两手握拳垂在身边，从头到脚还在震荡不止，然后我说：“这种魔法够不够让我进入名册？或者你们还需要再看更多？”他们都瞪着我，房间里一片寂静；我听到外面庭院里传来喊叫声，接着是急匆匆的脚步声。卫兵手扶剑柄向内张望，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摇动了国王的城堡，在王城里这么干之后，还对全国最高级的巫师们大喊大叫。他们最终还是把我列入了名册。国王要求大家对地震做出解释，有人告诉他这是我的错；这之后，他们就不好说我的巫术不值一提了。但这帮人并不开心，雷戈斯托克看上去相当恼火，足以对我怀恨在心，我觉得他这样不讲道理：明明是他先贬低我的。阿廖沙看我的眼神更加怀疑，就像我此前都在故意隐藏实力，居心叵测一样，而巴洛神父不甘心让我入籍的原因，就是他无法理解我的魔力。他倒不是坏人，但他跟萨坎一样喜欢寻根究底，又没有萨坎那样的变通能力。如果巴洛在书里找不到，现实中就不该有，如果他在三本书中读到过，那就是颠扑不破的真理。只有鹰爵在对我微笑，带着那份烦人的暗讽意味，如果抹掉他的笑，我会感觉好得多。第二天上午，我又得在图书馆面对这帮人，这次是命名仪式。四个人围着我，让我感觉比刚到龙君石塔时还要孤独，尽管那时也举目无亲。比独自一人更糟糕的，是感觉周围的人都对自己怀有反感，完全没有任何善意可言。如果我当场被雷电劈死，他们会觉得少了一份负担，至少也不会难过。但我下定决心不在乎他们：现在唯一重要的，是有资格为卡茜亚辩护。我已经知道，这里的任何人都不会为她花费哪怕一点点时间：她无关紧要。命名仪式不像仪式，更像是另外一场考试。他们让我坐在一张写字桌前，上面放了一碗水，然后是三小碟粉末，红黄蓝三色，外加一根蜡烛，一只刻金字的铁铃铛。巴洛神父在我面前的一张羊皮纸上写出了命名咒全文：咒语是九句绕口令一样的话，下面有脚注，详细说明了每个音节该怎么念，以及重音该放在哪些词儿上。我自己默念一遍咒语，想要找出重要的音节，但它们给我的感觉是毫无活力：根本就没有什么音节可以区分出来。“怎么了？”雷戈斯托克不耐烦地问。我笨拙地念完那段绕口令，开始把粉末加到水里，这里捏一点儿，那边加一点儿。整个魔咒进展缓慢，死气沉沉。我把水弄成了棕色泥汤，三种药粉全都撒到过裙子上，最后已经放弃了保持格调的想法。我点燃药粉，眯起眼睛穿过烟云，用手摸索铃铛。我启动魔咒，手中铃铛响起：这么小一只，声音却低沉悠远，听起来简直像是大教堂的巨钟每天早上提醒全城晨祷的声音，这声音充斥整个房间。金属在我手指间轰响，我把它放下，很期待地左顾右盼。但名字并没有自动写在羊皮纸上，或者用熊熊燃烧的字母拼出来——它根本就没出现。巫师们都显得比较尴尬，尽管这次惹祸的似乎不是我。巴洛神父不满地对阿廖沙说：“你确定不是在耍我们？”阿廖沙也在皱眉。她伸手取过铃铛，翻过来一看，里面根本没有什么铃舌。所有人都朝小铃铛里面看，我在一边看他们。“名字要从哪里出现呢？”我问。“本来应该是铃铛说出来。”阿廖沙没好气地回答。她把铃铛放下，它又一次发出轻响，跟刚才的声音差不多风格，只是小了些，阿廖沙狠狠瞪着它。这之后，没有人知道该拿我怎么办。别人都无语，尴尬对视，只有巴洛神父嘟嘟囔囔，说今天所有事情都不正常。鹰爵——他好像打定了主意，觉得一切跟我有关的事情都会很好玩——云淡风轻地说：“也许我们的新巫师应该自己选定名字。”雷戈斯托克说：“我觉得，还是我们大家给她选个名字更好。”我可不想让他来给我起名：结果肯定是小笨猪、烂蚯蚓之类。但的确，整个命名过程一直让我觉得不对劲，我完成了必需的繁杂步骤，但我突然明白，自己根本就不想改名，得到一个带有魔法意味的新称呼，正如我不想穿这件华丽的长裙，用裙摆在走廊里拖灰一样。我深吸一口气，说：“我现在的名字，就没什么不好。”所以，我就以“德文尼克村的阿格涅什卡”这个名字被记入王室名册。觐见时招来的反感，多少让我有些遗憾。雷戈斯托克跟我说过一些情况，我觉得他就是为了让我难受的。他说这种仪式通常都是走过场，国王能抽出来参加常规仪式的时间有限。看起来，新巫师入籍的常规时间是春秋两季，跟新骑士们一起。如果他的话属实，我倒是宁愿躲进那样的人堆里，而不是独自站在巨大的王座室，面对长长的一条红毯，像怪兽的长舌头一样伸到我面前，两边是无数衣着光鲜的贵族，盯着我一个人，用宽袍大袖遮住嘴巴交头接耳。我觉得一点儿都不自在。我当时甚至恨不得有另外一个名字，就像一层伪装，适合我笨重、蓬松的裙装。我咬紧牙关，艰难地穿过长长的大殿，直至踏上平台，跪在国王脚边。他看上去还是很疲惫，跟我们到达当天站在院子里的时候一样。幽暗的金冠箍在他的额头上，那一定相当沉重，但又不是单纯的劳累。他棕灰色胡须后面的那张脸，布满克丽丝塔娜那样的细纹，那是朝不保夕、常年愁苦的人才有的样子。他伸出双手捧住我的手，我艰难地背诵效忠誓言，中间还打过磕巴。他回应得倒是很轻松，长年重复，早就熟练了，然后他收回双手，点头示意我退下。王座边的一名侍从开始向我偷偷摆手，我这才意识到，眼前是我第一次，或许也是最后一次有机会向国王提出任何请求。“陛下，请听我说，”我开了口，极力无视周围那些能看到的人的怒气冲冲的模样，“我不知您是否看过萨坎的信——”王座旁一名高大健壮的随从几乎马上就抓住了我的胳膊，一边保持笑容向国王躬身行礼，一边试图把我拖走。我两脚生根，念了一点点亚嘎女巫的土系咒语，无视了那人。“眼下我们有真正难得的机会摧毁黑森林，”我说，“但他没有任何士兵，而且——是的，我待会儿会走的！”我压低声音对那名随从说，他已经抓住我的两只胳膊，想把我从平台上摇下来。“我只是需要说清楚——”“好了，巴尔托什，别再跟她较劲儿，”国王说，“我们可以给新晋女巫一点儿时间。”他现在真的在打量我，这是第一次，听起来，他隐约觉得有趣，“我们实际上已经读过那封信。它要是更长点儿就好了，尤其应该多介绍一下你本人。”我咬了下嘴唇。“你对国王有什么要求呢？”我的嘴唇在颤抖，想说出自己真正想要的。放卡茜亚走！我想要大声喊出来，但我不能这样做。我知道我不能。那样太自私：那是我自己的渴望，是我真心想要的，但不是为了波尼亚王国。我不能对国王提出那样的要求，他甚至没让自己的王后免受审判。我垂下视线，不再看他的脸，而是看着他的靴子尖儿，金色装饰，只是王袍皮革边缘下的卷曲线条。“我要士兵来跟黑森林作战，”我小声说，“您能派出的最大数量，陛下。”“我们无法轻易派出一兵一卒。”他说，我吸气的同时，他举起一只手，“但是，我们会考虑能做到的事。斯彼科大人，请你来处置这件事。或许能派出一支小部队。”站在王座附近的一名男子躬身受命。我小步走开，大大地松了一口气——那名随从凶巴巴地看我走过他面前——然后走出平台后面的一道门。门后是较小的朝房，这里有一位王室秘书官——面容严肃的老绅士，一脸特别瞧不上我的表情，冷冷地要求我拼一下自己的名字。我觉得，他应该是听说了我在外面惹的一些麻烦。他把我的名字写到一本巨大的皮装厚册里，在一页的最上端。我看得很仔细，确保他没有拼错，无视他的反感，我太开心，太感激，才不会在乎这点冷遇：国王看起来一点儿都不昏庸。他一定能在审判时赦免卡茜亚。我觉得或许我们可以跟士兵们一起跨马出征，到扎托切克跟萨坎会合，一起开始征伐黑森林的战斗呢。“那么审判将在哪天呢？”等他写完我的名字，我问秘书官。他只是难以置信地扫了我一眼，暂停了他正准备写的下个字母。“我当然不可能知道。”他说，然后把视线从我身上狠狠转向出去的门，这暗示像干草叉一样扎人。“但是否应该有——一定很快就开始吧？”我试着追问。他低头看他的字母了，这次抬头的速度更慢，就像无法相信我还没走。“审判，”他说，发音精准到让人难受，“会在国王指定的任何时间开始。”三天过去，审判还没举行，我痛恨周围每个人。萨坎跟我说过，这个地方也有可以积聚的力量，我觉得，对那些真懂宫廷的人来说，的确是这样。我也能看出，自己的名字被记入国王的名册之后，的确像是有了一种魔力。跟秘书官谈话之后，我回到自己特别小的房间，满脑子困惑，不知下一步该做什么，但我在桌边坐了还不到半小时，侍女们就已经敲门五次，送来出席晚宴或派对的邀请函。我以为第一份是搞错了。即便是在确认它们不可能全都送错人之后，我还是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也不知它们因何出现。“我看得出，你备受期待。”索利亚说着，人已经从阴暗处走出，迈入我的房门，当时我刚送走另外一名送邀请卡的侍女，还没来得及把门关上。“这个是我们分内的事吗？”我警觉地问。我已经开始怀疑，王室巫师是否负有此类责任。“这些人，是需要我们为他们施法吗？”“哦，最终可能还是需要的。”他说，“单就目前而言，他们只是想有幸向大家展示有史以来最年轻的皇家魔法师。关于你获得任命的内情，目前已经有十几种不同版本的流言满天飞。”他把那些邀请卡从我手里扯过去，打开翻看了一遍，把其中一张递给我。“勃加斯拉娃伯爵夫人显然是最有用的，伯爵深受国王宠信，他一定有机会对王后的事发表见解。我会带你参加她家的宴会。”“不，你不会！”我说，“你的意思，是这些人想让我登门拜访？但他们甚至都不了解我呀。”“他们了解得够多了。”他挺耐心地说，“他们知道你是一名女巫。亲爱的，我真心觉得，你第一次公开交际时有我陪同，效果能好很多。假如你不熟悉这里的规则，宫廷可以——让人寸步难行。你知道，我和你有共同的目标：我们都想让王后和卡茜亚得到赦免。”“你甚至不会为卡茜亚付出一点儿面包屑。”我说，“而且我真心不喜欢你为达成自己目的上下钻营的方式。”他并不会因为我的话失态。他只是礼貌地鞠躬，退向我房间一角的阴影。“我希望过段时间，你对我的印象能有所改观。”即便在消失后，他说话的声音仍旧从暗处飘来，“请务必记住我愿意做你的朋友，如果你发现自己举目无亲，置身茫茫人海。”我把勃加斯拉娃伯爵夫人的邀请卡向他丢过去，但卡片落在空无一物的角落里。我一点儿都不相信他，但还是会情不自禁担心，恐怕他说的有些话也是实情。我已经开始察觉自己对宫廷生活的无知。要是索利亚所言属实，如果我出席一个陌生女人的派对，她就会开心，然后告诉她丈夫，而他就会——跟国王说不应该把王后处死？国王就会听他的？这些对我来说，完全没有任何道理，但陌生人送来的成堆邀请也同样毫无道理，只不过有一个老头儿把我的名字记录在册而已。但邀请实实在在就在眼前，显然，我是有些东西没有弄明白。我真希望能跟萨坎谈谈：一半是寻求指导，一半是向他抱怨。我甚至打开了亚嘎女巫的魔法书，翻找能跟他对话的魔法，但我没找到任何可能有用的东西。最接近的法术是基亚马斯，注解说，让邻村人听见你说话。但我觉得，要是我喊得特别响亮，让首都七天路程内的人都听见，怕是没有几个人会感谢我，而且我反正也觉得山脉不会给声音放行，就算我把克拉里亚的所有人都震聋。最终，我拿起了时间最早的那份晚宴邀请，去了。反正我也饿了。我裙子里装的面包已经太臭，即便是用过魔法，还是难以下咽，不能把我喂饱。城堡里某个地方肯定有厨房，但我在错误路线走出太远时，仆人们总会用特别奇怪的眼神看着我。我也不愿想象，要是我大摇大摆地进入厨房，大家会是怎样一副表情。但我又没法儿下定决心拦住一名侍女，某个跟我差不多的女孩，让她来伺候我——就像我真把自己当大小姐，而不是打扮起来假装贵族。我在迷宫一样的楼梯和走廊里乱钻，直到重新回到庭院里，我在那里鼓起勇气，找门口一名卫兵问了路，给他看我的邀请卡。他看我的眼神也像仆人们一样怪，但看到卡上的地址后他说：“就是外城门以内第三家，那幢黄色房子。沿这条路走，等你绕过大教堂就能看见。你需要肩舆吗，小姐？”他犹豫着加了最后一句。“不要。”我说，其实不太明白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然后我就出发了。走起来也不是很远：贵族们都住在城堡外墙以内——至少最有钱的那些人住这里。黄房子门口的男仆们也惊奇地打量我，但在我最终走到门口时，他们还是给我开了门。我停在门槛上：这次轮到我傻看了。路上，我曾多次看到两个男人抬一个特别高的盒子在城里走；我都不知道那是做什么用的。现在，一个这样的盒子正被抬到房前，就在我后面。一个仆人打开盒子侧面的门，然后里面确实有一张“舆”——椅子，一名年轻贵妇钻了出来。男仆伸手扶着她，踏上房前的台阶，随后他就回归原位。那贵妇在较低的台阶上仰面看我。我疑惑地问她：“你需要人帮忙吗？”从她站立的样子看，腿应该是没有什么毛病，但我也不知道她裙子下面的状况啦。而且我真想象不出，除了腿脚不好，她还能有什么原因把自己关在那么怪的盒子里。但她只是愣愣地盯着我看，又有两副肩舆被抬来，在她身后放下更多客人。看来，她们就是这样出行的。“你们平时都不走路吗？”我困惑地问。“那你又怎么避免沾上泥巴呢？”她问。我们两人都低头看。我今天穿的裙子上，沾了足有两英寸高的泥巴印：这件裙子圆滚滚的，比车轮还大，紫天鹅绒配银色丝带。“我总免不了沾泥巴。”我闷闷不乐地承认。我跟利兹瓦尔的艾莉西亚女士的初次见面，就是这样子。我们一起走进房子，马上就碰到了女主人，她出现在前厅，站在我俩之间，敷衍了事地问候了艾莉西亚女士，然后握住我的双肩，亲吻我的两侧脸颊。“我亲爱的阿格涅什卡小姐，”她说，“你能来真是太好了，这件礼服太迷人了：你一定会引领时尚的。”我紧张地看着她那副兴奋样。她的名字早被我忘到九霄云外，但看上去这也没关系。就在我笨嘴拙舌，想说些礼貌又感激的话时，她用香喷喷的胳膊挽起我，带我进入客人们聚集的客厅里了。她神气活现地带我去见这里的每一个人，而我暗自痛恨索利亚这个坏人，因为他说得太对。每个人都非常乐于跟我认识，每个人都刻意彬彬有礼——反正最开始是的。他们没有要求我施展魔法。他们真正想听的，是营救王后的小道消息。他们都过于讲求脸面，肯定不会直接提问，但每个人都说些绕弯子打听的话，类似于，“我听说现场有只奇麦拉守着她……”充满期待地放低声音，等着我来纠正他们。我本可以信口开河。我本可以聪明地回避这些追问，或者吹嘘自己有多么惊人的神奇战绩：他们显然愿意赞赏我的表现，让我扮演女英雄。但我一想到周围发生的那些惨剧，就感到害怕，不愿回想那血液混入泥土变成烂泥的情形。我畏缩，态度生硬，有时只说“不”，有时什么都不说，把一场又一场对话丢进寂静的深井里。我的女主人特别失望，最终把我丢在一个靠近小树的角落里——这儿有棵橘子树长在房子里面，种在花盆里——自己去抚慰其他客人奓起来的羽毛。我自己也看得清清楚楚，如果我想在这里对卡茜亚有任何帮助，就应该做那些跟今天实际表现完全相反的事。我在认真考虑要不要强忍住恶心，去找索利亚帮忙，艾莉西亚女士就在此时出现在我身旁。“我刚才都没看出你是新任女巫，”她说，一边扶住我的肩膀，煞有介事地靠在上面，“你当然需要一顶轿子了。务必告诉我，你长途旅行时，是不是会变成巨大蝙蝠？像巴巴亚嘎——”我当然很愿意聊亚嘎女巫，只要不提黑森林，聊什么都行，我更高兴的，是找到另外一个人愿意教我怎样继续社交活动，无须求助索利亚。等我们吃过晚饭时，我就已经答应陪同艾莉西亚女士，第二天参加一场早餐会、一次纸牌派对和一场晚宴。其后两天，我跟她几乎形影不离。我并不觉得我们是朋友，不完全是。我没有交朋友的心情。每天我拖着沉重的步子进出城堡参加又一场聚会，都要经过禁卫军军营旁边；而他们院子正中就矗立着那块冷硬的钢铁处刑台，被烟熏得漆黑，他们在这里把受到邪魔侵蚀的人斩首，把尸体烧掉。阿廖沙的冶炼炉就在附近，而她的炉火经常都在燃烧，她的侧影挥动阴影之锤，敲击迸出雨点一样的橙色火星。“你能给邪魔侵蚀者最大的慈悲，就是利剑。”她是这样回答的，那时我试图劝说她，至少亲自去看卡茜亚一次。我忍不住会想：或许她现在铸造的，就是处刑人的斧头，而我却坐在华丽的房间里，吃着去壳的烤鱼子，喝着蜂蜜茶，试图跟陌生人攀谈。但我的确曾以为艾莉西亚女士是好人，肯把一个乡村笨丫头保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她只比我年长一两岁，但已经嫁了一位有钱的老男爵，丈夫大部分时间都在打牌。她像是认识所有人。我曾很感激，下决心回报她。甚至有点儿负疚，因为自己没有那么擅长跟人相处，也不懂王宫礼仪。我常常会不知道该说什么，尤其是艾莉西亚夫人坚持要大声称赞我礼服上的丝带时，或者那种场合：她哄骗某位呆头呆脑的贵族青年跟我共舞，我笨手笨脚，舞伴脚趾倒霉，满屋宾客乐不可支。我一直都没发觉她在捉弄我，直到第三天。我们本打算在一位男爵夫人下午的音乐派对上碰头。所有的贵族派对都有音乐，所以我也不明白这次为什么要特别称作音乐派对。我问的时候，艾莉西亚只是大笑。午饭后，当我兢兢业业赶到，竭尽全力维持霜白色长裙摆和相应的头饰——好啰唆的一顶巨型弯帽，总是很容易前仰或后栽，它是哪儿都想去，只是不想待在该待的位置。进屋时，我的裙摆在门口卡了一下，险些摔倒，长帽子向后倒，拖在了耳朵后面。艾莉西亚在房间对面看到我，马上夸张地跑过来，握住我的双手，“最亲爱的朋友，”她急切到喘不上气，赞叹说，“这可真是个超级有新意的造型——我这辈子都没见过。”我想都没想就说：“你是——想拐着弯儿取笑我吧？”一想到这个，她之前所有的古怪言行都联系在了一起，能理解了，也完全合乎那套恶意的逻辑，但我一开始还是不能相信。我不懂她怎么会想那样做，没有人逼她跟我说话，也没有人逼她陪我。我不理解她怎么能花费那么多精力，就是为了捉弄别人。然后，我的最后一点儿保留也被她消除：她做出一副瞪大眼睛特别无辜的表情，显然是承认自己有意，她的确是在取笑我。“怎么了嘛，涅什卡。”她开口说，就好像我自己也是跟她一样的白痴。我一下子甩开她的手，瞪着她。“请叫我全名，阿格涅什卡。”我说，又震惊，又尖刻，“既然你那么喜欢我的着装风格，好吧，卡勃鲁。”她自己的弯帽也向后栽倒，还带走了脸颊两侧的可爱鬈发，那些显然也都是假的。她尖叫一声，扶住那套头饰，逃离房间。但最糟的还不是这个。最糟糕的，是整个房间所有人的哧哧窃笑，包括那些我见过跟她共舞的男人，还有被她称为闺中密友的女人。我扯掉自己的头饰，快步走到丰盛的食物桌前，把脸藏在大碗的葡萄后面。即便躲在那里，还是有个年轻人凑上来，他的刺绣上衣肯定是某个女人花了一年时间才做好的，他幸灾乐祸地告诉我说，艾莉西亚一年之内都没脸出现在王宫了——就好像这事会让我开心一样。我设法避开他，躲到用人通道里去，在绝望的驱使下，我掏出亚嘎女巫的书，直到发现一个用于快速逃离的咒语，它可以让我直接穿透墙壁，而无须回到客厅，再走出前门。我无法忍受更多恶意的恭喜。我穿过黄砖墙，喘息得像刚刚越狱一样。一眼小小的狮口形喷泉，在广场中央汩汩作响，午后的耀眼阳光闪耀在水池表面，一群鸟儿的雕像在池沿上轻轻歌唱。我一眼就能看出这是雷戈斯托克的杰作。而索利亚就在眼前，轻巧地坐在喷泉边，用手指捕捉水里的光线。“我很高兴看你把自己救出来。”他说，“尽管你也是尽了最大努力自己跳进火坑的。”他根本没进过这座房子，但我确信他一定知道艾莉西亚惨剧的所有细节，还有我的，从他那副哀伤的模样就能看得出，他一定特别享受看我犯傻。一直以来，我还都在感激艾莉西亚，因为她不想要我的魔力，也不去挖我的秘密，我从未想过她会想要其他东西。就算有过疑心，也绝对想不到：她想要的竟是受害者，倾泻恶意的对象。我们德文尼克村的人，不会对别人残忍到愚蠢的地步。当然，有时会有争吵，也会有些你不那么喜欢的人，有时甚至有人打架，如果有人足够生气的话。但当收获季来临，你的邻居还是会来帮你收割打谷；当黑森林的阴影降临，我们不会蠢到给自己添乱。无论什么情况下，我们都不会侮辱一名巫师。“我原以为，即便是贵族，也不会有那么弱智的。”我说。索利亚耸耸肩：“也许，她只是不相信你也是女巫。”我张嘴想要反驳，想说她也见过我用魔法，但我估计她没有真正领教过：我不像雷戈斯托克，他会像惊雷一样闯进房间，闪亮的银色火花像暴雨一样落下，鸟儿惊叫着飞向四面八方；我甚至也不像索利亚，轻而易举就能在阴影里淡入淡出，身穿优雅长袍，还有一双极具穿透力的眼睛，似乎能洞察王宫范围内发生的一切。我每次都在自己房间里换上宴会礼服，固执地坚持步行出门，身着憋死人的紧身胸衣，就算不玩什么小把戏炫耀魔力，也已经足以让自己呼吸困难。“但是，她以为我是怎么进入巫师名册的？”我问。“我想，她的看法，跟其他巫师最早的猜测一个样。”“什么，你们接受我，只是因为萨坎爱上了我？”我嘲讽地说。“马雷克，主角更可能是他。”他说，一脸严肃，我震惊地看着他，“说真的，阿格涅什卡，我以为事到如今，你至少能理解这些了。”“我一点儿都不想理解这些！”我说，“那些关在大房子里的人，他们看到艾莉西亚捉弄我就会开心，而现在，又因为我戏弄了她而同样开心。”“当然，”他说，“他们很高兴地发现，你一直以来都装傻，只是为了设置陷阱，捉弄第一个上钩的人。这让你成了王权游戏的一分子。”“我根本就没有给她设陷阱！”我说。我本来还想说，没人会想这么变态的事，至少头脑正常的人都不会，只是，我脑子里却隐约感觉到，有些人，他还真会，而且愿意这样做。“的确，我也觉得你没有设陷阱，”索利亚见风使舵，“但你最好让别人以为你是故意的。不管你怎么说，他们反正都会那么想。”他从喷泉边站起来，“现在的局面还不是无法挽回。我觉得今天晚宴时，你会发现别人的态度更加友好。你还是不想让我陪你吗？”作为答复，我转身踩着尖尖的鞋跟，吃力地大步走开，远离他，还有他认为我傻的大笑声，让我愚蠢的长裙摆拖在地上。我像暴风雨一样飙行，离开整洁的内城庭院，跑到喧嚣的绿色外城部分。连接内外城的大道旁边，有一堆干草捆和木桶立在道旁，等着被装车运往某处。我坐在一捆干草上思考。我也有那种可怕的感觉，确信索利亚对这件事的分析属实。而这就意味着，目前愿意跟我谈话的朝臣，都喜欢那种可鄙的钩心斗角游戏，任何正派人，都不会愿意跟我有任何关联。但我又没有谁能谈心，甚至连寻求忠告都无处可去。仆人和士兵们都不愿理我，那些忙碌于日常事务的小吏对我也没兴趣。他们走过我身边时，我发觉很多人都狐疑地看着我的方向：一位衣着光鲜的贵妇人，却坐在路边的干草捆上，满身金玉丝缕，裙摆上沾满乱草和沙砾。我就像规整花园里的一丛杂草。我跟环境格格不入。比那更糟糕的是，我现在完全没用，对卡茜亚、对萨坎，或者对老家的任何人。我愿意出庭做证，却没有审判；我已经请求国王派兵，但一个也没去。我这三天参加的派对数量超过这之前一辈子的总和，却没有任何成果，只是败坏了一个傻丫头的名声，她这一辈子，可能都没有一个真正的朋友。在绝望和愤怒中，我又用了一次瓦纳斯塔勒姆，但故意口齿不清，在一辆马车和下一辆马车之间，我恢复了樵夫女儿的日常装扮：舒适平常的家织布，一条不太长的裙子，足够让实用的长靴露出来，一条围裙，上面带两个大兜。我的呼吸马上就轻松起来，发现自己突然像是隐身了：再没有人盯着我看，也没有人在乎我是谁，在做什么。隐身也有风险：我正站在路边，享受深呼吸的乐趣，一辆巨大的马车突然出现，轮子占满道路，还有四名男仆在车外悬立，它轰鸣着从我身边驶过，险些把我撞翻。我不得不跳开，落到路边的水洼里，靴子进水，泥汤溅在裙子上。但我不在乎。一周以来我头一次感觉认得我自己，站在土地上，而不是抛光的大理石上。我沿着马车道爬上山坡，有了宽松的裙子，就可以自由地迈开大步，我顺利溜进内城。那辆肥大的马车停下来，卸下一位白衣使节，胸前挂着表示职位的鲜红绶带。王储出来迎接他，后面跟了一大帮朝臣，还有仪仗队，打着波尼亚国国旗，跟一面黄红两色旗，上面画着一个牛头，我从没见过这种旗子。他一定是来参加国宴的。我今晚本来也打算跟艾莉西亚一起出席。所有卫兵都至少有一半注意力在仪式上，当我轻声告诉他们，我一点儿都不值得留意时，他们的眼睛还是会扫我一下。一天三次从我偏僻的房间赶去赴会，至少也有一个好处：我已经熟悉了城堡里的路线。走廊里有好多仆人，他们都在搬运亚麻布和银碗碟，忙着准备晚上的宴会。没有人闲到会注意一个脏兮兮的女杂役。我在他们中间穿行，一直穿过幽暗的走廊，来到灰塔之外。灰塔外的四名卫兵闲得无聊，正哈欠连天，毕竟天也渐渐晚了。“你错过去厨房的楼梯了，小甜心。”一名士兵和气地对我说，“它在往回走一段的地方。”我把这条信息记下，以备后用。然后，我尽可能用过去三天来别人看我的眼神看他们，就像震惊于他们的无知一样。“你们居然不认识我，”我说，“我可是阿格涅什卡，著名女巫。我是来看卡茜亚的。”更重要的是，我要看看王后。我想不出审判为什么要拖那么久，除非是国王想给王后更多时间康复。卫兵们不确信地面面相觑。在他们还没能决定怎么对付我之前，我就小声说：“阿拉麦，阿拉麦。”我从他们之间紧锁的门上穿过去了。他们不是贵族，所以我觉得，应该也不愿去惹怒女巫。反正他们没来追我。我爬上狭窄的楼梯，一圈又一圈，直到踏上那个小平台，饥饿小妖门槌张着大嘴看我的地方。拿起环形门槌的感觉，就像是我的手正被一头狮子舔，对方在考虑我是否好吃的问题。我尽可能轻轻握住它，敲门。我有一大堆的理由打算讲给柳巫听，而在这些理由背后，就是简单的决心。如果必要，硬从她身边闯过去我也认了。她是位很要面子的女士，不可能自降身份跟我拉拉扯扯，我怀疑。但她根本就没到门口来，我把耳朵贴到门上，隐约听见里面有人在喊叫。我警觉起来，后退几步，试图思考：要是我喊叫起来，卫兵们有能力把门撞开吗？感觉够呛。这门本来就是钢铁的，又用钢铁铆接，表面甚至连钥匙孔都看不到。我看看那只小妖，它也报以冷笑，空洞的大嘴里透着饥饿的感觉。但要是我能喂饱它呢？我施展一条简单魔咒，只是召唤出一点儿光：小妖马上开始吸入魔力，但我继续不断对咒语输入力量，直到我手心里亮起烛焰一样晃动的光源。小妖的饥饿有巨大的吸引力，几乎吞吃光了我所有能拿出的魔力，但我还是设法转移出银丝样子的一缕力量：我让它在我体内积聚起来，然后吃力地说：“阿拉麦。”我尽力一跳，穿过了门。这耗尽了我剩余的全部力量：我滚倒在门后房间的地板上，四肢张开躺着，感觉被掏空了。脚步声，跑过地板来到我身边，卡茜亚已经在我身旁：“涅什卡，你没事吧？”叫喊声是从隔壁房间传来的：马雷克，双拳握紧站在房间正中，正对柳巫大吼，后者身体挺直，气得脸色苍白。两人都没注意到我从门外穿过来，他们太忙着斗气了。“看看她！”马雷克甩出一只胳膊指向王后。她还是跟之前一样，坐在同一扇窗户前，面无表情，一动不动。如果她听得到喊叫声的话，也没有做出一丝反应。“已经三天了，她一句话都没有说过，你还有脸自称医生？要你有什么用？”“显然没用，”柳巫冷冰冰地说，“我做过的，只是人力所及的一切，以及在此范围内的所有成果。”她到底还是发觉了我的存在，终于，她转身，视线沿着鼻子方向看着倒地的我。“我听说，这个就是本王国最厉害的奇迹实现者。也许你可以让她在你床上少待一会儿，发挥点儿其他作用。在此之前，你可以自己管王后。我可不想傻站在这里，辛苦工作之后还被训斥。”她雄赳赳地从我身边经过，把裙摆扭到一边，这样它们就不必跟我的衣服有任何接触，好像她不想被我玷污似的。她略微抬手，门锁就为她打开。她威风凛凛地离开，重重的铁门在她身后关闭，剐蹭石板地面的声音，就像一把斧头凌空劈落。马雷克转向我，脾气显然还没有发够：“还有你！本来应该做最重要的证人，却穿得跟个厨房丫头似的到处乱逛。你这副样子，有人会相信你说的哪怕一个字吗？我把你塞进名册已经三天——”“你把我塞进名册！”我生气地反问，在卡茜亚的搀扶下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而你做的，就是让满朝上下都认定你是个百无一用的白痴！现在又搞这一出？索利亚在哪里？他本该教你怎么推动舆论的。”“可我根本就不想推动。”我说，“我才不管这些人怎么看我。他们怎么想，一点儿都不重要！”“当然重要！”他抓住我的胳膊，把我从卡茜亚身边拖走。我跌跌撞撞跟在他后面，极力想要念出魔咒赶走他，但他把我拖到窗前，向下指向庭院。我停下来俯视，有些困惑。那里看上去并没有发生任何值得警惕的事。披红绶带的大使正跟西格蒙德王储一起走进城堡。“跟我哥哥在一起的那个男人，是蒙德里亚国派来的使者，”马雷克说，他的声音低沉、狂野。“他们的国王去年冬天离世，没有留下后代，而六个月之后，那小国的寡妇王后的服丧期就将结束。你现在懂了没有？”“没有。”我说，还是很困惑。“她想成为波尼亚国的王后！”马雷克大吼。“但是王后又没死。”卡茜亚说，我们俩都明白了。我呆呆地看着马雷克，浑身发冷，特别害怕。“但是国王——”我冒失地说，“他爱过——”我选择了自己闭嘴。“他推迟审判，就是为了拖延时间，你明白吗？”马雷克说，“一旦人们淡忘了这次营救活动，他就会转移贵族们的注意力，然后悄悄将王后处死。现在你到底是打算帮我，还是继续在城堡里乱闯，直到雪花飘落，天气转冷，人们懒得看热闹时，任由他们烧死王后，还有你这位亲密好友呢？”我的手紧紧握住卡茜亚僵硬的手，好像这样子就能保护她一样。这种事，想想都会觉得太残酷、太空虚。我们好不容易让汉娜王后重获自由，带她逃离黑森林，结果却是国王要砍掉她的头，以便跟别人结婚。只是为了给波尼亚的版图多增加一个属国，王冠多一颗宝石。“但是国王爱过她。”我又说，我总是忍不住强调这一点——可能因为我傻。那个故事，那个国王失去了心爱的妻子，整日伤心欲绝的故事，对我而言，比马雷克给我讲的故事更合乎情理。“你以为这会让他原谅自己被愚弄的往事吗？”马雷克说，“他美貌的妻子，跟一个在御花园给她唱情歌的罗斯亚王子私奔，把他本人抛弃。他们一直都这样说她，直到我年龄够大，能杀死那些胆敢这样说的人。我小的时候，他们甚至对我说，不要在国王面前提起她的名字。”王子低头看椅子上的汉娜王后，她像一张等待书写的白纸一样静静坐着。在王子脸上，我还能看出他曾经的模样，一个孩子，藏在他妈妈留下的荒凉花园里，躲避同样歹毒的朝臣——他们都在窃笑，暗中议论着她，一边摇头做出同情的样子，背地里却说自己早就料到。“你觉得，要是我们按他们的音乐跳舞，就能救她和卡茜亚吗？”我说。他把视线从王后身上抬起，看着我。有史以来第一次，我感觉他是真的在听我说话。他的胸部在剧烈起伏，三次。“不。”他终于说，同意了我的怀疑，“他们是一群秃鹫，而他就是狮王。他们会摇头叹息，说这样做简直可耻，但照常会啄食国王丢过来的骨头。你能迫使我父亲原谅她吗？”他问，就好像他让我蛊惑的并不是国王，要做的也不是扭曲别人的自由意志，像黑森林一样邪恶的行为。“不能！”我说，并且觉得震惊。我看看卡茜亚。她一只手扶着王后的椅背站着，身体挺直，金发光彩焕发，镇定如常，她对我摇头。她不会要求我做这种事，她甚至不会要求我带她逃走，把我们的同胞丢给黑森林——就算这意味着被国王杀害，只是为了顺便杀死王后。我咽了下口水。“不，”我又说一遍，“我不会做那种事。”“那你又能做什么？”马雷克吼道，他又光火了，大步走出房间，没有等我回答。这样也好，我也不知该怎样回答。巫师圣殿的门卫还真的认出了我，尽管衣服变了。他们给我打开厚重的木门，又从外面关闭。我站住，后背倚着门，镀金的天使在头顶旋转，看似无尽的书墙从一侧直通到底，再从另一侧折返回来。房间里只有寥寥几个人，分散在各处工作台忙碌着，年轻男人或女人，身穿长袍，埋首摆弄蒸馏器或者读书。他们没有人注意到我，大家都很忙碌。我并不喜欢巫师圣殿，这里比龙君的书房更冷，也太少人情味，但至少是个我能理解的地方。我还是不知道自己该怎样做，才能救出卡茜亚。但我知道，我在这里找到办法的可能性，要比在任何一位贵族家的舞厅更大。我抓住最近的一架木梯，把嘎吱响的它拖到最开头、第一纵列的书架前，然后我掖紧裙子，爬到最顶端，开始搜寻。这是我熟悉的搜索方式。我到森林里采摘时，事先并没有想到过要找什么特定东西，我是去找能碰到的任何好东西，一边找，一边想：如果我找到一丛蘑菇，第二天我们就喝蘑菇汤，如果我找到一些平滑的石块，我家房子旁边路面上的破洞就即将得到修补。我本以为，这里怎么也能有几本有用的书，可以像亚嘎女巫的书一样给我启示，在这些华丽的金装典籍里，甚至说不定会有另外一本她写的书呢。我尽可能加快搜寻速度。我重点看那些尘土最厚的书，那些最少人看过的。我用手指抚过它们表面，阅读书脊上的书名，但无论怎样，进展还是很缓慢，而且很令人失望。从房顶到地面，搜寻了十二座宽阔的书架（每架足有三十层隔板）之后，我开始怀疑，感觉自己在这里可能什么都找不到：我手触及的所有书，都带有一种干瘪死板的感觉，没有让我想要进一步探索的欲望。我忙碌期间，天色渐渐晚了。少数几位其他学生已经离开，整座图书馆的大部分魔法灯都暗淡下来，像残火留下的微热灰烬，仿佛它们已经睡着。只有我所在的书架前，还亮着点点荧火，我的后背和脚踝开始疼，我扭着身子站在木梯上，单脚钩住一级横板，以便伸手拿最远处的书。我连一面墙上的书，也才找过不到四分之一，而这是我最快、最不彻底的搜寻方式了。我正眼看过的书连十分之一都不到，萨坎肯定会对此有些意见，而且绝不是表示赞赏。“你在找什么呢？”我险些从梯子上栽下来，砸到巴洛神父头上，幸好抓住了侧面扶手，但脚踝还是狠狠扭了一下。房间中部有个书架空出下半截，有道门通往隐蔽的小屋，他刚从里面出来。他手里拿着四本大厚书，看来是要放回架上，现在，他仰头看着我，一脸疑惑。我被他吓到，心里还很乱，所以不假思索地回答。“我在找萨坎。”我说。巴洛不明所以，看看我翻检过的那些书架：我真以为能在书页里找到被夹住的龙君吗？但我刚才回答他的时候，其实也在提醒我自己，我意识到，自己确实是在找他。我想要萨坎。我想要他从大堆的书里抬起头来，教训我把一切搞得乱七八糟。我想知道他在干什么，黑森林有没有反击。我想让他告诉我，怎样才能说服国王放过卡茜亚。“我想要跟他说话，”我说，“我想要看到他。”我已经知道亚嘎女巫的书里没有这种魔法，萨坎自己也没向我展示过这种本领。“神父，如果你想跟国境里的另外一个人谈话，你会用怎样的魔法呢？”但是巴洛在对我摇头。“千里传音只是神话故事里的内容，不管游吟诗人觉得这招有多管用。”他用讲课的腔调说，“在维尼齐亚，他们已经发明了一种制造工艺，给同一批水银做出的两块镜子施加魔法。国王就有一面这样的镜子，而前线军队的指挥官携带另一面。但即便是这些宝物，也只能一对之间互相通话。国王的祖父用了五瓶火焰之心才买到它们。”他补充说，我不禁为之咋舌：这价钱够买一个王国了。“魔法能提升感应能力，扩展视力和听力，它也能放大声音，或者把声音困在果壳里，日后释放出来。但它不能瞬间把你的视线带到半个王国之外，也不能把另外一个人的声音带回来给你听。”我听着他的话，很不满意，尽管……很不幸，他说得还很有道理：如果萨坎施法就能传信，还派什么使者，写什么信啊？这倒也合情合理，就像他只能用瞬间传输魔法在山谷中来去，只限自己的领地，而不是直接跳到首都再回去。“那么，这里有没有类似亚嘎女巫那样的魔法书，让我找来看看呢？”我问，尽管我早知道巴洛对她完全不感冒。“我的孩子，这座图书馆可是整个波尼亚王国魔法艺术的最高圣殿。”他说，“书籍可不是随便由哪个收藏家脑袋一热，就摆到这些书架上去的，也不会因为某个书贩花言巧语就入选。它们摆在这里的原因不是值钱，也不是因为镀了金，令某位贵族喜欢。每一部上架的书，都经过至少两名皇家魔法师细心筛选，它们的优点得到确认，并至少有过三次成功施法的记录，即便到那时，它也必须有足够的威力，才能在此获得一席之地。我个人就花费了几乎一辈子的时间，来剔除那些微不足道的作品，那些奇谈怪论，还有早年间的娱乐型魔法，你在这里肯定是找不到的。”我吃惊地看着他：他在这儿收拾了一辈子！任何我能用上的书，他肯定马上就会移走的。我扶住梯子边缘，滑行落到地面，他当然又是表情痛苦：我估计，要是某人爬树，他肯定也要表示惊诧。“你把挑出来的书都烧掉了吗？”我问，已经不抱希望。巴洛吓了一跳，就像我说要烧了他本人一样。“没有魔法意义的书，也可以有其他价值啊。”他说，“事实上，我本来是要把那些书搬到大学里去，以便得到更为充分的研读，但阿廖沙坚持要把它们放在这里，锁起来——我无法否认，这样做的确更稳妥合理，因为这类书呢，最能吸引社会底层最恶劣的那些人的注意；时不时就有一些人的魔法技能被发现，如果他们得到某些坏书，连街头小药店都可能变得相当危险。不过，我的确相信那些大学里的图书馆管理员，他们都是受过良好训练的人，在合理指导和严格监督下，或许可以让他们保存一些小的——”“这些书在哪儿？”我打断了他。他带我去的那间小屋里塞满了老旧、残损的图书，连最窄小的通气窗都没有一个。我只能让门开着一条缝。在这堆乱七八糟的东西里翻找，我还能更开心一些，至少不用操心把它们放回原位，但这里大多数的书，也跟架子上那些同样无用。我丢开无数枯燥的魔法史，还有其他的简易咒语大全——其中至少有一半的魔法，要花费两倍的时间，带来五倍的麻烦，才能做成手工就可以完成的任务。也有些书，在我看来，里面的魔法倒是严密又规范，却没能符合巴洛神父更为严格的标准。书堆里还有些更奇怪的东西。有一本特别古怪的书，看上去像是魔法书，到处是神秘的词句和插图，还有类似于龙君藏书的图纸，以及一些不知所云的手写文字。我花了足足十分钟鉴定它之后，才慢慢意识到它是疯的。我是说，一个疯子写了它，假装自己是位巫师，也想要成为巫师：书里的根本就不是真正的咒语，而只是编造出来的。这东西带有一份令人绝望的可悲。我把这本书推到一个黑暗的角落里。然后终于，我的手落在了一本薄薄的黑色小书上。表面看上去，它更像是我妈妈的节日菜谱，我马上就感觉到那份温暖和友好。纸是很便宜那种，泛黄、易碎，却写满了短小的、让人舒服的咒语，用特别清秀的字迹写的。我翻过这些书页，不知不觉微笑起来，我看看封面内侧，还是那清秀的字体写着：玛丽亚·奥尔申基娜，1267.我坐在那里俯身看它，感到意外，同时又觉得这并不意外。这名巫师就住在我们山谷里，生活在三百多年前。山谷中开始有人居住之后不久：奥尔申卡镇石头教堂的巨大基石上，刻着1214这个年份。亚嘎女巫出生在哪儿呢？我突然开始好奇。她生前是罗斯亚人。她是否就住在黑森林彼端的同一座山谷里呢？是否就活在波尼亚人从另一侧入住山谷之前的年代？我知道这本书帮不了我。它只是个温暖又善意的东西，就像一位善良的朋友，可以跟你一起舒适地坐在炉火前，但无法帮你抵挡邪恶。在多数较大的村镇里，以前都有平民女巫，她们能治疗多种疾病，也会应付一些庄稼的病虫害；我觉得玛丽亚应该就是这类人物之一。有一会儿我像是能看到她，高大又爱笑的妇女，裹着大红围裙走出自家前院，脚边有小孩和小鸡来回跑。她有时进屋，给孩子生病、满脸焦急的年轻爸爸调制止咳药，一边把药倒进他的杯子，一边教训他不该不戴帽子跑过整个城镇。她心里有一份温情，魔法对于她来说，就像是一潭安静的湖水，而不是一道急流，把她生活里的一切平常部分全部冲走。我叹口气，还是把这本书装进衣兜里。我不想把它留在这地方，被丢弃，被忘却。我在数千本乱糟糟的书里，又找到两本类似的书，翻看了一遍，它们中有少数几条有用的魔法，还有些不错的建议。这两本上面没有写到地名，我却有种感觉，认定它们一定也来自我的家乡山谷。其中一本的作者是位农夫，他自己发现一种魔法，可以把云聚集起来，好让它们下雨。在那页里，他画了一片云朵下的农田，在远处，是熟悉的锯齿状灰色群山。这页咒语下面还写了一条警告：已经阴天的时候要小心，要是召唤来的云彩太多，雷电也会来。我用手指抚摩那个简单的词儿，卡莫兹，马上就知道自己能召唤雷电，从天空直刺而下。我哆嗦了一下，把那本书收起来。索利亚这种胆小鬼愿不愿意跟我一起施放这种魔法，应该不难想象。它们都没有我想要的东西。我在自己身边的地板上清出一块空间，继续寻找，一边弯腰读着一本书，一边伸手到书堆里摸下一本。我没看那边，只是手指碰到了一本书凹凸不平的皮封面，就猛然抽回手，坐直身体，心惊肉跳地甩了甩手。我有一年冬天去林子里随便找东西，那时候还小，应该不到十二岁，我在一棵树上发现了一个大大的白色鼓包，就在树根之间，埋在湿漉漉的枯叶下面。我用小棍子戳了它几下，就跑回我爸爸干活的地方，叫他来看。他把最近处那些树枝砍下来，形成一个防火圈，把那个鼓包跟树一起烧掉了。我们用棍子拨开灰烬，发现了一具卷曲起来的骷髅骨架，应该是某种怪东西的幼崽，不是任何一种我们认得的动物。“你以后都别来这片空地，涅什卡，听清了吗？”我爸爸当时对我说。“现在已经不危险了。”我当时是这样说的，现在突然想起来了。不知为什么，我就是知道。“那也一样，别再来。”他说。我们俩再也没提过这件事，我们甚至都没跟妈妈说过。我们并不想考虑这件事意味着什么，我又如何能在树林里发现隐藏的邪恶魔法。这段回忆突然变得清晰起来：腐叶轻微的潮湿气味，我的呼吸在冷冷的空气里变成白雾，薄薄一层霜，凝结在树枝边缘和翘起的树皮上，树林里沉重的静默。我本来是要找别的。那天早上，我是被细线一样的不安情绪带到那片空地的。现在，我又有了跟当时完全一样的感觉，但我是在巫师圣殿，在王宫腹地。黑森林怎么能在这里？我在裙子上擦擦手指，鼓起勇气，把那本书抽出来。封面是彩描图案，细致地手工雕刻出一条双头蛇，每片蛇鳞都染成泛着幽光的蓝色，蛇眼是红宝石，周围是数不胜数的繁杂绿叶，书名是一个词儿“怪兽图鉴”，镏金字母像果实一样挂在枝条上。我用拇指和食指翻动书页，只触及下侧一角。这是一本兽类图典，很怪的一本，到处是怪兽和奇想生物，甚至有好多都不存在。我慢慢又翻了几页，只是扫一眼那些字句和插图，同时有一种古怪又隐秘的感觉，我一边读一边认识到，这些怪物感觉是真的，我那时开始相信它们，而如果我相信它们足够长的时间——我猛地重重合上那本书，把它放回地板上，站起来避开它。这个闷热的小房间突然变得更憋闷，给人一种窒息感，就像夏天最湿热的日子，空气炎热又潮湿，在静止不动的树叶重压之下，风怎么也吹不进来。我两只手用力在裙子上蹭，想要抹掉书页上那种油腻腻的感觉，一边狐疑地看着那本书。我当时觉得，如果有一瞬间不盯紧它，它就会变成某种邪恶的怪物，跳起来咬我的脸，嘶吼着，张牙舞爪。我本能地回想火焰魔法，想烧掉它，就在开口之前，我却停住了，想到这样做会有多蠢：我站在一个堆满干燥旧书的房间里，空气干到能让人闻见尘土味，外面还有一座巨大的图书馆。但我又确信，把那本书留在原地并不安全，一会儿都不行，而我无法想象再去碰它——门被猛地推开。“我理解你的谨慎，阿廖沙。”巴洛正在怯生生地解释，“但在我看来，这里根本不可能有那么危——”“站住！”我喊道，巴洛和阿廖沙在狭窄的门口停住，瞪着我看。我估计自己当时的样子很古怪，站在房间正中，像个驯兽人面对极端凶猛的怪兽一样，面前却只有一本书安静地躺在地上。巴洛震惊地看看我，然后扫了一眼地上那本书：“这到底——”但阿廖沙已经开始行动，她把神父轻轻推到一边，从腰带上拔出一把短剑。她弯下腰，手臂伸到最长，用剑尖捅了下那本书。整个剑刃都亮起银光，而在它碰到书的地方，闪光被笼罩在一层绿色浊雾后面。她收回短剑：“你是怎么找到它的？”“它就在书堆里。”我说，“它试图抓住我。它感觉就像——就像黑森林。”“但是这怎么——”巴洛开口说，阿廖沙离开了门口。片刻之后她重新回来，戴了一副特别厚重的金属护手。她用两根手指捏起那本书，甩一下头。我们跟在她后面，来到图书馆的主体部分，我们经过的地方，头顶的魔法灯纷纷变亮，她把一堆书从最大的石板桌上推下去，把这本放在上面。“这本特别邪恶的魔法书，是怎么逃过你的审查的？”她质问巴洛，神父正在她身后伸长了脖子看，警觉又困惑。“我觉得，我甚至根本就没有看过它。”巴洛说，多少有些为自己开脱的感觉，“根本没必要看：我扫它一眼，就能断定它不是严肃的魔法作品，显然不应该收藏在我们的图书馆。事实上，我记得为了这本书，我还跟可怜的乔治教友激烈争论过：他想要坚持让这本书上架，尽管它完全没有任何魔法价值。”“乔治？”阿廖沙沉着脸问，“这件事，是不是就发生在他失踪之前？”巴洛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如果我刚才继续读，”我说，“它会不会就——变出里面的一种怪物？”“我觉得，是把你变成其中一种，”阿廖沙说得很吓人，“五年前，我们有一位门徒突然失踪，同一天，一只许德拉从王宫的下水道里钻出来，攻击城堡：我们本以为乔治是被它吃掉了。我们最好把可怜乔治的头像从荣誉殿堂里摘下来。”“但这本书，最早又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呢？”我问，一边低头看它，那些有暗纹的灰绿和暗绿色叶片，双头蛇不怀好意地向我们眨着它的红眼睛。“哦——”巴洛犹豫了一下，去到大厅另一边一个摆满了档案册的架子上，每本册子都有他一半的高度：他一边用手指划过档案册，一边默念某种特别古旧的咒语，书架下端的一页开始发光。他吃力地取出那本档案册，把它搬到桌前。他熟练地把住档案，翻到闪光的那一页，这页上又有一行在闪光。“《怪兽图鉴》，装帧精美，作者不详。”他念道，“赠品，来自……罗斯亚宫廷。”他住了口，在查找日期，沾了墨水的手指停在上面。“二十年前，是六本同时赠送的书籍之一，”他最后说，“一定是瓦西里王子和他的使团带来的。”那邪恶的、浮雕封面的书就放在书桌正中。我们三人默默站在周围。二十年前，罗斯亚国的瓦西里王子骑马进入克拉里亚城；三周后，他再次骑马离开，这次是深夜，他拐走了汉娜王后，逃向罗斯亚国。他们躲避逃兵时过于靠近黑森林，因而落难。故事是这样说的。但也许，在此之前很久，他们就已经遭到黑森林的暗算。或许是某位贫穷的抄书人或者装订商流浪到过于靠近黑森林的地方，在树下把落叶钉进了书里；也或许是用橡树汁兑水制造了墨汁，因而在每一句话里写入了邪恶，促成了复杂精细的陷阱，甚至能渗透进国王的都城。“我们能在这里烧掉它吗？”我说。“什么？”巴洛马上本能地表示反对，着急得就像自己被吊上了绞索。我觉得，他会本能地反对烧毁任何书籍，这本身是很好的，但涉及这本书，就不同了。“巴洛。”阿廖沙说。从她的表情看，她跟我的感觉是一样的。“我会试着净化它一下，让它可以被安全阅读。”巴洛说，“如果那个也失败，那么我们当然要考虑更加粗暴的处理方式。”“这东西根本就不适合留存，不管是否经过净化。”她郑重地说，“我们应该把它带到熔炼炉。我会生起白热之火，我们可以关紧炉门，直到它化为灰烬。”“无论如何，我们都不能马上烧掉它。”巴洛说，“这是王后一案的证据，国王一定要了解它的情况。”证据，我这才迟钝地想到，这是侵蚀的证据：如果王后触碰过这本书，如果是它把王后引向黑森林，那么在步入林荫地之前，她就已经被邪恶魔法侵蚀。如果这东西在审判现场被出示——我气愤地看着阿廖沙和巴洛。他们不是来帮我的。他们来，是想阻止我发现任何有用的东西。阿廖沙对我叹气：“我不是你的敌人，尽管你想要把我当成敌人。”“是你想要让她们被处死！”我说，“王后，还有卡茜亚——”“我想要的，”阿廖沙说，“是确保王国安全。你和马雷克，你们关心的只是自己的痛苦而已。你们都还太年轻，本不应该有现在这么强大的力量，麻烦就出在这儿；你们不曾放弃过亲人。等你们活过一个世纪，目睹众多家人离世，你们就会有更多理智。”我本来一心想要反击她说的任何话，但这几句，让我哑口无言：我恐惧地看着她。也许我是有些迟钝，但之前的确没有设想过，直到这个瞬间，我意识到自己也会像萨坎一样活下去，像阿廖沙，一百年，两百年——巫师们何时会死？我不会变老，我会一直存续，总是同样的容颜，而我周围的其他人却会衰朽，离开，我就像某种藤蔓植物顶端的叶芽，离根部的黄叶越来越远。“我不想要更多理智！”我大声说，声音回荡在寂静的巨大房间里，“如果理智意味着我不再爱任何人。如果没有那些值得相守的人，这个世界还能剩下什么？”也许会有某种办法，我在混乱中想到，可以让我放弃一部分寿命；也许我可以把一部分生命力分给我的家人，分给卡茜亚——如果他们愿意接受。谁会愿意拥有那样长的寿命，如果代价是渐渐远离世界，失去你真正的生活？“我亲爱的孩子，你现在就是太过于郁闷了。”巴洛怯生生地说，做了个让我冷静的手势。我盯着他，看到他眼角隐约浮现的细纹，他花了那么多时间，跟积满尘土的旧书在一起，不爱任何其他；他，还有阿廖沙，这女人说起烧人，就跟说烧书一样容易。我想起石塔里的萨坎，总那么冷血地把女孩们从山谷里揪出来，还有我初到石塔时他的冷漠，就像他已想不起该怎样像普通人一样思考和感受。“国家也是由人组成的，”阿廖沙说，“更多的人，远不只是你最爱的那少数几个。而黑森林威胁着他们所有人。”“我这辈子都生活在距离黑森林七英里的地方，”我说，“不需要别人告诉我它的本性如何。如果不想阻止黑森林，我现在早就带上卡茜亚逃走了，而不是让她任由你们这些人推来搡去，像棋盘上的无名小卒，完全没有任何价值。”巴洛开始含混不清地嘟囔，但阿廖沙只是对我皱起眉头。“但你又会说，应该让那些被侵蚀的人活下去，就像你不知道这有多荒谬一样。”她说，“黑森林可不是什么简单的罪恶渊薮，等在原地，专门抓那些愚蠢到贸然闯入的人。我们并不是第一个要面对它威力的国家。”“你是指众塔之国的人。”我缓缓地说，想起了那位被埋葬的国王。“你看过那座古墓了，对吧？”阿廖沙说，“还有建成古墓的那种魔法，现在已经失传的那些？那本应该是足够严重的警告，能让你更谨慎一些。那些人并不孱弱，也不是疏于防范。但黑森林还是推倒了他们的高塔，狼群和树人猎杀了他们的人民，树林阻塞了整条山谷。他们中一两位较弱的魔法师逃到北方，带去少数图书和故事。至于其他？”她向那本书伸出一只手，“都被扭曲成梦魇，或怪兽，猎食同类。这就是黑森林摧残过的国家仅剩的部分。世上还有比王宫里的妖孽更恐怖的东西，那就是能制造妖孽的力量。”“我比你更了解这些！”我说。我的两只手还在痒，那本书也还在桌子上，充满恶意。我总是情不自禁想到那沉重又可怕的力量，透过卡茜亚的面孔看出来，透过泽西看出来，那种在林木之下被猎杀的感觉。“真的吗？”阿廖沙说，“请告诉我，如果我说，要把每一个目前住在你们山谷里的人连根拔起，彻底迁离，安置到王国的其他地方，把山谷留给黑森林。救了他们的命，但要放弃其他一切，你们会乖乖搬走吗？”我震惊地看着她。“说起来，你们为什么还没离开呢？”她又说，“你们为什么一定要长年住在那里，活在黑森林的阴影下？没有邪恶魔力威胁的地方，波尼亚王国有的是。”我在搜寻一个答案，我只是不知道该如何表达。她这个想法就是太突兀。卡茜亚想过要离开，因为她不得不这样做；我从未设想过。我爱德文尼克村，爱我们房子周围稠密温和的树林，爱绵长明朗的斯宾多河。我爱周围拱卫的群山，像一层可靠的围墙。我们村子里，我们整条山谷里，都弥漫着安静平和的气息；并不只是因为龙君的统治较为宽容。它就是我们的家园。“但在这座家园里，时不时有怪物深夜走出森林，偷走你们的小孩。”阿廖沙说，“甚至在黑森林完全苏醒之前，山谷中也充斥着各种邪恶；黄沼泽地区有些古老的民间传说，说在山谷另一头，总能看到树人走来走去，那是我们的势力进入山区之前，我们还没开始砍伐那些树木的年代。但人们还是找到了那条山谷，留在那里，试图在那里定居。”“你觉得，我们所有人都被侵蚀了吗？”我惊恐地问。也许她宁愿把整条山谷烧光，把我们所有人都消灭，假如一切都听她的。“不是侵蚀，”她说，“而是魅惑。告诉我，那条河，它流向哪里？”“斯宾多河吗？”“是的。”她说，“世上的河流或者入海，或者汇入湖泊，融入沼泽，而不是在森林里消失。那条河流向哪儿？它每年都有上千座山上融化的雪水汇入。它不可能简单沉入地底。动脑子想想，”她继续说，很尖刻，“而不是继续盲目地追求自己想要的东西。在你们山谷的深处，潜藏着某种力量，远不只是致命的魔法，还有某种怪异的东西在吸引人类靠近，并在那里扎根——而且不只是人类。不管森林里生活着什么怪东西，是什么在散布那种侵蚀，它也是被引来生活在那里，汲取它神秘的力量，就像从杯子里喝东西。它杀死了那座塔里的居民，沉睡千年，因为没有人蠢到去打扰它的安宁。然后我们就来了，带着我们的军队、利斧和魔法，以为这一次我们能赢。”她摇头。“我们闯进那个地方，这本来就已经够糟糕，”她说，“更糟糕的是，我们还想继续施压，砍伐更多树木，直到再次唤醒黑森林。现在，谁知道这一切会发展到什么程度？萨坎去阻挡黑森林蔓延时，我还挺欣慰的，但现在，他表现得像个傻瓜。”“萨坎才不是傻瓜。”我激烈反击，“我也不是。”我很生气，但不只是生气，也感到害怕；她说的这些话，听起来太真实了。我想家，痛切到像是某种饥渴，我觉得心里空空的。我们出了山谷，离开群山以来，我一直特别想念故乡。根——是的，我的心里有一些根，深入得像是魔法侵蚀。我想起玛丽亚·奥尔申基娜，还有亚嘎，我在一系列奇特魔法中的姐妹，没有其他人能理解我们的法术，而我突然明白，龙君为什么要从山谷里选走一个女孩。我知道了他为什么要选一个，而这个女孩十年后又为什么必须离开。我们属于山谷。生于山谷中，我们的家人在这里深深扎根，完全无法离开，就算女儿可能被夺走。我们在山谷中长大，摄入滋养了黑森林的同一种力量。我突然想起那幅画，我原来房间里那一幅，银白线条显示着斯宾多河，还有它所有的小支流，以及那幅画奇特的吸引力，最终让我本能地把它掩盖起来。我们是一条渠道，他利用我们，来得到山谷的力量，并让所有女孩保持在自己的控制之下，直到她的根系枯萎，通道关闭，然后——她就再也感受不到自己跟山谷之间的纽带。她可以离开，最终也会离开，远离黑森林，就像每一个有理智的普通人会做的那样。我想跟萨坎说话的意愿前所未有的强烈，我想吼他；我希望他在我面前，我好用力摇晃他细瘦的小肩膀。眼下，我只能吼阿廖沙。“也许当年我们不该迁入。”我说，“但现在说这些已经太晚。即便我们本人愿意，黑森林也不会放我们走。它要的不是把我们赶走，而是把我们吞噬掉。它想要吞噬一切，让所有人都不敢再来。我们要做的应该是阻止它，而不是逃走。”“仅靠痴心妄想，是不可能打败黑森林的。”她说。“我们有机会，就没理由不去尝试！”我说，“我们已经摧毁过三棵林心树，有召唤秘典和净化咒，我们还可以摧毁更多。只要国王能给我们足够多的士兵，萨坎和我就能开始把整座森林烧退——”“你到底在说什么，孩子？”巴洛打断了我，震惊地问，“你是说《卢瑟召唤秘典》吗？有五十年没人施放过那条魔咒了——”“好吧，”阿廖沙说，黑眉毛下面的双眼审视着我，“跟我详细说说你们是怎样摧毁那些树的，从头开始讲：我们本来就不应该指望从索利亚嘴里听到真话。”我犹豫着跟他俩说了我们第一次使用召唤咒的情形，关于那段漫长的争斗，强光让我们找到了卡茜亚的本体，黑森林用藤条袭击，要阻止她脱逃；还有最后的恐怖时刻，卡茜亚掐在我咽喉的手指一根一根艰难打开，尽管她知道我必须杀死她，才能拯救她。我也跟他们讲了泽西的事，还有召唤咒向我们展示的黑森林深处的情况，卡茜亚和泽西两人都曾经在其中迷失的地方。在我整个的讲述过程中，巴洛显得很沮丧，在抗拒跟不情愿地相信之间摇摆，他有时候会小声说，“但我从未听说过……”以及“从未听说召唤咒还能……”，每次都被阿廖沙不耐烦地让他闭嘴的手势打断。“那么，”我讲完之后，她说，“我承认，你和萨坎还真是有了一点儿成果。你们不完全是白痴。”她手里还拿着那把短剑，用剑尖不断敲打石桌边缘，“叮叮叮”，声音清亮，像个小铃铛。“这并不意味着王后值得被救回来。在你说的幻影空间里游荡了二十年之后，你们任何人，还指望她能保留些什么？”“我们没什么指望。”我说，“萨坎完全没抱希望，但我必须——”“因为马雷克说：如果你不去，他就处死你的朋友。”阿廖沙替我说完了，“反正他就是个混球儿。”我并不觉得自己欠马雷克任何东西，但我还是要说实话：“如果是我妈妈被困——我也会不择手段的。”“那你就是在耍小孩脾气，而不是在做王子该做的事。”阿廖沙说，“他跟索利亚，”她转向巴洛，“我们本应该料到的，在他们最早提出要去追查萨坎救出的女孩时。”她严肃地回头看我，“我当时只顾着担心，黑森林是否最终控制了萨坎。我想要的，就是尽快把那个女孩处死，萨坎把她拖回来接受我们其他人的检验。就算现在，我还是觉得，那可能是最好的办法。”“现在的卡茜亚，根本就没有被侵蚀！”我说，“王后也一样。”“但这并不意味着她们不会被转化到黑森林那一边去。”“你不能仅仅因为某件可怕的事情有可能发生，就把她们处死。她们本人甚至都没有责任。”我说。巴洛说：“我不得不同意她的意见，阿廖沙。既然神器已经证明了她们的清白——”“我们当然可以处死她们，如果是为了挽回整个王国被黑森林吞噬的厄运。”阿廖沙粗暴地说，否决了我们两人的意见。“但这并不等于我想这样做，更不等于，”她特别提醒我，“你可以因此做出某些蠢事。我开始明白萨坎为什么那么纵容你了。”她又用刀尖敲了下桌子，然后才突然态度坚决地说：“吉纳。”我眨巴着眼睛看着她。我当然知道吉纳，隐约听说过。它是大洋边缘的一座大型海港城市，在遥远的北方，特产是鲸油和绿色羊毛布。王储的妻子就来自那里。“那里离黑森林足够遥远，而大海天生就能克制侵蚀。”阿廖沙说，“如果国王把她们两个都送到吉纳，应该就可以了。公爵手下有一名女巫，白雀。把她们关押起来，由白雀看管，十年后——或者等他们烧毁了整座邪恶黑森林——我们就无须这样担心了。”巴洛在连连点头。但是——十年！我想喊，想拒绝，就像卡茜亚还是被龙君选走了一样。只有这些年龄百岁以上的家伙，才会如此轻易浪费十年时间，但我犹豫了。阿廖沙不是傻子，我也可以看出，她的谨慎不无道理。我看看桌子上那本被侵蚀的《怪兽图鉴》。黑森林已经接连给我们布下了多重陷阱。它放出一只奇麦拉袭击黄沼泽，一头白狼攻击德文尼克村，试图谋害龙君。它还掳走卡茜亚，诱使我进入黑森林。当我找到办法救出她以后，黑森林还想利用她侵蚀我和龙君两个人，失败后，又故意放她活下来，诱使我们再次闯入它的地界。我们苦战后逃脱了那个陷阱，但要是还有一重阴谋呢，黑森林还有让我们转胜为败的计谋怎么办？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如果我同意，如果我站在阿廖沙一边，国王会听她的吗？如果我写信给萨坎，他会不会回信表示赞同？我咬着嘴唇，而阿廖沙扬起一侧冷淡的眉毛等我回答。她回头看：巫师圣殿的大门突然敞开。鹰爵站在门口，他雪白的长袍被灯光照亮，白色身形嵌在黝黑的门框里。看到我们三人站在一起，他眼睛收紧，又制造出一脸标准版本的微笑。“看得出，各位都很忙。”他故作轻松地说，“但与此同时，外面的事态也有变化。也许诸位可以赏光下楼，出席一下审判？”巫师圣殿这方净土之外，人群的吵闹声早已充斥空空的走廊。音乐已经止息，但无数人提高嗓门，海浪一样的议论声此起彼伏，鹰爵带我们去大殿兼舞厅的一路上，声音越来越大。随从们忙不迭地为我们开门，我们踏上楼梯，下面就是巨大的舞场。白衣使节坐在王座旁的位置，两人都在高出地板一大截的平台顶上。西格蒙德王储和他的妻子站在国王两边。国王正襟危坐，两只手紧握狮爪形的椅子扶手，脸上阴云密布。在他面前的地板正中，马雷克清出一大片环形空地，整整六圈震惊的舞者从王子身边退开，但还是很着迷地看着他，那些身着蓬松舞裙的贵妇，就像花环上五彩的花儿。圆圈正中站着王后，表情空洞，一身白色囚服，卡茜亚扶着她的一只胳膊。卡茜亚环顾四周，看到我，似乎松了一口气，但我完全无法靠近她所在的位置。人群挤在楼梯口，甚至拥到高于地面的夹层楼梯上看热闹。在马雷克面前，皇家秘书官几乎是蜷缩成了一团，声音发颤，手捧一本法典，像盾牌一样挡在身前。我不能埋怨他害怕。马雷克就站在他面前，不到两步距离之外，像是歌谣里出来的人物：身披闪亮的精钢战甲，手持足以砍倒公牛的巨剑，头盔夹在腋下。他站在秘书官面前，像一位复仇天使，周身散发着暴力气息。“在——在受到邪恶魔法侵蚀的情况下，”秘书官磕磕巴巴念道，“比武审判的权利不能——已经被明确取消，依照吾王保加斯拉夫——”他向后急退，声音哽住。马雷克长剑上撩，在他面前几英寸的距离掠过。马雷克动作不停，长剑绕圈，扫过整个房间，身随剑转：大气不敢出的人群纷纷从剑尖前退避。“波尼亚王后理应有一位勇士为她战斗！”他吼道，“让随便一个巫师站出来，看谁能从她身上找出一丝被侵蚀的迹象！你，鹰爵。”他说着，转身指向楼梯上段，整个宫廷的眼光全都转向我们。“马上施放一个咒语在她身上！让整个宫廷的人来看，她浑身上下有没有一个污点——”整个宫廷齐声感叹，这叹息声响起又沉寂，充满期待，从大公爵到女仆，同声同气。我想，这就是国王没有马上制止这一切的原因吧。楼梯上的人群分开，给我们让路，鹰爵走上前去，他的长衣袖拖在楼梯上，到达地面时，潇洒地向着国王深鞠一躬。他显然是有备而来：一开始就带了个布袋，里面是某种沉重的东西，他弯了下手指，从天花板上召来四盏魔法灯，让它们都停在王后周围。他打开布袋，挥出一波蓝色细沙，抛到她头顶的空中，嘴里念念有词。我听不清咒语的内容，但一束白热的火焰噼啪响着从他手指间涌出，贯穿落下的沙砾。空气中有玻璃熔化的气味，还有轻烟冒出：沙砾在掉落中途完全熔化，空气中出现一层模糊的蓝色折光层，就像我可以透过一层厚厚的方格玻璃板看到王后和卡茜亚，她们周围都布满了小镜子。魔法灯光穿过折光层，变得更加明亮耀眼。我可以透过肌肉看到卡茜亚手上的骨骼，这只手正搭在王后的肩膀上，还有她颅骨跟牙齿的模糊轮廓。马雷克伸手握住王后的一只手，带她转了一个圈，展示给所有人看。贵族们没有看到过大主教的检验过程，没有看到圣查威加的面纱。他们贪婪地看着白衣王后，她身上的血管全都显现出来，在身体内组成闪亮的网络，一切都闪闪发光。她的双眼像明灯，微微张开的嘴巴呼出闪亮的白雾：没有阴影，没有黑暗魔法侵蚀的污痕。在强光渐渐淡出她的身体之前，宫中众人早就议论纷纷。玻璃破碎，残片叮当响着，急雨一样落下，触及地面时，再度消解为蓝色轻烟。“你们尽可以继续检验她，”马雷克洪亮的声音盖过越来越响亮的议论声，满身正义光环，自己几乎都要光芒四射，“随便叫谁来做证：让柳巫站出来，还有大主教——”目前来说，房间里的人显然是站在马雷克一边。甚至连我都能看出，如果国王拒绝放人，如果他让人把王后押走，留待以后处决，现场会有上千人产生弑君的念头。国王显然也看得出。他环顾朝臣，迅速有力地让下巴朝胸口方向点了一下，又靠在王座背上。这样一来，马雷克设法取得了阶段性胜利，让他的父亲极为被动，甚至还没有靠魔法：不管国王本来想不想举行审判，审判实际上已经开始。到现在，我见过国王三次了。我应该会说他——不是完全的可亲可敬；他脸上有太多深深的皱纹，还老皱眉，很难把他想象成和蔼善良。但如果有人要我用一个词儿概括他的总体个性，我本来会说忧愁。现在我更愿意用愤怒，冷得像严冬里的暴风雪，但他毕竟还是最终的裁决者。我想要跑出去打断这场审判，告诉马雷克收回请求，但现在为时已晚。柳巫站出来做证，穿着银袍的她像根石柱一样坚挺。“我本人未发现任何侵蚀，但我不会发誓侵蚀不存在。”她冷冷地说，直接对国王说话，无视马雷克在一旁咬牙切齿，戴着铁甲手套的手掌在剑柄上摩挲。“王后表现失常。她没有说过一句话，也没有表现出任何认出周围事物的迹象。她的身体构造被完全改变，原来的主要骨骼和肌腱彻底消失。尽管肉体可以被转变成石头或者金属，并且不携带任何侵蚀，但这个变化过程，肯定是拥有邪恶魔力的施法者完成的。”“但是，如果她被改变的肉体中的确带有邪法侵蚀，”鹰爵插嘴说，“你不认为它们会在我的魔法之下暴露吗？”柳巫甚至没回头看他。他显然没有遵守讲话的次序。她只是微微侧头看看国王，国王点了一下头，挥了一下手，示意她退下。大主教也同样是模棱两可。他只肯说，曾对王后使用过大教堂珍藏的所有神器，但并不肯认定她没有受到侵蚀。我觉得，他们两个都不想在将来被证明说错。此后仅有少数几名其他证人站出来，为王后说好话，是马雷克请来给她治疗的医生们。他们中没有一个人为卡茜亚说话。对他们来说，她甚至不值得顺便一提，她的生死，却取决于这些人的证词。而王后也只是默默站在她身边，一动不动。那闪光已经消失，只剩下她的面无表情和毫无个性，她站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全宫廷的人围观。我看看阿廖沙，她就站在我身边，还有在她另一侧的巴洛。我知道等轮到他们，两人会站出来，告诉国王那本邪恶怪兽图鉴的事，现在它被留在巫师圣殿里，被厚厚一圈铁和盐包围，有他们能快速施放的好多重魔法守护，还派了卫兵严加看守。阿廖沙会说，不能冒这么大的风险，她会告诉国王，这两个人对王国的威胁太严重。然后，如果国王愿意，他可以站起来，宣布防范邪法侵蚀的法律绝不允许有例外，他会做出一副非常遗憾的表情，让王后去死，卡茜亚跟她一起死。看着他，我觉得他会这样，他会这样做。他坐回巨大的王座深处，就好像他需要这张雕刻精美的椅子帮忙承载体重，单手掩住没有笑意的嘴巴。决断像雪花，正缓缓落在他的身上，开始薄若积尘，随后不断累积、加厚。其他证人还会说话，但他不会再听，他已经做出决定。我从他沉重严峻的表情里，看到了卡茜亚的死，我绝望的视线穿过房间，寻找鹰爵的眼睛。在他身旁，马雷克的站姿极为紧张，就像他紧握剑柄的拳头一样。索利亚回看了我一眼，只是隐蔽地摊开双手，就像在说，我能做的都做了。他侧转身，对马雷克说了些什么，而当最后一名医生退下之后，王子说：“让德文尼克村的阿格涅什卡上前做证，讲述王后被解救的过程。”这毕竟是我一直以来的愿望，是我来王城的原因，也是我争取进入巫师名册的目的。每个人都看着我，包括眉头微蹙的国王。但我还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如果我说王后没有被侵蚀，对国王，还有朝臣们，能有多大说服力呢？至于我为卡茜亚辩护的内容，他们就更不会关心了。或许索利亚愿意尝试跟我一起施放召唤咒，如果我请求他。我考虑过这样做，想象那白光向整个宫廷展示真理，但——王后已经被圣查威加的面纱检验过。宫廷中人也看过她在鹰爵魔法眼中的样子，国王也能看出她没有被侵蚀。这次审判，根本就和真相无关。宫廷不需要真相，国王也不需要真相。任何我能让他们见证的真相，都会跟其他展示一样被无视。那不会改变他们的立场。但我还可以给他们完全不同的另外一种东西，我可以给他们真正想要的。那时候我才明白，其实我一直都知道那是什么。他们想知道内情。他们想看当时到底是什么状况。他们想感觉到自己是事件的一部分，参与了营救王后的行动。他们想生活在一首谣曲里。那并不是真相，远远不是，却可能让我说服他们，饶过卡茜亚一命。我闭上眼睛，回想幻象魔法：比征召真实军队容易，萨坎曾说，而当我开始轻声念咒语，我知道他是对的。要竖起一棵巨大又可怕的林心树，并不比做出单独一朵花更难，而它也的确从大理石地板中生发出来，简单到可怕。卡茜亚大声吸气，有位女士惊呼；房间里有椅子倒了摔到某人。我把所有噪声挡在知觉以外。我让咒语像歌谣一样，接连不断地从舌尖滚过，而我尽情倾泻魔力，传达那份病态又压抑的恐怖感，它们从未离开我的记忆深处。林心树不断长大，它巨大的银色枝丫延展开去，覆盖整个大厅，天花板消失，变成窸窣作响的银色树叶，那金色果实的恶臭味道飘来。我觉得肠胃翻腾，然后雅诺斯的头出现，滚过我脚边的草地，撞在满地延伸的树根上。所有朝臣都在大叫，身体紧贴周围墙面，就在他们这样做的同时，他们的形象开始消失。我们周围的围墙也在消失，变成森林和钢铁武器响亮的撞击声。马雷克突然警觉起来，转身回顾，举起宝剑：那银色螳螂出现，向他扑来。当它的前爪击中王子的肩膀，真的在他闪亮的盔甲上划出声响。尸体在他脚边的草地上瞪目仰望。一阵黑烟飘过我眼前，突然有火焰的噼啪声。我转身看树干，萨坎就在那里，他被困在树干上，银色树皮正试图把他吞噬，他在说：“现在，阿格涅什卡。”火焰之心在他手指间闪耀着红光。我本能地抬手，伸向他，想起了当时的恐惧和痛苦，有一瞬间——极短的瞬间，他根本就不是幻象，不只是幻象。他吃惊地皱眉看着我，眼睛似乎在说，你又在干什么，白痴？而那个就是他，不知为何。真的是他，那净化魔法之火在我们之间腾起，而他也就此消失；现在的他仅仅是幻象，而且在燃烧。我把两只手放在树干上，树皮卷曲、剥落，像熟过头的西红杮。卡茜亚就在我身边，真实的她。树干在她拳头的击打下开裂。她正在扒开树干，而王后从中跌落出来，她的两只手伸向我们的手，寻求帮助，脸突然活转过来，充满恐惧。我们接住她，把她拉出来。我听见鹰爵喊了一条火系咒语，我这才意识到，他在召唤真的火焰，我们却不是真的在黑森林里。我们在国王的城堡中。一旦我让自己想起这些，幻象魔咒就开始摆脱我的掌控。那棵树在空中燃烧殆尽。根部的火焰向上延烧，抹掉了树干。尸体沉入地底，我最后看了一眼他们的脸，所有人的脸，在白色大理石地面吞没他们之前。我看着他们，泪水从脸颊上流下。我不知道自己记得那么多士兵，能复原他们那么多人。等到最后的树荫散去，我们又回到王宫，站在王座前，国王站在他的高台上，极为震惊。鹰爵转身环顾四周，喘息着，他两只手中仍有火焰舞动，地面上跃动着火影。马雷克也在转身，察看已经消失的对手的动静。他的剑又变得洁净了，盔甲鲜亮，完好无损。王后站在地板中央，浑身发抖，眼睛瞪得好大。整个宫廷的所有人都挤在墙上，彼此靠得紧紧的，尽最大可能远离我们和房间中心。而我，双膝跪地，不停哆嗦，双手捂住肚子，觉得特别恶心。我从来都不想回到那个地方，不想重返黑森林。马雷克第一个恢复。他上前逼近王座，胸部仍在剧烈起伏。“那就是我们拼死夺她回来的地方！”他对自己的父亲大叫，“那就是我们为了救她回来，必须面对的邪恶力量，那就是我们为了救她付出的代价！那就是你将会助长的邪恶，如果你——我绝不会袖手旁观！我会——”“够了！”国王也向他怒吼，他胡子后面的脸都气白了。马雷克的脸通红，满是暴力，期待战斗。他手里握着剑，又向王座逼近一步。国王两只眼睛瞪大，气得两腮通红，示意卫兵护驾。高台周围共有六名护卫。汉娜王后突然叫起来：“不！”马雷克转身看向她，她笨拙地向前迈出一步，双脚沉重，似乎要费很大力气才能挪动。马雷克在盯着她。她又跨出一步，抓住他的胳膊。“不，”她又说了一遍。她把王子的胳膊硬摁下去，尽管王子还想高举。王子在抗拒，但她抬起两只眼睛瞪他，王子的脸一下子变成了小男孩的样子，俯视母亲。“你救了我。”王后对他说，“马里切克，你已经救了我。”他的手臂垂下，王后的手没有拿开，慢慢转身朝向国王。国王也在打量台下的她。在云朵一样的短发衬托下，她的脸苍白而美丽。“我想要死的。”她说，“我曾经那么想死。”她又艰难地上前一步，跪在宽阔的高台阶梯上，把马雷克也拉过来跪在自己身边。王子低下头，盯着地面。但王后仍在仰视。“原谅他，”她对国王说，“我了解法律，我愿意去死。”马雷克本想挣扎，但被她的手摁住。“我是波尼亚的王后！”她大声宣告，“我愿意为我的国家而死，但不是作为叛国者。”“我没有背叛过你，凯什米尔，”她说，伸开另一只手，“是他强迫我的，他劫走了我！”房间里涌起一波议论声，像山洪时的河面涨水一样快。我抬起疲惫的头，四下张望，搞不懂状况。我看到阿廖沙正在皱眉。王后的声音颤抖，但居然还能压过周围的喧嚣。“你尽管用邪法侵蚀的罪名处死我好了。”她说，“上帝为证！我从未抛夫弃子。瓦西里这个小人带着他的士兵把我从花园里劫走，把我掳到了黑森林，也是他亲手把我绑在了那棵树上。”

Summary: 在一个神秘的世界中，卡茜亚在黑森林遭遇不幸，被龙君和涅什卡救出。卡茜亚身心受创，在涅什卡的悉心照料下逐渐恢复。龙君和涅什卡共同研究魔法，试图应对黑森林的威胁。在一次魔法实践中，涅什卡和龙君进行了意外的亲密接触，但被龙君中断。马雷克王子和鹰爵来到龙君的领地，要求见卡茜亚，但龙君轻易地压制了鹰爵的魔法。鹰爵检验卡茜亚没有被侵蚀后，将卡茜亚释放。经过艰苦的旅程和激烈的战斗，龙君、涅什卡、卡茜亚、马雷克王子和鹰爵救出同样被囚禁在黑森林的汉娜王后。阿格涅什卡在王城寻找帮助卡茜亚的方法，但感到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还被其他贵族嘲笑捉弄、公开羞辱。最终，王后在审判中主动承担责任，称愿意为国家而死，但否认了叛国的指控。她揭露了自己被瓦西里劫持到黑森林的真相。这场审判揭示了王后的遭遇，也让在场的人对黑森林的邪恶有了更深的认识。马雷克王子在王后的请求下，停止了对国王的逼迫，而国王面对王后的直白陈述，显得愤怒而无法回应。整个事件让宫廷陷入了混乱和震惊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