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ntext: 真是一个凡事不按常理来，胡闹到儿戏的小子！当看到越千秋真的说到做到，抡刀就往萧敬先的方向冲了过去，而后乒乒乓乓和萧敬先周围那些侍卫打成一团，根本就没往自己的方向看上一眼，而严诩竟是非但没喝止，反而站在后头笑眯眯看着，仿佛在为其掠阵，北燕皇帝就只觉得心中满满当当都是荒谬感。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没有趁机派人上前参战，竟是有些微微发怔。他并不觉得那是因为严诩刚刚跟着越千秋来到自己面前时那气急败坏的喝骂，因为严诩很显然绝对不认为，也绝对不希望越千秋和他有什么瓜葛。可平心而论，严诩强调的那一声阿爹令他百味杂陈。他的儿女很多，在这一点上确实是远远超过南吴皇帝的运气，可是，相比南吴皇帝和太子那对父子之间的情分，他和哪个儿女有真正的感情可言？只怕他之前在上京城和越千秋相处的那段时间，也比他和任何一个儿女这一生中相处的时间要长一些！也就是这么一走神，当北燕皇帝回过神时，就只见越千秋虽说虽说已经撂倒了好几个侍卫，却仍然没能接近萧敬先。而且，面对越千秋那凶狠的打断腿宣言，萧敬先表现得完全像个没事人，仿佛丝毫不觉得危险。发觉这情况，在微微皱眉之后，他就猛地紧紧攥住了扶手。越千秋的宣言倒未必是装模作样，假情假意，但究其根本，严诩和萧敬先全都听之任之，那却很可能是因为两人全都打定了一个主意，那就是继续拖延时间！此次的四万大军分开来能称得上精锐，可捏合在一起却是乌合之众，他原本打算在霸州城下拿下那支夜袭霸州军来练兵，等士气大涨有了默契之后再图霸州，结果却反过来中了圈套！现如今南吴大军杀至，也许在某些局部战场上这些兵马不至于一触即溃，但大局却必败！他缓缓站起身来，眸子中流露出了深深的冷色，只是袖子一动，他的手中就已经多出了一颗药丸。就和越千秋行动自如，萧敬先活蹦乱跳，他并不感到惊讶一样，他也自然有可以透支生命力，从而回复往日大部分力量的东西。之前是他觉得胜券在握，不愿意用未来赌现在，可如今，他却不得不赌一赌！就在北燕皇帝伸手往口中一拍，迅速服下这颗药丸的时候，他的眼角余光突然瞥见刚刚被萧敬先打昏在地的萧卿卿。因为萧敬先在几个侍卫护持下步步后退，因此自然而然就远离了地上一动不动的萧卿卿，可越千秋却随着不断冲杀，反而靠近了萧卿卿。就在越千秋一只脚即将跨过她的一瞬间，北燕皇帝清清楚楚地看到，那个之前被萧敬先毫不留情打昏过去，蜷缩在地上，勾魂夺魄的艳丽容颜全都不复存在的女人，竟是突然如同一条冬眠被惊醒的毒蛇一般，猛地解除了僵死状态，露出了凶狠的獠牙。隐隐觉察到那一招竟不是虚招，甚至不是挟持，而是货真价实的杀手时，饶是之前北燕皇帝曾经觉得，自己没有下令完全诛灭越千秋与之汇合的霸州军，却也没有明确下令网开一面，是想要试探天命究竟在谁，可此时此刻，他却不禁遽然色变。这个女人真的想要越千秋的命！那入口即化的药丸已经在嘴里生津划开，而萧卿卿本来迅疾无伦的动作，在北燕皇帝双眼中却仿佛完全放缓慢了，那直取越千秋胸口的利爪竟仿佛在一寸一寸往前挪动，而他的脑海中却在瞬息之间闪过了无数念头，这其中包括各种应对甚至更干脆的杀招。然而，北燕皇帝已经看破那必杀招，可他却没办法做出任何动作，甚至连出声提醒都做不到，因为那凶猛的药力暂时夺去了他的所有行动能力。就在他眼神中已经流露出几分心灰，几乎认为那个从来风风火火的少年就要倒在血泊中时，他突然就只听以一敌二战得正如火如荼的越千秋嘿然笑了一声。“我正等着你呢！”随着这几个字，越千秋竟是丢下之前那两个对手不顾，后脑勺仿佛长了眼睛似的，长刀直接往后重重一戳。尽管那只是没开锋的刀柄，但越千秋久练陌刀，双手的力道有多大？那几乎是用尽全力地一记后击，便和萧卿卿那如同毒蛇一般的手刀猛然相撞。毫无疑问，萧卿卿这潜藏已久养精蓄锐的一击不但无功而返，而且她之前结结实实被萧敬先折腾过一回，此时能发挥的连五成实力都不到，一时五指犹如摧折一般剧痛，可她却强忍痛呼，再次向越千秋猛攻而去。然而，当发现刚刚和越千秋厮杀已久的那些侍卫竟是丢下越千秋这个对手，暂时收手退后时，她登时一颗心如坠深渊，猛然醒悟到一个事实。刚刚她所见所闻难不成全都是越千秋和萧敬先沆瀣一气，故意演戏骗她的？“虽说我是很想打断萧敬先两条腿，可既然知道你在，我总得留着点精神对付你这美女蛇！我这辈子见过各式各样的女人，可像你这样狠毒的却第一次见！萧京京那单纯的丫头被你逼得几乎自杀，上京城被你杀成了一片血海，结果你还好意思大摇大摆回到了这儿来？刚刚还想装死杀我？你这种毒如蛇蝎的女人，干脆早死早超生！”萧敬先也好，严诩也好，甚至北燕皇帝也好，全都不是没听到过越千秋骂人，可骂得这样不客气，他们却都还是第一次体会。就连本来已经在最后时刻终于踏前一步的北燕皇帝，此时也留在原地没有动作，若有所思地看着越千秋在那继续骂人。“怎么，你还不服气？还觉得你自己杀了那些腐朽昏聩的达官显贵，给北燕扫除了积弊，还了你们北燕一个朗朗乾坤？我呸！就算你们北燕皇帝被人说嗜杀也好，残暴也罢，好歹那都是一个个揪出来安了罪名杀。他还没老没死呢，只要有决心有毅力，今天杀不完明天杀，杀到他老他死，难不成还不能杀出一个干干净净的天下来？用得着你管闲事？”越千秋说到这里，思路不知不觉飘得有点远。要靠杀来刷新吏治，整顿官场，这事儿不新鲜，历史上不止一个杀神皇帝干过。效果乍一看似乎不错，可一旦铁腕皇帝死了，继任的往往是个和稀泥的，于是立马开倒车。所以，他根本瞧不起萧卿卿的自作聪明和越俎代庖。就连萧敬先说起北燕先头那位皇后曾经起意清除积弊，最终壮志未酬身先死，他对此也持保留意见。人活着才有凭借身份做事的可能，死了躲在幕后，那就什么希望都没有。更何况，现如今这一场场战争，固然有萧敬先煽风点火的成分，他说打断那家伙两条腿绝非玩笑，但究其根本，却是因为上京之变中，萧卿卿这个女人授意的那一支毒箭！他低头一看，见萧卿卿已是面色狰狞，披头散发的她再也没有那种天生魅惑，楚楚可怜，反而像是一只被逼到绝境的母豹子，正用择人而噬的眼神看他。然而，哪怕他如今只是暂时的神清气足，却也不怕那凶狠的目光，反而挑衅似的勾了勾手。你不服气吗？不服气再来啊！萧卿卿从来没有这么痛恨过一个人。哪怕之前萧敬先用一张虚假的脸和身份把她玩弄于股掌之上，而后更是无情地几乎给了她重重一击，若非她有准备，就真的完了，所以她确实恨这个该死的家伙。可萧敬先毕竟是久负盛名，变幻多端的妖王，越千秋又是什么东西？一个随随便便就被北燕皇帝算计进去，不过仗着背后靠山才有今天的小子，竟瞧不起她？她忘记了自己眼下的状况，忘记了那刚刚在猝不及防的剧烈碰撞下几乎断裂的指骨，一声怒吼后便向越千秋扑了过去，往日那仿佛不沾阳春水似的十指如同飞鹰利爪，向越千秋当头抓了下去。可是，刚刚还口出狂言的越千秋，此时却守得不动如山，将那把更适合对攻的陌刀舞得滴水不漏，她几次觑着破绽攻击时，却险些被那明晃晃的刀锋所伤。不但如此，越千秋那张嘴也没闲着：“你就这点本事吗？呵，那还真是让人失望啊！”“当初萧敬先扮成你那模样的时候，说过你不少事，我还以为你和北燕先头文武皇后一样，算是一号人物。结果现在瞅瞅，你在大吴捣腾出一个红月宫，埋了一大堆暗间之类的棋子，可除却造谣行刺，拉拢一些野心勃勃的家伙，坑死了几个大吴的官员，你做出什么真正能摆得上台面的事情吗？你倒是把你们北燕秋狩司的楼英长给坑死了！”“哦，你大概想说，你在北燕很厉害？嗯，也是，在立太子大典上你算计了皇帝太子和一大堆人，推出了一个傀儡不算，还利用徐厚聪的野心把这个傀儡皇帝撵到了南京，自己则是在上京一意孤行，杀出一片干净的天地，然后再假惺惺跑到这来装忧心天下，了无遗憾？”“开什么玩笑！你差点都把你家皇帝给弄死了，现在轻飘飘地来一个峰回路转，以死谢罪就算平了？那些骄奢淫逸尸位素餐的家伙是该死，可无辜连累进去的军民百姓呢？至少被你坑得少活十年的你家皇帝呢？只会鬼鬼祟祟玩弄阴谋，玩弄人心的人全都该死！”饶是严诩知道此时此刻自己这看热闹不过是装个样子，随时都要准备上去支援，可听到越千秋竟是如此牙尖嘴利，他还是忍不住呵呵一笑，随即才记起正事，立刻警惕地看了一眼萧敬先和北燕皇帝。就只见萧敬先正在清除脸上的伪装，看不清什么表情，而北燕皇帝则是一脸的忍俊不禁，直到发现他那观察的视线，这才立刻沉下脸做严肃状。然而下一刻，北燕皇帝那张脸就变了，因为越千秋的嘴里说出了一个他完全无法忽略的名字。“现在各方相关人士，有北燕皇帝，萧敬先，你，我，除却英小胖和皇上父子之外，总算是到得还齐全。文武皇后，你如果真的还有什么计划，眼下再不现身拿出来，应该就来不及了。这一出出猴子戏我已经忍得够久了，今天最好能结束！”萧敬先没想到越千秋竟然会在这个时候嚷嚷姐姐的名字。他已经早就没奢望她还活着了，可此时此刻面对越千秋的叫嚣，他却不禁生出了一丝错觉，仿佛那个早已经变成记忆的人影能够重新鲜活地出现在自己面前。而她的死活和目的正是他此番甘冒奇险想要试探的事情。然而，他看到了面露怔忡，仿佛神游天外的皇帝，看到了同样突然走神，以至于被越千秋一招撂倒，肩头溅血的萧卿卿，然而，他却没有等到理应在此时大笑登场，盖过所有人风头的姐姐。眼见越千秋没有乘胜追击，只是举着刀环顾四周，他的心终于一点一点沉了下去。他都已经把康乐送到每年收姐姐信的地方去了，到底还是没有能引来最好的结果吗？远处近处的杀声愈演愈烈，然而，在飘荡着一面破损黑色龙旗的这一小块地方，气氛却是如同死水一般沉郁，侍卫们是不敢说话，其他人则个个死板一张脸，僵硬得犹如木头人，这幅状况仿佛要就这么持续到地老天荒。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一个嚷嚷声陡然划破了这个寂静：“越千秋，你在哪？听到了就给我吱一声！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你这家伙什么乱七八糟的情况没经历过，好意思栽在这种地方吗？”那叫嚷的声音似乎距离这儿已经很近了，因此并没有被各种兵器撞击的声音和喊杀声盖下去。只不过，叫嚷的人好像后继乏力，足足好一会儿，他才再次大吼出声：“别装死，我知道你肯定在哪躲着看我笑话！我堂堂大吴太子亲自带兵出来救你，你别不知好歹！”直到这一刻，北燕皇帝方才醒悟到，这个听上去有些任性的少年声音，正是南吴不久前册立的太子，身为南吴皇帝独子，却一直都只是英王的李易铭。和越千秋不一样，他从来没有听到过那个声音，此时闻言眉头一挑，眼神也变得更深沉了一些。而意外至极的越千秋则是脸色直接刷的就变了。恼羞成怒的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中气十足地暴喝道：“英小胖，你想死别连累别人！战场上这种地方是你该来的吗？你给我老老实实滚回霸州城里呆着，我是死是活不用你管！”话音刚落，他就听到了小胖子那又惊又喜的嚷嚷：“好啊，终于找到你了！”之前听说霸州德安门打开的时候，万胜门城楼上的小胖子一度连想死的心都有了，周霁月的话虽说给了他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可他还是不管不顾地第一时刻赶去了太守府。然后，在他的强硬要求下，他便目瞪口呆地看着越大老爷在霸州城来了一场大变活人。所以，此时此刻分辨出了越千秋的方位，被人严严实实包裹在中间的他顿时又惊又喜。虽说越千秋那呵斥的口气实在让他火冒三丈，可他还是大度地决定不计较。随着那位领军主将率着这一队最最精锐的人马立时转向，他不由得攥紧了缰绳，心里兴奋极了。然而，这一番冲阵却不如之前那横冲直撞如入无人之境来得容易。若不是身边周霁月和庆丰年一左一右举小盾护着，小猴子在前头直接用刀拨开那些漏网之鱼的冷箭，令祝儿在后方引弓待发，随时预备狙杀北燕那边的神射手，他竟好几次都险些被从天而降的流矢射中。“看情况，千秋眼下那地方恐怕正处在包围之中。我们这一路突进，敌军几乎都是拼死阻拦，和我们之前摧枯拉朽一般攻进来的情形完全不同！”周霁月一边说一边心想，幸好此次没把萧京京带出来，而是把人留在霸州城中，陪伴关键时刻提供了关键信息的程芊芊。否则，她还要考虑万一萧京京面对母亲萧卿卿的反应！只不过，令祝儿也曾经是红月宫的人，一会儿有什么反应还真是难以预料。听到周霁月的这番话，小胖子方才有些心惊肉跳，继而意识到越千秋让他赶紧回霸州城去，恐怕是别有深意。他不安地吞了一口唾沫，随即结结巴巴地说：“难不成，千秋是和北燕皇帝在一起？”他原本只是随口一问，可当注意到周霁月那阴霾重重的脸色，他不禁有些头皮发麻。虽说如今身边的是最值得信赖的东宫侍卫，还有一支非常勇猛无敌的精锐——他之前居高临下，亲眼见证了这样一支兵马将杀入德安门的敌人统统葬送——可如今还是极其惶恐不安。毕竟，那是和他的父皇分治南北的一国之主……而且据说人还残暴嗜杀！最重要的是，疑似他生母的北燕文武皇后，那是这位北燕皇帝的元配发妻。从严格意义上来说，如果他在外流传的身世是真的，那么对方是否是他的亲生父亲还说不好！而下一刻，他就听到后头传来了令祝儿的声音：“那也不一定。太子殿下，你都已经嚷嚷你是大吴太子了，北燕人难不成还会放过你这条大鱼吗？”尽管令祝儿口气随便，但意思却很明显，无非是责备小胖子没事暴露自己的身份。这下子，小胖子顿时哑口无言，只觉得刚刚找到越千秋的兴奋一下子如同潮水一般退去，整个人都陷入了又尴尬又愧疚的情绪之中。要是他不嚷嚷，这会儿应该不至于这样难攻吧？果然，接下来的推进犹如乌龟爬，哪怕他是被人围在当中，却也能感觉到无数北燕军士前赴后继地冲上前来拼杀阻拦，有的身负重伤依旧死守不退，那种精气神竟是和之前截然不同。而之前那些仅仅是保护他的东宫侍卫，此时此刻也不得不加入了战斗之中。否则前进的势头就会大大减慢，死伤更是越来越多！发现战况越来越胶着，小胖子又是焦急，又是不安，脸色渐渐就苍白了下来。他忍不住低声嗫嚅道：“刚刚你们为什么不提醒我别乱嚷嚷？”他以为肯定没人会回答自己，却没想到前方那惨烈的战场中，却飘来了一个非常清楚的回答声：“多亏了太子殿下那般出声大喊，千秋又出声呼应，否则哪能这么快确定他所在的位置？之前我还担心中了圈套，现在看来，他就在那龙旗之下，那里便是北燕皇帝所在！”“再说，宝剑锋从磨砺出，没有谁会奢望今夜一直都是顺风仗。北燕大军能拼死保护他们的皇帝，我们自然也能在保护太子殿下的前提下建功立业！若能顺利杀到北燕天子面前，我等便创造了这百年来从未有过的奇迹，别让人抢了先！”这声音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在这嘈杂的战场中，小胖子竟是没错过任何一个字，一时不由一怔。等到前后方传来了众多兴奋的应和声，觉察到军心大振，丝毫没有因为一路杀来的损伤而有什么低落的情绪，他终于如释重负，隐隐体会到了从前父皇言传身教的某些东西。帝王一言，便有千万人命牵涉其中，但有的时候就应该体恤怜悯，有的时候就应该痛下决心，不能犹豫。最重要的是……不要后悔！因为后悔就是软弱，做错了就弥补，不能弥补的话，那就只能错到底，然后再看看是否能把局面拉回来！小胖子不知道前面那位到底是听到了他的嗫嚅，从而出言激励士气，还是因缘巧合，但无论是哪一点，他都至少明白自己还远未成为外间那些人赞颂的贤明太子。如是一路被人护着向前，当他终于听到一阵巨大的欢呼声时，刚刚那杂七杂八的念头猛然之间全都排空。他立刻朝身旁看去，硬生生把姐姐两个字吞了回去，干脆直截了当地说：“你快去千秋那看看！”周霁月本来就已经忧心如焚，听到小胖子这么说，她看了一眼庆丰年和令祝儿，又瞧见小猴子对自己做了个你尽管去，这儿自有我们的手势，而其他那些少男少女们也团团围拢了过来，一个个全都是你赶紧去的表情，她顿时放下了最后一点犹豫。之前出于职责没有去追和萧敬先一块悄悄离开的越千秋，以至于后来面对重重事变却只能干等消息，她的忍耐力已经到了极限。于是，她立刻策马疾驰越过了前头的人群，须臾就冲到了战阵最前列。和那位领军大将打了个照面，见其身边的戴展宁笑着冲她点了点头时，她便抬头看向了不远处的那面龙旗。从来没有见过北燕皇帝的她一眼就看到了那站在旗杆下的中年男子。尽管人看上去有些消瘦，但那种渊渟岳峙的气息却做不得假。可是，她并不关心北燕皇帝究竟重伤与否，是死是活，目光只在他和身前那些侍卫一扫，就移到了别处。就只见越千秋和严诩一前一后站在正中央，身后不远处是北燕皇帝和那些侍卫，而身前与他虎视眈眈的，是一个披头散发，依稀熟悉的女子，恰是萧卿卿。而在萧卿卿身后，正被一群侍卫簇拥的萧敬先仿佛心有所感似的朝她看了过来，甚至还微微颔首，表情轻松自如。周霁月也顾不得琢磨这看似疑窦重重的对峙场面是怎么回事，郑重其事地对戴展宁身旁那大将拱了拱手：“戴将军，请恕我莽撞，我要去千秋那儿看看！”“呵呵，我已经听到太子殿下令旨了。”戴静兰呵呵一笑，儒雅如同文士一般的他此时显得非常温和，一点都看不出刚刚在战阵上所向披靡的风采。他非常爽快地点了点头，示意周霁月自便，眼看她纵身一跃下马，朝越千秋的方向飞掠而去，他自己随即就做了个手势。须臾之间，从戴展宁往下，刚刚驰骋战阵的这一支精锐队伍中，竟有约摸半数人就此下马。无论之前用的是马刀也好，长枪也罢，可此时，他们无一例外丢下了之前那兵器，随即从背上解下了一个长长的布卷，随即露出了内中那把需要双手交握的绝世凶器。“陌刀阵，转向拦截后方敌军！如若放过一个，提头来见！”“遵命！”小胖子瞪大眼睛看着戴展宁面色沉静地夹杂在那一大堆个头高大的军士之中，列阵转向，那明晃晃的刀锋看得他心头直冒凉气。然而，当他在马背上竭力扭动脖子，在那层层保卫的缝隙中，看到后方那不动如山的陌刀阵时，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戴静兰即便此刻即将直面北燕天子却依旧能有这样的底气。纵使被他们突破的北燕兵马再度聚集杀过来，那样一个陌刀阵显然能够赢得不少时间！毕竟，眼下分兵出去的足足有五六百人！可是，招呼了身边一众侍卫上前，当他来到戴静兰身边时，还是忍不住低声问道：“戴将军，阿宁也加入陌刀阵到后军截杀合适吗？他虽说武艺高强，心性沉稳，是年轻人中一等一的好手，可毕竟和你麾下这些人是第一次磨合……”戴静兰见这位太子殿下说到这里就闭上了嘴，仿佛觉得这样说有点不信任戴展宁的意思，他不禁认认真真再次端详了小胖子一眼，心中感慨人果然是会变的。他笑了笑，颇为温和地说：“陌刀阵本来就是玄刀堂每一个弟子都必须学会的战法，其中攻守总共六阵，最常用的就不是单人作战，而是彼此配合。不说阿宁，如果阿圆在此，加入战阵之中，和身边的袍泽也不会配合失误，否则，就辱没了玄刀堂弟子的名头。”见小胖子这才恍然大悟，随即赞口不绝，戴静兰就策马后退了两步，让这位太子殿下处于最前端的位置。瞧见庆丰年和令祝儿立时跟在了左右护持，分明是提防暗箭伤人，他不禁再次若有所思看了一眼令祝儿，发现其固然不停地拿眼睛去瞟萧卿卿，但防守的动作依旧不曾走形，他这才暂且放下这个看似挺可靠的少女，看向了不远处即将汇合的越千秋和周霁月。如果不是越千秋首倡，如果不是周霁月尽心尽责，这些曾经被人排斥在军队之外的武人，也许在一代一代传下去之后，就会随着变成空白的武品录一块消失在史书中。然而现在，这些年轻的少年们却成了武英馆的同学，又和东宫太子结下了深厚情谊。但促成了情谊源头的那个人，却在不远处那种最危险的地方！在戴静兰的注视之下，周霁月已经成功来到了越千秋身边——这并不困难，因为无论是萧敬先身前那些侍卫，还是北燕皇帝身边的那些人，谁都没有阻拦她。当她脱口而出叫了一声千秋时，就只见越千秋侧头瞅了她一眼，随即笑得露出了小白牙。“你来啦！”越千秋那轻轻松松的语气，就仿佛两人只是在最和平不过的情景重逢，中间也没有经历过什么艰难险阻，而此刻只是在闲话家常。如果不是他身上和脸上残留的血迹，如果不是他手中那沉重的凶器，面对那张笑脸，周霁月甚至有一种错觉，那就是他下一刻就会和往常一样，没心没肺地和她开玩笑。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手中双剑反持，却是硬邦邦地说：“等事情过后再和你算账！”越千秋做了个鬼脸，随即缩了缩脑袋，但持刀的手却丝毫都没有颤抖一下，而是依旧指着萧卿卿不放。刚刚没能把那位神神鬼鬼，连生死都不能确认的北燕皇后给惊动出来，却阴差阳错地听到了小胖子找他的声音，他这会儿心情着实有些微妙。然而，想到如今相关人士又多了一个，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最终再次大喝道：“现在就连大吴太子也来了，文武皇后，你要是活着就吱一声，要是还有心腹在也麻烦吱一声！否则，从今往后，要是还有再打着你的旗号做什么事的家伙，那就对不住了，统统都是招摇撞骗！”“避世不出，希望别人当自己死了的人，那就不要再出现在这个世上！”“要是你还有什么计划布局，那就出来说清楚！别这么不上不下吊着那么多人，耍猴吗？”小胖子听越千秋这番嚷嚷，一时呆若木鸡，完全反应不过来越千秋在这种局面下嚷嚷北燕那位文武皇后是什么道理。然而，那毕竟是很可能生了他的女人，比起冯贵妃来，她不但出身不凡，而且据说是一位非常出色的皇后，因此，他不知不觉就存了几分期冀。难道她真的还活着？难道今天他能够见到她吗？可如果她真的出来，他又该怎么称呼她？流言虽说可畏，他之前却没事人似的，可如果她真的活着，他难不成真把人当成陌生人？患得患失的小胖子忍不住往北燕皇帝的方向看去。他的眼力还不错，但隔着这超过一百五十步的距离，却也只能看清楚对方一个大概轮廓。可只瞅了两眼，他就发现人似乎也往自己看来，四目对视，哪怕距离这么远，他却仿佛觉得那目光犹如实质，情不自禁就想低头。好在这股念头来得快去得更快，他须臾就调整了心情，昂首挺胸与北燕皇帝对视，分毫没有流露出怯意。那一刻，他生出了一个简单朴素的想法。父皇对他这么好，北燕皇帝却是个动辄杀戮儿孙的暴君，甚至连发妻都没保护好，这样的爹，送给他都不要！而越千秋再次大吼却没能等到回答，他终于完全不耐烦了。他再次低头看向萧卿卿，哂然一笑道：“看吧？装神弄鬼的人没有出现，足可见，那个人根本就不在世上了！”萧卿卿没说话，面上同样挂满寒霜的萧敬先却本能地想要驳斥，可就在这时候，只听天上一声利啸，紧跟着，一只看上去颇显神骏不凡的大鹰便从天而降，落在了越千秋身侧几步远处。那大鹰昂首挺胸傲视全场，然而更醒目的，却是挂在它脖子上的一个圆筒！在看到那个圆筒的一刹那，好几个人的眼睛便犹如会发光的小灯泡似的，瞬间熠熠生辉。顷刻之间，几条人影齐齐朝那只大鹰扑了上去，激荡的劲风夹杂着地上的尘土，就犹如暗器一般朝不相干的人激射而去。至于不相干的人，自然是那些效忠北燕皇帝又或者倒戈向萧敬先的侍卫们。此时有人后退，也有人不信邪地往那战团中央冲去，试图援助乱战之中的主君，又或者趁机浑水摸鱼。而刚刚还口口声声召唤北燕那位文武皇后现身的越千秋，则是在发现那只神骏大鹰脖子上挂了个圆筒登场的时候，就想都不想地招呼了一声周霁月，立刻抽身而退。因为退势太快，他的后背还正好撞着了想要拎走他的严诩伸出来的那只手。而严诩虽说发现自己料错了小徒弟的意图，却还是顺势揪了他的领子，二话不说就往后疾退，直到和周霁月一块退到了正率军缓缓前进的戴静兰面前，他这才如释重负地透了一口气。这可总算是把人给救出来了！而小胖子则是没发现戴静兰已经吩咐全军暂时止步。他呆滞地望着不远处龙争虎斗的三个人，突然开口问道：“北燕皇帝和萧敬先，还有萧卿卿，他们怎么打得那么乱七八糟的？”“因为他们全都想拿到那只大鹰脖子上挂着的东西。所以一会儿我打你，一会儿我和你联合在一块打别人，总之是一团乱。”越千秋耸耸肩嗤笑一声，突然觉得浑身一阵无力。意识到这第二粒药丸只怕是也过了药效，当下他想都不想就不顾仪态丢下陌刀，直接坐了下来，随即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有气无力地说：“想必他们都觉得，那只来得恰到好处的大鹰和文武皇后有关。”小胖子见越千秋这副样子，想到之前人跑到北燕吃了那么多苦头，倒是有些过意不去。他立刻翻身从马背上跳了下来，竟然同样不顾仪态地往越千秋身边一蹲，压低了声音问道：“那你是认为那老鹰和那位北燕什么皇后没关系，所以才没有上去争抢，反而退回来喽？”“我可没说没关系。但我只知道，老鹰不是人，听不懂我说话，哪里就这么巧在我嚷嚷完，它就突然出现了？要是它背上驮着个能听得懂我说话的神仙，那还差不多！再说了……”越千秋说着一顿，目光在远处那大鹰脖子上挂着的圆筒上再次扫了一眼，继而就皮笑肉不笑地说：“我倒是觉得，别争来抢去，最后到手之后却突然砰的一下，爆出一团五颜六色的烟花，那就真的是机关算尽，精疲力竭，却抢了一个空！”这两个少年的交谈声虽说很轻，但这里耳力灵敏的人实在是太多了，不管是戴静兰还是严诩，闻听此言的第一反应便是——如果人人都像越千秋这么蔫坏，那不知道有多少人会倒霉！而周霁月则又好气又好笑地嗔道：“千秋，我看你是在南京被火药给炸怕了！”“说对了！”越千秋揉了揉酸软的肩头，没好气地说道，“萧敬先那家伙简直不是人，这里炸完那里炸，小民百姓一惊一乍，都已经当成是地龙翻身了，你说那惊天动地的动静有多可怕？反正我是不信那圆筒里头有什么重要东西。”他说到这里，随即又补充道：“而且在众目睽睽之下拿到了圆筒，取出了东西，大家都能看到。拿到的人也未必就一定会藏着掖着，说不定我们还有机会知道。既然如此，还去死拼什么？吃饱了撑着吗？”和刚刚小胖子那压低声音的说话相比，越千秋此时根本就是扯开喉咙似的嚷嚷。于是，不但他身边的人听到了，戴静兰身后的军伍中，只要耳力稍好一点的全都听到了。而戴静兰没有把身后不远处的拼杀声放在心上，仿佛对陌刀阵信心十足，反而关注着那边的三人混战。就只是越千秋和严诩周霁月回来的这么一会儿功夫，原本想要在那乱战中掺和一脚的侍卫们全都狼狈退出，只剩下那三个人依旧在苦战不休。他一眼就能看得出来，无论萧敬先还是北燕皇帝，又或者萧卿卿，每一个人都绝对不在最佳状态，偏偏却都在拼命。所以，越千秋的知机而退就显得非常明智，在这种搏命的关头，稍有不好，说不定就留在那了。可是，对于北燕皇帝一点都不陌生的戴静兰却实在不理解，那位明明也可以称得上是一代枭雄，此时面对这极差的局面，不立刻收束人手谋求全身而退，却在这争什么争？明明都已经听到越千秋那嚷嚷的声音了，还在那奋不顾身死争到底？万一那圆筒中根本什么都没有呢？那只大鹰只不过是一个圈套呢？戴静兰忍不住眉头紧紧拧在了一起，只觉得事到如今，情况着实有些荒谬。就在这时候，严诩突然若有所思地说：“千秋年纪小，所以没听说过传闻，可戴将军不会没听说过吧？当年北燕那位文武皇后在世的时候，传说曾经救过一头非常罕见的大鹰。”此言一出，戴静兰终于想到了那几乎可以称得上是神话的传说，见越千秋简直瞠目结舌，小胖子则是眼睛发亮，他不禁苦笑道：“我从来都只当那是别人以讹传讹，没想过是真的。如果是这样的话……”他说到这里，却突然发现那边乱战的三人终于有了变化。就只见萧卿卿被萧敬先和北燕皇帝两人联手击飞，紧跟着，这郎舅两人几乎同时拽住了挂在大鹰脖子上的圆筒。他本以为接下来还有一场龙争虎斗，却没想到那两人彼此互瞪，最后竟是同时收回了手。这一变化看得越千秋纳闷非常，而小胖子就更是满脸疑惑。接下来，更让他意料不到的一幕发生了，因为刚刚一直都伫立在那儿，极其人性化地仿佛在看热闹的那只大鹰，竟是突然展翅高飞。那一瞬间，越千秋想到的只有四个字。鸡飞蛋打……打了这么久，最终鸡飞蛋打，不好笑吗？然而，他很快就笑不出来了。因为那只大鹰几乎是用非常敏捷的动作避过了北燕皇帝和萧敬先的联手阻拦飞上高空，紧跟着却又一个盘旋，突然飞扑了下来，看那方向恰是自己这边。原来根本不想再吃最后一颗药，可此时面对这诡异的情形，越千秋禁不住探手入怀，捏住了最后一颗药丸，可他还来不及将其塞入口中，就只见周霁月和严诩不约而同上前一步，严严实实挡在了他和小胖子面前。那一刻，他终于体会到，自己眼下不再是孤身在敌营。终于可以享受全心全意靠别人的好心情了！小胖子却不像越千秋那样瞬间绷紧神经，而后又完全松弛，当看到那只巨大的鹰朝着自己这边的方向俯冲而下时，他整个脑袋都是懵的。直到那只大鹰稳稳收势落地，而后大摇大摆来到了严诩和周霁月面前几步远处就这么静静站着，他这才恍然醒悟了过来。身前有人保护，小胖子不禁从周霁月背后探了探头，随即好奇地问道：“莫非它是特意过来把东西送给我们的？”越千秋闻听此言，却不由心中一动，当即转动脑袋往四周围瞅了几眼。然而，大约是此时切入北燕临时营地的兵马实在是太多，到处都是震天的喊杀声，到处都是兵器声，人员混杂到即便有可疑人隐伏在附近，在这种乱战处处的夜里也绝对无法发现，他只得收回了目光。而这时候，严诩和周霁月对视了一眼，前者就立时大步走上前去。见那大鹰丝毫没有逃跑的意思，而不远处萧敬先和北燕皇帝那郎舅两人也竟然并没有追过来，他就索性把心一横，伸手轻轻一探，轻而易举地将那圆筒从大鹰脖子上摘了下来。下一刻，这只仿佛已经完成任务的大鹰便立刻再次腾空而起，须臾就冲上了夜空高处，几下展翅之间，就完全消失在了苍茫夜色之中。面对这一幕，小胖子简直是有些反应不过来，好半晌才悻悻说道：“会飞就了不起吗……哪来的傻鸟，我还有话要问它呢……”都叫人家傻鸟了，你还指望人家能回答你？那是鸟，不是人，背后绝对有人指挥的！越千秋暗自腹诽，尤其是当看到小胖子悄悄来到严诩身旁，眼巴巴地看着人拆开圆筒拿出里头的信笺时，他忍不住很想叹气。他不用看都知道，如此神神鬼鬼送来的信，而且又是用当初北燕那位文武皇后曾有过传说的大鹰捎带来的，内容简直是不问自明了。唯一不知道的就是，里头的内容是真情还是假意……从这一点来说，严诩看比谁看都好。萧敬先和北燕皇帝看了容易发疯，小胖子和他看了容易关心则乱，至于其他人看，万一看到什么不该看的泄露了消息，那就是一大堆麻烦！只有身份足够，也拥有相对高自制力的严诩，在看过信后应该能保证一定的心态，不至于做出什么过激的行为……然而，正这么想的越千秋再次发现，经验主义实在是要不得。因为就只见严诩瞬间额头青筋暴露，随即就破口大骂道：“简直荒谬，胡说八道，全是放屁！”他突然抬头望天，怒喝一声道：“别再装神弄鬼了，我知道刚刚那绝对是有人在暗中用声音操控，否则那大鹰不会冲着我们飞过来！有话就出来说，送一张似是而非的纸条想哄谁呢？就和千秋说得一样，是死是活给个明话，别再耍弄人心了！”随着他这叫声，小胖子顿时只觉心里挠痒痒似的，越发想要弄清楚严诩看过的那封信到底写着什么。然而，当他凑上前去想要偷看时，却差点被无意中挥舞拳头的严诩给击倒。幸好周霁月在旁边眼疾手快拉了他一把，避免了他倒霉出丑。而紧跟着，他就得到了意想不到的回报，因为就只见严诩发泄似的吼完之后，就冷着脸把手中的信笺递了过来。他先是有些不可置信，可愣了好一会儿之后，连忙又惊又喜地伸手接过，可只是扫了一眼之后，他那脸上表情就完全垮了下来。他有些迟疑不决地瞅了一眼越千秋，犹豫了一下，最后什么都没说，匆匆上前就把纸塞到了越千秋手里。而见着严诩之前那反应和小胖子这犹疑，越千秋根本不用想就知道信上不是什么好字眼。于是，他在低头一目十行扫了一遍之后，随即就呵呵笑了起来。他随手把信揣进怀里，见萧敬先已经撇下北燕皇帝往这边走来，而那位曾经君临北边的天子，在迟疑片刻之后，却也脚步沉重地跟了上来。见那两拨被撇下的侍卫你眼看我眼，全都不知所措，地上刚刚被郎舅俩联手利落撂倒的萧卿卿则挣扎起身看向这边，他就笑了一声。“想知道写得什么是不是？”越千秋拍了拍胸口，随即用非常恶劣的口气说，“可我偏偏就不想告诉你们，你们说怎么办？”严诩刚刚骂都骂了，见越千秋竟然还在那撩拨人玩，而那边三位果然都已经有两个怒不可遏，唯一一个还把持得住的萧敬先则面色凝重，他就索性大步来到越千秋面前，抢了他刚刚揣着的信，又狠狠瞪了他一眼，随即就大步走到了萧敬先和北燕皇帝跟前。也许是因为萧敬先至少在名义上还是大吴臣子的关系，他直接把信递给了萧敬先，随即趁着对方看信时，他蠕动嘴唇对北燕皇帝言简意赅地说了几句话。果然，当萧敬先看完信时，却是如同挑衅一般和越千秋一样把信揣进了怀里，一点都没有和北燕皇帝分享的意思。然而这一次，北燕皇帝却并没有暴怒失态。他深深地看了严诩一眼，随即侧头望了一眼萧敬先，继而头也不回地转身大步离去。当和那些如梦初醒迎上前来的侍卫汇合时，他接过了其中一个满脸崇敬者双手呈上来的宝刀，这才转身直面众人。“虽然朕不知道为什么只有你戴静兰，却不见刘静玄。但仗打到这个地步，毫无疑问，朕确实是落在下风。但夜战这种事，素来有的是不可思议的翻盘机会，现在朕就打算试一试，看看天命究竟归谁！”严诩到底对北燕皇帝说了什么，人怎么会这么一个反应？那封信上明明是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说什么他和小胖子乃是一胎双生，但一个是北燕皇帝的儿子，一个是大吴皇帝的儿子。但要知道，这年头是没有DNA鉴定的，要是一个女人不止有一个男人，那么除非相貌相似到不可思议，否则就是神仙都难以断定她的儿子是谁的！当然，信上也不是没有一丁点看似有价值的干货，比如，挑明了当年北燕皇后死前去往南吴的一段经历。人当然不是去游山玩水的，而是悄然南下前往试探虚实，期间眼见得南吴君弱臣强，于是想方设法巧遇南吴皇帝，力激东阳长公主，和如今的首相越老太爷立下赌约。然而，越千秋却隐隐觉得，和那堆他嗤之以鼻的秘辛相比，北燕文武皇后在南吴的那段经历，他比较认可人和皇帝有过春风一度，也和东阳长公主深入接触过，对那性格上有相似之处的兄妹二人起了一个相当强的促进作用。但要说人在那时候和他那位九尾狐似的爷爷有什么瓜葛……呵呵，那绝对不可能！不可能的并不是两人有接触，而是如果有接触，一定不会是那时候，而应该是更早！以那位皇后当初在王妃的时候就勾结了秋狩司的手段，如果真的对北燕皇位有想法，乃至于对天下有想法，说不定在更早的时候就来过大吴。之前爷爷对他身上似胎记似纹身的那东西撒过谎，在北燕皇后的事情以及收养他的事情上，也多有不尽不实之处，所以他更倾向于认为，那位文武皇后早就曾经接触过爷爷！胡思乱想的越千秋眼见北燕皇帝三言两语激励了士气，突然有些古怪地瞥了一眼严诩，随即生出了一个更加无稽的念头。刚刚看着那陌生的娟秀笔迹，他甚至觉得那种行文风格依稀相识，简直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那封信背后的人不是某个神秘的女人，而是自己的爷爷！不会是……严诩在看信之后掉包了吧？或者信根本就是爷爷炮制出来的？尽管即将面对一个即将彻底暴走的北燕皇帝，但越千秋就是忍不住往师父身上瞟。而一直都在担心越千秋立场的小胖子，非常敏锐地发现了他的视线问题，不由得也偷觑严诩，心中很是疑惑越千秋这眼神到底什么意思。而他们的互动，自然而然落到了某些有心人眼中。戴静兰微微皱眉，随即眼神渐渐流露出几分锋锐。他举起手中战刀，眼见左右骑军渐次散开，立时就沉声说道：“昔日我和刘师兄因为家眷被执，不得不栖身北燕时，皇帝陛下一直都对我们颇有善待和礼遇，这一点，我至今感念在心。”“但是，朝廷奸臣负我，却不是朝中君王负我，更不是大吴百姓负我，因此哪怕皇帝陛下曾经对我推心置腹，许以王爵，我仍然不能从命。毕竟，在我和刘师兄回归之前，皇上终于乾纲独断，斩除了奸佞，还了我和刘师兄清白，更给了众多武人希望！”这话说得有礼有节，哪怕戴静兰身后众多将士，其中有对这个主将完全服膺的，也有对其依旧抱着几分保留意见的，可此时此刻他们都觉得这位主将分外可敬。果然，下一刻，他们就只听戴静兰沉声喝道：“诸军听令，奋力向前，有我无敌！”一声令下，已经做好准备的兵马骤然突出，如同两支利矛一般，朝着北燕皇帝的方向呼啸而去。此时此刻，纵使那位君王气势未堕，可仅仅几十个侍卫的保护圈乍一看去却是分外薄弱。纵使越千秋还能听到后方陌刀阵方向那不断传来的喊杀声，可在他看来，大局已定。不但他这么看，严诩和小胖子同样如此认为，几乎每一个吴人都那么认为。尤其是身处后军陌刀阵，生在北燕七岁才回归吴地的戴展宁，更是有一种自己在见证一段辉煌落幕的感觉。然而，刚刚随同其他袍泽奋力阻敌，已经建功不少的他，却突然听到了一个尖利的声音。“陛下，那不是皇后娘娘当初救过的鹰，那封信是假的！”别人对于这个声音也许会感到陌生，但越千秋和小胖子却绝不会，周霁月也同样不会。毕竟，他们一个曾经在北燕和康乐来过一场半夜三更的刺探交锋，一个曾经因为越影传话而领着康乐去见小胖子，另一个则是亲手从对方手中接过了北燕天子六玺。然而，他们的反应却根本及不上北燕皇帝。那位刚刚已经下了死志的北燕皇帝，此时完全没有了最初那宁愿玉碎不愿瓦全的决绝，握着战刀的右手甚至微微颤抖了一下，随即便厉声喝道：“来的可是康乐？”“是奴婢康乐……该死，快滚开，别拦着我……”听这声音，任凭是谁都知道，那位北燕尚宫显然是遇到了重重阻拦，而且十有八九是吴军。戴静兰面相比刘静玄儒雅，骨子里却和那些最在乎别人怎么看的书生截然不同，而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如果必要则绝对不择手段。因此，眼见北燕皇帝战志锐减，他轻喝一声，除却两翼压上的兵马之外，他左右亲兵竟是随同他一块下马，齐齐解下了背上的兵刃。瞬息之间，和后军刚刚那陌刀阵一样，中军骑卒下马，竟又是一个陌刀阵。见此情景，严诩毫不犹豫地从战马褡裢中取出了自己的那把两段式陌刀，三下五除二装好之后，便二话不说地和戴静兰站在了平排。紧跟着，他就头也不回地喝了一声。“千秋你别逞强，老老实实和太子殿下一块呆着！”小胖子本来有些蠢蠢欲动，可听到这句一块呆着，想到这些天听到最多的字眼就是老实呆着，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再要么就是委婉警告他不要冒进，谨慎为上，耳朵早就起老茧的他终于忍不住了。他转头瞥了一眼跃跃欲试的东宫侍卫们，突然问了一句。“这么大的场面，大家想仅仅是做个旁观者吗？”“当然不！”小猴子第一个嚷嚷道，“活捉北燕皇帝，那可是老大的功劳！”虽说附和小猴子的声音此起彼伏，但如庆丰年这样生性谨慎的，则是没有轻易发表意见。而小胖子也没能再说什么煽动的话，因为周霁月想都不想就伸手拦住了他，越千秋更是笑眯眯地说：“太子殿下，有道是困兽犹斗，更何况困龙？就戴将军那步骑同出的厉害，等我们冲上前去，连口残羹剩饭都喝不着。而且，还要留下一个太子和人抢功的恶名。”难得越千秋称呼如此严谨，可说出来的话却偏偏是一盆从头浇到底的凉水，小胖子不禁大为气馁。同样怏怏的还有那些自忖作为东宫侍卫却没怎么建功的武英馆少年们。可下一刻，越千秋却又说出了一番让他们精神大振的话。“戴将军左右军和中军都已经压上去了，后军还在阻截敌人，眼下可以说再没有任何余力。可他之所以敢全线压上，不就是觉得若有问题的话，这里还有我们这些人吗？所以，作为这战场上的一支生力军，大家不应该妄自菲薄，说不定接下来还有更好的表现机会呢？”熟悉越千秋的周霁月在肚子里苦笑一声。此番从霸州城里护着小胖子一块出来的，东宫侍卫六七十人，侍卫马军不到两百人，虽说在霸州城中操练过阵形和对战，但默契度可以说是糟糕到了极点。要说单人论起来都是好手，可放在偌大的战场中，却连个水花都翻不起来。可放在越千秋的嘴里，那就成了足够左右战局的力量！越千秋确实只是随口说说安慰众人，他自己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现如今已经是半废状态，所以压根不希望小胖子一时冲动就号召人去冒险。在他看来，保护了太子殿下在这战场上全须全尾地回去，回头就已经是大功一件了，相反让人磕着碰着却是莫大的过失。既然如此，为什么要舍易取难？然而，他很快发现，自己竟是有点乌鸦嘴……更准确地说是一语成谶的特质！就在戴静兰双翼骑兵眼看就要杀进那些保护皇帝的侍卫中，萧敬先身边那些原本已经倒戈的侍卫们突然有了非常奇怪的动向。就只见他们竟然毫不犹豫地在第一时间扑向了北燕皇帝——然而，却并不是与吴军合力进攻，而是拼死挡住了头前几骑人。也不知道他们用的是什么兵器，顷刻之间就只见人仰马翻，几骑人先后落马坠地，生死不知。他们身后众人见状自然又惊又怒，有冲动的不禁冲着萧敬先大喝道：“晋王萧敬先，你到底是哪边的？”眼见自己身边过去的那些侍卫趁着人仰马翻之际，须臾之间竟是动作迅速地拿出工具，楔钉拉绳布设了好几条绊马索，丝毫不理会其他侍卫那不信任的目光，萧敬先这才不慌不忙地说：“他们是我的人，但到底还自认为是大燕子民。更何况，在我们郎舅二人还不知道真相的情况下，就这么死掉一个，实在是不符合我为人处世的宗旨。”萧敬先说这话的时候，尽管孤身一人，若是激怒吴军，骑兵纵马踩踏上去，纵使他再高手也难保性命，可他站在那里，却偏偏有一种从容自若的风范。然而，那位因此而得到了一丝喘息之机的北燕皇帝却没有因此而生出感激之意，反倒是哂然冷笑了一声。“你散布谣言，以至于朕这一支大军四分五裂，吴军得以趁虚而入，现如今事到临头之际，你又装好人？朕从来都知道你很疯，却不知道你是这样反复无常的疯子！”“那皇上现在该知道了。”萧敬先对北燕皇帝的讥讽丝毫不以为意，即便是看到戴静兰的中军已经距离不远，两边骑兵更是已经重振旗鼓，随时就能杀过来，他依旧连眼睛都没有眨动一下，“我去南吴，不是因为那边开出了多优厚的条件，就和我眼下要救你一样。”“因为我也正等着康乐能够带来一个答案，那是我把她送过去的时候，就等着的答案！”小胖子此时已经完全傻了眼，他满脸不可思议地看着突然改弦易辙的萧敬先，喃喃自语道：“怎么会这样？这是为什么……”唯一一个丝毫没有意外，或者说料到萧敬先会出幺蛾子的越千秋，则是出声说道：“霁月，传令下去，保护好太子，随时预备出击。”他一边说，一边果断拿出了最后一颗药，准备如有万一立刻服下。他有一种说不出的预感。那就是在今天经历了一系列乱七八糟的事件之后，真正的重头戏，应该就快要到了！尽管一大堆少男少女们眼看自己的山长突然倒戈帮起了北燕皇帝，一时间无不觉得摸不着头脑，可越千秋的话到底没人会忽略。不用周霁月吩咐，每一个人都开始立马检视身上的兵器，然后按照往日他们演练兵阵的队列开始集结。相对于他们，那些侍卫马军们就要显得保守很多，为首的军官先是去看小胖子，瞅了老半晌发现人在发呆，就小心翼翼先上前去请示。等如梦初醒的小胖子听人转述了越千秋的话，他就不假思索地说：“那就按照千秋说的，做好预备，有备才能无患嘛！”话音刚落，那位还来不及下令的军官就听到了越千秋那冷峻的声音。“来了！”随着这声音，便只听一个凄厉如同鬼哭似的声音骤然响起。在这原本就寒风猎猎的夜晚，这声音不但缠绕在人的耳边，仿佛还会主动缠绕在人的身上，让人不知不觉行动迟缓，进退两难。然而，战场上人多煞气重，只是一小会，那声音的效果就完全消失了。可只不过就是刚刚众多人失神的那么一会儿功夫，北燕皇帝身前不远处，就多了两个人。一个是面色苍白如同死人一般的萧卿卿，另一个却是周身伤痕累累，血迹斑斑的康乐。面对这一幕，严诩不禁和戴静兰交换了一个眼色，而越千秋更是气急败坏地一拍巴掌。“刚刚被萧敬先那一闹，就没注意到萧卿卿！她肯定是趁着机会悄悄去把康乐弄了过来！”众目睽睽之下，康乐踉跄向前几步，这才朝着北燕皇帝软软跪倒在地，随即哀声说道：“皇上，那个以皇后的名义给晋王殿下每年送信的不是别人，就是丁安，她没死！她说，当初皇后娘娘收养了一个弃婴，决定收为义子，后来没两天又产下一子。在南吴金陵时，正好有刺客杀来，随从侍卫等人死伤殆尽，她们两人各带一个孩子离开，丁安临走时拿到了皇后娘娘写给晋王，每年一封，足足可以送上十几年的信！”尽管因为那鬼哭似的诡异功法，再加上萧卿卿把康乐带了过来，这边的局部战场上出现过一小会功夫的沉寂，但其他各个地方的激战仍在持续，因此若不是康乐那是带着哭腔的嘶吼，只怕除却她面前不远处的皇帝，没几个人能听清楚她的声音。可即便是在她的嘶吼下，能听清楚她那声音的人，终究是少数。然而，这其中却终究有知道很多内情，由此联想到某个关键的人。同样浑身是伤，再不见绝世之姿，却利用自己在军中的最后一点力量，把康乐顺顺利利带回来的萧卿卿，在听到康乐的话之后，便突然狂笑了起来。“原来如此，我想得没错，一个是萧乐乐真正的儿子，一个只不过是掩人耳目的障眼法！”此话一出，刚刚就已经有所联想的越千秋和小胖子登时不约而同对视了一眼。越千秋看到了小胖子苍白的脸上那神情有些仓皇的眼神，而小胖子则是看到了越千秋桀骜一笑，分明流露出一种一贯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轻蔑。然而，下一刻，萧卿卿却是又说出了一句话。“可笑的是，我现在才想到，当初那个从火场里把越千秋救出来的，可能不是丁安，是萧乐乐。”这就如同一语惊醒梦中人，所有知道某些内情的人全都变了脸色。尤其是刚刚已经隐隐猜到了这种可能性的越千秋，眼前仿佛浮现出了当时那火海中被人抱着逃生的一幕。他甚至还记得那张平凡无奇，半点看不出任何气势的脸，还记得她那绝对算不上利落的动作。联想到康乐此时说，北燕皇后那时候应该在产后遇刺时和心腹分开逃亡的最危险时期，他仿佛觉得已经找到了当时那个自己至今都难以确定真实身份的丁姓妇人反应迟缓，以至于最终身陨的理由。然而，越千秋仍然没有因为关心则乱而失去最后的冷静。“敢问康尚宫，你提到的那个丁安，她现在人呢？这么多年了，关于小皇子的各种流言满天飞，她这个当事者就一直躲在暗处一年一封地送信，这是不是太淡定了？”康乐倏然侧头盯着越千秋，眼神中不再满是当初奉北燕皇帝命令前去试探时的怀疑和轻蔑，而是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痛惜和后悔。见越千秋和小胖子的惊疑不定完全不同，脸上照样显得很镇定，刚刚吼出那几句话后就瘫软在地的她不禁挣扎了起来。然而，就在她犹豫自己应该不该说的时候，刚刚因为萧卿卿扰乱而不得不暂时重整队形的戴静兰却是眼露寒芒，随即厉声喝道：“不要管这些女人胡言乱语，冲上前去，先生擒北燕皇帝再论其他！”众多正有些不知如何是好的将士闻听主将此言，立时就犹如有了主心骨一般，立时重新进入了进攻状态。这时候，萧卿卿面色终于完全变了。她在南吴利用种种矛盾，使得以南吴皇帝为首的帝党不得不在朝中内外来了一次又一次地大扫除，而在北燕，利用本来就刚愎的北燕皇帝，她也成功做到了这一点。然而这一切与其说是为了以南统北，又或者说是以北统南，还不如说是她心底深处的某种执念。她自幼多病，命运多舛，但却最终习得文武艺，从来都自信到自负的地步，直到她遇见了各方面全都不逊色甚至胜过自己，还拥有一个健康身体的萧乐乐。她并不是真的心甘情愿成为萧乐乐的影子，只是因为对方肯让她那些从前只能困在脑子里的意图和想法有用武之地，让困在家中的她能够走出去。因此，当萧乐乐身边有人暗算她，希望她真的成为影子和工具时，她才会愤然出走，希望按照自己的意图做出一番事情。可她最终却在尚未成功时，就得到了萧乐乐的死讯。她完全无法置信那个北燕朝廷给出的理由，因此不遗余力地去追寻那背后的缘由和计划，甚至为此不惜完成萧乐乐曾经投鼠忌器而没能做到的事情。如今，在那个结果即将大白于天下的时候，她怎么能让相关人士死？她怎么能让北燕和南吴之间的局面完全失衡？因此，萧卿卿几乎想都不想地飞身上前，一把拽住了自己刚刚不惜代价带到北燕皇帝面前的康乐，厉声质问道：“丁安到底在哪？”“她……”眼见铁骑突出，杀机乍现，康乐终于把心一横，开口说道，“她把小皇子送给了南吴皇帝，但因为路上出了岔子，以至于此后半生不能行走。而帮助她把小皇子送给南吴皇帝的那个人收留了她，所以她给晋王殿下的信全都是通过那个人的渠道送出去的……”她这番话说得又急又快，可在她尚未来得及说完之前，戴静兰麾下兵马已经掩杀了上前。面无表情的北燕皇帝横刀身前，目光死死盯着那个面色茫然的南吴太子，以及微微眯起眼睛，仿佛在沉思什么紧要关节的越千秋，心中隐隐生出了一个念头。他无视了那冲杀向前的滚滚兵马洪流，突然问出了一个连铁蹄声和兵器声都没办法掩盖的问题：“千秋，事到如今，你都不肯再叫我一声阿爹吗？”知道这声音每个人都能听见，越千秋面色微微有些发白，但最终却坦然说道：“我只知道，从我记事的时候，我就是越家的孙子，我那便宜老爹虽说是个乱来一气，自说自话的家伙，但到底只有他才真正当得起我叫他一声爹。皇帝陛下你现在只不过是求之不得的遗憾而已，如果那个小皇子真的跟了你，未必就不会因为你一如既往的视儿孙如草芥而没命。”“所以，很抱歉。我没办法叫出那一声阿爹。”尽管越千秋最终的回答是不能叫出那一声阿爹，但北燕皇帝刚刚那阴沉如同雷雨天的脸却骤然明亮了起来。他哈哈大笑，随即沉声说道：“很好！不论何时何地，面对什么情况，都能永远凭着一腔意气和本心去做事，将来必定是大好男儿！朕不逼你，将来的路怎么走，你自己选！”面对那两翼如风一般的骑兵，面对那如山一般压来的陌刀阵，北燕皇帝没有任何多余的话，人随刀走，竟是一往无前，主动杀入了的陌刀阵中。他身后那些侍卫见状无不大惊失色，可下一刻，仅剩的那些人，甚至就连之前布下绊马索截击的那些个侍卫，也都跟着冲了上去。萧敬先静静地看着这如同以卵击石的一幕，眼见戴静兰面上挣扎和犹豫一闪即逝，取而代之的是无情和狠辣，他不由得闭上了眼睛，心里明白，那位强势了大半生的君王，那个曾经意气风发迎娶了他姐姐的男人，终究是一如既往骄傲地去迎接自己的命运。越千秋分明听到戴静兰之前大喝的是生擒北燕皇帝，因此他完全没料到，那位强势却并不像萧敬先那样疯狂的北燕皇帝，竟然会在这种时刻发起一场死亡冲锋，更没想到戴静兰在面对这一幕时做出的选择不是退让以避其锋，而是硬碰硬地强杀。他紧扣在手中的那一粒小小药丸已经因为汗水变得黏糊糊的，只要拿到嘴边吃下去，他就能在两刻钟内活蹦乱跳，不对，生龙活虎，也许就能在此刻这场悬殊的战斗中做到某些事情。然而，素来果断的他此时此刻却心乱如麻，尤其是当看到戴静兰一刀见血，劈飞了萧卿卿时，他更是莫名觉得一颗心揪在了一起。就算那个他认为是丁安的妇人其实是北燕皇后萧乐乐，但那未必就是他的亲生母亲，北燕皇帝更未必就是他的亲生父亲，而且，他两世为人，从一开始就决心不看重那一点点血缘，而是凭自己的判断走自己的路，可是，眼下他真的要袖手旁观吗？小胖子的脸色比越千秋更加惨白，甚至整个人都有些站不稳了。原本蹲在越千秋身边的他不知不觉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眼见那个自己今生今世第一次见到的北燕天子浑身浴血，如同疯魔一般拼杀，他终于忍不住一把抓住了越千秋的胳膊。“千秋……”他挣扎着迸出了两个字，接下来的声音更是不知不觉在颤抖，“戴将军刚刚不是说要生擒吗？怎么现在却刀刀致命要杀人？北燕皇帝身边没几个人了，他撑不了多久的，我们上去……上去阻止戴将军吧？”侧头看了一眼小胖子，见其牙关紧咬，越千秋再一扫那些侍卫马军和东宫侍卫，见前者此时一个个脑袋埋得低低的，分明是之前暴露出来的一堆秘辛给他们造成了严重的冲击，所以不想随便掺和，而后者大多是出自武英馆的少年侍卫们，此时不少人都流露出有几分敬服的眼神，他自然知道，这些出自草莽的少男少女们，到底很容易受感动。他终究是把手中那药丸丢入了口中，调息片刻，随即支撑地面爬了起来，同时捡起了刚刚丢在一旁，沾满了黏糊糊血的陌刀。知道此时自己冲出去，也许刚刚那些漂亮话就完全白说了，日后还可能引起疑忌，可他心里却有一个声音告诉他，这时候不上也许会终生抱憾。然而，当他刚刚冲出去数步，背后周霁月那焦急的声音响起，他就只见一人一骑绝尘冲入了战场，那中气十足的声音即便隔着老远的距离仍然能听得清清楚楚。“皇上，臣这就来了，您可千万不要做傻事！”意识到那是越小四，越千秋简直不知道自己是该如释重负，还是该庆幸这家伙果然没事，抑或是担心越小四会不会被明显杀出性子的戴静兰一刀砍了！他更不知道，越小四是仅仅因为平安公主的缘故，对北燕皇帝这位岳父大人稍微做出一点姿态，其实并不在乎人的死活，还是真正打算救北燕皇帝一条性命。最重要的是，越小四事先得到过越老太爷的指令吗？心如乱麻的他眼看越小四径直冲入了那不动如山的陌刀阵，最终只是在迟滞片刻之后，他就跟着冲了上去。而小胖子眼见周霁月下意识地上去拽越千秋，那只手却抓了个空，当即大声嚷嚷道：“快，随我冲，把千秋追回来！”为了避免自己救人的意图不成却反而遭到拦阻和责难，小胖子只能用了这么个借口，心里却着实有些心虚。他只觉得那是本来已经准备袖手旁观的越千秋因为自己的请求而选择了插手，知道对不起这个多年的“死对头”，因此叫嚷之后就紧紧跟随了上去。耳听得背后马蹄声不断，分明是大多数人都已经追随了过来，小胖子只觉得心情好受了一些，可这种情绪却仅仅持续了片刻。因为远远望去，就只见戴静兰和身边将士竟是骤然加紧了攻势，而北燕皇帝则是因为久战疲惫，周身多处见血，最后后背竟是挨了重重一刀。哪怕他在一个踉跄站稳之后，神乎其神的一记反手刀将一个吴兵力毙，可终究已经站立不稳。看到那一刀重重落下的一刻，小胖子只觉得整个人都是懵的。他再也顾不得自己是大吴太子，和北燕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大声嚷嚷道：“住手，快住手！刀下留人，给孤刀下留人！一个活着的北燕皇帝比死了的有用，都别打了，别再有无谓的牺牲！”听到小胖子已经连这种自说自话的言语都说出来了，越千秋却没有顾得上腹诽，只是飞一般地冲入了那陌刀军中。他的动作很快，因为那是脱胎于玄刀堂的兵阵，那是他在严诩的严格训练下已经深深刻入骨髓的本能反应，所以仅有的一丝空隙也被他竭尽全力找了出来。可当他几乎能看到十步之外的戴静兰时……一个熟悉的高大人影却突然阻拦在了他的面前。看到是严诩，越千秋直到这一刻方才醒悟到，因为一系列事件节奏来得太快，他根本没注意到戴静兰在率军强杀时，刚刚一直都和戴静兰并肩为战的严诩竟然安静得毫无声音，所以竟完全忽略了师父的存在！他捏紧了手中的刀，声音沙哑地问道：“是爷爷吗？”这话乍一听有些没头没脑，但严诩对越千秋来说毕竟是如同父亲的角色，几乎不用想都知道越千秋问的是什么。他稍稍沉默了片刻，最终叹了一口气。“不仅仅是你爷爷，还有我娘。有些事情，从十几年前就注定了。”越千秋的面色渐渐苍白，但听到背后小胖子那越来越大的嚷嚷声，眼见越小四已经突入阵中，分明要比自己更快地接触到北燕皇帝，他便把心一横道：“太子殿下有令，我不能不听……所以，师父得罪了！”越千秋竟然会对他动手！对于这样一个认知，严诩觉得隐隐有些骄傲，同时却又生出了一阵说不出的失落。他是在最落魄的时候遇见越千秋的，那会儿就觉得那个小家伙性格很对他的胃口，所以想方设法希望把人骗来继承自己的玄刀堂。只不过他没想到，越千秋本就是来寻访他当老师的，而且还狡猾地给他设下了连环套。可是，他却心甘情愿跳了进去，而且还因为收了这个徒弟的缘故，离家出走已久的他最终和母亲重归于好。不但如此，他这个从来瞧不上那些世家官宦千金的老光棍能娶上媳妇，前后已经有了三个儿子，这竟然也是因为徒弟的从中撮合。从这一点来说，越千秋不只是他最得意的弟子，也是他的福星和救星。然而，作为徒弟，作为玄刀堂的新掌门，越千秋实在是太没野心了一些——甚至比他这个师父还要更加随便，仿佛恨不得随波逐流，得过且过。当初如果他的师父云掌门要收回他的掌门之位，哪怕他对师父再尊敬，也一定会抗争到底，可如果换成越千秋……那小子一定会不顾任何缘由，痛痛快快把掌门的位子交还给他！他这个重情重义的小徒弟，连当初嫌弃到死的那个小胖子也能无可奈何包容了，连当初曾经有过龃龉的甄容也能当成肝胆相照的朋友，又怎么可能违抗自己这个一贯尊敬的师父？可历来玄刀堂的掌门培养弟子，要的不只是一个听话的继承人，而是希望人能够超越自己，能够打败自己。以越千秋的性格，若真的能够成长到那个程度，说不定都会在和他对战的时候放水，可现在，人竟然举起了陌刀。哪怕表情再挣扎，心中再痛苦，终究没有退后！严诩嘿然一笑，不但没有开口呵斥，而是直接拖刀向越千秋冲了过去。四周围的军士倏忽间就训练有素地退开，给师徒两人留下了大块的空地去比拼。然而，和严诩此时那种骄傲和纠结并存的情绪不同，越千秋压根就不想真的和师父打，更何况，他耽误不起那个时间！越千秋深深吸了一口气，猛然之间力贯双臂，竟是不试探，不保留，第一时间就不管不顾用出了自己的最强力量。于是，在交手之际本能收了几分力的严诩顿时大为失算，甫一交手就被三刀劈得连连后退，一时间竟有一种汗流浃背的感觉。然而，恼羞成怒的他才刚刚重振旗鼓，手腕一翻刷刷刷回了三刀，一刀比一刀力量大，好不容易稳住了阵脚时，就只听越千秋猛然间大喝一声，竟是不管不顾地迎面攻上前，看那架势竟是拼着挨他一刀也要冲上来。这下子，他唯恐真的伤着了越千秋，只能慌忙收势后退。结果，就是觑着这么一个空档，越千秋就一阵风似的强行突了过去。意识到那小子竟然是摸透了他这个师父素来对其的纵容，于是趁虚而入，严诩只觉又好气又好笑，立时怒声喝骂道：“你小子就只会动这些鬼心思！你以为你冲得过去吗？”他这话音刚落，却发现后军陡然一阵骚乱，再扭头一看，却见小胖子一马当先，周霁月紧随其后，一群东宫侍卫竟真的是护着这位东宫太子冲了进来。不消说，甭管戴静兰这些视若珍宝的陌刀军是如何精锐，可到底那是做不出拦阻当朝太子这种事的。只不过区区一会儿功夫，那个曾经脾气坏手段坏心眼更坏的小胖子，就已经冲到了他的面前，随即也不去追越千秋，而是勒马绕着他转了半圈，随即死死堵在了他去追越千秋的那条必经之路上。不但是这位东宫太子，周霁月、庆丰年和令祝儿分别挡住了他的其他三面。至于算是最薄弱一环的小胖子，也有小猴子偷偷摸摸过去，随即笑嘻嘻地侍立在人身边，算是给这位只有地位，没有身手的东宫太子添了一分底气。这一刻，严诩第一次意识到，他的这个表弟，曾经不懂事的英王李易铭，已经初成气候。“表哥，我知道我不该冲动，但今天要是我什么都不做，不但对不起千秋，我自己心里也过不去！”小胖子一面说，一面张开双臂挡在严诩面前，满脸的理直气壮，“千秋这些年也算是为我大吴出生入死，做了无数事情，这次难得他任性一回，那也没什么！”“从前我任性的时候，比他过分的事情做得多了，千秋也帮过我不少，这次换我还他的人情！”尽管嘴上说得振振有词，但只有小胖子自己知道，他此刻到底是在还人情，还是在安自己的心。因此，他就绞尽脑汁，拿出了又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更何况，此时要北燕皇帝死很简单，但那也是给北燕名正言顺推出另一个皇帝的机会，万一此次无法一口气攻略北燕全境，只要我们能把北燕皇帝活着带回去，那么就保留了一个楔入北燕的最好机会。可只要北燕皇帝死了，说不定北燕军民会同仇敌忾！”大义凛然说到这里，就连小胖子自己都快相信了。而他更信奉的一点就是，要想说服别人，先让自己相信再说！周霁月见严诩盯着小胖子看了好一会儿，最终侧头看着自己，她知道严诩之前对自己，对白莲宗恩情深重，因此知道自己此时挡着他实在是恩将仇报，可她到底还是坦然说道：“严将军，北燕皇帝该生该死，我不懂，其他兄弟姐妹们也大多不懂，但既然身为东宫卫率府的一员，自然应当遵从太子殿下的命令。不论旧事如何，我只希望不要让千秋留下遗憾。”严诩烦躁地吸了一口气，刚想回答时，耳畔就传来了一声轻呵。他根本不用想就知道那是萧敬先，等看到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竟是挡在戴静兰和北燕皇帝中间，他的脸色就变了，一时恼火地咒骂了一声疯子，却是再也顾不得那些阻拦自己去追越千秋的这些少年了。他第一时间大吼道：“戴将军，皇上有言在先，萧敬先绝不能死……”然而，在严诩吼出这句话的时候，戴静兰那手中长刀已经划出了一条弧线，朝着萧敬先整个人袭去，刀锋之下，那股凌人的气势足以让每个人都毫不怀疑，这势大力沉的一刀是为了全取萧敬先那颗六阳魁首。就连距离戴静兰不过十余步的越千秋，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千钧一发之际，萧敬先却是不闪不避，然而，戴静兰并没有因为他的无所谓而收手。替萧敬先挡下这一刀的不是别人，而是威风凛凛，犹如神兵天降一般的越小四！虽说他不是玄刀堂弟子，但要说当初严诩跟云掌门学艺后，和谁讨论陌刀阵最多，那么就是他了。饶是如此，刚刚杀出重围的他身上也是血迹斑斑，挡了戴静兰数刀后，差点就没汗流浃背。以至于当他站稳脚步之后，忍不住头也不回地冲着萧敬先喝道：“萧敬先，要不是看在你关键时刻还对皇上有点良心，谁会救你这种家伙！”萧敬先却仿佛根本不在意越小四的援助，而是犹如没事人似的从越小四身后走了出来，径直走向了戴静兰：“你是想替你和刘静玄毁灭证据吗？可哪怕是我姐夫死了，我也死了，你们曾经在北燕为官的事实终究还在，曾经写过的那些奏疏、贺表甚至密揭，终究还在。”当听到萧敬先说毁灭证据时，戴静兰再次划出的一刀便非常自然地出现了几分犹豫，最终竟是在距离萧敬先脖子前几寸远处停了下来。然而，尽管再进一点点就能斩断那苍白得甚至几乎能看出血管的脖子，可面露森然怒色的戴静兰却没有下手，仅仅只是怒瞪着对方。“怎么，我说错了吗？”萧敬先却根本无惧于戴静兰那满是杀机的眼神，好整以暇地说，“不论如何，我姐夫都曾经当过你的主君，你要是不愿意可以宁死不屈，可你却默默接受了北燕的官职，然后又和刘静玄一同叛离……”不等萧敬先把之前在周霁月和越千秋面前曾经说过的话再一次拿出来说，已经成功突出重围的越千秋便暴喝了一声住口。当他冲了上前，在面色铁青的戴静兰身边稍作停留时，他便硬邦邦地说：“戴将军如何，还轮不着萧敬先你这个反复无常的家伙评判！”察觉到越千秋撂下这话后就如同一阵风似的从身旁掠过，萧敬先面色一变，待要反唇相讥，转过身来的他却已经看到越千秋在距离北燕皇帝几步远处停了下来，那背影瞧上去竟是显得有些彷徨。已经从康乐的话以及之前那只大鹰的出现猜到了很多东西，他不禁哂然一笑。然而，他却破天荒没有冷嘲热讽，只是看着越千秋进退两难，足足好一会儿方才犹犹豫豫地跨前了一步，随即又停住了。此时此刻，他用眼角余光注意到，戴静兰终究是极其不甘心地打了个手势，而随着这个手势，其麾下兵马很快就如臂使指地停止了行动。而这时候，北燕皇帝身边的侍卫只剩下了不到十人，人人都是周身浴血，伤痕累累，可即便如此，当初曾经倒戈向萧敬先的那几个仍然遭到了同伴们的怒目相视，可甭管是哪一边的人，此时更警惕的，却是手中提着陌刀的越千秋。可他们的敌意，终究被身后拄刀而立的北燕皇帝一句话打消得干干净净。“让千秋过来吧。朕现在比死也就多口气，他如果想杀我，根本用不着冲过来，只要远远等着就行了。”在说完这话后，北燕皇帝不得不停下来，让自己已经极其急促的呼吸慢慢平复，至于背上那锥心的疼痛，他早就选择性置之脑后不顾了。随着那些训练有素的将士缓缓停手退开，刚刚几乎和萧卿卿一样同被逼到死地的康乐方才如释重负地瘫软在地。而同样身负重伤的她死死盯着越千秋，突然又侧头看向那位南吴太子，心中却想起了丁安最后对她说的话。所有接生的稳婆，如今都已经不知所踪了，就连收留她的那个人也没能找到。而那个不知道从何处找来的孩子，最初是什么样子，也同样已经没人知晓，就连丁安本人，其实从看到开始，就是两个孩子，自然就不可能分辨出，当时在情急之下被她带走的，是不是小皇子。也就是说，越千秋和南吴这位太子中间，谁是皇后之子，如今竟是谁都不得而知……只不过，两个孩子之一究竟是不是大燕皇帝之子，那就更说不好了。从这一点来说，她一向敬重的皇后娘娘还真是在一个最严重的问题上和世人开了一个最大的玩笑！北燕皇帝眼看越千秋拖着沉重的脚步，面色阴沉地一步步挪了过来，手中那陌刀一下一下地如同拐杖一般撞击地面，他却感觉到那咚咚的声音仿佛一下一下叩击在自己心里。等到人在面前三步远处站定，他这才苦笑了一声。“朕从来自负，目无余子，肆意妄为，落到现在这地步，可以说是活该。”当说出这些深刻批判自己的话时，北燕皇帝的表情极其淡定，就仿佛说的是别人，不是自己。“就连娶得贤妻，朕也以为她既然不在意那些妃妾，便是真的不在意那些是非。是朕先对不起乐乐，所以不管她之后做了什么，也算是朕自作自受。毕竟，说一句不好听的话，朕并不需要通过联姻来笼络那些废物，那些只有美色没有脑子的女人，根本比不上她。是朕想当然地想要几个子女塞住悠悠众口，又耽于享乐，毕竟，她从来都对于床笫之事缺乏兴趣。”“没有养好子女，是朕的错，如果不是小十二和老三一块去了一趟南吴，他们和其他那些兄弟姊妹也不会有什么差别。当然，现如今他们也没好到哪儿去就是了。平心而论，朕的任何一个儿女，确实比不上南吴太子。南吴皇帝纵使从前人人道是软弱可欺，可他一步一步走到现在，比朕这种心性狂妄的皇帝要稳当得多。也难怪千秋你一直都不停地夸他。”越千秋嘴角往下垂了垂，心想我并不是真的那么推崇那个不声不响的大吴皇帝，我只是觉得人家是个不哼不哈却被人誉为仁君的腹黑人，所以没事就宣扬一下自己的立场总没错。可是，此刻他连强笑再夸自家天子两句都做不到，索性就保持了沉默。“丁安如果在此之前真的一直活着，那么，曾经从火场中把你救出来的，便是乐乐。越家收养你至今，所以你记挂他们的养育之恩，不承认更不愿意叫朕一声阿爹，那随你。可是，你就真的不愿意承认，那个拼死救你出来的，是你母亲吗？”“我很感激那个救我的人。”越千秋终于抬起头来直视北燕皇帝的眼睛，见他已经摇摇欲坠，眼神中却流露出一团如火一般的光芒，那光芒中不见曾经的野心，却流露出深深的期冀，他不禁动摇了片刻。可下一刻，他便彻底清醒了过来。“但是，我已经有母亲了……不但有母亲，还有一个妹妹。所以，我会为救命恩人重新迁葬，年年祭扫，记住那个她曾经给我第二次生命的日子，但我不会因此就把她视作为母亲。不管是谁说的所谓真相，只要旁证不足，那就是一面之词，和从前那些流言蜚语没什么两样！”北燕皇帝终于眼神转厉。他杀气腾腾地瞪视着那个近在咫尺的少年，一字一句地质问道：“既然你并不曾回心转意，为什么不惜和你师父动手也要过来？”“我到底和皇帝陛下你逛过上京，也在皇宫里住过，没办法看着你就这样自寻死路。再加上太子殿下另有想法，所以我就遵命过来了。”说到这里，越千秋便收起那外露的最后一点点情绪，声音平静地说，“你要真相，那就得先活着，不是吗？”活着这两个字，对于北燕皇帝来说，从不曾如此时那般沉重。他不像萧敬先，时时刻刻都因为失踪的萧乐乐而疯癫似狂，行事恣意，被人称为妖王的同时，还仿佛在享受行走在刀锋上的快感，他是强势独断，也常常用钓鱼的法子把那些别有用心的家伙给钓出来，但他每次都有把握，从来就没想过真的以自己的生命为代价！如果说萧敬先是个不惜生命的疯子，那么，他就是个爱命惜命的胆小鬼，因为他除却追寻妻子失踪甚至死亡的真相之外，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做。只有这一次，只有刚刚发现自己真的从妻子到儿子再到江山全都一无所有的时候，他才生出了不如就此战死的死志。而现在，面前的这个少年虽然不肯认他，甚至不肯认母亲，却郑重其事地提醒他，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他没有反唇相讥，没有轻蔑不屑，没有破口大骂，更没有试图榨干最后一丝力量向余力所剩肯定也不多的越千秋动手，为自己争取最后一点突围的希望。北燕皇帝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越千秋，足足好一会儿才轻声说道：“真相如何，已经不重要了，因为不论如何，朕都已经失去了某些曾经认为能一辈子拥有的东西。如果朕从一开始就是你这般重情重义的人，大概不会有今天。”尽管刚刚和严诩动手的时间并不长，而且从服最后一颗药到现在，时间也只是过去了一小会，可越千秋却觉得四肢渐渐又有些不听使唤，尤其是那沉重的长刀，他的手腕竟然渐渐有些受不住那沉重的分量！他装成自然而然的样子放下长刀拄地，随即笑了一声。“皇帝陛下如果当年像我，那么也许早就被你那些兄弟和大臣给宰了。生在皇家，有生在皇家的活法，生在民间，有生在民间的活法。没有好父亲好兄弟好姐妹，需要自己挣扎求存的人，和长辈护着，兄弟朋友众多，舒舒服服过日子的人，当然活法不同。”“我嘛，就是一个胸无大志，得过且过的人。我没本事改变天下，只能尽力让我身边亲朋好友能过得更好一点，更舒服一点，仅此而已。人道是学我者生，像我者死，可我呢，是学我的人说不定很可能会死，因为别人没有这样的爷爷和师父，也没有这样的朋友和兄弟！”越千秋一面说，一面看了一眼正在拦着严诩的小胖子和周霁月等人，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所以，我很满意自己的生活，也并不希望别人高看我。因为我其实没多大的本事，只不过是一个运气好，性格勉强还过得去，大多数时候只知道狐假虎威的人。”自己一句话，竟然引得越千秋突然说了这么多话，北燕皇帝不禁微微有些失神。当然，他很快就惊觉了过来，随即哈哈大笑。那笑声中带着几分轻松释然，但更多的是追忆和后悔。等笑完之后，他就轻轻松手，丢开了手中那把已经砍出了缺口的战刀，最后站直了身子。“不焦不躁，不贪不争，偏偏又是那样骄傲，那样不肯放弃，你比朕曾经以为得更加有性格。能够在临死的时候，看到你这样一个和朕截然不同的人，朕很高兴。”他说着便目光掠过越千秋，往人身后不远处的萧敬先看去。“黄泉路上，乐乐已经等了我很多年，小四儿，我这个姐夫就先走一步吧！”此话一出，萧敬先瞬间面色大变，而反应同样很快的越千秋更是想都不想地直接冲上前去，几乎在北燕皇帝仰天倒地的瞬间接住了人。当他察觉到自己的手心黏糊糊的时候，慌忙抽出一只手拿到面前一看，就只见他整只手都被血染红了，看不清一丁点的本色。直到这一刻，他方才发现，北燕皇帝那背上的伤口深且狰狞，而在那道最深的伤口之外，四周横七竖八的伤口密布，仿佛在告诉他之前那场战斗有多激烈。只不过，现如今那些伤口全都崩裂了开来，血流如注，须臾就染红了他的前襟和膝盖。尽管对于他来说，北燕皇帝一直都是敌人，他从来没把人当成过长辈又或者亲友，可刚刚人最后的那些话，他听了却觉得心里很不是滋味。此时眼见人之将死，自己完全束手无策，他不禁抬起头来，希望能够找到一个能出手救治，更愿意出手救治的人。而就在他茫然抬头四顾的时候，已经有一个人影飞一般地冲了过来。当认出那是宋蒹葭时，越千秋不禁脑袋迟钝了片刻，紧跟着就被小丫头粗鲁地吼了。“去去去，快让开！你又不是大夫，自己也是死撑，别碍着我干活！太子殿下可说了呢，要是能把人救回来，回头他就去求皇上，赏赐我回春观千八百亩地！皇上要是不给，他亲自掏腰包给，你可别耽误我治伤救人！”越千秋慌忙让开位置，而那仅剩的几个侍卫原本见自己的主君就那样倒在越千秋怀中，还有想上前抢人的，所以才一个没留神让宋蒹葭给闯了进来。可此时听到回春观三个字，原本打算上前动手的几个人面面相觑片刻，最终全都没动弹。而眼看宋蒹葭从越千秋手中毫不避忌地接过北燕皇帝，随即撕开后衫，查看伤口，飞快止血，动作熟练而迅捷，他们越发相信人真的出自回春观，眼神中不知不觉就带出了深深的期冀。然而，宋蒹葭整整检视了好一会儿，最终抬起头时，脸色却很不好看。“流血过多不说，那最重的一刀伤了肝，再加上他本来很重的伤势就没好……”“宋师妹，你只说，能不能救，多大把握！”越千秋见北燕皇帝双目紧闭，已经似乎完全昏死了过去，他意识到此时已经快到了最危险的时刻，立时忍不住打断了宋蒹葭的话。然而，当看到小丫头那紧锁的眉头时，他就心里咯噔一下，知道接下来的希望极其渺茫。就在这时候，萧敬先却撇下戴静兰和越小四，就这么径直走了过来，随即在宋蒹葭面前蹲下，声音平静地说道：“如果没办法把人救活，那么，能够让他再短暂苏醒一会儿吗？我有一句很重要的话要问他，如果他不能醒过来，我只能追去九幽黄泉了！”宋蒹葭对萧敬先自然不会陌生，可第一次听他用这样的口气说话，她忍不住打了个激灵。她看了一眼越千秋，见他沉着脸没答应，她不禁有些犹豫，可紧跟着，她就听到马蹄声往这边来，再抬头一看，却见是小胖子被其他人严严实实簇拥在当中，距离这边不过十几步。“宋姑娘，就按照晋王殿下说的去试一试！”小胖子此时心里也极其不是滋味，可他更知道此时去怪戴静兰更是毫无道理，因此对着那位面色铁青的玄刀堂宿将微微颔首，这才大声说道，“那毕竟是君临北燕的天子，总应该留下几句足以称得上遗诏的话！”换言之，那就是之前北燕皇帝絮絮叨叨一大堆，其实全都不能算得上遗旨。可不论如何，小胖子的这话都算是给宋蒹葭吃了一颗定心丸。毕竟，萧敬先刚刚说要救醒北燕皇帝，用的理由却实在是让人毛骨悚然，更何况救醒之后，再接着想救活几乎是不可能的，因为让人苏醒刹那，她都需要用最后一点手段。虽说小丫头开玩笑说冲着赏赐才救人的，可她哪里是那么财迷的人，此时立时毫不犹豫地开始灌药，敷药，施针，救人……旁人就只见她那手速快得几乎看不清操作，下手又准又狠，就连男人也看得毛骨悚然。尽管她每次忙活过后，都会拿怀中某些瓶瓶罐罐洗手，但越千秋用后世的医疗习惯看来，只一瞅就知道这兴许仍然会造成严重的感染。然而，现如今根本就不是考虑这种事情的时候，他也只能硬着头皮看她的每一个动作，心思却飘飞到了别处。想当初，为什么带走小胖子的人是康乐，而带走并救了自己的是那位北燕文武皇后？刚刚他嘴上说得全无所谓，可心里哪可能全无波澜？毕竟，那种甫一睁开眼睛就发现自己要死了，而且什么都做不了的危局，他直到现在还刻骨铭心。就如同感谢收留自己的爷爷给了自己全新的人生，师父给了自己抵抗危难的本事一样，他怎能不感激那位？可感激是感激，母亲是母亲……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四周围渐渐安静了下来，最初一度震天的厮杀声若隐若现，马鸣和马蹄声间或响起，沉静的夜色再次仍然笼罩了这片大战渐渐停歇的战场。当宋蒹葭怀中的北燕皇帝突然发出了一声呻吟时，北燕和南吴两边，也不知道多少人百味杂陈。然而，这位曾经统治北地二十年的君王，终究没有完全苏醒。双目紧闭的他只是仿佛梦呓似的呢喃了几个断断续续的字眼。就算是耳朵很好，又距离很近的越千秋，也只能在那些含糊不清的字句中，捕捉到几个自己还算熟悉的北燕词语。“珠联璧合……常胜无敌……都没做到……你一封信也没留给我……”“天下……给我和你的儿子……”前面那一句仿佛只是自叹遗憾似的话，可后一句话却是意义非凡，侍卫们一个个脸色全都变了。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赫然让每个人都大惊失色。因为刚刚还率先请求宋蒹葭救醒北燕皇帝的萧敬先，此时竟是骤然出手。而亮出一把匕首的他，竟然一刀深深扎进了北燕皇帝的大腿。这一刀下去，遽然色变的宋蒹葭还来不及反应，就被越千秋一把拽起往旁边一推。紧跟着，越千秋就丢下宋蒹葭，上前愤怒地一把抓住了萧敬先握刀的手腕，气急败坏地喝问道：“你到底想干什么？”“我想干什么？呵呵，他不是醒过来了吗？”萧敬先丝毫不理会越千秋那气得仿佛要喷火的眼睛，瞪视北燕皇帝那终于睁开，却有些涣散的眼神，嘿然笑道，“他还没有回答我最重要的问题，凭什么就想在这种时候轻轻松松去死？”他盯着明显并没有全部恢复意识和认知的北燕皇帝，厉声问道：“当年那林林总总的事情，从行刺和纵火，你到底查过没有？到底是谁干的？”“不是贵妃，不是太子。”北燕皇帝有些恍惚地吐出几个字，但每一个人都知道，他这话说的是被废后莫名其妙死掉的前贵妃和废太子。而他的声音渐渐低沉得微不可闻：“朕秘密拷问过所有涉及的人，也查过很多年，结果却发现都不是他们……朕废了贵妃和太子的时候，又逼问过他们一次，可答案仍然是一样的……他们没能耐追到南边去……谁能有那样的能耐，谁又一定要杀了乐乐母子……”萧敬先眼神倏然流露出寒光，竟是用力一拔，又将那把匕首从北燕皇帝的大腿中拔了出来。也许是失血过多，尽管他拔刀的力道十足，竟是没多少鲜血溅出，可北燕皇帝仍然因为这剧烈的一下而猛然抽搐，本来已经有些迷糊的他竟是意识又清醒了几分。当看到萧敬先手中那鲜血淋漓的匕首，而越千秋死死攥着萧敬先的手腕时，他的意识仿佛完全恢复了清醒，竟是没有在乎那锥心的痛楚，嘴角微微一勾，就这么笑了起来：“果然只有你才能想到这样的办法……不拘什么，拿点能写字的东西，朕要留几个字下来。”越千秋不禁皱了皱眉，然而，他此时周身染血，就算能撕下一块布条也绝对不可能写字，因此只能朝萧敬先看去。果然，就只见人用另外一只手从怀中拿出一块雪白的丝帕，而直到这一刻，他方才想起来，和他以及其他大多数人不同，萧敬先刚刚并未亲自动过手。而北燕皇帝并没有在意明显早有准备的萧敬先，看了一眼越千秋道：“千秋，帮忙拉紧了这丝帕，让朕好歹能留几个字下来。”越千秋看了一眼萧敬先，却没有松手，而是腾出另一只手和萧敬先一人一头将那绢帕展开，眼看北燕皇帝艰难抬手，蘸着鲜血在那丝帕上写下一个个字。他根本不觉得在此时这种情况下留下的遗诏会有什么用，再加上也不大忍心看，等北燕皇帝手无力落下时才扫了一眼。可只是这一眼，他就觉得后背汗毛一根根全都树立了起来。因为那丝帕上赫然写着，传位十二公主！北燕皇帝含笑看着满脸发懵的越千秋，淡淡地说：“事到如今，一道遗诏没什么用，但用得好，却也许能派上用场。如果朕还在，老三也许能坐稳，只可惜，他运气不好。”他再次看了一眼面色阴沉的萧敬先，一字一句地说：“朕不可能对自己的发妻和最盼望的孩子下手，无论什么时候都不可能。朕下去见她了，朕等着你！”和刚刚心存死志忘我拼杀时不同，和得知了自己想知道的大部分真相，最终泄了那口气，仿佛打算就这样静静辞世的时候也不同，当留下一道不知道是否会被人承认的遗诏，随即又对萧敬先撂下那样一句意义不明的话之后，北燕皇帝最终阖上了眼睛，没有再留下一句话。遗憾自然是有，但他这辈子跌宕起伏，哪怕在史书中未必会留下一个好名头，可也终究比雁过无痕来得强。他曾经诛凶杀弟，弑父夺位，也曾经翻手为云覆手雨，让无数曾经嚣张跋扈的达官显贵为之瑟瑟发抖，更曾经挥师南下，让占据了南方的大吴朝廷彻夜不眠，无数军民在北燕铁骑的践踏下悲惨呼号。如今，这位曾经君临北燕二十年的皇帝，却在这战场上最终陨落。不是死于权臣小人之手，不是苟延残喘后死于病榻，而是力战而死。至少越千秋隐隐觉得，如果北燕皇帝还能够说几句话，他一定会说，这是他曾经盼望过的死法……对于北燕皇帝临终留下的遗诏，萧敬先仿佛并没有放在心上，甚至随手一松，放任那块自己拿出去的丝帕落在了越千秋手中。当越千秋将北燕皇帝最终放平在地上，随即也不理会他，站起身来向小胖子走去，最终把那块丝帕交了出去时，他突然嗤笑了一声。他低头看着地上那具不复往日雄武姿态的尸体，不知不觉想到了儿时。那会儿，还只是孩子的他把这位姐夫当成嫡亲的大哥看待，姐姐和姐夫的感情也很好，只是没有儿女。为了不让那些野心勃勃的兄弟指摘姐姐，姐夫才有了大公主，后来又有了那些妃妾……只不过，有些事只要做了，就是一根拔不出来的刺，再也回不到过去了。足足对着那张绝对称不上体面遗容的脸看了许久，萧敬先这才抬起了头。他扫了一眼四周围表情各异的人，突然看向了登场之后，就没什么存在感的兰陵郡王萧长珙。就只见他曾经赏识推荐过的这个人表情异常复杂，似乎对曾经是岳父的北燕皇帝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尽管他推荐过的人并不止这一个，但直到如今，他都并不觉得自己了解萧长珙。只不过，此次他机关算尽，结果却大出意料，事到如今，他也只能赌一把。他突然开口问道：“那道遗诏，各位准备怎么实施？我想，北燕子民一定不会觉得，被南吴大军围攻而死的皇帝，临终时的遗诏还会代表他本人的意志。哪怕现如今还剩下这些侍卫，还有兰陵郡王在一旁算是见证者，那也没有区别！”没想到话题会突然回到自己身上，越小四见四周围一大堆目光朝自己袭来，不禁心烦意乱。平安公主还活着，如果让她知道，父亲北燕皇帝是直接死在了大吴手上，她还会像从前那样把大吴，把越家当成是自己日后的家园吗？更何况，之前康乐说出的那些话，隐隐点出了某个真相，他一想到今天甚至从前的幕后黑手竟然很可能与素来算无遗策的老父亲有关，就觉得一个头两个大……如果是那样的话，未来也许会与他反目的就不只是妻子平安公主，也许还会有越千秋……当然，在此之前，越千秋一定会先和老头子反目，哪怕那小子刚刚说得再好听也是一样。他绝不相信以那小子的聪明绝顶，不会联想到这一点！因此，他不用装就是一副铁青的脸色，硬邦邦地说：“皇上归天，留下遗诏，我自然会竭力照办，但哪怕杀了我，你们也休想借此插手大燕。毕竟，就算有遗诏，这天下也没多少人会承认小十二一个女人坐皇位！所以，如果你们打算用什么美男计来诱惑她，那也休想！”见越小四说着就用轻蔑的目光瞅了自己一眼，越千秋顿时为之气结。原本心里很不好受的他，这会儿竟是丢开了刚刚那点郁闷和纠结，迅速地调整了心情。“萧长珙，你别在这说鬼话，谁稀罕十二公主了？竺小将军和甄容呢？你又用了什么阴谋诡计把他们俩给撇开了？现在插翅难飞的可是你，你要不说实话，可别怪我不客气了！”一提到甄容和竺汗青，越小四心中一跳，随即一张脸不知不觉阴沉了下来，甚至连严诩转而看向他那不怀好意的眼神都没在意。他怒气冲冲地说：“你自己倒是跑得飞快，现在还来问我他们怎么样了？竺汗青那个狡猾的小子，阿容又不曾招惹他，还帮他成功退敌，掩护了你杀出来找萧敬先算账，可竺汗青竟然那么没度量，刚刚竟然扣下了阿容那些人，说是要等他爹竺大将军来了再做计较！”“我看他是过河拆桥，当时恨不得把我都扣下来！若是阿容能够跟我一同过来，怎么也不至于让皇上这般结局！”然而，说到最后一句，越小四的表情不禁也有些不自然。刚刚北燕皇帝身死的这件事影响重大，甚至还关乎越家日后的安定，越千秋好不容易把话题岔开，他怎么又自己主动把这个话题重新岔回来了？想到这里，他立刻又变换了一副生人勿近的面孔。“皇上已故，如果贵国还有半分认同两国敌体的意思，那么，就把皇上的遗体还给我，我带回去好好安葬！接下来不论你们是要继续打，还是就此收兵，随便你们，我们大燕全都一一接着！”如果他早知道老头子竟然会把北燕皇帝坑死，他打死也不会掺和此次的事情！现如今事情到了这份上，他怎么才能遁走？在这么多吴军前头露了面，他日后重回金陵难道要学萧敬先，乔装打扮才能在外走动？他总不能孤家寡人在北燕当一辈子兰陵郡王吧！戴静兰眼神一闪，待想说话，可他随即意识到自己虽是领军大将，但等到各路兵马都过来之后，有那位竺大将军在，他也就不算什么了。更何况，就算竺大将军，在这种大事上头，也未必记得上东宫太子更有话语权。毕竟，这一次皇帝派太子来霸州，本来就有磨砺东宫的意思。于是，戴静兰没说话，小胖子就只见无数人刷的一下转头看向了自己。若是换成从前，他怎么都会有些发怵，可此时此刻，他却连一丝犹豫都没有，直接慨然点头答应了下来。“北燕皇帝乃是一国之君，如今既然已故，遗体自然归还贵国，回头到霸州城收殓入棺，请兰陵郡王把灵柩护送回去。只不过……”小胖子顿了一顿，却是补充道，“这要等到我大吴三军汇合之后。还请兰陵郡王耐心等候片刻，如此大事，我总得知会竺大将军他们一声！”嘴里这么说，小胖子却忍不住朝北燕皇帝那冰冷的尸体再次看了好几眼，心情极度复杂。北燕皇帝在临终之前，对越千秋和萧敬先都有嘱咐，可对他却是看都没看一眼，显然是根本就不认为他会是他的儿子。他自己当然也希望自己不是，可细想过后却又生出了另一个念头。也许就算北燕皇帝认为他李易铭有那一丝希望是他的儿子，却也更加不希望他因此而受到疑忌呢？如果真的是因为那一点，北燕皇帝自始至终都忽略了自己，那么不论怎么说，那个被越千秋骂成是一生都没做好父亲的人，总算是做了一件还算不错的事……小胖子胡思乱想了一会儿，突然瞥见身旁越千秋摇摇欲坠。他和人打交道这么多年了，见惯了越千秋无所不能的强势模样，此时不禁微微一愣。下一刻，他就只见人一头栽倒了下来，这下子，他顿时整个人都懵了。好在不是人人都像他这样在关键时刻愣神，一前一后两个人影飞也似地冲了上去，抢在越千秋和地面接触之前，四只手稳稳当当地把人接住。紧跟着，两个人就抬头对视了一眼，严诩叹了一口气把手缩了回去，随即冲着周霁月说：“霁月，麻烦你这几天照顾一下千秋。”周霁月哪怕比不上越千秋那千回百转，不走寻常路的脑袋，可也已经隐隐觉得不对劲，此时严诩这一说，她不禁心里咯噔一下。然而，她还要考虑一下如何开口，可一旁却到底有一个心直口快的人忍不住了。小胖子便是立刻跳了出来质问道：“表哥……唔，严将军，你和千秋师徒多年，他一直都把你当成父亲一样看待，这种关键时刻，你不照顾他，却交托给周姐……卫率，这不大好吧？不说男女有别，总有些不便，就说他去救北燕皇帝，这是我吩咐的，并不是他自作主张！”“而且，千秋这状况未必是单纯的脱力，总得让人先看看状况才好！”他越说越觉得自己在理，不禁提高了声音叫道：“宋姑娘，能不能请你帮千秋看看！”宋蒹葭刚刚没能救北燕皇帝，还目睹了萧敬先往人大腿上插刀的恐怖一幕，这会儿心还有些怦怦直跳，此时听到小胖子这召唤，她方才如梦初醒，连忙赶了过来。等到她在越千秋身旁蹲下，把脉之后又试探过鼻息，心跳，甚至翻看人眼皮子看了看，她不禁眉头倒竖。宋小姑娘可不是好脾气的人，发现脉象不对，她立刻眉头倒竖骂了一声：“谁给他下的那么厉害的药，又给他那样乱治了一通，这不是害人吗？”此话一出，严诩和周霁月全都吓了一跳。刚刚对小胖子的指责颇有些百口莫辩的严诩更是脱口而出道：“千秋被人下了药？谁干的！”他一面说一面抬头怒视越小四，却只见人仿佛有些心虚，他不禁一个箭步冲上前去，伸手就要去揪对方的领子。然而，越小四还来不及还手反抗，就只听萧敬先冷冷说道；“迷药是已经死了的北燕皇帝下的，至于暂时让千秋能够恢复活动能力的药，是我给的。眼下如果他有什么闪失，北燕皇帝已经死了，你要找人问责，不妨找我。”这一次是严诩正在愣神，宋蒹葭却抬起头来，火冒三丈的她到底还记得萧敬先算是她的师长：“萧先生，北燕皇帝给千秋下的本来就是虎狼之药，慢慢休养服药，将药性清理干净，这样也就够了，可你给他的那是什么东西？以毒攻毒？可那种东西有多伤身体，你知道吗！”“我当然知道，而且今天千秋一战再战，榨干了他的每一点每一滴力量，状况自然更糟。只不过，如果他不服下第三颗药，他的状况会容易调理得多。但他的最后一颗药丸，是耗费在严将军你身上，因为他和你拼了好几招，没错吧？再者，你们觉得，碰到今天晚上这种状况，千秋会甘心安安分分不动弹吗？”“承认吧，他做不到的。你们总不会觉得他和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一样，在面对袍泽拼死的时候，他只能用刀架在脖子上去威胁别人。只不过，他根本没想到，明明陷于危局中的人却只是被人放出来的钓饵，而明明占据绝对上风的人最终却败亡。我这个一次次悄悄推手，却瞒着哄着他的家伙，确实对不住他，可你们一个个扪心自问，有几个人能说对得起他？”“一直以来欺骗他的人，难道不是他最亲近的你们？”宋蒹葭没想到自己一句话，竟然招来萧敬先这样的反击，一时又羞又怒。虽说萧敬先骂的不是她，可总归把很多吴人都带进去了。可她正想反唇相讥的时候，却被周霁月一把抓住了手腕，紧跟着，她就看到这位一贯敬仰的姐姐朝她轻轻摇了摇头，分明叫她不要随便接口。果然，萧敬先这借题发挥，严诩面色铁青，却偏偏没办法反驳；戴静兰那是心情复杂，也不想反驳；小胖子则是正纠结越千秋到底情况如何，而且他觉得自己也是被欺骗的那个人，同样是受害者，比起愧疚，更多的是郁闷纠结。可就在此时，一个苍老的声音突然响起。“千秋是不知道很多事情，但他也早就看清楚了很多事情。反倒是你，晋王殿下，你能够因为千秋被擒便主动自投罗网，看似有情有义，可你敢说不是主动把自己送到北燕皇帝的眼皮子底下，让他对你放松警惕，借机兴风作浪？”“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吴军三路合围，那是因为严将军发现霸州以北兵员调动，并没有泄漏过消息，我也不曾让你出力配合。就连你这深入北燕，也是你自己要求的，千秋跟去也只是因为这孩子心性使然。所以，今天林林总总，谈不上谁利用谁，不过是争一个高下而已！”东边黑暗的天空渐渐露出了第一缕霞光，夜晚已经过去，黎明即将到来。然而，一夜拼杀之后活下来的将士们，也许还有余裕去欣赏一眼曙光，可一晚上经历了太多事情的人，则是根本没有那样的闲暇。此时此刻听到那熟悉的说话声，人人都朝声音来处望了过去，等看清楚那一前一后过来的两个老者时，小胖子不禁失声嚷嚷了起来。“越相，您怎么来了？”来的不仅仅是越老太爷，陪在旁边的，还有大将军竺骁北。熟悉他们的人能清清楚楚地发现，仅仅是数月不见，竺骁北几乎是没有太大的变化，还是一个健朗矍铄的老将军，可一贯老当益壮的越老太爷，却是发间银丝星罗密布，皱纹如同刀刻，竟仿佛苍老了许多。然而，哪怕老态尽显，越老太爷的步伐却依旧稳健，脸上不见疲惫，眸子如同鹰隼一般锋锐，就如同他此时那更加犀利的话语一样丝毫不饶人。“老头子我是很会算计，但今天的仗能打到这份上，是各方角力到最后，阴差阳错的结果。大吴占了上风，北燕皇帝败死，说实在的，我就算最初和竺老头谋划的时候，也没想到会这样顺利。这其中，晋王殿下你因势利导，帮了很大的忙。”“你竟然亲自来了！”萧敬先盯着越老太爷，沉声问道，“难不成南吴天子也到了霸州？”“霸州就那么丁点大的地方，藏下戴将军和他的两千五百人马就已经是极限了，皇上如果来了，光是侍卫亲军就不计其数，哪里还容得下？太子可以甩开扈从轻车简从，因为阿诩还能承担得起这个责任，可皇上和东宫，总不能同时置身险地！”萧敬先却没有就此打住，而是咄咄逼人地追问道：“那么，南吴天子在北京大名府？”越老太爷没有回答萧敬先这问题，而是不紧不慢地说：“之前那只大鹰，确实是我放的。”小胖子吓了一跳，可肩膀上随之压上来一只手。他侧头一看，发现是严诩正冲他摇头，他就使劲吞了一口唾沫，把所有问题都暂时咽了回去。只不过，他心里的惊疑却已经达到了顶点。越老太爷早就知道他和越千秋的事情吗？那他的身世到底有没有问题？而萧敬先面色倏然一变，正待发问，一旁却有一个尖利的声音抢了先：“当初在金陵那场大火里被烧死的人，到底是不是萧乐乐？”如果越千秋此时还清醒着，一定也会如同此时的萧卿卿一样，追问这个最关键的问题。而萧敬先也好，小胖子也好，乃至于和从前往事并不相干的东宫侍卫们，明知道管闲事很容易给自己招祸的将士们，此时不是死死盯着越老太爷，就是悄悄竖起了耳朵。然而，在众多期冀的目光注视下，越老太爷却只是淡淡地说：“时间不早了，清扫战场，整理队伍，有什么话，回霸州城再说。这次的事情闹这么大，老头子我就是想推搪也不可能，自然会昭告天下。在此之前，总会给你们，给千秋一个交待就是了。”时隔八年再见着老爹，越小四这个当儿子的，那心情着实是又激动，又气愤，偏偏还得表现出敌意，否则就不符合他这个兰陵郡王的人设。他重重咳嗽一声，随即硬邦邦地说：“越相的意思是，让我和阿容父子也去霸州城？要知道，刚刚吴太子可是答应过，把皇上遗体归还我大燕的！”父子相见不能相认，越老太爷那心情自然也好不到哪去，更何况，儿子还口口声声站在北燕的立场上。他哂然一笑，随即冷淡地说：“太子殿下是答应了，可我这时候归还了遗体给你们，你们怎么走？马革裹尸把你们的天子带回去吗？到了霸州城小殓大殓之后打点好棺木，再上路也不迟。你们北燕的太子还在南京，难道没了你，他就没办法坐稳位子？”小胖子忍了又忍，此时终究禁不住插话道：“越相，北燕皇帝临终前写了遗诏，说是……说是传位给十二公主！就是喜欢千秋的那个十二公主！”“喜欢千秋的”这五个字是多余的！在场也不知道多少人心里冒出来这样一个念头，毕竟，说北燕越国公主是谁也许会没人知道，可说北燕十二公主是谁，人人都知道就是那位追着越千秋到金陵的金枝玉叶。于是，当越老太爷从小胖子手里接过血迹淋漓的丝绢遗诏时，他只瞅了一眼眉头就拧成了一个结。“真是没想到……”吐出这意味不明的五个字之后，越老太爷就没好气地说道，“这世上就从来没有过女帝，北燕皇帝这别出心裁，就不怕北燕为之大乱？还是说，你兰陵郡王日后愿意辅佐一个别人谁都不承认的女帝？这道遗诏传出去之后，你觉得别人会承认吗？”说到这里，他没有再给越小四争辩的机会，一字一句地说道：“不用多说了，立时收兵回霸州，就请北燕兰陵郡王和晋王，到霸州城待两日，我想届时燕太子和十二公主，一定会亲自到霸州城来的。只要不动刀兵，来者是客，这点礼仪我大吴还是有的！”当越小四满脸不甘心不情愿地答应此事时，萧卿卿看了一眼有些痴痴呆呆的康乐，想到她一生前半辈子只听命于萧乐乐，后半辈子则是听命于北燕皇帝，如今那一对夫妻都已经撒手人寰，对于康乐来说，无异于天塌了一般。可再一想自己，她不禁哑然失笑。她这辈子看似风光过，也做过很多事情，可相比此次完全崩盘，过去那些又算什么？不如死了……几乎是在这个念头浮上心头的刹那，萧卿卿便已经付诸了行动。她袖中一柄短匕无声无息地落到了手掌中，紧跟着便随着一个不经意的动作划向颈侧。然而，她还没来得及重重割下去，就只听一声弓弦轻鸣，紧跟着便有东西猛地撞向了短匕的刀刃。如果换成平时，萧卿卿自然还有抵抗的余力，可她一再受伤，此时自尽也只不过是拼着最后一点力气。当这突如其来的一箭射中短匕时，她再也握不住这利刃，竟是手腕一麻便放开了五指。当短匕叮一声落地的时候，她才看清楚了那个朝自己疾掠而来的人影。不是别人，正是她曾经赏识过，还把人从神弓门哄走，亲自教导过箭术的令祝儿！尽管早就注意到了令祝儿之前就随侍在南吴太子旁边，但既然对方在见到自己时如同陌路不相识似的毫无反应，萧卿卿也没指望过她能够念旧情。可如今在自己一心赴死之际，令祝儿却偏偏出手阻止，这不能不让她多想。果然，上前静静伫立片刻，令祝儿就低声说道：“少宫主之前托付过我，如果见到宫主，你若还好，那我就只需远远看着，无需替她捎带什么话。可你若不好，那么看在你当初养育她多年的情分上，务必救你一次。不管你是否惦记她这个女儿，可她终究惦记着你。”萧卿卿讥诮地笑了笑，随即反问道：“那你呢？如果没有她的托付，你刚刚那一箭射的不是我手中那把短匕，而是我本人了吧？”“宫主教我箭术的情分，我还不曾还过，至于你不曾透露过你是北燕霍山郡主的身份，既然你并不曾哄我去做什么对不起家国的事，反而还让我不用被徐厚聪那家伙骗去北燕，自然谈不上欠我什么。所以，我为什么要杀你？就算没有少宫主的吩咐，我也不会看着你自尽。”令祝儿侧头看了一眼庆丰年，见他欣慰地对自己点了点头，手中拉开的弓弦缓缓恢复原位，她这才笑了笑，满面轻松地说：“红月宫很快就能在武品录重修的时候加入其中，我想，也该让宫主好好看一看如今少宫主是什么样子。要知道，昨夜霸州一战，如果不是少宫主和程芊芊联手演戏，也抓不住那些北燕的暗哨，也不至于把那支北燕死士一网打尽！”自己机关算尽，萧京京却在南吴过得很好，不但得到了朋友伙伴，而且还找到了将来的路，萧卿卿只觉得胸口又是酸涩，又是郁结，最终眼前一黑，竟是就这么昏厥了过去。这一觉，越千秋觉得自己仿佛睡了一辈子。他梦见了很多很多人，很多很多事，无数人在他耳边絮絮叨叨地说着话，可他却听不清一个字，更看不清他们的面目。他只是不自觉地被人簇拥着，又或者说推搡着往前走，往前方那无尽无止的黑暗中走。当他最终就快走到那最深沉的黑暗中时，面前却仿佛突然被人挡住了。紧跟着，便是一张他终于能看清容貌的脸。那张很陌生的脸并不是姿容绝世，更谈不上美艳妩媚，只是那眉眼之间，分明透着一股飞扬的神采。尽管对方没有说话，但越千秋却仿佛能清清楚楚地看懂对方的眼神：“你不能再走了……那里不是你该去的地方……”下一刻，他猛然打了个激灵，竟是使劲撑开了自己的眼皮子。当发现身上盖着袷纱被，可头顶上的不是帐子，身下的并不是床板，颠簸感非常明显的时候，他还是有些迷糊，几乎下意识地开口叫道：“有人吗？”声音出口的刹那，他自己都觉得干涩沙哑，说不出的难听。当他还想要叫第二声时，车门被人一把拉开，紧跟着一个人撞开车帘蹦了进来，不由分说地一把扣住了他的腕脉。还不等他开口说话，人就自顾自地说：“都醒过来了，怎么脉象还那么弱……唔，要加一分天麻……”认出是宋蒹葭，越千秋登时只觉得一团乱的嗓子更加乱糟糟了，揉了揉太阳穴就开口问道：“我这是在哪？这车是要去哪？”“你都昏睡四天四夜了，我的越九公子！”宋蒹葭伸出四根手指头打了个手势，见越千秋脸上相当茫然，她就补充道，“霸州之战已经结束四天了，你在霸州城呆了一天，太子，越相和严将军他们就决定把你转移到大名府去！这不，除了我之外，还有不少人都跟来了！”看到越千秋还有些呆呆的，宋蒹葭就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随即展颜笑道：“还有整整一千兵马随行！本来太子殿下是要周姐姐一块来的，可你这个左卫率不在，如果她那个右卫率还不在，东宫卫率府就相当于名存实亡了，所以她不得不留着。”“只不过太子殿下派人追上来送信说了，北燕太子以及十二公主已经到了霸州，只要他见完他们把事情解决，就带着周姐姐他们来追我们，到时候就可以一路同行了！”“英小胖就是这个样子，尽说傻话……”越千秋笑了笑，随即觉得笑这个动作竟然也要用不少力气，他很快就怔住了。足足好一会儿，他才开口问道，“宋师妹，你说实话，我现在状况怎么样？还能好不？要是不能，我趁早就辞了玄刀堂掌门，找座青山去当隐士……”“什么隐士？不能种地，不会砍柴，不会打猎，凡事都要人伺候，只知道舒舒服服清谈享福，这不是隐士，这只不过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老爷而已！”宋蒹葭没好气地打断了越千秋的话，随即却没提他能不能好，而是似笑非笑地说，“你可当不成隐士！你知道不，北燕太子说你是北燕先头那位文武皇后的亲生儿子！”她没等越千秋追问，就吧啦吧啦地自顾自往下说：“可咱们谁会相信那家伙的鬼话！越老相爷在霸州把所有的真相都说出来啦！他是早年就和那位皇后相识的，当时我师父的师父，嗯，就是太师父正好在游历，因缘巧合给文武皇后把过脉，那位皇后根本就不能生育的！”对于这样一个结果，越千秋谈不上多大的意外，因为这本来就是他设想过的众多结果之中的一个。相反，他还隐隐有些如释重负，暗想北燕皇帝临终之前，还不知道那个所谓的小皇子根本就是子虚乌有，这反而更好，免得失望。他定了定神，随即就开口问道：“然后呢？”“然后你是北燕皇后派人找来养在身边的，但太子不是！”宋蒹葭眼睛发亮，喜上眉梢地说，“太子是皇上的嫡亲儿子，是宫中安妃娘娘生的，结果被先头咱们那位皇后娘娘给黜落到冷宫里去的，后来被看不下去的长公主接出了宫，生下太子就去世了。”“长公主也见过北燕皇后的，她和越老相爷在北燕皇后到了金陵之后就发现了这事，丁安把所谓小皇子送进宫时，他们俩就联手来了个偷梁换柱，这件事皇上也是知道的……”尽管宋蒹葭说得兴高采烈，但越千秋却心里咯噔一下。不对，如果说他的身世还有那么一点可能是真的，小胖子的身世却很可能并不是真相！可再转念一想，他就释然了。真相是什么，能吃吗？只要相关人士都对所谓真相达成了一致，假的也就变成了真的！“终于到了……”当两张嘴里几乎同时吐出这四个字的时候，说话的两个人心情却是各不相同。十二公主只想着父皇昔日对她的好。虽说她如今也已经不再是从前那娇纵任性的金枝玉叶，能够意识到父皇只是把她又或者大公主当成小狗小猫似的宠着，可不管如何，相比和父亲感情淡泊的其他兄弟姐妹，从小还体会过父皇温情的她自然还惦记那点父女情分。因此，在三皇子还在木然发愣的时候，望着不远处那座霸州城的她已经回过神来，开口说道：“走吧，先进霸州城和兰陵郡王还有晋王汇合，然后把父皇的灵柩接回去。”三皇子根本没注意到，十二公主把一贯对萧长珙的称呼给改了，那亲密的长珙哥哥已经变成了如今公事公办的兰陵郡王。反正他方寸已乱，再加上六皇子糟尽了南京城的兵马，父皇不知道从那儿扒拉出来的那数万兵马也已经败亡，散兵游勇甚至祸害乡里，他这个太子如今比当初逃离上京的时候还要没人手可用，因此他当初归国时的雄心壮志，如今早就没了。更何况，他和十二公主之所以会来霸州，并不单单是为了迎回父亲的灵柩，而是因为没了兰陵郡王萧长珙和晋王萧容的坐镇，再加上父皇殡天的流言满世界疯传，手里没什么人手的他根本就镇不住偌大的南京城。再不走，他这个经历过册封的太子就会被对南京城垂涎三尺的豪强当成奇货可居！三皇子没办法不茫然发懵，十二公主和他说话，他嗯嗯啊啊随便答应一两句，整个人还处于浑浑噩噩的恍惚之中，毕竟，他根本无法相信送回南京的那个消息。父皇死了？之前中了必死毒箭还成功转危为安，更是拉出一大队人马的父皇怎么会死！他那个父皇不是永远强势，不老不死的吗？否则又怎会在他完全没想到的时候上演了一场绝地归来？当时父皇秘密从南京出发的时候，那一支支从四面八方汇聚的大军曾经一度让他目瞪口呆，认为转眼间就能平息大燕这场乱局。可一夕之间，天地便再度巨变。而当这一对只带着数百随从兵马的兄妹亮明身份进了霸州城，被赶来的一队吴军说是护送，其实是押送似的送到城中太守府时，却并没有第一时间见到那位视察北疆，而后就一直窝在霸州没动弹的南吴太子，也没见着其他人，而是跟着引路者渐渐偏离了太守府中轴线。眼见越走地方越偏，三皇子渐渐有些心里发毛，可想到如今的处境，倒不敢多说什么，可十二公主就没那么客气了。她立时脚下一停，声色俱厉问道：“大燕太子为了迎回父皇的灵柩，亲自到了霸州，你们南吴却是连个对等接待的人都没有，如今这又是领着我们去哪？”“公主见谅，毕竟之前谁也没想到，说是遇刺重伤的北燕皇帝竟会突然夜袭霸州。而且，太子殿下和各位大人更没想到，太子殿下身为北燕储君，得到消息后竟然会这么快就从南京到了霸州，连个事先通报的人都没有，所以自然顾不上迎接，因为他们现如今去主持阵亡将士的下葬仪式了。”负责接待的年轻官员态度不卑不亢，就连十二公主那满是怒火的目光，也没有让他的脸上有一丁点变色。而他接下来的解释，则是反过来让三皇子和十二公主面色大变。“至于下官眼下领二位去的地方，是北燕皇帝的灵柩所在。北燕兰陵郡王和晋王带着属下护持灵柩，我大吴为了表示礼敬，把那块地方暂时划拨给了他们。但这是太守府，两位想必应该明白，自然不可能把我霸州处置政务最中枢的地方划拨了过去，偏远在所难免。”这是一个至少还说得过去的理由，三皇子本来就不打算在如今这种形势比人强的时候与人闹翻，不由得悄悄拽了拽十二公主的袖子。而十二公主深深吸了一口气，终究暂且忍下了。要知道，刚刚进了太守府时，她和三皇子带来的那些随从护卫就全都被拦了下来。然而，等终于到了太守府西北的一个角落，看到一个院子门口守卫森严，其中有几个眼熟的侍卫时，十二公主再也忍不住了。穿着骑装的她一阵风似的冲了过去，还不等开口询问，就看见几个人默默让开了一条路，她登时心中凄楚，当即死死咬住嘴唇，快步往内中走去。进了院子，她就看见正中央那座屋子前头的台阶上，正坐着一个嘴里叼了根草枝的人。哪怕她根本没有掩饰脚步声，可对方依旧头也不抬，一动不动，只有那草枝还在微微颤动。她见状七窍生烟，三步并两步上了前去，一把就从人嘴里将那狗尾巴草拔了出来丢在地上。狠狠踩了两脚之后，十二公主就气急败坏地问道：“你明明跟着，怎么会让父皇死了！”越小四心里本就不痛快极了，此时被十二公主这一吼，他蹭得跳了起来，瞪着面前那气得面色通红的小丫头，一字一句地说道：“第一，你父皇只相信他自己，信不过我和阿容，我和他也就是看守一下越千秋和萧敬先两个的牢头而已！”“第二，萧敬先编造我和阿容造反谋逆，祸乱了军心！而且，他还不知道用什么法子笼络了探马，以至于大军的防线就如同漏勺似的，把南吴几支大军直接就放了过来！”“第三。”越小四才不管十二公主那张脸是何等苍白，直接屈下了第三根手指头，“我怎么知道你父皇他发什么神经，关键时刻自寻死路，非要和人硬拼！他到底是一国之君，活着的时候比死了有用！偏偏吴军那边戴静兰也发了疯似的要他的命，我有三头六臂也拦不住！”说到这里，越小四方才硬邦邦地说：“我从上京把你们带出来，几乎是九死一生。那天晚上一路杀到你父皇身边，虽说已经来不及救他，可好歹已经尽力了。我这辈子所有的勤勉都已经在这些天用完了，所以既然你和太子已经来了，那这儿就交给你们，老子不伺候了！”三皇子这才刚进院门，就看到自己如今唯一可以仰仗的这位兰陵郡王撂挑子的一幕，一时间不禁呆滞了片刻。紧跟着，他便慌忙冲上前去，张开双臂阻拦在越小四跟前。“郡王，小十二不懂事，你千万别……”想到自己和老爹见面时最初的相对无言，想到自己麻烦的处境，越小四盯着三皇子看了半晌，直到听见背后十二公主往正房冲去的脚步声，他这才不紧不慢地说：“太子殿下知不知道你现在什么处境？你父皇临终前留下了一道莫名其妙的遗诏，他把皇位传给小十二了！”他这话的声音不大也不小，正好足够十二公主和三皇子全都听到。三皇子在最初的震惊之后很快释然，脸上甚至还露出了几分轻松。而已经一只手去推门的十二公主则是踉跄了一下，险些跌倒，随即一个急旋转过身，眼神中满是怒火。“你胡说八道什么！”“第一，不是我一个人听到的，在场很多人。第二，不是空口说白话，是你父皇的血书遗诏。”越小四突然觉得这样第一第二罗列自己的理由，理直气壮又能够抒发一下心头怨气，因此根本不在乎十二公主是怎样的表情，“第三，我只是预先给你提个醒，你对我吼什么吼？”十二公主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头灌到脚，整个人都几乎冻僵了。等到惊觉过来后，她便提起最后一点勇气，一字一句地叫嚷道：“萧长珙，你从刚刚开始就一口一个你父皇，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你要抛弃大燕，转投南吴不成？”“你没听清楚我刚刚的话吗？老子说过了，从今往后，老子不伺候了！天大地大，难道还没个地方让老子好好过日子？”越小四说完这话，见三皇子仍旧拦在面前不肯让路，他就和颜悦色地说，“太子殿下，我不是和小十二计较，她那脾气再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了。光是南吴揪着阿容曾经是青城弟子的事，我就已经焦头烂额，没兴趣再伺候一个新君，更没工夫管你们兄妹谁当皇帝！”“兰陵郡王！”三皇子一个闪身再次拦住了要走的越小四，满脸诚恳地说，“如果父皇还在，我这个太子勉强还能坐稳东宫，可现在父皇不在了，南吴更是露出了真面目，我本来就没奢望能登基为帝！父皇既然留下遗诏，那么自然按照遗诏去办……”他瞥了一眼面如白纸的十二公主，这才继续说道：“可小十二毕竟是公主，而且独木难支。如果郡王愿意帮大燕力挽狂澜，那么你就娶了小十二，这大燕天下便是你的！”越小四记得三皇子去大吴之前是个胆小懦弱，被大公主欺负到不敢作声的皇子，而从大吴回来之后却是表露出了一些稍微有点看头的东西，可那野心还没来得及勃发呢，就被一场行刺将册立为太子的兴头给完全浇灭。此时发现人竟然非但没因为那荒唐的遗诏而暴跳如雷，反而还挑唆自己去娶十二公主，他只觉得这个世界简直荒谬极了。在愣了片刻之后，他没好气地一口拒绝道：“这话不用再提！小十二喜欢越千秋，此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不要再说了，我现在不喜欢他了！”十二公主终于摆脱了那仿佛游魂一般的状态，可两只拳头却是死死攥紧，眼神中流露出的悲愤和惘然，却是只要瞎子全都不会忽略。越小四却是呵呵一笑道：“你以为杀了你父皇的事，越千秋也有份么？你想错了，虽说萧敬先坑你父皇坑得最厉害，越千秋气你父皇也气得很厉害，但最后你父皇能留下遗诏，却也多亏了他们两个。”他也不卖关子，三下五除二把前因后果都解释了一遍，见这一对代表着北燕正统的兄妹俩登时面面相觑，他就耸了耸肩，直接大步越过这两个人，扬长而去。越小四这一走，十二公主刚刚还如同满身是刺的刺猬，此时却一下子整个人都失去了活力。她看了一眼刚刚还大义凛然仿佛不在乎皇位的三皇子茫然失神，就转身默默进了屋子，看清楚正中央木桌上的灵柩时，她终于整个人都几乎瘫软了下来，甚至没注意到这屋子很冷。跌跌撞撞跟进来的三皇子同样面色铁青，他这时候反而比十二公主更镇定一些。拖着沉重的步子来到灵柩之前，他发现棺木并没有钉上，也不知道哪来的大力，竟是一把将其推开。等看清楚躺在里头的那个人，他方才踉跄往后连退三步，直到后背撞上了东西方才滑坐下来。父皇不像当初文武皇后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而是真的死了！他绝望地闭上了眼睛，足足许久方才低声说道：“刚刚兰陵郡王说的话，你都听到了吗？”“听到怎么样，不听到又怎么样？”十二公主的声音不复起初的尖利，可她的表情却恢复了从前的桀骜不驯，“你刚刚想把我嫁给萧长珙，现在又希望我嫁给越千秋是不是？”“你还没想到吗？父皇的嫡亲儿女，就只剩下我们俩和大姐了！离开南京的时候，难道你没听到六弟已经被乱军杀了的消息？再加上萧卿卿在上京杀了的那些……真的就只剩下我们三个了！”见十二公主终于毫无生气地埋下头去，三皇子紧紧抓着棺木的边缘，低声说道：“皇族旁支自然还有，可他们和父皇，和我们有什么关系？野心勃勃的边将是有，可他们谁又会甘心辅佐我或者你？左右相是威望很高，但在这种内忧外患的时候，他们拯救不了大局！”说到这里，他松开手渐渐滑坐在地，随即低声说道：“嫁给南吴太子吧……如果那遗诏真的是父皇留下的，那么，这是他指点给我们的最后一条路。”十二公主茫然抬起了头，见三皇子伸手探入怀中，她猛地意识到了什么，顿时惊声尖叫道：“我只剩下你一个哥哥了，你别做傻事！”一直都自认为缺乏勇气的三皇子已经握紧了那把防身短匕，可当听到这嚷嚷时，他还是禁不住手一松，等再次好容易鼓足勇气将刀柄抓紧的时候，他却突然感觉到有一只手扣住了自己的手腕，紧跟着，耳畔就传来了一个冷淡如冰的声音。“太子不必自戕。我大吴太子和越相回来了，正要接见二位，有什么话可以当面说。”同样去过一趟南吴，在金陵呆了不少时间，十二公主和三皇子的经历大不相同。所以，她对于那位笑眯眯如同和善老者的南吴首相，感触也比三皇子要强烈得多。乍一听说越老太爷也在霸州，三皇子只是惊疑，而她就是货真价实地浑身汗毛根都竖了起来。而惊吓过后则是说不出的悲愤。她就知道，一向英明神武的父皇，怎么会如此轻易被人算计，原来是那位狡猾犹如九尾狐似的老人也已经来了。她至今还记得，越老太爷慢条斯理对她说出的那些话，那些改变了她生活甚至生命的话！尽管不知道如果自己再选择一次，是会选择继续那样娇纵任性自我地过日子，然后和其他皇子公主一样浑浑噩噩不明不白地去死，还是会选择像现在这样看似清醒，实则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无奈悲痛失望，可十二公主还是竭尽全力冷静了下来。发觉刚刚拽住三皇子手腕的男子松开了手，她不禁抬头看了对方一眼，见那张平静的脸上看不见丝毫表情，她知道对方就是传说中越家那位影子，竟是细细端详了对方片刻，这才开口说道：“我和三哥还没有拜祭过父皇，等磕过头后，再去见南吴太子和越相不迟。”“那我便在外等候。”眼见来人如同出现时那般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屋子，十二公主擦了擦眼角，这才站起身走到三皇子跟前，突然扬手就是重重一个巴掌。三皇子一个猝不及防被打得一个趔趄，之前一度紧握着的短匕叮当一声落地。十二公主弯腰捡起东西，这才直起腰来痛骂了起来。“你刚刚说的话都没错，我是一下子钻了牛角尖，可你刚刚要真的死了，你想过吗，我怎么办？大姐那个死气沉沉的样子，她能指望吗？她不折腾出点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就不错了！你既然知道，我们从前就算再不和睦，今后也只能彼此扶助过日子，为什么还丢下我！”三皇子捂着火辣辣的脸，半晌没能说出一句话来。直到十二公主伸出了一只手，他愣了足足好一会儿，这才恍然醒悟过来，一时心中又是愧疚又是感动，连忙握住了她的手，顺着她的拖拽艰难爬起身来。四目对视，哪怕之前同舟共济回北燕时，还曾经面和心不合的他们，此刻却第一次感觉到，关键时刻还有个能倚靠的亲人。于是，当兄妹俩齐齐磕头拜祭过死难的父亲，随即出现在越影面前时，十二公主固然双眼红肿得如同桃子，三皇子固然面色黯然神情低落，可两人的眼神中却流露出一丝之前不曾表现出来的坚毅。而越影瞧见两人并肩，站位不分先后，便知道这兄妹俩已然达成一致了。他当然没有挑拨离间的打算，也不曾背负那样的使命，所以转身在前头带路的时候，始终一言不发。而他这幅生人勿近的冷漠姿态，跟在后头的三皇子自然觉得很不习惯。在一路无言地出了院子之后，瞧见那几个守在院门外出自北燕的侍卫有人欲言又止，他终于忍不住开了口。“敢问晋王萧容和他那些部属如今在何处？”越影脚下步子丝毫不停，声音也极其平淡：“今后没有萧容，只有甄容。”“这是什么意思？”十二公主原本就是满肚子火气，这下立刻气不打一处来地质问道，“萧容之所以改姓氏，那是他自己点了头的！父皇是曾经把他贬为骑奴，可后来也对他不薄，难道他眼看父皇殡天，就要抛弃大燕，乖乖滚回青城去当他的掌门弟子？”越影依旧在自顾自地往前走，甚至连头也没有回一下。这样的轻慢态度从他身上表现出来，熟悉他的人会习以为常，但十二公主这种不熟悉他的人，却只会觉得自己遭到了极大的小觑。可他根本没有把别人可能感受到的屈辱放在心上，说话的节奏相比刚刚毫无变化。“因为甄容没有别的选择，如果他想保住他一直以来并肩战斗的袍泽，那么他就得放弃自己在北燕的王爵。值得庆幸的是，他一直都是一个重情重义的好汉子，所以为了麾下那三百多条人命，他自然就不再是北燕晋王了。反正，他本来就不是萧敬先的儿子。”十二公主没想到这背后竟然是如此内情，不禁气急败坏地骂道：“卑鄙！我不信千秋会用这样的手段对待萧容！”“我说过了，他是甄容，不是萧容。不论是最初的骑奴，还是后来的晋王，全都是在他别无他法的情况下不得不暂且接受的条件。”越影没有把十二公主那怒气放在心上，顿了一顿后才淡淡地说道，“至于千秋，很抱歉，他不在霸州，他伤得很重，已经被送去了大名府。”闻听越千秋重伤，十二公主遽然色变。她张口想要追问，随之就想到，之前在南京时就有传闻，兰陵郡王萧长珙趁着越千秋和甄容见面，出手把人拿下，而后还借此钓出了萧敬先。她那时候就想找萧长珙，可后来知道真正出手的是父皇，就不得不偃旗息鼓了。难不成父皇在那时候就已经对越千秋下了手？而三皇子同样极其关心越千秋的境遇——不只是对方的死活，而是对方的伤势是否和自己死去的父皇有关！他隐隐觉得，这关系到自己兄妹二人的处境。哪怕兰陵郡王萧长珙曾经对他说过父皇临死之前的那番情景，他仍然没法放心。因此，他把心一横，硬着头皮问道：“越九公子怎么会受伤的？”“被北燕皇帝下了药，结果筋骨酸软，用不得力，他逞强，从晋王萧敬先那儿要了三颗虎狼之药，关键时刻跑了出去，结果事情过后就发作了。”说起越千秋的状况，越影的口气中不知不觉流露出几分无奈，复又变成了冷峻，“北燕皇帝死了，这笔账只能找别人算了。”尽管越影这番话并没有说得过分杀气腾腾，但三皇子和十二公主兄妹俩还是不约而同心情沉重。尤其是到现在还惦记着越千秋的十二公主更是喃喃说道：“父皇为什么要那样对千秋，他明明很欣赏千秋的……”“如果他不明白千秋的脾气，那所谓的欣赏也就无从说起了。”越影打断了十二公主的话，随即就声音平淡地说，“千秋这人，虽然骄傲任性，但心思不大，只要不惹着他，他往往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眼不见心不烦，可如果他认识的人置身险地，他是不可能坐视的。”“那是一个一旦相交，就非常可靠的朋友，或者说兄弟。”当他加重语气说出最后两个字的时候，恰是看到不远处小胖子和越老太爷一前一后站在那座小胖子亲笔题字的定北居门口，他便往旁边斜跨两步让开路，虚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太子殿下和越相已经在那边恭候了。”心乱如麻的十二公主还在想着越千秋眼下的状况，抬头瞥见那边的两人，她连忙低下头去飞快地擦掉眼泪，随即努力昂首挺胸，希望自己能显得不卑不亢。而这时候，一贯比她要显得软弱无能的三皇子，反而显得相对淡定，不慌不忙往前走去，正好领先十二公主半步。当率先来到那边君臣二人面前时，三皇子便拱手行了个揖礼：“见过吴太子，越相。”小胖子现如今已经能适应这个之前怎么听怎么别扭的称呼了，依样画葫芦回了个礼：“见过燕太子，越国公主。”而越老太爷端详了一下微微屈膝算是行了个礼，却一言不发的十二公主，这才举手行礼道：“燕太子和越国公主来得倒是快。既然已经去见过贵国皇帝陛下的遗体，那么有些话，我就直说了。之前兰陵郡王提过要送遗体回南京，我没答应，暂且送回了霸州收殓入棺。”听到这话，十二公主方才明白，自己之前确确实实是错怪了萧长珙。想到人已经表示要挂冠而去，越影又说甄容也为了顾念部属的安全而不得不回归青城，她耳畔仿佛再次响起了之前三皇子那番话，只觉得悲从心来。那个她从来都没放在眼里的哥哥没有说错，他们今后真的没什么倚靠了！三皇子同样面色凄然，哪怕面前便应该是逼死父皇的仇人，他却只能违心说道：“多谢吴太子和越相保护了父皇的遗体。如今我和妹妹同来，希望能迎回父皇遗体，入陵为安。”“入陵就能安么？”越老太爷哂然一笑，言语犀利地说，“就你们来时那些卫队，怕是只要有一股声势大一些的盗匪攻过来，都未必扛得住吧？至于陵墓，就算从前已经完备，可一旦世道乱了，皇陵都会第一时间被人盗掘，想来你们不会不知道。”三皇子早知道越老太爷难缠，可面对如此赤裸裸的言辞，他还是只觉得心中异常屈辱。只不过，刚刚在生死边缘上打了个转，他已经能够整理好心绪，当下就直言不讳地问道：“照越相的意思，我和妹妹如今不能请回父皇灵柩？”“不是能不能，而是你们来得容易，离开之后又何去何从？没有了萧敬先，没有了萧长珙和甄容父子，徐厚聪现在就算突然生龙活虎，那也已经完全不可信，左右相更是远在上京，生死不明，你们兄妹要是觉得能够振臂一呼，应者云集，那就当我什么都没说。”越老太爷听到旁边传来小胖子一声轻咳，便微微笑了笑：“我这个老头子的话很不好听，是否愿意听，自然是随便你们。贵国皇帝的灵柩是楠木所制，整个霸州城紧急搜寻了一遍，也就只得这么一副板子，你们要走，那我就让人套车便是。”小胖子见越老太爷尽唱黑脸了，想到自己那所谓真相大白的身世，他心里虽说仍然有些不是滋味，可患得患失的情绪终于已经被他压得严严实实。此时此刻，他淡淡笑着，看上去气度雍容，而说出来的话，亦是四平八稳，滴水不漏。“有道是两国交兵，不斩来使，可之前那是战场交兵。贵国皇帝陛下无故征伐霸州，最终死在战场上，虽说孤身为太子，对此大为愤怒，但也没有辱及他遗体的道理。可是，霸州一再遭袭，城中军民死伤惨重，如果北燕没有一个明确的交待，恐怕难塞悠悠众口。”从前被人背地里骂烂泥扶不上墙的大吴太子殿下脸色从诚恳变为郑重，眼神也极其严厉：“当此之际，燕太子和越国公主若不能代表北燕给出相应赔偿，孤难以说服霸州军民，更对不住死难将士！”说到这里，他突然一顿，随即又补充道：“也对不住之前险死还生的千秋！”即便被提到的人是自己的孙子，越老太爷还是忍不住在心里叹了一口气——这种当口，实在不是谈论越千秋的时候啊！就算太子心里觉得挺对不住越千秋，又何必在此时提起？果然，刚刚一直死死咬着嘴唇不肯开口的十二公主，突然硬邦邦地开口说道：“我这个越国公主以身相偿，不知道是否足够？”小胖子没想到十二公主竟然如此口无遮拦，一下子什么太子气度，储君风范全都丢在了脑后，竟是有些傻傻地问道：“怎么个以身相偿？你嫁给千秋吗？”十二公主刚刚激愤之下，本想继续讽刺对面这位南吴太子，是不是要我嫁给你作为补偿就行了，没想到对方竟然不按常理出牌，问她是否打算嫁给越千秋。这下子，猝不及防的顿时变成了她自己。而更让她意料不及的，却是三皇子的插话。“十二妹妹虽说一度倾慕过越九公子，但这桩婚事只怕并不妥当。毕竟，越九公子乃是我和十二妹妹的嫡母，大燕文武皇后的儿子，兄妹怎能成婚？相反，十二妹妹和吴太子无论年纪还是身份，都堪称般配！”小胖子差点没被三皇子这语不惊人死不休给说呆了，等反应过来时，他顿时大为震怒，别说风范没了，他那冲动的个性一下子全都回来了，一气急就败坏的一面全都流露了出来。“一派胡言，简直狗屁！你们嫡母根本就不能生，千秋是她随便找来糊弄人的障眼法，他和你妹妹根本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你妹妹喜欢越千秋，那就去追求去嫁好了，扯我干嘛！我要的赔偿不是这种没影的东西。一百万贯钱，或者五千匹马，赔不出来，吴军自己去拿！”毫无疑问，因为十二公主和小胖子先后本性毕露，于是，这场谈判暂时谈崩了。对于这样的结果，早有准备的越老太爷并不觉得意外，甚至连重话都没有对小胖子说一句——他也确实不想对连日来遭受过太多冲击的小胖子太苛刻，更何况，如今人已经是太子，不再是不尴不尬的英王，为人处世已经有了很大长进，用不着他过分指手画脚了。可是，小胖子自己却颇有些过意不去，等越老太爷用眼神示意越影过来，随即让这位小胖子见一次发怵一次的心腹带了三皇子和十二公主下去安置之后，他就越发觉得惴惴，犹豫了好一会儿，终究对越老太爷讷讷解释道：“越相，刚刚是我太冲动了……”小胖子竟然能在没有任何外力影响的情况下主动认错，放在从前那是绝对不可能的。因此对于这位东宫太子的成长，越老太爷自然很满意，说出来的话便显得语重心长，更多的是安慰而不是责备：“太子殿下也不用太放在心上，毕竟刚刚先失礼的是那位越国公主。”本来还以为会被狠狠骂一顿的小胖子顿时如释重负。可他到底还不至于认为自己就一点错都没有，当下又讪讪地说：“是我不该先提千秋的……”这一次，越老太爷就没有刚刚那样和颜悦色了，而是有些恨铁不成钢地说：“你要知道，你和千秋的事被别有用心的人嚷嚷到人尽皆知，之前我回到霸州时，好容易才用冠冕堂皇的理由压了下去，现如今你哪壶不开提哪壶，也别怪燕太子信口开河，给千秋安了那么个身世，还打了如此主意。”“我知道错了。”小胖子垂头丧气得再次认了一个错，却还不得不小声问道：“那接下来怎么办？天气就要热了，北燕皇帝的遗体显然也保存不了多久，这事儿没法拖啊！”“你这狮子大开口的条件，提得实在是太直接了。可既然话都说了，那就不用再遮遮掩掩了。北燕皇帝的遗体，让燕太子带回去，至于条件，让越国公主跟去大名府，亲自见皇上面谈。你之前不是对宋姑娘说，要尽快去追千秋吗？派人送信过去给他们，这两天就启程吧。”小胖子没想到越老太爷如此雷厉风行，不禁有些惊疑不定。犹豫片刻，他还是忍不住问道：“那越相您呢？还留在这霸州城？”越老太爷微微眯了眯眼睛，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突然问道：“太子殿下觉得，晋王萧敬先，霍山郡主萧卿卿，再加上尚宫康乐，这三个人如何处置？”小胖子这几天也没少想这个问题，可如今哪怕有越老太爷和东阳长公主一同为他的身世做背书，更告诫众人，大吴皇帝也从未怀疑过他的身世，可他一想到自己从懂事之后就从未享受过母族的爱护，他就没办法放下对萧敬先的好感。不论萧敬先是好意还是恶意，但对他的很多指点是真心的，更是正确的。所以，小胖子轻轻捏了捏拳头，随即抬起头来，尽量用平稳的声调说道：“晋王虽说在最后关头阻挡了戴将军和他麾下的兵马，但之前他毕竟做了很多事情，而且，北燕皇帝是他的嫡亲姐夫，他也算不得是反复无常，一叛再叛。”他知道自己这属于强词夺理，因此不大敢去看越老太爷的眼睛，只是自顾自地说：“至于霍山郡主萧卿卿，北燕之所以大乱，全都是因为她，但之前她自戕被令姑娘拦了下来，现如今再要对她喊打喊杀，那似乎有些说不过去。毕竟，红月宫列入武品录就快铁板钉钉了。”“至于康乐……”小胖子微微迟疑了一下，最终声音变得越来越低，“她是个忠臣。”越老太爷叹了一口气，最终淡淡地说道：“太子殿下虽说今非昔比，但有一件事，你还没弄清楚。敌国的忠臣，对我朝来说务必要铲除。而敌国的权臣奸臣，对我国来说，反而要拉拢示好，甚至不妨多下点功夫，让他替我们清除掉那些忠心耿耿能力卓著的人。”见小胖子顿时恍然大悟，可脸色却很不好看，他就轻描淡写地说：“所以，萧敬先也好，萧卿卿也罢，在北燕磨刀霍霍，清除异己，杀名能止小儿夜啼，这样的人我朝可以交好，如萧敬先这样的国舅爷甚至可以许以高位诱其来归，但康乐这种忠心耿耿的人，不能留。”小胖子总共也就没见过康乐两次，论理确实最陌生疏远，可当时撤军回霸州时，对方那如同死人一般浑浑噩噩，仿佛连追随而去力气都没有的精神状态，却让他刻骨铭心。所以，他再次犹疑了片刻，这才低声问道：“让她随同燕太子一块护送北燕皇帝灵柩回去？”越老太爷赞许地点了点头：“能殉葬燕帝，这恐怕是她的愿望。”闻听殉葬两个字，小胖子冷不丁打了个寒噤，可想想康乐那女人给自己的印象，他最终没反驳。他本以为越老太爷接下来会驳斥他对萧敬先和萧卿卿二人的心慈手软，谁知听到的根本就不是那么一回事。“此次霸州之战能够有这样的结果，萧卿卿和萧敬先在阴差阳错之下，算是帮了我们很大的忙。哪怕萧敬先是别有用心，萧卿卿也并不是为了帮我朝，但结果已经是这样了。所以，就像你说的，没必要太苛责他们，甚至没必要多提。至于残余的侍卫，全部让他们送灵柩回去。我相信，只要康乐在离开霸州城时殉死，他们回了北燕，大多数人都不会独活的。”小胖子品味着这种冷酷或者说残酷的论调，不知不觉在心中告诫自己，两国交战，非生即死，容不得半点软弱。然而，连他自己都没发觉，想当初小时候就打人杀人毫无顾忌的自己，如今竟然开始珍惜毫无关系陌生人的性命了。在沉默片刻后，他终究点了点头。“越相说得对，敌国的忠臣良将，对于我朝来说，就是必定要铲除的最大敌人！”越老太爷知道小胖子儿时便是个冷酷残暴的家伙，所以从前一直放任越千秋与其往来，可之前发现人被潜移默化得正义感有些太多了，还是不由有点头疼。所以，他实没指望能很快说服这位东宫太子，此时发觉居然能这么顺利，他自己都有些意外。可既然最难办的这一关已经过去了，他自然是稍稍轻松了一些。“萧敬先也好，萧卿卿也罢，在北燕并不是只有他们算是人物，而是从前草莽英雄没有崛起的机会。而北燕朝中也远远不止左右相两个人，更多的人只是被压制了。但现在北燕皇帝一死，权贵阶层又被一扫而空，可以想见，被压制被埋没的人，会一下子涌现出来。”“所谓的乱世出枭雄，便是因为如此。所以，如今让北燕群龙无首，让忠臣良将去死，这还远远不够。毕竟，子之叛乱，强齐攻燕，燕国几乎亡国，却有乐毅横空出世，合纵五国攻齐。而齐国生死存亡之际，也有田单力挽狂澜，最终用反间计让燕国功败垂成。”小胖子顿时恍然大悟，猛地一拍巴掌道：“所以，越相是说，不能这么大举攻北燕，让北燕之前被埋没的人有趁机崛起的机会？”“不仅仅如此，之前霸州之战，我朝更多的是被动应战，纵使三路大军齐出，也没有去北燕攻城略地，占据城池，回头把北燕皇帝的遗体让燕太子带回去，然后索要赔偿。他们给了，那我朝就收兵不出，若不给，就陈兵边境示威，但不可在准备尚未万全之际轻易出击。这样北燕才不至于因为我朝攻势同仇敌忾，反而彼此妥协，立时三刻推举出一个头头来。相反，要让他们自己先混战不休！”小胖子正听得连连点头，就只听一个冷淡的声音陡然响起：“你倒是如意算盘打得呱呱叫，你想没想过，你这样一个算计接一个算计，让我怎么做人？你急急忙忙把千秋送去大名府，是不是觉得自己根本没办法面对他？”面对这样一个声音，越老太爷却连眼皮子都没眨一下，却是对着小胖子说：“太子殿下，有个人我之前一直不曾正式引见，眼下机会正好。”小胖子知道这会儿看似防卫松弛，可四周围早已经被越老太爷派人守了个水泄不通，因此发觉刚刚那声音分明有点熟悉，他正纳闷呢。此刻被越老太爷这么一说，他更是无比好奇了起来。除却越影，越老太爷还有什么得力干将要介绍给自己？然而，当看到那个脸色阴沉走出来的人时，他不禁两只眼睛瞪得如同铜铃！那不是……之前单枪匹马试图去救北燕皇帝的忠臣，兰陵郡王萧长珙吗？这这这……这居然是越家人？“这是我家小儿子，越宗棠，唔，大多数时候，熟悉他的人都叫他越小四。”小胖子只觉得自己眼珠子就快掉了。越家小儿子？越千秋名义上的父亲越四老爷？他父皇认下的女儿的丈夫？北燕兰陵郡王？等等，他必须把这关系好好捋一捋……可这种乱七八糟的念头很快就因为越小四的一个动作而完全化作了乌有。“别和我套近乎，老头子你坑我坑惨了！”越小四一点都不接自家老爹这话茬，此时眼睛瞪得比小胖子还大，一步上去就抓住了越老太爷的肩膀，“你让我怎么去见媳妇？你就不怕她在金陵听到这消息出什么好歹？别看她柔弱娇怯，一把火把家里房子点着也是可能的！”小胖子顿时傻眼了。越四太太会这么厉害吗？等等，她为什么会生气？对了，听说兰陵郡王萧长珙曾经是北燕驸马……天哪，这么说来原来他认为是同父异母亲姐姐的越四太太，不是父皇的女儿，而是北燕皇帝的女儿！这件事父皇在认女儿之前知不知道？看越老太爷此时的样子，父皇恐怕是知道的，而表哥严诩据说和面前这人是关系密切的兄弟，那也应该知道……可越千秋知不知道？心乱如麻的小胖子须臾就得出了一个结论——很可能越千秋也完全知情。发现自己竟然这么晚才知道此事，他不禁有些沮丧和不甘心。但他到底还想到这会儿的局面，连忙冲上前去想把越小四拽开，结果却被人粗鲁地推了一把。他踉跄后退了两步，眼看就要一屁股坐在地上时，面前却人影一闪，紧跟着就被人一把拽了起来。看清楚那个避免他摔个四仰八叉的人正是刚刚推他的越小四，他不由脸色一黑，可越小四接下来做出的事，却让他把到了嘴边的抱怨吞了回去。因为越小四竟然殷勤地在他前襟上拍打了两下根本不存在的浮灰，随即才笑容可掬地说：“我和老头子吵架，没注意竟然牵连到了太子殿下，实在对不住！太子殿下你和千秋全都是受害者，今天我就代表千秋先和老头子算账，你在旁边看着就好！”当越小四扶着他站好，随即松开手转身就去找越老太爷继续算账，小胖子不禁傻傻地站在那儿，看那对他之前根本就没想过会是父子的两个人针锋相对。最初争执的还确实是原则性问题，可渐渐就变成父子之间的纯怄气，或者说赌气。可以说，他从没见过那样的越相。好在，这一幕开始得快，结束得更快。刚刚跳脚骂人犹如市井老头的越老太爷平静了下来，面无表情地问道：“我只问你一句话，你跟不跟燕太子回北燕？”“我若是跟那家伙回去，他岂不是要天天怀疑我要拿他当傀儡？我在北燕勤勤恳恳呆了那么多年，现在只想回去老婆孩子热炕头！我不想让平安再伤心了，我就不信自从听说我在北边的事情之后，你们没有想方设法在北燕扶植山头！我这个兰陵郡王该退了！”“那好吧，你已经做得很够了，不勉强你。”越老太爷轻描淡写地说出了这么一句话，随即侧头看了一眼还在那发懵的小胖子，这才不紧不慢地说，“你这个当爹的就好好学一学萧敬先那点易容术，回家去做个浪子回头金不换的好丈夫好父亲吧。”没等越小四再次暴跳如雷，他就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说：“皇上也好，我也好，李建真也好，甚至叶广汉余建中也好，人人在谋划的时候，都没料到会有如今这样的结局。究其根本，我们谋划的是一场大捷，而不是贸贸然掀起什么亡国之战。北燕皇帝会死，完全是意外！”越小四毫不客气地质问道：“那你如何解释刘静玄领军出击迟迟不归，此后也没有在关键时刻出现在战场上，而戴静兰拼死也要杀掉北燕皇帝？”这也是小胖子之前最想知道的一个问题。当下，就连他也不禁偷偷盯着越老太爷直瞧。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等到了一个回答。“刘静玄确实想报北燕皇帝知遇之恩，但是很可惜，他有个好儿子！至于戴静兰，他一心想的却是报效家国，所以在察觉端倪的情况下，不得不苦心孤诣把事情抹平。他不想让师兄弟两人被人戳脊梁骨骂反复无常的叛贼，所以宁可被人骂忘恩负义也要杀了北燕皇帝！”“刘静玄和戴静兰当初是你千辛万苦送回大燕的，现在你觉得是谁坑谁？”吃饱了睡，睡饱了吃，无所事事，闲极无聊之下甚至被严禁看书，只能发呆。这就是越千秋在路上的日子。他平生第一次深刻体会到了，逞强一时爽，事后没下场。最重要的是，他遇到的那么多姑娘里，宋小女侠是嘴上最厉害的人，每当他抱怨一句，就会招来一大堆埋汰，他偏偏逃又逃不掉，只能老老实实听。最可怕的是，得罪谁也不要得罪大夫，每当宋小女侠生气的时候，给他开的汤药，必定是他平生没吃过的苦，苦到能让他泪流满面！而伤口上外敷的那些伤药，也必定是让他又疼又痒，叫苦连天，充分向他诠释了，没事千万不能乱抱怨，免得招惹了大夫自己倒霉。吃喝上头虽说没人会虐待他，哪怕是错过城镇只能露宿的时候，也有随行厨子厨子亲手炮制药膳。可也不知道那厨子被人吩咐了什么，那些药膳用来调养滋补也许很不错，口味却全都难以言述，如果不是他根本没法越狱，都快因为这遭遇而逃跑了。这种如同养猪似的日子，总算好歹还有几个小伙伴陪着，否则越千秋简直觉得没法过了。自从他醒了，小猴子和慕冉就轮流在车上陪他说话。也正是因为有他们，他算是大致补完了霸州城那一夜发生的种种情形，其中惊险之处，就连胆大如他，听着也不禁为之咂舌。比方说，程芊芊的怪病不是单纯的病，只是因为被人下了药。在之前六皇子大军围城的时候，她就已经被人唤醒，用她的身体状况要挟她在关键时刻哄骗东宫卫率府的侍卫过来，试图钓出小胖子这位东宫太子。只不过，程芊芊到底做出了最明智的选择。可她手无缚鸡之力，因此当然不会独自扛，而是选择求助，求助的人正是萧京京。两人如何定计诱敌，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至于戴静兰如何率军围而歼之，连宋蒹葭都说不清楚。越千秋在听到这一内情时就忍不住暗自嘀咕，会在城中布设内线，北燕皇帝固然有可能，但要说把主意打到程芊芊身上的人，萧卿卿可能性最大。如果被那位霍山郡主知道，坏了自己大计的不是别人，而是养了十几年的女儿，不知作何想法？然而，相比某些姑娘们在霸州城一战中的表现，其实他更关心的，却是刘静玄的情形。可惜的是，不论宋蒹葭，又或者小猴子和慕冉，对此全都毫不知情。反倒是大名府冯氏那位顺路跟着他回去的冯大小姐冯贞，在这天傍晚宿营的时候主动凑了出来，小心翼翼地问出了一个问题。“越九公子，我临走的时候想去求见刘将军，可从早等到晚，却一直都没见着人。后来有人捎话出来，说刘将军抽不出身……他是不是在打仗的时候受伤了？”越千秋对冯贞的印象还不错，再说了，是那是铁骑会主彭明给小猴子相中的媳妇，又不是他的什么人，他之前出主意让人和铁骑会一同在榷场掺一脚之后，就没大关注她。可是，冯贞提到的这一条，他听在耳中，心情却突然变得有些焦躁。“既然没见到刘将军，那你怎么就想到先回大名府了？你之前和彭会主以及刘将军谈过的榷场之事没敲定，你这样回去，彭会主居然能那么爽快同意？”冯贞瞅了一眼小猴子，见人正背对自己在那边看火烹茶，根本就没注意到她丢过去的眼色，也不知道是无心还是故意，她顿时有些懊恼。既然那个贼头贼脑的小子是指望不上了，她只能硬着头皮自己说。“彭大叔说，愿意全力帮我，但之前霸州城中大人物太多，不但有太子和竺大将军，越老相爷都已经到了，所以刘将军之前所提榷场之事暂时就只能搁置下来，他会继续留在那儿争取，让我回大名府招揽人手。我托小猴子去找过严将军，严将军又忙得很，只说有机会一定会尽力促成，所以……”之前宋蒹葭提到让自己去大名府休养的人中就有越老太爷，越千秋嘴里没说什么怪话，脸上也没露出什么端倪，但心情一直都相当复杂。此时冯贞再提到越老相爷这四个字，越千秋忍不住有些微微发愣，足足好一会儿回过神来。“嗯，也是，你的事情就连太子都知道，现如今我朝和北燕刚刚大战过一场，榷场要重开乃至于将来稳定开下去，肯定还需要时间，你不用着急。倒是你之前偷跑出来，大名府冯氏那边有消息没有？是说你暂且在家养病，还是说你病故了，又或者直接捂住了这个消息？”冯贞顿时面色一变，仿佛想回避这个问题。然而，她不回答，却有人抢着回答。刚刚还在埋头烹茶的小猴子，此时就突然转头嚷嚷道：“越九哥，大名府冯氏那些老的真不是东西！因为城中有消息说冯姑娘离家出走，他们就放出风声说根本没有那回事，人其实是病死了！”想到京城里还担着个晋王侧室名声的裴宝儿，越千秋心想果然意料之中，当下嗤笑道：“所以说，有过第一次就有过第二次，说不定他们还指望着有当初裴旭那样的人，然后给冯家一次东山再起的机会。可惜，把名声看得比家人更重要的家族，注定长不了！”自己家里被人说成这样，冯贞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然而，最初听到这消息时的伤心欲绝早已经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淡去了不少，更何况，从小性子跳脱，却被养在深闺很少出门的她认识了那么多同龄的朋友，这也冲淡了对亲人的失望。因此，她轻轻点了点头，面上已经不见了之前的黯然，反而流露出了几分坚毅：“彭大叔之前对我说过，我家里一定是因为情形不好，不想节外生枝，所以才直接说我病死了，我也不用太恨他们。只要我回到大名府，把东宫卫率府马匹采办的名头打出去，从前冯家的那些掌柜伙计，那些出路还没定的人，一定会投到我这儿来，到时候他们就去后悔吧！”心情本来说不上好的越千秋顿时笑了起来：“哟，不错啊，东宫卫率府马匹采办这么一宗大买卖，竟然被你揽到了手里？厉害厉害，过个几年，日后别人说不定就不记得大名府冯氏，只记得大名府冯娘子了！”冯贞没想到越千秋竟然会打趣她，一时大窘，讷讷挤出一句我去看看饭菜如何，立时起身匆匆跑了。这时候，越千秋看了一眼还在那傻傻看着的小猴子，不由得恨铁不成钢地低喝道：“你小子还愣着干嘛？不去追？就你那怂样，小心日后一辈子娶不着媳妇！”小猴子顿时有些讪讪的，挠了挠头后，终究是在越千秋那与其说鼓励，不如说威胁的目光下匆匆丢下茶炉去追姑娘了。他这一走，慕冉还在厨子那边看药膳没过来，越千秋就觉得四周围环境一下子安静了下来。突然又恢复了这种安静，他索性躺倒了下来，之前白天因为身边一直有人，被压制在脑海深处的一个个念头争先恐后地冒了出来。只不过，他索性任由思路随便乱飞，没去细想，自己则是眯着眼睛闭目养神，直到听见后方似乎有一阵阵喧哗，他这才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只不过，他并没有坐起来，很有些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淡然。反正这一次出来，各式各样的大场面他都见过了，就算说此时燕军突然突破边境杀了过来，他也不会觉得有任何意外。反正现如今他是货真价实的手无缚鸡之力，所以索性就看开了。就在他脑洞大开，往最糟糕的方面设想时，那喧闹声终于渐渐平息，可他那睁开的眼睛却依稀瞧见有人朝他的方向飞奔过来，正是小猴子。刚刚才听他的话去追姑娘的小猴子此时满脸兴奋，往他面前一窜就大嚷了一声。“越九哥，太子殿下他们追来啦！太子殿下一见我就追问你怎么样了！”“哦。”越千秋干巴巴地吐出一个字，见小猴子急得抓耳挠腮，他不禁有些纳闷地问道，“太子不是之前就捎话说办完事就追过来吗？看把你激动的，又不是打了大胜仗！”“越九哥你怎么就不往其他地方猜呢！”小猴子面色微妙地盯着越千秋，随即蹲下身子压低声音说，“十二公主过来啦，说是要去大名府面见皇上！”“关我什么事？”越千秋悻悻地哼了一声，可想到十二公主和平安公主乃是同父异母的姐妹，从此之后同样是失去了父亲的女儿，他刚刚那有些不耐烦的脸色就渐渐收了起来，随即索性用胳膊往眼睛上一遮，“总而言之，反正千万别带她来见我！”小猴子之所以飞奔来找越千秋报信，其实也是为了报之前越千秋调侃他和冯贞的一箭之仇，打趣两句开个玩笑，仅此而已，此时越千秋摆出这么一副态度，他就没辙了。他对十二公主说不上有什么好感，自然不会为人说什么话，当下就讪笑了一声。“越九哥，太子殿下过来，你不去见见说两句话吗？”“反正我也不是惫懒今天这一会儿。他要找我，自然会过来。他要不想找我，我正好躲个清闲。”自从听了宋蒹葭转述当初越老太爷的那番身世说明，越千秋一点都不想见小胖子，你眼对我眼地上演一场难兄难弟抱头痛哭的惨状，因此话说得分外淡漠。见小猴子这一次真正有些傻眼了，磨磨蹭蹭站起身往回走，他突然出声说道：“反正现如今我立场尴尬，相见不如不见，我想他应该比我更加明白才对，你把话捎给他就是了。”在越千秋心目中，小胖子是个能屈能伸，能跪能哭的超级演技派，小小年纪就知道如何趋利避害，因此他并不认为小胖子是冲着自己来的——毕竟，皇帝就在北京大名府这件事已经不是秘密了。可是，当小猴子无奈离去不多久，想当然的他很快就遭遇一记重击。因为小胖子竟是没带一个人，气冲冲地直接找过来了！当听到那一声招牌式的大喝越千秋时，他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等发现那个一把年纪依旧婴儿肥的小胖子一阵风似的冲过来，他不禁用手撑地撑地坐起身，下一刻，人就气呼呼地站在了他的面前，自然而然就因为此时一高一低的位置落差而带了几分居高临下的气势。“我紧赶慢赶，好不容易才追上，你倒好，居然摆架子说不想见我？”“情绪还没整理好，想不出怎么见你，更不知道该说什么。”越千秋索性又躺了下去，一只手遮着额头的同时，顺便把眼睛也给遮了，“既然你主动找来了，那有话就直说吧！”小胖子满心的话被越千秋这态度给气得全都不记得了，伸手就去揪住了人的领子。换成平时，他根本近不得身就会被直接打开，可眼下他竟是一抓一个准。然而，小胖子却完全没了算账的心情，想起了越千秋此时的状况，自己也要负很大责任，他的手不禁就这么一松。结果，身体还使不上太大劲的越千秋直接就后背着地了……幸亏他脑袋稍稍往前顶了一下，否则后脑勺和地面来个亲密接触，还真是受不了。他当然不无恼火，直接没好气地骂道：“英小胖你折腾人玩吗？看我眼下身上没劲好欺负是不是？回头你小心点！”小胖子满腔歉意再次被冲得一干二净。他同样气咻咻地瞪了越千秋一眼，随即一屁股在对方身边坐下，在心里斟酌了一下语句，这才低声说道：“越相之前说的那些话，其实我一句都不信。”用这样一句话作为开场白之后，他似乎终于回复了一贯的心境：“反正我想明白了，与其在乎别人怎么看，还不如自己先竭尽全力做到最好，到时候别人再挑刺那也没办法。千秋，我们算是从小一块长大的，你帮了我很多次，我希望你能一直帮下去！”越千秋有点不习惯，因为听眼下的口气，他不得不认为，自己是被小胖子给反过来安慰了。他很想回答对方，其实他并不是那么在乎身世，只是心情实在太复杂。更何况，那一夜的战场拼杀，死了的人太多太多，实在让他心有点累。而小胖子的话居然还没完，竟是自顾自地说：“之前燕太子说，十二公主和我很般配，我直接就把他骂了回去。哪怕十二公主就算真愿意也一样，我是肯定不会娶她的，就算父皇点头我也不会娶！朋友妻，不可欺，你放心，我给你留着呢！”“英小胖你找打是不是！”越千秋终于成功气炸了肚皮。他顾不得眼下不是往日凭借武力横行无忌那会儿了，气急败坏就朝小胖子扑了过去，随即成功地将猝不及防的小胖子给掀翻在地。只不过，他就算很想掐一下小胖子的脖子以示愤怒，可结果却余力已尽，转瞬间就瘫倒在地。小胖子倒是一骨碌爬了起来，可发现越千秋四仰八叉躺在那里，他那找场子的心思就淡了很多，当即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表示大度：“放心，我当然是支持周姐姐的！至于十二公主那性格，不是我喜欢的类型，当然更不是你的。知道你不好那一口，就是逗你玩玩而已！”“谁让你拿这种口气说什么朋友妻不可欺！”越千秋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即语气就变得严厉了一些，“我是从来就没喜欢过十二公主，可现在人家已经没了父亲，不论她做出什么选择，那是她的事，答不答应是我们的事，但没必要再拿她当成玩笑，你明白吗？”小胖子顿时语塞，随即就有些心虚地说：“谁让你刚刚那副态度，我这也是被你气的！”见越千秋一副懒得理他的模样，想到临行前夕得知的那两个大消息，他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小声问道：“兰陵郡王萧长珙的事情……你知道吗？”越千秋本来还想装蒜地问一句，那家伙关我什么事，可眼角余光瞥见小胖子那有些不自在的表情，他立时醒悟到，恐怕是爷爷把便宜老爹的事对小胖子挑明了。因此，他轻轻嗯了一声，随即轻描淡写地说：“当年离家出走后人就去了北燕，剩下的我不用说你也知道了。”小胖子对这不用说你也知道的解释很不满意，毕竟具体内情，他之前没来得及细问越老太爷。于是，他只能非常恼火地摆出了东宫皇太子的架子，拿出眼下远胜过越千秋的气势——其实是力气——成功从越千秋口中逼问出了越小四从前的某些丰功伟绩。听到人第一次作为北燕使团副使回金陵，坑了正使，还和越老太爷演了一出戏，挨了一巴掌后就顺势摇身一变成了越家的死敌，他笑得前仰后合。听到越千秋作为大吴使团随员前往北燕，和越小四联手演的那几出戏码，他惊叹连连，啧啧赞叹。总之，想到跟着自己这一路上显得很没精神的越小四，他简直觉得这是两个人。等全部听完，小胖子眼神闪烁了一下，这才往左右看了一眼，见其他人早就大多知机地躲开老远，他就把本来不大的声音再次压低了许多：“千秋，你老爹是你爷爷亲自给我引见的，他们父子还在我面前吵了一架。你家老爹问你爷爷刘将军和戴将军的事，结果……”这才是越千秋真正最关心的问题，他费力地侧过了身，见小胖子突然打住，他本待催促其别卖关子，可看到人面色惘然，分明不是卖关子，而是正寻思怎么组织语句，他不禁心里咯噔一下，到了嘴边的粗话变得缓和了许多。“喂，你别说一半停下，赶紧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当年刘将军和戴将军趁机带着四大家族和一批兵马南归，那是你家老爹在背后帮的忙，在此之前还把刘方圆和戴展宁给送了回来，我没说错吧？”见越千秋点了点头，小胖子就叹了一口气道，“但因为高家兄弟的事，刘将军其实早就对大吴已经心灰意冷了。”越千秋顿时再次想起了萧敬先当初说过的话。他不得不承认，所谓忠诚，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并不是没有条件的，如果只有个人的付出，而没有国家——放在这年头也就是朝廷和君王——给予回报，那么除却极少数无怨无悔的忠臣，大多数人都没办法一门心思忠诚下去。尽管那只是高家兄弟的个人行为，可在遭受屈辱者如刘静玄的心里，那自然而然就会变成国家乃至于君王的倾向，觉得自己从前的付出和忠诚全无价值！因此，他须臾就认清，小胖子此时说的绝非虚言，而是一部分的真相。可是，即便心情沉重，他仍然发觉了一个关键：“你是说，只有刘将军而已，戴将军却不那么看？”“没错，戴将军仍旧坚信只是奸臣作祟，朝中一定不会任由忠臣良将一次次遭屈，所以刘将军也只是把怨气和怒火埋藏在心里。北燕皇帝拉拢许诺他们二人的时候，他当面坚定不屈，可在私底下却……”小胖子顿了一顿，见越千秋那张脸极其难看，最终没往下说。再往下说，不外乎就是刘静玄如何被笼络，又是如何骗过戴静兰，在此次霸州之战的关键时刻，又是如何离城出击，留下他这个东宫太子和一座空城等等。看到越千秋已经是脸色怔忡，小胖子挤出了一丝笑容，打起精神说：“但刘方圆果然是好样的！之前刘将军离城出击的时候没带他，后来戴将军带我和其他人离城夜袭的时候，不是让他去和刘将军回归的兵马汇合吗？尽管戴将军只是暗示了刘方圆一点东西，但他却放在了心上，那会儿一见到刘将军，他就当着大军的面，口口声声的太子令旨，听说父子俩还大战了一场。要不是你那影叔也跟了去，别说刘将军，光刘零那些亲兵，他也难扛得下来。多亏了越相早就有了准备……”越千秋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暗想爷爷恐怕未必是早就有了准备，多半是见招拆招，查漏补缺，所以才想出了没办法的办法。毕竟，就算爷爷是经年老狐狸，也是人不是神，如果早算到刘静玄有问题，怎么也不至于把人放到霸州将军的位子上，还把东宫太子直接放在霸州。毕竟，刘静玄回归至今已经八年了，可以说，爷爷已经考验了对方这么长时间，方才支持皇帝用霸州作为考验小胖子这个太子的做法，以此作为楔入北燕内乱的立足点。只是没想到，风云变幻会来得这样快，让人目不暇接。他正在发呆，突然发现有一只手在面前晃动，抬头一看是小胖子，他顿时没好气地说：“你在背后夸我爷爷他也听不见，别指望我会到他面前做传声筒。”“你这家伙会不会说话？我明明只是在和你说发生的事，夸两句越相只是附带的！”小胖子被人戳中了自己的目的，不禁恼羞成怒：“我是在担心你的玄刀堂，你还不识好人心，算我多管闲事！你还没听明白么？只要在父皇面前强调戴将军和刘方圆，还有你和表哥的功劳……”“功是功，过是过，论起来是可以折抵，但有功则赏，有过则罚，这才是正道。再说，你以为这还用我汇报？”越千秋打断了小胖子的话，等随即才有些费劲地爬起身，“我只问你一件事，刘将军眼下人在哪里，你知道吗？之前冯贞才对我说过，她在霸州城没见到人。”小胖子苦笑摇头：“虽说我是太子，如今也不能算是摆设，但这些太要紧的事情，我也都是很晚才知道的。就比如这次，要不是你老爹质问你爷爷，我说不定也还不知道居然有这样的内情。所以，刘将军的下落，我真的不清楚，只知道回到霸州城后我就没见过他。”“那刘方圆呢？戴将军和戴展宁呢？”小胖子脸色微微一变，随即竟是觉得喉咙有些干涩：“一个都没见着。”越千秋只觉得心中萦绕着一种不那么好的预感，可想到皇帝一贯做事的宗旨，想到爷爷和长公主的行事习惯，他觉得理应不会因为刘静玄的有变而牵连其他人，他最终还是暂且压下了这牵挂。听到不远处小猴子已经在招呼吃饭了，他就开口说道：“我的身体好多了，反正在马车里顶多是被颠晕而已，明天开始加速赶路吧。”见小胖子只是犹豫了片刻，就最终答应了这件事，随即站起身要去吩咐安排，他突然又开口问道：“英小胖，还有一件事……萧敬先呢？”最后四个字轻得几乎微不可闻，还是因为小胖子自己也同样对这个名字异常敏感，这才没有错过。他站在那儿微微迟疑了片刻，随即才头也不回地说：“他也在这次回大名府的队伍里。那天晚上他在你昏过去之后，对你爷爷说了很多不好听的话，我想你最好先别见他。”这个答案大部分在越千秋意料之中，唯有小胖子的建议在他的意料之外。只不过，他知道眼下的这位东宫太子正处在人生中最彷徨，却又还要佯装坚强，若无其事的当口，所以他在跟着站起身之后就笑了一声。“谢了，我听你的。”小胖子从来都没听越千秋说过“我听你的”这种话，尽管他身份比越千秋高，明面上同岁，可他总是自认为年纪比生辰未知的越千秋大一点，可甭管为人处世，越千秋都比他老到，所以无论他是英王的时候，还是现在当太子的时候，大多数时候都是他听越千秋的。于是，他忍不住回头瞟了两眼，等确定那个微笑看自己的少年并不是在开玩笑，他的嘴角才一点一点翘了起来，很有一种好心终于没再喂了驴肝肺的雀跃。因此，他的嘱咐也自然而然多了几分高兴：“哼，你这次总算说了句人话！”越千秋当然知道小胖子并不是埋怨从霸州启程追赶他这一路上的辛苦，也就没把对方这一句似有似无的抱怨放在心上，索性又问道：“既然我老爹都跟你来了，那甄容呢？”小胖子和甄容不算怎么熟，此时心情好，就笑眯眯地说：“因为甄容的事情，燕太子和十二公主据说还发过一阵脾气。从来都只有北燕胁迫别人，我朝却谨守仁义礼仪这一套，可这次你爷爷却拿着甄容那些部属说话，要挟他重回青城。”见越千秋差点没把眼珠子瞪出来，他就嘿然笑说：“反正你不用担心他就是了！你在这等着，我去看看吃的准备好了没有！一路上紧赶慢赶只能啃干粮喝凉水，我嘴里都快长泡了！”等到目送了这位东宫太子离去，眼见那背影比起从前多了几分从容和自信，越千秋心想读万卷书还真的不如行万里路，可随之就忍不住盘算到了大名府该怎么办。严诩显然没来，爷爷和大伯父也没来，同来的是身份尴尬的便宜老爹，是他根本不想见的十二公主，是反复无常干了乱七八糟一堆烂事的萧敬先，也许还要多一个萧卿卿……算起来真正可靠的，便是他那些武英馆的小伙伴们，还要加上终于越来越靠谱的小胖子。一顿原本是为了照顾重伤员越千秋的午饭结束之后，阵容扩张一倍的队伍却是进行了精简。因为有从南京出发到霸州时的前例在，尽管好些人非常反对，可小胖子乾纲独断，偏偏储君亲近的那些东宫侍卫全都唯太子马首是瞻，其他人根本拗不过，只能无奈认命。因此，最终第一拨上路的便只有五百骑，外加越千秋这辆马车。高明的御者，精良的马匹，训练有素的队伍，就连十二公主也是马术卓越，根本不拖后腿……所以虽说有小胖子这个并不算久经考验的太子，再加上如今只能在马车中“苟延残喘”的越千秋，当这一行人风尘仆仆抵达北京大名府时，城门守卒一时竟有些骚动。哪怕早有人送信过来，前面的城镇也有快马送信报知太子的脚程，可这样的速度还是有些让人意外。尤其是当发现堂堂东宫皇太子竟然在骑马，队伍中却有一辆很显眼的马车时，从入城开始，从守卒到围观军民便不停地窃窃私语，等到车入留守府，更是变成了议论纷纷。大多数人一口咬定，那位马车中的神秘人士一定是来自北燕的金枝玉叶！然而谁也不知道，真正的金枝玉叶十二公主却一身骑装，因为和别人一块骑马赶路而灰头土脸。而那辆宽敞舒适铺着厚厚毛皮毯子的马车里，越千秋总算能舒舒服服打个滚。因为之前赶路速度太快，他只觉得自己浑身骨头都快颠散了。如今车行在大名府内经过严格整修的道路上，又放慢了速度，他整个人都活了过来，却是一点都没兴趣隔窗去看外头是什么景象。作为这年头的陪都之一，他不是对大名府不感兴趣，但实在是精疲力竭，无暇他顾。可就在这时候，他听到外头传来了一个嚷嚷声：“妹妹，我知道你在车里！家里人是对不起你，但你真的打算就这么见死不救吗？”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还有些头昏脑胀的越千秋顿时眉头大皱，足足想了好一会儿，方才突然想到了冯贞身上，顿时气不打一处来。然而，还不等他有所动作，车外就传来了小胖子那颇为威严的声音。“哪里来的刁民，还不立时撵走！”当那突如其来的嚷嚷响起时，策马而立的冯贞原本正在和小猴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斗嘴。虽说小猴子从来没挑明对她的企图，彭明也不曾流露过那意思，但旁人看到他们时那笑嘻嘻打趣的语句和神态，她却不会察觉不到有人在故意撮合他们。虽说小猴子要家世没家世，要钱财没钱财，要长相……那也算不上有什么长相，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没两句话就常常会争吵起来，可看似粗枝大叶的小猴子，却在某些方面极其细心，更重要的是并不像那些世家公子一般自恃风流倜傥，让她自然而然觉得暖心。而且，她深深明白，自己早就不是曾经的冯家千金了。小猴子还有师父和师兄，还有一大群朋友，而她当初一时冲动离家出走想要做一番事情，结果不但碰壁，反而被家里直接抛弃，那才是一无所有。所以，此刻乍然听到哥哥的声音，冯贞先是一阵激动，等听完所有话之后，她刚刚生出几分热度的一颗心却是完全冰凉。她咬了咬嘴唇想要应声，可随即就听到小胖子喝令赶人，这心里顿时五味杂陈。尤其是当听到那边厢侍卫亲军去驱赶人时，自己的哥哥还不死心地嚷嚷，她就更忍不住了。可她正要开口，一旁却伸出一只手来拉住了她的缰绳，耳边更是传来了很小的声音：“别去！人家就是想诱你现身，然后拿什么尊卑长幼那一套逼你就范，你现在应声就是犯傻！再说，太子殿下回北京大名府是面见皇上的，在留守府门口就先来一出闹剧，传出去不好听！”见冯贞面露犹豫，小猴子连忙趁热打铁地小声说：“不管那边是怎么听说你这次也跟了回来的，总之你就不理他！反正冯家连你的丧事都办了，都没你这个人了，你还心软干嘛？”小胖子本来还担心后头的冯贞会坏了自己的事，可他出声撵人的时候，再派人去吩咐冯贞装哑巴已经来不及了。让他很高兴的是，直到自己派出去的人将那讨厌的冯家人驱赶开，冯贞也没有出声，他不禁舒了一口大气。正当他跳下马，拍打了一下身上浮灰，打算率先走进父皇临时征用作为行宫的这座北京留守府时，却被一旁伸出的一只手拦了一拦。他狐疑地侧头看了一眼，却只见周霁月嘴唇动了动，随即他就听到耳边有一个声音。“既然别人都以为马车中是冯姑娘，太子殿下不如让千秋出来。再说，你都尚且步行，难不成还要大剌剌用马车把他带进去吗？”小胖子这才反应过来，暗叹自己简直是因为这么一桩突发事件而昏了头。他冲着周霁月轻轻点了点头，算是感谢了她的提醒，随即就转身大步走到马车旁边，阻止了车夫的帮忙，一手亲自打开了车门，没好气地叫道：“越千秋，你还打算赖到什么时候？赶紧下车！”越千秋懒洋洋打了个呵欠，慢吞吞地下了车，却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道：“这北京留守府现如今是行宫，而且眼下又是太子殿下从霸州风尘仆仆回来第一时间入谒的时候，不应该提早就戒严了吗？怎么会被乱七八糟的人混了进来胡乱嚷嚷，侍卫亲军的人都干嘛去了？”小胖子本来还没想到这回事，可被越千秋这一提醒，他的脸色不知不觉就变了。小小一个冯家的事情，对他来说无足轻重，而且他带上冯贞并不是因为小猴子的请托，而是越老太爷亲自点了头的。现如今这消息不但泄露出去，还堵在留守府大门嚷嚷，这代表什么？毫无疑问，是有人故意放了冯家人过来恶心他的！留守府门前迎候太子殿下的文武官员和侍卫亲军也听到了越千秋这话，一时面色各异。因为皇帝事前早有吩咐，再加上小胖子来得实在是太快，所以他们没来得及去城门口迎接，可在留守府大门口迎候居然能迎候出这种状况，还被越千秋给点穿了猫腻，谁能扛得住？于是，大名府尹兼北京留守梁乾不得不硬着头皮上前：“太子殿下息怒，此事定然是有人玩忽职守，下官一定严查不殆，给您一个交待！”“哼！”小胖子一声恼火的冷哼之后，到底是按捺住了脾气，没有大发雷霆。虽说刚刚还对越千秋说话很不客气，但他此时却亲自伸出手去扶了越千秋一把，等人从马车上下来之后，他松开手拍了拍巴掌，这才头也不回地撂下了几句话。“严查什么的就不必了，孤一来就喊打喊杀的，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孤大老远从霸州跑来大名府，是来找你们茬的！走吧，千秋，我们先去见父皇，一点小事，就别放在心上了！”太子殿下说一点小事，别人当然不会当成是一点小事。因此，目送了小胖子和越千秋一前一后进去，周霁月一大群少年侍卫紧随其后，梁乾甚至顾不得里头有没有夹带了人，就恶狠狠地瞪了一眼旁边满脸无辜的某位殿帅。“徐大帅，在大名府这一亩三分地上，我虽不能说一不二，可也不是任人算计的！冯家那边，我会亲自过去问个清楚，这留守府的防戍连日来都是你说了算，人员全都是你布置的，究竟是那个狗胆包天的把人放进来，你自己去查，我绝对不会给你背黑锅的！”被小胖子暂且留在外头的亲军们眼看北京留守梁大人拂袖而去，再看到在金陵城都算是一号人物的某位殿帅大人脸上一阵黑一阵白，顿时噤若寒蝉。他们这一回跟着太子殿下从金陵去往霸州，再从霸州回到大名府，虽不能说出生入死，但说实话，那真是比死都累！各种要命的秘辛看到听到了不少，眼下都快到成功交割任务的时候，却还遇到了这么一番情形，倒霉不倒霉？别人倒霉与否，小胖子却无暇顾及，一进留守府就走得飞快，直到察觉身边情形不对，他往旁一看没见到人，再回头时，却发现越千秋正落在后头。而因为越千秋那迟缓的步伐，一大堆东宫侍卫也被严重拖慢了速度，周霁月甚至已经是不知不觉伸手扶着越千秋。而小胖子只是扫了一眼这喜闻乐见的一幕，目光就越过他二人，落在了人群中的十二公主身上。因为衣着和其他少年侍卫相似，年纪也差不多，再加上东宫卫率府破天荒地有一帮女孩子，所以她混在其中并不显眼。在小胖子此时的目光注视下，在发呆的她竟是浑然未觉。见此情景，小胖子轻哼一声回过头，心里很有些不得劲。他又不比越千秋差，为什么就没有女人真正对他一见钟情，许下芳心呢？大多数女人全都是没见着他这个太子就开始暗中算计，如果一直这样发展下去，将来他娶进来的妻子会不会也是一个心思深沉的女人？越千秋这会儿倒不完全是故意的，他是真的因为这一路紧赶慢赶而精疲力竭。只不过，因为身边是绝对靠得住的周霁月，他免不了就顺势把全身重心压在了她的身上，虽说被嗔怒地骂了一句好好走路别闹，可他却压根没放在心上，反而嬉皮笑脸地耸了耸肩。“我都已经落到这个地步了，一会儿说不定还要过堂，就让我眼下最后轻松一会儿。”“说什么乱七八糟的话！”周霁月不禁又惊又怒，随即立时低喝道，“我走的时候，爷爷还叫了我过去嘱咐，说务必看着你一些，不许你胡说八道，你果然又来了！什么落到这个地步，你永远都是从前的千秋，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一样！”越千秋没有评述周霁月的话，只是似笑非笑地说：“哟，你这两年一直都不肯像从前那样改口叫爷爷，这下子怎么突然就改口了？”周霁月没想到这情急之下的小小口误竟然也能被越千秋抓住，不禁双颊微微发热。但她到底用最快速度把这一缕遐思压了下去，面无表情地说：“爷爷说，都是他从小太纵着你，家里兄姐又都和你不亲，结果养得你无法无天。既然我连太子殿下都能管一管，那么就索性把你也管起来，省得你一个没看好就飞天入地！”调侃人结果惨被挤兑，说的就是越千秋此刻的郁闷心情。斜睨了一眼旁边仍然比自己高出那么一点的周宗主，他忍不住小声嘀咕道：“真是越大越凶……小时候明明很软萌可爱……”尽管没听懂软萌是什么意思，但后两个字周霁月还是能听懂的，再加上前头那越大越凶四个字，着实让她有些气急败坏，当即一字一句地说：“你说什么？”“没说啥没说啥，我投降，我闭嘴！”眼下反抗能力全失，越千秋只能干脆利落地闭上嘴。当他不敢再招惹身边的周宗主，把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到前方时，就发现小胖子已经停了下来。和刚刚回头看他状况的时候不同，此时的小胖子哪怕只是背对着他，他却能发现，人已经在狂怒状态。顺着小胖子站立的方向望去，他就发现了让其如此愤怒的根源。因为站在留守府二门口迎候的，不是别人，正是嘉王世子李崇明！小胖子对这个侄儿素来是忌讳忌惮痛恨恼火……反正各种各样的负面情绪一样都不少，而越千秋自己也不大喜欢这个很会装的皇孙。但此时此刻，他在最初的意外之后，就示意周霁月扶着自己上前，等到了小胖子身边时，他就低声吩咐周霁月松手。紧跟着，他就非常自然地把全身重量压在了小胖子肩膀上！“英小胖，帮个忙扶我一把，没力气了！”越千秋冠冕堂皇地大叫了一声，随即就压低了声音说，“傻站在这干嘛？你是在霸州与军民同呼吸共患难，最终力保城池不失，还逼杀了北燕皇帝的堂堂大吴太子，和个名不正言不顺的皇孙较什么劲！”原本气鼓鼓的小胖子被越千秋这一说，满身熊熊怒火顿时变成了威风凛凛的气势。只不过，当搀扶越千秋的时候，他仍然禁不住牢骚满腹。“你至于吗？都已经休养这么好几天了，竟然走路还要人扶？”“还不是为了你赶路？否则我在路上慢慢调养慢慢走，也不至于连走路都不稳当！”越千秋才不会说自己之前慢慢走的一路上差点没被医术精深的宋小女侠给整死，理直气壮地把小胖子给顶了回去，直到已经距离李崇明不过十余步，他这才抬起头来。他冲着李崇明微微弯腰低了低头，笑容可掬地说：“嘉王世子，好久不见。”自从那一次所谓的撞头风波之后，李崇明搬进宫养伤，再也没有在人前露面，如今时隔数月，他比之前更显得消瘦了几分，脸色苍白没有血色，似乎还没有从那次事件的阴影中恢复出来。他抬手虚扶了一把越千秋，随即看了一眼搀着越千秋的小胖子，没有在乎对方的无视，上前一步深深躬身行礼：“参见太子殿下。”尽管不是大礼参拜，但小胖子还是觉得极其痛快。只不过，在越千秋胳膊肘撞过来之后，之前曾经在人前演过叔侄和睦大戏的他还是磨磨蹭蹭走上前去，双手把李崇明给扶了起来。“都是自家人，不用这么多礼。”为了让自己的话不会显得过于干巴巴，小胖子眼珠子一转，随即笑呵呵地说，“我不在父皇身边，你替我尽了孝，我还得谢谢你才是。父皇什么时候到大名府的？身体可好？连日以来休息得可好？”晚一步出来的陈五两正看到小胖子扶起李崇明，又殷切询问皇帝身体状况的情景，不禁百感交集。只不过，他也就是感慨一下当年小霸王似的英王如今终于有了点储君模样，随即就看向了越千秋。就只见这位从来肆意妄为的越九公子，正笑吟吟地站在小胖子身后，面上那云淡风轻的表情看不见一丝一毫霸州夜袭那一晚种种事件的影响。当人发现他的目光，朝他看过来的时候，他就只见那黑亮的眼神仿佛一潭死水，看不出丝毫情绪。那一刻，陈五两心中清楚，不论越老太爷在人前给出了多么完美的真相，只怕越千秋都不会相信。当然，经历了重重蜕变的东宫太子，恐怕也不会相信。只希望这两个曾经是死对头，如今却彼此扶助的少年，别是把所有情绪都留到皇帝面前去爆发。要知道，天子的为难，并不比他们来得少！小胖子和嘉王世子李崇明那假惺惺的寒暄并没有持续太久，因为他很快就注意到了陈五两。对于父皇身边这位身手超凡的内侍头头，他已经不像小时候那样不当一回事了，当陈五两笑眯眯上来拜见的时候，他一把就将人拽了起来，还满脸埋怨地嗔了一句。“往常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你还和我来这一套？”“太子殿下这次不畏艰险，劳苦功高，要不是您来得实在太快，随行文武官员和大名府那些人，都应该去城门口迎一迎的，更何况我这老货？”陈五两深谙奉承的要旨，两句话就把小胖子说得眉开眼笑，随即又冲着越千秋打了个招呼。“九公子这次出生入死，也实在是不容易。”“是啊，能在几个疯子手底下捡回一条命，我自己都觉得运气不错。”越千秋就不像小胖子那样正经了，他捶了捶自己的胳膊腿，随即唉声叹气地说，“但下场就是，我现如今成了半个废人。路上紧赶慢赶一场，就要劳烦别人搀扶着走，想想也不知道以后怎么办。”越千秋自己打趣自己，这并不罕见，然而，陈五两何等眼力，只从越千秋那虚浮的脚步，他就能看出人确实身体状况堪忧。想到之前送来的越老太爷密信上也说越千秋被北燕皇帝下药，而后又从萧敬先那里要了三颗实质上是虎狼之药的解药，他哪里不明白越千秋的担忧。当下他就开口宽慰道：“再好的名将都有失手的时候，更何况九公子你不过是受了点小挫折？宫里有的是最好的御医，回春观更有众多的国手，你这点小状况算什么！”他一面说，一面瞥了一眼李崇明：“你看嘉王世子，本来还不是伤情颇重，可这次已经能跟着皇上微服北巡，还帮了不少忙，足可见宫中御医的手段。今天他本来是要到留守府门口迎接的，是皇上嘱咐不用招摇，这才专门等在了这里。”说到这里，他突然拍了拍额头，恍然大悟似的说：“看我这记性，皇上正等着太子殿下和九公子进去说话呢！”听到陈五两只用三言两语就安慰了自己，顺便解释清楚了李崇明跟出来以及在此迎候的原因，越千秋心想这家伙到底老奸巨猾。见小胖子正趁自己和陈五两说话，和李崇明叔友侄恭，他就咳嗽了一声示意小胖子适可而止。总算这暗示很有效用，小胖子立刻就转身过来。“那就走吧。”小胖子正了正衣冠，随即仿佛突然想起似的，满脸关切地开口问道，“父皇叫了崇明一块进去吗？”此言一出，越千秋清清楚楚地看到，低着头的李崇明脸上闪过了一丝阴霾。尽管那情绪很快就被遮掩得严严实实，但随着陈五两的回答，他甚至不用看李崇明这会儿是什么表情就能明白，这位嘉王世子为何有这般情绪变化。“嘉王世子之前虽说身体大有好转，可听到皇上北巡，他一片孝心，顾不得自己尚未痊愈就随侍皇上出发，皇上怕累着他，嘱咐了他多休息，少操劳，少见人。”陈五两说得轻描淡写，但只要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知道他的重点在于最后三个字，更何况越千秋和小胖子。尤其是刚刚心里还颇多猜疑和提防的小胖子，此时此刻领悟到父皇只是把李崇明拎出来当个摆设，又或者说谨防金陵出事，他更是面色大悦，对李崇明的态度都自然了许多。只不过，他总算还记得自己的随员当中还有十二公主，还有萧敬先和越小四，可当着李崇明的面又不太好提，少不得就对陈五两使了个眼色。好在让他非常满意的是，陈五两还没开口提，李崇明就主动以身体有些不适告退了。人这一走，他更觉得神清气爽，立时看向陈五两，果然就只听人笑容可掬地说：“皇上说，诸位一路辛劳，今天先接见太子殿下和九公子，余下的人先歇一晚上，他再一一接见。”对于这样的安排，小胖子非常满意，越千秋当然就更不会说什么。等到陈五两在前头带路，小胖子紧紧跟了上去，越千秋就对周霁月低声嘱咐道：“全都交给你了，记得不论是萧敬先还是萧长珙，又或者十二公主，不能交给别人去安排，全都由你亲自来。”“知道了，放心去吧！”周霁月没好气地在越千秋背上推了一巴掌，等到人慢慢吞吞跟着前头那两人去了，她不禁又有些担心他的身体是否能撑住。可紧跟着，她那一丝担忧就被宋蒹葭几句话冲得一干二净！“周姐姐，你还真当那家伙是弱不禁风啊！他身体底子打得好，我用针下药又都加大了分量为他排毒，不出一两个月，他准就能生龙活虎，不然我以后就再不给人治病了！他现在这样是装的，他只不过是不能随便乱逞强动武，走路之类的事情全都无碍的！”越千秋并不知道，后头周霁月已经发觉被他占了便宜，正暗自懊恼发誓一会儿要好好教训他一顿，而如今身手未复的他绝对不是对手。这会儿他慢腾腾地跟在小胖子和陈五两身后往里走，虽说没有左顾右盼，但须臾还是习惯性地把路途完完整整记在了脑海之中。当来到一座种植着一丛翠竹的院子时，他忍不住朝竹林多瞥了好几眼，结果就引来了小胖子不耐烦的催促：“千秋，你又不是第一次看到竹子，用得着这么死死盯着看吗？”“我就是在想，宫中除却花园，别说竹子，其他的草木也都没有。”越千秋随口搪塞了一句，见小胖子竟然真的皱眉沉思了起来，他就乐呵呵地说，“不过这也不奇怪，草木花树这种东西，最容易藏人，皇宫大内最怕的就是刺客。”见小胖子恍然大悟，他就坏笑道：“就算不是刺客，草木中间藏着一个漂亮宫女，窥探哪位贵人出现的时候就冲出来冒充偶遇，这种美妙的邂逅只有御花园一个地方就够了，要是皇宫里各个角落都来一出，皇上也好，你也好，恐怕谁都受不了！”听到这里，就连陈五两也无法坐视越千秋继续胡说八道了，尤其是发现小胖子眼神闪烁，竟然真的在评估这种可能性，他唯有重重咳嗽一声道：“九公子，不过是一丛竹林，你就不能想点好的吗？”“好的？当然可以啊……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但那是风雅人才有的念头，我这个俗人却得先吃肉，有没有竹子才无所谓。陈公公，我刚刚真的在想，皇上临时驻跸的这院子里放着一丛宫里没有的竹子，真的合适吗？”陈五两终于决定不再和越千秋纠缠下去了，再这么着，话题就在竹子上兜兜转转没个完了！于是，他果断不再接这个话茬，自顾自地大步走到了居中的正房门前，轻轻叩了叩门。还不等他开口说话，里头就传来了一个声音：“都来了？让他们两个进来吧。”陈五两立刻转身让到了一边，就只见小胖子连忙快走几步到了门前，随即开始再一次审视衣冠仪表，而越千秋则是不慌不忙地跟了过来，别说检视仪容，就连脸上表情都没什么变化。于是，当他推开门让两人进去的时候，心里非常担心接下来到底会有什么样的进展。然而，下一刻，屋子里就传来了皇帝的声音：“你到院门外看着，除非是北燕大军打过来了，金陵那边有人谋反，又或者是朕叫你，否则不要让闲杂人等靠近。”皇帝都已经把话说到这份上了，陈五两自然立刻答应一声，随即掩门后退，疾步就走出了院门之外。以他的耳力，即便是隔着这老远的距离，其实也能听到屋子里的谈话，但他却在传令一众侍卫之后，刻意把注意力集中在四周围的其他方向，避免听到不该听的。而屋子里，一前一后进去的小胖子和越千秋同样表现截然不同。一个是小心翼翼，凛然如对大宾，另一个是漫不经心，就仿佛是随便去见一个不那么不那么很重要的亲戚。因此行礼时，瞧见久别重逢的小胖子直接满脸激动地下拜，越千秋在腹诽的同时不得已屈下了腿。好在动作不止慢一拍的他膝盖还没碰到地面呢，就听到了皇帝那略有些疲惫的声音：“都起来吧！四郎你学学千秋，天塌下来他都没事人似的！”小胖子斜睨了一眼越千秋，哪怕他现在已经不像从前，老觉得父皇对越千秋比对自己这个亲生儿子还好，却还是不禁有些羡慕嫉妒恨，站起身的同时便瓮声瓮气地说：“我可学不来他的没心没肺！这次我出去，好几回都快吓死了，可就算这样，也比不上千秋的惊险！”他一面说一面偷看了一眼皇帝，见其没有因为自己的话而生气，他就更加大胆地说：“父皇，这次霸州一战能够打成最后那样的结果，您和越相他们的运筹帷幄固然很重要，但千秋的深入虎穴也功不可没，还请父皇一定要重重赏他！”越千秋没想到小胖子一开口就是给自己戴高帽子加请功，不禁大为意外。他当然能明白小胖子的一片好意，可他心里却实在觉得憋屈，有些话更是不吐不快。而既然爷爷没有跟着他回大名府，那么他就不得不从皇帝这儿找出一个答案来了。哪怕他真的不那么在乎自己的身世，可是，当初从火场中把自己救出来的妇人是救命恩人，这一点他却还是承认的。那么，他必须要一个明确的答案，必须知道对方是谁！皇帝还没开口，就只见越千秋已经抬起了头来，那眼神明亮得惊人。面对那依稀有些熟悉的眼神，他不知不觉有些怔忡，但瞬息之间就回过神来，却是笑了一声。“朕当初虽说那么提过，但没想到，千秋你和四郎真的会成为朋友。要知道，从前他性子暴躁，你分明是很嫌弃他的，可你这些年却帮了他不少，而在眼下这种时候，四郎更是不惜冒着触怒朕的危险，也要给你争取一个封赏。不得不说，时间真的能够改变一个人。”小胖子没想到父皇会突然提这个，不禁呆了一呆，随即就意识到了什么，立刻扭头怒视越千秋。见他果然正直勾勾地看着皇帝，他心中大急，连忙冲着人连使了几个眼色。发现越千秋完全无视了自己的暗示，他越发焦急了起来，竟是忘了接皇帝的话茬。而这一次开口的，正是越千秋：“皇上说得对，岁月如飞刀，刀工还挺狠，不知不觉就削平了一个人的棱角，把一个锋锐十足的人削成了一个八面玲珑的人。但我不一样，我当年就没什么棱角，只不过是仗着有爷爷撑腰，欺软怕硬的怂货一个而已。”“但我说，我并不在乎身世，这句话是真的。生了我没养我的人，没有权力凭着血缘来要求我做什么。而养了我十几年，给了我远胜过这年头平民百姓的富贵生活，更给了我亲情的人，自然才是我真正的亲人。”说到这里，他突然词锋一转道：“但是，救命之恩，形同再造。我必须要知道，当初从火场中把我救出来的那个女人，到底是丁安，还是萧乐乐，又或者是其他人！”皇帝没有理会已经满脸焦急的小胖子，淡淡地反问道：“知道了又怎么样？”“迁坟，祭扫，立神主，这是最起码的。”越千秋没有在乎皇帝冷淡的语气，认认真真地说，“然后，找寻她的亲人，至少在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内帮他们一把。俗话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更何况救命之恩？”“如果朕不告诉你呢？”“那就去查。”越千秋毫不退让地说，“一年两年，十年八年，我就不相信真相会一直石沉大海。”皇帝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越千秋，突然直截了当地说：“如果你查出，当年确实是萧乐乐救的你，但放了那一把火的不是别人，而是你爷爷派去的人呢？”就在小胖子头皮发麻，几乎惊呼出声的时候，他就听到了斩钉截铁的三个字。“不可能！”那一瞬间，小胖子简直五味杂陈。他在心里问自己，如果越千秋问是不是父皇主导的当年那件事，他会这么坚定地反驳吗？毫无疑问，他就算说这三个字，也不会这么快，这么坚决！因为早在战场上当年真相被撕开了一大半开始，他的心就乱了！对于这斩钉截铁的一句不可能，皇帝同样失神了片刻。他同样没有想到，在越太昌根本就没有来得及见越千秋，更不要提解释说明什么的情况下，越千秋仍然能对这位爷爷有如此信赖。他盯着越千秋看了好一会儿，见其眼中满是沉静的怒火，他不禁叹了一口气。“当年的真相，别说是你查个十年八年，朕和你爷爷追查了少说也有十几年，也不能说尽皆掌握。”他说着就扫了一眼满脸怔忡的小胖子，淡淡地说道：“否则，朕也不会让四郎去霸州那么遥远的地方。朕曾经对越相说，事到如今，朕既然没有亲生儿子，又一直都把四郎当亲生儿子似的养了十几年，不管他是否朕的骨血，终究比那些侄儿侄孙之类的外人更亲近。”这下子，小胖子一个激灵回过神来，那张脸变得犹如白纸一张苍白，身体甚至在微微颤抖。他早就预料到，所谓被皇后放逐到冷宫的安妃生子恐怕只是一个幌子，如今亲口被皇帝挑明这一点，饶是他事先做好无数心理准备，仍然有些难以接受。唯一让他感到安慰的是，父皇明着告诉他，他才是自己人，如李崇明之类的全都是外人。果然，下一刻，他就只见父皇冲自己微微一笑：“毕竟，就和千秋你在大庭广众之下拒绝北燕皇帝的一样，没有证据，那就未必是真相。既然没有证据说四郎一定不是朕的儿子，朕若是因此动摇，岂不是白白让外人占了便宜？”“更何况，四郎在霸州城中做得很好，证明了他的才能和气度。这是朕把他放出去的时候，最想看到的东西。多少君王自己励精图治，也还算是贤明，可大好江山就硬生生在子孙手里败落，朕虽说从来不认为圣明，可也不希望把天下传承给一个没能耐的败家子。”越千秋见小胖子感动得什么似的，虽说不知道这小子是真情流露，还是有些做戏的成分，他没好气地轻哼一声，但到底还是执著地问道：“皇上能这样对太子，那天下军民就能放心了。可您还没有回答我，当初那个死了的妇人，到底是谁？”“至少绝不是丁安。”皇帝终于开了口，“四郎被送进宫，是建真安排的，她收留了带着孩子，身受重伤的丁安。而后来丁安由你爷爷安置在一处安静田庄，她的两条腿已经断了，而那些文武皇后的遗笔，从她的手里，经由你爷爷的渠道，一次次送往北燕萧敬先的手上。唯有这一次，你爷爷把丁安亲自送去了北燕。”见自己都说到了这个地步，越千秋只是皱了皱眉，面色却依旧显得很冷静，皇帝瞥了一眼自己那个急得抓耳挠腮的大胖儿子，突然觉得小胖子作为儿子确实不坏。越千秋是机灵百变，该直接的时候率性直爽，该冷静的时候镇定自若，可要是有这么一个儿子……也许他的疑忌之心根本就压不下去！小胖子自然不知道皇帝到底在想什么，只知道父皇一直都在看着越千秋。生怕父皇因为越千秋这实在太过冒犯的言行而震怒，他连忙在旁边插科打诨地说道：“怪不得之前那个康乐口口声声嚷嚷什么都是丁安说的，原来父皇和越老相爷事先如此高瞻远瞩……”他这话还没说完，就只见越千秋突然侧过头来瞧了自己一眼，那眼神中满是鄙视。这下子，他顿时老大不高兴地回瞪过去一眼。我这么千辛万苦，还不是为你着想？可紧跟着，他就明白，越千秋的鄙视不是为了别的，而是因为他马屁拍到了马脚上！就只见皇帝脸色微微一沉，随即才用若无其事的口气说：“丁安的事情是越相布置的，朕事先并不知情。事实上……朕当初并不知道，送四郎进宫的那个人，居然是建真私底下安排的。如果换成别的姐妹，朕如今知情必定要怀疑其用心，可建真……唉！”越千秋本来正在瞅满脸窘色和惶恐的小胖子，心想让你小子乱说话，可当听到皇帝后半截话时，他那一颗心却不知不觉提了起来。身为帝王，没有一个不是多疑的，如果不是东阳长公主把玄龙司交给了严诩，自己不管事了，而严诩又主动把玄龙司的职能定位在对外谍报作战，剥离了一干密探，再加上严诩性子一直都挺我行我素的，不是进官场当权臣的材料，只怕皇帝眼下根本不是这个态度！只不过，他也借此确证，爷爷和长公主在有些事情上确实是瞒着皇帝自作主张！因此，他立时开口说道：“既然丁安还活着，如此一来，之前影叔曾经带我去半夜挖过的那座坟，埋着北燕文武皇后的可能性就应该很高了。有皇上这番话，接下来我少不得要去找爷爷问个清楚，我不在乎有些事他瞒着我，但该告诉我的事情，他必须得说！”小胖子刚刚说错话，心里正不得劲呢，此时忍不住就讥讽道：“要是越相不肯说呢？”“那我就带着他儿媳妇和孙女离家出走，让他儿子一个人打光棍去！”越千秋哂然一笑，撂下了掷地有声的恐吓。见小胖子闻听此言那表情犹如见了鬼似的，而皇帝则在片刻的惊愕过后哈哈大笑，他这才若无其事地说：“总之，多谢皇上把知道的都告诉了我。话说我那便宜老爹和萧敬先十二公主他们都到了，您真的打算拖到明天再见？”刚刚越千秋还咄咄逼人，现如今还没问出多少东西就戛然而止，而且还飞快地岔开了话题，小胖子只觉得整个人有点懵。而且，越千秋刚刚的放话实在是出乎意料，他不得不琢磨那个从小到玩到大的家伙说什么离家出走会不会是认真的。此刻他偷觑了一眼皇帝，就只见自己的父皇仿佛也在思考这个问题似的，明显在那出神。可不过须臾，他就只见父皇竟是回过神来，温和地对自己笑了笑：“四郎，你觉得朕应该先见谁？”小胖子哪曾想父皇竟然会征求自己的意见，猝不及防之下险些要说全凭父皇决断，可是话到嘴边，他却意识到自己眼下不是普通皇子，而是太子，不由得立时冷静了下来。他低下头来沉吟了一会儿，终于有了主意。他抬起头来，尽量用平静的语调说：“如果父皇如今暂时不打算对北燕用兵，却要追究之前霸州之战，那么应该先见越国公主，至少听听她怎么说。看看她是过来做个样子的，还是真的有诚意能够拿出相应的条件，又或者是打算借助我大吴的力量帮燕太子稳固权位。”他顿了一顿，见皇帝满意地点了点头，他不禁精神大振，继续往下说道：“但如果父皇更重视功臣，那么应该见一见越四爷。他在北燕多年，苦心孤诣做了不少事情，连妻儿都送回了金陵，自己孤身一人在北燕出生入死，也该召见他好好抚慰一番。”“看来，你是觉得朕不应该先召见萧敬先了？”皇帝冷不丁一个反问，见小胖子脸色刷的一下白了，而越千秋反倒是若无其事，他就淡淡地说道，“你刚刚说得固然没错，但要知道，你能够建立让天下人都齐声赞颂的功勋，归根结底，是因为萧敬先。”小胖子何尝不知道，是萧敬先之前拉了北燕南京留守“同归于尽”，让好大喜功的六皇子领军出征，结果在霸州城下碰了个头破血流，送给了他第一桩大功劳；然后又在北燕皇帝大军突袭中挑唆了一场内乱，而后让吴军能够顺利趁虚而入，让他得以再建功勋。可萧敬先并不完全是为了他，更多的是为了诱出那位北燕皇帝，是为了逼迫所有当事人齐聚一堂，问出当年真相。这从萧敬先之后突然让人倒戈保护北燕皇帝就能看出来。他可以因为个人立场原谅这种反复无常，可别人明显不能……而在他看来，父皇更是不会宽恕的！所以，他才故意不提萧敬先，没想到连这个都被父皇看穿了。他挣扎了一下，最终把心一横，索性垂头不语。而皇帝拿眼一扫，目光略过了沉默的他，转而看向了越千秋。面对这样明确的征询，越千秋言简意赅地说：“皇上如果真的难以取舍，那么很简单，干脆先接见一下随侍太子殿下的诸侍卫亲军和太子卫率府的各位好了，此次大家也多有死伤。反正之前陈公公已经吩咐过，说是皇上明天再接见余下各位，那不是两全其美？”说到这里，他又仿佛自说自话似的低声嘀咕道：“晾一晾某些人也不是什么坏事。”“你呀你呀！”皇帝忍不住哑然失笑，随即就从善如流似的微微颔首道，“既如此，朕就接见一下这次随同四郎建功立业的小英雄们！”当越千秋笑容可掬地领了皇帝的吩咐，出去通知众人前来入谒之后，仍旧有些脑子打结的小胖子终于清醒了过来，意识到眼下只剩下自己一个了。他有些惶恐地抬起头来看着父皇，发现父皇的手微微招了招，他就连忙上了前去。皇帝右手边那个最靠近的位子，往日只要没有意外，那便一定是他的，可这一次他却不由自主地迟疑了片刻，这才最终跨了最后一步。才一站定，他就听到了一个很轻的声音：“跪下吧。”小胖子只觉得脑际一炸，可一贯的本能还是驱使他想都不想就屈膝跪了下来，心中却觉得极其委屈。可紧跟着，一只宽厚温暖的手就在他的头顶心摸了两下。“你如今已经长得太高了，朕坐着的时候连你的肩膀都够不着，更不要说你的脑袋。”察觉到自己手下的那个脑袋似乎变得僵硬而呆滞，皇帝就微微笑道，“怎么，本来还担心朕是趁着千秋不在，狠狠骂你，甚至教训你一顿？”小胖子只觉得喉头发涩，鼻子发酸，好半天才迸出了一点点声音：“我只是高兴……”“打从朕收拾嘉王开始，就没有回头路可走。如果你这次在霸州真的一事无成，甚至于死了，朕就算被人骂没眼光，不会养儿子，甚至是混淆血脉，替别人养儿子，也只能打碎牙齿往肚子里咽，然后把李崇明当成继承人培养。从这一点来说，四郎，你做得好，不但巩固了你自己太子的地位，也让朕能够扬眉吐气。”小胖子万万没想到皇帝竟然会从这个角度说事，原本就哽咽的他竟是一个没忍住，直接膝行过去抱住了父皇的膝盖，眼泪夺眶而出。尤其是当他察觉到一只手在后脑勺上摩挲的时候，眼泪就掉得更厉害了，声音更是断断续续。“父皇……父皇，我真的怕极了……我不怕死……就怕你不要我了……”被小胖子这么一哭，皇帝不禁也觉得眼眶微微发红。但他到底是这么多年君临天下的天子，有过任人摆布如同傀儡一般的日子，也有过不能尽伸志向，只能默默旁观大臣争权夺利的日子。好容易积蓄够了实力，却因为子嗣问题而有众多宗室虎视眈眈……所以，他没办法接受一个如狼似虎的嗣子又或者嗣孙，但同样没办法接受一个毫无能力，性格又有缺陷的太子。从这一点来说，现在他可以算是快接近成功的终点了。“你现在还是储君，还能对着朕哭一哭，但日后等你成了天子，却是连一个哭的人都找不到了……朕当初不知道越太昌早就了解朕身份的时候，对他诉过苦，可一旦彼此相识相知，就再也回不到从前了。所以，你比朕幸运，一来遇到了千秋，二来，你们能互相容忍。”小胖子这才稍稍直起腰来，发现自己直接把父皇的衣衫下摆都给哭湿了，他顿时有些不好意思，随即又小声嘟囔道：“有时候我真是恨得想揍他，只可惜打不过。可现在他真的成了那个样子，我又觉得挺过意不去的……他这家伙嘴毒心软，我就当忠言逆耳利于行呗！”从大胖儿子口中听到这样的表态，皇帝不禁莞尔。等到眼见小胖子眼睛红肿，他没有示意其去打水冷敷，而是认真问了霸州一战中的重重内情和细节。就这样父子俩一问一答，足足过了许久，他们就只听外间传来了越千秋的重重咳嗽声。“皇上，诸侍卫亲军和太子卫率府的各位都到了！”之前随侍小胖子的那些侍卫亲军曾经觉着，越千秋这次归来之后一定会一落千丈，至少不如昔日风光，然而，人照样是在所有人前头，大摇大摆随着东宫太子先去面见的天子！相反，代表北燕到了大名府的十二公主，身份微妙的晋王萧敬先，乃至于放话说要隐居的兰陵郡王萧长珙，全都由太子卫率府的右卫率周霁月来安置，有心人不免觉得这是代表皇帝对于越千秋以及他身边那个小团体的态度。所以，当越千秋慢吞吞出来，笑嘻嘻挑明皇帝召见随侍太子功臣之后离开，原本还正在窃窃私语刚刚放了冯家某位少爷进来，徐殿帅如何处置这种问题的将校们立刻跳了起来，手忙脚乱地开始召集人。想也知道，每个人都去是不可能的，那么谁去谁不去就是最大的问题。而太子卫率府六七十号人，同样需要筛选，越千秋却直接两手一摊当了撒手掌柜，全部交给了周霁月。结果，因为霸州一战中难以避免地有死伤，周霁月很公平地挑了阵亡者的同门师兄弟，几个还能行动自如的轻伤员，剩下的名额则是直接抓阄，公平得让人发指。这样一来，也许可能出现的矛盾，自然就消弭在了无形之中。以至于越千秋听到皇帝传见的吩咐，转身回到院门前，随即非常有礼让风度地请殿前亲军和侍卫马军的人先进去之后，他就对周霁月眨了眨眼睛。尽管越千秋没说话，但和他再熟悉不过的周霁月还是立马就看懂了他的眼神——看看人家那边，挑的都是腆胸凸肚人高马大的精锐，我们这边却是老弱病残！虽说知道他纯粹是故意无声调侃，但她还是冷冷瞪过去一眼，这才转身招呼了其他人。相比那些名为殿前亲军又或者侍卫马军，其实大多只能远远看皇帝一眼的将士们，太子卫率府的班底就是武英馆，常常和东宫太子厮混在一起，就连皇帝也见过不止一次，所以自然谈不上太大的紧张感。因此，当进入院中，眼见得皇帝在小胖子那殷勤的搀扶下现身的时候，突然听到一旁有急促的呼吸声，甚至还有哭声，胆大如小猴子这样的少年就免不了扭头偷看，其他人固然不敢这么明目张胆，可眼角余光偷偷往那瞟的却很不少。常常见皇帝的越千秋就更不会想到什么御前失仪之类的问题了。站在前排的他想都不想就径直转身看去，见是前排一个中年军官正哭拜在地，他就突然出声说道：“各位都是难得的勇士，难得见皇上，有什么冤屈就直说吧。男子汉大丈夫，哭成这样子不怕人笑话吗？”什么叫冤屈！我这分明是因为难得觐见天颜，激动得泪流满面！越千秋这话差点没把那哭得正凶的军官给噎死，而其他正后悔没有效仿的人则是大多心中暗自解恨。这么一大堆人来见皇帝，就你突然激动到哭，不是为了阿谀奉承是为了什么？要哭也提前说一声，大家一块哭，哪有你这样只为自己出风头的，活该遭人讽刺！那中年军官慌忙用还带着抽噎的语气结结巴巴说道：“不是，末将只是……”下一刻，皇帝却温和地打断了他的话：“千秋说得没错，各位都是勇士，之前随侍四郎前往霸州，历经艰险，劳苦功高，有话直说就是，朕断然不会让有功之臣流血又流泪。有什么冤屈，不妨在朕面前如实道来。”连皇帝都说冤屈，别说这位打算用面君时激动流泪来博取注意力的军官，其他侍卫亲军也急了。要真的是因为有人出风头而被皇帝误解殿前亲军还解决不了自身的问题，这就麻烦大了！因此，今天负责挑人的某位指挥使立时怒瞪那个中年军官，随即抢去了话头。“皇上，哪有什么冤屈，其实是这些没见识的家伙难得能那么近距离瞻仰天颜，所以心中激动，一时流泪失态而已。其实不说是他，其他人大多也是这般心情，只不过不像这家伙似的忍不住。大家只是激动，纯粹是激动！”到底挑出来的都是自己的心腹，那指挥使只能违心为其多说了几句好话，见皇帝淡淡一笑，却是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他顿时如释重负，眼角余光少不得就往越千秋那边瞟了瞟，心中不无恼火。要不是你越千秋节外生枝，天子至于注意这么点小事？那颇有敌意的目光，越千秋仿若未觉，周霁月却清清楚楚地发现了。因此，当接下来天子嘉赏众人，尤其是抚恤死伤的时候，她便分心二用，一直都在留意那边厢的众人。可如此一来，等她意识到皇帝的封赏竟是更偏向太子卫率府时，已经有些晚了。越千秋一点都没有代众人辞让的意思，而其他少男少女对官场丝毫都不熟悉，其中更有因为同门师兄弟的死伤而伤心的，对于皇帝的赏赐自然是感激涕零，只想着回去告慰死者的亲人，压根没想到要推辞。因此，周霁月到了嘴边的话，最终还是吞了回去。毕竟她从头到尾就受过点外伤，凭什么越俎代庖替其他人辞让死伤者该当的功劳和赏赐？因此，当她注意到殿前亲军和侍卫马军的那些人离开时或懊恼或不善的眼神，她忍不住便有些担心。可紧跟着，看到小胖子那满意的表情，她就不由得猜测，那些封赏是不是这位东宫太子凭借身份，硬是从皇帝那儿要来的。可当皇帝笑着打发了小胖子过来亲自送他们回去，她一离开院子就直言不讳问出了这个问题时，得到的却是恰恰相反的答案：“封赏？封赏当然是父皇亲自决定的，我怎么敢随随便便开口给大家要东西？既然是东宫储君，当然要一碗水端平。”小胖子的回答一本正经，可越千秋却觉得，煞有介事的这小子分明是在偷乐。他非常明白周霁月想说什么，等笑着让其他人各自回房去休息，他就拉上小胖子毫不客气地进了周霁月的房间，把门一关就好整以暇地问道：“霁月，你是担心皇上厚此薄彼，别人不高兴？”一听这话，周霁月还没回答，小胖子就直接炸了：“谁敢不高兴？他们那些家伙，战场上小心翼翼，畏敌不前，平时阿谀奉承，溜须拍马，那做派根本就不像军中武人，倒像是那些惯会装模作样的文官！再说，看看他们挑出来的那些人，魁梧高大吧？全都是花架子！”小胖子现如今无论眼力还是想法，全都比从前要优秀许多，也知道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可这会儿身边只有自己人，他自然就不怕有人说他口无遮拦。恨恨地骂了两句后，他就没好气地说道：“还有，之前在门口闹事的那个家伙，肯定是被人有意放进来的，我还没算账呢！”周霁月知道小胖子骨子里就是那样的脾气，因此也不想再去和他说大道理，干脆看着越千秋说：“你一开始为什么要开口挑衅那个装模作样假哭的家伙？那种时候，固然小猴子他们都悄悄偷看，可你又不是那样的冒失鬼，不应该当成没看到没听到吗？”“很简单，因为皇上听到有人没事在那哭的时候，眼神有些不那么高兴。皇上都当了那么多年的天子了，什么事没见过？这种趋奉君父的小伎俩，还能瞒得过他？”越千秋直言不讳地挑明了这一点，随即才嘿然笑道：“当然，皇上察觉，不代表我要主动拆穿。可我现在这尴尬的立场，要是还想着你好我好大家好，连禁军的那些将士也打算卖个好，那就是没事找事了！再说，单单看不惯三个字，就足以作为我找茬的理由！”小胖子听到最后一句，顿时神情大悦。他正要附和两句，却只听周霁月沉声问道：“好，就算你是看不惯他们想要找茬，那么，千秋，你比我懂规矩，会说话，那时候皇上封赏地时候，为什么你也不想点办法，而是任由大家直接把皇上的封赏领受下来？”“你难道不觉得，这样会让那些侍卫亲军敌视我们？之前在霸州的时候，就已经有这种迹象了，今天皇上如此一封赏，只怕彼此之间的嫌隙会越来越深。”她这话音刚落，小胖子就暴跳如雷地嚷嚷了起来。“他们敢？我早就想整治三衙禁军了，他们除了充当个场面还能做什么？要知道，之前在霸州的时候，上城头的时候他们推三阻四，开城出击的时候他们更是一个个全都躲在后面，可听到刘静玄大胜就立刻请缨出击，一副我不答应，就是拦着他们立功的意思！”“要不是我那时候端着太子的架子，他们还真好意思去争功！我跟着戴静兰一块出击的时候，他们倒知道规劝我要小心谨慎了……就这种货色，还敢嫉贤妒能？太子卫率府的大家也都是来自五湖四海，性格迥异的人，却不曾像这些人似的自以为是！”越千秋等小胖子发够了脾气，他这才笑嘻嘻地一摊手道：“所以，霁月你看到了，咱们太子殿下已经明说了，对那些家伙没好感。而在大名府的这些侍卫亲军呢，又做出了太子刚刚归来，就放了大名府冯家人进来闹事的戏码。既然是自以为是，那就别费心笼络他们了。”“就算今天皇上一碗水端平，甚至于偏向他们，他们也未必会觉得满意。既然如此，不妨放着这些人去。他们是去串联也好，密谋也好，闹事也好，甚至于……谋逆也好！”当越千秋说出最后四个字的时候，见周霁月明显吓了一跳，小胖子则是同样大吃一惊，可回过神之后就一副怒气冲冲的样子，他便似笑非笑地说：“反正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英小胖你最好去找那位北京留守梁乾梁大人多沟通联络一下。”小胖子顿时一拍巴掌，眉飞色舞的说：“对啊，侍卫亲军靠不住，自然就指望地头蛇了！”周霁月这才陡然想起一件事：“听说因为冯家人闹事，北京留守梁大人和徐殿帅翻脸了。”“看看，我没说错吧？”越千秋立时笑了起来，“我老早就听说，北京留守梁乾是个很有能耐的官员，英小胖你多花点功夫，不说笼络，只说和人学习如何治理地方政务，他一定不会拒绝的。毕竟，像他这样的名臣，肯定希望东宫里是一个通晓民生疾苦的储君。”“知道了知道了！”小胖子状似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但心中已经完全接纳了这个提议。只不过，见周霁月明显还有些担心，他少不得就出言宽慰道，“周姐姐你别操心了，那些家伙本性不好，日后该好好清理一下了！你帮我看好十二公主和萧卿卿，那才是大事！”既然越千秋和小胖子算是达成了共识，周霁月想想自己在这些勾心斗角的事情上，确实不如从小就浸淫在那个圈子里的这两人有天分，因此她最终暗自叹了一口气，随即点了点头道：“那好，太子殿下若是要去向梁大人请教，还请时刻注意态度。”见小胖子拍胸脯表示一定虚心接受，她又看向了越千秋，眼神就变得严厉了不少：“千秋你更是千万不要破罐子破摔似的胡闹！要知道，有些人暂时躲着你，很可能只是没有整理好情绪，你要是自己都不把自己当一回事，岂不是让关心你的人伤心难过？”小胖子见周霁月竟然开始训斥越千秋，他顿时在旁边帮腔了两句。好在周霁月知道再多说就没意思了，当即把两个人撵了走。等一出屋子，小胖子便斜睨越千秋道：“看我嘴多紧！要是我把你对父皇说的那些话都告诉周姐姐，看她不狠狠骂你一顿！”“呵呵。”越千秋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等往前走又走了几步，他这才用极低的声音自言自语似的说，“我不这么我行我素，连皇上都不放在眼里，又怎么能把你衬托出来？”小胖子这一次耳朵却极其灵敏，前半截话越千秋说得太快，他没听到，后半截话他却听得清清楚楚。想到之前和父皇那般父子情深的相处，他不禁狠狠握紧了拳头，心中一下子明白越千秋挑衅那些侍卫亲军的另一重意义所在。也许，那也是为了消除父皇可能对他存有的疑忌之心……毕竟，如果他有什么坏心眼，怎么也该趁着此次带着这些禁军出去的机会，好好笼络一番才是！也不知道是因为陈五两发了话，还是因为越千秋建议先接见小胖子的随行卫队，总而言之，皇帝真的拖到了第二天，才接见了十二公主。他之前在金陵并没有单独见过这位追着越千秋不远万里跑到金陵来的北燕金枝玉叶，但把人安置在景福殿任贵仪那边之后，他还是远远看过两眼，如今时隔数月再见，他一眼便发现，人有了莫大变化。尽管容颜依旧俏丽，身量也没有拔高许多，但十二公主人站在那里，却和从前那个刁蛮任性，差点能和小胖子打起来的丫头截然不同，多了一股说不出道不明的气势。想到北燕皇帝那诡异的遗诏，皇帝瞅了一眼旁边心不在焉的小胖子，想到越老太爷信上所言，自己这个胖儿子和十二公主谈崩了的经过，他不禁为之莞尔。只不过，就算放在当初两国对等的时候，他也没想过给独子迎娶一个北燕公主，现在就更加不会这么做了。因此，在十二公主礼仪娴熟地拜见过之后，他就直截了当地说：“此番燕帝来犯霸州，以至于身陨战场，朕只想问一句，北燕打算如何处置此事？”十二公主对皇帝的开场白早有所预料，可还是因为那言语中流露出来的居高临下而心情沉重。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最终一字一句地说：“父皇已经为他的傲慢自大付出了代价，六哥也为他的愚蠢付出了生命。我大燕已经死了很多人，国势也大不如前，既然如此……”她顿了一顿，猛然提高了声音：“既然如此，如若皇帝陛下威逼过甚，大军压境，那么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大燕自有豪雄揭竿而起。”“朕相信你这番话。”皇帝丝毫没有动容，语气冷淡地说，“但若是豪雄揭竿而起，那也许就没有你那位三哥什么事了。想必燕帝之前就是因为觉得燕太子才能气度全都不够，这才冒险把皇位传给了你这个女儿。当然，你也可以坚持说，这只不过是一个障眼法。”见十二公主顿时面如死灰，皇帝这才放缓了语气：“公主有话，不妨直说，不用拿这种破釜沉舟的语气来博取一时的上风。”“你身份虽贵，但如今的北燕不再是凭借出身能够一言决之的北燕。燕太子护送燕帝灵柩回南京，是否能扎根立足犹未可知，你这会儿就算再拿出十足十的气势，依旧于事无补。要知道，纵使如从前蔺相如使秦，背后也是因为拥有廉颇的赵国支撑。”“朕清楚你兄妹二人的用心，一个在北燕南京，尝试能否收聚豪杰，站稳脚跟，一个来到我大吴，希望能够以身饲虎，然后堵住我大吴狮子大开口。其实，最适合过来和谈的，是燕太子，因为凭他在北燕的根基，并不足以立足，而你留在那边，和你的母族一块，至少还能勉强守住南京。可你们却兄妹易位，你来了大名府，他却回了南京，敢问这是何缘由？”没等十二公主回答，皇帝就哂然一笑道：“你大概觉得，应该不会是因为燕帝遗诏。毕竟，之前越相派人紧急送信回来，说是燕太子在对你说了某些话之后，险些寻死。既然他连死志都曾经萌生过，那么，对于燕帝临终时选择你而不是他，想来似乎并无芥蒂。既然如此，你在朕面前做此强硬之态，是想要在燕人面前树立皇族不屈的印象，还是为了别的？”十二公主那原本蓄意提得满满当当的气势，一下子被皇帝这番话冲得干干净净。被越影抓了个现行的那一次除外，而在兄妹俩分别之前，三皇子再次对她交了心，希望她安安心心在南吴这边找个人嫁了。无论是越千秋，还是别人，总比回去成为众矢之的强。“留在南吴，就算因为那份父皇遗诏，吴帝把你或者你将来的孩子推出来当傀儡，也比在那纷纷乱世之中，各方豪雄质疑你这个女帝揭竿而起，到时候我们全都死在他们手中来得强。你在南吴不妨立场强硬一些，如此也好令他们投鼠忌器，更可以在大燕百姓心目中树立一个好形象。至于我，无论割地还是赔款，由我来出面答应南吴的那些条件。”“反正我这个太子威信人望全都谈不上，临到死能背一次黑锅，这一世也算是没白活。你挑个厉害一点的好男人嫁了，日后让人继承姬家的香火。”想着这些之前的事，十二公主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索性扯下了刚刚那佯装坚强的面纱，一字一句地说：“那敢问皇帝陛下，到底想要什么？”皇帝用轻描淡写的口气说：“把卫朝末年，幽帝手中丢掉的燕云各州还回来。外加每年二十万贯岁币。”面对这简简单单的两个条件，十二公主柳眉倒竖地怒斥道：“不可能！”“朕知道，二十万贯岁币对北燕来说不过九牛一毛，但北燕太祖打下燕地方才称雄，因此不顾燕这个国号被人用过不止一次，仍然拿来当成国号，若是真的丢了燕云各州，燕太子将来就无颜面对列祖列宗。可公主不妨拭目以待，看看令兄燕太子能不能守住北燕南京城！”“既然他守不住这块祖地，那么，用这样一块地从朕手里换取他需要的东西，那岂不是正好？”说到这里，皇帝就轻轻拍了拍扶手说：“朕言尽于此，公主不妨回去好好想一想。朕无意留你下来，大吴若是要出击，用不着一个北燕皇族的傀儡。而且，朕不但会送你回去，而且还会把燕帝的遗诏公诸于众。”“当然，一旦遗诏公诸于众，你眼下很信得过的燕太子，真的会是那样一副对你毫无芥蒂的态度吗？之前他亲自带人护送了灵柩回去，可他会不会以燕帝身陨作为罪名，归罪于当初临死前曾经在燕帝身边的那些侍卫？只要人死了，他说那遗诏是假的，那就很容易了。”“他和你从前不过是极其疏远的兄妹，之前你们一道返回北燕，你苦心筹谋，帮他夺下太子之位，可那只是利益的结盟，算不得真正有什么情分。就算之前在册立太子大典之后，你们同甘苦共患难了一场，可你想一想，真的就因此情分深厚了吗？他让你来大吴，真的是存着一片保全你的好心吗？”这最后一句话对于十二公主来说，就犹如晴天霹雳一般，以至于当她浑浑噩噩走出屋子的时候，险些一个趔趄摔倒在地。所幸守在门外的陈五两伸手托了一把，她这才没有摔倒。心烦意乱的她很快就挣脱了陈五两的手，直起腰时，却看见院子门口，一个面无表情的人大步进来。她张了张口想要说话，可想到之前在霸州太守府时的那场冲突，最终还是沉默了下来。她缓缓朝对方走去，发觉擦肩而过时，人竟是一言不发，她忍不住回头叫了一声。“长珙哥哥，你真的不能最后再扶大燕一把吗？”“大燕尽出疯子，我没办法！”越小四硬邦邦地撂下一句话，随即侧头看了一眼陈五两，竟是直接伸手推开了房门。在跨过门槛进去见皇帝之前，他头也不回地说，“我既然没答应你，自然也不会另外去投什么明主……我说过，一辈子的勤勉都在燕帝身上用完了！”见越小四说完这话后就重重甩上房门，随即大步走到了自己面前，满脸的桀骜，皇帝忍不住想到了一贯在自己面前没大没小，我行我素的越千秋。如果不是知道这两个人绝对不是亲生父子，他几乎都要觉得两个人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外间传来了陈五两小声安慰十二公主，送人出去的声音，皇帝便趁着这少许一会儿的空隙调整心情。然而，让他意想不到的是，还没等他斟酌好如何开口，竟然是越小四抢在他之前说的话。“当年皇上夸奖我少年志高的话，我直到现在还记得。逃婚离家出走那会儿，其实我就是憋着一股劲，觉得金陵那种死气沉沉的地方没意思，所以想出去闯荡一番事业。能最终到现在的地步，其实大多是运气，并不是我真的有什么上天入地的本事。”越小四突然提高了声音：“可我这辈子最大的运气，不是曾经成为北燕皇帝指名通缉的绿林悍匪，也不是在北燕扶摇直上当到了兰陵郡王，而是娶了平安！可怜她生下来就病弱，后来早早就没了娘，连个像样的封号都没有，却在知道我的出身后，愿意丢下家国回到越家！”皇帝看着一下子完全爆发的越小四，见人说完之后，直接盘膝坐了下来，他就叹了口气说：“你这是什么意思？以为对朕发一通邪火之后，回去就能对你媳妇交差了？”“不，她那边我是没办法交差的。”越小四苦笑一声，随即低下头说，“而且，我和老爹吵了一架才知道，当年我自以为得计，送了刘静玄和戴静兰回来，结果却险些闯下弥天大祸。如果不是运气好，这次我根本没脸回来。既然铸成如此大错，我不想再回金陵了。”皇帝眼神倏然转厉：“你想说什么？”越小四用手一撑地，从盘膝坐改成了长跪：“还请皇上允许我带了妻儿离开金陵城。”“现在金陵城人人都知道你的妻子是我的女儿，你想把她拐带到哪去？”不等越小四继续往下说，皇帝就再次反问道，“至于你家那个小女儿诺诺也就罢了，你刚刚说的妻儿，难不成还包括了千秋？”越小四沉默不语，但从他那无声的态度中，皇帝还是得出了肯定的答案，顿时面色铁青地说：“你别痴心妄想了，想远走高飞？做梦！门都没有！越相为了你不知道背地里叹了多少气，操了多少心，你现如今既然已经功成身退了，那就回去好好尽你的孝！”“至于你媳妇，朕既然在金陵放出风声说她是朕的女儿，哪怕她没有接受公主册封，可朕不会赖账，但凡朕的儿女有的，自然不会少了她和你的。就是四郎，也会把她当成姐姐一般尊敬礼遇。你反正没有驸马之名，爱做官做官，不想做就继续游手好闲，朕不勉强你！”“但是，千秋是千秋！他从来没有因为身世而踏错一步，朕自然不会因为他扑朔迷离的身世而对他如何。朕不怕据实告诉你，当年火场中救他的人固然已经确定是萧乐乐无疑，但那把火不是越相放的，你不要胡乱猜疑你爹！”越小四没想到皇帝竟然能对自己解释得这么透彻，微微一迟疑后，他就把心一横，直截了当地问道：“我听千秋说，皇上你之前并不知道曾经春风一度的女人是北燕文武皇后萧乐乐，既然不是我家老爹放的火，那么也应该不是皇上你，那这世上还能有谁做这种事？”“要知道，北燕皇帝临终之前还一口咬定，他彻查了所有可疑者，但在北燕并没有那样一个人存在。既然如此，不是他们也不是你们，那还能有谁？”足足良久，一直死死盯着皇帝的越小四终于等到了一个不那么确定的答案。“时日久远，再加上当初只有萧乐乐和千秋两个人，朕没有证据，所以只是纯粹的猜测。也许……那把火是萧乐乐自己放的。她的沉疴在身，无法医治不是故布疑阵，而是事实。但至于证据，没有，而为什么，朕更是不知道。”正好送了十二公主离开回到房门前做看守的陈五两正好听到最后这半截话，登时只觉得尾椎骨一股寒意油然而生。尽管屋子里很快就传来了越小四不服气的驳斥，但他细细品味这些年来发生的一件件事，最终竟是得出了一个让自己心悸的结论。也许，这是真的……他晃了晃脑袋，把这些遐思全都赶出了脑海，可因为距离太近了，就算他不想听，屋子里的说话声还是不断灌入他的耳朵。当他听到越小四质问皇帝是否打算把十二公主许配给越千秋的时候，他只觉得一颗心又吊了起来，可紧跟着皇帝的回答就让他松了一口大气。“千秋值得更好的！那位公主如果没有国仇家恨，则失之于太过浅薄，而有了国仇家恨，则失之于太过阴沉，配不上他。四郎的婚事，是国之大事，朕会给他挑出几个足够合适的人选，由他亲自观察圈定，以免将来和朕一样，成为怨偶。至于千秋，他和你一样的性子，朕和越相说过，长辈就不要越俎代庖了，随他自己心意！”虽说越千秋身为太子左卫率，理当肩负保护太子的责任，但用小胖子的话来说，现如今你连我都打不过，还保护我，真出事我保护你还差不多，因此，他就被硬生生从太子卫率府的其他众人中被提溜了出来，小胖子硬是把他和自己安置在了同一个院子里。自然，身为东宫太子，小胖子理所当然地占据了正房，而越千秋虽说分到了东厢，但整整两间的屋子，就住他一个人，让过来帮忙送东西的小猴子颇为羡慕，结果却被慕冉在脑门上拍了一巴掌。“九公子又有爵位，又有官位，之前又是劳苦功高，房子住得大一点算什么！就外头那些三衙禁军，那个官居一品的徐殿帅，他住的房子比九公子大多了！”慕冉抱怨了两句之后，见越千秋笑容可掬地看着他，本来还想卖关子的他就悻悻说道：“说闲话的都跑到我们隔墙来了！说什么我们仗着和太子殿下走得近，恃宠生娇，明明没什么功劳却在皇上面前讨好卖乖……要不是周宗主拦着，我都想翻墙揍他娘的！”“就是，我都快气炸了！”小猴子挥舞了一下拳头，气急败坏地说，“我们武英馆死了五个兄弟，都是平时日日相处的同窗，而且都是力战捐躯的！”说出捐躯两个字的时候，他语气凝重——其实这两个字还是在武英馆学习那些天里学会的，可并不妨碍他发自内心地尊敬这个词。他说完自己人，还不忘轻蔑不屑地评论一下别人：“越九哥你不知道，清理战场的时候，戴将军麾下死伤者全都是堂堂正正战死的，可侍卫亲军……哼，他们居然还有人是后背中刀，死在战场边缘，根本就是当了逃兵被人宰了的！”“哦？”越千秋饶有兴致地追问了一下细节，得知小胖子跟着戴静兰大军离城出击的那天夜里，随行的还有太子卫率府出身武英馆的六七十人，此外还有某位硬着头皮挑了五十名亲军随行的校尉，除此之外，更多的侍卫亲军都留下来“坚守”霸州。至于为什么这些家伙连卫护太子的责任都顾不得了，是因为戴静兰放话说只要不拖后腿的精锐，而越大老爷则是说霸州不能是空城——于是，号称在守城战中“受伤”的数百名侍卫亲军，就这么留在了霸州城中负责守御。“怪不得英小胖会对这些家伙如此怨念，原来是这个道理。”越千秋哂然一笑，算是弄明白了这其中的猫腻，随即就若无其事地说，“如果还有人在一墙之隔的地方说话，你们就翻墙过去打人闷棍好了。记得，下手要狠，不能露出真面目，不在场证明做好。记住找身份够高，让别人没办法抓把柄的人来当挡箭牌……”慕冉和小猴子都知道越千秋素来是闹起来不嫌事大的脾气，而周宗主大约是为了互补，凡事相当认真谨慎。所以他们俩才借口今天在大名府中集市买了新鲜果子送过来，特意来找越千秋说到这么一件事。此时得到了比他们料想中更好的答案，两个人顿时兴奋极了。等越千秋面授机宜完毕，他们起身准备离开的时候，小猴子这才突然一拍脑袋道：“看我这记性，差点把周宗主的话都给忘了！越九哥，周宗主说，要不要让宋师姐每天过来一趟给你看看？虽说太医院自有高手，但之前一路上到底是她亲自给你看的！”越千秋已经在宋蒹葭手中吃够了苦头，哪里敢再让宋小女侠过来，可话到嘴边，他想到周霁月特意让人传这个话，不禁多了个心眼。再仔细一想，他就明白了周霁月的苦心。她也许是担心，他会因为这尴尬的身世而遭到什么暗算吧？毕竟，如果要暗算一个被伤病困扰的人，没有什么比大夫动手脚更方便的了。而对他来说，除却越府养孙，严诩徒弟的这个身份，他之前那一身多年苦练的武艺，方才是真正在这个世道立足的根本，她是怕他到时候真的会失去这一身武艺？心中虽说感动，但越千秋还是摇了摇头笑道：“昨天我才刚到，太医院就几个人围着我转，说的话和宋师妹差不多，不过就是将养两个字。放心，没事，你们只管去做我刚刚说的事，有问题我扛着，尽管放手去做！”这种事情你干，责任我扛的态度，放在任何时候都是最能让人放下心理负担的承诺，更何况小猴子和慕冉一个出自铁骑会，一个出自神弓门，全都对越千秋信赖备至？于是，两人立时拍胸脯承诺一定干好，随即过去和越千秋同住一个院子的小胖子问好，被留下陪着说了几句话之后，两人这才兴冲冲地离去了。他们这一走，小胖子想着他们那打了鸡血似的雄赳赳气昂昂模样，不禁满腹狐疑，便打算到越千秋这边问个究竟，谁知道却扑了个空。他招手叫了一个被大名府尹兼北京留守梁乾分派到这边伺候的侍女，直截了当地问道：“千秋人去哪了？”那侍女是个极其老实的，被太子这一问，整个人都在瑟瑟发抖，足足好一会儿才结结巴巴地说：“九公子他……他……他去皇上那儿了！”小胖子顿时心里咯噔一下。要放在从前，越千秋去见皇帝，他一点都不会觉得有什么问题，反正皇帝对越千秋比对他这个儿子都要好。可现在，他却着实没办法忍住，一想到越千秋之前对父皇说话那语气，他就觉得自己若是不在场，那小子肯定会惹事。于是，他不假思索地撇下那诚惶诚恐的侍女就往外冲去。然而，才到院口，他就和匆匆过来的陈五两险些撞了个正着。“太子殿下这是……”小胖子顾不得其他，慌忙问道：“千秋去了父皇那儿？他又出什么幺蛾子了？”陈五两一听小胖子这气急败坏的话，顿时莞尔，但想到自己出来时那屋子里的对话声，他就忍不住又叹了一口气。看到他这表情，小胖子那脸色就更难看了，一时满心急躁地追问道：“你卖什么关子，有话直说啊！万一千秋又闯祸，我还可以去父皇那边帮他求求情呢！”“太子殿下最好别去。”陈五两发自内心地劝解道，“九公子没有叫上您就自己先去了，明显有他自己的考量。至于皇上叫我过来，是吩咐太子殿下，随北京留守梁大人去城中看看。大名府一下子多出了五六千人，米粮浮涨三成，不利民生，要拿出一个切实可行的办法来。”越千秋也说让他打着学习政务的理由和梁乾多接触接触，如今陈五两就代皇帝来传达了这么一个任务，小胖子可以说瞌睡遇着枕头，正巴不得。虽说想到越千秋那边不知道什么状况，可再一想越千秋那逢凶化吉的属性，皇帝派陈五两过来分派他任务，明显也是不愿意他去搅局，他最终还是把心一横，暂且不去想那家伙了。“那好，我这就去见梁大人。”论理只要派人去宣召周霁月，但小胖子这两年不再和当年似的凡事讲个架子，竟是直接找去了太子卫率府众人的临时居处。可走在半路上的他，却和周霁月不期而遇。瞅了一眼她身边的冯贞，他还颇为和善地冲小姑娘点了点头，这才笑嘻嘻地对周霁月挤了挤眼睛。“周姐姐，我正要去找你呢，怎么这么巧？”周霁月拱手行了礼，这才正色道：“冯姑娘是为了冯家之事心中不安，来向太子殿下请罪的……”小胖子顿时满不在乎地对冯贞说：“冯家是冯家，你是你，人家连你的丧事都办了，还厚颜无耻跑来留守府门口闹事，你管他们干嘛？唔，我倒是忘了，你回来大名府是为了招揽人手的，怎么能撂下正事？”冯贞顿时有些不好意思：“我来求见太子殿下，一是为了请罪，二是正想和太子殿下说，能不能借两个人给我，我要去见几个曾经在冯家做事的大掌柜……”“这用得着特意说吗，你直接把小猴子带走就是了！”小胖子想都不想就迸出来一句话，见冯贞双颊绯红，他就不以为意地说，“太子卫率府其他人也是，你看中谁叫上就行了，只要和周姐姐说一声就完了。反正这是在大名府，我平日也不需要那么多人跟着进进出出！”周霁月见小胖子随口答应，不得不轻咳一声，免得小胖子越说越离谱：“太子殿下这是要去哪？”被这么一咳嗽，小胖子这才想起正事，连忙笑嘻嘻地说：“我要去见北京留守梁乾，周姐姐你挑上正好没事的人，跟我走一趟！”梁乾把北京留守府让给了皇帝作为临时行宫，自己却没有搬到外边，而是就住在毗邻的一个小院子里。这也是皇帝之前特意嘱咐过的，尽量不要扰民。所以，去找梁乾，小胖子又想表现一下自己作风简朴，礼贤下士，也就不想前呼后拥带上大队兵马。于是，本来还想改日再出行的冯贞拗不过小胖子的好意，最终脸蛋红扑扑地接受了小胖子硬是塞过来的小猴子和慕冉，外加青城的一对师兄弟作为护花使者。至于本来还想去教训人的小猴子和慕冉，也只能把事情往后放放。而另一边，越千秋正一动不动地和皇帝两相对峙，一副毫不退让的样子。足足好一会儿，见越千秋还是那么油盐不进，皇帝不禁恼火地说：“朕连你都容下了，和甄容较什么劲？北燕都已经那副光景了，除非甄容打算力挽狂澜抢个皇帝当当，否则自然应当回归大吴。”“回归不要紧，但青城也不是铁板一块，有人欢欣鼓舞盼着他回来，就有人讨厌他这个碍事的。北燕皇帝尚且能随手把晋王这个王爵赏下去，皇上你当初对萧敬先不是也挺大方的吗？给甄容一个官当就那么难？甄容能够把萧敬先旧部带成那样子，明显颇有才能……”“北燕皇帝就是因为随便封官许愿，这才导致新贵和旧人之间矛盾无法调和，最后国内就和一个火药缸似的，哪怕没有萧卿卿大杀了一批人，也会乱得不成体统。”皇帝说着便一拍扶手，恼火地说道，“再说，你让朕用什么理由给甄容赐官？”“千金买马骨，再说，甄容背后不只是那些心灰意冷的绝命骑，还有徐厚聪带出去，实则并不情愿从此做燕人的神弓门。”越千秋这才面色一正，一字一句地说，“当然，皇上可以因为霸州旧事，信不过那些叛而复降的人，可既然胸怀一统天下之心，总应大方一些！”“你这个不当家不知柴米贵的臭小子！”皇帝气得胡子都歪了，“当初刘静玄和戴静兰至少是带着大批军民来归，眼下你提的这些人哪来的功劳？”越千秋等的就是这句话，立时毫不客气地说：“皇上的意思是，只要有功就能来归？”发现越千秋竟然抓住了这一点，皇帝顿时眉头微皱，随即就明白了这小子死缠烂打背后的真意：“你的意思是让朕放了甄容回去？”“他身世有疑，性格又比我执拗较真，你让他就这么回青城，有之前那一重经历，他不得不同意，可心里感受如何？而且他身边有和他同生死共患难过的绝命骑，在北燕还有神弓门的人，回去比在大吴作用大。我知道咱们大吴在北燕肯定扶植过其他山头，可那些山头一定比甄容可靠吗？”说到这里，越千秋才说出了自己此来的另一重来意：“皇上可以因为霸州之事信不过刘静玄，但戴静兰父子和刘方圆，他们并没有错，不该因此受到牵连！如果他们在大吴今后没有用武之地，何妨也让他们跟着去北燕，以此作为攻略北燕的一方力量？”“原来你兜来转去，真正想说的是这个。”皇帝终于呵呵一笑，脸上露出了几分了然。见越千秋并没有诡计得逞的得意，反而面色郑重，他就淡淡地说，“你倒是没猜错，甄容也好，刘家父子也好，如今都在大名府。但是，戴家父子不同，朕不会苛待功臣。”越千秋顿时生出了一丝期冀，而皇帝也没有辜负他的期冀，直截了当地说：“大将军竺骁北推荐戴静兰为霸州将军，朕已经准了，你不是给铁骑会彭明和那个冯家小姑娘出了那样的主意吗？戴静兰在霸州也好配合。”“而竺汗青此前力战不退，功劳不小，朕拟将他调往戴静兰原镇所为主将。至于戴展宁，随调竺大将军麾下历练。本来刘方圆也是一并如此，但他没答应。你既然提到他们，那就让陈五两带路，你去见一见刘家父子吧。顺带替朕问一问刘静玄，他到底是怎么想的？”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越千秋却没有一丝一毫的自鸣得意，有的只是沉重。他退后一步，深深躬身道：“臣遵旨。”

Summary: 越千秋想要接近萧敬先却被萧敬先的侍卫阻拦，越千秋和侍卫激战，严诩并未帮助越千秋，而是在一旁观看，越千秋始终被阻拦，他威胁萧敬先，但萧敬先当作没听到。北燕皇帝练兵时发现自己中计，敌方军队正马不停蹄地赶来。萧卿卿想偷偷袭击越千秋被越千秋发现。南吴太子李易铭带着救兵来找越千秋，越千秋担心他的安危让他撤退，但李易铭坚持要陪着越千秋。一只抓着信封的大鹰落在战场，严诩看到信的内容后十分愤怒，越千秋因此对信的内容十分好奇，严诩将信的内容告诉了萧敬先和北燕皇帝。所有知道信的内容的人内心都开始动摇，越千秋的身世之谜又有所揭秘。康乐突然出场告诉大家丁乐还活着的事情，萧卿卿出言讽刺，她说越千秋才是真正的南吴太子，李易铭只是为了保护越千秋而伪装的假太子，李易铭十分难过。战场上的局势突然发生变动，北燕皇帝决定亲自上场带领士兵打仗，李易铭想让越千秋帮助北燕皇帝，被严诩阻止。北燕皇帝临死前回答了萧敬先的问题，将皇位传给了十二公主。越千秋被萧敬先下药迷晕，众人将昏迷的越千秋带回了大名府，越千秋一共昏迷了四天，宋蒹葭一直在照顾他，这期间北燕的政治局势发生了很大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