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ntext: 第1节：楔子(1)女子是幸福的，在花瓣的坟墓里。 『1』 五月，燕国。莺飞草长。 燕国多水。燕国被水围绕，穿透，渗入。那些水就像道路般蔓延到各家各户门前，倒映着燕国的青砖白瓦。很多年以后，阿房站在无量山山顶上张望燕国，她看到整个燕国就像一只浮在水上的船，繁华而单薄。 那些水来自无量山。无量山将燕国环绕一周，没有留一点空隙。这似乎决定了燕国的命运。燕国人有种与生俱来的安全感，他们一直自以为是地生活。直到很多年后，秦国士兵流水般从无量山上一批又一批地涌进来，踏平了他们的田地，村庄，城池，烧毁了他们的王宫，杀死了他们的国王，鲜血染红了溪流和河水，他们睁大惊恐的眼睛，表情茫然地死去，依然无法相信眼前的事实。 事实上，燕国人一直生活在习惯之中。他们被生活巨大的惯性拉扯着前进，不能自拔。每天，农夫扛上锄头走向田地，士兵抱着刀剑懒洋洋地站在宫殿外的台阶上，官员走向一个又一个聚会，富人们就在各种娱乐场所游逛，身后跟着面容呆板的随从。天天如此。他们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正因为天天如此，所以没有人想到要去改变。他们生活在相对的祥和之中，所有人都不痛苦也不幸福。很多年以后，阿房站在无量山山顶上，那时十万秦兵均已抵达无量山顶，他们气势如虹。阿房看到燕国还处在一如既往的忙碌之中。事实上，也会有人抱怨，他们想做自己想做的事，可他们总把希望寄托在明天，因此他们总是迫于无奈地活着，忙碌着，然后哀怨地死去。当秦国的铁骑在一瞬间踏平他们的国度，整个燕国纸人般被人轻易地推倒在地时，阿房流下了眼泪。然后她听见嬴政在她身旁说，看，这就是你的燕国。你应该感到耻辱。 『2』 五月，燕国。莺飞草长。 无量山上有很多桃树。此时正是桃花凋谢的季节，山上的溪流载着一团团花瓣，流向烟雨空蒙的燕国。那流水途经众多人家门前。孩子们喜欢蹲在水边打捞花瓣，他们一边拍水一边快乐地嬉笑，他们总是赋予这些简单游戏诸多缤纷的幻想。 关于无量山，燕国人曾把它叫做花鸟山。事实上，燕人以前也不叫自己的国家为燕国，他们称自己是花鸟国人。这听起来似乎滑稽可笑，但花鸟这个名字确实在燕国已流传很久。相传燕国曾有一种鸟，居于花中，羽毛如花瓣，周身异香扑鼻，人称花鸟。显然燕国人对花鸟有种虔诚的热爱，而且花鸟应该有某种神奇，这样才能经受住那些虔诚。据燕国民间流传的有关花鸟的各种故事版本，花鸟确有神奇之处，而且曾被一位国王极力封杀，所以现在极少见。但至于花鸟到底有何神奇，那些版本均未提及。第2节：楔子(2)据说这种花鸟曾被两个人见过。是两个女子。她们一个曾是燕国的王后，倾城倾国。另一个叫阿房。 『3』 五月，燕国。莺飞草长。 这一年，阿房五岁。五岁的阿房和众多燕国女孩一样，长得玲珑剔透。她有两个哥哥和一个姐姐，加上父亲母亲，一家六口人，和谐幸福。 阿房喜欢到水边玩。她似乎天生就与水有种亲近感。她很小的时候就会游水，用她父母的话说，她几乎生下来就会游水了。阿房喜欢趴在岸边，伸出手让它与水长久地接触。她还爱把黑黑的头发垂到水中，随即就会有很多小鱼来啄那些发丝，这让阿房感到神奇又有趣。她看到水中那个女孩的脸在纤细的波纹中荡漾，时隐时现。很多年后，春申曾告诉她，她的头发有种奇异的香，让人魂牵梦绕。于是她又想到了她很小的时候，她趴在水边将头发浸入水中，有很多鱼儿被吸引过来啄食。她发现这个痴情的男子与那些执著的鱼儿有着惊人的相似。 其实阿房最喜欢的是脱掉衣裙跳到水里尽情游弋，但这显然不被父母允许，尽管她那时刚刚五岁。不过她会跑到离家很远的地方，再下水玩耍。五月的燕国，落英布满水上。小女孩对这种漂浮的花瓣充满了好奇，她的双足不停地扑腾着，两只小手像捉小鱼一样捧起几片花瓣，嗅着它们，举起它们，顶着阳光看，含到嘴里咀嚼。她追逐着一堆又一堆的花瓣，快乐地游了很久，仿佛她天生就生活在水里一样。后来她有点累了，就游到岸上休息。她发现自己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这儿有一片片的稻田，远处有几个农夫在田中忙碌。近处是一片水洼，一个小男孩正弯着腰不停地在泥水中摸着什么。女孩轻轻地走过去，白皙的小腿上很快沾满了泥巴。她走得很轻，她只是想看看男孩到底在干什么。可是男孩很快发现了她。 站住。男孩说，你不要过来，你会把它们吓跑的。 好，我不过去。女孩说，你告诉我你在干什么。 捉泥鳅。男孩冲她眨眨眼睛，神秘地说，这儿有好多泥鳅，它们都很狡猾，可还是被我捉到了。 你教我好不好？女孩说，我帮你捉。 男孩想了想，说，好吧，不过你以后得听我的。 好，我听你的。 男孩弯下腰给女孩示范，他背对着女孩。女孩注意到男孩屁股上涂了两大块泥巴，在她前面一晃一晃的，滑稽极了。多年之后，阿房回忆起这个场景仍会羞赧地微笑起来。那是她和春申的第一次见面，美丽得不可思议。 『4』 薄暮时分，淡淡的雾气开始在水面上缭绕。远处的农夫已陆续回去了。一些水鸟扑棱棱地飞向岸边的芦苇丛。他们捉了不少泥鳅，男孩把它们分成两串，一串留给自己，一串递给女孩，说，给，这是你的。拿着它回家吧。女孩接过泥鳅，环顾四周，发现已找不到回家的路。她的眼泪很快流了出来。第3节：楔子(3)你别哭，男孩说，你告诉我你刚才是从哪儿来的。 女孩指了指对岸。 他们游到对岸。男孩问，你又从哪儿到这儿来的？ 女孩四处张望了一下，叫道，快看，我的衣服在那儿呢，我就是从那边来的。 衣服？你穿的？男孩迷惑地说，可我从来不穿衣服的。然后他拉着女孩顺着水岸奔跑起来。快一点，天要黑啦！女孩大声尖叫起来，她从来没跑这么快过。她看见他们的影子在水中快速地移动，鱼一般，一只像黑土块，一只像粉白的桃花。 到了家门口他们停了下来。男孩说，你进去吧，我要回家了。 女孩说，你陪我进去好不好？我把衣服弄丢了，爹会骂我的。 男孩想了想，说，好吧。我可以告诉他我从来不穿衣服的。 他们走进去，发现里面已乱作一团。阿房的母亲坐在地上，哭得如同泪人。父亲来回踱着步子，一言不发，面容憔悴而愤怒。还有许多阿房不认识的人，他们一边抚慰阿房的父母一边议论，他们使场面更加混乱不堪。 阿房的大哥沉草平躺在床上，他的面容苍白如纸。阿房的姐姐羽落坐在他身旁，泪水满面。阿房和春申待在那里，他们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两个孩子傻傻地站在门口，他们无辜地张望着这些悲伤的人们，觉得他们离自己很遥远。 直到很多年后，阿房逐渐明白，为什么她的大哥沉草执意要离开这个世界。那年他才十五岁。他将自己浸入水中，当浮上来时他已经永远地离开。没有丝毫留恋。第4节：［上阙］飞鸟之约(1)第一部沉草抚妹 ［上阙］飞鸟之约 『1』 燕国的秋天非常美丽。无量山上的枫叶最先红尽，然后层层浸染，使整个燕国都处在红色的包围之中，犹如一片绯红的霞彩。在这红色之下，是澄明的秋水。那些水一到秋天就会是一种特别的蓝色，很冰冷的那种蓝，让人徒生寒意。 水很清，可以清晰地看到它漫过的枯草，在水底苍白地舞动。一群又一群的鱼在流水中穿梭，迅速又悠闲。也会有鸟飞过，它们飞得很快，所以在水中的倒影也不会持久。 沉草在水边已经待了很久。他望着水中的自己，那个身着白袍的燕国少年，面孔帅气而又有几分童真，直直地站在水底凝视着他。如果现在是我站在水底，然后向岸上看，我看到的又会是什么呢？沉草饶有兴趣地思考着这个问题，然后他发现抚妹正在后面悄悄向自己靠近。他知道她又要捂他的眼睛了，这个小傻瓜，他暗笑，她根本没有发现自己笨拙的偷袭行为已在水中暴露无遗。他发现她此时的表情调皮又妩媚，有种别样的美丽。女孩伸出的双手正在缓缓靠拢，她的偷袭行将结束。男孩猛地转过身，一下子把女孩抱在怀中。女孩尖叫了一声，被男孩轻轻堵住了嘴巴，别出声，他说，快过来看。 他们看见那些鱼在水中自由自在地游，当鸟群飞过时，鸟群和鱼群便在水中奇妙地重叠，让人分辨不出是鸟在水中，还是鱼在空中。 水里真是个好地方。女孩感慨说，真希望我们也能住在那里面。 好啊，男孩说，可是，你想做一只鱼，还是做一只鸟呢？ 女孩眨了眨乌亮的眼睛，坚定地说，我想做一只鸟，想飞多远就飞多远，想飞多高就飞多高。--你呢？你想做什么呢？ 我也想做一只鸟。男孩说，我想飞到无量山山顶上，看看那边到底有什么。 好，我们一起飞。女孩站起来伸开双臂，扭动着身体学鸟飞的姿势。她说，我们就这样飞呀飞呀飞呀，一下子就飞上无量山啦。 男孩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了女孩的腰，他感到女孩的身体很柔软。女孩转过身抱着男孩，把头靠在男孩的肩上，她听见男孩的呼吸很急促。 男孩说，抚妹，我要娶你为妻。 『2』 很小的时候，抚妹就在一堵高大的围墙下生活。那堵墙就像一座山一样横亘在她幼小的心头。而她觉得它更像自己的父亲。她觉得自己的父亲就像一面高墙一样，严厉，冷酷，面无表情而难以逾越。通常情况下，是她一个人在高墙下游戏，玩耍，快乐或悲伤，而这一切似乎都与别人无关。虽然她的周围有很多男女老少的仆人在关注着她，但是关注和关怀还是不一样的，大家只是在用一种冷漠的态度监护着她的成长，却并不愿意走进她的内心。所以这个女孩的童年有着那种连她自己都无法明了的寂寞。 在抚妹两岁的时候，她的母亲就离开了她。这个结论就像一个生硬的樱桃核，很早就卡在抚妹的记忆里。你娘已经死了，有人毫不留情地告诉她。你娘没有死，她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人带有欺骗性质地哄她。也有人说，你娘做皇后去了，不要你和你爹了。表情流露得更多的是讽刺和幸灾乐祸。随着时光呼啸而过，抚妹渐渐明白了一个事实，她的母亲确实已经不在了。这种不在应该可以和死去画等号。所以她不想去探究自己的母亲以什么样的方式离开了自己，因为结果已经突兀地摆放在自己面前，而且已经摆放了许多年，再来讨论过程和原因，似乎谁都有些无从谈起。 一个没有母亲的孩子，却始终在怀想着母亲似水的温柔。因为她的父亲对她实在太严厉了，所以她只有将对父爱的期望转移到对母亲的想象上。她不能听见父亲的声音，不能看见父亲的面孔，甚至不能想起父亲的表情，因为一旦父亲的形象出现在她的视线或脑海，盘踞在她内心之中的就是无尽的压抑和恐惧。她父亲的严厉，冷酷，甚至蛮横和难以理解，很早就在她幼小的心灵里烙下不能触及的阴影和伤痕。她不能放纵地笑。不能哭。不能在院子里待太久。不能迈出大门一步。甚至不能胡思乱想。她很小就学会了忍受。学会了小心翼翼。学会了踩着各种苛刻的规则一年年地成长。只是每到漆黑的夜里，所有人都无法看到她的表情时，她才会在黑暗中肆无忌惮地绽放笑脸或流泪，她温习着这些逐渐生疏的表情，想念着无限遥远的母亲。在她的想象中，她的母亲有着无尽的完美，是穷尽一切美好的结晶。是这个女孩一切理想和渴望的载体。是她的神。第5节：［上阙］飞鸟之约(2)当抚妹第一次看见天空中的飞鸟时，她无法按捺自己内心要迸发的兴奋。她知道了这个世界上还有这样一种生物，是任何高墙都无法阻挡的。它们那种高傲而自由的姿态，深深地印刻在这个女孩的脑海之中。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抚妹常常在房檐下的阳光里摆动双臂，口中念念有词，旁人都迷惑不解，只有一个人明白：这个女孩的内心深处充满了反叛，她早已厌倦了这里的生活。她想变成一只鸟。她想飞。 那个人就是冯妈。冯妈在抚妹九岁时来到这个高墙围起的院子，她和其他仆人不同，她似乎明白抚妹心中所想的一切，包括抚妹所有的欢喜和忧愁，仿佛这个女孩就是从前的自己。她时常给抚妹讲故事。很多很多关于鸟的故事。关于鸟的成长。关于鸟的爱情。关于鸟的斗争。关于鸟的死。这些带有人间烟火味道的鸟的传说，更增添了抚妹对于外面世界的好奇。她问冯妈，我会不会也变成一只鸟？ 冯妈笑着说，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是一个人。人不能变成鸟。 抚妹第一次感到了深深的失望。她明白自己这么久以来的努力都变成了徒劳。--人原来不能变成鸟。因为人是人，鸟是鸟。这个女孩眼里含着晶莹的泪水，开始明白这个世界上诸多规则的残忍。 『3』 天晴日暖的时候，冯妈会跟抚妹讲起自己的过去。那是她很小的时候，还是十几岁的小女孩，喜欢上了本村的一个男孩。很魁梧、结实的一个男人。冯妈这样形容她心爱的人。可是他家里非常穷，家里人不允许她嫁给他。于是他们就私奔。 私奔？ 是的。冯妈说，两个人就像两只鸟一样，冲出笼子，满世界飞。 抚妹没有再说话，愣愣地看着冯妈的脸，仿佛她的脸上有无尽的表情。 冯妈接着说后来的事。后来，他们来到燕国的都城，筋疲力尽。男孩想尽一切办法来喂养他们两个的生命，还有他们的爱情。可他毕竟只是个孩子，越来越力不从心。他们来到燕都的第二年冬天，他死在了城南的城隍庙里。虽然那个冬天并不是很冷，可他身上除了一件薄得不能再薄的衣服，什么都没有了…… 他的衣服都给了我。冯妈哽咽着说，他是一个多好的男人啊。就这样，还不到二十岁就死了。他死之后我从来没有离开过燕都，每年冬天我都要去城隍庙后面的坟地上看他。我知道他看到我才会心安…… 抚妹并没有听清冯妈所讲的后来的事，她还沉浸在对私奔的幻想里。她多么希望自己的生命里能出现这样一个男孩，能带她永远离开囚禁她的高墙，永远离开她的父亲和她讨厌的一切，永远离开这梦魇般的岁月。像两只鸟一样，一直在一起，一直一直飞。一直飞到死。 从此，她就抱着这样的一种决绝，期盼着在她生命的缝隙中突兀闪现的那张面孔。第6节：［中阙］比翼之蝶(1)［中阙］比翼之蝶 『1』 那是一个早春的下午。迎春花的味道在院子里悄悄弥漫，浸润着人的鼻翼和心灵。抚妹坐在房檐下的台阶上，阳光泼洒在她的身上，这个十三岁的女孩有点慵懒，也有点淡淡的惆怅。 冯妈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一个五彩斑斓的东西。忽闪忽闪的，像一只很大的蝴蝶。抚妹疑惑地望着她。这是风筝？冯妈对抚妹说，这就是风筝。 它能飞？ 能！ 当那只蝴蝶风筝飘飘摇摇飞过院墙的时候，抚妹的心也随之飞了起来。她像很多她这个年龄阶段的女孩一样，大声尖叫着，快乐溢于言表。仿佛那空中飞的不是风筝，而是她自己。她真的希望自己哪怕变成一只风筝也好，虽然线还在别人手里牵着，但是毕竟还能看到更高的风景。仅仅这些对她来说已经足够了。 转眼到了三月三。很多人都会在这一天放风筝。得知这个消息，抚妹乞求冯妈一定要带她出去。冯妈把她打扮成一个小女仆的模样，她们挎着菜篮，穿过层层院落，终于走了出去。 这是十几年来抚妹第一次走出这座庞大的府邸，她像一只出笼的小鸟一样欢畅。街道上任何一样事物对她来说都无比的新鲜，光彩夺目。这个女孩睁大眼睛，目不暇接地张望着，惊奇着，欣喜着。冯妈看着她，心中一阵难过，既爱又怜。 一座寺庙前的空地上有很多人，大家都在放风筝，人群一直蔓延到远处的山坡上。抚妹如鱼得水，马上在冯妈的协助下升起了她的风筝。风筝越飞越高，她的叫声也越来越响。这是冯妈第一次看见这个女孩如此快乐，其实也是这个女孩这么多年来最快乐的一次。冯妈看着她，不忍心去想她回家后会是什么样子。于是心头一紧，不禁落下泪来。 抚妹的风筝在天空并没有飞太久。因为飞着飞着的时候，突然就和另一只风筝纠缠在了一起。两只风筝越缠越紧，最后一起落了下来。抚妹气得满脸通红，顺着线去找，那线仿佛有无限长，总也走不到尽头。一直绕过一个山坡，下面有一条清清的小河，才发现一个男孩坐在草丛里，手里拿着她的风筝。风筝已经折了。她见状"哇"的一声就哭了，对他拳打脚踢。男孩只是笑，一动也不动。抚妹打累了，就坐下来，哽咽着要他赔。男孩依旧没有说话，他把手中的风筝摆弄了两下，站起来，顺着山坡跑下去，又跑上来，把一根线递到抚妹手里，说，你看。 抚妹抬起头，她的风筝又好好地在空中飞了。不禁一阵惊喜。想起刚才的野蛮，脸颊顿时又红了起来，却又不好意思道歉，赖着不开口。第7节：［中阙］比翼之蝶(2)对不起。男孩先开了口，刚才我是故意的。因为你太美丽了，我想认识你，可我又找不到更好的方式…… 抚妹吃惊地抬起头，她的脸如同绯红的霞彩，霞彩上还挂着泪珠。男孩无限怜爱地伸过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男孩说，我叫沉草，你呢？ 沉草……抚妹在心底默默地重复着。沉草……这个名字连同他的手指在她脸上的触感，一起深深地烙进她内心荡起的激越里，一生都无法铭灭。 沉草……她喃喃地叫出了声，沉草……沉草…… 男孩连声答应着，是的，是的，我叫沉草。你叫什么名字？可以告诉我吗？ 她说，沉草，你带我私奔，好不好？ 『2』 每一次去和沉草相会回来，抚妹都既幸福又落寞。幸福的是她刚刚浸泡在自己爱人的怀抱里，落寞的是她马上又要回到冷如冰窖的家中。 一开始的时候，每次都是在冯妈的带领下抚妹才敢出去，后来由于她的要求太频繁，有时候甚至一天都要两次，冯妈不能满足她，她就一个人化了妆出去。其实家丁们早已认出了她，都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这一天傍晚抚妹正要偷偷溜进大门，抬头却看见一个人。正是她的父亲。 她的心突突地跳着，脸色苍白，定定地站在那里，直直地望着她的父亲，一声不吭。父亲也默默地看着她。她仿佛能感觉到父亲的目光像刺骨的冰块一样在她身上游动，让她微微颤抖。这样过了很久，父亲还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她鼓起勇气，悄悄地走了进去。 之后这样的情景经常出现。每当她见完沉草回来，都会发现父亲站在门口，仿佛在故意等候她的归来，却始终不说一句话。这让她感到奇怪又惶恐。她总预感到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她一次次提醒自己明天一定不要再去见沉草了，哪怕隔一天也好。可是第二天一到，她又迫不及待地出发了。这样奋不顾身了几次之后，她对父亲的行为也渐渐习以为常了。有时候回来时见不到父亲，反倒觉得意外。 终于到了这一天。在她回来的时候，她像往常一样将要走进院子，她的父亲开口说话了。 你是不是在去见一个人？ 她一愣。答道，是。 他是不是喜欢你？ 是。 你喜欢他吗？ 喜欢。 那就让他来求婚吧。 『3』 在燕国国民看来，一介草民沉草向当朝丞相原阔求亲是滑稽可笑的。他落魄而归是众人意料之中的事。他们认为两家地位悬殊是造成这一结果的主要原因。 沉草走进去时，原阔正在桌旁独自饮酒。沉草发现这个中年男子有着深不可测的阴冷。他坐在光线的明暗交界处，给人一种若隐若现之感。他多次端起金樽，把它送到嘴边，可是樽中的酒似乎丝毫未减。沉草无法想象一个人怎么会这样饮酒。第8节：［中阙］比翼之蝶(3)你叫沉草？ 是。 你来向我求亲？ 是。 为什么要娶她？ 我爱她。她也爱我。 你这么肯定？ 是。 原阔突然哈哈大笑，他说，你可以走了。 可您还没有回答我。 回答？原阔笑，你可以到街上随便找一个人，他们都已知道答案。 难道您也是这么想的？ 我当然不是。可我为什么告诉你？ 因为她是您的女儿，而我们彼此相爱。 正因为你们彼此相爱，我才不同意你们结婚。原阔诡异地笑着，因为你们迟早不会再相爱。 不。…… 我要找一个她不爱的人和她结婚，原阔打断他，这样他们的婚姻才会更持久。 沉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声音颤抖，既然你这样想，为什么还要我来求婚？ 我是跟抚妹说过让你来求婚。原阔笑，可是我说过我一定答应你的求婚了吗？ 我知道你会愤怒。原阔依旧淡淡地笑，可是我已经做出了决定。我不同意你们的婚姻。你可以走了。 沉草的表情里夹杂着愤怒和绝望，他的嘴唇一直在颤抖，他张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有说。转过身，走了。 年轻人。原阔突然叫住了他。 沉草回过头，面容突然变得异常平静，静静地看着原阔。 原阔微微一笑，三分真诚七分诡异地对沉草说，既然我都这样说了，你们为什么不私奔呢？ 沉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沉默了一会儿，对原阔说，你以为我们不敢吗？ 『4』 燕国的秋天非常美丽。无量山上的枫叶最先红尽，然后层层浸染，使整个燕国都处在红色的包围之中，犹如一片绯红的霞彩。在这红色之下，是澄明的秋水。那些水一到秋天就会是一种特别的蓝色，很冰冷的那种蓝，让人徒生寒意。 沉草又像故事的开始那样站在水边。只是这一次他没有了往日的悠闲。他在焦急地等待，心中惶恐不安。 还好，他期盼已久的那个身影终于出现了。他连忙迎上去，从她身上接下沉重的包裹。 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这两句话是他们对彼此的询问，也是对彼此的回答。准备好了。两个孩子坚定着对方，也坚定着自己。准备好了。他们要像传说中的那样去私奔了。似乎有千万条道路在脚下延伸，却又无法确定究竟要选择哪一条。 小姐。 是冯妈。她站在高高的山坡上，深情地望着抚妹，双目垂泪。 冯妈……抚妹跑过去，紧紧地抱着她。 孩子，什么都不要说了，你想说的一切我都懂。因为我曾经和你一样。冯妈说，既然决定了，就勇敢地随他去吧。我知道你迟早是不属于这个地方的，就像我当初不愿意再属于那个冷漠又势利的家。虽然我们的结局很不好，可是我们谁都没有后悔过。因为我们已经得到了幸福，而这种幸福是在家里永远都得不到的。我相信你和他在一起一天，要比在家里待一年都要幸福。既然是这样的话，那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呢？第9节：［中阙］比翼之蝶(4)抚妹哭着说，冯妈，我会想你的。 冯妈微微一笑，擦擦眼泪说，冯妈也会想你。 快去吧！ 抚妹转过身，向沉草奔去。她听见冯妈在身后说，小姐，你现在已经是鸟了。 小姐，你知道吗？你正在飞。 『5』 沉草和抚妹在燕都的街道上走着，他们想永远离开这座城市，到一个没有人认识他们的地方，安安静静地生活。可是事情远没有他们想象的简单。他们还没有走到城门口，因为背着沉重的包裹，两人都已累得气喘吁吁。只得走进一家茶楼休息。 在茶楼坐下后他们才大吃一惊，原来他们私奔的事情已经满城皆知，整个茶楼的人几乎都在谈论这件事。丞相的女儿跟着别人跑了。一个接一个地添油加醋，沸沸扬扬。他们怕被别人认出，不敢久留，很快就从茶楼出来了。 刚迈出茶楼的大门，就看见街道边停着一辆马车。一个年迈的老车夫冲他们笑道，年轻人，要坐车吗？ 两人大喜，连忙上车。车夫问，你们要去哪里？ 沉草说，你先出城，然后我们再告诉你。 车夫一声吆喝，马车飞快地向前奔去。车夫说，我早就看出来了，你们是私奔的那两个年轻人吧？ 两人一听，立即警觉起来。 车夫笑道，放心吧孩子，我不会加害你们的，相反，我十分佩服你们的勇气。能帮你们我很荣幸。 两人听到这话，很是感动。老车夫说，我来给你们推荐一个地方吧。那个地方叫汕溪，四面环水，中间有一个小镇子，相信你们一定会喜欢那里。 两人听了都很高兴，立即对那个地方充满了向往，央求老车夫赶快带他们去。 傍晚时分，他们来到了那个叫汕溪的小镇。果然是个四面环水、风景如画的地方。车夫带他们来到一家小客栈，客栈老板热情地迎了出来，似乎对他们的到来早有预感。车夫说这个老板跟他很熟，会照顾好你们两个的。然后又跟客栈老板轻声说了几句，动身离开了。 两人在这家名为碧溪的客栈住了下来。从老板到伙计对他们都很热情，每天都有丰盛的饭菜端来，一连几天过去，老板也没有向他们提到费用的问题。这让他们很是奇怪。但是又看不出他们有什么恶意，也就略带惶惑地住了下去。吃完饭他们就去楼下到处游玩，沿着水岸走出很远，看着鸟群在水面上上下滑翔，他们心里很幸福，仿佛那鸟群就是他们的化身。此时燕国的秋天已经深了，无量山上的枫叶红得鲜艳欲滴，仿佛穿透了层层雾霭，变得触手可及。鲜艳的红色倒映在碧水里，红色又泛着几分青翠，让人有种梦境般的恍惚。 像做梦吗？沉草轻轻拥着抚妹，在她耳边轻柔地说。第10节：［中阙］比翼之蝶(5)抚妹没有回答，她微微闭着眼睛，仿佛陶醉于周围的一切，深深呼吸，似乎自言自语地说，原来这就是我们的私奔。比梦还美。 风吹来的时候，满地落叶盘旋着飞舞，轻轻掠过他们的发梢。这些红黄相间的落叶总给人别样的美感，携带着秋天的味道，一路呼啸而去，漫无边际。沉草和抚妹走在这秋天的林间，仿佛来到了自己的晚年。秋风夹杂着落叶，像时光的河流一样漫覆过他们的身体，他们紧紧地拥着，像两个一起白头的老人，有着无尽的沧桑和安详。 转眼一个月就这样过去了，他们眼看着河边的丛林凋尽了红叶，现在只剩下满目的凄凉。这一天晚饭后，客栈老板敲响了他们的房门。老板恭敬地向抚妹行了礼，说，小人早就知道您是丞相家的千金，所以一直没敢怠慢二位。但是小店贫寒，必有照顾不周之处，还望小姐见谅。 抚妹看着这个老实巴交的中年人，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客栈老板接着说，现在丞相已经知道二位在汕溪了，所以此地已不宜久留。小人已为二位备好了船只，船夫会带二位去一个比这里更好的地方，保证丞相不会再找到你们。小人这就带二位去码头，请赶快收拾一下，我在楼下等候。 老板说完就下楼去了。沉草和抚妹相互对视了一眼，都为这个世界上有这么好心的人而感动不已。两人迅速收拾了一下行李，下楼随客栈老板向码头走去。 来到码头，水边只有一条小船，看来就是这条船了。船头站着一个船夫，手拿长篙，背对着他们，看不清面容，也默不作声。客栈老板示意沉草抚妹上船，待他们坐稳之后，对船夫挥手说，出发吧。 小船逐渐离开水岸，顺风快速向前驶去。看来船夫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一路上都没有说一句话。沉草和抚妹在黑暗中无法看清他的面容，也不敢冒昧地打扰他，就这样小船在黑暗中行驶，一路沉默。沉草和抚妹轻声说了几句话，便相互偎依着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水上的寒气惊醒了他们，此时天已蒙蒙亮了，周围是浅蓝色的晨雾。船夫依然在不紧不慢地划着桨，撩水的声音很清脆。四周一片雾气，两边似乎有隐约的建筑，但是很难分辨。之后水道越来越窄，像是一条小巷，两人不禁怀疑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最后小船靠着岸边一处阶梯停了下来，船夫先上了岸，然后示意他们也上去。 两人跳上岸，抚妹问道，船家，这里是什么地方？ 船夫终于开了口，他说，小姐，你往前走一走就知道了。 两人在清冷的晨光中向前走了几步，一个院门渐渐清晰，抚妹突然大声失色，面色苍白，拉起沉草就说，快跑，我们快跑！第11节：［中阙］比翼之蝶(6)沉草还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随着抚妹往回跑去，这时一个人出现在他们面前，挡住了他们的去路。沉草抬起头，看清了站在他面前的人，正是他身旁的那个女孩的父亲--当朝丞相原阔。而他们刚刚看到的那个院门，正是抚妹当初无数次偷偷跑出去见沉草的必经之路，通向丞相府的后花园。 原阔冲他们微微一笑，说，你们在外面玩了这么久，该回家了。 『6』 我真不明白，抚妹说，你让他来求婚，又让我们私奔，现在又把我们带回来，你究竟想做什么？ 原阔笑，你是我的女儿，你猜猜看。 我不是你的女儿。我没你这样的爹。我也不想猜。 原阔脸上依旧挂着笑意，他说，抚妹，你不要以为你们两个跑到外面生活有多么美好，没有我的安排，你们连乞丐都不如。 就算做一个乞丐，我也不愿意做你的女儿！ 你！…… 原阔叹了口气，平和了一下语气，转过身对沉草说，你带走了我的女儿，你说我应该给你什么样的惩罚？ 抚妹大声叫道，不！他没有错！是我愿意跟他走的，要罚就罚我吧！ 沉草说，别废话了，你不就是等这一天吗？是我带走了你的女儿，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我为我们国家有你这样的丞相而感到耻辱。 原阔说，既然你这样说，那我也不客气了。 老爷！ 冯妈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 冯妈，原阔厉声问，你有什么事吗？ 老爷，冯妈说，我是来向您认罪的。 你有什么罪？ 这两个孩子所犯的错，都是我造成的。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是源于我的怂恿。您要罚就罚我吧。这两个孩子还不懂事，就宽恕他们吧。 原阔冷冷一笑，惩罚你？恐怕你还没有资格。把她拉下去，关起来。 然后他又对着抚妹说，把她也关起来，不许她走出丞相府半步。 所有人都退下之后，只剩下他和沉草。他说，你说我该怎么惩罚你？ 沉草含着眼泪，扭过头，不回答他。 你走吧。原阔说，如果你有勇气，就过来救她。如果你成功了，她就是你的了。『7』 这年十二月，燕国下起了大雪。杂乱茂密的雪片纷纷扬扬，三日不止。一些老人回忆说，燕国有大概一百年没下雪了。如今它们如此汹涌地降临，不知是祸是福。 这一夜雪依然下得很紧，丝毫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街道上空蒙一片，没有一个人。平时还会有一两个困顿的打更人，提着锣鼓灯盏，慢吞吞地从街边走过，如今连他们也不见了。 沉草头戴斗笠，身着白袍，在大雪中悄无声息地走着，很难被辨认。在丞相府门前他停了下来。依然没有一个人。只有门楼上挂着的两只灯笼还亮着，它们的光线很微弱，在大雪的封杀下显得势单力薄。第12节：［中阙］比翼之蝶(7)沉草爬上围墙，顺着围墙走了很久，他不停地叫着，抚妹，抚妹，抚妹……可是没有任何回应。不知从哪儿传来了狗叫。沉草痛苦地在围墙上坐下来，面对偌大的丞相府，心中溢满了绝望。 沉草再一次爬上围墙时口中衔着一只灯笼，那是他从门口摘下的。这一次他跳到围墙内，把灯笼扔进了柴房。他听到屋子里稻草噼啪燃烧的声音，很快火光笼罩了窗户。沉草飞快地跑开，他看见许多人从各个房间里冲了出来，他们围着柴房又喊又叫，水桶和脸盆碰撞的声音开始杂乱无章地响起。这正是沉草所希望的。他已经跑到丞相府的后院，他决定一间屋子一间屋子地找抚妹，他相信只要这样找下去，那个娇小玲珑的女孩一定会再次出现在他面前。 他推开一扇又一扇的门，呼喊着女孩的名字。一些屋子里传来了咒骂之声。这个燕国少年已经到了疯狂的边缘，他在恐惧和绝望的双重打击下，精神亢奋不已。 后来他撞到了原阔。他立于飞雪之中冲着沉草微笑，那微笑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相当悲凉。 他说，你不用找了。抚妹就在柴房中。她已经被你烧死了。 你说什么？我不相信！ 这时，一个人从原阔背后站了出来，泪眼婆娑地看着沉草。她是冯妈。 沉草颤抖着说，冯妈，冯妈，你告诉我，我只相信你，抚妹真的死了吗？这是真的吗？你快告诉我。我谁都不相信。我只相信你，我…… 她真的死了……冯妈说，她脸上流满了泪水，也流满了无奈和绝望。 她……真的……死了……第13节：［下阙］折翅之殇(1)［下阙］折翅之殇 『1』 三月初三在燕国是一个相当热闹的日子。人们要在这一天祭拜春神，各种杂耍表演也将上演。此日燕国的大小庙宇内都将烟雾缭绕，连国王也要登上祭坛，祈求国泰民安。早饭后会有一场声势浩大的风筝比赛，成千上万的人都会赶来参加或围观。谁的风筝飞得最高，就证明他的风筝离神最近，风筝的主人将得到一份丰厚的奖赏，而风筝则会被送进王宫用来祭拜。此日亦是男女婚庆的良辰吉日，许多人家都选择在这一日将女儿嫁出家门。 沉草躺在阴暗的牢房里，盯着窗子外面的天空，很久很久，表情茫然。这些天来，他一直以这样的姿态躺着。他不敢相信是他杀死了抚妹。他不敢相信那个活蹦乱跳的女孩已经消失。她怎么会在柴房里呢？他痛苦地问自己，她怎么偏偏在柴房里呢？沉草含泪傻笑。他听见外面传来人们的欢呼声，人们已经在放风筝了。他看见窗子木栅栏外的天空上飘着两只风筝，它们飞得很高很小。又是一年三月三，风筝飞满天。沉草想起一年前的今天，他和抚妹一起去放风筝，他第一次拥抱了那个女孩，并且亲吻了她。依稀间，他又看见了女孩羞得通红的面容，她躺在自己怀中像只羊羔一样温顺而令人怜爱。他想起她模仿小鸟的样子，她伸开双臂扭动着身体--我们就这样飞呀飞呀飞呀，一下子就飞上无量山啦。可是她最终没有飞起来，她像一只断线的风筝一头栽了下来，而且是他杀死了她。想到这里沉草又一次悲痛欲绝，这位燕国少年又陷入深深的自责之中。 原阔进来时沉草还躺在那里，他的脸上还挂着泪痕。此时已近中午，风筝比赛已经结束了，但各种杂耍表演仍在继续，外面依然相当嘈杂。 你怎么还躺在这儿？原阔说，我记得你进来时就躺在这儿。 沉草一言不发。 原阔淡淡地笑笑，看来你对她仍然念念不忘。他说，你想不想再见一见她？ 『2』 三月初三一大早，丞相府就处于忙碌之中。原阔命令所有的仆人必须在中午之前准备好一切，他说他要将女儿抚妹嫁出家门，就在今年的三月三。 一切都是临时构建的，所以显得相当粗糙。一向挑剔的原阔这次却并未不满。他只是命令他们要快。那些唢呐班和轿夫被匆匆唤来，他们在丞相府前院席地而坐，气喘吁吁。他们七嘴八舌地议论丞相怎么突然要把自己的女儿嫁出去，而在此之前整个燕国一点动静也没有。这显然是不合常理的。事实上，连丞相府的众仆人奴婢也相当茫然，他们也不知道新郎是谁。可他们知道这是丞相的一贯风格，很久以来他们就已经习惯了。 原阔走进抚妹的房间，这里已被红色包裹。两个女仆正在为抚妹穿戴嫁妆，已经到了最后的修整阶段。可以了，原阔说，你们下去吧。 原阔望着眼前这个一身嫁妆的女孩，感到一阵眩晕。他发现她与她的母亲芝环出奇的相像。十五年前，也是三月三，身披嫁衣的芝环也是这样坐在床边，他伸手摘下她的盖头，看到了一张美丽绝伦的面孔。十五年后的今天，这张面孔再次出现，它深深地刺痛了原阔的心。 你太像你母亲了，他说，简直跟她一模一样。他伸过手抚摩女孩的脸颊，轻轻抬起女孩的下巴，你怎么哭了？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你应该高兴才是啊。 女孩把头扭到一边。她说，我恨你。 是啊，是应该恨的。原阔依旧淡淡地笑着，你说这又何必呢？先要去爱，然后又要去恨。真是罪孽。 如果我娘还活着的话，她也会恨你的。 不要提你娘！原阔突然暴跳如雷，你以为她真的在十二年前死了？那是我骗你的！我那么爱她，她却离开了我，没有丝毫的留恋。然后还让我去朝拜她，做她的奴隶，她让我尝尽了耻辱！ 女孩没有说话。我知道你不会相信。你的母亲就是当朝太后。其实我也不愿意相信。原阔的声音归复平静，他接着说，她统治着我，但我要让她永远良心不宁。 『3』 沉草的囚车赶到丞相府门前时，丞相府有关抚妹出嫁的各种准备均已就绪。沉草看见一顶花轿停在府门前，八个轿夫分列前后。还有几个唢呐班和仆从站在花轿前后，他们已准备出发。 你真的准备把她嫁给别人？沉草声音颤抖。第14节：［下阙］折翅之殇(2)她这么大了，应该嫁人了。原阔平静地说。 你这么做是在害她，你知道吗？她不会幸福的！ 嫁给你她就会幸福吗？原阔笑，你能这么肯定？ 你混蛋！ 对。我混蛋。原阔微笑，不过我心安理得。 抚妹由两个女仆搀扶着，缓缓走出丞相府大门。她头上顶着红盖头，身穿凤凰刺绣的嫁衣，嫁衣上有许多流苏，随着女孩的移动不停地摇摆，波浪般灵动。 抚妹，是你吗？沉草喊。 女孩缓缓将盖头拉下，一张凄婉哀怨的脸出现在众人面前。她看见了沉草，他正站在囚车里，面容憔悴而急切。 沉草，沉草，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女孩呜咽道，你这是怎么了？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他们说我烧死了你。男孩惨淡地笑，不过现在我很高兴，真的，只要能让你活着，我宁愿坐牢一万年。 可是，我要嫁人了。女孩流着泪说，我以后不能和你在一起了。 没关系的，最起码还有来世。男孩依旧微笑，满脸悲凉。他说，如果有来世，你可不可以嫁给我？ 其实我一直都想嫁给你。过去是，现在是，将来也是。女孩声音颤抖，泪如泉涌，如果真的有来世，我们不要做人了好不好？做人太累了。一次次幻想，一次次绝望。我们就做一只鸟吧，我们一起飞，永远不分开，生生世世都在一起，好不好？ 原阔望着泣不成声的抚妹，一言不发。这个穿着嫁衣哭泣的女孩深深刺痛了他的记忆。十七年前，同样穿着嫁衣的芝环与他在无量山脚下相遇。芝环满脸泪痕，惊慌得如一只小鹿。她说她刚从一场婚礼中逃出来，许多人都在追赶她，她哀求原阔能够给予她帮助。当时那个燕国少年几乎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她。因为他从见到那个女孩的第一刻起，就深深地迷恋上她，不能自拔。如今，十七年过去了，她的女儿也穿上了嫁衣，却和十七年前的她一样在他面前哭泣。他不认为这是他的过错。他认为这是宿命的安排。 他说，时间到了，该出发了。 『4』 一切都是原阔刻意的安排。新娘抚妹的轿子走在前面，囚犯沉草的囚车跟在后面。他告诉沉草，你是不是想看抚妹更久一点？那好吧，我要让你一直看着她，直到她成为别人的新娘。 对燕国国民们来说，丞相原阔的女儿抚妹的出嫁仪式是相当令人费解的。花轿的后面居然跟着一辆囚车。有人认出囚车上站的是多日前大胆地向丞相求亲的少年沉草。他们不明白丞相为什么要把他关进囚车。难道那是对少年沉草鲁莽行为的惩罚？过多的疑问促使更多的人加入围观者的行列，他们像鹅一样伸长脖子站在街边观望。第15节：［下阙］折翅之殇(3)这支奇怪的婚庆队伍一路走过众多街道，桥梁，村庄，最后到达无量山山脚。此时已暮色四垂，路边连一个围观者也没有了。八个轿夫早已疲惫不堪，几个唢呐班也不再发出声响，他们和那些仆从一样，脸上写满了迷茫。 那个黑衣人是在队伍经过小树林时突然出现的。他使用一种阴险的暗器，只一扬手，八个轿夫便应声倒地。其他人立刻惊恐地叫喊着四处逃散。他没有去追赶。转眼间，树林边只剩下花轿和囚车，以及各种陪嫁用的物品，杂乱地散了一地。黑衣人走到囚车前，用刀砍断锁链，将沉草放了出来。沉草疑惑地看着他，他用黑纱遮面，无法看清面容。沉草说，你是谁？为什么要救我？黑衣人道，我是谁并不重要。你们现在必须马上离开，丞相派的追兵马上就会来抓你们。然后他转身消失在树林的昏暗之中。 沉草，沉草，抚妹从轿子里钻出来，跑到沉草身边，两个人紧紧地抱在一起。 抚妹，我没想到还能抱着你。 我也没想到，女孩喜极而泣，沉草，我现在真的好高兴。 以后我们不会再分开了。 是啊，女孩声音娇美，一辈子都不分开。永远永远。 男孩和女孩手牵着手，消失在暮色之中。黑衣人再次出现在树林边。他望着两个孩子消失的方向，发出一阵诡异的笑声。然后他拉下黑纱，脸上依旧挂着诡异的笑容…… 『5』 沉草和抚妹没走多久，天就完全黑了下来。树林里传来各种动物的叫声。两人又累又饿又怕。他们顺着林子边又走了一段路程，发现了一个小屋，可能是看林人住的，里面没有人，有一些稻草和一张石桌。他们决定在这里过夜，等天亮之后再找出路。他们在稻草上躺下，在黑暗中抱紧对方的身体。 女孩说，我一直不知道今天会嫁给谁，原来就是你啊。我们不用再等来世了。苍天真是太好了。 男孩没有说话。他的吻代替了一切。 女孩喘息着，紧紧抱着男孩的头颈。她说，沉草，从今天起我就是你的妻子了，我们要永远在一起，生生世世都不分开…… 第二天清晨，淡紫色的阳光斜斜地洒在林子里，给人一种迷离的美感。沉草和抚妹携手走出小屋，他们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意。此时正是三月，林子里开着很多花，它们像地毯一样铺在林中空地上。青草和花朵的味道随风而来，扑打着面颊，使他们几乎忘掉了饥饿的痛苦。 临近中午时，他们终于走到一处村庄。他们在一个好心人家中吃了些东西，沉草决定带抚妹回家。我还有两个妹妹一个弟弟，沉草对抚妹说，我们一家六口人，加上你七口。我们现在就回去，他们见到你一定非常高兴。第16节：［下阙］折翅之殇(4)他们向前走没多久，就看见路旁有一张告示，上面画了他们的画像，说要将这两个逃犯和逃婚者一并捉拿。不一会儿又出现了第二张。然后是第三张，第四张…… 『6』 每日的早朝是燕国诸大臣的必修课。 原阔在首，诸臣子分列其后，拜见年幼的燕王。燕王间图五岁时便登基，至今已有八年。八年是一段不短的岁月，已经足够改变一个人。可是在群臣的眼中，他们现在的燕王与八年前的燕王并没有本质的不同，始终只像一个雕塑一样被人摆放在大殿的正前方，也跟一尊雕像的作用一样，只是用来供人朝拜。这对于这个只有十几岁的孩子来说，未免有些残忍。可是残忍归残忍，朝拜还在一天天延续。人们眼看着这个孩子的表情由最初的厌烦、反叛开始渐渐屈服、顺从，最后脸上再也看不到任何表情，像戴了一副面具。冰冷得没有丝毫生气的面具。很多人第一眼见到燕王，都觉得他脸上的冰冷远远超出了他的年龄。他坐在高高的龙椅上，看着身下匍匐的群臣，不说一句话，也不做丝毫的表情。只是冷冷地看着，朝拜结束了，他起身离开。这便是他八年来所拥有的生活。 其实这一切不过是形式而已。燕国的真正主宰者在正阳宫。正阳宫决定着包括燕王在内的燕国上下的命运。燕国人每每提到正阳宫，都带着一种既敬又畏的表情，而畏要远远大于敬，此外还有一种无法言传的神秘感，在他们每个人的面孔上蔓延着。每日早朝后，原阔经常去正阳宫。在燕国人眼中，当朝丞相原阔与正阳宫主人芝环太后的关系一直都是扑朔迷离的。那是他们在街头巷尾酒肆茶楼经常议论的话题。 芝环一身素白，坐在黄金镂饰的坐椅上。她的头发很黑很长，随意地披在肩上，头发上没有任何首饰，只有一朵淡紫色的小花。那是一朵极普通的花，它在这位女子头上闪烁着幽蓝的光。这位燕国太后穿着一直这样简单随便，这似乎与她周围雍容华贵的背景不相适应。 原阔望着芝环。她的手中抱着一只猫，雪白。猫的眼中透出鬼魅般的光线，它和这个女子的眼神一样深不可测。 听说你把抚妹嫁人了？ 是的。 你还让她爱的人站在囚车里，跟在花轿的后面。 是。 当他们到达无量山脚下的时候，你又把他们放了。 原阔惊愕地抬起头。他迷惑地盯着这个女子。 然后你又四处追捕他们。 你这样做究竟是为了什么呢？女子笑，你选择在三月三将她嫁出去，又选择在无量山山脚将他们放逐，你是不是想让他们重演某段过去？并以此提醒某个人，让她不要忘记以前，让她懂得感恩，让她对你好一点？第17节：［下阙］折翅之殇(5)可你又何必折磨孩子呢？这样你是不是感到很快乐？--既然不是，那你又何必呢？你知道我始终不想欺骗自己。 『7』 十七年前，原阔在无量山下第一次见到芝环的时候，她还是个小女孩，十四五岁的样子，清秀的脸上挂满了脂粉和眼泪交错的泪痕。原阔很远就看见了她，她身上艳丽的红色嫁衣在绿色荡漾的三月很是醒目。原阔高高地骑在马上，看着这个女孩逐渐靠近。女孩也发现了他，突然扑倒在他的马前，乞求他带他走，越远越好。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原阔措手不及，有些不知所措，但是他的第一个反应就是立即把芝环抱上了马，像一个猎人怀抱着自己心爱的猎物，带着小小的负罪感，飞快地逃离了他们相遇的地方。很多年之后原阔还时常回忆起这一幕，他为自己当初的果断而庆幸，他发现自己原来是从见到芝环的第一刻就爱上她的。 芝环在原阔家中住了一个多月后，开始逐渐脱离当初的恐惧，并且日益呈现出她绝伦的美丽。原阔对她的照顾无微不至，他倾倒于这个女孩的一颦一笑，幻至梦中，不能自拔。这样又过了一个月，原阔无法再忍受这种煎熬，跑到他父亲面前说，我要娶芝环为妻。父亲对他的回答是，永远不可能。 为什么！ 父亲的解释是，她就像一朵山间的野菊，是一朵来历不明的花，我允许你把她接入家中已是最大的容忍了，她怎么可能成为你的妻子、我的儿媳？你马上就要继承燕国的相位，我不能容忍堂堂燕国丞相娶的是一个不守妇道的逃婚者，因为这已不仅仅是我们家族的耻辱，也必将是整个燕国的耻辱。 那一年秋天，原阔带着芝环，乘着一辆马车逃离了燕国都城，开始了轰动整个燕国的私奔。他们马不停蹄地赶路，来到一个四面环水的地方，一个叫汕溪的小镇。没有一个人认识他们。原阔决定在这里长久地居住下去。他询问芝环的意见，芝环只是微笑。她说，你救了我，我听你的。 你救了我，我听你的。这是芝环对原阔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像之前原阔对她说，我想去请求我的父亲让他同意我们结婚。你愿意和我结婚吗？芝环说，你救了我，我听你的。在遭到父亲的强烈反对后，原阔又对她说，我们去私奔，离开这个地方，好不好？芝环依旧微笑着回答，你救了我，我听你的。就像一个死后复生的人，除了对拯救她的人惯性的感恩，不再在乎任何东西。即便这样，每遇到什么问题，原阔依然真诚地询问她，你觉得怎么样？这样好不好？你愿意吗？你的意见呢？……虽然他早已知道她的回答，可是他依然一次次地询问。从来没有厌烦的迹象。 而且，芝环的表情基本上都是极其冰冷的那种平静，看不出内心丝毫的波痕。偶尔也会笑，但也像零度的冰水上起的波纹，让人感到一阵寒意。原阔猜想这个女孩应该有一段刻骨铭心的过去，到现在都无法忘记。但是他始终没有问。大概他也知道，即使问，也是没有结果，她也不会出于感恩的心而袒露她的过去。就像他们现在虽已私奔，芝环却从未向原阔袒露过自己的身体，他们还是分开住。芝环没有一点表示，原阔就不触碰她的身体。也许在旁观者眼中，无法理解原阔所做的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这个女孩的冷漠已足以让人绝望。可谁又能了解原阔对她的爱呢？这种爱促使他永远不知疲倦地努力着。即使没有人能理解。即使没有人明白，他一直在渴望着奇迹。第18节：［下阙］折翅之殇(6)一年之后，又是这样的深秋，原阔带着芝环，像往常一样顺着水岸漫无目的地走动，走到疲惫的时候，就停下来休息，然后再走回来。等他们回来的时候，在他们所居住的客栈门口看见了一个人。原阔惊惶失措，叫道，父亲。 原阔的父亲与一年前相比，苍老了许多，当初满头的白发早已失去了光泽，变得稀疏而憔悴，如同房檐上枯败的秋草。 父亲…… 跟我回家吧。还有你的妻子。 原阔和芝环的婚礼在第二年的三月三举行。这场婚礼举行得非常低调，连普通百姓人家的都不如。整个过程的每个细节都不露声色，没有任何的亲朋好友参加，也没有大红的喜庆饰物装点门面，两人只是在父亲面前举行了跪拜仪式，然后就算结为夫妻了。原阔对此非常不满，他在芝环面前气急败坏地说，这算什么婚礼！总有一天，我要置办一场全天下最隆重的婚礼，让天下人都知道你是我的妻子！ 芝环只是淡淡地笑。 你笑什么？ 芝环说，我只是觉得，让全天下知道和只有我们两个知道有什么区别吗？因为毕竟要结婚的只是我们两个。让全天下知道，至多也只是让更多的人羡慕或嫉妒，而真正要通过这场婚礼获得幸福的也只是我们两个而已。 很多年过去了，这段话一直让原阔无地自容。这应该是芝环对他说过的最长的一段话，也是最让他感到刺痛的一段话。它让原阔隐隐感到了一种浓郁的末日般的气息，萦萦绕绕，无法断绝。它让原阔落进了一条湍急的河水里，深秋的河水，冰冷的带着腐烂触感的河水，让他呼吸艰难，开始无力应对。他开始感到绝望。从芝环成为他妻子的那一刻，他终于绝望。 可是一切又似乎只是他的错觉。生活很正常，循序渐进，没有任何他当初设想的灾难的征兆。他一直记得结婚的第一夜，洞房花烛，他站在芝环面前，轻轻摘下她的盖头，之后就开始手足无措。他们就那样僵持了很久，谁都没有开口的意思。最后原阔转过了身，向房门走去。芝环叫住了他，你去做什么？ 回房睡觉。 从今天开始，这里就是你的房间。 从此，芝环真正成了原阔的妻子。这是原阔一直等待的时刻，可是当这一天真正来临，他却没有感到当初设想的丝毫的愉悦。从表面上看，芝环任何方面都做得很好，各种家务的打理，对下人的分配，包括上上下下的关系，都操作得很从容，连原阔的父亲也开始逐渐改变对她的看法。可是她对原阔的态度却没有丝毫的改变。虽然他们看上去永远是那么的相敬如宾，但也永远只是宾而已。每个夜晚，他们靠得很近，甚至要熔进了对方的身体里，可是在原阔的感觉上，他们的之间始终有着万水千山的阻隔，从来无法真正抵达对方的心灵，获得一丝一毫的温暖。就好像芝环是一块冰，跟她靠得越近，越觉得心寒。第19节：［下阙］折翅之殇(7)这种发自内心的寒冷，让他时时刻刻有一种危机感。很隐蔽，又很清晰。像一根刺卡在他的喉咙里。他总觉得，总有一天，这个女人，他的妻子，会做出一些什么，让他彻底绝望。可是一连两年过去了，生活依然很平静。她为他生下了一个女儿，名为抚妹。他的心稍稍安定了一些。他以为他们既然已经有了孩子，她也应该安安分分地在丞相府待下去了。 可是，抚妹出生一年后，这个女人，他的妻子，突然消失了。就好像一滴水，悄无声息地从他身边蒸发，没有留下一点痕迹。 这一天终于到来了。他突然变得很平静，因为早已预料，并且一直担心。担心了将近五年。当这一天终于到来的时候，他觉得如释重负，也不派人去找。他父亲对他的做法很生气，要求他一定要把她找回来。他淡淡一笑，任凭父亲咆哮。因为他明白，除非她自己想回来，要不再也不会有第二个人能让她回来。就像很多年前，她像一个英雄一样逃离了别人为她设定好的婚姻，走到他的身边。事实上她本不属于他。也许，现在，是他该把她归还的时候了。 一年后，父亲去世，他顺理成章地继承了相位。 三月三那天，燕王纳了新欢，召来满朝文武前去庆贺。就是在那个梦魇般的庆典上，原阔看到了芝环。她正是那场庆典的主角，依偎在燕王宽大的龙袖下，一脸娇羞，笑得深藏不露。就是那一种笑，让原阔心如刀割。直到那个时候，他才彻底承认，他从来都没有真正了解过这个女人。从来都没有。包括现在。恐怕也包括将来。 那一刻，他听到了某种东西轰然崩塌的声音，让他摇摇欲坠。他明白，那是他很久以来蓄积的爱，还有这么多年以来恣意挥霍的岁月。他以为自己会流泪，可是最终没有。原来一个人最悲痛的时候是没有眼泪的。连眼泪都不给他发泄的机会。他就这样下坠着，孤立无援，除了怨恨、耻辱和支离破碎的爱，一无所有。 又一年，宫里传来了芝环被册封为皇后的消息。 很快，燕王驾崩，年仅五岁的太子继位。在这个五岁的孩子身后操控着他的，是一直像一只猫一样潜伏在后宫深处的芝环太后。 『8』 原阔颓然走出正阳宫。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不得不承认，他对这个女子，始终恐惧又迷醉。恐惧是因为她难以理解。迷醉呢？原来他一直无法断绝对她的爱。这种夹带着罪孽的爱，像毒蛇一样蚕食着他的心，让他一天天沦陷，不能自拔。尤其让他难以忍受的是，他不明白她为什么要为他生下抚妹。他眼看着这个女孩一天天长大，日益逼近芝环的容貌，越来越像她的母亲，也越来越刺痛他内心的暗伤。每当他看到自己的女儿，怨恨和爱意便在他内心深处斗争、翻腾，无法让他心平气和地面对这个天真和美丽的化身。这种爱恨交织的矛盾最终转化成一种近乎畸形的抚养方式。他的严厉、冷酷和苛刻，很早就在抚妹心头烙下了深深的印记。或许抚妹永远不会明白，在她父亲眼中，自己原来一直是母亲的替身，代表她的母亲承受着原阔的爱与恨。第20节：［下阙］折翅之殇(8)一个人平静的时候，原阔也会觉察到自己对女儿的残忍。但是他很快就想到了芝环，这个女子对他所做出的一切，让他觉得只有通过这些方式才能让他的内心感到平衡。事实上，他真的感到平衡了吗？他所做的一切只是一种无力的抗争而已。其实他自己又何尝不曾明白，只是他依然在不由自主地去做。换句话说，他在试图报复，又在渴望奇迹。所以，当他做完这一切，有点成就感又带着些许试探心理去见芝环，本以为她会震惊，会懊悔，会心痛，哪怕大骂他一顿也好，可是他没有想到她是那样的平静，只几句话就揭穿了他这两年来所做的那些蠢事。他仿佛赤身裸体一样站在她面前，被她不以为然地嘲弄着。谁都能想象到这种感觉。无以名状。刻骨铭心。 他再次听到那种轰然崩塌的声音。这次他感到彻底的绝望。 十几年了。她一点没变。还是那样美。他想。可我却越来越不了解她。他叹了口气，对身旁的人说，告诉那些追捕的人，不要伤害那两个孩子，把他们找回来，并告诉他们，以后他们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我不管了。我太累了。不想管了。 『9』 沉草没有带抚妹回家。他们在一个偏僻的村子里躲了起来。他们决定过一段时间再回去，那时候追兵或许就会累了，厌了，不会再追了。 他们给一个老渔夫帮忙，几乎每天都生活在船上。抚妹帮忙摇橹，沉草帮忙收网。抚妹经常唱歌给他们听。燕国女子个个善唱。加上抚妹声音甜美，沉草和老渔夫被深深地陶醉了。老渔夫头发胡子花白，他笑着说他一辈子都没听过这么好听的歌。 老渔夫养了不少鱼鹰。它们经常停在船舷上，注视着水面，然后突然飞起，一头扎入水中。当它们钻出水面时，口中便会衔着一条小鱼。抚妹把小鱼从它们口中取出来，放进鱼篓。他抚摸着这些水鸟湿漉漉的羽毛，对沉草说，鱼鹰能在天上飞，也能在水里游，它们能做鸟也能做鱼，它们太让人羡慕了。 抚妹学着做饭。娇小雪白的脸常常被油烟熏得黑乎乎的。沉草看着她笑。她趴到水边一照，也咯咯笑了起来。真好玩，一下子就变成这个样子了。她说，我马上就要学会做饭了，我要天天给你做饭，给你洗衣服。然后她趴到沉草耳边，小声说，我还要给你生好多好多孩子，男的女的都有，他们每天都围着你叫你爹。然后她自己先傻傻地笑了。 沉草把抚妹拥入怀中。女孩的身体像水一样柔软。他吻着她的头发，那些头发也像水一样柔和。他说，抚妹，你太美好了。我不知道怎么说才好。我太爱太爱你了。 我也是。女孩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可我知道你抱着我时我很快乐，很幸福，很满足。

Summary: 抚妹家世显赫，父亲原阔为当今燕国丞相，但因为母亲早逝，父亲十分严厉，她非常渴望温暖，希望自己能去看一看世界。三月三风筝节这天，抚妹跟随冯妈前往去放风筝，她的风筝与沉草的风筝意外纠缠，抚妹因此与沉香相识，两人在不断的相处中最终坠入爱河。沉香想要和抚妹结为夫妻，但两人身份悬殊，沉香只是普通的渔民家庭，两人的婚事遭到了原阔的强烈反对。沉香和抚妹决定私奔，但很快便被原阔的士兵追到，抚妹被带回丞相府。沉香潜入丞相府想要救出抚妹，他准备放火来制造混乱，从而找到机会救出抚妹，但混乱结束后，沉香不仅没有找到抚妹，还被告知抚妹在火灾中被烧死了。沉香听到这个噩耗后悲痛万分，认为是自己害死了抚妹。其实抚妹死亡是原阔放出的假消息，原阔准备安排抚妹出嫁，并将沉香关进囚车里，跟随着花轿。此时一名黑衣人出现救出沉香并告知他抚妹并没有死亡，花轿中的人便是抚妹，二人共同救出了抚妹。沉香和抚妹逃到了一个偏僻的小山村里躲起来，二人过着平静的生活。经过这一次次的变故，原阔既无力又疲惫，最终默许二人的感情，决定不再追捕。


Context: 最近开始失眠。时间忽然变得很长，黑夜中听着自己的心跳，和时钟一个频率，急促而又缓慢；时间变得很短，睁眼天亮，长夜转瞬即逝。失眠往往让人痛苦不堪，因为在安静的夜里，面对黑夜无声的世界，人们往往比白天要冷静的多，看事物似乎也更理性。冷静与理性之后，悲哀的发现，自己往往离事物的真相与本质会很近，这对习惯当鸵鸟的人们来说，意味着惊恐与不安。至少她这样认为。想过去，想现在，想将来，想人际关系，想为人处事，想过去的幼稚，想现在的成长，想那些存在的，不存在的。反正横竖也睡不着，总要让时间消耗的有意义些。很多想法往往没有结果，换句话说，是想了也白想。可她还是固执的去想，很多想法纠缠在一起，纠缠不清，不能用蛮劲去拉，越拉只会越纠缠，并且让她感到麻烦与疼痛。所以，唯一的方式就是任其纠缠，并且袖手旁观。沈惜凡睁着眼睛，听着滴答的钟声，她放弃了抗拒失眠的挣扎，认命的瞪着大眼睛，看着茫茫黑夜，思绪百转千回。转身叹气，已经连续五天了，再这样下去就要被逼疯了，白天紧绷的弦，到了晚上还是不肯放松，酒店工作本来就是高强度的职业，尤其是身为房务部的经理，再这样下去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因公殉职。她想到工作就没来由的一阵烦恼：真的说不上喜欢还是不喜欢这样的工作，只是觉得混口饭吃是足够的；虽然找工作时候没少动用人脉关系，三年后顺利升上经理，在别人看来俨然是金领，但是压力也随即而来，现在，她却为工作失眠。她抱住枕头，哀嚎一声，半跪在床上盘算，明天休息，一定要去医院弄点安眠药吃吃。好不容易昏昏沉沉的坠入梦乡，脑子里却异样的清醒，梦中有一个熟悉的人，低眉浅笑，喊她“沈惜凡，你怎么还不醒来，再睡就成小猪了”。她迷迷糊糊的“恩”了一声，挣扎的想爬起来，身体仿佛灌了铅似的，动弹不了。就这样吧，反正只是梦而已。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她妈妈的电话就打来了，摸索到听筒，抬腕看看表才七点多，她欲哭无泪，好容易睡着又被闹醒，真是倒霉一天的开端。沈妈妈依然是老调调，絮絮叨叨，“凡凡，妈妈的老朋友王阿姨想介绍一个小伙子给你，人家可是海归，这个人虽然长的不咋的，但是有房有车，年薪几十万……”她睡眠一不足就脾气超暴，于是无名业火从脚一直烧到脑袋，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怒气冲冲的吼道，“去他的海龟，绿毛龟！”沈妈妈吓了一跳，“凡凡，你还没睡醒？”“我压根就没睡好不好，妈，我最近失眠，快死了，让医院的杨阿姨给我弄点安眠药，再这样下去你家女儿真要变白骨精了！”沈妈妈叹气，“安眠药哪能乱吃，凡凡，要不你去看看中医？用点中药调理一下，反正现在药房都有代煎的，又不要你自己动手，你爸爸上次拉肚子，只吃了两剂就好了。或者你干脆住回家好了，家里电饭煲、砂锅的什么都有。”她抓抓头，看中医，也许会不错，反正不过就是花点钱，她贫瘠的连睡眠也没有了，现在也只剩钱了。在中医内科诊室外等了半天都没人叫号，她只得百无聊赖的环顾四周。中医楼冷冷清清的，门诊对面便是大药房，整齐的小格子一排排的，密封好，不过一两 个人穿梭其间，拿着药单和小称。她想起自己小时候一咳嗽，便是被外婆抱去一个极有名的老中医家看病，只需吃三剂便药到病除。那时候，她记得那个老中医家的院子里晒着各色的中草药，黑乎乎的，小学徒拿着小称抓药，出错了还会被骂。可是现在西药泛滥，谁还会想到去吃中药。正想着门口来了一个护士，沈惜凡连忙喊住，“护士小姐，麻烦问一下，这里的医生呢？”护士看看她的病历，抱歉的说，“小姐，不好意思，何医生刚才去了针灸室，我现在去叫他，麻烦你等一下。”只说着，就见一个高高的男子从最里面的房间出来了，扶着一个老头子，护士忙指指沈惜凡，喊道，“何医生，你有病人！”沈惜凡原来以为做中医的都是头发胡子花白的老人家，她倒是没见过这么年轻的医生，还长的那么帅——是真的很帅，白大褂那么合贴，比穿西装都帅。她每天在酒店接待那些豪门贵胄名流精英，这个男人也可以打到九十分以上。高高的个子，挺拔的鼻梁，坚毅的下巴，眼睛大大的很有神采，远看表情实在冰冷，可是走近一看，那双眼睛却似含笑一般，流淌着温柔和关怀。一定是医生这个职业使然，严谨而又充满人文关怀。她有些懊悔，顶着个黑眼圈，也没化妆，随便一身休闲衬衫牛仔裤——早知道她就衣着光鲜的来见这位帅哥。原来许向雅那个女人说的真没错，人生中出现帅哥是意外事故，所以即使是去倒垃圾也一定要穿的楚楚动人。医生示意她坐下，然后问道，“哪里不舒服？”沈惜凡忿忿的说，“失眠，连续五天了！”没想到医生笑了起来，右脸颊上立刻出现一个深深的小酒窝，“五天还不算失眠，不过，以前是不是睡眠都不是很好？”她想了一会，点点头，“应该是吧，我觉得自己一直都是很难睡着，容易醒，醒了以后就睡不着了，最近就是彻夜难眠。”他指指手垫，“把一下脉。”温暖的手指触上她的冰凉的手腕，她有些不自然，虽然知道医生是在看病，她还是有些小紧张，尤其是面对那么帅的一张脸，她祷告医生应该不会摸出她有些加速的心跳吧。过了一会，医生拿开了手，翻开病历，询问似的下结论，“吃点中药吧？”她点点头，指指自己，“那我，从中医的专业角度来说，是什么问题？”医生很笃定的回答，“专业角度——失眠是因为禀赋不足，情志所伤，肝阳偏亢，火盛神动，思虑太过，损伤心脾！”她愣住了，喃喃自语，“这么严重，又是心又是肾虚的，医生，我还有救么？”医生微微惊讶，随即笑着解释，“你体质本来就是偏虚，再加上一些烦心的事，心火中烧，你平时会不会急躁易怒，心烦睡不着觉，口舌生疮，口干舌燥？”沈惜凡嘀咕，“呦，神了，全被你说中了！”医生低头开药，“给你先用一个月的药，治疗失眠疗程一般比较长，要有耐心，平时生活要有规律，戒酒戒咖啡，还有——”他抬头看了沈惜凡一眼，“女孩子不要太争强好胜，心放宽一点，可以去做做瑜伽之类的。”“可是有没有让我今天晚上就睡着的药，我都困的发慌了！”医生有些不可置信，但是仍是极有耐心的回答，“去绕医院跑三圈吧，累的快倒了自然就睡的好了。”沈惜凡被堵住了嘴巴，只好讷讷的看着医生写处方，忽然，她看到医生的胸牌，有些模糊，她稍微凑近了一点，只辨的出是主治医师，名字还是看不清楚，医生觉察，疑惑的问，“我有什么奇怪的么？”沈惜凡有些尴尬，连忙摇头，“没，我看你写什么药的，都有什么作用？”他笑笑，指着处方解释，“黄岑清心，当归、生地、芍药、枣仁滋阴养血，甘草和中，豆豉、竹茹宣通郁火，柏子仁、五味子、合欢皮养心安神。”沈惜凡看得似懂非懂，仍然装模作样的点点头。医生好心，“拿了处方直接去收费处交钱，你是代煎的吧？”在处方上添了“代煎”两个字，“今天下午四点钟的时候来拿前三副吧。”“前三副？为什么不是一起来拿？”医生笑笑解释，“因为中药也是有保质期的，放上几天药效就不那么显著了。”她“嗯，嗯”的应承，拿过病历，退出诊室，走出去，她才发现原来处方上已经签了他的名字——“何苏叶”，她有些好奇，苏叶怎么听上去像一味中药名？中午，她回到住处，立刻接到了妈妈的电话，“凡凡，看过病了，哦，吃中药呀，好好好，跟你讲件事呀，今天晚上……”沈惜凡立刻打断，“我可不要去相什么亲，老妈你就死心吧！”“不是不是相亲，”沈妈妈连忙解释，“家里人一起吃个饭而已，你看你天天忙工作，都把你爸妈给遗忘了，我们两个在家都成寡居老人了！”借口！一定是骗她去相亲的借口，但是她微微有些心软，只好满口答应，“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只是下午我要去拿中药。”沈妈妈乘胜追击，“好好，晚上六点大洋的星巴克见！”下午沈惜凡睡的极安稳，不知道是沾了中医楼的什么仙气，竟然一直睡到五点钟，她醒来一看大叫不好，匆匆忙忙穿衣服，打车奔向医院。门诊部的人都陆陆续续的向外涌，只有她一个人直奔大药房，看到药房灯已经熄了一半，她有些懊悔，心里呐喊，“哎呀，我的药！”所幸窗口还没有全关上，她到处张望，就是不敢出声，票据捏在手上，喊也不是，不喊也不是，忽然早上那个医生从制药间里走出来，看到她笑道，“就等你了，五点半就下班了。”沈惜凡真想一头撞药柜子上谢罪，但是她看帅哥医生脸上并没有任何不满，微微的宽心，医生推给她一包药，嘱咐，“一天两次，三天之后再来拿下面的。”他说起话来，酒窝若隐若现，看上去——好小呀！她立刻就明白了，如果不摆酷，谁会愿意给这样一个看上去嫩嫩的医生看病？沈惜凡理所当然的迟到了，还拎着大包的中药，素面朝天，沈妈妈看到之后一巴掌拍到她头上，“让你早点来的，好意思把你老妈晾在一边干等。”她虚弱无力的回答，“妈，我是病人唉！您得关怀我，理解我，宽容我。”这天到饭店，沈惜凡还想我妈终于开窍了，不再赞美家常菜，约她吃法国菜。谁知一会儿，便见到一位笑容满面的阿姨！“怎么还有别人？老爸么？”洗手时候她问道。“你爸学校有事，所以临时约的，老朋友，她家在附近。对了，她儿子等一下也来。”沈妈妈人畜无害的笑道。沈惜凡眨眨眼，面无表情——她能怎么办？落座，此时阿姨旁边已坐下一位青年，正一边清嗓子一边跟阿姨高谈阔论，沈惜凡皱眉，最看不惯别人到处摆显，更何况，他长得很不王子，脸长得倒像王子身边的白马。“久等了？”她礼貌的一问。他抬头，表情变了变，有些惊艳，她暗地里高兴，我沈惜凡就是素面也是一只花。“是，我马上还要去参加一个晚宴。你，这么小年纪就相亲呀？”他若有所思，但她捕捉到他眼里一丝微弱的或叫清高或叫轻蔑的东西。沈惜凡根本不想理他，钻石王老五有什么了不起的，酒店里面一抓一大把，闷闷的拿起 刀叉专心鹅肝酱和起司蛋糕。“白马”有些惊讶，沈惜凡优雅的举止让他立刻生了好感，开始侃侃而谈，从母子关系扯到伊朗核问题，最后以“你喜欢什么”收场。“工作呀！”她假装轻描淡写，“没办法，做酒店经理的，心系群众！”他非但不尴尬，还来了话题，“嗯，工作好，我也喜欢工作……”沈惜凡连忙假装看表，“哎，晚上还要值班，你们吃吧！”说完扬长而去。沈妈妈气的半死，她还真看上了这匹“白马”，刚想叫住沈惜凡，结果“白马”一跃而起，追了上去。“沈小姐！”“白马”嘶鸣，“请你跟我交往吧！”沈惜凡吓的脸都白了，摇摇手，“对不起，我现在还没有那个打算！”“白马”自说自话，“沈小姐人漂亮，工作又好，尤其是很有上进心呀，这点我最欣赏了，女人就应该经济独立，小鸟依人的我可最反感了……”心里有谱了，她很想吐血，但是装出楚楚可怜的样子，“谢谢你，可是，我有病！”“白马”惊讶，“沈小姐得了什么病，要不要紧？”“妇科病！”她举起那袋中药，“你知道做我们酒店这一行的难免……”话还没说完，“白马”就一溜烟的跑走了，沈惜凡优雅的走了两步，跺到洗手间，看四处无人，扶着墙不可抑制的大笑出来。果然，沈惜凡前脚进门，后脚电话铃就响起来了，用脚趾头都能猜出是谁了，她脱下高跟鞋，懒懒的躺在床上，等电话响到不耐烦的地步，才接起来。接起来她立刻把话筒甩的远远的，那端破口大骂，“沈惜凡，你这个死东西，你说，你说，你有病，我看你是脑子有病，神经病！”她叹气，老老实实的承认，“是，我是有病，神经病！”一旁沈爸爸在劝，“好好的骂什么人，女儿不愿意去相亲就不去，你干嘛整天操这份闲心？人家都多大了，你还把人当小孩子！”沈妈妈来火，“我错了吗我？我还不是为她好，你们一老一小一起出气，我好心办坏事，我怎么做都不如你们意，我在家还有说话的权利么？我还是人吗？”沈爸爸立刻不出声了，沈妈妈变本加厉，“沈惜凡，我告诉你，你赶快把戴恒那臭小子忘了，别整天念念不忘的，你以为你谁呀？王宝钏？”说不上一种滋味，她拿起话筒解释，“妈，我早就跟他没有关系了，别提了好不好！”“我不提？我不提你也念叨他，我告诉你，你快点找个男朋友，要不就老老实实的相亲，你要再干今天那事，你信不信我不认你这个没心没肺吃里扒外的女儿！”沈妈妈又忿忿的数落了半天，才挂了电话。戴恒——真的是好久不被提及的名字，在她差不多要遗忘的时候。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以他那样的能力早就应该飞黄腾达，也许身边有一个相爱的女朋友，也许已经结婚了，但是她只能用假设句，这一点不奇怪，他的世界早就没有她了。可是，为什么还是有点失落感，一丝的不甘心。沈惜凡怔了一会，叹一口气，翻下床，开始热中药，大大的碗盛着黑乎乎的药，然后从微波炉里散发出一股药味，浑厚甘醇，带着徐徐的香甜。她用勺子挑了一点试试，居然出乎意料的有些微甜，甘草和大枣的甜味道掩住了苦味，她捏住鼻子“呼啦”的把一碗药喝了下去，连忙倒了白开水漱口。唇齿留香，苦过之后就是甘草的香甜，慢慢的，她感觉身上微热，蒸的自己有些昏昏欲睡，多少天以来积累的困意涌上，或许是心理作用，总之她脑袋一着枕头，便睡的深沉。第二天精神百倍的去酒店上班，觉得自己才真正的活了过来。快入冬了，但是空气还是有些闷闷潮湿，可是她心情极好。先去景阁转了一圈，一切都顺利，然后她从后门进去，便看到大堂经理丁维，面色憔悴，她奇怪，“丁维，出什么事了？”他摇摇头，“事说大也不大，小也不小，昨天晚上大厅里面忽然闯进一个男的，拉住一位女客人，保安立刻把他带走，但是这位女客人不依不饶，这不，折腾了大半夜，好容易安抚下去了。”沈惜凡奇怪，“我咋没接到你的电话，难道这事不需要上报？”丁维眨眨眼，“现在报上去也不迟呀！”古南华庭算不上是本市最豪华的酒店，但是却胜在极有特色的客房。客房分为景阁和新阁，景阁是中式风格的客房、套房和别墅，新阁则是西式。客人慕名而来，难怪沈惜凡的压力大，也不是没有原因的。这时候对讲机响了，一听是总经理的秘书，“总经理要你去他的办公室。”沈惜凡有些惴惴不安，丁维幸灾乐祸的看着她，“中午多吃点，发泄一下！”她怨念，“丁维，说起来我还是你老大，怎么总是拆我的台。”程总早在办公室等她，沈惜凡敲门进去，发现公关部，保安部，工程部经理都在，程总示意她坐下，“这次把你们特地找过来就是因为VIP预订客房的事，希望大家先了解一下。”秘书把资料下发，她拿起来粗略的翻了一下，原来是酒店要接待参加IT峰会的VIP。怪不得这么大张旗鼓的，有钱人是大爷。只是可怜了她衰弱的神经，又要被折腾。资料上写着，“房务部与前厅部须提前做好VIP接待准备，前厅部提前将当日入住房卡制好，并在客人入住时收集好客人的详细资料及相关喜好。并对VIP预定的客房特别留意，杜绝开重房，开错房的情况发生。房务部提前对所有VIP预定客房做无烟处理，同时需安排好相关人员的工作安排。房务中心须在调整好房态，并且协作餐饮部做好客房送餐的相关工作，即对客房内迷你吧内的食品饮料的清点补充工作。”她顺手翻了翻资料，这次VIP似乎挺多，任务挺艰巨的，免不了在心里悱恻了一下上帝他妈妈。还没泄愤完，便见餐饮部的经理许向雅推门进来，抱着大堆资料，派发资料就似路边一元一件的小贩，“来来来，回去好好研究一下，合作愉快。”匆匆扫了一下，居然还有临时安排的值班表，第一个赫然便是“沈惜凡”三个字，她立刻翻起了白眼。阳光透过办公室的玻璃倾斜着照进来，不强烈却有一点刺目，让人眩晕，沈惜凡心不在焉的看着预算报告，寻思晚饭时间回家去取中药。刚回来，就看见公关经理林亿深找她，说是一位参加IT峰会一位段老板已经到了，比预计足足提前了一个星期。真是计划不如变化，她回到办公室手忙脚乱的找资料，幸好林亿深颇为帮忙，餐饮部值班的人又正好是许向雅，便把餐饮一项推给了她，自己只负责客房。嘱咐过今天前厅经理和保安处，预订了景阁的临水别墅。她又不放心，亲自去看了一下，检查卫生和设施，连同去的领班都紧张兮兮的，生怕出一点差错。九点多一点，段老板由程总陪同走进古南华庭，沈惜凡站在一边，强打精神应对。段真对晚餐相当满意，连说了几个好，还拉着程总聊家常，说是这么多年都没吃到家乡的小吃，这次总算如愿。沈惜凡羡慕不已，许向雅这关算是过了。之后领他去别墅区，段老板有些惊讶，“总经理真是让我意外，深了解我的品味呀！”程总叫来沈惜凡，“都是我们房务经理安排的，我可没功劳的！”段真称赞她，国语蹩脚，“沈经理很细心，我很满意，非常满意！”回到办公室，沈惜凡取出中药，小心把中药包剪开，倒在杯子里面加热。餐饮部送晚餐，她饿得前胸贴后背，狼吞虎咽，结果噎了好几次。忙中又出错，不小心把中药当水喝，让她一口饭含在嘴里，吐也不是咽也不是。不过还是那股甘草味，苦中带甜，一如她的心情，虽然累的要命，还是很开心。想起晚上还要整理资料，她习惯性的拿起一包速溶咖啡，却又想起戒掉咖啡的医嘱，随即又丢下。她不禁想起那个笑起来有深深酒窝的中医生，对她极其耐心，也很可靠，这样的好的药也有他一半的功效，她有些振奋又有些宽心，于是便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去看资料。连续几日也有数个集团总裁和高层入住，所幸都不甚挑剔，随遇而安，沈惜凡安排也甚为合理，赢得了不少口碑。习惯性的去柜子里取中药去加热，却发现已经没有了，她看了一下日程确定今天再不会有VIP来，便嘱咐了一下事项，跑去医院拿药。中医楼依然那么冷清，来来去去只有一两个护士，她一眼就看见那个帅哥医生正站在药房窗口，问道，“穿山甲和龟板胶还有没有？”那边喊道，“刚到货！”她顺势把缴费单推过去，“麻烦——”忽然，医生扭过头，看到她时微微惊讶，“你怎么现在才来拿药？”“我吃到现在才没有呀！”沈惜凡也奇怪。医生微微皱眉，“你不会一天吃一副吧？我记得写给你的剂量是一天两副？”“啊——我忘了！”医生有些不愉快，毕竟遇到不听话、自以为是的患者他们都很头疼的，他仔细打量沈惜凡，问道，“你最近是不是很忙？”沈惜凡点点头，“没日没夜的忙，睡觉时候都提心吊胆，怕出什么突发事件。”医生不依不饶，“忙的忘了吃药？那是不是服药时间也不是很固定的？”天哪，这个医生也太负责了吧，沈惜凡暗暗惊叹，只得支支吾吾的“嗯”了一声。“那现在睡眠怎么样？”“好多了！”说道这里沈惜凡有些兴奋，“虽然还是比较难入睡，但是不再整夜失眠了。”医生笑笑，“那就好，记得药是一天两包，量小了作用不明显，别再忘了来拿药了。”转身欲走。沈惜凡迟疑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出口，“何医生，苏叶是一味中药么？”医生停下脚步，转身，他笑起来很好看，年纪很小的样子，温文尔雅里面有一丝顽皮，浅浅的酒窝立刻浮现在脸上，“苏叶，确切的说是紫苏叶，性温，味辛，解表散寒，行气和胃。对了，冬天时候可以喝一点姜葱苏叶饮，葱白十五克，生姜、苏叶十克，煎水，以红糖调味，可以祛风散寒，温肺止咳。如果喝不习惯的话，还可以煮苏叶粥。”听到对面护士喊他，他礼貌的笑笑，“我先走了，如果有什么问题来拿药的时候都可以问我。”沈惜凡点点头目送他离开，心里悱恻，专业性的问题是没有，我倒是想知道你为什么起了一个中药名字。回到酒店，餐饮部经理许向雅便跑来办公室向她抱怨，“稀饭，有个女人太麻烦了！说我们牛排做的不好，还有血丝，明明是她自己要五成熟的！”沈惜凡怒视她，“别叫我稀饭！”许向雅叹气，“倒也不是为这个跟你抱怨，只是我今天看到VIP里面似乎有一个嘴巴极其挑剔的人，一时间没有主意，才来问你的。”沈惜凡笑起来，“还有你搞不定的人——”接过资料看一下，恍然，“严恒，中宇的CEO，嗯——我也没他资料。”许向雅做晕厥状，“我就抱怨一下而已，工作难，拿薪水更难，伺候人是难上加难。”沈惜凡挥挥资料，“好好看吧，出了错可是要掉脑袋的！”许向雅表情夸张，回答的中气十足，“喳！”最后一天，便是“中宇”总裁严恒入住，程总事先叮嘱——严恒是自己好友的儿子，有意向在这里设立分部，并且打算在古南华庭为新产品开发布会，便是酒店的大主顾，也是万不可怠慢的。当然这样的客人亲自有程总接待，沈惜凡也乐的其所。刚上班工程部就打电话来让她去视察一下景阁别墅区的定期检修情况，沈惜凡从行政楼下走出来，亲切而不火热的阳光一下子就流泻了一地。摊开手掌，感觉光线在手上变幻莫测，有些虚无缥缈。忽然迎面一个女孩子跑过来，喊道，“沈经理，不好了！”她认得是高级套房的小李，心下一惊，忙问道，“怎么回事？”“有一位法国籍VIP客人忽然昏倒在客房里，值班丁经理已经去了，程总现在准备接待客人，抽不出空，说是让您过去看看。”万幸的是这位法国人只是血糖过低，暂时性晕厥，在场的人都松了一口气。处理完这件事之后，沈惜凡只好从前厅再折回别墅区。但是就是在前厅的时候，她看见一辆奔驰梅赛德斯停了下来，相继出来两个人，一个是程总，另一个应该就是严恒。她本是带着好奇的目光去看看传说中的青年俊才，结果她愣住了，定定的站在前台，脚都挪不动半步。谁能告诉她严恒是谁，一刻的犹豫后得到自己坚定的回答——他就是戴恒！而现在的她，心中好像空空的，什么都记不起来，却又觉得满满的，有很多东西拼命想要涌出来，而她也无力去阻止它们的肆意泛滥。三年不见，他变得成熟多了，青涩褪去，面容还是那样的俊逸潇洒，棱角分明，合身的黑色西装，衬得他气度不凡，和以前的他，不可同日而语。三年时间，流光飞舞，不过是一场短途的梦。三年太长，她能记住的东西太多；三年太短，她能留住的东西太少。往事硬生生的被剥离出来，思绪如潮汐骤涨，汹涌凌冽。严恒是她的初恋，三年前分手，从此各奔前程，毫无联系。原本以为他们之间会老死不相往来，不想在工作时候碰见了他，她的人生，是不是有些讽刺的可笑。似乎他也留意到了沈惜凡，目光微微的向一旁偏去，四目相接，她脑袋“轰”的就一片空白，那样的眸光仿佛透出一丝飘忽情绪又复杂无边。一旁的程总似乎也觉察到什么，看看沈惜凡，再看看严恒解释道，“那是我们房务部的经理，沈经理。”他语气拿捏妥帖，也不刻意掩饰，“只是觉得沈经理有些眼熟，程叔叔我们先走吧。”程总点点头，“先去看看客房，有什么不满意的可以直接联系房务部。”他离开时候还不忘看了沈惜凡一眼，然后上了电梯，直到无缝闭合的梯门将凝结的视线切断，他们两人擦身而过。沈惜凡心里五味陈杂，轻轻的叹了一口气，转身去了别墅区，她却没有发现林亿深站在离她不远的楼梯上，勾起唇角，无奈的笑。原来，该来的总是要面对的，我们，总是躲不过。吃完饭，沈惜凡原本打算早点睡觉，把那些该死的回忆通通给睡没了，结果领班一通电话打来，“沈经理，有一个VIP客人投诉Room Service！”她立刻跳起来，十二分的警惕，“谁？”“景阁7号别墅的客人！”她太阳穴无故的开始疼起来，“去看看。”刚入冬晚上极冷，沈惜凡只穿着普通的套装，薄薄的布料根本御不了寒，7号别墅又是临水，风大又冷，她冻得瑟瑟，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原来是投诉客房卫生问题，客人态度强硬不依不饶，Room Service的服务员咬着嘴唇站在一旁，按捺着委屈和脾气，结果越解释越混乱，于是情况变得不可收拾。最后她为客人换了房，亲自检查卫生情况，才把挑剔的客人安抚下去。走出客房，她这才松了一口气，领班小声问道，“沈经理，这件事要不要上报？”她揉揉太阳穴，“算了吧，又不是什么大事，而且客房哪有什么卫生问题，不过是别墅临水，湿气太重而已。”服务员小声嘀咕，“我以为是什么大事呢，原来就是这点问题，早说不就好了？”沈惜凡笑笑，说的漫不经心，却暗藏深意，“有时候客人不需要说，你就可以明白，这样你也可以做我这份工作了。”服务员尴尬的笑笑，眼见前面开来一辆车，连忙转移话题，“这个车在大陆不多见呀！”她不由的侧目，却发现车牌号很眼熟，还没反应过来，车便从“倏”的从她身边经过，然后那个俊逸的脸庞一闪而过，车灯消失在融融的夜色中，只剩下微弱的残光。碎头发被风卷起，冷不防的打进眼睛里，让她猝不及防，眼泪刷刷的就掉了下来。一如刚才的擦肩而过，没有预兆，可是她的心还是隐隐作痛。漫无目的在华灯闪耀的潮湿天空下游走，她不知不觉的又转回别墅区，不经意间，她瞥到那辆车，屋里橘色的光华撒在银白色的车身上。沈惜凡不由的轻笑，这样的车型真的很符合他的气质，不张扬也不低调，恰如其分。别墅里灯火通明，却安静异常，她怔怔地望着，却什么都没有看在眼里，只是感觉到那晕黄的灯光在室内流泻。很熟悉的情景，很多年没有改变的习惯——上大学的时候，每次去他宿舍，即使是只有一个人的时候，他总是习惯把所有的灯打开，白色、橘色的光线交织在一起，柔和温暖。戴恒告诉她，因为小时候一个人在家的缘故，喜欢把所有的灯打开，即使夜再黑，也不会害怕。沈惜凡后来才知道，原来他是单亲家庭出生的，这样的孩子，天生缺少安全感。那时候，她幻想，如果将来有了属于他们自己的家，她会亲手设计这些灯，有吊灯、壁灯、台灯。当打开所有的灯，屋里就会如白昼一般明亮。她期望每天比他早回来一点，为他点亮一盏灯，打开一室的灯，让他知道世界上总是有一个人在等待，在守候，不求回报，默默付出。可是最终还是没能实现。第二天起来，沈惜凡就觉得不太舒服，浑身软绵绵的提不上劲。开晨会时候林亿深坐在她旁边，时不时瞅她。散会时候，他问，“小师妹，你脸怎么通红的？是不是发烧了？”许向雅闻言，也凑上来看，摸摸她的额头，叫起来，“哎呀，稀饭你发烧了！”她晕晕沉沉，急忙辩解，“没关系，可能是着凉了。”撑着桌子想站起来回办公室，没想到头一阵眩晕，一个踉跄差点摔地上去。吓到了一干人，林忆深连忙扶起她，“别逞强了，快去休息！”最后把程总也惊动了，“沈经理先去医院看看吧，今天不用值班了。”她暗叹时运不济，便回家量了一下体温——不是太高，37度6，喉咙也不痛，更不可能扁桃体发炎。俗话说久病成医，她从小便是老病号，医院里护士、医生全认得她，长大后体质好多了，但也时不时的小感冒。还是乖乖的去医院看病，沈惜凡没敢说自己发热，怕被当非典病人隔离起来，挂了门诊 呼吸科，所幸人不多，一会儿就轮到她。她有些紧张，“医生，我会不会是非典？”主任医师很肯定的告诉她，“绝对不是，只是着凉了，扁桃体没发炎，又不咳嗽，只是低烧，都用不着打针，吃点感冒药就好了。”她犹犹豫豫的问，“可是吃药会不会太慢了，我最近工作挺忙的！”老医生很和气的建议，“你这个感冒中药治起来比较快，要不你去挂个中医内科的号？”还是去挂了中医内科的号，只是今天中医楼人特别多，都是年轻的准妈妈和老头老太，沈惜凡只好在前台交了病历，坐在一边等待叫号。对面的中药房传来阵阵苦涩的味道，夹着几许热气，熏的原本就困意十足的她更加昏沉，身上不知不觉的更重了，她恍惚中想起大学时候自己生病的那些经历。那时候自己还是戴恒的女朋友，他极宠她，顺着她，紧张她，她一风吹流鼻涕、咳嗽他都要紧张半天，宿舍里堆的都是常备药。戴恒曾经开玩笑的说，“小凡，早知道会遇上你，我就去读医学院了，可以第一手的照顾你了。”她佯怒，但是心里却是甜滋滋的，“没关系，你以后赚多点钱，咱不怕去医院。”尽管很小心提防生病，结果大二冬天的时候，自己真的得了重感冒。记得那几天，戴恒陪她去医院吊针，从挂号到取药到输液，寸步不离。当冰凉的药水缓缓的流入静脉，她手臂发凉，肿胀的难受，他就用温暖的手捂她，帮她把滴注调到最小，安慰她“不要急，慢慢滴”，她就昏昏沉沉的靠在他肩膀上，似睡非睡，静静享受他的体温；她没有胃口，他便给她煮蔬菜粥，然后用棉衣裹了给她送去，一口一口的喂她；他会在离开时候，轻轻吻她，一点都不介意感冒病毒会传染给他。那时候，她竟然暗暗祷告自己的感冒迟一点痊愈。只是后来，他们分手了，因为他和别的女孩子在一起。她不知道那几天是怎么度过的，行尸走肉的噩梦一般，当她清醒过来的时候，高烧来势汹汹，而这次没有一个人陪她，她只好一个人缴费输液。一个人坐在人声鼎沸的输液室，对面一个吊针的女孩子依偎在男朋友怀里，一如一年前的他们。她惶惶然，眼睛蓦地有些湿润，摸索了半天发信息给戴恒——“我病了，在医院里，你能不能看看我？”那时候她以为用病痛就能挽回他的心，即使不行，起码他会觉得一点歉疚。结果望穿秋水，他只回到，“沈惜凡，我们现在一点关系都没有了，为什么你还对我纠缠不清？”她眼泪一滴滴，滴在输液的手上，心里默念，是呀，我现在只剩一个人了，一个人也得好好的活下去，只是我为什么还那么怀念生病时候，在你身边的温暖。她拎着点滴去叫护士拔针，一旁的小护士好心帮她拎着包，嘱咐她要按住三分钟才不会留下青斑，突如其来的温暖让她无法承受，几乎是狼狈的逃离医院。她至今仍然记得清楚，从医院走出来，一切都朦胧迷糊起来，天空是迷迷蒙蒙的轻烟湿雨。然后她倔强的甩掉溢出来的眼泪，挺直脊背，一步一步向学校走去。回忆沉沉的压在心头，挥之不去，只听见耳边有人唤她名字，她猛然睁开眼睛，发现眼角已经微微潮湿，扭头看却吓了一跳，“……啊……何医生……”第一次看到她那么失态的样子，何苏叶有些惊讶，随即便微笑着跟她解释，“护士唤了你好几次，都不见有人应答，现在已经中午了，门诊结束了，我出来才发现你在这里，怎么，生病了？”她夸张的吸了一下鼻子，努力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我发烧了！”何苏叶笑笑，“发烧？没关系，进来，我帮你看一下。”沈惜凡怔怔的望着他，跟在他后面，从背后看，他肩膀宽阔，让人觉得很可靠。仔细的诊视之后，何苏叶笃定的下结论，语气轻柔，“只是单纯发烧而已，不是非典型 性肺炎，现在可以放心了？”她觉得过意不去，“真是太麻烦你了，何医生。”何苏叶礼貌的笑笑，“没事，不过是外感发热，吃两剂中药就好了。”沈惜凡喃喃自语，“外感发热？麻黄桂枝汤？”他“噗哧”笑出来了，看她的眼神变得清亮，“你可不能吃那个，那个药太猛，一发汗你身体那么虚肯定承受不住。”他顿了顿，探究的询问，“你怎么知道有这个方剂的？”她有些不好意思，“以前上学时候接过一个中医方面的翻译资料，当时找了好多书才找到，自然印象深一点。”何苏叶点点头，拿笔开始开药方，边写边念，“金银花、连翘、豆豉、蒲公英、柴胡、黄芪、防风、茯苓、藿香、法半夏、生姜，红枣，可以了。”她指着“藿香”说，“这个名字好熟悉呀，藿香正气液？”何苏叶点点头，“藿香——芳香化浊，开胃止呕，发表解暑，用于发热恶寒、湿温初起、胸脘满闷。”然后他又补充到，“其实藿香也是一种观赏性植物。”她不知道如何接话，只得点头，看了一会处方准备出去缴费。何苏叶喊住她，“沈小姐，等一下，呃——这样吧，你先去缴费，我去药房给你煎药，你下午就不要来拿了，能等半个小时么？”他笑起来很真诚，眼神里有种执拗，让她拒绝不了，沈惜凡心想这个医生怎么这么好心，只得连连的道谢，“实在麻烦你了，何医生！”果然半个多小时后，何苏叶拿了一包药出来，她一摸还是滚热的，医生嘱咐，“一天三次，连续两天，别再记错了！”然后又拿起笔在药单上做上标记。沈惜凡愁眉苦脸，“何医生，我快要被中药淹没了！”他一副“你这个病人怎么这么不开窍”的表情，眉头蹙了起来，“你吃这个药的话，那个药就可以不要吃了，但是如果你觉得不够的，两副药也不冲突。”讪讪的笑，沈惜凡暗暗嘀咕，除了有时候这个医生喜欢教育我之外，别的还是挺好的。回到家里，立刻拿药出来，发现还是温热，就倒在碗里，闻上去微微的有些辛辣的味道，但是很香，她以为这次药还是和上次一样甜，便没有心理准备，喝了一口，立刻想吐出来——真的非常的苦。她只好强忍着恶心，一口气喝下去，用白开水漱了几遍口，才缓过来，这一次唇齿间是隐隐的辣味，一定是藿香和生姜的味道，但是辣的又很醇厚，让人回味无穷。俗话说良药苦口利于病，发烧出不了的汗，被这副中药一下子催了出来，不一会，额头上便开始冒汗——退烧的前兆。她有些欣喜，便爬上床，捂着厚厚的被子，倒头就睡。半夜出了一身汗，再一摸额头，温度如常，她心里高兴，嘀咕了一声“中药真管用，谢谢医生”，然后翻个身，接着睡。第二天早上起来时候，她拉开那层层厚重的窗帘，温暖柔和的阳光一下子就流泻了一室，窗外的小区景色尽收眼底，绿意盎然，深秋的萧索之气全无。神清气爽，只是睡衣上都是汗，她便去洗澡，洗到一半的时候，手机铃声大作，她不去理会，过了好一会，又响了几遍。穿好衣服出来，发现是许向雅打过来的，她笑笑，没去理睬，从冰箱里拿出果汁和鸡蛋，烤了几片吐司，端到桌上，就着暖暖的阳光，开始吃早餐。手机又响了，她迟迟的接起来，然后那边就传来许向雅怨念的声音，“稀饭，你说严恒到底要吃什么呀？问遍了所有的人没有主意，我只好找你来了。”她一愣，叼着的面包掉了下来，许向雅还在那头不平，“要不我就买点狗粮去算了，今天早上送餐时候，服务员就说他看到早餐皱眉，只吃了几口就没动过了。”严恒极其挑食，沈惜凡是知道的，她问，“你早上都准备了什么？”“煎蛋，全麦面包，牛奶，火腿和果酱。”她叹气，“煎蛋要八成熟，保留糖心，全麦面包换成牛奶吐司，果酱他只吃白樱桃玫瑰果酱，牛奶要温热，火腿换成土豆泥。”许向雅抽气，“真，挑剔！我都不好意思骂出脏话了！”随即她又好奇的问道，“稀饭，你怎么知道那么多呀？资料上明明没有呀？”沈惜凡嘟嘟囔囔，蒙混过关，“我昨天刚找到的，上班时候给你提点一下。”许向雅唉声叹气，“你最好早点过来，这位猫儿嘴的大爷还要等你为他安排伙食呢。”一个早上忙的不可开交，但是她心情不错，效率也很高。下午许向雅来找她，唉声叹气，“这年头工作累，我们都是伺候人的命，要是活在古代，咱就是奴才命，主子往东不敢去西。”沈惜凡大笑，“要是在古代你早就成亲，儿子都叫你‘娘’了！”许向雅啐她一口，“说正事，工作时候态度要严肃端正。”沈惜凡抱着一杯茶，清清嗓子，“那你听好了，他只吃瘦肉，猪肉和牛肉，鸡肉一般；喜欢吃粥，尤其是正宗的广东粥，今天菜系就以沪菜为主，汤配炖品，甜点用西米露，夜宵准备鸡丝粥和一些开胃小菜。”许向雅边写边惊叹，“稀饭你好厉害，这个餐饮部经理应该由你来当！”等她说完，便捧着笔记本，急急的跑走了，嘴里还念到，“快快快，我去也！”沈惜凡哑然失笑，自己哪是什么厉害，和严恒在一起两年多，自然熟悉他的口味——他是爱吃之人，但是极其挑剔，自己曾经为他洗手做汤羹，如何能不知道他的喜恶。嘴里有种苦味和辣味，也许是藿香的味道，她喝了好多水，仍是觉得辛辣、苦涩。中午严恒去就餐，发现酒店为他准备的饭菜甚是合口，便夸赞许向雅，她便向他解释，“严先生，多亏房务部的沈经理，您应该谢谢她！”停下筷子，严恒怔住了，是呀，这个世界上除了他妈妈，还有谁那么了解自己的口味，他对食物极挑剔，即便是这样，沈惜凡仍是耐心的为他做饭，他不爱吃她也从不抱怨，总是说自己厨艺不精，但是为什么直到他离开她很久以后，才知道她有多好。“如时光倒流，还能否补救；如重新邂逅，谁人可得救；这一秒，只差一秒。”他想抓住最后一秒，去赌一下。由于工作原因，沈惜凡成日呆在酒店里，她办公室里终日弥漫着一股中药味，林亿深每每经过都要喊，“沈大仙，你又炼丹了？”沈惜凡总是很配合的招呼他，“进来试试呀，包治百病的！”许向雅倒是好奇，“稀饭，你每天吃中药做什么？更年期？”沈惜凡皱眉，“我要是更年期你就快入土了，我正吃外感风寒的药呢！”许向雅假装惊叹，“哇，外感风寒，你好专业呀！”“专业的不是我，是那个帅哥医生。”她自言自语，脑海中浮现出那个笑起来右边有酒窝的何医生。谁知许向雅耳力极好，立刻八卦起来，“帅哥？医生，谁？难道稀饭你有春天了？哇，制服情节呀，医生呀，白大褂呀，好专业呀。”沈惜凡白她一眼，“你发花痴的水平也很专业！”提出一袋中药，在她面前晃晃，“看帅哥医生的代价是很惨重的，短暂的快乐然后就是绵长的痛苦折磨！”许向雅撇嘴，“无所谓，我假装有病，然后看完了就走人，给我开药就把扔了，反正病人之意不在药，在乎帅哥医生也！”忽然，许向雅凑近她，压低声音，“稀饭，你觉得那个严恒怎么样？”她不禁皱眉，“问这个做什么呀？莫不是发花痴发到客人身上了？”“哪有，我都练的金刚不坏之身了，是我的那些小服务员们。每次看到他，激动的都快上天了，争先恐后的要帮他上菜，他一笑，那些小孩子都快晕了！”“有那么夸张吗？我看他长得不过尔尔！”许向雅撇嘴，“我看挺不错，青年俊才，海归才子一枚，名利双收，不过这样的男人，估计都有女朋友了，没准早谈婚论嫁了。”沈惜凡淡淡的笑，“是呀，那种男人看看就够了，我们还是老老实实过百姓的日子。”沉默半晌，岂料许向雅拍案而起，“男人呀，我就要找他这样的男人做老公！”沈惜凡心有芥蒂，干脆沉默不作声，就着杯子大口喝药，看得许向雅目瞪口呆，赞叹，“人才！才人！沈才人！”下午她正在休息，忽然接到沈爸爸电话，大感意外，刚接起来那边就是沈爸爸可怜兮兮的声音，“凡凡，你妈是不是到什么期了，脾气又臭又硬？”她揣测，“更年期综合症？”那廂沈爸爸狂点头，“对对对，就是这个什么东西的，你不回家，我现在简直成了贫下中农，天天被她欺压，说她两句，她就抱怨，我说一句你就顶我十句，还让不让我说话了？其实都是她一个人说的最多！”沈惜凡只好安慰她爸爸，“爸，你又不是不知道她的脾气的，原来就不好，结果到了更年期激素分泌紊乱就更暴躁，您就跟她冷战，软抵抗，抗战八年、国共三年的经验告诉我们——坚持就是胜利！”“有用么？”沈爸爸犹犹豫豫。她信誓旦旦的保证，“没用的话我来顶着，这个家不就我跟她嗓门有的一拼，改天我回家劝劝她，现在工作特别忙，我都一直住在酒店，您就先忍着。”沈爸爸忽然想起什么，急急忙忙的问道，“对了，凡凡，你表哥要把你的准嫂子带来见见面、吃个饭，你有时间能来不？”沈惜凡笑起来，“乔阳什么时候拐了一个老婆，去！一定得去！”她下了班就直奔饭店，刚下出租车，便接到电话，“凡凡，大家都在等你呢，快点！”拎了包直奔二楼，一推门进去就是一张张熟悉的脸，长辈小辈各一桌，看见她都起哄，“迟到了！”“罚酒！”“阿阳，给她满上，满上！”沈惜凡苦笑，他们家的人，就是爱热闹，感情好的实在没话说。但是她很喜欢这样的感觉，一大家人在一起吵吵闹闹的，很开心。心情不错，又逢表哥喜事，她喝了不少，略微觉得有些上头，便找了借口去天台上吹风。忽然听见后面有响声，她转身一看，笑着打招呼，“乔阳，怎么有机会溜出来了。”“来看看你呀！”乔阳摸出一只烟，熟练的点燃，“看什么那么出神，想小男朋友了？”沈惜凡噗哧一笑，“哪有什么小男朋友呀，我都空档好几年了！”乔阳弹掉烟灰，仔细的询问，“怎么初恋结束了还没再开始新的一段，我听姨妈说给你介绍那么多青年帅哥，没一个让你重新燃起熊熊爱火的？”她扯扯嘴角，“匪我思存！”乔阳叹气，“我知道他回来了，小妹，过去的就过去了，别想不开。”“我哪有想不开！”沈惜凡眯起眼睛望着天空，“只是暂时没有合适的而已。”乔阳眼珠一转，“我倒是认识几个人，挺不错的，下回给你介绍一下。”家宴散的很晚，走出饭店，沈惜凡不住的打寒战，刚想折回去跟表姐借件大衣，只见一群人从楼梯上下来，她一眼就看见那个医生——何苏叶。第一次在医院以外的地方遇见他，他身上穿的很随意的白衣黑裤的休闲装，却很有玉树临风的味道。沈惜凡心里暗暗感叹，即使不穿白大褂，这个医生还是一样的帅气。正在犹豫着要不要 跟他打招呼，便见医生对着她微微笑，那个深深的小酒窝透出一丝的俏皮。可是就在她准备露出一个完美笑容回应的时候，一阵穿堂风吹来，她鼻子一酸，非常应景的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此时帅哥径自走向她，大厅灯火辉煌，她想隐身都困难，还是QQ好，可以隐身，MSN也不错，可以显示为脱机，但此时她只能欲哭无泪的石化掉。帅哥医生站在她面前，递上一包纸巾，“夜凉小心，别再感冒了。”她接过来讪讪的笑，“谢谢，我没事的。”气氛有些尴尬，两人僵持了一会，听闻门口有人叫何苏叶的名字，他微微欠身道别，依然是微微笑，“不好意思，先走了。”沈惜凡点点头，目送他出大厅，然后他坐上一辆黑色的车离开，车牌上赫然的“南A”字样——她疑惑，怎么这个医生还跟军区有些关联。那包纸巾是淡淡的绿茶香味的，她不由感叹这个医生实在是心细，阅病无数——她现在确实很需要纸巾，去阻止潸然欲下的鼻涕。第二天沈妈妈电话又早早的响起，把她从梦想中吵醒。沈妈妈不知道又从哪拉了一匹白马，喊她晚上去评估鉴定。晨会上，沈惜凡一直不专心，程总讲话她就记了寥寥的几个字，然后就是通篇的“伯乐”两个大字。她回到办公室立刻哀嚎，“为什么没有王子给我鉴赏一下，要不是黑马，要不就是白马，我不做伯乐，谁做伯乐！”她还是决定去坏老妈的计划。这次这个人，太假正经了，眼睛像白岩松，面容却像吴孟达，老妈在一旁小声嘀咕，“人家的优势是注册会计师，很会算账的！”沈惜凡心想，其实是被你派来做卧底管着你家女儿财政经济的，别以为我不知道，吃里扒外的老娘！长相上，沈惜凡一点都不歧视他，可这位成功男士有着非凡的自信，反复宣传自己如何明察秋毫识破假帐，她也不时配合地喊，“哇，你太厉害了！我好崇拜你哦！”会计男更加膨胀起来，最后，他终于掏出一句发自肺腑的真心话：“其实，我就是想找一个对我妈好的，我太忙，都没时间照顾她。”这一回，沈惜凡做出一个更为崇拜和惊叹的表情，“哇塞！你太聪明了，你怎么知道本姑娘缺钱，想应征保姆呀，你一个月开多钱？……”果然，相亲又糊了！她心里痛快极了，表面还要装作一副沉痛惋惜的样子。沈妈妈从饭店骂到她回酒店，等她上了楼拿出手机接着骂，一直骂到手机没电。沈惜凡现在才深感老爸的处境是多么的艰难，于是第二天上午，她怀着一股拯救更年期女性的热忱来到了医院。但是她的动机绝对不单纯，只是拿药每次不一定看见那个帅哥医生，她也只有在星期一和星期三挂号排队看病的时候才能见着她。他笑起来的酒窝，温柔的声音，专业敬业的精神，还有写的一手的好字，她觉得自己很傻，但是原因也不都在自己，起码那个帅医生占到五成。若那医生长的丑一点，她也不会有如此多的想法了。面对沈惜凡，何苏叶已经是见怪不怪了，从失眠到发热，这个女孩子如果折腾出来胃痛、腹胀、水肿、虚劳他都可以坦然接受了，他礼貌的笑笑，毫不掩饰深深的酒窝。但是沈惜凡支吾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何苏叶疑惑，什么病那么难以启齿。最后她心一横，脱口而出，“更年期综合症怎么治？”何苏叶瞪大眼睛，翻回病历封面，“25岁？超前步入更年期？”她连忙摆手，“不是我，我妈妈。”何苏叶“哦”了一声，“怎么不让你妈妈亲自来看？”“我哪敢！”沈惜凡提到这个就头大，絮絮叨叨完全忘了对面是医生，“我爸爸现在被欺压的吱不了声，我被骚扰的天天噪音污染，你说我家还有谁敢跟她提这事，完全就是奴隶制社会，你说一个女人喋喋不休的在你耳边唠叨半天，打手机打到没电，三天两头的弄个什么花子整你，还吃里扒外……嗯……何医生，我是不是太多话了？”何苏叶笑起来，眸子里都荡漾着满满的笑意，“没有，没有，只是很同情你，可怜到没处发泄了，跑到医院来泄愤。”她讪讪，“你说怎么办呢？现在能开药么？”何苏叶摇摇头，“这个不太有把握，但是我可以给你几个食疗的方子，你回去试试。莲子、桂圆肉、冰糖适量，在沸水中煮成粥，再加入冰糖即可食用，或是黑木耳与大米共熬成粥，调入枣丁，加入冰糖，这两个方子有补血降压、滋阴养胃、和脾补气的功效。”然后他拿出一张白纸，“我给你写下来吧，省的你又忘了。”写好之后何苏叶递给她，她仔细看了一下，指着后面的方子问，“何医生，这个是治什么的，怎么里面尽是药名呀？”他解释道，“防止感冒的，这些都是感冒茶。”“恩？”沈惜凡有些疑惑，眨眨眼睛，一脸茫然。何苏叶笑笑，“最近天气变化很厉害，容易感冒，按这些方子泡点茶喝可以预防。”原来是那天感冒的一个插曲。飞快的扫了一下药方，她皱眉，“会不会很苦呀，我不要喝苦的，有没有甜一点的，比如蜂蜜一类的。”何苏叶很想笑出来，但是硬生生的把笑意逼了下去，思索了一会，“好吧，我改一下。”沈惜凡望他奋笔疾书的样子，有些出神，暗自忖度，和她相亲的都是一群“极品”男，为什么没有像他这样一个优秀的男人，看上去那么和气又温柔，她忽然很恼这样的相亲。结果她脱口而出，“何医生，有没有一味药能治，那个——相亲强迫症的？”何苏叶写的正认真，“哗啦”一下笔下一错，划出淡淡的印记。沈惜凡忙解释，“我乱说的，您不要当真！”何苏叶想了一会，表情认真，“强迫症属于变态心理学范畴，中医很少涉及这个领域，不过我们医院设有专门的心理咨询诊室，沈小姐可以考虑一下相关人员的治疗。”从门诊部出来，沈惜凡心里窃喜，今天帅哥医生的服务太超值了，如果要是没有最后自己不在计划中的表现就算是完美了。她边走边念，“五神茶：茶叶6克，荆芥、苏叶、生姜各10克，加水文火煎15分钟，然后加入红糖30克饮服，每日2次，可随量服用。可发散风寒，祛风止痛，适用于风寒感冒，畏寒、身痛、无汗等症。”继续傻笑，“五神茶，里面有苏叶……”没留神，撞到前面一个人，她一抬头，原来也是个医生，个子不高，但是长得极有个性，绝对让人过目不忘。她不好意思，那个医生也不好意思，两人相视而笑就各走各的路。从医院回来后，她去了趟超市，然后拎着大包的东西回家治疗更年期中的老妈。沈爸爸看到女儿回家甚是意外，沈惜凡解释，“爸，我是来救你于水火之中的！”沈爸爸作了一个“嘘”的动作，“你妈还在房间里面睡觉呢，昨晚她说心烦盗汗，一夜没睡好，早上醒的又早，直到我下午从学校回来她才睡。”她点头，“爸，你先去书房忙你的，我给妈熬点粥，今天我去问医生，医生给开了几个食疗的偏方，说兴许能管用。”她专门上网查了一下配方：莲子养心益肾，补脾润肺，清热安神，固心降压，桂圆性温味甘，益心脾，补气血，用于心脾虚损、气血不足所致的失眠、健忘、惊悸、眩晕，冰糖补中益气，和胃润肺。厨房里面是大米粥的香味，伴着莲子桂圆的淡淡药气，最后加入冰糖，一下子，甜蜜的香气窜起来，微热的水汽带着甜香味，弥散在家里。饭桌上，沈爸爸把碗递过来，“凡凡，再给我一碗粥，挺好吃的。”沈惜凡不可置信的看着他，“老爸，这个是给我妈吃的，治妇女更年期综合症的！”沈爸爸打哈哈，“没事，你老爸也快了，提前做好准备，未雨绸缪！”沈妈妈瞪他，沈爸爸立刻改口，“盛饭，盛饭，吃粥吃不饱！”晚上还要回酒店，她保证这段时间工作一结束就回家住，沈爸爸才放她离开。初冬确实很冷，阵阵寒风吹的骨头里生寒，不由打了好几个寒战，她计划从明天开始带着喝一点五神茶，预防流行性感冒。觉得衣服上有一股甜腻的香味，不似甘草清凉，而是冰糖的绵长悠远，暖入心肺的滋味，就如自己的心情，甜甜的，无忧无虑。她忽然想到何苏叶右边深深的小酒窝，笑起来，就像冰糖，夏天清凉，冬天温暖。古南华庭新阁。沈惜凡的视线被一只蜘蛛吸引了过去，她本来是有些近视，不过很不幸的是，她巡查的时候忘了摘眼镜。领班们都有些紧张，这样的画面本来就很诡异：深蓝色职业套装的沈经理，摆出一副思想者的姿态，目不转睛的盯着某一个角落，目光辽远似乎在期待什么，直到主管张姐恍然，“啊！有一只蜘蛛！”沈惜凡满意的点点头，“难道是我们酒店生态环境太好了？连蜘蛛都爬到这里来了？”景阁客房领班态度诚恳，“沈经理，是我的疏忽。”她点点头，“下午五点我再来查一遍，记住，是所有的，我不会嫌麻烦的。”回到办公室，她打开电脑准备检查部门的账目，刚看了两行，忽然，电脑“啪”的一声断了电，她仔细闻闻，电脑没烧糊呀？再看看饮水机上的指示灯，哦，停电了！工程部人员立刻打电话过来，“沈经理，本市大面积停电，所以启用酒店发电机，但是由于用电范围太大，所以行政楼暂时不供电，请您谅解。”沈惜凡“嗯”了一声，“辛苦你们了。”她便披上衣服走去大堂，打了电话给爸爸，沈爸爸说似乎是城东大面积停电，而自己家在城西，供电还是正常，她舒一口气，“我晚上迟一点回家。”大堂有些混乱，可能刚才停电时候电梯一下子停止运转造成的，虽然只是一瞬间，但是也有些客人受到了惊吓，一个小女孩有些惊慌，不停的喊“妈妈”。大堂经理丁维说明了情况，所幸客人都能理解，场面很快就控制住了。沈惜凡蹲在小女孩面前问，“小朋友，你妈妈呢？”小女孩奶声奶气，说话断断续续说，“我刚才……她还在这里……停电……很乱……我被挤到这里……然后就没有妈妈了……”她只好把小女孩带到保安处，调出大堂的监控录像，让她认，小女孩很机灵，指着一个身量不高的女子说，“这个就是！”沈惜凡示意把录像倒回去，那个女子一转身，脸正对着她，她顿时就愣住了，古宁苑？她指着屏幕问，“小朋友，你确定这是你妈妈吗？”小女孩点点头，“妈妈突然说要出去，我不想一个人呆在家里，所以就偷偷的上了她的车，跟了过来，但是到这里，一眨眼妈妈就不见了。”“你叫什么名字？”“周思齐。”沈惜凡松了口气，还好不是姓“严”或是“戴”。只是，这个小女孩少说也六七岁了， 怎么会是古宁苑的女儿，眉眼之间没有一丝相像，也许，不是亲生的。“阿姨现在帮你去找妈妈，你就乖乖的跟保安叔叔在这里不要乱跑，好不好？”“阿姨！”小女孩怯生生的哀求，“等妈妈找来，你能不能让她别打我，思齐好怕的！”古宁苑，自己有多少年没有想起这个名字，那段记忆被自己不停的刻意忽视，三年后硬生生的挖出来，还是很痛，就像刚凝结了的血块，轻轻一碰，还会血流不止。她还记得三年前，教学楼走廊古宁苑叫住她，众目睽睽之下，她心虚的对上古宁苑的挑衅的目光，“我和他在一起已经是众所周知的事了，沈惜凡，你别再找他了行不？”她沉默不语，却狠狠的攥起手指。“你别自欺欺人了，沈惜凡，我就不信你没有听到我们在一起的传言？不过现在没听到也看到了吧！”古宁苑挑衅的笑笑，“别再缠着他了，这样严恒会很困扰的，我也不喜欢他跟你再来往。”“沈惜凡，严恒早就觉得有些厌倦你了，分手是必然的结果，你为什么不能甘心的接受事实。”她低下头紧紧的咬住嘴唇，她恨她，可是，她什么也不能做，说出口的也只是那单薄的一句：“我知道了。”可是她没办法做到，她只要严恒的解释，亲口解释。现在想想，那时候她真是蠢的可以，甘愿去扮演这样一个角色——“前女朋友”，即使知道他另有新欢，还厚着脸皮去追问， 那一次古宁苑的诘难，也是自找的。明明不用自己亲自去找她，而且自己一直也刻意回避景阁的别墅区，但是，她不知道为什么现在有一股勇气推动着她去面对——也许是不甘，也许是余情未了，也许还有更多的理由，她不是当年那个看到严恒和别的女生在一起就躲起来哭的小女孩，但是，她现在究竟要什么，她也不知道。刻骨铭心的初恋结束后，三年后，男方女方重逢，到底该用什么样的表情，说着什么样的话，她不知道，但是很多时候，所有的一切是不需要解释，也没有办法解释。虽然入了冬，但是她手心不住的冒汗，一遍遍的问自己是否准备好了这次面对。两个人就站在树下交谈，严恒对面站的果然是古宁苑，原来化学系的系花，如今风光不再，精致的妆容掩饰不了面容的憔悴，也许她的婚姻不幸福，沈惜凡猜想。她没出声，只是远远的站着，听不见他们说话，只是见到古宁苑抓住严恒的手臂，被他狠狠的甩了出去，然后她踉跄的跑出去，眼睛满是泪水。沈惜凡深吸一口气，喊道，“等等，古小姐！”古宁苑和严恒同时转头，一个是诧异还有一个是恼怒，沈惜凡只是轻描淡写的说，“古小姐，您的女儿在大堂的保安室，请您把她带走吧，还有，”她顿了顿，“小孩子只是无心跟出来，请您不要责备她！”古宁苑笑起来，但是极其勉强，她看见沈惜凡的胸牌，微微一愣，“没想到你在这间酒店工作，幸会，今天实在很忙，改天我约你单独聊聊。”沈惜凡哀嚎，你就是请我去吃满汉全席我也不去，我算是怕你了，但是她好心的加上一句，“你的女儿，请你不要责骂她！”古宁苑扯扯嘴角，转头就走，一如那一次和她的正面交锋，干脆利落。沈惜凡不由的侧目，这个女人，总是比自己多了一丝霸气和独立，那时候严恒选择她也不是没有道理的。她和严恒面对面站着，离不远，但是气氛极其尴尬，她缓缓开口，礼貌却疏离，“严先生，本市大面积停电，刚才您没有受什么影响吧？”严恒摇摇头，语气有些软，“惜凡，我们非得那么生分吗？”她一下子语塞，忽然很后悔来这里没事找事做，她转身想走，严恒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漂浮在空中，硬生生的砸到心里。她呼吸一滞，再也迈不动半分。“小凡……”过往，翻天覆地的向她涌来，一种似渴望又恐惧的感觉在瞬间占据了她的思想，模糊不清，压在记忆深处的是汹涌而无法停止的疼痛。“沈惜凡，你的名字念起来很像稀饭哦，不过那就是粥，很香的，就像你人一样，要慢慢的去体会，才能品出其中的滋味！”“沈惜凡，你看你都是我女朋友了，直呼你名字多没有亲昵感，还是叫你小凡好了！”“小凡，小凡，喜不喜欢这个名字？什么？像唤狗的名字？怎么可能，你要是狗，也是天下最可爱的狗，也是最懒的狗！”“小凡，别捣乱，你将来的老公正在看书，以后没钱养活你怎么办，你不是喜欢带着阁楼的房子，以后我们就去挑这样的房子，然后住上一辈子。”“沈惜凡，我们分手吧，你变了，不是原来那个沈惜凡了，再见，沈惜凡！”她的思绪被严恒的话语打断，“小凡，只有你知道我的口味，我不爱吃辣的但是喜欢吃火锅，我不吃鱼，只喝鱼汤，我每天吃的饭菜，都是你嘱咐过主厨的吧，三年，对我，你什么都没忘，是不是？”眼角立刻不争气的潮湿起来，沈惜凡不敢抬头，咬住嘴唇，只是一个熟悉的名字就让她如此的心动、感伤，若继续下去，她不知道怎么面对伤痕累累的过去，以及渺茫的未来。人，一生的伤，不是用话语来抚平，也是不是用无穷的时间去遗忘，而是用幸福去治愈，只是她实在迷惘，幸福究竟是被他带走了，还是从来没有存在过。忽然，对讲机响了，她手忙脚乱的接起来，那边传来主管的声音，“沈经理，五点钟要不要去巡查卫生？”她立刻答应，“我马上就去，好，就在一号楼前等我。”沈惜凡不敢回头道别，就如她从来没有跟他说过“再见”一样，即使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她也没有说出“再见”。这次她只是轻轻的低语，“严先生，我有事先走了。”她总是说，再见，有两个意思，一个是会再见，一个是不再见，两个意思她都不喜欢，因为自己既不想和他分别，更不想与他无见面的机会。却总是事与愿违。绕过景阁人工湖，她忽然觉得浑身无力，借着冬天的风，努力的让自己清醒一点，她告诫自己，在工作中是不能带个人情绪的，更不能有与客户牵扯不清的关系，她一向是心思细密的人，极有自律。深呼吸调整状态，整理制服，然后给自己一个微笑，不断的默念——客房，房门锁灵活，没有手印，房牌号干净光洁，墙面和天花板，无蜘蛛网，污点。查完所有的楼层，沈惜凡满意的点头，“卫生情况很好，我很满意，也谢谢大家，今天下午辛苦了！”然后她准备回办公室收拾东西，无意间路过中餐厅，然后又倒退回来，鼻子夸张的嗅嗅，嗖嗖的跑去后台操作间找许向雅，“象牙，今天晚上有茴香饺子？”许向雅跳脚，“你是狗鼻子呀！那么远都闻的到？喂，你想干什么？冬天这么嫩的茴香没的找，好容易找了也不是给你吃的！死心吧！”她不爽，“给严恒是不是，不行，都给我好了，他其实更喜欢吃芹菜饺子的！”许向雅眼睛一亮，“真的假的，你别骗我！”“没骗你，没骗你！”她伸手就想去抓那份盛在青花瓷碗里面精致的饺子，菱花边煞是好看，给VIP喂的食就是不一样。大厨李叔笑起来，“不打紧，沈经理喜欢就打包走，这还有一大半，赶的上做。啊，许 经理，现在是做芹菜的还是茴香的？”沈惜凡倒是替许向雅回答，“芹菜的，给严先生，稍微多放点糖，他喜欢甜一点的，醋要陈醋，他不吃香醋的！剩下那些个茴香一起包了，再弄点白菜的，分给各部门慰劳一下，冬至快到了，喜庆一下，而且大家为了这次会议都辛苦了。”旁边自有送菜的小妹把饺子打包好，添了一碗面汤，放在沈惜凡手边。许向雅郁闷之极，“我这个餐饮部经理做的太失败了，要不咱俩换一下？”沈惜凡连忙摇头，“不好，我怕我带头贪污受贿，你知道我最抵抗不了李叔一手好厨艺，而且，你们不怕我把酒店吃穷了？”大家笑起来，除了站在不远处的严恒，表情有些寂寥。他仍然记得沈惜凡是个馋嘴，没有自己那么挑食，但是却极好吃。第一次见她，是大二时候的法律选修课。冬天的早晨是最折磨人意志的，一般大家都是会睡到临上课时候才匆匆赶来，带着牛奶和面包之类的，然后光明正大的在课堂上吃。因为是选修课，老师遇到这样的情况也只是笑笑，也有不靠谱的老师在课间时候会向同学借钱去买早饭，自己就被借过好几次，还被还了双倍的钱，总之冬天是一个偷懒的极好理由。沈惜凡就是在上课后十分钟之后才从后门溜进去的，拎着一个饭盒，大大咧咧的坐在倒数第二排的窗口，他的前面，然后她打开饭盒，立刻一股水汽和米面味冲出来，他讶然，居然这么大胆，食堂的蒸饺居然也能打包带到课堂上吃。原本蒸饺的味道就算了，她还添了一些醋，立刻有近处同学转头看味道的源头，笑笑又扭回去，算是默认了她的早饭。不过她也算自觉，把板凳掀起来，自己凑着窗户蹲在地上吃，她吃了第一口，他就闻到，是茴香饺子。彼时他正在剧烈的煎熬，空空的肚子一下子因为饺子的香味开始叛变，脑子也因为供血不足思维开始乱飞，他真的很想告诉她，可不可以不要吃了，味道太香了，实在是太影响课堂了。正好她坐起来拿水喝，他轻轻的用笔戳戳她的后背，然后很小声的说，“同学，你可不可以出去吃饺子？”但是也不知道她听成什么了，只见她微微一愣，伸手端起那个饭盒，摇摇头，又从书包里拿出半包消化饼干，“饺子还有半个，你要是饿就先吃这个吧！”哭笑不得，只得接过来，半晌没敢动，准备等到下课的时候还给她，结果她呼啦一声跳起来，喊道，“吃饭了，快去抢饭，不然没饭吃了！”自己，捏着半袋饼干，茫然一片。直到后来他才知道，沈惜凡把他那句话听成了，同学，你可不可以，给我，吃饺子？再后来，他们开始恋爱，去约会，喜欢挑学校附近那家小食店，沈惜凡说那里有最香的茴香饺子，他们点两份，沈惜凡吃完后总是眼巴巴望着自己那一份。那时候，他只觉得她可爱，小孩子气十足，是个馋嘴的家伙。直到有一天，他一个人再去那家小食店点茴香饺子，一样的馅，一样的碗筷，一样的醋，却再也吃不出原来的味道。原来，那种感觉是幸福的滋味，无论吃什么，都觉得香甜。严恒想，她没变，喜欢吃饺子，要添许多醋，然后吃到嘴唇发白，再大口大口的灌水。他忽然意识到，三年过往的时间，就像过了三秒钟，从未修改过自己的记忆，年少轻狂的日子一去不返，但是自己永远回不到那段日子，去弥补过错。她，应该很恨自己吧？

Summary: 沈惜凡因为工作压力大而多次失眠，她只好通过看中医来调理，在中医诊所他认识了何苏叶，何苏叶医生给沈惜凡开了一些药，希望她早日康复。和何苏叶医生的多次沟通交流中，沈惜凡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温暖和被关怀的感觉，这让沈惜凡回忆起自己的前男友。沈惜凡的父母多次催促沈惜凡去相亲，希望她早日结婚，沈惜凡无法推脱只好前往相亲。为了缓解母亲更年期的症状，沈惜凡和何苏叶医生交流，并得到了专业的建议。沈惜凡在酒店工作过程中遇到了前男友严恒，严恒在与沈惜凡分手后，成为了中宇公司的CEO，并且在事业上取得了成功。严恒入住沈惜凡所工作的酒店。沈惜凡见到严恒后回忆起两人之前的过往。沈惜凡给严恒预定了一份水饺，但餐厅经理并不打算把水饺给沈惜凡，两人发生了冲突，最终沈惜凡还是拿到了水饺。在和何苏叶医生的不断交流中，两人的关系逐渐亲密。


Context: 弃儿愚可丢下手中的食具，猛然跳了起来。他止不住全身剧烈颤抖，只得贴着墙壁。“我记起来了！”他大叫。大家都望向他，午餐中嘈杂的讲话声多少暂停了些。然而他们的眼神并不热切，那一张张望向他的邋遢脸孔在三流的壁光照耀下微微发亮，略显苍白。他们看来并没多大的兴趣，任何突如其来的叫喊都会引来这种注目，只是反射动作罢了。愚可又喊：“我记起我的工作了，我曾经有一份工作！”有人咆哮：“闭嘴！”还有人叫道：“坐下！”众人的脸转开了，嘈杂的交谈声再度响起。愚可茫然望着餐桌，听到有人骂他“疯愚可”，还看到有人举起手，指着自己的太阳穴转了几转。对他而言这一切都没什么，他根本就视而不见，毫无感觉。他慢慢坐下来，重新抓起食具。那是个像汤匙的东西，有锋利的边缘，凹处前端还有微小的尖齿，可用来切肉、舀汤或叉取食物。每项功能都同样笨拙，不过一个厂工无法要求更多。他将食具转过来，盯着手柄背面的号码出神，对号码则视而不见。他没有必要看自己的号码，因为早就背熟了。其他人跟他一样，也都有个登记号码；但其他人还有名字，而他却没有。他们叫他“愚可”，在蓟荋加工厂的俚语中，这个称呼代表低能、心智鲁钝的意思。这还不够，他们还常常管他叫“疯愚可”。不过或许从现在开始，他记起的往事会越来越多。自从来到加工厂，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想起从前的事情。只要他努力回想！只要他全心全意回想！他突然感到不饿了，一点也不饿。他猛然将食具向前一戳，插在面前由肉类与蔬菜制成的胶冻上，再将那份食物推到一旁。他用双手掌心按住双眼，十指插入头发用力拉扯。他使尽全身的力气，试图跟随心灵进入一个新的境界——他的心灵曾经从那里抽出一段记忆，一段混沌而无法解读的记忆。然后他开始哭泣，此时叮当的钟声刚好响起，宣布午餐休息时间已经结束。当天傍晚，他正要离开加工厂的时候，瓦罗娜·玛区来到他身边。起初他几乎没有察觉，至少没有察觉到是她，只是听到自己的脚步有了回声。于是他停下来向她望去——她的头发介于金黄与褐色之间，扎成两条粗辫子，再用几根小型磁性绿石扣针夹在一起。那些扣针非常廉价，而且看来已经褪色。她穿着一套简单的棉质衣裙，在这种温和的气候下，这样就足够了。正如愚可自己所需要的，只是一件轻薄的无袖衬衫，以及一条宽松的棉裤。“我听说午餐时出了一点问题。”瓦罗娜说。她说话带着粗硬的口音，这很正常，大家都如此。愚可的语言则充满不卷舌的母音，而且带有一点鼻音，大家因此嘲笑他，还模仿他的说话方式。不过瓦罗娜总会告诉他，那只是代表那些人的无知。愚可咕哝道：“没出什么问题，罗娜。”她却继续追问：“我听说，你说你记起了什么事。对不对，愚可？”她也叫他愚可，除此之外没有什么适当的称呼，因为他记不起自己的真实姓名。他曾经拼命试着回想，瓦罗娜也陪他一起努力。有回她设法找到一本破旧的市区名录，将上面所有的名字念给他听，结果他对每一个名字都同样陌生。他正视着她的脸：“我得辞掉加工厂的工作。”瓦罗娜皱起眉头，颧骨凸出的扁平脸庞现出为难的表情：“我认为你不能那样做，那是不对的。”“我必须尽力查出自己的身世。”瓦罗娜抿了抿嘴唇：“我认为你不该那样做。”愚可转过身去，他知道她的关怀是真诚的。当初，就是瓦罗娜帮他找到这份加工厂的工作。其实他对加工厂的机器根本毫无经验，或者也许有。只是不记得了。总之，当时瓦罗娜坚持他的个子太小，无法胜任体力劳动，于是他们只好答应免费提供技术训练。而在此之前，那段噩梦般的日子里，他几乎无法发出声音，不知道食物是什么，也一直是她在照顾他，喂他；是她让他活了下来。他说：“我一定要。”“是不是头痛又犯了，愚可？”“不，我的确记起一件事。我记起了我以前的工作是什么——以前的工作！”他不确定自己是否想告诉她，于是将目光转开。那温暖可人的太阳至少在地平线上两小时之处。加工厂里里外外都是一排排单调的工作间，令人看得生厌。不过愚可知道，只要爬到坡顶，大片田野便即呈现眼前，鲜红与金黄的美丽色彩将尽收眼底。他喜欢望着田野。从一开始，那样的景色就使他感到安慰与喜悦。甚至在他知道那些色彩是鲜红与金黄之前，在他知道有色彩这种东西之前，在他只能轻轻发出喉音表达喜悦之前，每当置身田野，他的头痛便好得较快。在那些日子里，瓦罗娜总会借来一辆反磁滑板车，一到休工日就带他离开小镇。他们会在路面一尺之上风驰电掣，滑行在反重力场构成的平滑衬垫上，最后来到人迹罕至之处，周围只有拂过面颊的微风，以及蓟荋花的阵阵芳香。在明媚的阳光照耀下，他们会坐在路旁，沐浴于色彩与香气中，两人共享一块胶冻，一直待到不得不回去的时候。这些记忆打动了愚可，他说：“我们到田野去，罗娜。”“时候不早了。”“拜托，走出小镇就好。”她摸索着贴身收藏的薄薄钱袋。钱袋塞在她腰间一条柔软的蓝色皮带内，那条皮带是她身上唯一的奢侈品。愚可一把抓住她的手臂：“我们走。”半小时后，他们离开公路，走向一条蜿蜒的、砂石压成的无尘小径。无法摆脱的凝重沉默充斥在两人之间，瓦罗娜感到被一股熟悉的恐惧攫获。她不知如何表达自己对他的感情，所以从来不曾尝试过。万一他离开她，那该怎么办？他是个小个子，事实上，他比她高不了多少，而，且体重还不如她。在许多方面他仍是个无助的孩子，但在他们将他的心灵关闭之前，他一定是个受过教育的人，是个非常重要的知识分子。至于瓦罗娜自己，除了读写，以及让她能操作工厂机器的职校训练之外，再也没受过任何教育。不过她有足够的知识，知道并非所有的人都足如此。像镇长就是个明显的例子，他广博的知识对大家有莫大帮助。还有偶尔前来巡视的那些大亨，她从未靠近看过他们，不过有一回假日她进城去的时候，曾远远望见一群穿着华丽无比的人。有些时候，厂工会获准听听受过教育的人怎么说话。他们说话的方式不太一样，表达得比较流畅，词汇较丰富，声调较柔软。而愚可随着记忆的逐渐恢复，说话方式也越来越像那样。记得他说出第一句话的时候，她着实吓了一跳。当时他因头痛而啜泣许久，突然间冲口而出。他的发音很奇怪，她曾试图矫正他，他却怎么也改不过来。即使那个时候，她已经开始担心他会记起太多，然后就会离开她。她不过是瓦罗娜·玛区，大家都叫她大块头罗娜。她从未结婚，也永远不会。像她这样壮硕的女孩，有一双大脚，还有一双因辛苦工作而磨红的大手，是永远嫁不出去的。每次休工日的晚宴，当男士对她不闻不问时，她总是以憎恨的目光默默望着他们，那是她唯一能做的事。她的块头实在太大，根本没法朝他们甜甜一笑或抛媚眼。她永远不会有自己的小孩可以抱一抱、哄一哄。其他女孩一个接一个做了母亲，而她只能挤在一旁瞧瞧她们怀中的宝宝。宝宝们一律通体红润、毫无毛发，有一对紧闭的双眼，两只卧着的小手，还有那无牙的小嘴……“下次轮到你了，罗娜。”“你什么时候会有宝宝，罗娜？”她只能把脸别过去。可是愚可就像个宝宝一样出现了。她得喂他吃东西，照顾他的生活，带他去晒太阳。当头痛折磨他的时候，她还得设法哄他入睡。孩子们总是追在她后面，肆意哈哈大笑，并且喊道：“罗娜有男朋友了，大块头罗娜有一个疯男朋友，罗娜的男朋友又呆又笨。”后来，当愚可能自行走动时（他迈出第一步那天，她感到万分骄傲，好像他真的只有一岁大），他一个人出去，走到镇内的街上，孩子们立刻把他围起来，冲着他嘻嘻哈哈，大声冷嘲热讽，为的是看一个大人在恐惧中遮起眼睛，畏缩成一团，只能以啜泣回应他们的样子。她有好几十次从屋里冲出来，对他们大吼大叫，并挥舞着一双巨大的拳头。就连成年男子都惧怕那双拳头。她带愚可到加工厂上工的第一天，工头在他俩背后的粗鄙评语刚好被她听见，她转身一记重拳就把工头打趴了。加工厂评议会因此罚她一周的薪资，要不是镇长出面替她讲情，指出她其实是因为受到挑衅，他们可能还会送她进城，让她在大亨的法庭中接受进一步审判。她多希望愚可停止回忆。她知道自己无法给他什么，她知道要他永远维持这种心灵空白的无助状态，实在是一种自私的想法；但从没有人如此百分之百依靠她，她害怕再过那种寂寞孤独的日子。“你确定自己记起来了，愚可？”她问。“是的。”他们在田野间停下脚步，太阳将周围一切都染上火红的色彩，轻柔、幽香的晚风即将吹起，棋盘般的灌溉渠道已开始转成紫色。他说：“当我的记忆重现时，我信得过它们。罗娜，你知道我可以。比方说，你并没有教我说话，是我自己记起那些字句的。对不对？”她勉强答道：“是的。”“我甚至记得在我能说话之前，你带我到田野间的那些往事。我一直不断记起新的事物，昨天，我想起你曾经为我抓来一只蓟荋蝇。你用两只手把它罩起来，要我将眼睛凑到你的两根拇指之间，好看见它在黑暗中闪耀紫色和橘色的光芒。我哈哈大笑，硬要把它从你手中抓来，结果给它飞走了，害我哭了一场。当时我不知道那是蓟荋蝇，也不知道跟它有关的任何事，可是现在回想起来一清二楚。你从来没告诉我这件事，对不对，罗娜？”她点点头。“但它的确发生过，对不对？我的记忆是真实的，对不对？”“是的，愚可。”“而现在，我记起了自己过去的一件事。一定曾经有个过去，罗娜。”一定曾经有个过去。每当她想到这里，心头就感到一阵沉重。那是个不一样的过去，与他们现在的生活完全不同。那是在另一个世界上，这点她明白，因为蓟荋这个名称他始终想不起来。她必须教他认识这个名称，那代表弗罗伦纳这个世界最重要的一样东西。“你到底记起了什么？”她问。面对这个问题，愚可的兴奋似乎突然消失无踪。他犹豫不决地说：“我不清楚，罗娜。只是想起我曾经有份工作，而我知道那是什么工作。至少，就某方面而言。”“是什么工作呢？”“我分析‘一场空’。”她猛然转过头来，凝视着他的双眼，还将手掌按在他的前额一阵子，直到他不悦地将头撇开。“不是又头痛了吧，愚可？是不是？你有好几个星期没头痛了。”“我很好，你不要烦我。”看到她垂下眼睑，他赶紧说：“我的意思不是说你烦我，罗娜。只是我感觉很好，我不要你为我担心。”她随即精神一振。“‘分析’是什么意思？”他知道一些她不懂的词汇，想到他曾是个多么有学问的人，她就感到非常卑微。他想了一下：“意思就是……意思就是‘拆开来’。你知道的，就像我们会拆开一个分类器，以便找出扫描光束对不准的原因。”“喔。可是愚可，‘一场空’的意思不就是什么都没有吗？那还有什么好分析的呢？这根本不是一份工作。”“我没有说我什么也不分析，我是说我分析‘一场空’。”“那不是一样吗？”开始了，她想。她开始说傻话了，他很快就会受不了，把她甩掉。“不，当然不是。”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不过，只怕我自己也无法解释，我记得的只有这么多。但那一定是一份重要的工作，感觉起来是那样。我以前不可能是个罪犯。”瓦罗娜心虚了，她实在不该把那件事告诉他。她曾经安慰自己，警告他的目的只是为了保护他；现在她却觉得之前自己之所以那样做，真正的用意是为了将他绑得更紧。那是他刚开始说话的时候。变化来得太突然，害她吓了一大跳，她甚至不敢把这件事告诉镇长。等到下一个休工日，她从一生积蓄中取出五个信用点（反正不用留着当嫁妆，因为永远不会有哪个男人跟她结婚），带愚可去城中看一个医生。她握着一张纸片，上面有医生的姓名与地址。不过即使如此，她还是战战兢兢找了两个小时，才在支撑上城的巨柱之间找到那座建筑物。她坚持要陪在愚可身边，结果看到医生用许多奇怪的仪器做出各种恐怖的事情。愚可的头被放在两块金属中间，像晚间的蓟荋蝇一样发出光芒，她看了一急，赶紧跳起来试图阻止。结果医生叫来两个人，费了好大力气才把她拖出去。医生在半小时后走出来，面对着高大而眉头深锁的她。她在他面前感到坐立不安，因为他是一名大亨，尽管他的诊所是开在下城。不过他的眼光相当温和，甚至可算是亲切。他用一条小毛巾擦着手，随即将它丢进垃圾桶，虽然在她眼中那条毛巾还干净得很。“你是在哪里遇到这个人的？”他说。她谨慎地把经过情形告诉他，只透露了最基本的梗概，完全没有提到镇长与巡警。“这么说，你对他一无所知？”她摇了摇头：“以前的事都不知道。”他又说：“这个人接受过心灵改造。你知道那是什么吗？”起初她又摇头，但随即压低嗓门生硬地说道：“对疯子做的那种事吗，医生？”“还有罪犯。改造心灵是为了他们好，那样能让他们的心灵恢复健康，或者改变使他们想要偷窃、杀人的那些部分。你了解吗？”她听懂了。“愚可从没偷过任何东西，或者伤害任何人。”她涨红了脸对医生说。“你管他叫愚可？”他似乎觉得挺有意思，“听我说，在你遇到他之前，他曾经做过什么，你又怎么知道呢？从他心灵目前的状况，我们很难做出判断。那次改造很彻底、很残酷。我不敢说他的心智有多少被彻底消除，又有多少是由于震撼而暂时丧失。我的意思是说，过一段时间，有些部分会恢复过来，就像他的语言能力，可是并非全部。总之他应该置于监视之下。”“不，不，他一定得跟我在一起。我一直把他照顾得很好，医生。”他皱了皱眉，然后声音变得更温和：“好吧，我是为你着想，小姐。并非所有的坏心眼都能除去，你不会希望哪天他伤害你吧？”这时，一位护士把愚可带了出来。她还发出一些声音哄他闭嘴，就像对待婴儿一样。愚可将一只手放在头上，茫然瞪着前方，直到目光聚焦在瓦罗娜身上，才伸出了双手，虚弱地喊道：“罗娜——”瓦罗娜一个箭步向愚可冲去，把他的头搁在自己肩膀上，紧紧地抱住他。她对医生说：“无论如何，他绝不会伤害我。”医生语重心长地说道：“当然，不过他的病历必须报上去。我想他原本一定是在有关当局监管之下，以他目前的身体情况看来，真不知道他当初是怎么逃出来的。”“这是不是说他们会把他带走，医生？”“恐怕是的。”“拜托，医生，别那样。”她解开手帕，露出五枚亮晶晶的合金信用币，“你可以全部拿去，医生。我会好好照顾他，他不会伤害任何人。”医生看了看送到他手中的信用币：“你是个厂工，是不是？”她点了点头。“他们付你一周多少钱？”“二点八个信用点。”他轻轻抛起那些硬币，又用手接住，响起一阵清脆的叮当声。然后，他把硬币送到她面前：“拿去，小姐，我不收钱。”她惊喜地收下来：“你不会告诉任何人吧，医生？”不料他却答道：“恐怕没办法，这是法律。”在回去的路上，她拼命紧紧抓住愚可，带着沉重的心情一路横冲直撞。一周后，超视新闻幕上有一则新闻，说本地某条运输电力束暂时故障时，有位医生在回旋机坠毁的意外中丧生。她觉得死者的名字很眼熟，当天晚上回到家取出那张纸片，结果发现是同一个名字。她很伤心，因为他是个好人。很久以前，曾有个同事向她提到这个名字，说他是个大亨医生，对厂工们很好。于是她将纸片收起来，以备紧急时可向他求助。而当紧急情况发生之际，他的确也对她很好。但她的喜悦盖过了悲伤，她想他大概还来不及告发愚可。至少，从没有人到村镇来调查。后来，当愚可的理解力恢复许多时，她曾经告诉他医生的那番话，好让他乖乖留在镇里，以免被人抓走。愚可摇着她的身子，将她从冥想中拉回来。“你没听到我说什么吗？如果我原来有份重要的工作，我就不可能是罪犯。”“难道你不可能做错事吗？”这句话她说得有些迟疑，“即使你以前是个大人物，你也有可能犯错，就算大亨……”“我确定自己没有。可是我必须找出真相，好让别人也确定，难道你不了解吗？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办法。我必须离开加工厂和小镇，去发掘自己更多的过去。”她的惊恐升了一级：“愚可！那太危险了。你为什么要那样做？就算你以前分析‘一场空’又怎么样？找出更多真相为什么那么重要？”“因为我记起了另外一件事。”“什么事？”他轻声说道：“我不想告诉你。”“你总得告诉什么人，你可能会再忘记。”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臂：“没错。你不会告诉任何人，是吧，罗娜？万一我又忘掉的时候，你就是我的备份记忆。”“当然，愚可。”愚可四下张望一番。这是个美丽的世界，瓦罗娜曾告诉他，在上城有个闪烁的巨大招牌，那招牌甚至比上城还要高好几英里，上面写着：　“在整个银河中，弗罗伦纳是最美丽的行星。”他环顾四周时，的确相信这一点。“这是个可怕的记忆，”他说，“可是每当我的记忆恢复时，想起来的事总是正确无误。今天下午，它浮现了。”“什么事？”他凝望着她，脸上充满惊惧的表情：“这个世界每个人都将死去，整个弗罗伦纳上每一个人都将死去。”第二章　镇长叫门讯号响起时，米尔林·泰伦斯正从书架上取下一册胶卷书。他浑圆的脸庞原本一副深思状，现在则换成个合宜而正常的谨慎表情。他用手梳过日渐稀疏的浅色头发，同时喊道：“等一下。”他将胶卷书放回去，按下一个开关，让伪装外壳跳回原位，如此一来，书架与墙壁其他部分就无法区分了。对于他辖下那些单纯的厂工与农工而言，他们这个同胞（至少就出身而言）竟然拥有胶卷书，多少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这仿佛借着微弱的反光，照亮了他们自己贫乏的心灵暗角。然而，他是不会公开展示这些胶卷的。胶卷书曝光将弄糟许多事，会使他们绝非能言善道的舌头打结。虽然他们茶余饭后可能会谈到镇长的藏书如何如何，但若真的让这些书籍呈现在他们眼前，则会使泰伦斯显得像一名大亨。此外，当然还得顾虑那些大亨。要说他们有哪位会登门造访，那是极其不可能的。可是万一任何一位闯进来，让他见到一列胶卷书显然是不智之举。他是个镇长，依惯例拥有若干特权，可是绝不能对外炫耀。他又喊道：“来啦！”这回他一面走向大门，一面压下及膝短袍前襟的接缝。就连他的服装也有几分大亨模样，有时他几乎忘记自己出生在弗罗伦纳。瓦罗娜·玛区站在门前的阶梯上，对他尊敬地屈膝行礼、低头打招呼。泰伦斯推开门：“进来，瓦罗娜，坐吧。宵禁想必已经开始了，希望巡警没看到你。”“我想应该没有，镇长。”“但愿如此。你的记录不佳，这你是知道的。”“是的，镇长。您过去为我所做的一切，我心里很感激。”“别放在心上。来，坐下来。你想不想吃点或喝点什么？”她在一张椅子的边缘坐下，背部挺得笔直。然后她摇了摇头，答道：“不了，谢谢您，镇长，我吃过了。”招待客人茶点是镇民的礼貌，接受主人的款待却是不礼貌的。泰伦斯知道这一点，因此并未勉强她。他说：“好吧。有什么麻烦，瓦罗娜？又是愚可吗？”瓦罗娜点了点头，似乎不知该从何启口。泰伦斯又问：“他在加工厂有麻烦？”“不是的，镇长。”“又犯头痛了？”“不是的，镇长。”泰伦斯等了一会儿，淡色的眼睛渐渐眯起来，变得更加锐利：“好啦，瓦罗娜，你总不会要我来猜吧，是不是？没关系，说出来，否则我无法帮你。我知道你需要帮助。”她先说：“是的，镇长。”然后又脱口而出：“要我怎么告诉您呢，镇长？这听来几乎是疯话。”泰伦斯有股冲动想拍拍她的肩膀，但他知道她马上会缩回去。她像平常那样坐着，一双大手尽可能埋进衣服里。他注意到她粗短、强壮的十指交缠在一起，缓缓扭来扭去。他说：“不论是什么事，我都会听。”“您还记不记得，镇长，我曾经告诉您城中医生的事，还有他说的话？”“我没忘记，瓦罗娜。而且我还记得特别吩咐过你，今后再也不要背着我做任何像那样的事。你还记不记得？”她睁大了眼睛。不需任何提醒，她便能想起他的愤怒。“我再也不会做那样的事，镇长；只是不知道您还记不记得，您曾说过会尽一切力量帮我保住愚可？”“我说到做到。好啦，有巡警问起他吗？”“没有。喔，镇长，您认为他们会吗？”“我确定不会。”他渐渐失去耐心，“好了，瓦罗娜，快告诉我究竟出了什么事？”她现出忧郁的眼神：“镇长，他说他要离开我，请您阻止他。”“他为什么要离开你？”“他说他开始记起一些事。”泰伦斯立刻显得有兴趣了。他倾身向前，几乎要伸手抓住她的手。“记起一些事？什么事？”泰伦斯还记得愚可最初被发现的经过。那天，许多小孩聚在镇外一条灌溉渠附近，扬起尖锐的声音高声叫唤他。“镇长！镇长！”他马上跑过去。“怎么回事，拉西？”他来到镇上后，就把熟记小孩的名字当成一件公事，这样能给母亲们带来好感，使他头一两个月顺利些。拉西露出一副恶心状：“你看，镇长。”他指着一团缓缓蠕动的白色东西，那正是愚可。其他男孩立刻七嘴八舌向泰伦斯解释。泰伦斯勉强听懂了，他们刚才在玩一种躲藏与追逐的游戏。他们热心地告诉他游戏的名称、经过情形，以及他们是在哪个阶段被打断的。其中还夹杂着少许口角，争论究竟哪个人或哪一方“领先”。当然，这些全都不重要。那个十二岁大的黑发男孩——拉西，最先听到有呜咽声，于是小心地朝那个方向走去。他原本以为是一只动物，或许是只田鼠，那就可以抓来玩了。结果他发现了愚可。面对那个奇异的东西，每个男孩都怔住了，感觉既恶心又十分有趣。那是个成年人，几乎全身赤裸，下巴流淌着口水，正在虚弱地啜泣着，双手双脚则毫无目的地舞动。他脸上长满胡碴，一双褪色的蓝眼珠胡乱溜来溜去。有那么一会儿，那双眼睛捕捉到泰伦斯的目光，似乎开始聚焦在他身上。然后，那男子缓缓举起拇指，塞进自己的嘴巴里。其中一个小孩哈哈大笑：“你看他，镇长，他在吮手指头。”突如其来的叫喊声吓坏了这个趴在地上的人。他的脸开始涨红，并且扭成一团。接着传来一阵微弱的哀鸣，不过并未伴随着眼泪，拇指也还留在嘴里。他的手掌沾满污泥，嘴里那根拇指又红又湿。泰伦斯从惊呆状态中挣脱，开口道：“好啦，听着，孩子们，你们不该在蓟荋田里乱跑，这样会弄坏作物。要是给农工抓到，你们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回去吧，不要宣扬这件事。听好，拉西，你去找坚卡斯先生，要他赶紧到这里来。”兀尔·坚卡斯是镇上唯一最接近医生的人物。他曾在城中一位医生的诊所里当过一段时期学徒，由于这一经验，免除了他在田地或加工厂的工作义务。这项安排还不错，他会量体温、开药方、打针；最重要的是，他能判断什么毛病足够严重，值得送到城中的医院去。若是没有这样一个半专业的后盾，那些不幸罹患脊髓膜炎或急性阑尾炎的人可能就有苦头吃了，不过通常时间不会太久；事实上，领班们对坚卡斯都议论纷纷，就差没正式指控他是装病怠工的共犯。坚卡斯帮泰伦斯把那人抬到一辆滑板推车上，两人再尽可能谨慎地将他带回镇里。他们一起动手，洗掉黏在那人身上的干硬污垢。他的头发很难清理，所以在进行身体检查时，坚卡斯便将这人全身的毛剃掉，并且做了他能做的每一件事。坚卡斯说：“我看不出有什么感染，镇长。他未曾断粮，没有饿到皮包骨的现象。我想不通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想他怎么会出现在那里，镇长？”他的声调悲观，仿佛不指望泰伦斯能回答任何一件事。泰伦斯以达观的态度接受这个事实，镇民刚刚失去相处近五十年的老镇长，一个年轻的新人必定会经历一段过渡期。他们当然会怀疑他、对他缺乏信心，但这绝非冲着他个人而来。泰伦斯说：　“恐怕我也不晓得。”“无法走动，你该知道。一步也不能走，一定是被别人放在那里的。根据我的最佳判断，他简直像个婴儿，其他一切能力都消失了。”“有什么疾病会导致这种现象？”“据我所知没有。可能是心智障碍，但我对这方面一窍不通。如果是心智障碍的话，我就得把他送到城里。你见过这个人吗，镇长？”泰伦斯微微一笑，温和答道：“我到这里才一个月。”坚卡斯叹了一口气，伸手去取手帕：“是啊。老镇长是个好人，他让我们过好日子。本人在此地将近六十年了，从来没见过这家伙，一定是从别的村镇来的。”坚卡斯是个胖子，看来像是一出生就那么胖。这个天生体型再加上一辈子从事室内工作，让人不难了解他为何说几个字就得呼一口气，还频频用红色的大手帕猛擦光润的额头，不过擦了也是白擦。他说：“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对巡警说。”不久巡警果然来了，这是不可能避免的事。孩子们会告诉他们的父母，父母会告诉其他人。小镇的生活十分平静，这种事也显得不寻常，值得大家告诉大家。而在传遍大街小巷之际，巡警们想不听到也难。所谓的巡警就是弗罗伦纳巡逻队的成员。他们并非弗罗伦纳当地人，也不是那些萨克大亨的同胞。他们不过是一群佣兵，只要有薪水就会服从命令。这些外籍佣兵与弗罗伦纳人没有任何血源关系，因此绝不会受到误导而对他们产生同情。前来调查的巡警有两名，由加工厂的一名领班陪同，那领班把自己一丁点的权威发挥得淋漓尽致。两名巡警显得既不耐烦又漠不关心。一个失心的白痴或许是当天工作的一环，但绝非有趣的一环。其中一名巡警对领班说：“好啦，你做个指认要花多久时间？这男人是谁？”领班使劲摇头：“我从没见过他，长官。他不是这里的人！”巡警转向坚卡斯：“他身上有任何证件吗？”“没有，长官：他原来只围着一块破布，为了预防感染，已经把它烧了。”“他有什么问题？”“心智丧失，我能做出的最佳判断。”这个时候，泰伦斯把两名巡警带到一边。由于他们已经很不耐烦，因此不难打发。发问的那名巡警把笔记簿收起来：“好啦，这甚至不值得做记录。事情和我们毫无关系，你们自己设法解决。”然后他们就离开了。那个领班没有跟着走。此人脸上有些雀斑，头发是火红色，留着两撇又粗又硬的八字胡。在严苛的规定下，他已经当了五年的领班，这代表他肩头的责任重大，要负责加工厂的产量每季都达到定额。“听好，”他以粗暴的口气说，“这件事该怎么办？那些混账工人忙着议论纷纷，全都没工作。”“我想，最好的办法就是送他到城中医院去。”坚卡斯一面说，一面拼命用于帕擦着额头，“我帮不上忙。”“送进城去！”领班吃了一惊，“谁来付钱？谁该负担费用？他不是我们的人，对不对？”“据我所知不是。”坚卡斯承认。“那为什么该我们付钱？找出他是谁的人，让他的村镇来付。”“怎么找？你告诉我。”领班一面思索，一面伸出舌头舔着又厚又红的嘴唇：“我们只需要把他解决掉，像那名巡警说的那样。”“请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泰伦斯问道。领班答：“这种人还不如死了的好，这是我们大发慈悲。”泰伦斯说：“你不能杀害一个活生生的人。”“那么请你告诉我该怎么做？”“难道不能找个镇民照顾他吗？”“谁肯干？你要吗？”泰伦斯不理会这个公然无礼的态度：“我还有别的工作。”“其他人也一样。我不能让任何人放下加工厂的工作，来照顾这个疯子。”泰伦斯叹了一口气，心平气和地说：“好了，领班，让我们讲讲理。如果你这一季没能达到定额，我或许会假设，是因为你手下一名工人在照顾这个可怜的家伙，而我会帮你向那些大亨解释。否则的话，万一你真没达到，我会说我不知道你有任何理由。”领班气得吹胡子瞪眼。新镇长来到此地才一个月，居然已开始干涉住在镇上一辈子的人了。但话说回来，此人手中握有大亨这张王牌，与他太过公然作对是不智之举。于是他说：“可是谁要照顾这个家伙？”一阵惊惧突然袭向他，“我可不能。我自己有三个小孩，而且我老婆身体不太好。”“我没说要你负责。”泰伦斯向窗外望去。巡警刚刚离开之后，人群便开始挤在他屋外窃窃私语。他们大都是尚未达到工作年龄的小孩子，另外也有附近农地的农工，以及一些轮休的厂工。泰伦斯发现站在人群边缘那个大女孩。过去一个月来，他常常注意到她——结实、能于而勤奋，天生的聪慧隐藏在不讨人喜欢的外表下。她如果换做男人，便有可能获选接受镇长训练了。可惜她是个女的，父母双亡，过于平庸的外貌使她无缘享有浪漫。换句话说，她是个孤独寂寞的女人，而且很可能一辈子如此。“她怎么样？”他说。领班看了一眼，随即咆哮：“妈的，她现在应该上工！”“没有关系。”泰伦斯劝道，“她叫什么名字？”“瓦罗娜·玛区。”“对啦，我想起来了。叫她进来。”从那一刻开始，泰伦斯成了瓦罗娜与愚可的非正式监护人。他尽可能为她提供超额的口粮、布票，以及靠一份收入为生的两个成人（其中之一没有登记）所需的一切。他还尽力帮助她送愚可接受蓟荋加工厂的训练；瓦罗娜为了愚可与工头冲突那回，他也出面让她避免受到更大的惩罚。由于城中医生意外死亡，他不必采取更进一步的行动，不过当时他已准备就绪了。无论瓦罗娜遇到任何麻烦，前来向他求助都是很自然的事。现在，他正等着她回答自己的问题。瓦罗娜仍在犹豫。最后她终于说：“他说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会死。”泰伦斯看来吃了一惊：“他有没有说为什么？”“他说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只说他是从他变成——您知道的——变成这样之前的记忆中想起的。他还说记得自己曾有一份重要的工作，可是我不了解那是什么。”“他怎样形容那份工作？”“他说他分……分析‘一场空’。”瓦罗娜等待镇长发表意见，又随即解释：“分析的意思是把什么东西拆开来，就像——”“我知道，小姐。”瓦罗娜焦急地望着他：“您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吗，镇长？”“也许吧，瓦罗娜。”“可是，镇长，怎么会有分析‘一场空’这种工作呢？”泰伦斯站了起来，露出短暂的笑容：“啊，瓦罗娜，你不知道整个银河万事万物主要都是‘一场空’吗？”看来瓦罗娜并不了解，但她接受了，因为镇长是个非常有学问的人。她突然觉得她的愚可一定更有学问，这让她感到一阵意想不到的骄傲。“走吧。”泰伦斯对她伸出手。“我们要去哪里？”“嗯，愚可在哪儿？”“家里，”她说，“在睡觉。”“很好，我送你回去。你不会想让巡警发现你单独在街上吧？”夜间的小镇似乎毫无生命。唯一的一条街将工寮区一分为二，沿途路灯只发出微弱的光芒。空中飘着少许雨滴，但那只是几乎每晚都会下的温暖细雨，没必要做特别的预防措施。上工日的夜间，瓦罗娜从未这么晚出来过，这种气氛很吓人。她试着尽量放轻自己的步伐，同时注意倾听远处可能出现的巡警脚步声。“不用蹑手蹑脚，有我跟你在一起。”泰伦斯说。他的声音在一片静寂中隆隆作响，瓦罗娜吓了一跳。在他的催促下，她加快了速度。瓦罗娜的小屋与其他房舍同样黑暗，他们必须小心翼翼地走进去。其实泰伦斯就是在这种小屋出生、长大的，虽然他后来生活在萨克，如今的住宅拥有三个房间与卫浴设备，但对于这种家徒四壁的小屋，他仍有一份怀旧的情感。一个房间就能满足一切需要：一张床、一个五斗柜、两把椅子；脚下是灌水泥的平滑地板，墙角还有一个衣橱。屋里没有必要装置烹饪设备，因为三餐都在加工厂解决；也没有必要建造浴室，因为这些屋子后面有一排公用厕所与淋浴间。此地气候温和，没有四季变化，窗户的用途不是阻挡寒气与风雨。四面墙壁都有装着纱窗的孔洞，而上方的屋檐足以屏蔽夜晚无风的绵绵细雨。泰伦斯一只手握着一个小型电筒，在它的光芒照耀下，他看到一个破烂屏风将房间的一角围起来。他记得那是不久前，当愚可变得不再像小孩，或者说更像成人时，他特地为瓦罗娜张罗来的。此时，屏风后面传来均匀的鼾声。他朝那个方向点了点头：“把他叫醒，瓦罗娜。”瓦罗娜轻轻敲了敲屏风：“愚可！愚可，宝宝！”屏风后面传来一声轻微的惊呼。“是我，瓦罗娜。”瓦罗娜说完，两人就绕过屏风。泰伦斯用小电筒照了照他们自己的脸，然后又照向愚可。愚可举起一只手臂挡住强光：“怎么回事？”泰伦斯坐到床沿，他注意到愚可睡在工寮原有的床上。当初，他帮愚可弄来一张破旧且有些摇晃的便床，可是瓦罗娜把那张便床留给了自己。“愚可，”泰伦斯说道，“瓦罗娜说你开始记起过去的事。”“是的，镇长。”愚可在镇长面前总是非常谦卑，此人是他见过的最重要的人物，即使加工厂的监工也对镇长客客气气。于是，愚可将这天想起的零星记忆重复了一遍。泰伦斯说：“你把这些告诉瓦罗娜之后，还有没有记起其他任何事？”“没有了，镇长。”泰伦斯搓着双手：“好吧，愚可，继续睡觉。”瓦罗娜跟他走到屋外。她尽可能不让自己的脸孔扭曲，又用粗糙的手背拭过双眼：“他必须离开我吗，镇长？”泰伦斯抓住她的双手，严肃地说：“你要坚强，瓦罗娜。他必须跟我离开一下子，不过我会带他回来的。”“然后呢？”“我不知道。你必须了解，瓦罗娜，现在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要找出愚可更多的记忆。”瓦罗娜突然说：“您是指弗罗伦纳上每个人都可能死去，就像他说的那样？”泰伦斯双手握得更紧：“千万别对任何人说，瓦罗娜，否则巡警真有可能把愚可抓走，让你再也见不到他。我是说真的。”说完他便转身，慢慢地、若有所思地走回宿舍，没有真正留意到自己的双手正在发抖。他辗转反侧无法入眠，一小时后，他开始调整“睡眠罩”。那是当初他从萨克回到弗罗伦纳就任镇长时，随身携带的几件物品之一。它的大小刚好罩住他的头颅，就像一顶薄的黑毡帽。他将控制钮调到五小时，按下了开关。启动的响应发生之前，他还有好几秒的时间在床上好好调整睡姿。然后，睡眠罩便使大脑的意识中枢短路，瞬间将进入一场无梦的睡眠。第三章　图书馆员他们将反磁滑板车寄存在城外的一个停车间。这种滑板车在城中很少见，泰伦斯不希望吸引不必要的注意。他愤愤地想到上城的那些居民，还有他们的反磁地面车与反重力回旋机。不过那是上城，一切都不一样。愚可等着泰伦斯锁上停车间并加上指纹封。他穿着一件连身的新衣服，感觉有点不自在。然后，他不大情愿地跟着镇长向前走，穿过了第一座支撑上城的高大桥状建筑。在弗罗伦纳，每个城市都有名字，唯独这座城就叫做“城”。在其他城市居民的心目中，住在“城”里与近郊的工人和农人是幸运儿。城里有较好的医生与医院，较多的工厂与贩酒商店，甚至多厂些最普通的奢侈。但此地居民自己却不认为有多了不起，因为他们生活在上城的阴影下。“上城”这个名字可以说是名副其实，因为这座城有上下两层，被一层水平结构硬生生一分为二。这层五十平方英里的结构山水泥合金制成，架在大约两万根钢梁支柱上。阴影底下住的是本地人，在上面享受阳光的则是大亨。置身上城时，很难相信它是位于弗罗伦纳这颗行星上。上城的人口几乎一律是地道的萨克人，此外还有稀稀落落的巡警，他们都是不折不扣的上层阶级。泰伦斯认识路，他走得很快，避开了路人的目光。那些人都带着嫉恨交织的心情，打量着他的镇长制服。愚可的腿比较短，只顾得不要落后，因此步伐没那么威严。以前他来过城里一次，但是记不得太多。现在一切似乎相当不同，上次是个阴天，这回有了太阳。阳光从上面水泥合金的间隔孔洞射下来，在下面形成一条条的亮带，显得其间的空间更加阴暗。他们以节奏性的、几乎具有催眠效应的步调，穿过一个又一个明亮地带。许多老年人坐在轮椅卜，在亮带里享受温暖的阳光，并随着亮带逐渐移动。有时他们会沉沉睡去，因而滞留于阴影中，在轮椅上打着盹，直到轮椅滑动的噪音将他们吵醒。有些母亲推宝宝出来晒太阳，她们的婴儿车偶尔会险些将亮带阻塞。泰伦斯说：“听着，愚可，站好，我们要上去了。”他们站在一座方形建筑之前，建筑周围有四根支柱，向上一直延伸到上城。愚可说：“我怕。”他猜得出这座建筑是什么，这是一座直达上层的升降机。当然，这些升降机是必要的设备。生产在底下进行，而消费则在上层。基本的化学原料与食品原料运到下城，制成的产品与精致餐点则供上城享用。下层的人口任其增加，生育不受限制，而其中只有为上城服务的女佣、园丁、司机、建筑工人获准进入上城。泰伦斯对愚可所表现出的恐惧毫不意外，他惊讶的是自己的心脏跳得如此猛烈。那当然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强烈的满足感，因为他就要上去了。他将踩遍整片神圣的水泥合金，在那上面用力跺脚，让鞋底的脏污留在上面：，身为一位镇长，他可以那样做。当然，在大亨的眼中，他仍然只是个弗罗伦纳本地人。但他是镇长，可以随时踩上那片水泥合金。银河啊，他恨死那些家伙了！泰伦斯停下脚步，坚定地吸一口气，然后按钮召唤升降机。恨意于事无补——他曾在萨克待了好多年；在萨克本土，大亨的中心与发源地，他学会了忍气吞声，这教训现在不该忘记。任何时候忘记都行，但此刻绝不可忘。他听到升降机的嗡嗡声抵达下层，面前的整幅墙沉到地底的凹槽中。操作升降机的本地人一副厌恶的表情：“只有你们两个？”“只有两个。”泰伦斯一面说一面走进去，愚可跟在他后面。操作员并未准备将墙壁升到原先的位置：“我看你们可以等两点钟的货物，和它一起—上去。我不该只为两个人就让这东西上上下下。”他小心吐了一口痰，仔细对准下层的混凝土，避开升降机的地板。“你的工作证呢？”操作员继续说。泰伦斯回答道：“我是个镇长，你从我的制服看不出来吗？”“制服没有任何意义。万一这套制服是你捡来的，我不就麻烦了？你以为我会为你冒着丢掉下作的危险吗？证件卡！”泰伦斯二话不说，出示了所有本地人必须随时携带的证件夹，里面有登记号码、工作证书、税务收据等等。他翻到深红色的镇长执照那一页，操作员很快瞄了一眼。“好吧，这说不定也是你捡来的，不过不关我的事。你有证明，我就让你过关，反正在我看来，叫不叫镇长都一样，还是本地人。另外那家伙又是谁？”“他由我负责，”泰伦斯说，“他可以跟着我。要不要叫个巡警来查一查法规？”其实泰伦斯绝不想真的找巡警来，但他却以适度的傲慢如此建议。“好啦！你犯不着发火。”操作员升起舱门，升降机上下晃动了几下后，开始往上冲。操作员还阴狠地低声咒骂不停。泰伦斯露出僵硬的笑容。这几乎是无可避免的事，那些直接在大亨手下办事的人，非常喜欢将自己视同统治者。他们补偿骨子里那股自卑感的方法，就是比主子更加坚持隔离法规，并以严苛且高傲的态度对待自己的同胞。这些人是所谓的“十层人”，一般弗罗伦纳人对这些人有股特别的恨意，而这又与他们被训练出来的对大亨的敬畏毫无关系。两层之间的垂直距离仅仅三十英尺，但是当升降机门再度开启时，眼前却是一个新世界。上城与萨克本土的城市一样，设计特别着重色彩。每一座建筑物，不论是住宅或公用大楼，外表都镶嵌着不同的颜色，让整个城市仿佛一幅色彩繁复的拼嵌画。这些色块近看模糊混乱，但若在一百码外，就能看出许多柔和的色调组合，而且会随着观看角度而有不同的变化。“来吧，愚可。”泰伦斯说。愚可睁大眼睛东张西望，看不见任何活生生的东西，只有一大堆巨人的石头与色彩，他从来不知道房屋可以有这么大。愚可心中突然抽动一下，前后有一秒钟的时间，这些庞然大物突然不再那么陌生了……接着那段记忆便再度封闭。一辆地面车急驰而过。“那些是大亨吗？”愚可悄声问。他们只来得及瞥上一眼。那些人的头发修剪得很短；衣服有蓝有紫，都是均匀的光亮色泽，夸张的喇叭袖又宽又大；灯笼裤的质料看来是天鹅绒；半透明长袜闪闪发亮，仿佛是用细铜线织成。他们甚至懒得看愚可与泰伦斯一眼。“年轻的小大亨。”泰伦斯答道。自从离开萨克后，他就没机会与他们如此近距离地接触。这些人在萨克已经够坏了，但再坏也不会像在此地这样无法无天。这里只比地狱高三十英尺，不是适合天使的地方。他再度扭动了一下，试图压抑恨意引起的颤抖。一部双人平底车来到他们身后，发出一阵嘶嘶声。那是一部新型的平底车，拥有内置的气流控制器。此刻，它正自离地表两英寸之处平稳驶过，车身闪亮的平底边缘全向上卷，以便减少空气阻力口即使如此，它的下侧切过空气时仍会发出特有的嘶嘶声，代表上面坐的是巡警。像所有巡警一样，他们块头很大，拥有宽阔的脸庞、平板的面颊、长直的黑发和淡褐的肤色。对本地人而言，每个巡警看起来都一样。他们穿着乌黑光亮的制服，衬托出皮带环与各处饰扣的耀眼银光，面部特征相形失色，且加深了一个模子塑出来的印象。一名巡警坐在驾驶台上，另一名从车子的浅缘轻巧地跳下来。“证件夹！”他以机械化的动作很快看了看，立刻将它交还泰伦斯，“你到这里有何公干？”“我准备去图书馆查资料，长官。我拥有这项特权。”那名巡警转向愚可：“那么你呢？”“我……”愚可吞乔吐吐。“他是我的助手。”泰伦斯抢着回答。“他没有镇长的特权。”那名巡警说。“我会对他负责。”巡警耸了耸肩：“那就是你的责任了。镇长拥有特权，但可不是大亨，别忘了这一点，小子。”“是的，长官。对了，能否指点我图书馆的位置？”巡警用细长、可怕的针枪枪管为他指点方向。从他们现在站的角度看来，图书馆是个闪耀的朱红斑点，越高的楼层色彩越深越红。当他们逐渐接近时，深红色便逐渐下降。愚可突然激动地说：“我觉得它很丑。”泰伦斯对他投以迅速而讶异的目光：虽然他在萨克时对这一切已习以为常，但他也觉得上城这种夺目的色彩有些庸俗。其实上城比萨克更像萨克。在萨克，并非所有的人都是贵族，甚至也有贫穷的萨克人，有些几乎不比普通的弗罗伦纳人好多少。上城住的则都是人上人，图书馆便将这点表露无遗。它甚至比萨克大多数图书馆还大，远超过上城的实际需要，这显示了廉价劳工的好处。泰伦斯在通向正门的弯曲坡道前停下脚步。坡道的彩色构图让人产生阶梯的错觉，使愚可有些困惑，差点摔了一跤。不过它为图书馆带来古典的风味，学术性建筑物习惯上都是古色古香的。主厅是个巨大而严肃的建筑，几乎空无一人。里面只有一张办公桌，坐在后面的图书馆员看来好像鼓胀的豆荚中一粒又小又皱的豌豆。她抬起头来，准备起身。泰伦斯随即道：“我是个镇长，拥有特权，我对这个本地人负责。”他已经准备好证件，将它们一一放在面前。图书馆员重新坐下，露出一副严肃的表情。她从槽孔中取出一张金属片，递给了泰伦斯。泰伦斯用右手拇指使劲按了一下，馆员便将金属片收回去，放进另一个槽孔，发出一阵短暂的暗淡紫光。“二四二室。”她说。“谢谢你。”二楼整排小隔间显得冰冷而单调，如同一条无尽的长链。有些隔间已有人使用，玻璃门变成不透明的毛玻璃，但大多数都是空的。“二、四、二。”愚可的声音有些高亢。“怎么回事，愚可？”“我不知道，我觉得很高兴。”“曾经来过图书馆吗？”“我不知道。”泰伦斯将拇指按在一个铝质圆盘上，五分钟以前，这个圆盘刚接受过他的指纹资料。晶莹的玻璃门随即转开，等他们走进去之后，那扇门又悄悄关上，而且仿佛拉下一重帷幕，整块玻璃立即变成不透明。房间的长宽都是六英尺，里面没有任何窗户或装饰，光线来源是漫射的屋顶灯光，还有抽风设备负责送风。一张书桌立于墙角，桌前是一把有布套而无椅背的长凳。书桌上有二台“阅读机”，正面是一块毛玻璃，一律向后倾斜三十度。每台阅读机前都有式样不一的控制盘。“你知道这是什么吗？”泰伦斯坐下来，将柔软而厚实的手放在其中一台阅读机上。愚可也坐了下来：“书吗？”他热切地问。“嗯，”泰伦斯并未明确回答他，“这里是图书馆，所以你的猜测没有多大意义。你知道如何操作阅读机吗？”“不，我想不会，镇长。”“你确定吗？稍微再想一想。”愚可认真地想了想：“很抱歉，镇长。”“那么我来教你。注意听！首先，你看，这里有个标示着‘目录’的旋钮，上面还印着字母。我们最先要查的是百科全书，所以把旋钮转到E，然后向下按。”他按下旋钮，阅读机的毛玻璃随即亮了起来，上面出现字迹。随着屋顶灯光逐渐变暗，字迹成了显现在黄色背景上的黑字。每台阅读机像吐舌头般伸出一块光滑的平板，平板正中都有一条光束。泰伦斯拍了一个开关，那些平板便缩回原来的凹槽中。“我们不做笔记。”接着他又继续说：“现在我们可以旋转这个钮，浏览所有E字头的书单。”一长串按照字母排列的资料，包括书名、作者、编目号码开始向上挪动，最后停在列有许多册百科全书的部分。愚可突然说：“你想要哪本书，就用这些小按钮按下号码和字母，荧幕上便会显现出来。”泰伦斯转向他：“你怎么知道？你记得吗？”“我也许记得，但我不确定，只是似乎应该这么做才对。”“好吧，就算是个聪明的猜测。”泰伦斯敲下一组字母与数字的组合。玻璃上的光芒随即转暗，随即又亮了起来，上面映着：　“萨克百科全书，第五十四册。”“现在听好，愚可，”泰伦斯说，“我不想把任何想法灌输给你，所以我不会告诉你我在想什么。我只要你把这一册浏览一遍，碰到内容似曾相识的就停下来。你了解吗？”“了解。”“很好，慢慢来吧。”几分钟之后，愚可突然喘了一口气，同时将控制盘向后转。当他停手的时候，泰伦斯看了看标题，显得很兴奋：“现在你记起来了？这不是猜的吧？你记得吗？”愚可使劲点了点头：“我突然想到的，镇长，非常突然。”那是讨论“太空分析”的文章。“我知道它说些什么，”愚可说，“你等着看，你等着看……”他激动得无法正常呼吸，泰伦斯也几乎同样兴奋。“看，”愚可又说，“总是有这么一段。”他高声念出来，口气有些迟疑，但仍算相当娴熟。以瓦罗娜所教他的粗浅阅读来看，绝对无法达到这个水准。那篇文章说：“我们不难了解，就气质而言，太空分析员都颇为内向，而且通常适应不良。一个人将一生大部分时光都花在记录星际间可怕的虚无，这种孤独不是全然正常的人所能忍受的。或许由于对这点有些体认，太空分析学院才会采用稍带挖苦的一句话——‘我们分析一场空’，作为它的正式口号。”愚可读完之后，几乎发出一声尖叫。“你了解自己刚才读的是什么吗？”泰伦斯问他。小个子愚可抬起头来，双眼射出炽烈的光芒：“上面提到‘我们分析一场空’，那正是我记得的，我曾经是他们的一分子。”“你以前是太空分析员？”“是的。”愚可叫道，然后又低声说，“我头痛。”“因为你一直在回忆？”“我想是吧。”他抬起头来，额头皱成一团，“我一定得记起更多的事。有一场危机，天大的危机！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图书馆任我们使用，愚可。”泰伦斯仔细张望，同时衡量着要说的话，“你自己利用目录，查一查有关太空分析的文章，看看能引导你想到些什么。”愚可冲到阅读机前面，身子明显在发抖。泰伦斯赶紧站开，为他腾出位子来。“瑞吉特的《太空分析仪器专论》如何？”愚可问道，“听来合不合适？”“一切由你决定，愚可。”愚可敲下编目号码，荧幕上立刻亮起一行稳定的字迹：“请向图书馆员查询本书。”泰伦斯迅速消掉荧幕上的字迹：“最好试试另一本，愚可。”“可是……”愚可犹豫一下便服从了命令。他又在目录中搜寻一番，最后选了恩宁的《太空组成成分》。荧幕再度亮起向图书馆员查询的要求。泰伦斯骂道：“妈的！”又将荧幕上的字迹消去。“怎么回事？”愚可问。泰伦斯说：“没什么，没什么。你不要惊慌，愚可。我只是不大了解……”阅读机侧面有个罩着网格的小型扬声器，图书馆员细弱、冷淡的声音突然从那里传来，把他们两人吓了一跳。“二四二室！二四二室有没有人？”泰伦斯粗声答道：“什么事？”那声音说：“你究竟要哪本书？”“都不要，谢谢你，我们只是在测试阅读机。”接下来是短暂的沉默，仿佛在进行一场看不见的商议。然后，那个声音以更尖锐的口气说：“记录显示有人索阅瑞吉特的《太空分析仪器专论》，以及恩宁的《太空组成成分》。是否正确？”“我们刚才随便敲了几个编目号码。”泰伦斯说。“我能否请问你们索阅这些书的理由？”那个声音咄咄逼人。“我告诉你我们不要……你别这样……”后面那句是气呼呼地对愚可说的，因为愚可已经开始低声啜泣。又停顿片刻之后，那声音再说：“你们可以到楼下柜台拿这两本书。它们列在限阅清单上，你们需要填一份表格。”泰伦斯伸手抓住愚可：“我们走。”“也许我们违反了什么规定。”愚可颤声道。“胡说，愚可，我们走了。”“我们不要填表了吗？”“不了，我们改天再来拿那些书。”泰伦斯匆匆离去，押着愚可跟他一块走。当他大步走到主厅时，图书馆员抬起头来。“喂，喂。”她一面叫，一面起身绕过办公桌，“等一下，等一下！”他们没有停下来。不料一名巡警突然拦住他们的去路：“你们走得可真急，小伙子。”图书馆员追上他们，一口气差点接不上来：“你们是二四二，对不对？”“我问你，”泰伦斯以坚定的口气说，“为什么要拦住我们？”“你们不是索阅几本书吗？我们想要拿给你们。”“时间太晚了，改天吧。你难道不了解我不想要那些书了吗？我明天再来。”“这间图书馆，”女馆员一本正经地说，“随时尽力满足使用者的需要，那两本书马上会为你们准备好。”说到这里，她面颊浮现出两朵红晕，转身向一扇小门跑去，那扇门随即白动开启。泰伦斯说：“长官，可否请你……”那名巡警却举起长度适中而刻意加重的神经鞭。这东西既可当做十分称手的警棍，同时也是能令人麻痹的中距离武器：“好啦，小伙子，你何不安静坐着等那位女士回来？这样才有礼貌。”那名巡警已不再年轻，身材也不再结实。他看来接近退休年龄，也许为了混完最后几年，才会来当轻松悠闲的图书馆警卫。可是他仍有武器，而且黝黑脸孔上那种和气明摆着是装出来的。泰伦斯的额头湿了，他感到汗水滑落背脊。看来他是低估了情势——他曾十分肯定自己对这一切的分析，现在却碰到这种局面。他当初不该如此鲁莽；坏就坏在那个该死的欲望，驱使他想要侵入上城，像个萨克人那样大摇大摆走过图书馆的回廊……在走投无路之下，他准备对巡警发动攻击。然后，完全出乎意料之外的是，他已经没有必要那样做了。那只是电光石火的一瞬间，巡警转头的动作晚了点；由于上了年纪，反应不再那么迅捷。他紧握的神经鞭被夺走，重重打在他的太阳穴上。他只来得及发出半声嘶哑的惨叫，便立即应声倒地。愚可发出喜悦的尖叫，泰伦斯则惊叹：“瓦罗娜！萨克的魔鬼有灵，居然是瓦罗娜！”第四章　叛徒泰伦斯几乎立刻， 恢复过来。“出去，快啊！”说着便迈开脚步。他曾有片刻的冲动，想要将那个不省人事的巡警拖到主厅一列柱子后面藏起来，可是显然没有时间。他们来到坡道上，午后的太阳为整个世界带来光明与温暖，上城的色彩已转为橘红色系。瓦罗娜焦急地说：“赶快！”泰伦斯却抓住她的手肘。他面露微笑，但声音严厉而低沉：“不要跑，自自然然跟着我走。抓住愚可，也别让他跑。”最初的几步，他们似乎是在黏胶中前进。身后图书馆有声音传来吗？是他的想像吗？泰伦斯不敢向后望。“走这边。”他指着一条车道的路标说。在午后阳光的照耀下，那个路标发出些微闪光。上面写着：　“救护车入口。”他们走上车道，穿过一个侧门，来到白得不可思议的两道墙之间。在无菌的玻璃走廊中，他们成了几个微小的异物。远处有位穿制服的女子望着他们。她迟疑了一下，皱了皱眉头，开始朝他们走来。泰伦斯未等她来到近前，便赶紧转身钻进一条走廊，然后又换到另一条。沿途遇到不少穿制服的人，泰伦斯可以想像他们心中的疑惑——在一家医院的上层，竟然有本地人自由来去，这简直是史无前例的事，该拿他们怎么办呢？当然，他们终究会被拦住。因此，泰伦斯看到一扇不起眼的门上写着“通本地人楼层”，马上感到，心跳加剧。升降机刚好停在他们那一层，他赶紧将愚可与瓦罗娜推进去。当升降机开始下降时，那一下轻微的颠晃真是当天最美好的感觉。城中共有三种建筑物。大多是整个建在下城的下层建筑，例如三层楼高的工人宿舍、工厂、面包厂、废物处理厂。上层建筑则是萨克人的住宅、戏院、图书馆、运动竞技场等等。不过也有少数是双层建筑，在上城与下城皆有楼层与入口，例如巡警局与医院。因此，他们可以利用医院从上城来到下城，这样就不必乘坐动作缓慢的大型货运升降机，也就能避免遇到过度认真的操作员。当然，本地人这样做绝不合法，但是对于攻击巡警的罪犯而言，罪上加罪已经无关痛痒了。他们走出升降机，来到下层。四周仍是全然无菌的墙壁，但表面看来有点残旧，仿佛比较不常擦洗；走廊也不像上层那样摆着铺椅套的长椅。这里最显著的特征，是一间传出阵阵不安聒噪的候诊室，里面挤满了疲倦的男人与惊慌的女人。候诊室中仅有一个接待员，正试图为乱糟糟的场面理出一点头绪，但显然成果欠佳。她正对一个有胡碴的老头大吼大叫。那老头穿着一条脱线的裤子，不停地将膝盖上的皱褶拉平又弄皱、弄皱又拉平。对于每个问题，他一律以歉然的口气回答。“你到底哪里不舒服？……疼痛持续多久了？……以前有没有来过医院？……听好，你们不能指望每件小事都麻烦我们。你就坐在这里，医生会来看你，再多开点药给你吃。”接着她尖声叫道：“下一个！”说完一面看着挂在墙上的大钟，一面喃喃自语了几句。泰伦斯、瓦罗娜与愚可小心翼翼地在人群中挪动。看到弗罗伦纳的同胞，瓦罗娜的舌头似乎就不再麻痹，她开始小声说个不停：“我不得不来，镇长，我好担心愚可。我以为你不会把他带回来，而……”“这不重要，你是怎么到上城的？”泰伦斯一面推开那些温驯的本地人，一面转头追问。“我跟着你们，看到你们上了货运升降机。升降机再下来的时候，我说我是跟你们一道的，他就把我带上去了。”“就这样？”“我恐吓了他一下。”“这些萨克的走狗！”泰伦斯嗤之以鼻。“我不得不这样。”瓦罗娜可怜兮兮地解释，“后来，我看见巡警冲着你们指向一座建筑。等到他们离开后，我也往那里走。只是我不敢进去，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所以只好躲躲藏藏。直到我看见你们出来，被一名巡警拦住……”“你们几个！”接待员不耐烦地尖声喊道。她站了起来，拿笔尖猛敲水泥合金的桌面，在场的每个人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那几个想走的人，过来这里。你们不能还没检查就离开，休想装病逃避工作。回来！”结果他们三人还是跑了出来，来到下城的阴影中。周围充满萨克人所谓“本地区”的气味与噪音，上层再度成为屋顶。能够脱离令人窒息的萨克环境，瓦罗娜与愚可不知松了多大一口气，可是泰伦斯内心的焦虑并未消失。他们做得太过分了，从今以后，可能再也找不到安全的容身之地。他心中还在为这件事忐忑不安的时候，愚可忽然叫道：“看！”泰伦斯感到喉头一阵苦涩。下城的本地人大概一辈子也见不到比这更可怕的景象了。仿佛一只巨鸟穿过上层孔洞由天而降，一时之间天昏地暗，不祥的幽暗气氛笼罩住下城。不过那并非一只鸟，而是一辆巡警专用的武装飞车。本地人大呼小叫，四处奔逃。他们或许没有什么特殊理由需要害怕，但还是作鸟兽散。其中有个人几乎就站在那辆车的路径上，心不甘情不愿地向一旁闪开。当巨影将他笼罩时，他正匆匆向前跑，想必急着办什么事。此时他环顾四周，仿佛混沌中一块冷静的顽石。他的身高中等，但双肩宽阔得近乎怪异。他的衬衫袖子一边完全裂开，露出的上臂像一般人的大腿那么粗。泰伦斯举棋不定，愚可与瓦罗娜则一切都听他的，这位镇长心中的矛盾达到丁顶点。此时假如他们逃跑，能跑到哪里去？留在原地的下场又是如何？那些巡警也许根本是在抓别人，可是图书馆地板上躺着一个昏迷不醒的巡警，这“也许”简直不必考虑。那名壮汉正以沉重的小跑步逐渐接近，经过他们时他脚步稍微慢了下来，仿佛在犹豫什么。然后，他不急不徐地说：“柯洛夫面包店在前面第二条巷子左边，过了洗衣店就是。”说完掉头就走。“好吧。”泰伦斯孤注一掷。他汗出如浆地拼命奔跑。巡警的高声斥喝自喧嚣中传来，他转头看了一眼，六名巡警从飞车中鱼贯而出，围成半圆。他们要抓他相当容易，这点他很明白。穿着这套该死的镇长制服，他像那根支撑上城的支柱一样显眼。其中两名巡警朝这个方向跑来。他不知道他们是否看见自己，但那不重要。两名巡警跟刚才那位壮汉撞个正着，相撞的地点就在不远处，泰伦斯听得见壮汉嘶哑的咆哮，以及巡警恶声的咒骂。他急忙领着瓦罗娜与愚可转到巷内。“柯洛夫面包店”这几个字由斑驳的塑胶灯管组成，就像一条蜿蜒曲折、通体发亮的蚯蚓，上面数得出有五六个断裂处。美妙香气从敞开的店门钻出来，绝不会让人认错地方。他们除了进去，已没有第二条路可走。内间透出源自烤炉被面粉遮蔽的晦暗光芒，里面有个老头向外望。老头还来不及问他们的来意，泰伦斯就赶紧说：“一位壮汉……”他展开双臂比了比，外面刚好响起“巡警！巡警！”的喊叫声。老头嘶哑地喊道：“这边！快！”泰伦斯迟疑了一下：“那里有路？”老头说：“这是假的。”愚可首先爬进烤炉门，其次是瓦罗娜，最后是泰伦斯。在一下轻轻的“喀哒”声之后，烤炉的后壁稍微动了动，变成一扇上悬铰链活动门。他们将那扇门推开，钻进门后一个阴暗的小房间。他们耐心地等着。此地通风不良，烤面包的香气令他们倍感饥饿，却又无法填饱肚子。瓦罗娜一直对愚可露出笑容，不时机械性地轻拍他的手心。愚可则茫然回望着她，偶尔将手放在自己涨红的脸上。瓦罗娜才刚开口：“镇长……”泰伦斯立刻轻声呵斥道：“现在别说话，瓦罗娜，拜托！”他用手背拭过额头，瞪着指节上的汗水。此时突然义传来“喀哒”一声。由于他们藏身之处是个封闭空间，这一声听来特别响亮。泰伦斯全身紧绷，不知不觉举起了紧握的双拳。原来是那名壮汉，他正将宽阔的肩膀挤过洞口，差一点就钻不进来。他被泰伦斯的样子笑乐了：“得了吧，老兄，我不是来打架的。”泰伦斯看了看自己的拳头，垂下双手。比起刚才，这壮汉现在的情况显然糟得多。他的衬衫背后几乎全被扯破，颧骨处有一条又红又紫的新鞭痕，上、下眼皮都肿起来，将双眼挤成两条细缝。他说：“他们已经停止搜索。如果你们饿了，这里的伙食虽不精致，不过够你们吃了。怎么样？”现在已是夜晚。上城的灯火照亮了几英里外的夜空，但下城则是一片阴冷的黑暗。面包店门口的帘幕紧紧拉下，以免宵禁后的非法光芒钻出门外。温暖的食物下肚后，愚可感觉舒服多了，头痛也逐渐减退。他两眼盯着那壮汉的面颊，怯生生地问：“他们伤了你吗，先生？”“一点点，”壮汉答道，“不算什么。这种事我天天都会碰到。”他哈哈大笑，露出粗大的牙齿，“其实我什么事也没做，只是在他们追捕某个人时挡了一下。对那些家伙来说，想叫一个本地人让开，最简单的方法就是……”他伸手朝空中一抓，仿佛握了一柄隐形的武器，作势狠狠打下。愚可吓得向后退，瓦罗娜急忙伸手保护他。那壮汉身子向后一仰，吸了吸牙缝，清出一些食物残渣。然后他说：“我叫马特·柯洛夫，不过大家都叫我面包师。你们几个是什么人？”泰伦斯耸了耸肩：“这……”面包师说：“我懂你的意思了，其实我知不知道没什么关系。不过有一点你们该信任我——是我从巡警手中把你们救出来，对不对？”“是的，谢谢你。”泰伦斯无法说得更诚恳了，“你怎么知道是在追我们？当时有那么多人都在跑。”对方微微一笑：“别人的脸色可都没你们那么难看，当时你们的脸简直白得可以磨成面粉了。”泰伦斯试图对他的幽默报以微笑，却不怎么成功：“我不太了解你为什么要冒这种生命危险。不过无论如何，非常感谢你。光是口头感谢实在不够诚意，可是现在除此之外，我什么也做不到。”“你不用放在心上。”面包师将宽阔的双肩靠向墙壁，“这种事我常做，只要看到在追什么人，我就会尽力帮助他，不为什么，只因为我痛恨那些巡警。”瓦罗娜喘了一口气：“你不会惹上麻烦吗？”“当然会，看这里。”他手指着淤紫的脸颊，“不过你们可别以为这点小伤就会吓倒我。我造这个假烤炉可不是没有原因的，这样巡警就抓不到我，我也不会吃太多苦头。”瓦罗娜睁大双眼，目光中满是惊骇与恐惧。面包师继续说：“你们知道弗罗伦纳有多少大亨吗？只有一万人。有多少巡警？也许两万人。而我们本地人共有五亿，如果我们全部团结起来对抗他们……”他弹响一下手指。泰伦斯说：“我们要是团结起来，面包师，到时要对抗的可不是人，而是针枪和霹雳炮。”“是啊，这玩意我们自己也得弄点来。你们这些镇长就是和大亨走得太近，怕他们怕得要死。”面包师讽刺道。今天，瓦罗娜的世界起—厂天翻地覆的变化。眼前这个人居然敢与巡警作对，而且还轻松自信地和镇长谈话，真是太不可思议了。她仔细听他们讲话，当愚可扯她的衣袖时，她只是轻轻扳开他的手指叫他赶紧睡觉，几乎看都没看他一眼。面包师继续说：“虽说拥有针枪和霹雳炮，那些大亨控制弗罗伦纳的唯一法门，仍是借着十万名镇长的帮助。”泰伦斯看来生气了，但面包师自顾自地说下去：“比方说，看看你。穿得这么体面、精致、漂亮。我敢打赌，你有个温暖的小屋子，有胶卷书、私人滑车，而且不受宵禁限制。如果你有兴趣，甚至还能到上城去。大亨给你这些特权，绝不会是白给的。”泰伦斯觉得实在不该发脾气，于是他说：“好吧。可是你要镇长怎么做？向巡警挑衅吗？那样有什么好处？我承认，我受命让我的村镇保持平静，而且生产达到要求，但我也让他们无灾无难。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我尽力帮助他们，这难道不是一种贡献吗？总有一天……”“啊，总有一天。谁能等到那一天？等你、我都死了以后，谁来统治弗罗伦纳对我们个人而言又有什么差别？”泰伦斯说：“首先我要声明，我比你更痛恨那些大亨。话说回来……”他没再说下去，满脸涨得通红。面包师哈哈大笑：“继续啊，再说一遍。我不会因为你痛恨巡警而告发你的。你到底做了什么，惹得巡警非抓你不可？”泰伦斯沉默不语。面包师说：“我来猜猜看。当那些巡警撞到我的时候，他们显得非常愤怒。我指真的愤怒，不是做给大亨看的那种表面上的愤怒。我了解他们，我分辨得出来。所以我推测只有一种可能，你一定打伤了一名巡警，或许还杀了他。”泰伦斯仍然沉默。面包师亲切的声调丝毫没变：“保持沉默没什么不对，可是过度谨慎也没什么好处，镇长。你需要帮助，他们已经知道你是谁了。”“不，他们不知道。”泰伦斯连忙反驳。“在上城的时候，他们一定看过你的证件卡。”“谁说我到过上城？”“我猜的，我敢打赌你去过。”“他们看过我的证件卡，但只是匆匆一瞥，来不及看清楚我的名字。”“却来得及知道你是个镇长。他们唯一需要做的，只是找出一个今天不在自己镇上，或是无法交代今天行踪的镇长。现在，弗罗伦纳所有的通讯线路也许都烧热了，我看你已经惹了大麻烦。”“也许吧。”“你知道没有也许这回事。需要帮助吗？”他们一直在悄声交谈。愚可蜷缩在一角，已经沉沉睡去；瓦罗娜的双眼轮流望着说话的两个人。泰伦斯摇了摇头：“不用，谢了。我……我会设法解决。”面包师立刻纵声大笑：“我倒很有兴趣看你怎么解决。别因为我没受过教育就瞧不起我，我还有别的本事。这样吧，今天晚上你好好想想，说不定你会决定接受我的帮助。”黑暗中瓦罗娜睁着眼睛。她的床只是铺在地上的一条毯子，但那跟她平常睡的床差不多。愚可在对面角落的另一条毯子上睡得很沉。最近在头痛痊愈后，他白天若是处于兴奋状态，晚上总是睡得很沉。镇长谢绝了寝具。面包师大笑几声（他似乎对每件事都大笑一番），之后便熄灭灯火，并告诉镇长说，他大可睁着眼睛度过这黑暗的一夜。瓦罗娜双眼仍睁得老大，毫无睡意。今后她还睡得着吗？她打伤了一名巡警！不知怎么回事，她想到了自己的父母。她的记忆非常模糊。他们走后这些年来，她几乎已经让自己忘掉他们。可是现在，她记起了当年那些夜晚，记起了他们以为她已经睡着时，那些压低的谈话声；还记起了在黑暗中来到她家的那些人。有一天晚上，巡警把她摇醒，问了许多她不了解的问题，而她又不得不试着回答。从此，她再也不曾见过双亲。他们走了，大人这样告诉她。第二天，大人让她开始工作，而其他同龄的儿童还能再玩两年。她走在路上，人们总是在她后面指指点点；放工以后，大人也不准别的小孩跟她玩。她学会了过着孤独封闭的生活，学会了不开口讲话。所以大家叫她“大块头罗娜”，而且常常嘲笑她，说她是个低能儿。今晚的谈话为何会让她想起自己的父母？“瓦罗娜。”这声音如此贴近，轻微的气息吹动了她的头发，而音量又那么低，低得差点听不见。她紧张起来，部分是因为恐惧，部分是出于闲窘。在她赤裸的身上，仅仅盖了一床被单。是镇长的声音：“别开口，听我说就好。我要走了，门没有锁，不过我会回来的。你听到了吗？你了解吗？”她摸黑伸出手去，抓住他的手指用力按了一下。他放心了：“看着愚可，别让他离开你的视线。还有，瓦罗娜，”他停顿了很久终于说，“别太信任这个面包师，他来历不明。你明白吗？”之后传来走动引起的轻微噪音，还有远处更轻微的一下吱吱声，听来他已经离去了。她用一只手肘撑起身子，除了愚可与她自己的呼吸声，四周一片静寂。她在黑暗中合上眼睛，用力闭起眼皮，试着集中精神思考。那个面包师痛恨巡警，又曾拯救他们脱险，为什么无所不知的镇长会那么说他？为什么？她只能想到一件事。他原来就在那里，正当事情糟到不能再糟的时候，面包师及时出现，迅速采取行动。这几乎像是预先安排好的，或者说，面包师仿佛在等待这一切发生。她摇了摇头。这似乎很奇怪，要不是镇长那么说，她永远也想不到。突然，一句洪亮而漫不经心的问话，粉碎了这片寂静：“嗨？还在吗？”一道光束将她完全笼罩，她简直吓呆了。她慢慢定下神来，用被单紧紧裹住颈部。此时，那道光束也稍微移开了些。她不必纳闷这句话是谁说的，那道光束向后渗出的微光中，映出一个壮硕的身影。“我还以为你跟他一块走了。”面包师说。瓦罗娜以虚弱的声音回答道：“你说谁，先生？”“那个镇长。你知道他走了，小姐，别浪费时间装蒜。”“他会回来的。”“他说过他会回来吗？如果是，那他就错了，巡警会抓到他的。这个镇长不够聪明，否则该知道门开着就一定有目的。你也打算走吗？”瓦罗娜说：“我要留在这里等镇长。”“随便你，不过你可有得等了，你想走随时可以走。”他的光束突然转开，沿着地板向前移动，最后照到愚可那苍白、瘦弱的脸上。在光线刺激下，愚可的眼皮自然缩紧，但没有醒过来。面包师的口气变得若有所指：“可是你最好把这个人留下来。我想，你该了解这一点。如果你决定离去，门是开的，但不是为他而开。”“他只是个可怜的病号——”瓦罗娜高亢、惊骇的声音被中途打断。“是吗？很好，我专门搜集可怜的病号，那家伙得留在这里。记住了！”光束一直没有离开愚可熟睡的脸庞。

Summary: 弃儿愚可回想起来自己曾有一份工作，但周围人并不关心这件事。愚可的朋友瓦罗娜一直找照顾着愚可，她担心愚可恢复记忆后会和她逐渐疏离，但愚可下定决心辞去工作找回记忆，瓦罗娜决定帮助他。泰伦斯镇长对帮愚可找回记忆一事很感兴趣，他带愚可来到图书馆查找信息，愚可想起自己曾是一名太空分析员，还记得自己曾经说过“我们分析一场空”。巡警发现后开始追捕他们，瓦罗娜将一名巡警击倒，他们逃出了图书馆。壮汉科洛夫将他们藏在了自己的面包店里，科洛夫有信心帮他们逃过巡警的追捕，但泰伦斯认为他不怀好意。泰伦斯提醒瓦罗娜要对科洛夫保持警惕，然后离开了面包店。科洛夫告诉瓦罗娜他知道泰伦斯已经离开，暗示瓦罗娜她如果想走也可以自己离开，但愚可不能离开面包房。


Context: 眼前横亘着无边的沙漠，没有任何动植物的踪影，只有数不尽的高高低低的沙丘层叠着，一片苍黄的大海伸展向远方的地平线。正当正午时分，没有一片云彩，太阳高悬在头顶，将毒辣的阳光无遮无拦地射下来。“好吧，我们在这里了。”韩方摊了摊手，“你要给我看什么？”“别急，还要找呢……”爱德华兹说，“走吧。”“往哪儿走？”“都一样。”他们一脚高一脚低地走在这只有沙子的世界，在身后留下一串长长的脚印。韩方没走几步已经汗如雨下，叫苦不迭，“如果有什么人虚空纪的时候正好被困在这鬼地方，那他一定够惨的。”“未必，也许他很幸运……”“怎么说？”“你有没有想过。”爱德华兹没有正面回答，却说，“自从这片沙漠形成以来，曾经有多少人到过这里？”“虽然这大沙漠寸草不生，不过古往今来的商队、僧侣、探险家、科学家还有误入者，应该也不少吧，不是还有什么楼兰古国吗？”“不，我不是说整片沙漠，我是说，就在我们所站的这块地方。”“塔克拉玛干沙漠有三十三万平方公里。我们是随机落在沙漠中央的一块地方，也许没几个人，甚至也许有史以来从来没有人来过这里。”韩方随口说。“动物呢？”“动物？也许会有野骆驼或者蜥蜴什么的……但应该也很少。”“这就对了……”爱德华兹停了下来，“差不多，就是这里吧。”说完便向下走去。韩方一肚子问号，跟着他走着。他们走下沙丘，走到一处沙谷中。爱德华兹说：“现在向下挖，拼命挖，不要停！”“挖什么？找水吗？”韩方无法理解。但爱德华兹已经开始了挖掘，韩方犹豫了片刻，也跟着动作起来。于是他们开始向下挖，很快挖出一个一米多深的大坑。但除了沙粒还是沙粒，粗糙而炽热的沙子令韩方的手一阵生疼，不过挖下去就好一点，下面的沙子温度变得凉爽了一些。但挖了一会儿，韩方已经浑身都被大汗湿透了，干裂的嘴唇甚至开始想念厕所里的污水。最终韩方忍无可忍，“我们他妈的在挖什么？楼兰女尸吗？”“在挖一个通到地球另一端的洞。”爱德华兹半开玩笑地说。“这简直——”韩方躺在坑里，用手挡着阳光，呼呼喘气，“简直他妈的毫无意义！我不干了。”“有一篇小说，叫《巴比伦塔》，你看过么？”爱德华兹却继续挖着，一边悠悠地问。“没听说过。”“是一个美国的华人作家姜峰楠写的，我——我是说马宝瑞那部分的我——非常喜欢。那篇小说写的是，一些人建造巴比伦塔，越造越高，最后碰到了天穹的顶，然后他们把天顶挖通了，你猜他们到了哪里？”“天堂？上去泡了仙女？垃圾小说。”韩方不屑地撇嘴。“完全不是，他们回到了地上！就是最底下的沙漠里，最上面的其实是在最下面，世界的结构就是这样古怪地反卷到了一起。”韩方一怔，“你不会要告诉我说，这么挖下去，可以挖到天上去？”“不，我是说，在世界终极的地方，你才能发现它最奇妙之处。”“究竟有什么奇妙——咦，这是怎么——”韩方忽然感到身体下面的沙地变松软了，它们不能再托起他的身躯，似乎底下的大地也随之不见了，有一股力量在把他往下拽，他忙支起上半身。但他和爱德华兹的下半身已经都被埋在沙子里了，拔也拔不出来。爱德华兹朝他眨了眨眼睛，在缓缓移动的沙粒的簇拥中，他们跟着转动了起来，一边转动，一边跟着那股吸力下沉。沙线从他们的腰际慢慢上升到了胸部，又到了颈部。“怎么回事？我们千里迢迢来到这里挖一个大坑，就是为了在这流沙里送死？”韩方喊着，倒也不很害怕，大不了多死一次，直接跳转到第二天。“圣保罗说：‘以肉体为念的就是死，以圣灵为念的就是生。’”爱德华兹念叨着。“少说废话——”韩方骂了半句，忽然觉得眼前一黑，已经被流沙淹没，沉入无边黑暗。冰凉的沙子如水包裹着他，令他透不过气。恐惧窒息而死的本能还是让他挣扎了起来，想重新爬回到地上，但已经不可能了，他如同悬浮在太空中，没有半点依凭。他觉得胸口越来越闷，心跳越来越快，终于再也忍不住，吸了一口气——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他居然仍然可以呼吸，流沙似乎凭空消失，变成了习习凉风，然后——伴随着一种熟悉的舒适和松弛感，他发现自己如同悬浮在无边的空间中，下方闪现着无数光点，至少有一万个，不，一百万个之多，也许有一亿个。它们相互缠绕运动着，如同狂热的蜂群，似乎杂乱无章，又仿佛有隐藏的秩序，他仿佛飘浮在一个奇诡的、正在高速运行的星系之上。但他看不到自己，也看不到爱德华兹。他仿佛没有了手脚四肢，也没有了身体，而只是一个孤零零的灵魂，只听到爱德华兹的声音在自己头脑中回响：“欢迎来到虚空纪的根基——意识海。”第992日　韩方还在震惊中，没听明白爱德华兹说什么，只是问道：“这……这又是你制造的幻象？你是怎么办到的？”这问题也并不是从嘴里问出来，而是像意念一样浮现出来。“韩方，我不是神，我可以控制和融合一个人的意识，却无法让他看到可以乱真的幻象，就好像你可以杀掉一个人，却不能让他眼前出现一朵不存在的玫瑰花一样。”“那我们为什么会在这里？这里又是什么地方？”“刚才的那个沙谷，是我们世界的……嗯，可以说是翘曲点，通过那个点，我们进入了意识海。现在我们在另一个维度里，不在以前的世界了。”爱德华兹的话好像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从他心里浮现出来。“难道……这就是什么双鱼玉佩造成的……”“不，和那个可笑的传说毫无关系。”“那好吧。”韩方无奈，“那你至少先告诉我，什么是意识海？”“这是我起的名字，你也可以叫它Matrix，或者叫世界灵魂，这并不重要，总之，这是我们的现实世界得以构成的场域。”爱德华兹弯弯绕绕地说。“难道这就是艾薇在生与死之间所经历的那个世界？也是我在昏睡中所感到的那个世界？”“真相就在这里。”爱德华兹说，“跟我来吧。”一切似乎都是被爱德华兹的意识所催动的，韩方没有感到运动感，但是下方的星云开始了变化，迅速占满了整个视野，向他们张开怀抱，呈现出令人惊异的内部结构，仿佛不断变化的万花筒。随着星云的变大，眼前的光明也渐渐增强。韩方觉得自己周身逐渐被一种半透明的介质所包裹着，如同温暖的海水，令他非常惬意，甚至昏昏欲睡，他觉得自己的精神开始涣散……“千万别睡着了！”爱德华兹警告说，“意识海会同化你的意识。你可能会永远丧失自我，变成亿万意识的碎片，飘荡在意识海里。”“我会……小心的。”韩方强打着精神说，但架不住一阵阵睡意袭来。他咬住了下唇，一阵痛意总算让他清醒了几分。“周围这些半透明的……像薄雾的东西是什么？”为了转移注意力，韩方问。“一切都是意识体。”爱德华兹说，“这也是我逐渐琢磨出来的……这些根本分不清楚个体的，看上去弥散在整个空间中的，是低等生命的最微弱的意识，也许是细菌，也许是苔藓，也许是什么蜉蝣生物，它们构成生命意识的根基。”“细菌和苔藓也有意识？”“你认为生命从什么时候起才有意识呢？鱼还是猴子？不，从最初的时候就有，只是微弱得和没有区别不大，也许仅仅是触觉，也许连触觉都没有……但它们作为一个整体，仍然在对世界进行感知。”韩方似懂非懂，想问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只有跟着爱德华兹不断下潜着。现在他们已经在“星云”内部了，在朦胧的低等生命之光的背景下，亿万勉强可以区别的光点在他们身周作着复杂的布朗运动。仿佛在银河背景下游弋的群星。当韩方进入其中时，便感受到了那些意识所携带的情绪，往往是一种非常古怪的感觉，不是具体的快乐或忧伤，愤怒或期待，而是某种深沉的躁动，或者不安，或者渴求，或者满足。“这些多半是动物的意识。”爱德华兹说，“它们已经有了独立的个体意识，但体验和人类在自我人格性基础上的情绪完全不同。你必须慢慢探索，才能明白其中的堂奥。”“我明白了，所以你能够让那些锦鲤听你的指挥跳来跳去，因为你在意识海里捕捉到了它们的意识？”“操纵这些低等动物其实并不容易，因为它们的意识很微弱，主要是受本能的控制，需要非常微妙的把握能力。”现在，他们已经飞过了星云的外围，逐渐进入了核心，亿万真正明亮的光点密集而疯狂地飞动着，它们彼此间结对或者形成更复杂的群体，相互映照着，甚至可以隐约看到每一个光点的内在结构。韩方所能感受到的情绪也多了起来：痛苦、快乐、伤心、忧虑、相思、怨恨、嫉妒、后悔、怀念……无数朦胧的印象也纷至沓来。“这些都是人类的意识？”他问。“是的，虽然数量较少，只有大约七十亿个，但每一个都比动物的意识丰富万倍，它们构成意识海的主体。”某个甜美的印象掠过韩方的脑海，仿佛是少女的春梦，充满了天真而又挑逗的诱惑，韩方看到了一个健壮的帅哥，不知为什么感到了一阵心动。稍一疏神，几乎要被那种情绪带走。“怎么会这样！”韩方骂道，可是下一秒钟，他仿佛又站在了某个领奖台上，志得意满地向人群挥手，沉醉于其中……“你很容易和这些他人的情绪和记忆发生感应，这可不妙。”爱德华兹说，“情绪是相互感染的，它们在意识海的渗透力更远远超过现实世界。看来我高估你的意志力了，你这样不可能进入意识海的最深处。”“胡说！”韩方恼怒地说，“我可以的，我做给你看！”然而此时他已经被暴怒所控制了，那种怒火不知从何而来，让他浑身的血液都要沸腾起来，一些景象朦胧出现：鞭打、杀戮、复仇……好像在一片热带雨林里……那里有一座房子，他在……爱德华兹抓住了他，对他说些什么，然而他已经听不到了，眼前的景物从虚影变得越来越实在，他发现自己站在森林中的一片泥浆里，面前有一座小木屋，他是非洲图西族的一个少年，那个木屋里居住着一个胡图族的老畜生，曾经杀害过他的家人，他握着手上的弯刀，向前走去……然后——一个新的场景浮现出来，好像是地中海之畔的一座古堡里，他是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站在窗边看着海上的片片风帆，浪潮打着岸边的礁石，一个孤独的十字架在海边矗立着。他回忆起遥远的往事，那是二战时，英军和德军曾在这片海滩上交战，那时候他还是个孩子……不能再沉进这个老人的意识里！“在意识海里。”他听到爱德华兹在对他说，“你必须利用不同意识的情绪和体验，在其中保持平衡，否则，如果被某种单一的意识带走，你也会迅速丧失自己意识的。”艾薇，枪击，图书馆的大火，还有在逸夫楼的经历……韩方努力地唤起自己的回忆，将自己从老人那里“拔”出来，重新回到了像被亿万只萤火虫围绕的意识海深处。“够了。”韩方疲惫地说，“我明白这些都是人的意识，但这一切一切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会有这样一个意识海？”“我们正在逐渐接近答案。”他们已经进入了光辉灿烂的意识之海的核心，这里却又是一片黑暗的空间，宛如风暴眼一样的平静。无边的缤纷万象，数不清的各类意识都在他们周围流动，而在他们面前的，是一团无法名状的东西，像是线条，又像是色团，像是莲花，又像是火焰。它在变幻中，找不到任何固定的形体，却是惊人地美。“至高无上的光啊，你远远超出凡人思想的极限之上……”爱德华兹在他一旁说，“哦，这是《神曲》里的句子。‘在那光的深处，我看到分散在宇宙中的一切都结集在一起，被爱订成一卷……’”“这是神么？”韩方战栗着问。“你可以问它自己。”韩方将注意力投向那光的形体。一切似乎杂乱无章，又好像有某种规律。似乎后面隐藏着某种潜藏的结构和系统，这让韩方想起了以前看三维立体画的经历，在纷乱重复的图案后面，含有某种有序的信息……是的，韩方渐渐看到了，所有的信息，从最微弱到最强烈的，都以某种超出自身的方式被组织起来，被编入了一个复杂精妙的系统之中。一切的真相，就在体系本身的呈现方式中……那些意识之间的关联，它们连成线段，形成网络，彼此间形成了逻辑关系。那是形象的单词，句子和段落，那是意识本身的旋律和歌谣，意识本身的一幅大画……他看到了，他看到了，他看到了！不，那甚至不是单纯“看到”，而是一种对话，一种聆听，一种合唱，仿佛融入它之中，成为它的一部分一样。他和那个声音一起思想，一起说话，一起歌唱，一起描绘……最初，真正的最初，无法想象的古昔，天地万物都是一片乌有。大爆炸的火焰蓦然在虚空中绽放。宇宙出现了，那还是在宇宙开始暴涨之前，整个宇宙比针尖还小。但在那电光石火间，最初的生命体系、意识形态和文明已经迅速形成。它们扩展到婴儿宇宙的各个角落，建立起最初的伊甸园。但随后，在相对极短的时间内，它们就消失了，宛如从未出现过。但在宇宙中却留下了它们所创造的某种智能体。那不是任何人类所理解的“机器”，而是活生生的触角和网络。它们潜伏在人类迄今所无法理解的暗物质和暗能量中，潜伏在夸克之下的结构中，潜伏在坍缩的微观维度里……宇宙开始了暴涨，从针尖大小刹那间膨胀到几十亿光年的规模，在随后的130亿年里继续膨胀，恒星出现又熄灭，星系聚合并旋转，重元素形成，万物逐渐定形，拥有了数百亿光年的无边规模，但那个最初的智能网络仍然完好地存在，在绝大多数地方从未被触动过。它的任务，就是抓住其他文明的踪迹。而触发条件只有一个：人造的高能撞击试验。这是任何智慧生命了解宇宙的必经之途。正如最初人们所正确猜测的，这件事的确和LHC的强子对撞实验有关，但方式却完全是另一码事。那次实验产生了超过阈限的高能量密度，这种能量本身不会对宇宙产生任何影响。但却触发了隐藏的智能机制。在时空之弦的深处，宛如多米诺骨牌的能量关联启动，某种点连接成线，线缀合成面，面叠加成三维空间。这一立体网络的整个激活过程即使对于超级智能来说也是相当耗费时间的，花了若干个小时。然而当它被激活之后，在一刹那间，扫描就完成了。整个地球范围内，所有的生命，一切感知、情绪和记忆信息都被精确无误地复制了下来。就这样，人类，不，地球所有生命的一个拷贝被保存了下来。但并非是对万物结构本身的数字复制，被复制的只有意识而已。因为这是那个上古的伟大文明所唯一感兴趣的内容。这又是因为……因为……忽然，一切有意义的图形都消失了，代之以一团灰色的云团，弥漫在韩方的意识中，将他整个笼罩起来。不，那不是灰云，而是……无穷无尽毫无意义，却长得没有尽头的黑白点，它们以某种方式连接起来，组成阵列，仿佛是一条活的长蛇，首尾相接，反复缠绕，亿亿万万叠加起来，变成一团灰色的云团，弥漫在韩方周围。这些黑白的小点阵列向着韩方的意识深处渗透，扰乱一切可能的思维。韩方感到不对劲，但已经来不及了，他的意识逐渐涣散，一点点消失在狂乱的灰霾之云深处。第992日　不知过了多久，在无边黑暗中，一个个微小的光点又出现了，但比之前要稀少和暗淡得多。它们一动不动，只是微微闪烁着，组成似曾相识的形状，悬在不知道多远的地方，可望而不可即。一阵寒风吹过，韩方一个激灵，才发现自己躺在刚才挖的沙坑里，身边是一望无涯的起伏沙海，已是深夜，他头顶是秋夜的星空，银河西沉，飞马座的四边形熠熠生辉。爱德华兹出现在他另一边，拍拍他肩膀，“醒了？”“真冷啊。”韩方哆嗦着说，“我们……又回到这里了？”“如果不是我，你恐怕早就迷失在意识海的深渊里了。”“过了……多久？”韩方问，“天都黑了，难道我们在意识海待了十多个小时？”“我们在意识海待的时间可以忽略不计，不过你出来之后昏迷了十个小时。”爱德华兹说。“有那么久？”韩方惊讶极了，“我真是一点感觉也没有……”“才十个小时就不错了，我以前也曾经带其他人去过意识海，结果他们没一个恢复过来的。大部分永久变成了植物人，即使有意识的也变得疯疯癫癫。你还是与众不同的嘛。”“你……为什么要帮我？”“坦白说，我也无法解读出意识海核心中最深一层的信息，但你也与众不同，在下面你显然看到了某些东西，我想也许你能够发现答案。告诉我，你究竟看到了什么？”“这么说来……”当韩方说完后，爱德华兹沉吟道，“你所看到的和我差别不大，最后你也被那些黑白点挡住了。不过无论如何，你是除了我之外唯一看到真相的人。”“但我还有点晕晕乎乎的。”韩方说，“我们梳理一下头绪，首先，虚空纪世界是一个幻境吗？”爱德华兹捧起一堆沙子，让它们从他指缝间扑扑落下，“怎么说呢？这些沙子冰冷，干燥，富有质感，真实不虚。它们是真的吗？它们是假的吗？与其说是幻境，不如说是一个纯粹主观体验的世界，是无数主观视角的交互流动，在绝大多数时候，绝大多数地方，它就和客观实在一样牢固不破。”“主观视角……客观实在……”韩方一时想不清楚。“先说主观视角吧。个人的意识非常渺小和微弱，你能想象的世界场景自然也粗糙简陋。但如果所有人，甚至所有动物的意识和记忆都交汇到一起呢？那么会构成什么样的世界？以你熟悉的枫湖为例，如果让你一个人回想，会是什么样子？你记得湖心岛上有几棵树，每棵树上有几根树枝吗？你知道湖边的岩石各自是什么形状吗？想必最多是一幅印象派的写意画，和真实的枫湖相差甚远。但如果所有见过枫湖的几百万人——还包括其他的动物，比如喜鹊、松鼠和蚂蚁——都根据自己的感知和记忆进行一番描绘呢？如果我们把这些描绘的信息都汇聚到一起呢？那么会产生什么？一切个性内容都会因为相互矛盾而被抵消，剩下的是对枫湖极为精确的描绘，甚至可以精确到一粒沙子，一滴水珠，那将是一张极为精确的画卷。”“这不可能，人们在不同时间来到枫湖，看到的场景不可能一样。”“这只是比喻，实际发生的当然比这要复杂得多，你可以想象是有一个高明画师综合了所有的信息，画出了几可乱真的枫湖，连你自己也分不清真假。枫湖是这样，整个世界也是这样。“在这个世界，你看到的任何东西，你自己的身体也好，你小女朋友的俏脸也好，地上的一只蚂蚁也好，一草一木，一颗沙粒，一根纤维，这个世界的一切，都是以一种纯粹主观体验的方式存在的。他们只是我们的记忆和想象，通过某种远超过人类最先进电脑的智能程序，以一种严密的方式被整合在了一起。但是，在任何人都看不到的地方，在任何生命都不存在的地方，比如南极点或者太空中，世界就不存在。”韩方感到难以置信，但是随即想起了火星上的探测车。爱德华兹仿佛会读心术般补充道：“你也许知道，在火星上有一部探测车，当科学家让它前往之前从未去过的地点时，它拍下的照片是空白的。这是因为之前从未有任何生命感知到那里，连一个最小的细菌也没有——那个地方的信息是完全匮乏的，所以才出现了这种不可思议的场景。”“原来如此，这就解释了为什么我们的记忆能够突破时间障碍延续下去。”“当然。”爱德华兹接口，“现在你可以看到，之前那些科学家的种种理论全部是错误的，根本原因只有一个，因为这个物质世界并没有客观存在。我们的意识并非和身体相脱离，而是身体根本就是在交互的意识中被构造出来的。因此，无论这个世界看上去如何循环往复，都不可能反过来影响到意识本身。意识不在时间循环中，就好像你反复重新玩一个游戏，思想却不会随着游戏重启而恢复原状一样简单！所以——“根本不存在时间跳转，从来不存在。”是的，韩方现在全然明白了。整个世界的时间看似不断跳回某个原点，但是跳回原处的并非时间本身，只是相关的世界经验。宛如一个不断重复的梦境，永远无法醒来，但仍然在延续的时间里。一阵刺骨的寒风卷着沙砾吹过，韩方缩紧了身子，“所以这些都是那种……外星人的把戏？”“看上去是的，这必然是某种超级智能所为。它们复制了地球上所有的意识，又将它们整合在一起，塑造出一个主观的虚拟世界。我们不知道它们的目的是什么，也许是对地球文明进行研究？”外星人的干预之类，以前听起来很荒诞，但对于既成事实的虚空纪而言，却是相当合理的解释。但韩方还有一个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但我没法理解，如果是这样，为什么要以20个小时为单位循环？为什么不让这个世界一直存在下去呢？”“问得好。”爱德华兹反问，“如果我们的世界是纯粹由意识构成的，那么合理的推论是什么？”“物质不存在了。”“是啊，世界的基础不复存在，只有一个非常巧妙精致的拷贝。因为现在的世界只是假象，只是以前的物质世界在意识中留下的信息，我们就不可能再探索夸克的秘密，也不可能再合成新的元素，甚至不能指挥火星探测车去探勘任何一块地方。世界不会再发展了，永远不会！如果不是每隔二十个小时就返回原点，这个世界可能在两三天甚至更短时间内就会崩溃。我们意识的世界仍然千疮百孔。有多少地方人迹罕至？有多少领域人们一无所知？如果让这个世界自然延续，不用几天时间，我们看到的正常世界就会出现无数漏洞，从而无法继续存在下去。因此，意识海的主人让一切循环往复，其实是以一种荒谬的形式维持这个世界的‘正常’存在。”“这么说……”韩方思索着，“听起来倒也……还是不对，即使在20小时之内，我们也可以发现很多任何人的意识都没有涉足之处吧？比如我们寝室的某个角落堆满垃圾，几年都没有人看过一眼……”爱德华兹做了一个厌恶的表情，“这些也被蚂蚁、螨虫和细菌的活动所覆盖，综合它们的原始意识，足以得到精确的信息，这些都不成问题。问题是这个惟妙惟肖的世界不可能在时间中流动，因为不会有新的东西出现。它的时间从本质上只能是自我循环的。”“那你为什么带我来到这片沙漠？”“塔克拉玛干大沙漠有几十万平方公里的无人区，而且由于气候条件极端，微生物都相对极少，这里是我们主观体验世界中最为脆弱的地方之一，因为关于这些地方的信息非常之少，这里的世界层面，比起其他地方来薄得像层纸。说起来南极的冰原是更理想的环境，但我们就比较困难了。”“明白了，所以你带我来这里，就是为了从这里进入意识海。”“是的。进入意识海的关键是斩断和其他意识的联系，而同时仍然能够保持自我存在。但并非所有人都可以做到，只有个别人在意识海里能够不被其他意识同化。比如你，比起一般人来说，你的精神力并不突出，却能够抵御我的融合，可能是上次受到铊离子气的影响，才阴差阳错具有了这样的免疫力。”“可是这么说来，那些铊离子气也没有实体的存在吧？”“当然，但是我们的世界是这样构成的。它会尽量严格地模拟自然法则进行交互体验，让它像真正的神经毒剂一样发挥作用，去作用于人的意识。它可以让一般人的意识被幻觉控制，脱离整个意识网络，从而被意识海所侵蚀。但可能是剂量不够，你的意识在脱离意识网络的时候自我封存起来，反而由此获得了某种‘免疫’能力，所以能来到这里。我以前也曾经试图带别人来过，但他们只要一进入意识海，整个意识就都融解了。”“最后的那些东西，那又是怎么回事？”“你看到了什么？”“那些黑白点啊，不知道有多少个，像一团乌云一样……”“那不是黑白点也不是乌云。”爱德华兹说，“那是一个数字，一个二进制表示的数字。”“一个数字？”韩方的心跳加速起来。“是的，我研究了很久，并且融合了二十多个数学家的意识，总算是有了一点眉目。这个世界的根本算法是被一个数字加密的。我发现它是以黑点开头的，所以黑点一定表示1，白点则表示0，从头到尾连接起来，就是一个二进制的数字，但是以它的长度，不知道有几亿亿位。即使以二进制来说，也大得无法形容。将宇宙中全部的基本粒子加起来也只是沧海一粟。”“这个数又代表什么呢？”“哦，加密方法很可能就是我们知道的大素数因子分解。这个数可能是两个素数的乘积，只要能分解成两个素数，就能破解它，知晓背后的秘密。”“我们不能分解它吗？”“开玩笑，光把这个数字从头到尾念一遍都不知道要花几万年时间了，更不要说进行演算。不，这是一个我们现在还不可能破解的数字，除非你知道密钥。”“密钥……”难道就是那个数吗？那个据说能改变世界的……“怎么，你是不是知道什么？”爱德华兹老奸巨猾地看着他。“我什么也不知道。”韩方心中一凛，不住摇头。“你想到了艾薇说的那个数字，对吧？”爱德华兹却早已看穿了他的心思，“257885161还真是一个素数，不过我已经试过，没有用的。而且如果这是密钥，也未免过于简单，从要破解的大数来看，这个密钥至少得是百万位级别的数字，看来，即使艾薇真的知道一部分密钥，显然大部分也不可能记下来。”“是这样啊……”爱德华兹沮丧地说：“我曾无数次深入过意识海，到达它的核心，一遍遍尝试破解，但从来没有成功过。那远远在我的能力之外。”“对了，还没有问你，你怎么能够一再进入意识海呢？”韩方刚刚想到这个问题。“我有能力随时进入意识海。”爱德华兹的声音却低沉下来，“这就是为什么我能成为大先知，不过每一个先知的背后都有一个不为人知的故事，你想听吗？”第992日　“我——我是说最初的那个我，黑鬼保罗·爱德华兹——出生在20世纪50年代，天生是一个畸形儿，完全没有视觉，没有下肢，智力也很鲁钝，大概介于白痴和笨蛋之间，我公元纪人生的大部分时间都和一只动物没有区别。我不是海伦·凯勒，没有一个沙利文老师来教我读书写字，我一直生活在黑暗中，在一无所有的孤独里，不，甚至没有孤独这个概念，世界只是无边的混沌和嘈杂的声响。“我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我母亲是底特律一个沉溺于吸毒的妓女，只要十美元就能睡她。她让我活了下来，不是因为有多爱我这个残疾儿子，而是因为有了我，她可以领取一些政府的福利补贴，供她去买毒品。等我稍微长大了点，她把我租给了一个墨西哥黑帮，那些人倒是用心地‘教育’我，用鞭打和烟头烫教我学会了一些乞讨的话，然后把我拉到街上和地铁口去跟人要钱。随便谁都看得出来，我的残疾不可能是假冒的，所以每次我都能讨到不少的钱，可是在他们的勒逼下，我一天只能吃几个玉米饼，因为瘦骨嶙峋更容易要到钱……“我的童年是在一般人无法理解的残酷环境中度过的，我看不见东西，不认识字，别人说的话也似懂非懂，我会的语词也仅仅是最简单的几个，还不如聪明的黑猩猩。但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形成了一种敏锐的能力，我能够从一个人的语音、步伐，甚至呼吸中判断他的情绪，是高兴还是悲伤，是兴奋还是冷漠，是善意还是恶意。“这不是什么超能力，据说每一个婴儿都能把握他人情绪中最微小的波动，以此判断自己是否处于危险中。但一般的婴儿可以看到这个世界，可以学会说话，可以和他人有更直接的互动，随着他们长大渐渐也就失去了这个能力。而我却将这种能力保存下来，并发挥到巅峰，如果感到面前的人是高兴的或者有善意的，我就主动多乞讨一些，否则就缩成一团。我至今仍然记得那种感觉，坐在街头晒着我看不到的太阳，感受着经过我身旁的人或喜悦，或哀伤，或厌倦，或懊恼的千万种情绪从身边流过，如同聆听一场支离破碎、含混不清的大合唱，底色是阴郁的，但我总是能抓住那几个欢快的音符……“我的乞讨生活被查禁过几次，我还被强制送进过福利院，不过在那里也没什么好事，说实话，与其被那些冷漠的护工折腾，倒不如在大街上行乞，至少我还能感受到别人的同情和怜悯。后来经济危机，底特律政府破产，我也被送回了一个亲戚那里。然后又去讨饭，就这样，我居然活到了三十多岁，主要是行乞和领取救济为生。而我仍然浑浑噩噩，对世界上的一切都一无所知。“我的乞讨地点往往在教堂附近，因为这里能从那些虔诚的好人手上讨到更多的钱。后来我遇到了一位浸信会的牧师，他倒是很关心我，克服了种种压力，带我去教会，教我学了很多东西。我学会了说话，甚至学会了一些简单的盲文。他真是一个好人！这位可敬的牧师教会了我，在天上有一位至高的神，他看护着世上的一切，死后我们都会到他那里去，好人受赏，坏人受罚。到时候，即使像我这样的残疾者也能够得到和其他人一样的幸福，因为我有灵魂的看，灵魂的飞翔，而不再需要肉体的眼睛和双腿了。“从我知道这些事情开始，我就期盼着早点死掉，如果不是牧师告诉我，自杀是没法上天堂的，我早就用匕首刺进自己的脖子了。但不管怎么说，每天的祈祷和冥思让我享有了之前无法梦想的精神生活。也为我后来创立时间教提供了最初的精神资源。“那位善心的牧师在教我的第三年死了，虽然他做过无数好事，却没有得到什么善报，他为教会筹募的善款被抢劫，而他竟被几个小流氓劫匪开枪打死！他的继任者懒得管我，于是我又辗转流落到街头行乞。但现在和以前大不相同，我可以一边晒着太阳，一边背诵着《登山宝训》，期待着主日的降临。”“结果奇迹终于发生了。”韩方说。“是啊，那一天虚空纪来了。那时候是上午十一点左右，几乎在一刹那之间，我就感到周围人的情绪都发生了变化，而且是从来没有过的恐怖的变化。那种情绪的强烈波动，如果和一般的喜怒哀乐相比，就好像十二级飓风之比轻柔的微风！我被人们情绪的风暴裹挟着，如同在怒海狂涛中挣扎，几乎要窒息。“我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我拼命挣扎，想搞清楚是怎么一回事，不知过了多久，忽然有一种非常奇妙的感觉，周围的世界显出了奇妙的形态，我仿佛看到了世界，一个黑暗中群星闪现的世界……“在虚空纪，整个世界都是由意识构建的，因此我那感受他人心灵的能力被千万倍地放大了。它让我进入了意识海，并且可以随时随地地进入这里，从那天开始，我就同时生活在两个世界里。“我在意识海待了很长时间——那里的时间流逝也和外界不同，无法计算——也许你可以当成是无限，浑浑噩噩，随波逐流，因为我不知道如何离开。在这个漫长的过程中，我就像你刚才那样，不断地被其他意识所带走，又挣脱出来，每一次都看到一些新的东西，学到一些技巧，最终我开始把握意识海的整体，渐渐推测出许多事情。”“你发现自己可以控制他人的意识。”“不是自上而下的控制，是融为一体。其实第一次意识融合纯属偶然，融合的也不是什么显赫的对象，只是巴黎街头的一个乞丐。他和我的状况不无相似，所以我读取了他的大部分记忆，并且好像附体在他身上，可以游览美丽的巴黎城……因为待得太久了，我差点被他的意识所融化掉，竭力挣扎才保持了自己的记忆不失，然后我发现，自己和他的意识已经无法再分割，我就是他，他就是我。我可以同时控制两个身体，而我的记忆和思维能力也因此而倍增。因此，我领悟到，或许这才是人类应该走向的未来。”“可是你怎么能够看到未来？”“所有的意识都可以视为一个矢量，因此加起来会成为一个合力，如果你了解得足够透彻，就能看到这些合力的结构、方向和结果。当然，我也是在后来才弄明白这些概念的。总之，通过深入到意识海的风暴和湍流中，我看到了未来，但不是很久远的未来，用公元纪的时间计算，最多只有三千年左右。”“‘只有’三千年！”韩方苦笑，“这已经足够多了。”“你还是不理解。”爱德华兹叹息着，“三千年算什么？我们可能会在虚空纪中待三万年，三十万年……先不说这个，你知道三千年后，世界会是什么样子的么？”“这个……难以想象。”韩方想了想说，“以前我和你——和马宝瑞也多次讨论过这个问题，你说过，在无尽循环的世界里，也许一切都一成不变，而又会变得越来越离奇不可思议。”“但事实上。”爱德华兹说，“我们不是只有一个未来，而是有若干个未来的可能。”“这怎么可能？”“这样才能避免时间悖论，不是么？譬如艾薇看到了王子森成为大主教，而现在，王子森重新变成了植物人，根本不可能成为大主教了，那么那个未来在哪里？”“那个未来……”韩方惘然摇头，“我完全被你搞糊涂了。”“因为个体的意识是自由的，所以意识海的运动也仍然有某些不确定性。正如小时候的你可以预见自己在一个未来会变成大富翁，另一个未来会变成科学家，还有一个未来会变成阶下囚一样，这些都是可能的未来……但这些未来并非一个连续体，而是分别走向三个路向。总体来说，只有三种未来，就像互不相容的三原色，没有别的了。”“哪三种？”“第一种未来：秩序彻底崩溃的未来，混乱的暴民统治一切。正如你在虚空纪初期的疯狂时代所见到的那样，暴力、仇杀、战争、奸污、淫乱……也许会有局部的秩序建立，但不久也将崩溃，世界是一锅混沌的汤，人们随波逐流，一切意义都不存在。”“但这不可能持久，人们会因为受不了而建立新秩序。”“谁告诉你这是一定会发生的？在虚空纪没有死亡，也就没有新生，并且你永远可以跳回原点。对大部分人来说，总的痛苦会保持在某个限度之内，不至于让他们忍无可忍，所以最后人们会逐渐习惯这一切，很多人甚至可以从中得到乐趣，另一部分人永远陷入痛苦之中，因为属于弱势也无力摆脱。至少三千年后仍然是这样。”“第二种情况，人们会建立起某种秩序，从自由的选举社会到专制的神权政治，可能有多种多样的社会政治形态，无论哪种情况，都会有全球秩序的建立，在这种秩序下，人们会过着死水无波的生活，平静地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这一幕将永远持续下去。”“可是这种情况也不应该发生，人性会求新求变的，不可能永远这样持续下去。”“不是不可能，只是程度问题。想想过去的中国，几千年的古老帝国，从秦朝到清朝，相对于外界来说变化很小。”“可是中国有许多次改朝换代，也有许多次技术进步和制度的改变……”“这还是依赖于外界的输入条件。比如依赖于物质生产的进步对社会的改变，或者天降的自然灾害让平民忍无可忍而造反……但是虚空纪不存在这些条件，人们可以平静地一直生活下去，并且习惯这种生活，当然会有许多微小的变化，就好像食堂也会把几样菜色变来变去，甚至偶尔的政变和改革也是可能的，但是不会有根本的变化和进步，永远不会有。”“这么说也不奇怪，因为是虚空纪么，世界时间都在循环中，怎么可能会有根本的变化？”“但还有第三种可能性。”爱德华兹说，“唯一一种会带来真正变化的可能性：那就是唤醒整体的意识海，彻底打碎世界的表象。”“唤醒意识海？这……是什么意思？”“你听说过‘盖娅假说’吗？也就是说，地球上一切的生命，一切的意识，从根基上是一个活着的整体。它被称为盖娅，更有甚者认为，盖娅本身就有某种智能。”“这……未免太玄了吧？”“是的，旧的盖娅假说的臆想成分很多。但在虚空纪，意识海的内在网络结构却使得盖娅的真正出现成为可能。先不说其他生命，如果人类的意识都能够融合和统一的话，那么将出现的是一个具有无上智能和人格的整体意识！”“但这怎么可能做到？”“这是一个太深邃的问题，我现在恐怕还不能回答。”爱德华兹坦白地说，“但我在意识海中依稀看到了未来，越来越多的人成为了觉醒者，能够超越外在幻境的限制，并主动进行意识融合，我们将一点点改变意识海，直到最后，我们会让盖娅觉醒。”“这听起来，真是……”韩方一时也不知道真是什么，“那觉醒后……又会怎样？”爱德华兹摇头，“我也不知道，毕竟我只能看到三千年以后，也许整个过程要历时十万年甚至一百万年，我们人类无法想象的漫长……谁也不知道会怎么样，但是那个原因也许就是一切的答案。或许……或许改变我们的那些超级智能，他们的目的就在这里。”“怎么说？”“那个终极的密码，用现有的计算机之类不知道要算几百年，只可能通过盖娅意识的计算才可能得到答案。所以我们必须唤醒盖娅意识，才能够和他们对话。他们把我们关进这个20小时的小黑屋，就是为了让盖娅醒来。”韩方几乎要被说服了，但仍然不能没有怀疑，“这很可能只是你的想象，也许根本不可能唤醒盖娅意识，也许唤醒了之后会面临更严重的后果。”“无论怎么说。”爱德华兹毅然道，“如果人类不愿意一直原地踏步的话，第三种未来将是唯一值得奋斗的未来。这你能够同意吗？”韩方勉强点了点头，但总觉得有些不对劲。爱德华兹看出了他的勉强，大度地说：“这些你一时想不明白也难怪，相信总有一天，你会赞同我的。”“如此说来，你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改造意识海，让盖娅意识觉醒？为此你才苦心孤诣地创立了教义简明的时间教，将它传播到整个世界，又通过意识融合掌握了全世界许多国家的上百个分身，以便尽快获得左右世界的权力。你真是一个……工作狂。”“莫非你以为我是贪婪权势？”爱德华兹苦笑着说，“不，可是我必须争分夺秒，否则只要错过关键时机，历史就不会向着正确的方向发展。”“我不是太懂你的意思。”“记得刚才说的三个未来么？虚空纪世界的三种可能的未来，究竟走上哪一条道路，必须在最初的一两千天内就被决定，否则人的行为会形成惯性，惯性太大的话，我也无能为力。不要忘记，虚空纪没有外部的条件变化，如果人们习惯了混乱不堪的世界或者一潭死水的世界，那么时间越往后，改变的可能就越小，就好像一块玉石已经雕刻成了某个形状就很难再雕成其他的东西，所以我必须尽快掌控大权，才能将世界导向正确的方向。”“可是你怎么知道这个方向是正确的？也许意识海并不——”“没必要争这些。”爱德华兹一挥手，“我不会滥用权力强迫人们选择，只会用委婉的方式去引导世界，最终的决定权仍然在每个人手上。一切让历史自己决定吧。当然，为了防止对历史的干扰，我们今天的谈话必须保密。但即使你说出去，你应该清楚，也不会有多少人相信，人们会把你当成异教分子群起而攻之。”“这么说，我实际上什么也不能做。”韩方苦笑，“所有的牌都在你手里了。”“但你要反对我的话，不管怎么说还是会给我带来很大麻烦，我只希望你能置身事外。现在我不是爱德华兹也不是王子森，而是以你的朋友马宝瑞的身份拜托你：请相信我一次。”“好吧。”韩方长叹一声，“不过我有一个条件。”“什么条件？”“不要干涉我和艾薇的事，我们从今以后最好井水不犯河水。”“请放心，我对你们没有兴趣，当然你和艾薇都有特别之处，但是对于目前我的事业来说一文不值。”“你不怕艾薇是超忆者？”“正如我之前推断的，她从无数次坠楼死亡的经验中也获得了和意识海的接触，看到了一些东西。但无论如何，就现在来看，艾薇的超忆能力是相当微弱的，远不能和我比。何况她看到的也只是某一个未来，对她感兴趣的只不过是以前的马宝瑞，而不是爱德华兹。”“那就好……”韩方点点头，觉得自己冻得瑟瑟发抖，“对了，现在几点了？”“凌晨一点零五分。”爱德华兹看了看自己的夜光表。“还有两个多小时才跳转，这鬼地方冷得要死，真是受罪。你倒是不怕冷啊……”韩方摩挲着自己的双臂，试图给自己一点温暖，忽然发现了不对，“我靠，谁让你把我的外衣扒下来穿在自己身上的！”三天后，马宝瑞不出所料地被教廷任命为中国大主教。韩方则找了个理由，悄然退出马宝瑞的团队，重归渺小平静的生活。对于韩方来说，本来以为已经找到的生活目标又一次消失了。他再次被抛入茫然的随波逐流中，对周围的一切再度失去了兴趣。现在对他来说只有一件事可以做，就是等待艾薇的下一次苏醒。好在这次等待并非很长。第1000日　“今天是一个特别的日子，是虚空纪的整整第1000天，不知不觉中，全人类在有史以来最大的危机中已经度过了1000个日夜，而今天，感谢时间之主的恩典，让我能够站在这里对你们说话。”华灯初上时，马宝瑞开始了就职演说，韩方和如期苏醒的艾薇站在远离城楼的某个角落里，周围人山人海，都是欢呼雀跃的人群，至少有三十万人之多，许多人还是专门从外地赶来一睹大主教的风采的。“在场的许多兄弟姊妹想必都记忆犹新，1000天以前，当我们刚刚跨入虚空纪的时候是什么样子。整个世界仿佛依然如故，却又彻底崩溃。在莫名其妙的循环跳转中，世界变成了恐怖的地狱：惊骇的浪潮席卷了全球，人们无所适从，只能将愤怒和不安发泄在彼此身上，每天都有几千万人死亡，国家之间征战不休，甚至亲人朋友之间也彼此相杀……“那是一段不堪回首的岁月。我们几乎每个人都死过十次以上，许多人——特别是女性和儿童——经历了比死亡更可怕的酷刑折磨。我们曾经满怀绝望，认为这是世界的末日，我们的一切都将在这永远循环的永刑中腐烂，却无法死去。我们是推着石头的西西弗斯，受着毫无意义的苦役。”韩方问：“西西弗斯是什么？”艾薇悄声回答他：“我看过一本《希腊神话故事》，说西西弗斯是一个国王，因为触怒了诸神而被打下地狱，被罚每天把一块石头推到山顶，让它滚下去，然后再推到山顶，如此循环以至于无穷。”“真惨……”“……但是今天。”韩方还没说完，马宝瑞的声音又通过扩音器传来，“仅仅旧纪元的不到三年之后，一切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诸位，看看你们四周，生活井然有序，世界平静而祥和，人们面带笑容，彼此友善。地球获得了新生，在大部分地区，不合理的政治体系已经被推翻，饥饿和劳累从这个星球上消失，暴力事件也降低到至少不比公元纪更差的水平。人们可以自由消费任何商品，进入大学里学习听课，浏览丰富的网络资源，以及做其他想做的事。国家的隔阂也不复存在，任何人只要愿意，都可以去到世界的任一角落，探亲访友或者观光游览，只要出示自己的手表，颂念神的大名，就会获得世界各地兄弟姊妹的热情款待。“但我们都知道，造成这一切变化的，并非凡庸的世人，而是我们的真神，全知全能的时间之主，他启迪了大先知爱德华兹的心灵，将至高的福音传播到世界的各个角落。真理改变世界，见证了我主的大能。“但最根本的奇迹，并非发生在外在世界，而是发生在人的内心之中。过去，我们狂妄、自私、贪婪又怨毒，我们自诩万物之灵，却终日勾心斗角、追名逐利，甚至彼此杀戮，我们将自然破坏殆尽，让地球奄奄一息，自认为取得了改天换地的伟大成就，而我们中的大部分人仍然生活在贫困线以下，过着毫无尊严的凄惨生活。只有当福音触碰到我们尚未彻底腐朽的心灵，我们才幡然悔悟，让自己和神的意志联合在一起，重获新生。“今天，在虚空纪整整第1000天的纪念日，我们的历史翻开了新的一页：这个古老的东方国家，和全世界绝大部分地方一样，已正式皈依在时间之主的神圣旗帜之下，在主的引领下，我们将为创造一个更美好的世界而奋斗。”“艾薇，这和你记忆中的场景一样么？”听到这里，韩方扭头问身边的少女。“非常相似，可又似乎有区别。”艾薇思索着说，“至少城楼上那个人绝对不是马宝瑞。”“你的预言可以说改变了历史……”韩方叹息，“但又什么都没有改变，我们没法阻止爱德华兹。”他之前已经告诉了艾薇和爱德华兹之间的事。这也是他唯一可以诉说的对象。“你尽力了。”艾薇说，“而且或许爱德华兹是对的，我也记得似乎曾经见到那个混乱疯狂和死气沉沉的世界……如果真的能让那个盖娅意识苏醒过来，或许情况也不会更糟……但是……”“是的，更美好的世界。”马宝瑞顿了一顿，又说下去，“我们的世界还不完美，世界上还有许多人不知道或不承认真神的大名。过去，时间之主曾经以各种各样的形式显现，却被人们误解，创造出似是而非的宗教。如今那些古老的宗教反而成为反对真神的顽固阵地。在麦加和梵蒂冈，还有死硬分子在抵抗，而在非洲和南美洲的丛林中，那些土著仍然信奉祖先的邪神。我们的传教士已经奔赴那里，发誓将时间之主的声名弘扬……“这不是唯一的问题。另外，在世界的各个角落，还有许多人因为我们的能力限制而无法获得救助，或处于无法脱离的循环病痛之中。许多兄弟姊妹已经自愿去帮助他们，但仍然收效甚微。答案至为明显：他们需要的不是物资的救援，而是心灵的宁静。只有他们的心灵永久和神融合在一起，才能获得最终的救赎。“许多人都提出过这样一些问题：虚空纪的目的是什么？我们为什么会被抛入这样一个闻所未闻的古怪世界？我们将要走向什么方向？而我要说的是：这一切都是真神的安排，我们必须听从他的指引。正如《启示录》中使徒约翰所说的：‘我所看见的那踏海踏地的天使，向天举起右手来，指着那创造天和天上之物，地和地上之物，海和海中之物，直活到永永远远地起誓说：不再有时间了。’‘不再有时间了！’这是使徒约翰传递给我的最重要的信息，或许是他第一个预言了虚空纪的到来。虚空纪，才是主的日子。但在这之后，还有许多战争和毁灭，历经无数艰苦卓绝的考验，最后才能迎来至福的千年王国。正如约翰所说：‘不再有黑夜。他们也不用灯光日光，因为神要光照他们，他们要做王，直到永永远远。’“因此让我们一起融入这光明之中，投入神的大爱之中……”“这些看上去是比喻。”当马宝瑞的演讲结束，人们散去后，他们在长安街上漫步时，韩方说，“但却有实在的意义。如果所有人都能够觉醒，他们的意识融合在一起的话，那么也许那个神就会真的出现了。小薇，你真的没有遥远未来的记忆么？”“爱德华兹可以看到三千年。”艾薇犹豫地说，“我知道的也许更短。但是我还是有一种印象，在很遥远的未来，也许在时间的尽头，仿佛会有某种可怕的事情出现，而这件事是和爱德华兹相关的……所以想到他，我始终觉得有些可怕……”“究竟是什么样的事呢？”艾薇打了个寒战，摇摇头，“只有很模糊的印象，但是一定非常……非常可怕……”“也许那就是盖娅的觉醒……”韩方说，“也许那并不是坏事，只是你还不能理解它的意义。就好像原始人看到医生开膛破肚做手术，会以为是杀人。”“也许是吧。”艾薇嘟着嘴说，“反正我就是个傻丫头，你说的那些事情我都不知道。”“其实我最想知道的是，当初你告诉我的那个数字，257885161，这到底意味着什么？”“记得你说过，这可能是破解意识海核心程序的密钥？”“像爱德华兹说的，257885161还真是一个素数，但作为世界程序的密钥，仍太短了点。而且他也试过了，没有用处。当然他可能是在骗我，不过听起来不像是假的。”“对，肯定不会那么简单。”艾薇说，“虽然我已经丧失了那些记忆，但我依稀还记得，那是一个大得多的数……”韩方怎么想也想不明白，只好摇摇头，甩掉这些无用思绪，揽住了她瘦削的肩膀，“算了，现在木已成舟，你我都改变不了什么。反正，即使盖娅未来会苏醒，也不知是几千几万年后的事了，我们还有漫长的时间，可以过逍遥自在的生活。只是你……”他欲言又止，这时候手机忽然响了。韩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你爸。”艾薇有些羞涩地接过电话，“喂，爸爸。是我，我在北京呢，嗯，和他在一起……你看现场直播了吗？”韩方漫不经心地听着父女俩的对话，艾薇和父亲已经重归于好，今天下午父女俩打了很长时间的电话。那位父亲知道了女儿的遭遇，也知道了他们现在在一起，还在电话里哽咽着拜托他好好照顾自己的女儿。艾薇说，这都是他的功劳。艾薇又说了很长很长的话，然后挂了电话，对韩方说：“爸爸说，让我下次苏醒的时候，和你一起回南方去看他。”“好啊！”韩方说，“对了，我妈也说让你下次跟我回四川呢，她说亲自下厨给你做饭吃。”“你们四川菜太辣，我可吃不惯。”艾薇做了个鬼脸。他们都回避了艾薇几时才能再次苏醒的问题，韩方想到再过几个小时，活泼娇憨的女孩就会变成一具惨不忍睹的尸体，不禁一阵抽痛。艾薇似乎猜到了他的心意，安慰他说：“其实我已经找到了有效的方法，如果不能逃生，就让自己死个痛快，那也没有几秒钟时间，即使一百天才能在这个世界上活一次，中间间隔的也不过是一个小时左右而已，对我来说，只有一个小时的痛苦，然后是整整一天充实的快乐，我已经很满足了。”“但是我可能好几个月都看不到你。”韩方抱怨说。“牛郎和织女一年才能相会一次呢，比起他们来，我们可幸福多了……哎，你看，烟火！”艾薇忽然拉着他，惊喜地指着天上说。韩方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看到一道道光芒夺目的烟火飞腾在北京的夜空上，美不胜收，宛如公元纪时那些节日的盛况。艾薇很少见到这样的情景，她指着那些在天空中绽放的绚丽礼花，笑着，跳着，像个天真的孩子一样，也感染了有些忧郁的韩方。何必再想那些未来的事呢，韩方不禁想，眼前的才是真正的生活，时间仍然在流逝。不论这个世界是有物质实体的，还是纯粹由交互的主观意识所构成，它仍然不可撼动地存在着，并且还会存在很久很久，那就去追逐我们各自生命的意义，在忍受苦难的同时，也在每一个瞬间，去领略它千变万化的美吧。我们，是幸福的西西弗斯。他们并肩而立，静静地看着刹那间绚烂的焰火，看了很久，很久……第六部　尚未到来的美好同我一起偕老！最美好的尚未来到，生命的最终，为了它最初才被创造……——罗伯特·勃朗宁《拉比本·爱尔扎》第1333日　整整一年过去了。一年，三百三十三天。根据虚空纪的现实状况，在从第1001日实行的新历法里，虽然主要还是用日来计算，但为了生活方便，恢复了日月年的使用。新的历法简单易行：三十天为一个月，一年十一个月，第十一个月增加三天，因此一年为三百三十三天，每三年为一闰年，再加一天，所以三年凑成一千天整。当然，月和年已经没有了本来的天文和季候意义。季节永远是凉爽的高秋，而月亮也永远只是一线月牙。在这段日子里，时间教雄厚的军事力量从外部攻占了世界上最后几个顽固的堡垒，如中东和朝鲜，将整个人类世界纳入时间教会的统治之下。而不同国家之间的跨国整合也在顺利开展，譬如俄罗斯的远东部分被合并进了中国教区，而中美洲的一系列小国合为一个教区，横跨多国的教育、交通、通讯体系也逐渐建立起来，旧国家的壁垒逐步消解。在大部分人不需要工作，社会也趋向稳定之后，人们首先当然是想着到处游玩，坐飞机去环球旅行的不乏其人。不过环球旅行耗时太多，在国内旅行就方便太多了，飞机和高铁能够在几小时内把乘客送到全国各地。当然，由于运输工具的相对短缺，不免出现人满为患的情况。但在时间教的教化下，人们相互谦让，秩序井然，这些问题也逐渐得到了缓解。游玩和享乐只是这个新时代的肤浅表面，更重要的是背后的意义：人类的精神渴望摆脱羁绊，自由翱翔。因此，在时间教的鼓励和倡导下，人们也如饥似渴地广泛阅读和寻求知识，探索各大学科，特别是服务于精神的那些学术。从没有一个时代，人们是如此普遍地为知识而知识地学习，他们或者在各图书馆阅读，或者到大学听课，或者在网上搜寻资料，提升自己。如今，理化医等科学已经无法进一步发展，工学更成了无米之炊，古老的人文学科开始重新回到学术舞台的中心，成为人们瞩目的焦点。学习的目的也发生了根本转换，不再是以推动学科本身的进步为目标，而是以完善人的身心修养，提升人的精神层次为鹄的。这一切都很好，甚至很完美，但是韩方每次想到暗中运筹和巧妙推动这一切的，是一个有一百多个分身，意识的触角可以同时伸展到世界各个角落的怪物，还是会感到不安。那位先知真的是善的吗？这一切真的是为了人类的福祉吗？世界最终会变成什么样子呢？这些，当然没有，也不可能有答案，但至少目前看上去一切都很令人振奋而和谐。岁月静好，青春无尽。艾薇在这一年里只生还过三次。当然，每次他们都度过了宁馨幸福的一天。也去了彼此家里“见家长”，韩方觉得这还不够，很不够，但他想，或许艾薇说的是对的，长久的别离和短暂的相聚，才使得他们的爱情格外浓烈。否则在不知道几百几千年的岁月里，也许他们过不了几年就会彼此厌倦。就像谢东和蒋雪婷那样，在一起不久，又平静地分手，但仍然一起钻研棋艺。韩方曾经问过谢东和蒋雪婷的事，谢东却摇摇头说：“小方，你不懂，你根本不懂。你看，这一年以来，你一直围绕着艾薇转，似乎别的日子都是虚设，你活着只是为你们在一起的那一天。但是我们不一样，我们在向前走。”“怎么向前走？不就是没事下下棋吗？”“没事下下棋？”谢东带着一丝怜悯摇头笑着，像在可怜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不，现在下棋就是我和蒋雪婷的一切！你知道我和她现在的棋力上升得多快吗？现在我们都有专业四五段的水平了。”“那又怎么样？不过是下棋。”“很难跟你形容。你没有进入那个境界，就无法体验到那种美。就好像从一元二次方程上升到微积分一样，每上升一个层次，对于围棋的感觉会完全不同，你会有一种更开阔也更深入的视野，会看清楚许多以前看不到的东西，你看到的不再是眼前棋盘上的那些黑白棋子，而是一个以时间为维度的纵深结构，阴阳二气在其中相互缠绕化生，就像物理学家看到的宇宙一样……那种感觉真是非常奇妙，更妙的是，眼前还有永无止境的奥秘可以发掘，而你竟也有无穷无尽的时间去想这些问题，从最基本到最高级的都一一理清。说真的，加入我们吧，你很快会爱上围棋的。”韩方笑着说：“免了，你知道我不是那块料，一看到那些密密麻麻的棋子就头大。对了，马小军最近在干吗？他还和顾夕夕在一起吗？”“早分了。现在他的情人是一个泰国女孩子，上次旅游的时候认识的，他每天搭最早的航班去曼谷，再坐两小时汽车去一个小镇，晚上就住在那女孩那里，现在甜蜜着呢，泰语都说得不错了。不过我总是怀疑那女的是个人妖……”韩方和谢东闲谈几句后分手。谢东去围棋社，他去图书馆找了个位置坐下来，翻开一本古典梵语的教材，这是他追求的知识，虽然看似繁难，但没有理论深度，只要每天下一点点工夫，看一点语法，背几个单词，慢慢地总会有进展，反正他有无穷的时间可以学习。一个女生把一本厚厚的书放在对面桌子上，然后坐下，韩方一看，是他的老同学彭芸。彭芸一边看书，一边拿出一部笔记本电脑，打开来噼里啪啦按着键盘。“彭芸！”韩方跟她打招呼，但彭芸充耳不闻，韩方叫了好几声才反应过来，“啊，韩方，是你！”“好久不见，你在干吗呢？”“在写博士论文。”韩方以为自己听错了，“写什么？”“博士论文！”彭芸眼中放光，“题目是《中国当代金融制度与货币政策关系研究》。”韩方怀疑彭芸精神错乱了，“可咱们还是本科生啊！”“四年前是本科生！”彭芸纠正说，目光中闪现出傲色，“这些年你们一会儿这一会儿那的时候，我一直在学习。既然没法出国，就在燕大学呗。我已经写完了毕业论文和硕士论文，当然也没人授予我学位……不过张清海教授私下收了我当他的弟子，还说我是他最优秀的学生呢！”“可是……每次跳转之后，以前写的都不见了吧，小论文也罢了，你怎么可能写博士论文？”“当然形式上会稍微有些不同……”彭芸不得不承认，“但是每写完一段我都会找张教授看过，获得他认可后再写下一段。重要的内容当然也都熟记于心……不过这些都是次要的，重要的是里面表达的观点不是么？对了，我有一个非常重大的发现。”“什么？”“这是我研究的结论，绝对不会错。”彭芸的眼中全是兴奋，“我国会在2020年——经济崩溃！”“这怎么可能？”“怎么不可能？产业结构无法升级，人口红利濒临消失，金融泡沫、通货膨胀以及银行坏账的影响，从历年数据来看，到2020年肯定撑不下去了……”“不是，我的意思是都是虚空纪了，哪来的2020年？”“唉，虚空纪是一个意外的干扰因素。”彭芸很是惋惜，“确实打断了本来的进程，这太令人遗憾了，否则可以亲自验证我的数学模型，说不定可以得诺贝尔经济学奖呢！”第1333日　彭芸没有和韩方多聊，很快就回到座位上去攻克她的“博士论文”。韩方又翻了几页书，看外面阳光不错，心思一动，拿着书出了阅览室，上了楼顶天台，想一边晒太阳，一边看看书。这里是韩方在第527日和艾薇被大火困住的地方，八百多天过去了，这里依然故我。韩方四处走着，想起那个当时在自己身边的娇弱女孩，如今是几公里外的一具尸体，不知哪天才能再回到自己身边，心里微微有些怅然。“小子，好久不见啊。”从他背后忽然传来招呼，韩方微微一惊，回头便看到一个身材火爆的熟女戴着太阳镜，手里优雅地拿着一支香烟，靠在一张躺椅上。这倒也没什么，问题是……她除了墨镜外，只穿着暴露的内衣。“陶……陶老师！”韩方叫了出来，“你是什么时候来的？”“傻小子，我在这里很久了，你一上来我就看到你了，可是你魂不守舍的，居然没看到我。我就那么没吸引力？”陶莹潇洒地吐出一个烟圈。“那个……”韩方勉强控制自己不去看陶莹诱人的胴体，“好久不见了，您最近怎么样？”“别他妈跟我客套了。”陶莹说，虽然她容貌并无变化，但神情却像是比以前老了好几岁，“还能怎么样，给时间教那帮孙子管着，我也只能做个顺民。就这样那些人还不放过我，恢复教学以后，因为有人打小报告，说我有作风问题，好些课都不让我上，现在只能教大学英语了，我也懒得去上，反正不靠工资吃饭，闲着呗。”“呃，那也挺好……对了……”韩方想起来，“上次方志明……其实他……”“那家伙的事我没兴趣。”陶莹打断了他，“你怎么样？前一阵子听说你是马宝瑞身边的红人，怎么现在他青云直上，你反而不干了？”“这个说来话长了……”韩方苦笑说，“我还是不适合搞政治吧。”“看得出来，你也就是一书呆子。”陶莹说，“不过也好，时间教虽然现在做出一副开明的样子，我看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何必跟他们混？”韩方唯唯诺诺了几句，陶莹指着他手中的书，“在看什么呢？”“是古典梵语的教材。”“怎么对这种死语言有兴趣？你们年轻人，不要好高骛远，还是要把英语基础打好……”陶莹说了两句，忽然觉得不对味，自嘲地一笑，“看我，现在又变成老师的口吻了。”“我是对印度教和佛教有兴趣。”韩方老实说，“我听说他们的宗教经典中有很多讲人的意识状态的内容非常深奥，想仔细研究一下。”陶莹皱了皱眉，“你这是受时间教的影响吧？”“……算是吧。”韩方一直在思考一年前在意识海和爱德华兹的对话，当然不便对陶莹透露。“我就不喜欢那一套！”陶莹摇头，“什么神学、灵魂学、瑜伽、气功……这些玩意现在越来越火了，时间教也倡导什么精神灵修，净化灵魂……我看纯粹是装神弄鬼！”“可是我觉得也有道理啊，在虚空纪，人可以不再受肉体欲望和需求的束缚，可以摆脱肉体，追求精神的自由和超越，那不是很好么？”“为什么要摆脱肉体？”陶莹冷笑着问。“什么……为什么？”“我是说，这个方向就一定正确吗？仿佛肉体只不过是一个困住灵魂的牢笼而已。但是真是这样吗，如果完全没有肉体，没有人的欲望和需求，我们会以怎样的方式存在？我们还是不是人？”“这……也许我们的灵魂是一种更高级的存在……”“也许！”陶莹嘲笑说，“是啊，在这个时代柏拉图主义也许最容易受到追捧，但这不能证明它是人类应该追求的未来，更可能的是，这是要剥夺人之为人最美好的东西：食品的鲜嫩、花草的香味、性爱的美妙、睡醒的慵懒、洗澡的惬意……这些比起那些抽象的知识和原理来，不是更属于人类生存的基本需要？至少，二者的结合才是更理想的方向吧？”

Summary: 韩方和爱德华兹在沙漠里寻找通往地球另一端的洞口，在挖地沙时他们被流沙卷入到了“意识海”。意识海里有一个生命体构成的复杂系统，韩方差点迷失在意识海中。他们发现意识海中的意识体之间会相互影响，意识海中的世界是生命体共同构造的主观世界，会通过时间循环来维持世界运行。韩方和爱德华兹在探索中发现解开宇宙秘密的钥匙是一串巨大的二进制数字。他们回到现实世界后对意识海和人类的关系进行了探讨，爱德华兹告诉韩方他有随时可以进入意识海的能力。韩方和艾薇在虚空纪的世界中发现，时间会循环是因为人类的意识被囚禁在虚拟现实里。时间教试图将人类的记忆都融合，使盖娅意识觉醒。时间教的势力不断扩张，韩方对时间教的种种行为很是不安，他在图书馆遇到了同样质疑时间教的同学彭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