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ntext: 边境线告急已经两个月了，团里电影放映队巡回各连放映最新纪录片《新沙皇的反华暴行》。放映之前，全连先开大会，重新学习前一段的报纸。二百来号人集合在大食堂里听指导员在前头念报纸。念完报纸，指导员又大声宣读上级的战备命令，然后严肃地说：我们天天喊屯垦戍边，今天，苏修社会帝国主义者已经把黑手伸到了珍宝岛，战火熊熊燃烧，我们身在祖国边防前哨，每个人都是光荣的兵团战士，是钢铁长城的组成部分，我们要一手拿枪，一手拿镐。我们有七亿人民做后盾，什么也不怕，一定得叫“老毛子”死了那颗贼心！全连指战员手臂林立，高呼口号：打倒新沙皇，反帝必反修，侵略者是纸老虎，誓死保卫边疆，将革命进行到底……电影在露天放，大幕四角扎在白天脱粒的空场子上。这个夜晚，天上没有星月，四外一派没有中心也没有极限的墨黑。放映机打出一道白光柱，照见那块方大的白布在风中索索地鼓胀着。人们肃然端首朝向它，密密实实的黑帽顶子排得一层层。胶带在冷风中冻得咔咔脆响，解说词振聋发聩。画面极其严峻，苏联边防军、装甲车越过冰冻的江面入侵国境。钢铁履带蛮横地碾着洁白的雪原前进，冰雪炸开了花，洪亮的火光冲天而起。人影凌乱，人的躯体扑倒在雪地上……幕布被强猛的夜风拍打着，一鼓一鼓，在我面前大幅度地掀扑。幕布变作一只庞大的怪鸟，滑翔的白翅在头顶倾斜，仿佛要裹挟地面上的所有。人群中响起愤然的怒吼，振臂如林。我也夹在其中。回到宿舍半天不能入睡，久久地回想纪录片——夜风中飘荡的白幕，炽亮的火光，黑而圆实的枪口。我心里一再想：这就是战争，战争是什么？是寒冷、泥泞、饥饿、围困，是天空战云密布，旷野森林皆成浴血之地，血肉之躯与钢铁较量，生命被横飞的弹片击碎……一种生的恐怖直逼心灵。睁大眼睛，看身旁的黑窗帘褴褛的毛边儿，耳际放大了窗外寒风的啸声。身边的人都已沉睡，被子上方搭晾着刚刚洗过的湿衣裳，水一滴一滴滴到盆子里，湿衣裳给盆架后面的墙上投出一个连一个深黯的影子，影子宁静不动，散发着日常的气息。——忽然意识到，我多么需要身边这个集体！大食堂门前的黑板报上，新抄出来毛主席最新指示——“团结起来，准备打仗”。战备训练开始了，先练摸爬滚打，匍匐前进，然后学现代战争常识：武器的基本构造；坦克与枪的型号；什么叫弧线、弹道高；坦克开起来，哪个位置是死角可以保护自己。还学俄语的战争口号，总是练不好老毛子的卷舌音。每人都验了血型，又在棉衣里怀贴胸的位置那儿，打上一个三角小红章，印明自己的血型符号。然后，人人得到一杆枪，7.62 型苏式步骑枪。大家一起练瞄准。分成三种姿势，卧姿 200 米，跪姿 150 米，立姿 100 米，后两种都必须端着练，手上一劲乱哆嗦，所以就先以前一种为主。人像一条胖鱼似的卧在地上，地上刚刚化过雪，阴寒的湿气咝咝地贴着地皮往身体里钻。都穿一色土黄棉衣，看着没有性别，又笨又臃肿。但武器对人竟有一种吸引力，好像明日就要亲临前线似的，每人脸上都焕发出一种生猛的气质，似乎真正拥有力量了。靶场设在窑地前的旷野上，人工堆起一长溜儿冻土坡。一个排一个排地干练瞄准，这又是极累人、极枯燥的。身体趴在寒地上，一趴一上午。长长的大枪在身前平着，冰凉的枪管贴着脸颊，闭一只眼睁一只眼，注意标尺准星和靶心，三点成一线。眼皮因为太紧张，老是抽搐不止。几个钟头之后眼睛肿成小包子，中午大家吃饭时，看人人眼睛只剩一条缝。有人讲起古代一个“惯虱”的故事，说要将虱子瞄成磨盘大，功夫才会练到家。林沂蒙说：忍着点儿，再有两天，就能实弹练习了！果真发下子弹来，子弹发给五枚，每人要计分数。亮煌煌的子弹粒掂在手心里又凉又沉，打出去，看见漆黑的枪筒子里好像在蹿火，巨大的后座力和前冲力震得脑袋发懵，耳膜里啾啾尖叫。林沂蒙蹲在坑里给全班报靶，子弹好像一粒一粒全都照着她的脑勺飞去。我连着打了三发，都是零蛋，到了第四发忽然听见是六环，第五发就迟迟舍不得射出去了。别人越是催叫，我越是磨蹭。使劲儿虚着眼睛咬住靶心，屏住气，砰一声扣动扳机。一会儿，听见林沂蒙在远处哑着嗓门大叫：孙小婴，十环！大家都夸我，头一回参练，就有十环的成绩，我们排还没第二个。听了心里振奋，连眼睛都红起来。生平头一回受赞扬，竟是在钢铁的武器面前，这不是奇迹吗？我见识了枪的可怕的能量，一种疯狂的强大，令我浑身惧栗。然而又认识到，无论什么人，一旦武装起来，都可能不同凡响。深夜，外边突然吹起长哨。“紧急集合！”连长在窗上笃笃笃敲玻璃，“不许点灯，动作要快！”宿舍里一通乱，穿衣服，捆被子，绳子抽甩得噼噼啪啪响。队伍在夜幕中站成黑压压的一片。连长压着嗓门在队伍前面发出口令：立正，稍息，报数。一个人报数卡壳了，连长打一下手电照住那个人，严厉说：重报！整好队伍，指导员做简短动员：兵团战士们，刚刚接到团部紧急命令，苏修社会帝国主义者已经对我国发动了战争，飞机越过黑龙江上空，闯入我国境内，轰炸了三叶沟。现在，飞机正往我团部方向飞来，我团三个武装连正在架炮堵截，我连的任务是，迅速进入战壕，严肃待命！指导员话音刚落，团部方向传来巨大的爆炸声，天上红光闪闪，荒野被不祥地照彻。队伍在火光中嗵嗵奔跑，跑到连队边上一条长战壕快速隐入。战壕深到人肩膀高，像是把大地扯裂开一道黑粗的伤口。里边还积着半尺厚的冰雪，没人在意它，都把面孔抬起，看团部那边发红的天空。听着爆炸声在空中猛烈震响，我想：将要过战时生活了吗？没有邮路，没有水电，没有食物，没有生活……忽然记起自己褥子底下的影集，我忘记把里面摘下的一小包照片带到身上了！我真后悔，真遗憾。我一直视它们珍贵无比，告诉自己，一旦有了突然行动，千万别忘这件事。现在，后悔已经来不及了，心里一阵难过。渐渐，身边的人有了松动，开始有人小声说话，也有人猫腰在战壕里走动。身边的张霞低声问我：你知道炸子儿吗？能在身体里头爆炸呢，一粒就能死人，都说叫达姆弹。她又说：现代战争是核战争与游击战相结合，也许几分钟就能定大局啦！看我没反应，张霞扭头去跟另一边的伙伴说话。我这边是叶丹娆。她一手摸着壕壁凑近我，低着声说：瞧你背包都快散了，赶紧卸下来，我们快点儿再捆一捆吧。我觉得这事重要，转身把肩上歪歪扭扭的背包卸了。叶丹娆把背包接住，支在腿上飞快捆扎，还用上牙齿咬，眼看着背包便方方正正见棱见角了。她帮我重新上肩背好，习惯地拍一拍，说：你知道男生他们怎么叫这背包吗？他们叫它“棺材被”，多难听啊！大约过了好久，不知谁突然叫一声：“信号弹！”我们仰脸看，果然，天上有一道弧形微紫的亮光嗖地划过去，只一瞬，又隐没了。过一会儿，再划出一颗。忍一会儿，一声长哨响起来。队伍跃出战壕，集中到大食堂里——方知是场演习。指导员清点人数时，我们看见有人把棉衣穿反了，有人背包散成了烂包袱，还听说刚才谁谁谁哭了，谁谁谁尿湿了裤子。我们班被评为标杆儿班，连长叫林沂蒙做现场示范。林沂蒙口号喊得极响亮。我们这支小队伍在众人面前气昂昂地走几步，向后转，再立定。大食堂灯光较亮，我们十分显眼。我夹在队伍中间，认真听口令，迈步有力，脸孔发热，心里竟也有几分骄傲。逐渐地，训练项目又有增加。时常在谷场上，脱掉棉衣练匍匐前进，工作服磨出来窟窿，一个对一个地练拼刺刀，突刺——刺！刀锋相撞，头皮发麻，牙齿酸痛。还练夜老虎，天黑时点着小灯泡打靶，人影憧憧中，子弹呼啸。烧窑班吓得干脆不干活儿了，嚷着说：悬啦，太悬啦，窑地上子弹嗖嗖儿飞，连窑地的柴垛子都打着啦！紧急集合又接连演习几次，哨音把人全数拽离热被窝，整好队伍在小路上急行军，脚底下步履生风，踩着又干又脆的草茎，人们习以为常一句句小声说话。听说北京家家烧砖挖防空洞，还堆土造假山，在假山里头隐藏着高射炮……忍着困倦，大家在路上走得双腿发直，往回赶的时候，队伍散乱零落。有时候，还是进战壕里老实待命，人人干脆垫着行李坐着，待得浑身酸麻，每根骨节都硬挺挺的。夜风从头顶吹过，看月亮高高升起，感觉远处地平线那里传来剧烈震颤，猜不透是轰炮还是炸雷。但总之，告诉说又是一场演习。转过天来工地上往往士气不振，很多人都迷迷糊糊的。接连不断的演习开始使人厌倦，好像山里的孩子一次次喊狼来了，可狼就是不真来——眼见着紧急集合失掉了紧急性，眼见着严肃的军训变成一项项游戏，大家的斗志消减了。5北大荒转暖了，青草死而复生，丝绒般的绿色或深或浅无边地铺展，几乎与天相衔。暖风曛曛吹来嗡嗡的机车声，一辆一辆的拖拉机驶出地平线，整个旷野在颤动。我站在半人高的沙坑里，向外扬沙子。很湿润的沙子，泛着一股冰雪融化的鲜味儿，扬起来嚓嚓嚓的，一点儿不沾锨板儿。干着活儿，时时停住，看鸡鸭一跩一跩地在春风里跑，身上毛被吹乱，脚爪歪歪斜斜，叫声好欢实。一只淡金色的小甲虫缓缓爬出沙层，爬到脚面上，这是第一批苏醒的昆虫吧。将脚挪开，伏身去捉，捉到手心里轻轻托起来，送到沙坑外的草枝上，看它在万物醒觉的天地里毫无顾忌地爬行。人真是季节性动物，严寒一经挨过去，心情也开始变得松快些，一种少有的宽畅松解着我，觉得身体里积存的寒冷尽被暖风吹化。紧接着就没有星期天了，砖厂进入开工的大忙季节。全连在大食堂里开动员会。会上，指导员说：北大荒一年四季金不换的无霜期又到了，可丁可卯就那么一百天，不抢不行。去年我们战绩不错，今年再要翻一番！看看团里很多连队，还住着“披麻戴孝拄拐棍儿”的泥草房，我们是干砖瓦的，有责任让大家都住上砖瓦房。我们要争分夺秒，苦干加巧干，出它一千万！大食堂为了配合动员杀了一口猪，这会儿传来尖锐的猪嚎，还有咔嚓咔嚓的剁菜板声。指导员又说：好钢要用在刀刃上，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今天咱们要改善伙食啦！飘绕在头顶上的烟气，已经泛出一股子香味儿，似乎是小米饭。闻着，喉咙里边立刻滑润起来。忽然听见指导员在大声宣读砖厂重新调整的班排名单。我的名字还在二排五班，但班长换成了叶丹娆，林沂蒙做了排长。转脸看见叶丹娆在后排的条凳上正襟危坐，两只眼睛目不斜视，神情特别激动。砖厂作业一条龙，龙头是机器房，机器房三面无墙，靠几根粗柱子支撑，里头一架带搅拌带滑轮以及轧板的老旧制砖机，算是砖厂唯一的半自动机械。机器轰鸣起来，几里远的地方都能听到嘎啦啦的大声响，从机器房的三个大门洞里，川流不息地走动着人与车。男生排那边负责喂土，开机器，抬出来一板板的湿坯子放车上，女生排紧跟着一车车推走，一块一块整齐码到坯棚里，盖上苇帘子，以备晾干入窑。我所在的五班是码坯班，分成两人一伙儿在坯棚里一辆辆接车。一天下来，一个二十来米长的棚子从头码到尾，能够盛坯一万四千块。一上来，我就看出码坯这活儿酷似练体操，脚底下的动作幅度虽小，腰板儿却要不停地来来回回一百八十度大转体，还要不断地弯到地面，手握一把铁叉一回挑两块，脑袋随着一起一落，一起一落。这种活儿干上五分钟便觉得腰酸腿疼手发抖，一味坚持简直不可想象。可一车一车不停歇，机器开起来，泥条猛龙一般从机器口上蹿出，快时一分钟出坯十几板，能装两辆车。推车班选的都是高个子女生，由林沂蒙带领着，里头外头跑着赶。一旦机器泥口那接不上，湿坯子便一板一板地摞成山，弄不好只有关掉机器。一关机，喂土工地上便一片乱糟糟的，尽是打口哨声，男生笑话女生终于跟不上趟了。连长排长都迈着快步子赶到坯棚这边察看：是哪对码坯子的手底下太磨蹭，坯棚里头存了车子啦？开始我和小金子一道码坯，存住车子的事儿出过几回。叶丹娆就把小金子换开，自己来和我搭伙儿。这一来她是很吃亏的，那一板坯子十六块，两人一左一右码，速度均等的话，一人各码八块。可因为我手慢，她总抢十块或十二块过去，然后又抢先来码下一板……近近地感觉她风风火火的速度和干劲儿，觉得可怕。她抢走了我半个人的活儿，又令我深感内疚。心里一味地急急催促着，可就是追不上她那闪电般的速度。偶尔获得一点喘息的空当，一分钟里先没有湿坯车子推来，我就跟她小声说：你别太快了，我们反正没存车子，还不就行了？我这么说，几乎是恳求，她却不太在意，汗津津的脸上泛着一丝笑，不作回答。我知道作为班长，她是怎么想的。看得出她那一股拼命向上的意志比以往更加强烈。她坚信人是有改造的可能，这使她的勇气充沛而持久，但她不仅想叫自己出色，还要叫全班出色。这让我吃不消。好不容易吹休息哨，我疲乏无力地躺到苇帘上，脸贴近棚边的土地和花草，十分软弱地看着。坯棚周围有鸟儿在叫，声音那么近，看那鸟儿如此轻盈自在，真恨不能自己即刻也变成一只鸟儿，叫生命自自在在的。叶丹娆上趟厕所回来，猫腰拍拍我身下的苇帘子，小声问：你很累了是吗？这便是她的责备了：苇帘子是不该上去躺的，只能用来苫坯子。我说：我们坐在这又潮又凉的泥巴地上，会生病的，会长痔疮。她不在乎地摇头，向我靠过来，替我捶腰，拳头点得很碎小很舒服。我说：你好像汗腺特别发达，以前练过什么似的。她点头说：以前练过几年篮球，球打得不好，倒学会出大汗。那时候教练总说，出汗好啊，出汗能带走你体内的毒素，能使身体里边清洁，还能大开胃口。我反对说：这也不能太出圈儿了，体力消耗太厉害，只能损害肌肉，还有关节、筋腱什么的，出了问题就不好办了。我说：咱们早晚会干得身体畸形。你没听推车班大个儿赵荣说吗，推车再累，还是能全身舒展胳膊腿，可是码坯子，老是一蹲一起的，往后两边的胯骨会拉宽，越来越朝横处长，个子却要往矮里抽抽，那体形保证不好看了。她不接话，猛地打出一个大哈欠，眼睛立刻水涟涟的。一会儿再看她，人已经靠着柱子睡着了。那张标准的鹅蛋脸上，布满泥迹汗渍，此刻微微地仰着，已经见出消瘦的轮廓，却依然很美。美得不合时代，美得有些凄茫。她两只手臂歪斜地垂耷着，一只胳膊肘的外侧，勒着一条寸长的疤痕，手指已经完全走形，虎口处裂纹四出。制砖生产为了突飞猛进，时间上拉得漫长，几乎是连轴转了。出操暂被减掉，起床哨响在凌晨三点钟。人人脑袋昏沉沉，穿过朦胧的过道，面孔沉默顺和着，像是去做集体早祷。黑黑的上工路，两条队伍——男生排女生排，无声汇合了。手电光里拉开距离，谁也不去理睬谁，都耷拉着未及梳洗的头脸缓缓地歪斜地随着走，脚步迟钝气氛沉闷。倘若晨光亮起，人们定会为自己稀松不整而羞惭。迷糊着，我会本能地找到事物间的联系，挨着次序，一点一滴地回想，想邮包里尚留存着几块糖，想昨日里谁对我说过一句夸奖的话，或者，一把刚修好的坯叉子，一双补好的鞋。总之，一切聊以自慰的小细节，皆为我珍视，似乎没有它们，这一天将难以撑持下来。工地上较亮堂，坯棚里串挂着一个个小灯泡，好像电影《燎原》里面黑深的坑洞。棚边未及刈除的旺草已长成半人高，里面密藏着蚊虫。现在它们也急急忙忙上起早班。我们手里干着活儿，它们口上忙着咬。没多一会儿，发根里边，眉毛里边，鼻孔周围，嘴唇边上，尽是粉红色的疙瘩疱。本地有一种奇怪的飞虫叫小咬，比蚊子毒性大，专爱叮人最无奈的地方，如果头上戴了帽子，小咬会围着帽檐儿死咬上一圈儿痒得人蹦跳。于是才一会儿工夫，每张面孔都没法看了。刚来那天为箱子地盘和我争吵的上海人陈梅英，似乎是最最怕咬的一个。她在六班干倒坯架，挨着我们码坯的棚子不远，总在那里一句句乱叫，“咬煞嘞，咬煞嘞”！忽就发出嘤嘤的哭声来。林沂蒙推车过来，冲她那边喊：陈梅英，不是就你咬！她更加撒泼似的嚷：要死啰，要死啰，阿拉就是最咬的！侬过来睽一睽，阿拉身上，哪里还有一片好肉哇？一天天咬一天天抓，所有时间都用在抓痒上，也都还不够，连包子馅里都是死蚊子、死小咬的尸体呀……还是要干活，干活！嗷，侬是大排长，侬总要想想办法，想想办法哟！林沂蒙顾不上理会她，脸绷着，车子推得悠悠生风。小金子在另一头叫：排长，你来替我码一会儿，我去揪把蒿子秆儿来熏熏吧。林沂蒙又冲小金子喊：没用，别理她，别过去，又不是没熏过！几小时熬过来，天真正发亮了，蚊虫大军才像一窝子小妖怪似的隐没掉。食堂那边遥遥吹来开早饭的哨声，机器房嘎地一下没声了。天地又变得静静的，灯泡一齐关上。大家揉揉眼睛搓搓手，离开坯棚和推车，又列成队，一起匆匆往回走。这时看到发蓝的天空仿如倒悬的海洋，阔远的原野碧绿如洗，村屯的灰屋顶上，袅袅升出白色的炊烟，嘹亮的鸡鸣狗吠混合一气在半空里响。这时，方觉得体内的血液一点点流得正常了。然而已经模糊了时间的界限，仿佛自己也刚和这个世界一起苏醒过来，新的一日是从这会儿起，才按部就班地开始。团里气象站来通知，这几天将有雷阵雨。连长叫各排抽人力提早做防雨准备。机器还是照开。林沂蒙从五班抽下我，跟她一起粘补坯棚顶的裂缝。要熬柏油粘上小块儿油毡来堵，活儿挺难干的。大热的天里燃柴禾熬柏油，再拎上小黑桶爬梯子够棚顶，我的所有笨拙又都暴露无遗。林沂蒙觉得我碍手碍脚的，但也还算耐心，叫我在梯子下边及时递给她这个那个。渐渐干得顺手了，竟也配合得不错。她昂扬地唱起来：天下者，我们的天下，国家者，我们的国家，社会者，我们的社会，我们不说，谁说？我们不干，谁干？！她以一种特别的气势来唱，其声豪迈，整个工地都会听得到。看她容光焕发的面孔那么兴奋，眼睛纵览天地，满怀一份崇高向上的劲头，仿佛，她身体内除了充沛的活力就没有别的了。“你要学会吃苦，学会乐于吃苦！”这是她平素和人谈心的口头禅。——她没有忧愁的时候，片刻也没有，她对忧愁毫无概念。我承认自己是羡慕她，她所以这样全是缘于优越的出身。她的父辈从马背上打下江山，她生来就体会到优越，连身体都长得矫健。我发现，任何一个人，只要当他对自己的出身和全部作为抱定了充分的自信和满意时，就能在心里充满水晶般的热情，并且具有一份豪迈。她又唱起李劫夫谱的毛主席诗词歌曲，挺好听的。唱到“独有英雄驱虎豹，更无豪杰怕熊罴”，她从梯子顶上转给我一张开朗的圆脸，问我：你说，“熊罴”是什么？这个我有研究，曾经查过字典。我告诉她：罴是熊的一种，也叫马熊，能爬树游泳。东北的熊瞎子本事大概比它差远了。林沂蒙在上边说：呵，你墨水喝得还挺多。再粘下一个坯棚，林沂蒙不搬梯子了。叫我踩在她的腿上换粘补的活儿，说这样干又方便又带劲儿。她把腿拉开弓箭步，很舞蹈式的，把手用力朝大腿上啪一拍，说：来，你脚就踩在这儿！我摇头。她硬抓着我的手腕叫我上去。我的脚板软笃笃地身体乱晃，退缩着站不住，她却像铁钳一般把牢我，说：没事儿，你轻极了，你就粘吧。我们就这么着一气干了好一会儿，她托着我，人在底下姿势越来越舒展。她一脸惬意的神气，说：这太不算什么了，我腿力强，弹跳特好，小时候，跳皮筋儿，专跳大举，又在学校文艺宣传队练了半年功，我还演过《东方红》里托小红军的那个角色哩。我信她不是吹。心想跟她一起干活儿确实别具趣味，生气勃勃的。哪知刚这么一想情况就变了。我觉得下边的她膝头上一阵乱颠腾，刚想说你别颠，手上就抓了个空，身体的重心拧歪了，整个人扑地跌下来，她虽然及时扶我一把，但我还是头朝地面摔个嘴啃泥。爬起来时，满脸是土，腮帮子上烫得很，又发觉一只胳膊肘疼得厉害，连小钩子也拿不了了。卫生员郭小刚断定我胳膊肘内的骨头摔折了，我听完当即哭起来。林沂蒙从屯子里借来一辆脚蹬闸自行车，叫我坐好了“二等”，她带我到离着连队十五里远的团部医院去接骨。一路上，我的哭声止不住，她很反感，在前边说我：你真是娇气！听她这么说，我倒收了泪，气咻咻地沉默着，不管她再说什么，也不理她。愤愤地在心里说：我就娇气了，我生来就是再娇气不过的，我可以很轻易地受伤出事，谁叫你干活儿干出花样来的？谁叫你唱得手舞足蹈？接骨回来已是傍晚，我的模样好看了，左胳膊肘打了厚厚的石膏吊在胸前的挂板上，一侧腮帮子上黏着一剂方块膏药。这副样子叫大家看得新鲜，我自己则十分气闷，干干地坐在角落里，跟谁也不说话。然而我却可以休息了。在大家都去上工的时候，我有权独自留在宿舍。偶然的受伤换得了宝贵的假日，原来这也挺值的，这非常的值。我像小孩子忽然得着一块奶油蛋糕，一点一点舔它，心中涌起快意。一个人了，竟有一种完全瘫软的感觉，整个人松松垮垮的，有些淡淡的空茫。一个人在静静的宿舍里悠悠溜达，仰头看洗脸架上方，一面茶杯口大的小镜子。这是上海人周细珠的。大家梳头时总是轮流来照，我很少照过。我可不习惯在身后左右尽是眼睛的时候照镜子。但是现在，我可以尽情地照一个够了。揽镜细照，发现自己的脸干红干红的，皮肤明显粗糙了，鼻翼周围出现了一点一点浅棕色的晒斑，抹也抹不掉，像洗不掉的泥迹。我有些吃惊，伤心。虽然一直想往黑里晒，却也不想变成一个麻土豆。这么小的镜子，我无法将自己看得全些，然而新的发现落在眼睛里，叫我看清楚现在的自己，是那么一副备受损伤的可怜相。离开镜子，劝自己别想太多，快抓紧时间睡个觉。真的，在这难得的时刻，最好的选择只有睡觉——我有一生的觉要补啊。将那黑布帘儿遮上窗户，落下蚊帐正要大睡，忽听得一只手在敲打窗户。坐起来看，是连长。连长从外边伸手，掀开黑帘子，隔着蚊帐，他看见我胸前的挂板，并未显出要照顾我的意思，在窗外大声说：你去马号吧，帮着铡铡草凿凿豆饼，现在啥时候，还闷头睡大觉！懒散地踩着一片野地怅怅往前走。连长指给我马号的方向在连队的紧东头，我还从未去过。一路上，看见好多的婆婆丁和野雏菊醒目地开着，忍不住弯下身去掐几支。闻出空气里边有一种混杂的动物的臊气，抬起头，看见不远处有一个四方的大原木棚子，想必就是马号了。马号显得古老、破败，几根粗大的原木柱子歪歪扭扭地支撑着厚重的草棚顶，有一种随时要塌下来的感觉。两排长方的牲口槽周遭空着，牲口们还没有归圈，因此马号里现在很清静。一名农工双脚穿着泥靴子，站在浸着粪尿的湿地上，一锹一锹，铲起粪肥往提筐里装。这活儿看着便觉龌龊得很，更不用说干了。不自觉地往棚子外边走，惊奇地发现，在马号后面，正有一匹刚刚成年的小黑马要被钉掌。它被铁链缚在木柱前，身体仰坐着，四蹄无可奈何地向外伸出来。随着铁链拉力时紧时松，它发出短促而刺耳的叫声，蹄脚在空中可怜地胡乱踢蹬。小黑马的自由掌握在一个驼背的老职工手里，一张饱经风霜的脸斜侧着挡住阳光，看上去冰冷无情。在小黑马越来越连贯的痛叫中，我别转了身体。这时注意到那个起粪的农工正在那边盯着我，并且，似乎他也一直在等待我回头来看他。我和他目光相接，他远远地向我笑，那笑容因为露出雪白的牙齿而显得爽朗。走过去，我想是否也得跟他打个招呼。忽然诧异地发现，这人竟是一个女生！也许因为她浑身尽是污泥，因为她干活儿时那种潇洒的架势，一开始，我真以为她是个本地男农工了。她看上去像运动员，是那种一个年级里顶多能挑出来一个的少见的大个子。而她的身材、体态，特别是一双大号的手脚，都与她的性别极不相称。她拄着铁锹站直身体，头几乎挨上棚顶的一个灯泡，短短的头发掖在一顶工作帽里，遗露出来几绺子，被汗淹着凌乱地贴着脸庞。那张脸是叫人一看就要留下印象的：大眼睛，眼光机敏，鼻直口方，下巴颏微微往前兜，兜出一种奇怪的劲头来，很吸引人。看我迟疑地打量她，她眼睛温和地转动着，大大咧咧说：我叫舒迪，你手怎么啦？她嗓音粗拉拉的，像是被砂轮打磨过，并不难听。我说：我叫孙小婴，这是昨天摔断的，又上团部看了。她的脸上一道笑容牵动起来，好像很有经验地说：没事儿，你只要别碰它，吃得多点儿，多晒太阳，有两礼拜，也就全长好了。我听了点头，问她：你是舒服的舒吗？她摇头，纠正我：舒服不了，不如说舒尔贝克的舒，听说过吧，舒尔贝克，他是南斯拉夫乒乓球运动员，我在北京工人体育馆看过他打球，赢了之后他兴奋过辙，在场上翻了一圈儿大跟头，哏儿极了……我说：舒是舒尔贝克的舒……迪呐？肯尼迪的迪吗？——嗷，不敢当，是爱迪生的迪。她说着将扁担拿过来，钩住两个盛满了粪肥的提筐，钻过头去，端平肩膀肩好了，挑起来向外面走。看她确实是一个身大力不亏的人，肩膀像基石一样坚实，虽然她不断地用臂肘擦抹着汗津津的额头，不让汗水流到眼睛里，可整个姿态都显得稔熟麻利，显出来一份罕见的老练，有点儿男里男气的，却不鲁莽。道儿是十分泥泞的，她的步子蹬踏有力，脚下一双泥靴子噗噗噗的，踩出一种好听的节奏。我问她：我能干点儿什么？她一双亮眼仔细看着我，说：嗨，小老乡（原来我们都来自天津），这里哪有你的活儿哇？你就好好歇着吧。我摇头说：连长叫我来这儿，叫我铡草，或者凿豆饼。她说：那你给我递草试试，你可小心点儿。她带我到一架大铡刀跟前，好多的干草在一旁堆着。她叫我蹲下，半寸半寸地往铡刀底下伸草绺，说一次一小撮即可。我照着做，眼睛很紧张地盯住长长的大刀口，心里想起伟大的刘胡兰。我们一个蹲着单手续草，一个站着双手轧刀，配合越来越默契。我发现她心很细，也很耐心，总是有板有眼一刀一等我，丝毫也不烦气我的笨拙，心里不禁立刻有了一种难得的放松。我问：为什么要这么半寸半寸地铡，那么一大堆干草，得铡到什么时候啊？她说：你没听过“寸草铡三刀，无料也上膘”吗？我新鲜地笑了起来。她也笑，说：看你满面愁容的，还以为你不会笑呢。我白她一眼，你才不会笑。她说：真的，你刚才打远处走过来，一副神气儿蔫蔫巴巴的，就像一棵小泡菜。我真不喜欢她这么来打比方，却不好意思作生气状。过一会儿，我很抱歉地说：你看我也换不了你，叫你干累着，豆饼在哪儿？我凿豆饼吧，你歇一会儿。她喘口大气点点头，将铡刀住到口里，两只大手响亮地拍一拍，引我走开。我们一起进到马号紧里面一间黑蒙蒙的小屋，拉亮灯，看见一面炕上烤着一摞子锅口大的硬豆饼，一股扑鼻的豆香味儿好生诱人。她摘了帽子，拍拍身上的草屑，说：来，脱鞋，上炕。说着拿过来一把菜刀一把锤子，问我使哪个，我接了锤子。我们就一起盘着腿，在光面席的大炕上凿豆饼。开凿时，她先掰一块，让我尝尝。我尝了一小点儿，虽说也能吃，却觉得特别扎嗓子。她说：这是榨过了油的豆拌子轧成的，还是有很高的营养，切剁以后，泡软泡碎了，和上草和水，是马们最好的料了。她一边飞快地切着，又一边时不时往口中塞一块豆饼，咕噜咕噜大嚼。我被她引诱，叫自己再吃一点儿。大概我那样每咬下一块都要嚼上好半天的吃法令她诧异，我发觉，她老是全神贯注地看着我，一种眼光难以解释。她的眼睛有点儿与众不同，乌亮的瞳孔又大又清亮，正像一场炎夏的骤雨之后，必然会雨过天晴一样。但是，当她仔细看着我时，她这双眼睛又似乎充满变幻，在微微的笑意后面，静静地隐藏着锋利的直觉力。——那样来看我，似乎是想洞察什么，似乎含着好多审视的意味。在此以前，从未有谁这样来看我。我感到一种特殊的气氛。她问我：你是不是牙齿有问题？怎么吃东西比老太太还老太太？我说：怎么啦，没问题，我就是这样吃东西的，就是老慢。我说：我是保育院长大的，我们那里教过一大堆习惯，比如，吃饭细嚼别着急，比如，饭前便后要洗手，饭后百步走睡觉不蒙头……她像听了一段单口相声似的哈哈笑起来，是那种真正的纵声大笑。我不禁受了感染，忍俊不禁。她停了刀，说我：你真好玩儿，怪不得，你会最后离开大食堂。我问：此话怎讲？她说：那天中午我上食堂挑泔水，看见你独自留在饭桌前——干什么呐？正慢条斯理儿喝大 子粥呢，喝得那叫细致磨蹭。司务长在伙房里直跟我嘬牙花子，我心想这谁呀，她好像还是在自己家里哩，她还是个毛孩子！我的脸腾地红了，说：谁细致啦，怎么细致啦，我老是怕沙子硌着牙，还怕自己吃得少。吃得少，干起活来，一会儿就饿得没劲儿了，所以才总落后……是吗。你看着可真小啊，老初一的吧？是，我老初一。保育院上学早，我们小学还是五年一贯制。她一撇嘴：难怪，我老高三，快大你一辈儿了！不过你体力也是明显够差的。嗨，落后怕什么？落后就落后呗，落后也是一种哲学！她这么说着，又抡一下胳膊来强调：真事儿，你看我膀大腰圆的，想落后也不行，没条件呀。不过我觉得你可以先从牙齿上练练。你看，一窝的小猪崽，怎么就有的胖，有的瘦呢？想必也就是牙齿的问题。明白吗？所谓优胜劣汰——谁牙口儿厉害谁就有能耐长肉！你不妨就拿这豆饼练牙齿，也就是练咬嚼肌，懂吗？咬嚼肌。你大块大块嚼，使劲儿嚼！她给我做样子，一劲儿撺掇，我就又塞了一大块豆饼进嘴里，狠狠嚼。嚼着，她笑着看我。我也看着她。她的眼神善意，热忱，带着一种老高三人特有的涵养和理解力，叫我心里舒服。可是，大团的豆渣一下堵在喉管那里，噎得我上不来气，猛呛起来，整个嗓子里顿时满是小针，扎得难受，立刻就迸出眼泪来。她赶紧凑过来拍我的背，拍得很小心，一面说：你看你，就是不行，赖我赖我——人啊，天生是怎样的就得是怎样的，哪能轻易改得了嘁！这时外头忽然一阵乱糟糟的声音，数匹马在昂奋地叫，车轮车辕巨大的擦撞声……舒迪腾地下炕蹬鞋子，紧紧张张说：活儿来了活儿来了，我得喂马去啦！她下炕下得太急，赤裸的胳膊撞着我。我觉得她的胳膊好硬实，好凉，简直像一块生铁疙瘩。7我没有想到，马号竟是一个挺好的去处。马匹、水井、牲口槽，一垛垛的干草……一切显得那么宁和、古老，看不到一点严酷生活的印记，好像所有的角落里都发散着让人松心的气息。一连几天，我都上马号去待着，觉得自己已经从所属的班排里分了出来，连天天读也借机不去参加，让人以为我是去马号义务劳动了。只在吃饭和睡觉时，我才很难舍地回到宿舍。舒迪很照顾我，老是让我做点儿小活儿，大部分的时间里我纯粹是闲着，像一个观赏者。养伤倒像是也养了心，可供我观赏的东西马号里边比比皆是。我发现马是一种很受看的动物。尤其当它们在吃料时，一副样子格外有趣。它们的嘴巴非常的大，咀嚼起来却是不慌不忙、慢条斯理地，松懈的下唇挂着碎沫，将鼻翼张大了，吹开槽边的草屑。它们安稳静默地吃着，只有磨齿声沙沙细响着。料吃够了，它们通过喷鼻吸鼻蹭鼻来互相交流，睁着和善的大眼睛，沉静地望着歪斜的大食槽，望着这有些寒碜的它们自己的家。我看见自己的头影贴印在一匹古铜色大马的脸面上，它似乎有所知觉似的停了咀嚼。我想大着胆子挨过去摸摸它，那发亮的鬃毛、温软的唇鼻、硕大的骨架，尤其想抚摩它们的脊背，那脊背由于长年的驾驭，深烙着挽具狠狠压出来的死茧儿。看过一个美国童话叫《小红马》，说马最喜欢让人摸它的腿，摸得高兴，它的耳朵就会说话。可眼前这匹，说不定会踢人，还是摸摸它的背吧……实在是有点怕，但也奇怪，当我越是怕，越是好像发生了感情似的特别想触摸它。手指感到它温厚的皮肉先哆嗦了一下，随后就柔顺地静待着，一双大眼睛分外明确地注视我，令我感到，它那无言的神情里含有许多善意。脚下踩着的地面潮湿发暄，到处淋着除不尽的粪尿，到处散发着酸腐的草料味儿和尿臊味儿。一面土墙上投着牲口庞大的黑影，几乎凝然不动。只有当蚊蝇聚得多了，它们才会慢吞吞地跺跺蹄脚，甩甩尾巴——一个很龌龊的地方，我不知为何会大受吸引。用童心未泯来解释，可能太不充分了。也许这里凝然不动的空气，安详到优雅地步的马匹，使我恍然进入一个别样的世界，使我忘却了真正的生活。不知不觉中，心里许多愁绪都给冲淡了，一系列的困扰似乎也算不得是困扰。甚至于我觉得自己并不是居于它们之上的（人），我和这些生动的异类其实是伙伴关系，不仅它们的呼吸、举止，我都可以接受，连它们眼界的长度、亮度，也都和我相同。我还相信，在它们的眼睛后面，有智慧，也有判断。舒迪和那个老职工总在一旁忙着。他俩之间很少说话。老职工一身黑衣像是囚服，长着驼峰般的脊背，加上白发苍苍和满脸的枯槁灰暗，看上去大约足有九十岁了，可干起活来，人却像一头顽强的动物。身体尽管不太便利，套起车子来立刻就使驯良的马匹变得振作。它们应和着他的吆喝喷出响鼻，跟着吼出来充满激情的大声，昂扬地随着他的牵引踏到外面去挂辕子。当马匹全都离号后，他又像一个懒惰成性的人，头朝下扎在草堆里，淋着日光呼呼睡大觉。舒迪告诉我：他叫老蒙，是“漏网地主”，刚来时，都看他样子可笑，脖子上整天挂个大大的圆形“忠”字牌，就像电影里的清兵。我有点警惕，小声说：注意啊，那他可是有问题的坏人！舒迪摇头：嗨，也不一定是坏人，也不见得是好人，只不过是个活人。我便觉得舒迪每天是过于的清静了。问她在马号多久了？她告诉我：半年了，刚来是分到农业连，后来砖瓦厂充实人调了过来，先让做食堂的火头军，没几天就显得耽误材料了，连长问，愿不愿意到马号干，能说不愿意吗？我说：那么说你是经过了冬天了，我想象，冬天这小屋子里一定是炉火熊熊的，茶缸子在灶上冒热气，可以烤点儿什么东西吃吃，还可以搂着大马焐焐手……你想象力够发达的啊，你想得这里这么好，那咱俩换换吧。换什么，咱俩一起在这儿干，多好！她听我这么说，不由眨了眨眼睛：那你何不去问连长试试？可又说：算了吧，我是泥捏的，你不是。你干吗傻呵呵往牲口窝里跳？我问：你不会嫌我碍事吧？她笑我：你真小心眼儿，虽说你干起活儿来不怎么样，可我还是希望你待在这儿，哪怕你就袖手旁观万事不管，把这里当个动物园呢。我说：要真是动物园，那你该卖门票了。我觉得舒迪是我从未见识过的一种人，似乎从一开始，她就格外地吸引我。似乎，她的每一举手投足都带出一种我完全不具备的东西。它们令我羡慕、惊异，从而就看出，在她浑厚的身体里面，包藏着比我强大多少倍的力量。但是，又好像，这些并不是最主要的。好像，她所以格外地吸引我，是因为我感到了她对我的关切。这关切，不仅包含着关心、同情，还有重视——一种含着探询的重视。我说的探询也许是难以言传的感觉。也许从根本上是属于很感性的东西，大概是包含着某些兴趣、某些猜测。我那样呆看着马，使她很稀奇，常常发现她同时也在悄没声息地从后边注视我。我奇怪那样的注视又固执，又频繁。感觉到她的眼光，不仅是眼光，而是我们之间的一个联系。莫名其妙地，我很在意它。当我碰上她的眼睛时，她会遥遥地朝我点头，给出一个友善的笑，好像说：没事儿，你看你的。我解释自己对这些马的喜爱，说：我记得一个童话，里头说，劣马喝水时只用嘴唇沾水，骏马喝水时，则是连鼻子带嘴巴全都浸到水里，我看，咱们马号差不多都该算骏马了。舒迪很新鲜地咧嘴笑：你知道的还真不少哇。她点着头说：我也记得，好像希腊神话里把马说成是上帝送给人类的礼物。——确实是礼物，你看那匹白色的，那么高大，膘肥体壮的，像不像《静静的顿河》里，格利高利骑的那一匹？瞧它眼睛总是水汪汪的，像黑宝石似的——好像它们永远也不懂得惊慌，不懂得诉苦。你呢，你诉苦吗？哪有权利诉苦？诉一点儿苦，简直像犯罪似的。我说这话，令舒迪愣一下。她说：我看得出来，你老在伤心，你老伤心，你就更看着弱，看你整个是一根脆弱植物，小花小草的，一点劲儿也没有…………什么小花小草，要能变匹马才好呐。她使劲儿扇手，说：可别，马太累啦。老蒙扎在草堆上打盹时，我们就在马号的小屋里坐着说些话。不吃豆饼了，干盘着腿，互相脸对脸，瞎聊。聊起来各自的家。她也来自天津，出身不好，算小业主，公私合营以后，她家吃社会主义利息，到“文化大革命”时，父亲受批斗，第二天人就顶不住，喝了车间里现成的电镀液，自杀了。人抬到医院时，因为没有革命群众证明，医生迟迟不过来管。后来她父亲头一歪，死在她怀里。舒迪用平静的口气说着家里的惨事，渐渐绷了脸，把眼睛盯住自己的鞋子。她说：我是老大，我妈那时已经吓得痴呆，我还有个弟弟小我十岁，现在在街道小工厂里干活儿，我妈由他管了。舒迪说起她的弟弟时，脸上布满感情。她换一口气，说：我弟弟生得一副女孩儿相，细皮嫩肉的，很水灵，沾点事儿就爱大红脸，爱哭，我上火车时他来送我，那份生死离别的哭劲儿就别提了，后来火车咔嗒动了，他想起来给我钱，是一堆平时积攒的钢镚儿，装在一只小布袜子里……他追着火车，一只白白的小嫩手，举着哗棱棱响的布袜子，使劲儿够我那扇小车窗……使劲够，使劲跑，嗨，多傻啊。说到这里她声音颤了，小了，忽然亮起眼睛盯牢我，认真说：这些，我就跟你讲了，你可给我保密。我点点头，转移她的情绪，来说自己家，说得轻描淡写，她却听得用心。她问我：你对你父亲印象最深的是什么？我说：印象最深的是他夜里老也不睡觉，他的书房彻夜亮着台灯，台灯座上有只铜狗，早上摸那铜狗，往往热得烫手。他常常在黑暗的过厅里踱着步子吸烟，每当我夜里睁开眼睛，一定先看到一个红闪闪的烟头在过厅里慢慢转着，像只忙碌的红萤火虫明明灭灭地飞动。——不知为何，我喜欢闻父亲的烟味儿，喜欢在深夜里盯着看那个熠熠闪亮的红烟头。父亲不去学校时，往往总是坐在那里写字，厚厚的字稿由姐姐誊写。姐姐跟我说过，那都是检查，但是姐姐从不告诉我检查的是什么。父亲在白天，心情好些的时候，会搬只藤椅上院子里去坐着，那时我去缠他，问我的作文怎么写。父亲耐心给我作些指导，然后就不管我了。他老是静静坐着吸烟，把疲倦的脸向着天空，朝着耀眼的天空吐出一朵又一朵的灰烟圈儿。父亲吐烟圈儿的功夫很是讲究，可以让烟圈儿一个套上一个，漫漫散去。我搅他，问：爸爸你在想什么呐？他不回答，手指着天上说：婴儿你看烟圈儿，你看烟圈儿。我看着烟圈儿免不了注意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网满了吓人的红丝——现在想来，那徐徐袅袅的烟圈儿，是父亲留给我的最深的记忆了。舒迪并不打听我父亲老写什么“检查”，可她提出了一个奇怪问题：你注意过他的手没有？他的手长得什么样？我记得父亲的手。面粉色，很长，手掌单薄，骨骼不太明显，手指头是尖的。他坐在写字台前，爱用手不时地抚摩台灯座上的那只铜狗，手指动得像面条鱼。偶尔我们一道上街散步时，我总要落在他身后，低头数着便道上的格子砖，他一边往前走，一边伸给我一只手，并不回头来看我，我要表示自己没丢，须时时拉一拉那只手。那只手给我又凉又软的感觉，像一片和好的面皮，没有一点儿劲儿。舒迪说：你很像你的父亲，有其父必有其女。她说着，便来握我的手。我看到自己的一撮手指在她的虎口中竖立起来，那虎口是见棱见角的。她问我：你看，像不像一把小洋蜡？她这么问时眼睛仔细看着我，目光是近切的，奇妙的。这大约是我们第一次相互握手，握得那么紧，出奇地紧，竟使我有一种异样的被控制的感觉。我觉得，她手掌里分明是想使上一些力气，却又控制着没有太使出来。以后她时常来握我的手，好像很乐意看到一种反差极大的比例。她的手掌厚实宽大，因为手茧过硬而有些刺人，但我喜欢它里面温温的热度，喜欢那种不寻常的舒服的摩擦和挤压。放开我手时，她通常会有一刻停顿——好像有些难舍，然后，她眼中闪着笑意，亲切地盯着我，为我摘去头发梢儿上的草棍，抻一抻我的衣裳领，或者，帮我系齐了衣扣……类似的小动作很多，并非微不足道，仿佛有一种不可思议的激动人心的东西，在其间隐含着。默默地接受它们，默默地发觉，它们具有极大的影响力。一种深深的快乐，神秘的联系，足可以抵消疲惫的东西，由她的手，悄悄潜入我心里。也许在粗糙钝重的生活里，我太缺少这种稀罕的感觉了。这又温柔又细腻的感觉，如此宝贵难得，被我敏锐地捕捉着，一经接触便迅速地吸收掉。我这么想：舒迪好像是我的一个长者，好像她对我早已持着一份责任，要关心我的情绪、我的思想，以及我的行动——这多好！那只胳膊肘长好之后，我又回排了。一天里，总是禁不住地老想舒迪，总是很厌烦地在坯棚中干着活儿，盼望着快点儿结束，好去同舒迪会合。却只能在晚上，在各种学习或者开会之后，很晚的时间了，我牺牲一些睡眠，去马号。一个人，从宿舍出来，走进深海般的黑夜，头发会吓得倒竖起来。渐渐适应些，觉得四野梦一般浑阔，马号好似在天边上。手电的一小圈儿光亮，抖抖地跃动着，划出一寸一寸的白路。心里感觉到慌急，一种违背了我本性的勇敢，有力地推送我往前走。终于，看见了马号空洞的大门口，晚风送过来熏人的牲畜的气息，间或夹了几声长叫，一个不戴罩子的小黄灯泡孤零零地吊在棚前亮着，像一个静静喘息着的宝贝。刚一看见它，我那摇荡的心便安定了。在马号，我帮舒迪抱抱草，添添水，说上一会儿话。四周是静静的，暗暗的，马嚼夜草的声音嚓嚓地好听。一天里，本来已累得一点力气也没有了，可到了这会儿，浑身又都兴奋起来。舒迪询问我这一天又码了多少坯子，棚子里存过几次车子。她认为，我除了比别人力气小，技能差，主要还是手里没有一把好使的坯叉子。她亲手给我打了一把，叉子把上，还给我缠了一圈儿细麻绳。她说：打乒乓球讲究得有自己的“手拍”，你码坯子，也得有自己的“手叉”。我抓紧时间跟她说话，话匣子一开就显出倾诉的劲头，像泼水似的，全是发牢骚。我说你多美，你就自己管自己。可我，总觉得八面是眼睛。你说说，怎么都专爱盯着我呢？我问舒迪：什么叫不联系群众？什么叫不走群众路线？什么叫团结不广泛？我告诉她，这个月总结会开过后自己特别别扭。又让选先进，几乎每人都被提过名，唯独我，就没人提——好像，这会儿我老是被忘了，好像，这会儿排里根本就没我这个人，哼，我就这么差吗？我差，我差，可我已经尽全力了，真的尽全力了。舒迪看着我，笑说：你这么想不开，还挺在乎表扬的？唉，可怜见的，看来，人人都有自尊心呀，你别急，回来我申请调你们排去，到时候提表扬，我就专门提你——好不好？——你说话算话！我使劲扣住她的手，转忧为喜，笑了起来。她也陪着我笑。我们的笑声破坏了马号的幽静，四外都听见回声。老蒙躬身走进来，手里微颤着提一个马灯。舒迪向我使个眼色，说：回吧，要不宿舍插门啦。马号值夜一直是老蒙负责，舒迪不住在马号这，她的宿舍是在后勤排。我说：不回去行吗，我们就在草堆里头忍一夜，跟星星做伴。不怕蚊子小咬哇？能咬死你！她这么说，我便无奈。我们一起往回走，一起感受夜风的潮润，一起看到黑夜流动着大气，这大气温静纯粹。我发现，夜里的世界本是很美的，旷野的大边际上，一道水线似的紫色与天空相衔。那里，是黑夜尤其深邃的所在，那里，深埋着世间不可测知的生存奥秘……夜露在降临，仿若细碎的花蕊撒在脸上。她握着我的手，默默地拔脚步，脚步带出她特有的重量。或者她搂着我的肩膀，搂得越来越紧，使我整个倚靠着她。她是那样强大有力，和她作对是不可能的，我也不想。被搂着，闻到一股马号的味道，这味道连同一种轻轻的挤压，温热而着实。这时，仿佛听得见她身体里的血流声。然后，前方出现一排小亮珠般的灯光，散得很开——宿舍到了，身上沾着她的热气，压低声音，向她道一声再见。8木工班几个人两天里钉出来两个大大的篮球架，一伙男生轰着叫着抬上肩膀，将篮球架竖到女生宿舍前面的空地上。傍晚时候，女生排义务劳动，清除了空地边上的垃圾，再将杂草全部铲掉，四周撒了一大圈白花花的石灰粉，篮球场建成了。连里开会，大食堂台子上站出一位穿制服的干部，是团里边来的薛干事，政治股的。他说：砖瓦厂要成立一支篮球队，要配合全团的篮球大联赛，搞好循环选拔，这是一项不可轻视的新任务。这任务有这样那样的深远意义。薛干事说完指导员说：我们连就是只出女队，因为我们连比别的连女战士力量突出，一定能够出人才！我们二排挑出来六个人，叶丹娆在其中。制砖生产还照常，抽走的人不干活儿，整日里练球。哨子声一直不断，一直传到工地上。人们都有一种关心的兴致，每天一干完活儿，抓紧时间吃饭，然后就围着篮球场，看几位女运动员练球。为了让看球的和练球的一起更兴奋些，指导员这时就选男生过来上场一起打比赛。男生女生平时基本上不说话，现在这样等于有场好戏看了。指导员让大家底下给女运动员打分，要详细评说谁不错谁不行，怎么不行。我总是独自窝在宿舍里，贴着铺边的小窗口往外看，又自在又安生，也能看个八九不离十。我最注意的人其实只有一位，便是叶丹娆。叶丹娆这时是相当出众的一个。不仅是她的容貌。看她四肢舒展起来，双腿显得修长轻盈，运球敏捷，手势准确，种种姿态里透着技术，看上去是那么标准、漂亮。都夸赞说怪不得她原来就是校队的。我在心里为她叫好。同时注意到，像我一样专门注意她的人太多了，几乎所有的男生，所有的本地人，他们的眼光以及表情实在是难以形容的。当然了，一种不约而同的期望，是这些眼光中共同的内容。人人都要她的出色持久再持久，必须得有价值，作为我们连的法宝，她只能准确，只能敏捷，要奔跑如飞，投掷如递。好像我们砖瓦厂能否百战百胜，就在她这一个了。她当然懂得这些，却又有点儿太在意这些了。在人们的叫声里，她脸上越来越明显地挂出一种紧张神情，仿佛箭在弦上，仿佛把整条命都附在了篮球上。又拿出干活时的拼命劲儿了，那种动物般的冲劲儿看着叫人担心。那两根小辫儿编得死紧，用皮筋系到一起，在脑后打成一个斜叉——这斜叉着的发辫儿是她身上唯一未被汗水浸透的东西。这天听见一种议论，说叶丹娆有个奇怪的毛病，一上篮投球，准保会尿裤。我诧异，不相信她会这样。可是再看她时，确实发现，她一到上篮的时候，便掩不住一种慌乱，甚至是错乱。那时，她的脸红红地仰着，眼睛紧紧盯住篮板，动作是僵硬的、扭曲的，虽然每每还是极少掉篮，可样子实在不算美。篮球场外一些男生，一些老职工，都对比赛战况不大关心了，只是紧紧追着她的裤子。我也像所有的人一样，现在眼光免不了要射向她的裤子——裤裆。那里湿着，湿迹很深。尽管她的裤子整个都是汗涔涔的，但崭新的湿迹无从遮掩。我不忍看她了，感觉一种特别的难堪此刻正从心里折磨着她。听见许多刺耳的声音，掺着怪笑。可叶丹娆一直就那么打着，挣命的架势始终如一，裤子每天换出一条来。我将篮球场上的事跟舒迪说，她也有点儿别扭，一会儿话茬换了，她皱眉头说：怎就没我的份儿？难道我这人，天生就是干活儿的坯子，只配跟牲口混吗？我说：怎么的，你心里痒痒啦？告诉你，幸亏没去，那份儿罪，还不如干活儿呐。可是舒迪伸出双手按住我肩膀，几乎是恳求说：你给我找找指导员，你告他——我以前不光校队儿的，还队长呐！我说：那你可太屈才了！舒迪一副按捺不住的神气叫我没法不帮她。我找了林沂蒙，林沂蒙再找指导员。这天傍晚，果然看见舒迪上阵了。她居然令人耳目一新。很精神地穿了一身儿深紫色的老运动服，上身儿后背上印着“女四中”三个大白字。即使不穿这身儿运动服，她也特别像回事。球总是粘在她的大手掌里，来去如梭，像是全无阻挡，能远不可及地投篮不失误，人跑起来，脚底下踩了风火轮似的腾腾奔着。而别人无论怎么拼力，都盖不过她所特有的勇劲儿。毫无疑问，她给整个队带来了真正的灵魂和希望。人们格外振奋，不断地向她叫：老舒——上，老舒——上！做裁判的指导员喜不自禁地跑前跑后，嘴边泛起唾沫星子，口里叨叨着：呵呵，舒迪真不赖，舒迪真不赖！舒迪的形象充分展示，壮实的身体一颠一跃，带出一种特别强劲的气势，一头齐耳短发黑火焰似的奓着，叫人想起贝多芬的头像。她身上还有一个最与众不同的地方，是过于庞大过于饱满的前胸。这是不兴讲究、不兴戴乳罩的时代，对于舒迪，却有些不妙。她那前胸好像一只奇异的胖动物卧在怀里，当她剧烈跑动时，这只胖动物不甘寂寞，鼓蓬蓬地上下左右不住乱跳，仿佛是要飞起来。人们的眼光不约而同又都开始追逐她的前胸。几个嘴欠的男生朝她乱吹口哨。舒迪也像叶丹娆那样，对此全不理会，汗淋淋的脸始终绷得紧紧的，除去那个跳来跳去的篮球，视线内再无别的东西。砖瓦厂女队正式出赛，果然是频频告捷。接连奋战十几天后，薛干事又来了，开大会，颁发冠军队奖旗。之后，女队中的叶丹娆、张霞二人被薛干事挑走，去参加团里的组队集训。舒迪又回到她的老岗位。我怕她不高兴，去马号劝她，没想到她神气儿还是照常。她攥着我的手一摇一摇地说：你不知道，马号师傅比篮球手难培养得多，指导员不想放我，我是抓革命促生产的主力军！这么说时，她眼睛看着我，大而富于表情的眼珠一闪一闪的。她问我：你心里也巴不得我不去集训，对吧？我点头表示承认。突然觉得手指一下子生疼极了，是她突然使了力气把它们攥紧，好像要将它们挤出血汁来似的。一会儿，她将我的手放开，在我的尖叫声中笑起来。在她的笑声里，我感觉到她特别快乐，心里很惊愕。林沂蒙问我：马号的舒迪挺好的是吗？连长叫她上咱排。我赶紧说：舒迪当然好啦，没看她打球一个顶仨，来咱排做个班长也是富余的。舒迪真的来了，来我们班，铺盖搬到我们宿舍，因为叶丹娆、张霞暂时搬走了，她进来不会挤着任何人。不过她说，她想住到炕头上，每天负责烧炕。她这么爽快地把负责烧炕当作为了住炕头而甘愿付出的代价，炕头的于文谨立刻答应，快速挪腾自己的铺盖，一边说道：嚯，老舒真痛快，行，我让你热炕头！不过要着了火，可得你负责啊。舒迪满面感激，宽厚地说：我负责我负责，管保咱们这个炕绝不会烧塌！她的眼睛在整个宿舍里遛一圈儿，朝每个人点头微笑，说：你们叫我老舒我没意见，可别叫成老鼠啊。全屋人一下子都哈哈笑开。林沂蒙带头打趣说：谁能管你叫老鼠，你这么膀阔腰圆的，眼睁着是头大象嘛。舒迪摇头，鼓一鼓嘴说：我可比大象灵得多啦。然而她的确是在重手重脚地做事，撂个盆，放个鞋，都会出奇地响，在过道里端水倒水，稍微说点什么或者只一声轻咳，都让人有些害怕，以为是指导员连长来了，于是急急惶惶要插门。她见了不由发笑，笑声呵呵呵的，显得老气，还掺着男人才会有的一种啸音。一种崭新的刺激令大家又惊又喜，整个宿舍仿佛过节一般快活起来，大家禁不住好奇心，注意力都围着她转。缠着她，问种种问题。——你吃了什么了，怎么长得那么轴实，那么勇哇？你那是什么嗓子呀，怪吓人的！瞧这大脚丫子，领鞋还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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号？你说说，你两只大爪子，干吗老那么张着，老像要干活儿，老像要勒马嚼子似的……舒迪成了宿舍的中心，确有很多成为中心的理由。尤其在洗的时候，整个宿舍对她的包围简直达到高潮。大家就像是商量好了，都争着让她给擦背，她也满足每个人的要求。因为卖力，脸盆架子撞得摇摇晃晃，脸盆一劲儿往外溅水，一会儿工夫，一片片白后背都让她擦得红鲜鲜的了。因为这样尽义务，她自己没法洗了。头发打过肥皂顾不得冲，将头发捋成一只白花花的大箭头，好似脑袋上顶着一只大号的洋葱头，她就一直那个可笑样子为别人忙不停。全宿舍人都洗完上了炕，她脸上带着汗珠子又出去给大家倒水，返回来，再接着给这个那个捶背掐腿。这是她自己说的，还会一点推拿的本领，于是又有点供不应求了。可她还是很乐于这一种服务，和善宽厚的样子好像一个万家奴。这时姿态也显得潇洒，往往在每回结束动作时不由自主地将胳膊在空中画个大圈，一左一右比画抽球或上篮的姿势，非常帅。忽然，她在屋中站定了，严肃地向上方板起脸，眼睛锐利地紧盯住屋子里低弯的绳子，那绳子上摞得满满登登的，就要坠断了。她过去，把湿衣裳一件件摘了都搭肩上，手里抓块砖头站到脸盆架上重新钉绳。一副身材贴着墙面拔得像巨人，喉咙里还“霍霍”有声。钉完，她转过来，手里砖头全碎了。她丢了碎砖头，硬生生迈腿下了地，手向空中猛甩一个响亮的榧子。一刻间人人看得发愣，随后又都哗哗笑开了。工地上的舒迪当仁不让也是出类拔萃的。不论干哪路活儿，她都令人赞叹，浑身上下好像有使不完的力气，好像能够发出电来。却一点儿不毛躁，全无林沂蒙和叶丹娆那种竞赛式的狂热，那种不顾死活的拼命，而是极其熟练沉稳，像哪样都干过了多少年似的。林沂蒙唯恐舒迪码坯子屈才，叫她推车。她就悠悠地推独轮车，一侧肩膀上斜挎一根粗麻绳，架势像一个老职工。她说自己常使独轮车推泔水从食堂一气儿走到马号，惯了。休息时，舒迪又被好些人纠缠。她们喜欢坐上独轮车，叫她轮流着来回推。她故意推得悬一些，老要左右摆，她们吓得尖叫，从车上下来时扬手假打她，她得意地乐。又徒手背她们，一个一个背，告诉她们谁最沉，谁最轻，时而有人调皮地缠她，将胳膊环过来给她当腰带，手指在肚脐那里作祟，她禁不住大叫——痒呵！舒迪似乎是生就为了给别人添加乐趣的，又确实具有才能，尤其具有永不厌倦的耐力和好心肠。工地上出现了从未有过的笑声和热闹。如果笑声灿烂过分，通常是因为舒迪给大家讲了笑话。舒迪模仿他们学校军宣队队长，此人看不懂秘书写的省略号，发言的时候，竟将“五洲震荡……四海翻腾……”念成“五洲震荡——荡、荡、荡、荡、荡、荡！四海翻腾——腾、腾、腾、腾、腾、腾！”底下听众为他爆发了雷鸣般的掌声。军宣队队长一高兴，以后每逢运用毛主席任何诗词时，都爱这么念了。舒迪还说小幽默，外国的：一个旅行家坐飞机，不幸的是呢，中途飞机发生了故障；所幸的是呢，旅行家身上拴着降落伞；不幸的是呢，降落伞打不开了，旅行家眼看着就直掉下去；所幸的是呢，地面上有一个高高的大草垛，旅行家是头朝着大草垛往下掉；不幸的是呢，他忽然看见，草垛上一把杈子，杈子尖直冲着他……大家笑出眼泪来，简直前仰后合。精力过剩的舒迪不满足，见缝插针，一刻不停地再说一个，说时她的脸焕发着光彩，眼珠灵活乱转，人显得狡黠多端。忽然发现指导员站在那里。闹哄哄的气氛把他懵住了。指导员说：呵，二排好活跃（hu5 y3o）呀！说完站着不走，待会儿走了，还舍不得似的不断朝这边回头望，嬉笑的脸上带着狐疑。这天不知是谁，又发明出来叫舒迪给掏耳朵的游戏。仍旧把舒迪围中间，一个个来。这时她既像家长又像大夫，满面挂着耐心和细致。她直接坐在地上，身体好像北京大钟寺里的大钟那么茁实，后背靠着坯棚柱子，比别人高出来一个肩膀。每个被掏的人把上身弯伏在她粗滚滚的大腿上，脑袋横撂在她的膝头。她眉头高耸，双目圆睁，武器是一根纤细的发卡。看得出来，在所有的节目中，掏耳朵是最令舒迪喜欢的，似乎这是件极过瘾的事情。一只只耳朵被她提捏在手里，她叨叨说这一只像马蹄莲，那一只像“耳朵片”——“耳朵片”是上海知青从家里带来的一种饼干，脆酥可口。她极其认真地对付手里的每只耳朵，动作尽量匀着劲儿，慢慢地转，轻轻地拨，掏得她们个个舒服。奇妙的快感使她们哎哟哟乱叫，因为舒服太过，猛地往舒迪怀里扎，于是她们滚作一团……这种热闹我没参加。舒迪被抢走了，被那么多的人。她们原来都不理会她，现在却像发现了新大陆似的老是拥着她、缠着她。说实话，我看不惯她们。我的不合群现在又充分体现，她们越是热闹我越是躲开。与此同时，我忽然和舒迪不说话了。假如发觉她要和我说话，我会及时地提前避开。这样一来，我们的关系僵住了。我敏锐地感觉到，有一种东西在离间着我们，不知道这东西是什么，只觉得它强有力。因此而暗自怄气。当好多人在那里笑闹时，我想法排解。默默地躲到一边，将注意力投向花草昆虫。挑一根苇棍，很无谓地给蜘蛛搬家，看蜘蛛一阵繁忙，捷快的爬行使树枝一阵颤抖，阳光将新搭的丝网照得银亮，一只小咬撞上去，粘住了。又用手指接近蚂蚁窝，抖一抖衣袋中的饼干渣，给它们撒在窝边上，看它们奔走相告，忙不迭地把那美食拖进花蕊般的洞穴里。木然地看着，看着。身边的空气里飞翔着舒迪的声音。是那么结实，那么豁亮。不管在被多么纷乱的叫嚷搅扰着，我都能将特属于她的声音辨得清清楚楚。我觉得，她的声音在我的身体里头穿越，我感到，她的声音比她人更容易贴近我。看她现在比任何时候都快乐，那张兴致盎然的脸令我感到陌生。也许，是因为她一向离女生群太远，尝够了独个儿的滋味，生怕重蹈覆辙，所以才格外看重人们对她的喜欢？我不愿意以这样的理由来解释她，我愿意往斜处想，甚至联系到她的出身。我觉得，她绝不是一个简单而傻气的人。或许，她是有意识地利用自己奇特的气质、力量，加上罕有的宽厚和大度，来把大家全都抓得紧紧的，从而在新环境里叫自己站住脚。我瞧不上这样的动机——一个人，你怎么能使人人都喜欢呢？又怎么能将自己的精力全用在这上边？大家，大家，大家的位置，在一个人的心里，要怎样重要才算合适？我留意到她时时在注意我，对我的一切，她的眼睛很少放过。然而我看不到，那份注意之中是否带着歉意。我老想着：舒迪，你那么聪明，当然应该感觉得到我的失落，我的苦闷。可你为何不来同我谈心呢？休息时间，连里通知二排上香瓜地吃瓜，为了统一打籽，也算对一线人员的慰问。此前一天是一排去的，弄得瓜地老魏很生气，骂他们简直就是土匪下山，几分钟工夫，竟把两垧地的熟香瓜一举扫荡了大半。所以我们来吃时，定下规矩，不可以自己瞎动手。都站那儿排队，等老魏下瓜，下了瓜一个个发给我们，吃时一定要围着一个筐甩籽。老魏说：这是鲜族人育的种，叫黄金哑瓜，根本没地儿去买，不精心打籽儿，来年就白瞎了。排到我时，老魏发我的三个瓜只有一个是大的，我很知足，提起衣襟兜住了，小心地站到筐前慢慢吃。身后有人撞我背，回头看，是舒迪。她把一个沉甸甸的大瓜撂到我怀里，换了个小的走。她低声跟我说：你可快点吃啊，马上要吹哨了。我捧住那个瓜，想要还给她，可抬脸时，见她已快步离开了。随后，回到工地，在坯棚中仍旧听到她跟推车班的人高声逗乐。她们因为刚刚吃了香瓜，精神显得比先前更为旺盛。她们几乎就在我眼皮底下闹着。这时舒迪的笑声听上去，就像玻璃敲碎了似的那么尖脆刺人。我感到伤心，以至鼻子都酸了。我一向是自觉渺小的，所以我的心既非有力也不宽宏，实在不知该怎样盛下眼前的一切。恹恹地想着：我不能改变自己，我宁肯牺牲对她舒迪的需要，也绝不参加那种令我讨厌的哄闹。伤心着，反复劝说自己，还是回到孤独，回到孤独吧——孤独，这有什么了不起的，我不是向来就是如此吗？

Summary: 形势严峻，战士们在大食堂集合重新学习报纸，听指导员宣读战备命令，宣读结束后战士们开始在寒冷的户外观看战争纪录片，体验战争的残酷。我回到宿舍后想起纪录片里残酷的战争，下定决心加强训练。连长在晚上突然发出命令要求紧急集合，然后模拟真实的战争场景，战士们最后才得知这只是演习，演习越来越多，战士们对演习感到了厌倦。春天，砖厂开工了，指导员动员大家提高工作效率。一同工作时，我和班长叶丹娆、排长林沂蒙成为了朋友，我十分欣赏他们的美好品质。我不幸从梯子上摔落，在养伤时认识了爱打篮球的舒迪。篮球队成立，叶丹娆和舒迪参加了选拔，舒迪没能选入参加集训，她回到了马号，但她并不气馁。舒迪的朋友越来越多，我感觉到自己被忽视，和舒迪也疏远起来。


Context: 晚上，顾淮笙的电话拨了过来。“对不起，让你担心了。我有点小感冒，下午的时候不小心睡着了。”“现在好些了吗？”“好多了。”“下午接电话的是？”“我舅舅，我平时住他家里。”“噢。那个，后天除夕了。”“是啊。”“你在哪儿过？”“跟外公和舅舅他们一起吧。你呢？”“就在家里。”程恳想说我想跟你一起跨年，可最终没有说出口。“想我吗？”“嗯。想。”“我也好想你。”“我妈妈过来了，先这样，拜拜。”“拜拜。”顾淮笙握着手机，发了一会儿呆。前几天，外公顾知和突然打电话叫他过去一趟。一进门，就看见秦淮端坐在沙发中间，紧张焦灼地盯着门口。顾淮笙冷冷地扫了他一眼，轻声问过来开门的外婆刘玉芬，“外婆，外公呢？”外婆擦擦眼角的泪水，“在书房，你赶紧过去吧。”顾淮笙换上拖鞋，径直走向书房。才几天不见，顾知和双鬓的白发似乎又多了些。他戴着老花眼镜，微颤着双手翻看一本发黄的相簿。顾淮笙知道，那里面都是自己小时候和妈妈一起拍过的照片。“外公。”顾淮笙喉咙发堵，声音有些哽咽。“小笙，”顾知和抬起头，指着书桌旁的椅子说，“坐吧。”顾淮笙沉默地坐着，窗外传来孩子嬉闹的声音。妈妈在乡下代课的那几年，他也常常和那里的孩子们这样无忧无虑地追逐打闹。顾知和摘下眼镜，静静地凝视着顾淮笙，语带沉重地说道，“孩子，你长得真像你妈妈。”顾淮笙挤出一丝笑，想要给外公一些安慰。可他不知道，在顾知和眼里，那一丝笑竟比哭还要令人难过。此时的顾知和已经平静下来。当那个人一早叩开他家的门，说明来意的时候，顾知和只觉得血气上涌，怒不可歇。他一把掀翻了妻子刚沏的龙井，冲着秦淮吼道，“你给我滚！”就是这个人，这样一个道貌岸然无耻之极的伪君子，让他捧在手心如珠如宝的女儿过上如此悲惨的人生，最后还选择以那样惨烈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如果他现在手里有一把枪，他会毫不犹豫地举枪崩了他。然而，在一手毁掉别人的人生之后，这个人竟然还能厚着脸皮找到她的家人，觍着脸说自己对这一切毫不知情。有那么一瞬间，顾知和只想冲过去，跟他来个鱼死网破同归于尽。可是，理智最终占了上风，一想到顾茹拼了命为他留住血脉，到死都还维护着他，顾知和就有种深深的无力感。而且，那个伪君子有一句话是对的，淮笙他已经长大了，有权知道一切，有权自己做选择。“孩子，”顾知和艰难地开口，“你这么聪明，想必一定猜到了吧？”顾淮笙沉默地望着窗外，眼里透着冷意。好半晌，他淡淡地开口道，“外公，知不知道对我来说没有任何分别。那个人，我不会认。”顾知和长叹一声，走到顾淮笙的跟前，伸手轻轻摸摸他的头。顾淮笙把脸埋在外公胸前，生生将盈满眼眶的泪水忍了回去。顾知和带着顾淮笙回到客厅。秦淮看到爷孙俩过来，立刻站了起来，双手抬起又放下，最后才有些无措地放在身侧。“秦先生，你有什么要对小笙说的，就在这儿说吧。”顾知和冷然道。“小笙。”秦淮迟疑了一下，走近顾淮笙，伸出手想要拥抱他。顾淮笙冷眼扫过，他只得悻悻地收回手。“你愿意坐下来听我讲讲我和你妈妈的故事吗？我不是为自己辩解，就是想让你知道当年发生的事。”顾淮笙没说话，径直坐到了沙发上。秦淮和顾茹的故事很简单。Q大物理系的同班同学，班里公认的一对金童玉女。成绩都很优秀的两个人一度把对方当作最强劲的竞争对手，卯足劲儿要在学习上将对方打倒。大三的时候，两个人一起参加了全国大学生物理竞赛的集训。顾茹在集训过程中突发盲肠炎，痛得几乎晕了过去，最后是秦淮背着她去了医院，跑前跑后地照顾她。之后，两人的关系突飞猛进，成了人人羡慕的男女朋友。如果没有后面发生的事，他俩也许就会像童话里的王子和公主，从此过上幸福美满的生活。转眼到了大四，学校提供了几个赴美留学的名额，物理系分到了一个。顾茹想也没想就把名额让给了秦淮，说自己可以在北京找份工作，边工作边等他。秦淮望着顾茹满眼的深情，脑子一热说自己也不去了，要留在国内和她在一起。两个人在学校附近租了房子，准备一毕业就结婚。很快，有权有势的秦家人知道了这件事，带了人把秦淮押回家关了起来。毕业那天，他好不容易偷跑去了学校，同学告诉他顾茹已经拿了毕业证回家乡了。就这样，秦淮带着满腔不舍去了美国。后来，他也通过同学辗转打听过顾茹的消息，可是没有人知道。秦淮双眼盈满泪，哀痛地说，“我没想到你妈妈那个时候已经有了你。早知道是这样，我死也不会去美国的。”“她后来到北京找过你。”顾淮笙漠然道。“我知道，我知道。那时候我回国参加一个交流活动，结束的时候才知道你妈妈来过。那天我带了当时的同事做女伴，你妈妈她误会了。我没有想到，她会那么决绝的离开……”秦淮痛苦地捂住脸，“如果她不是那么要强，如果她肯走上前来问一问我。”顾淮笙难过得无法呼吸，强忍住盈盈欲落的泪，用冰冷彻骨的声音说，“你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小笙，”秦淮颤巍巍地伸出手，想要摸一摸儿子的脸颊，“我今天来这里，不是想求得你的原谅。这么多年，我没有尽到一个做父亲的责任。我已经对不起你妈妈了，不能再对不起你。跟我回家吧，让我来照顾你。我会……”顾淮笙不等他说话，“嚯”地站起身，指着门口说，“你走吧。这里就是我的家，我哪儿也不会去。”秦淮哀求道，“我想你妈妈更愿意看到我们父子……”顾淮笙捏紧拳头，决然地吼道，“你别跟我提妈妈。你可知道为了你，她究竟承受了多少冷眼和委屈！至于我，也许我该谢谢你，谢谢你给了我生命。但我更恨你，恨你为什么要把我带到这个世上，让我遭受如此难以承受的痛苦和分离。你走吧！我没有爸爸，以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小笙……”秦淮走到门口，回过头不舍地看着顾淮笙。顾淮笙把脸撇向一边，不去看门口的那个人。妈妈，你应该知道吧，当年我是多么希望他能快些出现，带我们离开那个充斥着闲言碎语的小镇。我盼了那么久，他还没有来，你却走了。从那个时候起，我就只是这世上苟且活着的一个孤儿罢了。妈妈，你会原谅他的吧，你那么善良，那么爱他。可是我不会。如果我的恨能让他更加长久地记起你，我会选择永不原谅。妈妈，我爱你，我好想你。因为秀秀的到来，程恳觉得所剩不多的几天假期也不再那么难熬了。两个人整天待在一块，嘀嘀咕咕地说些不想让大人们知道的事情。有次两人结伴出门，迎面碰上刚从外面回来的萧齐。程恳和萧齐皆是微微一愣。秀秀冲上去一把抱住萧齐，浮夸地叫道，“哥啊，你最近是跑哪儿去了？妹子我都回来好几天了，也不见你过来瞧瞧。”萧齐看了一眼落在后头的程恳，笑得有些勉强，“我这些天忙疯了。今儿好不容易回来歇口气，这不就见上了。”程恳不自在地走上前，扯扯秀秀的衣摆，轻声说，“还不走，等下庄清该关门了。”秀秀放开萧齐，说了声“回见”，拖起程恳走了。萧齐目送着姐妹俩越走越远，最终消失在视线尽头，这才搓了搓脸，转身往家走。“有问题？”秀秀盯着程恳的眼睛说。“什么啊？”程恳心虚地装傻。跟萧齐之间的事，她实在无法对秀秀启齿。“你和萧齐啊。”“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吵架了？”秀秀歪着脑袋想了想，自言自语道，“照理不会啊，萧齐不是什么都让着你的。”“别瞎猜了，什么都没有发生。”“看看看，脸红了。”“哪有！”程恳撇下她，小跑了起来。“还说没有！心虚了吧。”秀秀追了上来。“真的，什么都没有！”程恳无比坚决地说。秀秀见她实在不愿意开口，也就微笑着饶过了她。******今天是除夕，一大家子都要到程恳家团圆。一大早，程恳就被厨房里乒乒乓乓的锅碗声吵醒。“妈，您这么早在干嘛呀？我爸呢？”程恳揉着惺忪的眼睛站在厨房门口问妈妈。“你爸去市场了。你外婆和舅舅他们今天要来做客，我得赶紧准备准备。你也是，快换了衣服出来帮忙啊。叫你哥也赶紧起来！”钟芸说完，又转身忙碌起来。“哦。”程恳趿着拖鞋回了房间。过年了，也不知道阿笙在干什么。最近发短信给他都好少回复，看起来心情不佳的样子。是感冒还没好，还是发生了什么事情？正想着，手机一阵嗡鸣。程恳赶紧从枕头底下翻出手机来看，原来是周臻发来的拜年短信。程恳失落地笑笑，按下键盘回了一条给他。正准备出去帮忙，手机又响了，刚接起来，张瑶的大嗓门就传了过来，“亲爱的，新年快乐！”“新年快乐，瑶瑶。”程恳微笑着回答。两人聊了一会儿这几天各自生活中的琐事，依依不舍地挂了电话。程恳看着手机，发了一会儿呆。直到听见妈妈在厨房里唤她，她才重新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起身出了房间。阿笙，这一次，我想等你先发信息给我，可以吗？自秦淮走后，顾淮笙就陷进了某种迷障中。家人面前，他努力维持着往常的样子，吃饭睡觉学习。可一旦静下来，脑子里就会一遍又一遍地回放妈妈最后的样子，躺在地上，像张旧巴巴的报纸一样，血染红了她的身体。秦淮就像一根导火索，引爆了潜藏在顾淮笙内心深处的所有痛苦记忆。他拍打自己的脑袋，揪自己的头发，拿头往墙上撞，内心的压抑和痛楚通过身体的疼痛得到短暂的释放，但随之而来的，又是新一轮的苦痛无助。就在顾淮笙意志即将崩溃的时候，他向来健康的身体预先发出了警示。持续的低烧，让他一度陷入了昏昏沉沉的状态。梦里，妈妈轻轻触摸他的额头，温柔地给他擦拭身体。顾淮笙眼泪不住地流，却仍然紧闭着双眼不愿醒来，生怕睁开眼睛看到的却只是桌上冰冷的照片。他就这样断断续续病了好些天。好几次，顾淮笙拿出手机，想给程恳打个电话，告诉她自己有多痛有多难过。最终，他放下了手机，选择以撞墙的方式来代替给她带去困扰。他有些悲哀的想，这样的阴暗龃龉的自己，真的有资格得到程恳的爱，真的有能力给予她幸福吗？傍晚时分，外婆和舅舅一家到了。钟芸大操大办，几乎做出一桌满汉全席，鸡鸭鱼肉样样俱全。程建国拿出私藏的好酒，全家一起举杯共迎除夕。程恳和秀秀也象征性地喝了一点白酒，不一会儿，白皙的脸蛋飞上了红霞。夜幕降临，窗外“噼噼啪啪”响起鞭炮声，绚丽的烟花划过夜空，无比美丽。一大家子围坐在一起，看着电视磕着瓜子热热闹闹地聊天。舅妈是个麻将爱好者，在她的强烈要求下，大人们又围坐在了一起，开始筑长城。程实跟外婆在边上聊天，程恳和秀秀窝在沙发上看春晚。程恳时不时地掏出手机看一样，没有消息。她怀疑手机坏掉了，拿家里的座机给自己拨了一个电话，通的。程恳有些坐不住了，悄悄地跟秀秀说自己要出去一趟，让她帮忙打打掩护。“这么晚你要去哪儿？”秀秀抓住她不放手。“随便走走。他们问起来你就说我去外面看烟花了啊。”程恳想要挣开秀秀的手。“我知道你要干嘛去。不行，太晚了，不安全。”秀秀嗓门提高了些。“嘘！能不能小声点。就一个小时，好不好！求你了，姐！”秀秀早察觉到程恳坐立不安，心神不宁的样子，想了想说，“有事一定要给我打电话，我去接你。”“好。谢谢，姐。”程恳冲她甜甜一笑，蹑手蹑脚出了门。萧齐站在窗前，静静地看着天空中燃起的七彩烟花。往年这个时候，程恳会拉着程实跑到他家，三个人一起斗着地主，看着春晚，挨到深夜，再一起出去放烟花，迎接新的一年。萧齐心酸地望着程恳家的房子，就在对面，那么近，近到隐约可以听见屋里传来的欢笑。可是又那么远，远到与他相隔一个世界。突然，门口闪过一个熟悉的纤细身影，猫着腰，驼着背，三下两下地下了楼。萧齐抓起沙发上的外套，打开门走了出去。程恳隐约记得顾淮笙舅舅家在离她家大概三站路的地方。她等了半天没打到车，决定边走边等。快9点了，街上人很少，店铺也纷纷打烊。走在逐渐阴暗下来的街上，程恳有些害怕，她拿出手机紧紧地攥在手里，打算一有什么情况就拨通秀秀的电话。她卯足了劲儿，一路小跑，不到半个小时也就到了。程恳站在小区门口的路灯下，忐忑地拨通顾淮笙的电话，这次很幸运，只响了两声对方就接起了。“心心。”熟悉的声音传来，程恳激动得几欲落泪，“阿笙，你能出来一下吗？”“出来？”“对，我在你舅舅家楼下。”对方像是吃了一惊，“你等等，别挂断，我马上下来。”程恳在电话里听见顾淮笙对家人说了句什么，就匆匆出了门。程恳一动不动地望着前方，直到顾淮笙狂奔而来，出现在路的尽头。程恳赶紧迎上去，冲他挥挥手，欢喜地唤道，“阿笙，我在这儿。”顾淮笙几乎是冲过来的，他一把将程恳拥进怀里，巨大的冲击力差点把她带倒。“阿笙。”程恳怯怯地唤他。顾淮笙没有说话，紧紧地搂着她，把头埋在她的脖颈里。好半天，程恳*道，“我快喘不过气来了。”顾淮笙立刻松开了她，牵起她的手，温柔地问她，“你怎么过来了？”“我给你发短信你老是不回，以为你出了什么事，很担心，所以一冲动就……”程恳声音越来越小，“我没给你添什么麻烦吧。”顾淮笙看她低着头，脸颊越来越红，忍不住再次将她拥紧，“傻瓜！你怎么这么傻？！”“我很想你，以为你不想理我了，我好害怕。”程恳靠在顾淮笙的胸膛上，闷闷地说道。“我没有不理你，只是最近发生了一些事，我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它。相信我，我永远都不会不理你，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程恳放了心，抬起头温柔地望着顾淮笙，也许是刚生完病，他有些憔悴，嘴角隐隐冒出几根胡茬，有种让人心疼的落拓和颓废。在程恳柔情似水的目光里，顾淮笙狂乱的心似乎得到了最好的抚慰。他捧起程恳的脸，在她的额上印上深深的一吻，再慢慢转向眉梢，鼻尖，脸颊，最后停留在柔软粉嫩的唇上，轻舔细啄，辗转反侧，似在亲吻着一件最珍爱的宝贝。她长长的睫毛在夜风中颤抖着，他的心尖也随着颤动。“啪啪啪……”绚丽的烟花在寂静的夜空中炸开，如天女散花般璀璨了整个天际。每个人都有那么一个瞬间，觉得整个世界为自己做了一次配角。程恳整个人快乐得仿佛就要飘起来，一颗心酸酸胀胀，几乎要化了。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里，程恳每每想到这一天，这一晚，心里中会泛起点点酸，再慢慢变成甜，将她整个人裹紧再裹紧，直到视线模糊，呼吸哽咽。程恳本想跟顾淮笙一起等到新年的钟声响起，顾淮笙怕她家里人担心，坚持要送她回家。顾淮笙看着程恳走进院子，一脸的依依不舍，简直就像只被遗弃的小猫，心里又难过又欢喜。他也曾抱怨老天待他不公，让他没有爸爸，又失去了妈妈，让他的整个少年时代笼罩在深重的阴影里。可是这一刻，他心里没有痛苦，没有怨恨，只有感激。街上只有零落的灯光，路面黑漆漆的，可顾淮笙觉得自己眼前不再迷雾茫茫，有那么一道微弱的光，正穿透黑暗，指引他走向充满希望和美好的远方。程恳回到家，发现并没有人注意自己，拿起杯子装模作样的走过去边喝水边看大人们打麻将。秀秀从洗手间出来，一眼看到程恳，冲她眨眨眼，指了指她的房间，程恳会意地点点头。刚进屋，秀秀就推了程恳一把，“你总算回来了！”“没什么事吧？”程恳讪讪地笑着。“为了不让他们怀疑你，我只好跑楼下去吹了半天冷风。”“啊？”程恳明白秀秀是为了让大人以为她俩一起出去了，一把抱住秀秀，“姐，你简直太伟大了！”“你正在做的这些疯狂的事，我以前也为了别人做过！”秀秀把头埋在程恳的肩上，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情绪。“姐……”程恳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轻轻拍拍她的后背。“好了，我怎么也多愁善感起来了。”秀秀抬起头，看着程恳，无比认真地说道，“心心，你要记住，一定，一定不要爱一个人爱得失去自我。在还没有深陷之前，保留住那么一个小小的位置给自己。多爱自己一点。”程恳不知道秀秀究竟经历过什么样的伤心往事，才会对爱情抱着这么灰心的态度。一向乐观开朗的她，是否也会在某个寂静的夜里，无声地流着泪。尽管并不赞成她的观点，但她的做法无疑是让自己少受伤害的最好的方式。程恳点点头，“姐，我知道。谢谢你。”“不说啦，不说啦。在你面前，我就是个啰嗦老太婆。”秀秀又恢复了平时的样子，她忽然想到什么，问，“你回来的时候看见萧齐没？”“没有啊？”程恳不解地问，“怎么了？”“我在楼下的时候，正好看见他从外面回来，整个人像丢了魂儿一样，叫他也不理。”程恳心里咯噔一下，随即又立刻否认了乍然冒出的念头，应该跟自己无关吧。她惴惴不安地想着，嘴上却矢口否认道，“我没看见他啊。”“哦，奇怪。”秀秀没看见程恳眼中一瞬间的慌乱，“算了，不管他。我们出去吧，马上跨年了。”萧齐静静地伫立在夜幕下，心脏缩成小小的一团。某个瞬间，散落的烟花照亮了他的脸，映出那倒映在他漆黑眼眸中的一双紧紧相拥的身影。离开，心里只有这样一个念头，双脚却仿佛灌满了铅，他险些一个趔趄摔倒在地。心在流血，眼角淌出泪。在这个万家灯火的除夕夜，他和他心爱的心心，他从小带到大的珍宝，终于以这样一种近乎残酷的方式，告别。（第一卷完）大一开学不久，谭静就认识了萧齐，她的邻居兼高中同学林智正好和萧齐一个寝室。有一次，林智妈妈托周末回家的谭静给儿子带了些东西，两人在电话里约好晚饭时在食堂门口碰面。秋日的傍晚，斜阳低垂，微风徐徐。谭静站在食堂门口，看着两个身形修长的男生披着金色的余晖从远处慢慢地走来。当林智身旁的男生无意识地将视线掠过自己身上，在喧闹的食堂边上，谭静竟会听到心里咚咚乱跳的声音。他有着微黑的皮肤，英挺的鼻梁，立体的刀刻般的俊美五官。尤其是那一双幽暗深邃的眸子，带着些许随意的漫不经心的笑意，直达谭静心底。“谭静。”林智的声音将她从失神状态拉了回来。“嗨。”谭静慌乱地扯出一个笑脸，把手中的东西递给林智。“一起吃饭吧。”林智接过东西，“哦，对了，这是我好哥们儿，萧齐。”然后侧过脸对萧齐说，“我高中同学，谭静。”“你好。”萧齐对谭静点点头，声音冷静低沉。“你好。”谭静知道自己的脸一定是红透了。那顿饭谭静简直食不知味，她把头埋在餐盘里，听着对面的两个男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游戏比赛之类的东西。她很想知道萧齐是否有那么一瞬间把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可她始终鼓不起勇气抬头与他对视半刻。她甚至有些埋怨自己，为什么穿得这么潦草，为什么没有梳个好看一点的发型。后来，有几次在校园里跟萧齐擦肩而过，谭静微笑着跟他打招呼他都会点头致意，很客气，也很疏离。大二上期，学校组织了一场声势浩大的设计大赛。谭静一次又一次地从周围人口中听到他的名字。“建筑系三班那个萧齐，人好帅，好有才。”“当然啊，建筑系史上最帅的系草嘛。”“刚大二就能打败大四的学长进入决赛，真是厉害啊。”“这么优秀人，也不知道有没有女朋友。”关于最后一个问题，谭静也旁敲侧击地问过林智。林智笑着说，你看他那个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哪有姑娘能够入得了他的眼，走得进他的心。谭静为此消沉了一段时间，直到大二下期的一天，她无意间经过学校外的小酒吧，吧台上伏着的那个熟悉身影，让她不由得抬脚走了进去。此时的萧齐应该已经喝了不少酒，脸颊微红，眼神迷离，冲着吧台里喊，“来，再来一杯，要最烈的。”调酒师很快为他端上来一杯伏特加，萧齐抓起酒杯，仰起头一饮而尽。谭静走过去，拍了拍萧齐的肩膀，轻声唤他，“萧齐。”萧齐抬头扫了她一眼，“哦，是你啊。喝点什么，我请。”“你喝醉了，快回去吧。”谭静拉他的胳膊。“你走吧，别管我。”萧齐不耐烦地拂开她。“回去吧，等下宿舍会锁门的。”谭静抓住他的手，他的手修长细腻，带着灼热的温度。“我说了，别管我。”萧齐再次挣开，脑子昏眩，一下子趴倒在吧台上。“萧齐。”谭静急得跺脚。学校周围的小店纷纷打烊了，剩下的只有灯红酒绿的酒吧和彻夜不眠的网吧。谭静扶着萧齐踉踉跄跄地往学校走。春天的夜还很凉，谭静的额头却沁出一层密密麻麻的汗。她忍不住想要给林智打个电话，让他把萧齐接走，却又舍不得这偷来的独处时光。好不容易到了校门口的喷泉池边，谭静已经累得四肢无力，手脚发软，拉着萧齐一屁股坐到地上。萧齐头一歪，靠在谭静的肩膀上陷入了昏睡。谭静挺直身体，用手扶住他的头，让他靠得更舒服些。夜归的同学三三两两地从旁边经过，好奇地打量着瘫在地上的两个人。谭静浑然不觉，只有发自心底的快乐。本*，请把地球给炸掉吧，让时间停在这一刻就好。“心心，”萧齐紧闭双眼，嘴角吐出几个微弱的字眼，“心心。”谭静竖起耳朵凝神去听。心心，那是一个女孩的名字吗？是她让一向冷静沉着的萧齐难过得要靠买醉来寻求解脱吗？谭静觉得心疼极了，为他，也为自己。第二天一大早，谭静就醒了，拿着手机翻到昨晚从林智那里要来的萧齐的号码，默默地看了好久。终于，她鼓起勇气编了条短信发过去，“你好，我是谭静。”“你好。”“你好些了吗？”“好多了，昨天谢谢你。”“去喝点粥吧，可能会好一点。”谭静等了很久，没有回复过来。她鬼使神差地抓起外套往食堂跑去。萧齐胳膊下夹着本书，慢悠悠地往教学楼走，宿醉后的头痛让他看上去有一点颓废。谭静拎着一碗粥，笑着跟他打招呼，“早。”“早。”萧齐点点头，嘴角扯出一丝散漫的笑。“这个给你吃。”谭静把手中的口袋递给他。“谢谢，不必了。”萧齐没接，大步往前走。“萧齐，”谭静快步追上去，“等等。”萧齐回过头，淡淡地打量她。“我知道这样说可能有些无礼，可是如果要忘记一个人，最好的办法莫过于接受另一个人。”“所以呢？”萧齐挑了下眉，眼中暗潮涌动。谭静直视他的眼睛，“要不要和我试试看？”萧齐凑到谭静耳边，轻轻说了一句，“我的字典里，从来就没有‘将就’两个字。”谭静僵立在原地，从未有过的屈辱感蔓延至全身。原来在他眼里，自己最多也就是个将就而已。她呆呆地看着萧齐走远，颀长的身躯没入人流中，渐渐消失不见。没过多久，谭静就听说萧齐将作为本校为数不多的交换生之一，去往麻省理工建筑系学习一年。从第一次见他时的怦然心动，到最后一次见面时的彻底绝望，谭静终于知道她和他终究是不可能的。时间会改变一切，终有一天，她会忘了他，忘了那个曾让她一想到就脸红心跳的名字。深秋的傍晚，程恳孤独地坐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下。起风了，突如其来的凉意不禁让她轻轻颤抖，不由得圈起双臂抱紧了自己。程恳想起小时候有一回，程实顽皮，不小心把家里的门给锁上了。她也像现在这样，安静地坐在这棵树下，等着妈妈下班回家。也不知道究竟过了多久，程实早已跟着萧齐跑得不见人影。终于，在她等得饥肠辘辘昏昏欲睡之时，妈妈穿透朦胧的夜色来到她面前，脸上挂着和煦的笑，牵起她的手，走向温暖的家。萧齐给程恳拨了好几个电话，一直是无人接听状态。他又打了她宿舍的座机，对方告诉他程恳不在，从下午开始就没见到。萧齐一颗心提了起来，跟林智打了声招呼抓起外套狂奔出公司。萧齐在校园里一边跑一边四下寻找，深秋了，他却急得大汗淋漓，一身狼狈。昏黄的路灯接二连三的亮起，每多一盏，萧齐的心便更揪紧一分。当他把青大能找的地方都翻了个遍之后，终于颓然地靠坐到花台边的长椅上。人流来来往往，不远处食堂里飘散出饭菜的混杂味道。萧齐掏出手机又接二连三地拨了好几次，仍是无人接听。他抬手，几乎要将紧握的手机砸在地上摔个粉碎，最终却只是将它重新搁回裤兜里。一个念头骤然划过脑子，萧齐“噌”地站起身，捞过椅子上的外套，朝着校门口急步走去。天上挂起一弯孤冷的月，四周很安静，偶有一两个行人经过，步履匆忙。大半年前，电力大院被列入青市旧城改造的拆迁范围。没过多久，这一片儿搬的搬，拆的拆，烂瓦碎石，断壁颓垣随处可见。破败的墙壁上鲜红的油漆大字“拆”分外显眼，往日惹人艳羡的住宅小区再也不复繁华喧嚣模样。程恳呆呆地望着不远处房门紧闭的曾经温暖的家，恍惚中，她仿佛又听到妈妈语调绵长的唠叨，爸爸温和敦厚的宽慰，间杂着程实不知所谓的插科打诨。程实从红桥医院实习回来的那个晚上，爸爸开了一瓶红酒，父子俩举着杯子各抒胸臆，豪言壮语不知说了几许，程恳稍稍喝了几口酒，偎在妈妈肩头只是笑。昏黄的灯光下，妈妈眉目舒展，神采奕奕，连眼角偶然一现的那几道鱼纹也识趣地躲开了。那一刻，程恳觉得自己也算这世上最幸福的人中的一个了。萧齐从出租车上冲下来，一口气跑到大院门口。夜色昏沉，四周的景物模糊不清，映入眼帘的，唯有那个环抱手臂，把头深埋进膝盖里的纤细身影。他捏紧的拳头不由自主地松了松，一颗心急跳着，双唇微颤，热泪就要夺眶而出。萧齐按捺住内心的激动，放缓脚步走了过去，生怕惊着了眼前的人儿。“心心。”萧齐轻轻唤她。程恳猛地抬起头，眼里的欢喜藏也藏不住。等她终于看清来人的时候，眼中的光亮骤然消失，换上一抹浓重的忧伤。萧齐站到程恳跟前，将她的头轻轻揽入自己胸前，刚刚平静下来的心猛地一缩，她全身都凉透了！一路追寻而来，萧齐的手心，身躯都带着灼热的温度。程恳贪念这寒夜里的微暖，颤抖着双手环上他的腰。“跟我回家吧。”萧齐俯下身，薄唇轻轻碰了一下她的额头。乖心心，咱们回家吧。妈妈好像也是这样说的。程恳顺从地点点头，站起身，任由萧齐拖着手，穿过被夜色和雾气笼罩的童年的乐园。******萧齐煎好鸡蛋，从电饭锅里把煲好的蔬菜粥盛出来，摆在厨房外的吧台上。半年前，他从青大毕业，跟林智和另外两个同学合伙开了间设计公司，也顺道从家里搬了出来，在公司旁边租了这间紧凑的两居室。萧齐摘掉围裙，走到客房外面敲了敲房门，“心心，起来吃早餐了。”里面的人轻轻嗯了一声。萧齐走回吧台边，三两下把碗里的粥喝光了。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八点十五分，转身回了房间。萧齐穿戴整齐，提着公文包出来的时候，程恳正坐在吧台边小口地喝着粥，她脸色惨白，眼底有浓重的乌青。昨晚，萧齐在睡梦中听到客房里传出的惊叫，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穿上拖鞋准备走出房间的时候又折身回来，重新躺倒在床上。“睡得好吗？”萧齐微不可觉地皱了下眉，有些讨厌自己这样装傻。“嗯。”程恳点点头。“我去上班了，你今天有课吗？”程恳又“嗯”了一声，“晚点有。”“那你路上小心些。”萧齐换好鞋，假装不经意地问，“晚上还过来吗？”程恳愣了下神，缓缓地说，“明天周末，我想回去看看爸爸。”“要我陪你吗？”萧齐脱口而出。“不用了。”“那好，拜拜。”萧齐打开房门走了出去。世界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墙上的挂钟滴答响着，仿佛永远也不知道疲惫似的。昨晚，程恳又一次从梦中惊醒。她猛地睁开眼，怔怔地盯着天花板，有微微的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映得她的脸越发惨白。到今天，整整一年了。这一年里，有多少次，在这样寂静无声的夜里醒来，睁大眼睛，没有流泪，直到天明。怪他吗？怎么可以，光是这样想一想就能令她心痛到无法呼吸。可是，这一切总该需要某个人来负责吧，她不愿想，不敢触及，倔强又孤独地站在原地，藉着一团残存的回忆的温暖自我逃避，苟且偷生。好吧，我又开始更新了，估计会有些慢，毕竟最近天天加班来的~高三的日子机械的重复着，教室后面竖起了一块大大的高考倒计时牌。简单，忙碌，兵荒马乱。在这暗无天日的日子里，程恳和顾淮笙相互扶持，踽踽前行。期间，秦淮找过顾淮笙两次。每当顾淮笙看到他那“我很无辜，别再怪我”的眼神，就不由得怒不可遏。他握紧拳头努力克制心中翻腾的怒火，异常冷漠地从他面前走过，连一点余光也不留给他。只是，顾淮笙万万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原谅这个人，甚至为了他离开程恳。有一天，顾淮笙告诉程恳要离开一段时间，随秦淮去美国，因为秦淮得了一种叫“舞蹈症”的怪病，也许过不了多久就会失去意识，甚至死去。顾淮笙说，小时候妈妈找人给我算命，那人说我命很好，会读很多的书，走很远的路。妈妈听了既开心又难过，开心我会有出息，难过我会离开她，离开故土。其实我多想扎根在这里，扎根在你身边。天下虽大，也只有这里有我容身的地方罢了。至于秦淮，我仍然恨他，不会原谅他，可是即使是为了妈妈，我也做不到对他视而不见袖手旁观。也许从妈妈给我取名“淮笙”的那一刻起，我的生命里已深深烙下他的印记。就这样分开吗？程恳有点难过，不，确切的说是很难过。可是易地而处，她也会做同样的选择。她做不到阻拦他，只能懂事地放手，期盼着在不久的将来跟他重逢。在那之后没多久，他俩在青市国际机场T2航站楼里依依惜别，随着命运的车轮各奔东西。那一天太阳很大，风很轻。耳机里，有个低沉的声音反复吟唱着，“一九九五年，我们在机场的车站……”程恳清楚地记得，在顾淮笙面前，自己一直保持着微笑。可是一转身，眼里却掉了个稀里哗啦。******12月10日，星期六，阴，有风。程恳从学校回来，吃着妈妈准备的水果，打开了电脑。距离阿笙离开整整八个月了。自他走后，天各一方的两个人靠着邮件鸿雁传书，缓解相思之苦。程恳跟顾淮笙商量之后，放弃了Q大，改报了青大的英语专业，他俩约好毕业后她去美国，或者他回来。每次邮件的最后，顾淮笙总会加上一句，等我，心心，我爱你。邮箱里果然躺着一封新邮件，程恳赶紧滑动鼠标点开。这是最后一封信。程恳反反复复看了许久，却仍不肯相信。她慌乱地移动鼠标，没事，删掉就可以了。明天一早醒来就会收到新的邮件，这封信就当从未出现过。程恳在房间里转来转去，抓起桌上水杯放到唇边，水溢出来打湿了衣襟，她也浑然不觉。她突然想到什么，慌乱地放下杯子，在键盘上敲了一行字，点击发送。她焦躁地搓着手等待着，几分钟之后，邮件被退回，显示错误的邮箱地址。他说今天之后会注销邮箱，从此两两相忘，原来是真的。程恳不知道该去哪儿，该干些什么。她拿起手机想给张瑶拨个电话，突然记起她跟同学去大学周边旅游了。程恳冲出家门，走到街上。天空阴沉沉的，刺骨地寒风刮得她几乎睁不开眼，她漫无目的地在车来人往的马路上胡乱穿行。“心心，这是最后一封信。直到此刻，我仍爱着你，深爱。我多么想和你在一起，到老，到死，都一直在一起，不分开。还记得初中二年级的那个早上吗？你从转角处冲出来，把自己撞翻，书包里的东西七零八落的散了一地。我随随便便地跟你说了声对不起，你一点儿也不生气，揉着发红的额头连连摆手，一副生怕给别人带去负担的样子。我觉得你好傻，迷迷瞪瞪的像个小孩子。后来呢，我也没想到我们会有机会进一个班，坐前后桌。你总喜欢在物理课上偷偷摸摸地看漫画，翻杂志。遇到老师提问，常常不知所云，窘迫得面红耳赤。我平日里最反感在课堂上开小差，可那时候却没有嫌弃你，反倒觉得你有一点，可爱。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习惯默默注视你，整颗心都为你的一举一动所牵动。周臻跟你表白的那次，我慌极了，就好像最珍爱的宝贝叫人夺了去一样。我想过争取，却踟蹰难行，无能为力，只能在漆黑的夜里独自难过。如果说我们在一起是因为机缘巧合，不如说是你给了我莫大的动力。当我从张瑶口中得知你也喜欢着我的时候，我欢喜得如同在沙漠里干渴已久的旅人找到了甘泉那般，眼里心里都是你。我决定不再犹豫，用力抓住此生老天给我的最大恩赐。心心，我要谢谢你。勇敢地回应我，跟我在一起。秦淮出现的时候，我几乎到了人生的临界点。没有目标，失去方向，只有满心的痛和恨，那些埋藏在我身体里的黑暗的腐朽的根全都活了过来，枝枝蔓蔓将我捆紧，拉着我坠入黑暗的深渊。是你，在迷茫无措的暗夜里，为我点起一盏灯，让我明白前方还有你，还有希望。我知道你跟张瑶提过，似乎一直在追着我跑，为了我的努力而努力。我很心疼，因为我，你平添了太多压力。我也很庆幸，因为我，你成就了更加美好的自己。心心，如果可以，我会抓牢你的手，永远永远都不松开。可是，我现在才知道舞蹈症有多可怕。看着秦淮一次次病发，生不如死的样子，对我来说犹如一场凌迟。这个病有很高的遗传性，也许在不久后的一天，我就会跟他一样，变得神志不清，甚至疯疯癫癫。要继续和你在一起吗？我很想。要让你和我一起面对未知的明天吗？我做不到。我死也不愿意你会用万般同情的眼神看着我，又或者我发病的样子会把你吓得不知所措。心心，我最爱的人，此前，我已经说了那么多的永远，永远爱你，永远在一起，永远不分开。原谅我，这一次，我将永远地离开你，也请你永远地忘了我吧。从在一起到分离，我们一起走过了一年零三个月。这也是我人生中最最美好的一段日子，我会珍藏在心底，到死也不会忘记。可是我知道，你不一样，你还有大好的青春，大好的未来，你会遇见最好的人，给你更圆满的爱。记得当初我跟你表白，你羞答答地回应我，眼神里有欣喜，还有一丝藏也藏不住的坚定。那个时候我就知道你是个勇敢的姑娘，认定了目标就一头扎进去，不到最后绝不会轻言放弃。后来你一次又一次地抓紧我鼓励我，我就知道自己没有看错。那么这一次，亲爱的你，请继续做个勇敢的但绝不死心眼的姑娘，勇敢地忘了我，不要再死心眼地抓紧我。我最爱的心心，不要为我难过。此生能得到你的青睐，已是上天的恩赐。惟愿，时间永久地停留在这一刻。这个邮箱我会注销，从此天涯两地，各自珍重。祝福你。阿笙于12月9日夜”这一章写得我太难受，容我缓缓，再缓缓~林智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萧齐推开办公室的房门。“阿齐，”林智叫住他，几个大步追了上去，“你昨天怎么回事，着急忙慌的？”萧齐淡淡一笑，“没什么，已经解决了。”林智拍拍他的肩膀，“那就好。你不知道，你昨天那个样子还真挺吓人的。”从第一次见到萧齐，他就是一副天塌下来也无所谓的样子，林智从没见他失控过，像昨天那样反常还是第一次。不对，去年吧，好像也是这个时候，他俩在宿舍里准备毕业设计，萧齐接完家里打来的一通电话之后也是那样狂奔而去。林智挠挠脑袋，也许这家伙根本没有看上去那么洒脱。萧齐坐下来，打开电脑。他的办公桌上陈设极其简单，两个文件框，必要的办公用品，水杯，还有助理小丁给他准备的一盆小小的绿萝。唯一的特别之处便是右手边触手可及的地方，摆放着一个小巧精致的相框，那是中考完之后他们三个一起去成都欢乐谷玩儿的时候拍的。程恳站在中间，不知看着什么地方，眉眼弯弯。萧齐温柔地触摸她的头发，满眼宠溺地望着她。只有程实，老老实实地看着镜头，露出一个标准的拍照模式的笑脸。萧齐凝视着照片上的程恳，眉目秀丽，笑容恬静。他知道这一次，她恐怕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再拥有这样如初的笑颜。可是没关系，只要她还愿意停留在他视线能及的范围里，一年，两年，无论多久，他都愿意陪着她，等着她，只要她向他伸出手，他总会在这里，给她倚靠，给她遮蔽。因为从一年前他撞开她的房门，将她从漆黑一片的房间里抱到院子外面的那一刻开始，他就决定从此以后再也不会放手。“老大，”小丁在外面敲门，“我能进来一下吗？”“进来吧。”萧齐将视线从照片上收回来，顺手抓起桌上的一支笔，放在手上转了转。小丁本名叫丁妍妍，是林智的表妹，大学里主修人力资源管理，毕业前听说林智哥儿几个要自己创业，哭着喊着要来跟他们一起干。林智想想也成，跟萧齐一商量，就把她招了进来。公司成立初期人手短缺，丁妍妍身兼数职，虽然忙碌，但只觉得充实，从不抱怨。萧齐看着丁妍妍手上的一大摞资料，“绿环的事？”“没错，这是今天一早收到的资料。他们换了项目经理，新来的这位叫廖晴。”丁妍妍把一叠资料放到萧齐面前，“这是对我们设计方案的修改意见，我看倒不像他们说的那样，是项目团队集体讨论出来的结果，反而全都是这个廖晴自己的要求。”萧齐翻开面前的资料，眉头不自觉地拧成一团，不错，就是她的意思，看似简单，其实很难达到，但你又没法说完全做不到。萧齐合上资料，“先放这儿吧，这样，下午三点，叫上设计组一起开个会。”“好的，那我先出去了。”丁妍妍转身离开，快要走出房间的时候忽然回过头来冲萧齐眨眨眼，“老大，我都听我哥说了，那个廖晴可是冲着你来的。有你出马，保准没问题的。加油哦！”萧齐瞪了她一眼，“净在这乱嚼舌根，还不快去干活。”丁妍妍吐吐舌头，一溜烟跑掉了。******程恳同寝室四个女孩，两个本地人，夏馨雨、许璐。另外一个叫王钦，家在邻市。程恳站在教室门口张望，许璐坐在第三排，冲她招招手，“这儿呢。”程恳刚落座，许璐就凑过来说，“你昨晚回家了吗？”程恳点点头，“嗯。”“萧齐昨天到处找你，后来联系上了吗？”许璐一进青大就听说了萧齐的鼎鼎大名，建筑系系草，麻省理工进修回来的高材生，设计作品年年得奖。后来因为程恳跟萧齐见过几次，更是对他崇拜得无以复加。“嗯，联系上了，手机没电了。”程恳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忙问，“公六你报名了吗？”“没呢，”许璐撇撇嘴，“反正要考专四专八，公六考不考无所谓啊。”“那倒也是。”程恳其实也这么想，可她不能闲下来，她必须给自己找些事情做。从初中开始，英语就是程恳的强项，并不需要怎么努力，她总能随随便便地考出一个好成绩。只可惜，她辛辛苦苦恶补了那么久的物理化学，到最后，却选了一个跟理化毫不沾边的专业，真是阴差阳错。不过这倒是和她小时候希望的一样，不必离家万里，不用适应新的环境，就连交朋友也更容易一些。程恳想到张瑶，她和顾淮笙没有去成的Q大，张瑶和周臻却都去了。每次打电话，张瑶总会叽叽喳喳地跟她说一大堆，程恳知道周臻还是那么优秀，而张瑶也结交了更多的朋友。至于顾淮笙，仿佛成了她俩的禁忌，谁也没有再提起。周臻说，程恳，那不是淮笙的错，也不是你的错。张瑶说，程恳，那只是个意外，忘了吧，把一切都忘了。如果时间能够倒回，如果记忆可以消除，该有多好。程恳上完课，去附近的菜市买好菜，拎着口袋回到他们的新家。房子在城东，离程实上班的医院不远。新建的小区，设施高档，环境清幽，只是没了熟悉的老邻居，没了卖油茶凉面的婆婆，没了曾经让人眷恋的家的味道。屋子里静悄悄的，程建国和程实都还没回来。程恳系上围裙，挽起袖子准备洗菜。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流进洗菜盆里。程恳颤抖着双手伸到水龙头底下，掬起满满一捧水。程恳低下头，挤出一丝笑，盯着手中倒影出的一个模糊的样子，像极了在厨房里忙碌的妈妈。良久，眼泪大滴大滴掉落入手中，激起层层细微的涟漪，那模糊的影子也就破碎了。程家父子到家时，程恳已经做好了三菜一汤，尖椒鸡丁、干煸土豆丝、炒青菜、番茄鸡蛋。程实尝了一块鸡肉，很滑嫩，很入味，竖起拇指说，“心心，你的厨艺真是越来越好了，都快赶上妈妈了。”程建国看了儿子一眼，把目光转向女儿。程恳淡淡地笑了一下，“哥哥，你也太看得起我了。”程建国收回目光，低头喝了一勺汤，假装不经意地转开了话题，“最近学习忙吗？”“还好。”程恳想了想，又说，“不过下学期会考专四和公六。”“有把握吗？”“嗯。”程恳轻轻点点头。程建国放下勺子，看着她，带着微微的笑，“你一直是个让人放心的孩子。”这话在程恳听来，简直莫大的讽刺，心里有个声音在疯狂地叫嚣，爸爸，求你，别这么笑，别这么说。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个字。星期天一大早，程恳就收拾好东西往城北的富人区去了。上个星期，辅导员找到她，问她愿不愿意接受一份周末兼职家教工作，客户要求比较多，但待遇优厚。程恳点头同意之后，辅导员给了她一张A4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要求，最后附加了一个地址。这一片儿还在建设，程恳下了公交走了好长一段路，才抵达联系地址里的阳光北岸小区。她耐着性子填完来访登记表，等安保人员跟屋主通话确认之后，才由人领着往里面走去。一条长长的人工河贯穿整个住宅区，跨过河中间的木桥，穿过一片长长的绿地，程恳来到最里的一栋屋子前。花园里种满了玉簪、风铃、月季，还有一些程恳叫不出名字的花。看得出来，主人似乎对白色的花朵有着特殊的偏好。保安跟程恳鞠了个躬转身离去。程恳在原地站了几秒，走上前去按响了门铃。尽管早有准备，但开门之后的景象还是让程恳着实吃了一惊。眼前的女孩身着宽大的黑毛衣，脸色苍白，带着一种病态的柔美。她抬起头，冲着程恳轻轻一笑，微蹙的眉尖舒展开来，脸上流光溢彩，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程恳猛地想到一个词，不染风尘。程恳的视线扫过她的双腿，右腿的裤管空空荡荡的，跟资料里说的一样。程恳上前一步，伸出右手，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无波，“你好，我是程恳。”“你好，”女孩轻轻握住程恳的手，十指相触，都带着微微的凉意，她说，“你可以叫我Lillian。”女孩松开程恳的手，说了声请进，摇着轮椅转身往客厅去了。程恳这才敢让心里深深的惋惜从脸上流露出来，她跟在后面，下意识地想要帮着她推一把，可想到辅导员的告诫，只得默默地缩回了手。“程恳，”Lillian拍了下手边的冰箱，说，“里面有饮料，你自己随意。”她想了想，又指着左边的角落说，“那边的洗手间你可以用。”“好的。”程恳顺手打开了冰箱，拿了一瓶矿泉水，“你喝什么？”“谢谢。等会儿我自己来。”Lillian拒绝了她的帮助。Lillian请程恳在客厅中央的沙发上坐下，自己摇动轮椅进了右边的房间。程恳拧开矿泉水瓶盖，慢慢地喝了一口水，眼睛细细打量整个房间，大大的空间里，除了一些必需的家具，房间里几乎没有什么大物件。面前的茶几上整齐地摆放着几本英语资料书，程恳随手拿起一本高中语法大全翻了翻，书上有很多勾画的痕迹，有的地方用三角形标注过，另一些地方画了问号。章节后面的练习题也完成了一些，程恳细细看了下，准确率能有百分之七八十。Lillian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程恳已经拿笔将回答错误的几道题更正了过来，在后面清晰地批注了原因。“我之前都是自己随便看看，也不知道究竟对了多少。”Lillian拿起另外一本书，递给程恳。程恳接过去，边翻边说，“这些题集都是针对高考设计的，有一定难度，你能对到百分之七八十已经很不错了。不过，Lillian，我能冒昧问一下，你学英语的目的是什么吗？如果只是为了平常交流的话，我可以推荐另外一些书给你。”Lillian顿了片刻，抓起茶几上的遥控板，点开了电视。画面铺开，是一段国外的街头采访视频，程恳听了几句，是在美国，人们对大学生活的看法。Lillian看着程恳，眸子里有淡淡的悲伤，“我想听懂这个。”程恳心中一紧，郑重地点点头，“我能帮你。”程恳仔细了解了Lillian目前的水平，认真地帮她制定了新的学习计划。期间，她俩用英语简单地交流了下彼此的个人信息。Lillian大程恳三岁，高三时因故辍学。虽然她没有说明原因，程恳猜测大概是因为她身体的状况吧。两人的话都不太多，却也没有冷场。也许是孤单了太久，Lillian对程恳的到来感到发自内心的开心，交谈中不时轻笑出声，脸色渐渐红润，整个人显得格外动人。两个小时很快就过去了，程恳收拾好东西，跟Lillian约好下周碰面的时间，准备离开。房门开了，身材高挑的红衣女子急步走了进来。Lillian唤了来人一声姐，跟她介绍说，“这是程恳。”女子伸出手，“你好，程小姐。我是莉莲的姐姐，廖晴，很高兴见到你。”“你好，叫我程恳就可以了。”程恳站起身，跟她握了握手，她的手带着潮热的温度，跟Lillian的截然不同。廖晴客气地说，“谢谢你大老远地过来，以后还请你多多关照莉莲。”“没什么，这是我应该做的。”程恳微笑着回应。“那我就先走了，下周再见。”程恳对Lillian示意一下，转身离开了。程恳顺着来路，七拐八拐地走到大门口。今天是个青市秋冬里难得的大晴天，程恳拿手挡在额头上，眯起眼望着天上的太阳，轻轻舒了口气。“丫头。”萧齐站在不远处，靠在一辆崭新的雪铁龙上，对着程恳挥挥手。程恳呆了呆，几个大步走过去，望着萧齐，满脸狐疑，“你怎么来了？这车又是怎么回事？”萧齐皱了下眉，“你昨天在电话里说什么富人区，成人辅导，我听着就不靠谱。所以，还是亲自过来确认一下比较好。”“哪里不靠谱嘛。”程恳瞪了他一眼。“那到底是个什么样的雇主？”萧齐好奇地问。“这个嘛，”程恳叹了口气，“她情况比较复杂，以后再跟你说吧。反正没有你担心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就对了。”“好吧。”萧齐绕到副驾驶一侧，开了车门，“来，带你去兜兜风。”“你买车啦？”程恳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她家里除了舅舅，就没人有车。“不可以吗？”萧齐得意地扬了扬眉，“以后有事call我，免费司机，怎么样？”“切，谁稀罕一样。”程恳白了他一眼，坐到了副驾驶座上。萧齐坐上驾驶位，细心地帮程恳系好安全带，发动引擎。银色的雪铁龙在宽阔的马路上飞驰，程恳东摸摸西看看，顺手扭开了车载音响，张信哲温柔细腻的声音缓缓流淌出来，“等，是我的命运，我，是如此相信，只因为我爱你，我就有等待的勇气……”萧齐侧过头深深地望着程恳，漆黑的眸子欲语还休。视线相触间，程恳心中一动，慌乱地撇开头望向窗外，一颗心怦怦跳个不停。萧齐掐着时间到了彼岸。一进门，就看见廖晴坐在靠窗的位置，托着腮，目光停留在落地窗外的某一个点上。萧齐缓步走过去，站到廖晴面前，微笑着说，“不好意思，久等了。”廖晴转回视线，对着萧齐绽放了一个大大的笑脸，“快请坐吧，萧总。”萧齐坐下来，故作严肃地说，“取笑我，是不是？”“哪里敢。”廖晴冲服务生招手，问萧齐，“喝点什么，我记得你喜欢蓝山的。”“嗯。”萧齐点点头，“没有变。”两人喝着咖啡，聊着彼此的近况。廖晴是萧齐在麻省理工学习时的同学，最近刚回国，在叔叔廖明生的公司担任项目总监，现在负责的项目之一就包括萧齐他们设计的绿环小区。“坦白说，你们之前的设计差不多达标的，”廖晴见萧齐皱了皱眉，接着说道，“我只是觉得，你的水平应该不仅于此。”“所以呢，”萧齐呷了一口咖啡，嘴角扯起一个漫不经心的笑，“就变着法儿的刁难我啊。”廖晴拿指头轻敲一下桌子，“喂，你扪心自问，我提的要求你到底能不能做到。”“倒也不是不可以，只是你不了解现在国内的环境。”萧齐摇摇头，“算了，说好不谈公事的，让下面的人去烦吧。哈。”廖晴用满是探究的眼神盯着萧齐看了半晌，“你变了。”“是么？”萧齐满不在乎地摊了摊手，“何以见得？”廖晴想了想，“那个时候，你整颗心全扑在设计上了，不光是我，恐怕就连Alex也绝对想不到你会有如今这么敷衍的态度。”萧齐没好气的说，“敢问您从哪里看出我敷衍了？我只是想把工作和生活分开一点，OK？”廖晴像听到了最好笑的笑话，大笑出声，露出一排白晃晃的牙。“喂喂喂！”萧齐扣了扣桌子，“Jean，你告诉我，到底好笑在哪里？”廖晴终于不再笑，从手边的纸巾盒里抽出一张，拿在手上反复折叠。过了一会儿，她抖开纸巾，递给萧齐，“看得出来我刚才折的什么吗？”“想考我啊，这还是我教你的呢。”萧齐接过去，仔细看了看折痕，闭上眼想了想，“butterfly。”廖晴点点头，“没错。”萧齐把那张纸拿在手上，想要将它恢复成廖晴折过的形状。“Michael，”廖晴看着萧齐灵活翻转的手指，“你知道吗？我跟你相处了一整年，你很少真正地笑过，除了教我折纸的那一回。”萧齐其实记不太清那晚发生的事了，只知道那天是心心的生日，自己喝了不少酒。他抬眸看了廖晴一眼，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你想太多了吧。”廖晴自顾自地继续说道，“之前我就在想，你到底是个真正的工作狂呢，还是感情上受了挫？”“所以呢？”萧齐挑了一下眉。“你现在居然跟我说要把工作和生活分开。你记不记得曾经说过，三十五岁之前，除了设计你什么都不会想。”萧齐折好了蝴蝶，递还给廖晴，淡淡地说，“原来我以前是这样的。”廖晴伸手去接，指尖相触的一刹那，猝不及防地问，“那时候你说，如果到四十岁我们各自单身就在一起，还算数吗？”萧齐的手轻轻颤动了一下，嘴角却带了几分戏谑，“我醉酒的话，你还当真啦。”廖晴眼眸幽深，一动不动地盯着萧齐，“所以，是你有了新的目标，还是你爱的人给了你回应？”萧齐唇边的谐谑骤然消散，周身多一丝冷凌，“Jean,越界了啊。”******程恳上完课，回到宿舍，只有夏馨雨一个人在。程恳放好课本，简单地整理了一下柜子，拿了布了灰的碗筷到洗手间里冲洗。夏馨雨走了进来，站到她身侧，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我分手了。”程恳原本正低着头搓洗一块绿色的洗碗布，她怀疑自己听错了，抬起头诧异地问，“你说什么？”“我说，我分手了。”夏馨雨看着面前镜子里的自己，表情淡淡的。程恳不自然地“哦”了一声，她跟夏馨雨交往并不多，仅限于偶尔一起吃饭、上课，因而对她的私事知之甚少。“你听说过槲寄生吗？”夏馨雨大概急需一个倾诉对象，而程恳是她此时唯一的选择。“嗯。”程恳不明白她为什么这样问，却还是点点头说，“一种寄生在其他植物上的植物，靠寄主提供的养分生存。”夏馨雨掬起一捧水，在脸上用力拍了拍，“其实有的人也是这样，需要不断从旁人身上汲取温暖才能活下去。”程恳呆呆地望着夏馨雨，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她说的就是自己。夏馨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并不在意程恳的反应，“我早就知道他是这样的人，也愿意一辈子当他的寄主，只可惜，他现在有了更好的选择。”馨雨的语气明明很淡，没有格外的沉重和悲伤，程恳却觉得自己透不过气来。程恳想到了萧齐，想起他撞开门抱住自己的慌乱模样，想起他在寒冷的夜里寻找自己的那一份灼热，想起他在音乐响起的那一刹那望向自己的眼神。这一年多来，她总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每当痛苦悲伤的时候，她总是无所顾忌地抓牢他，一次又一次地从他那里寻求依靠，攫取温暖。她心安理得地享受他的庇护，却从未在意过他的感受，也从未对他的期待做出回应。直到这一刻，程恳才觉得自己委实卑鄙。晚上，几个室友围坐在一起，对夏馨雨的男友，应该说是前男友做出猛烈的批判。程恳没有说话，坐在一旁默默地听了好久。她们说的没错，要么爱，要么放手，感情的寄生虫是最可耻的。程恳拉上床帘，静静地躺在只属于自己的世界里。良久，她拿出手机，对着顾淮笙的名字看了好久，然后慢慢地，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将他的号码删除掉，就好似看着生命中最珍贵的一部分渐渐远去，撕裂般的疼痛弥漫全身。程恳在超市里转悠。起先，她拿了两盒猕猴桃放进购物车里，想了想，又放了回去，重新选了一袋橙子。其实，她有些分不清萧齐和程实的喜好。转到水产区的时候，程恳停住了脚步，挑了十几只个头较大的基围虾，萧齐喜欢吃虾，这个她很确定。她又拿些零食和饮料，拧着个大袋子往萧齐家去。程恳掏出萧齐给她的备用钥匙开了门。屋子里静悄悄的，程恳径直去了厨房，把袋子里的东西一一拿出来，有的放冰箱，有的放菜盆里备用。这一年，她学会了许多原本一窍不通的本领，做饭就是其中之一。去超市之前，她在网上仔细地研究了香辣虾的做法。看似简单的一道菜，原来有那么多的工序。她以前总不能理解妈妈为什么老待在厨房里，真的有那么事情需要处理吗。只是，当她终于体会到妈妈的辛苦，总算能够自己动手做出一道像样的菜品时，妈妈却再也看不到了。程恳用小刀把虾子剥开，挑出虾线。她想，嗯，他家还缺一把厨房用的剪刀。程恳环顾四周，来了好多次，她好像从未仔细打量过这间屋子。每一次，在她最痛苦最难过的时候，萧齐都会领着她回到这里，留给她一片独处的天地。程恳煮上米饭，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还不到五点半。她走回客厅，打算收拾一下屋子。房间里并不乱，只有电脑桌上一堆书散乱铺着，估计是萧齐翻动得匆忙，还没来得及收拾。程恳走过去，动手把它们归置整齐。程恳随手拿起几本翻了翻，都是建筑设计的相关资料，对她来说简直就像天书。忽然，程恳的目光被埋在最底下的一个灰色蛇皮纹笔记本吸引住了，那是某一年萧齐生日时，她送给他的礼物。程恳犹豫了一下，拨开压在上面的几本书，把本子抽了出来。程恳轻轻揭开封皮，露出扉页上的一行字，“心心，波士顿也知道我有多爱你。”程恳手一抖，本子险些掉在地上。她慌乱地把它塞回最底下，又将之前已经摆放整齐的书重新打散。程恳走回厨房，开始洗菜。她的手仍有些抖，心狂乱地跳动着。过了好一会儿，她似乎下定了很大的决心，快步走回电脑桌前，抽出萧齐的日记本，深吸一口气翻开。每一页都只有短短的几句话，却都是他在美国那段日子里关于她的心情。“怎么办，用了这么久，隔了这么远，我还是没有忘记你。这里的人都叫我workaholic，说我只知道做实验、搞设计，天知道我为什么会这样。”“今天在学校外的中餐馆，我一直盯着对面的女孩看，到最后她悄悄拿出了辣椒水。哈。其实，我只是觉得她的眼睛很像你。而我，很想你。”“下雨了。我记得你小时候有一顶橙色的小雨伞，你很喜欢。有一次我不小心将一根伞骨弄坏了，害你哭了好久。那时候我说，等我长大了，一定给你买更好看的雨伞。心心，我还记得，你都忘了吧？”“昨天是你的生日，抱歉，今年没有准备礼物给你。我喝醉了，却还是悄悄地帮你许了愿。愿你一生努力，一生被爱。所想的都能拥有，所愿的都会实现。”“今天我跟Jean开玩笑说，如果到了四十岁，我们都还单身，就在一起。心心，那时候，你肯定已经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幸福了吧。而我，也可以了无牵挂地走自己的路了吧。”“……”不知不觉，泪水模糊了双眼。程恳轻轻地合上笔记本，小小的本子，那么沉，承载了她无法回应的深情。她蹲下身，把它抱在胸口，任泪水疯狂地流。华灯初上，天空淅淅沥沥的飘起小雨。天儿真的冷了，萧齐关上车窗。他拿起手机，想给程恳拨个电话，周五了，也不知道她在哪儿，要不要一起吃饭。沉吟片刻，他又重新把手机放回驾驶台上，随着车流慢慢地驶回家。萧齐开门进来时，程恳正将最后一道糖醋白菜从锅里盛出来。吧台上摆了好几道菜，散发出诱人的香气。昏黄的灯光下，程恳纤细的身影显得那么不真实，萧齐呆立在门口不敢眨眼。程恳听到响动，转过头来，对他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回来啦！”“嗯，哦。”萧齐忘了换鞋，木讷地往前走了几步，又赶紧退回去，一边脱鞋一边问，“你怎么会过来？”程恳踮着脚，从橱柜里拿出两只碗，“没事就过来了。快去洗手吧，很快就可以开饭了。”萧齐洗了手，对着镜子搓了搓脸，仍有些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程恳摆好碗筷，从冰箱里拿了两个草莓味的酸奶，想了想，又大声问，“萧齐哥，你喝什么饮料？”“啊？”萧齐从洗手间走出来，“我，我都可以。”他觉得自己像个受宠若惊的傻子。两人相对坐下来，程恳看萧齐拿着草莓酸奶皱眉，吃吃地笑起来，伸出手，说，“我给你换一个吧，你要喝什么味道的？”萧齐摇摇头，硬着头皮说，“不用，这个就挺好的。”“那尝尝我做的菜吧，也不知道合不合你的胃口。”程恳夹起一个虾子，放到萧齐碗里。萧齐把头埋进碗里，不知为何，他觉得自己想要流泪。萧齐一连吃了好几个虾子，抬起头，对着程恳微笑着说，“很好吃。”“真的吗？”程恳眼睛睁得大大的。“真的。”萧齐用力点点头，脱口而出道，“跟阿姨做的一模一样。”程恳眼里迅速笼上一层悲伤，她轻轻地咬了下唇，“还是妈妈做的更好吃。”“对不起，心心。”萧齐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程恳摇摇头，夹起一个虾子，“放心，我已经没事了。来，好吃你就多吃一点吧。”萧齐一把抓住程恳伸过来的手，两个人僵直地对望着。好一会儿，他颤抖着双唇，轻轻吐出几个字，“心心，和我在一起吧，让我照顾你。”

Summary: 程恳在除夕夜因担忧顾淮笙而前往他家，两人在楼下相拥，顾淮笙承诺永远在一起。程恳对顾淮笙的深情让她决定不计较他的冷漠。秀秀对程恳的晚归很担忧，提醒她爱自己多一点。萧齐目睹了程恳和顾淮笙的拥抱，心碎离去。谭静在大学时对萧齐一见钟情，但被萧齐拒绝。萧齐作为交换生去往麻省理工，谭静决定忘记他。程恳在萧齐的陪伴下度过孤独夜晚，两人关系逐渐升温。顾淮笙因秦淮的病情决定去美国，与程恳告别。程恳虽难过，但理解顾淮笙的决定。顾淮笙在邮件中流露对程恳的深情和无奈的离别，请求程恳忘记他。萧齐在程恳痛苦时陪伴她，两人关系深化。萧齐的公司接手绿环项目，与廖晴合作。程恳在超市购物准备晚餐，萧齐感动并表白，请求照顾程恳。程恳接受家教工作，遇到残疾女孩Lillian，两人建立友谊。萧齐对程恳的安全表示担忧，驾车带她兜风。萧齐和廖晴在咖啡店重逢，廖晴为萧齐的改变而惊讶，萧齐则回避了廖晴关于感情的问题。程恳在萧齐家中烹饪，发现萧齐的日记，了解到他对自己的深情。程恳决定面对自己的感情，与萧齐共进晚餐，萧齐再次表白，程恳接受了他的请求。


Context: 白雨霏本来就觉得肚子疼，听了这话更是下意识地肚皮一紧，那种疼痛的感觉就更明显了，她不得不用手捂住肚子，却依旧疼的腰都直不起来。“你怎么了？”方格刚才就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见状连忙上前扶住她，见她满脸的冷汗，不由愤怒地对着裴远山吼道，“你就非要做到这个地步吗？远山，就算你恨白叔叔，这一切又和雨霏有什么关系？又和她的孩子有什么关系？”白雨霏虚弱地倚着方格，还想去和白忠明说话：“爸，你走吧，没看出来他想要你的命吗？”“你认识他？”白忠明诧异地看着她们，不怒自威地问道，“你们是怎么认识的？方格，这事儿你也搀和进来了？”方格见他语气不好，支吾了一句，没敢说实话，但她越是犹豫，看在别人眼里就越像是心虚，白忠明无奈地闭了闭眼睛，苦笑道：“瞒不住啊，就知道瞒不住。”“真是你做的？”白雨霏虽然早有了心里准备，但这和亲耳听到还是有很大区别的，她不禁想到裴远山和她说的那些，整个人都有些恍惚。白忠明没有明确地回答她，而是叹了口气，朝裴远山问道：“你父亲呢？”“我父亲？”裴远山冷笑一声，说道，“你还有脸提我父亲？白忠明，我今天就是代他来向你报仇的，你把我们家害的这么惨，让我这一生都活在残疾和痛苦当中，我绝不会放过你！”白忠明神色一黯，嘴唇嗫嚅了两下，像是想要解释什么。然而裴远山根本没给他这个机会，做出了一个恶魔般的笑容，然后对白忠明说道：“不过，在你死之前，我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世侄……”白忠明表情依旧十分冷静，见他明显十分激动，不由伸出一只手在空气中侧着摆了两下，试图安抚他的情绪，“这里面有误会，你受的苦我可以想象，但这绝不是因为我。”他只开了个头，裴远山却显然不想听他的辩解，直接打断他说：“不管你的事？呵呵，难道在吴秀丽婚内和她出轨的不是你？难道裴青城不是你的亲生子？这件事是我亲耳听到吴秀丽说的，我这辈子都不会忘！——就是因为这句话，弄的我家破人亡！结果现在你和我说你是无辜的？以为我三岁小孩？”“不是这样的！”白忠明摇了摇头，还要再说什么，裴远山已经将枪口对准了他。“死后到地底下和阎王爷说吧！”裴远山打开保险栓，恶劣地说道，“你放心，吴秀丽和你的孩子们很快就会去地底下陪你的！”说着，直接就扣下了扳机！白雨霏没想到他竟然真的会开枪，吓得瞪圆了眼睛，下意识地要将白忠明推开，白忠明却早料到了似的，反倒一把搂着白雨霏的脖子，让她蹲在地上，自己拿后背挡在她前面。他的这个举动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就连白雨霏都没有想到他会这么做，因为在他们的印象当中，白忠明可以说是十分厌恶她了，就因为当初她母亲和他的冷战，让白忠明把气全撒在了她的身上，虽然事情过去了那么多年，白忠明一直没有释怀，白雨霏也无法真正地原谅他。可现在，他为了保护她，竟然主动替她挡子弹，这简直比天上下红雨还要让人费解。“让你走你不走，现在好了？谁都走不了了！”白忠明气闷地说了她一句，随即就掐着她的肩膀把她往门边拖去，可门板被方格关上了，这会儿打开实在太麻烦，白忠明后背中了一枪，疼的他闷哼一声。白雨霏眼睁睁看着他后背的衣服被打穿了一个洞，吓得要尖叫。白忠明却道：“别喊，我穿着防弹衣呢，你只要快点走就行，方格，快，带你妹妹离开这儿，我和他还有点话要说。”“都这个时候了，你还和他说什么啊，他听的进去吗？”白雨霏一边躲着身后的子弹，一边拉扯着白忠明，本身她力气就小，这会儿又因为肚子疼，根本拉不动他，白忠很容易就挣脱了她，转身面向裴远山。“爸！”白雨霏惊呼了一声，想朝他飞奔回去，却被方格拉着，不让她过去送死。不过，裴远山见到白忠明回去，反而不急着要开枪杀他了，反而朝他笑了笑，挑衅地道：“怎么？看我们裴家还有人在，你就这么不甘心？”“远山世侄，你是真的误会了。”白忠明朝他解释，“但我跟你个小辈说不明白！你快点把你父亲的下落告诉我，我今天来，就是想见他的——我知道他没死！”在门边的白雨霏一愣，没死？！可如果没死，为什么不出现？难道他像裴远山一样，也是对白忠明深怀仇恨，所以要躲藏起来，暗中寻找着报仇的时机吗？白忠明又是怎么调查出来的？当年的车祸难不成真的和他没关系？“雨霏，你快回去。”白忠明没有着急解释，而是催促着白雨霏离开，还给她交代了个任务，“回去告诉你哥哥，让他不要搀和。”白雨霏望着他的背影，又看看裴远山手里的枪，眼泪都快出来了，但她知道裴青城的人肯定已经快到了，只要她能拖延时间，他们就都不会有事，于是她拒绝了白忠明的交代，直接说道：“我不走，爸，当年的事情，不只是我，裴青城也想知道，这么多年，你简直把他当亲生儿子，难道你想一直这么瞒着他，让他恨你吗？”“他恐怕早就已经知道了吧？”白忠明叹了口气，说道，“我不说是为你们好——让你不要听就不要听，赶快给我离开！”裴青城赶到这儿的时候，刚好听见白雨霏说的那句“把他当亲生儿子”，他眸色一黯，挥手制止了手下们，让他们不要打扰里面的人谈话，后面白忠明说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他们是在讨论车祸的事情了，顿时集中起精力，想要听听白忠明的解释。“今天我非要弄清楚！”白雨霏倔强地说道，“裴远山说你是为了吴秀丽和他爸反目成仇的，是不是真的？”白忠明回头看了她一眼，那双眼睛似乎饱经风霜，眼里的情绪分明无奈而伤感的，全然不似平日里那个冷静自持、不怒自威的人。“雨霏，不是爸不肯告诉你实情，只是这其中有太多的误会和解不开的矛盾，没见到你裴叔叔，我根本说都说不清楚！唉……”白忠明喟叹一声，“所以……你跟青城的事情，还是算了吧，咱们两家，注定了不共戴天！你和他，是不会有结果的！”白雨霏一懵，下意识地开始耳鸣，语气近乎惊恐地问他：“你、你知道？”“今天不说这个，你快走吧。”白忠明说道，“你就按照我的说，告诉青城，让他别搀和这件事儿，今天无论结局如何，都是我自愿的。”白雨霏十分不解，禁不住大吼道：“为什么？刚刚你不是说了当年的事情和你无关吗？既然无关，你这态度是什么意思？”“三言两语说不清楚，世侄，务必让你父亲出来，否则我什么都不会说。”白忠明不回答白雨霏的话，只是朝裴远山说道，“你应该也有很多事情想要问我吧？”裴远山却满不在乎地说道：“不，你错了，今天让你来，只是想让你死而已。”说着，再次将枪口对准了他，要置他于死地！但就在这个时候，裴青城倏地破门而入，霸气地挡在两人身前，和裴远山对峙着。“呦，来的还挺快。”裴远山笑笑，下巴冲白忠明扬了扬，促狭地道，“想要救你爸也可以，求我，求我就放了他们。”听见这话，白雨霏气的恨不得冲上去将他痛打一顿，但裴远山手里还有枪，她断不能轻举妄动，而且在裴青城面前，她总觉得有些淡淡的尴尬，盛怒的心情立马就被转移开了。“爸没死是不是？”裴青城没有理会他的嘲讽，只言简意赅地问裴远山，“你们为什么不早点来见我？”裴远山翻了个白眼，一副混不吝的样子：“见你有用？如果当时我们和你说了真相，你会为此放弃优渥的生活吗？况且，我们也没有这么坏，总要让你们‘一家团聚’是不是？”“裴远山，我不是来和你吵架的！”裴青城隐忍地说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必须一字不差地告诉我！”白忠明在旁边观察着，只觉得心力交瘁，见裴青城一副得不到答案不罢休的架势，不由说道：“青城，这件事情我会解决好的，你快带雨霏离开。”裴青城却看都不看他，只问裴远山：“你做的这些事，爸知道吗？”如果裴耀祖没死，并且默许了裴远山这么害他的行为，那是不是就说明，裴耀祖其实还不如白忠明这个继父做的称职。“你说呢？”裴远山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件比他强的事情似的，倨傲地扬起下巴，睨着他，说道，“他不仅知道，而且亲自参与了！”裴青城用力握紧了拳头，像是在忍耐着什么：“裴远山，你说我不是爸的孩子，有什么证据？”白雨霏没想到裴青城会当着众人的面问他这样的问题，顿时就有些紧张——她当然打从心眼里希望裴远山所说的都是假的，虽然白忠明已经说了他们永远不能在一起，但白雨霏还是想保留偷偷爱他的权利。“证据？”裴远山嗤笑了一声，说道，“我亲耳听到的，算不算证据？”这话一出口，白忠明就怒道：“胡说！我和你妈是在你爸车祸后才在一起的，青城怎么可能是我的儿子？远山世侄，我好言相劝，你还真当我是老糊涂吗？”“你闭嘴！”裴青城呵斥了他一句，转而继续问远山，“什么时候听到的？”远山估计是故意想让他愧疚，于是也没瞒他：“我和爸车祸以后，他带我回去找过吴秀丽一次——不是我们放弃你的，而是你们主动把我们抛弃了！”“当时吴秀丽已经和这家伙在一起了，爸看到了，不敢相信地问吴秀丽为什么，你猜吴秀丽怎么说？”远山玩味地笑了一声，说道，“她让我们滚，让我们别打扰她平静的生活！她当时看我的眼神，我这辈子不会忘！就像、就像是在看一个肮脏的乞丐！”那样的场面，光是想想，就仿佛能把心脏击穿。裴远山那时候不过是个天真的孩子，尚不明白毁容、残疾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但从吴秀丽看他的那一眼开始，一切都变了。他明显能感觉到那眼神里的嫌恶，鄙视，仿佛他生下来就是个麻烦。“爸一开始不想走，开始求她，想再看看你。”裴远山站在厂房中间，他的四周空荡荡一片，他像是又变成了那个敏感脆弱的孩子，“她就是在这个时候说了实话，她说你不是爸的孩子，说她早就出轨了，说爸窝囊，做个生意都做不好，说了很多很多……”裴青城望向他的眼神终于带上了几分同情，他平静地道：“别说了。”“怎么？这不是你要听的吗？”裴远山近乎恶毒地笑着，和他说，“你光是听听都觉得受不了，我呢？我却被她的话折磨了快二十年！你知道往后我过的是什么日子吗？我终日活在仇恨当中，我甚至觉得自己早就已经死了，你今天所看到的一切，都是你亲爱的母亲‘赐’给你的！”没错，如果不是吴秀丽作死地去和裴耀祖说那些话，裴耀祖也不会信以为真，更不会因爱生恨，做出那么多损人不利己的事情，而是裴远山更是把一生都搭了进去！“她说的是气话。”白忠明见几个孩子都沉浸在那令人心寒的往事当中，不由说道，“我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你父亲是我兄弟，我断然不可能做出那样的事情来，后来我以为你父亲死了，才会……”他的话只说了一半，站在他旁边的裴青城就突然转过身，拉着他的衣领把他掼在了旁边的墙上，猩红着眼睛朝他怒吼道：“你还装什么装？我爸的车祸，不就是你亲手制造的吗？”“误会！”白忠明整个人都要被他拎起来了，望着裴青城盛怒的表情，却不敢说太多，只道，“这一切，等你见到你父亲就都会了解的！”白雨霏生怕裴青城会控制不了自己，下意识地冲过去，想要把裴青城拉开。“你冷静冷静！”白雨霏拽不开，只能拿话劝他，“他……万一他说的是真的呢？裴青城，你先松开他，你要勒死他了！”裴青城心里像是关了一直即将出闸的野兽，暴虐地想要粉碎一切，然而，当白雨霏软软的手握到他胳膊上，略带些慌张地让他不要冲动的时候，那股无处宣泄的怒火竟然渐渐平息了下来。他仰头叹了口气，将白忠明扔到了一边。白雨霏这才稍稍放心，要过去看看白忠明，却被裴青城拉住了手，攥到手心里怎么都不肯放开，白雨霏有些脸热，想让他松手，但说不出口。裴青城便装作不知道，平静地望着裴远山，向他说：“爸既然没死，那就告诉我他的下落——无论他认不认我这个儿子，我总要再见他一面，而且，事情总要做个了结，既然大家都对当年的事情有异议，不如……”“有异议的是你们，我没有。”裴远山说着，招呼也不打一声，直接扣动了扳机，朝白雨霏开了一枪！“雨霏！”一旁的方格最先反应过来，因为她一直关注着裴远山的动向，在他举枪对着白雨霏的时候她就已经意识到了，而当他扣动扳机的瞬间，方格也是第一时间扯着白雨霏的手，把她往旁边拉，却没有裴青城手快。之间裴青城长手一捞，有力的臂膀揽住白雨霏的肩膀将她按在自己怀里，灵活地向旁边一闪，自己的后背摔在墙上的同时，还不忘护着白雨霏的肚子。白雨霏被他搂着，只觉得惊魂未定，正想要他将自己放开，裴远山那边竟然迅速地又开了第二枪！这两枪的间隙不超过三秒，守在旁边的保镖们甚至都没来的及反应，裴远山已经接连打出去了好几发子弹，幸好裴青城早有准备，护着白雨霏灵活地闪避几下，躲开枪林弹雨。此时，保镖们也反应了过来，齐齐向裴远山扑了过去，想将他制服。“先离开这儿。”白忠明身上穿着防弹衣，显得比平时胖一些，见裴远山被众人围住，便又开始催促方格和白雨霏他们快走，自己留在他们后面。裴青城有些诧异地看了看他，没想到他竟然会有这样的举动。“你们先过去，我和远山有话说。”裴青城扶着白雨霏来到门边，让方格扶着她，转而将白忠明也推出厂房去，并想要把门关上，像是有什么事情不想让他们知道一样。白雨霏又开始觉得肚子疼了，她在门外深深地看了裴青城一眼，那眼神包含着无数种欲言又止的心绪。“没事儿，我很快就出来。”裴青城丝毫不避嫌地摸了摸她的头发，说道，“乖，等我一会儿就好，你们先到车上去。”白雨霏见他坚持，也就没有多说什么，率先转身离开，方格看了一眼裴远山的方向，迟疑了几秒，到底还是去追白雨霏了。三个人里只有白忠明还站在那儿，审视地望着裴青城。“我知道你有自己的坚持，但这件事我是不会让步的。”白忠明说道，“还有你父亲的事情，我很抱歉，但在见到他本人之前，我什么都不会说。”裴青城嘲笑地看着他，却没有理他后半句，而是别有深意地说道：“我今天拥有的一切都不是别人让给我的，是我自己抢来的。”“你！……”白忠明听懂了他的意思，自然就想劝他放弃，然而裴青城根本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直接就将门给关上了，门板差点撞到白忠明鼻子上去！白忠明讪讪地在门前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车旁，却没有上自己的车，而是来到了方格和白雨霏的那辆车前，敲了敲车窗。方格对他还是很尊敬的，忙不迭地开门下来，和他说话。“雨霏，你出来。”白忠明跟方格客套了几句，就直奔主题而来，他微微弯腰，视线看着白雨霏的脸，“爸有些话，要跟你单独谈谈。”白雨霏当然知道他要说什么，本来不想面对，但她也知道逃避是无法解决问题的，尤其这个人是她的父亲，就算现在能躲过去，以后也总是要面对。真到了那个时候，说不定还不如现在这样，起码对方还是心平气和的。“我知道你要说什么，”白雨霏的脸色十分不好，她虽然觉得理亏，但在自己从小斗到大的父亲面前，让她服软立马几乎是不可能的，于是只倔强地说道，“我的事不要你管。”白忠明本来是想心平气和的，一见到她这个态度，脸色立马变了，沉着脸，不怒自威的道：“都已经这么多年了，你怎么还是这副怎么也长不大的样子？不要我管？我是你爸，我不管你谁管你？”他这话倒让白雨霏想起他奋不顾身地要来救她的事儿，一时也叛逆不下去了，只把脸撇到一边，没有再说什么。“雨霏、伯父……有话好好说。”方格在旁边打圆场道，“你们聊，我去旁边看一下。”说完就转身离开，想把场地留给白雨霏父女两个。本来她在还能缓解一下，她一离开，白雨霏更不自然了，干脆直接闭上了眼睛，一副当白忠明不存在的样子。“你起来，我带你去个地方。”沉默了一会儿，白忠明无奈的叹了口气，妥协似的说道，“我知道这些年你一直恨我，觉得我做的不对，我也没有什么要解释的，今天来这儿除了为了救你，还有一部分原因，就是为了我那个老朋友。”白雨霏一听他提起陈年往事，立马来了精神，毕竟她和裴青城查了那么久，也就只查到一点皮毛而已，而且还是有人故意透露给他的，如果白忠明肯告诉她，那最好不过了。“怎么？你是要把当年的事情都告诉我吗？”白雨霏看着他，眼睛里面亮晶晶的，“我们可都以为裴耀祖的死是你一手安排的！你应该也有心理准备吧？当年你让裴耀祖开你的车去见客户，结果那辆车的刹车是坏的！就这样导致了裴耀祖父子的悲剧……爸，有时候我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既然你已经察觉到了裴青城对你的恨，你为什么不告诉他事情的真相？”如果当年的事真和他无关，他为什么闭口不言，裴耀祖父子又为什么那么恨他入骨？白忠明听到她的话，就知道她其实是在怀疑，但他却依旧没有解释，只疲惫的捏捏鼻根，而后说道：“完全告诉你不可能，但一些表面的皮毛的东西还是可以跟你说的。”“表面的？”白雨霏捕捉到了他这句话里的另一层意思，不由问，“可我知道那些有什么用啊？我只想知道真相，只想知道你为什么一定要裴耀祖出来才能说实话。还有就是，你刚为什么不许裴青城搀和这件事？”白忠明看着她，眼神十分深邃，像是要把她看穿似的，许久许久都没有再说话。而就在白雨霏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他突然仰头叹了口气。他这一口气叹得可谓是百转千回，不用明说大家都能感受到主人内心的焦虑和不安，仿佛是长久以来一直压抑在他心里的秘密，终于被人发现了一样，有一种解脱般的落寞感。“这个啊……”白忠明摇头道，“说来可就话长了。”白雨霏似乎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么为难的表情，印象中的父亲一直是冷漠而凶狠的，现在的他看起来却意外的平和，尽管他在表达的是他的愁苦与不安，但白雨霏却觉得这样的白忠明更加真实。“那你就长话短说。”白雨霏不耐烦地说道，“事件，起因，结果，有什么事情是这三句话说不明白的？”白忠明听了，难得地对她笑了笑，说道：“你啊，还是不懂，世界上非黑即白的事情少之又少——我站在我的角度所说的一切，在别人那儿说不定都是犯罪，同样的，在我看来很过分的事情，在别人眼里说不定不值一提。”“所以你还是要等裴耀祖出现之后才会说喽？”白雨霏无奈的挑眉，不解的问，“你这是何必呢？他能在背后等这么多年，说明他根本就是不想见你。”白忠明深邃的眼神再次看向她，说道：“就是因为他不想见我，我才要澄清这个误会，不然你和裴青城将永远不可能有结果。”白雨霏一愣，恍然明白他一直坚持要见裴耀祖的原因竟然是为了她！“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白雨霏有点不敢相信，毕竟长久以来白忠明都是在和她作对的，现在不但奋不顾身的来救她，而且还会为了她一直苦恼的事情而做出努力，想要替她改变现状。这要是搁之前的白雨霏身上，她简直想都不敢想，眼前的这个白忠明不会是被鬼附身了吧？“就是你听到的那个意思。”白忠明叹了口气，说道，“女大不中留啊，之前，我以为只要将裴青城送走，只要你嫁给了别人，你们之间就不会再有这样的交集，没想到兜兜转转，你们还是在了一起，说起来，还是爸耽误你了。”“什么，你不会……”白雨霏吃惊得捂住嘴巴，望着他，“你不会，早就已经知道了吧？”白忠明一脸心疼的看着她，却没有明说，而是道：“趁他们现在都不在，你跟我去个地方，去了那儿，你就什么都知道了。这些年来爸做了不少事情，明的暗的，都是为了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现在我觉得这个时机到了。”“什么时机？”白雨霏十分不解，看白忠明的眼神，像看个陌生人，“爸，你真的是我爸吗？”白忠明的表情本来还是很愧疚的，一听见这话，顿时把脸一撂，佯怒道：“说什么胡话，不是你爸能这么为你着想吗？”为我着想？白雨霏心里嘀咕了一句，恕我直言，我之前还真没看出来。但她和白忠明的关系好不容易缓和了一点，她不想这么快就又弄得更僵，只得妥协的说道：“好吧，我跟你去一趟，但是裴青城他们还没出来，我们就直接这样走，可以吗？”“怎么不可以？”白忠明眼睛一瞪，说道，“真要等他来了，那你可就走不了了！”说着，白忠明走向自己的车，打开车门兀自钻了进去，发动了引擎，白雨霏没一会儿也跟着上了车，白忠明便不再迟疑，驱车离开了。这边的动静很快引起了方格的注意，她有些诧异的跑过来，却见到白忠明的车直接从她眼前开走了！而白雨霏竟然在他的车上！方格是清楚他们之间的关系的，见到这一幕，只觉得是白忠明别有用心，顿时大惊，便什么也顾不上了，跑到厂房门口去大力的敲门。厂房里面，裴远山已经被制伏了，因为他实在太过狡猾，十几个保镖花了好大一番力气才把他控制住，裴青城还什么都没来得及问呢，方格的拍门声就传了过来。“弟弟，你确定不去看看？”裴远山脸上挂着志在必得的笑容，他的斗篷在打斗的过程中掉了下来，于是暴露出了他的五官，那样诡谲的笑容配上他左脸上狰狞的疤痕和灰白的瞳孔，使她看起来简直犹如恶鬼一般，“万一是你的小可爱出了什么意外，那可怎么办？”裴青城被他的样子激怒了，用力的打了他一拳，冷声道：“别说那些废话，爸在哪儿？”“他不想见你。”裴远山被打得口鼻窜血，血液染红了他的牙齿，他觉得喉头腥甜，却分外的解恨，不由啐了一声，又开始笑，“你应该庆幸，他不想见你，否则你现在就会像我一样，活的像条阴沟里的臭虫！”裴青城居高临下的和他对视着，漠然的表情有一丝松动。因为他看见裴远山即使被按着跪在地上，那表情也依旧是顽强而极富生命力的，他仰着头，你能从他灰败的那只眼睛里看到光彩，仿佛他的残疾不是缺陷，而是荣耀一般！他一定是在自豪，他们的父亲对他们是偏颇的，是不公平的——裴青城拥有一切又怎么样？他最亲的父亲都不想见他，而自己一无所有又如何？他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说是他父亲的全部，骄傲也好，耻辱也好，起码他现在拥有着别人极尽所能想要获得的东西。这样的裴远山是矛盾的，明明形容狼狈，灵魂却依旧高高在上，同时，正是他这种扭曲的优越感，反而让裴青城觉得他很可怜。“看好他。”裴青城不在追问了，撂下这句话之后就打开门走了出去，一是为了问方格发生了什么事情。二则是想冷静冷静，给彼此点时间——他暂时还没办法适应裴远山这个哥哥的存在，就像他得知父亲没死时，心里感受到的不是惊喜，而是不知所措。一看到他出来，方格就抓住了他的手臂，一边小心的往里面看，一边努力让自己镇定，喘了好几口气，才斟酌着说道：“雨霏、雨霏她被白叔叔带走了！刚刚白叔叔要跟她讲话，我觉得他们父女俩聊天我在旁边不好，就走开一会儿，没想到白叔叔竟然开着车把雨霏带走了！”“该死！”裴青城咒骂一声，顾不上再想裴远山的事，连忙走到自己的车旁，问方格：“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方格连忙跟上去，抢先钻进车里，表情严肃地说道：“我和你一起去！”裴青城拧车钥匙的手一顿，意味深长地瞥了她一眼，眼神里满是怀疑——这段时间，方格的表现未免也太积极了一点吧？她想干什么？裴青城明显能感觉到方小姐目的不纯，但却没有拆穿她，反而将计就计的说道：“你知道他们去哪儿了吗？”“我只看见他们往那个方向去了，具体的还不清楚。”方格做出一副焦急的样子说道，“但他们刚刚一走，我就去通知你了，所以他们应该没有走远，如果我们快点跟上去的话，一定还能赶上的。”裴青城在心里暗暗讽刺，面上却是不显，反而感激的对方格一点头，说道：“这样最好。”说着，他顿了顿，几秒后才又问她，“你确定要和我一起去？”“当然了，人毕竟是在我眼皮子底下弄丢的……”方格十分愧疚地说道，“刚刚雨霏一直说她肚子疼。真的是要让人担心死了。”裴青城审视地瞥了她一眼，见她面色如常，便什么都没有说，踩下油门就冲着她刚刚指出的方向追了上去，那一瞬间，方格几乎是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看厂房的方向，但厂房的门被关着，她什么都看不见，便只好落寞地回头，视线落寞地投向了窗外。“怎么，心疼吗？”裴青城依旧是一副冷漠的样子，说出的话也十分平静，“我真的没有想到，你会瞒我这么多事情。”方格脸色一变，顿时就要解释。“之前我总觉得你怕我，还在想我是不是太凶神恶煞的吓到了你。”裴青城自嘲地笑了一声，“没想到只是你心虚，你早就知道我哥哥没有死，我父亲也没有死，是不是？”方格被他问出一头冷汗来，她心虚是一部分，但也真的怕他。其实认真说起来，裴青城明明是那种很霸气，很让人有安全感的人，可她就是怕他，一时因为他雷厉风行的处事作风，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他长得和裴远山真的很像，而她虽然爱着裴远山，但更多的是怕！裴远山之前训练她的时候，用了无数残忍的方法，之前入会仪式的电击和那些比起来，根本就是小儿科。“我……我不是有意的。”方格小声地解释了一句，“我虽然早就知道，但从来没有想过要拿这些来做文章，而且，我以为你也是知道的，因为远山对你的恨，就好像是你故意抢了他的东西。”裴青城听到“故意”两个字的时候，本能地眯了眯眼睛，做出一副危险的表情。“你说他们会去哪儿？”裴青城突然转移了话题，“这么长时间以来，白忠明又扮演了什么角色，你在远山身边，应该知道不少吧？”方格点点头，说道：“远山提过他，之前好像是说怕他坏事儿，所以，他应该是向着你们的。”这下就连裴青城也想不通他到底要做什么了，照例说，就白忠明对白雨霏的那个态度，他能来救她就已经很让人震惊了，现在方格却说，他甚至在很久之前就帮过他们。“之前远山说要拿方格来和白忠明做交换的时候，我也是不相信的，但裴远山却十分肯定。”方格说道，“所以我一直怀疑白忠明，觉得他是不是在雨霏身上做了什么手段，毕竟之前他和雨霏的关系，我们都是有目共睹的，我根本不认为他还有做父亲的觉悟。”裴青城听着她的话，始终是一副沉吟着的状态，就跟没听见似的，一句话都没说。方格暗暗观察了他一会儿，见他许久都不回应，便没有继续再说下去了，只落寞地盯着窗外的景色，像是在发呆。因为白忠明他们没走多久方格就去把裴青城给喊出来了，所以他们没一会儿就看到了白忠明那辆黑色的奔驰车，裴青城的车都是改装过的，想要追上去简直易如反掌，但他却只是在后面远远地跟着，保持着一个安全距离。“他们到底想去哪儿？”方格看了看路，疑惑地说道，“这条路也不像是去市里的，难道他想出省？”不远处，和白忠明坐在一起的白雨霏也有同样的问题。其实她到现在还觉得这些都不真实，因为在她的印象里，白忠明一直都是很讨厌她，恨不得她去死的，但现在他却俨然一副慈父的样子和自己柔声说话，时不时还会笑笑。见鬼了，白雨霏想，这个样子的白忠明，哪里还是白忠明？“爸，咱们到底去哪儿？”白雨霏觉得实在尴尬，不想和他多说自己的私事儿，怕他问自己和裴青城之间的问题，便转移话题道，“咱们现在也算是死里逃生，不然先报警？”白忠明被她逗笑了似的，说道：“报警之后抓谁啊？抓你哥哥？”“爱抓不抓。”白雨霏被他说的脸红，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纠结地说道，“爸，你既然早就知道我们……你为什么不阻止呢？我一开始其实并不……”并不愿意。她这话说的断断续续的，白忠明却还是听明白了，不仅听明白了，还懂了她的无奈。怜惜地摸摸她的头，白忠明说道：“我阻止了——我送他出国，在他出国期间，‘帮’你嫁给了别人，可谁会知道，庄缙那个孙子竟然是个那么不靠谱的，白白让你受了这些苦。”“每次你到家里来，我都又喜又怕，喜的是又可以多看看你，可又怕你被欺负，怕你觉得我无能。”白忠明喟叹地道，“你一直看不起爸爸，是吗？其实不只是你，我也看不起自己，当年害死你妈，现在又保护不了你……”白雨霏从没见过这个样子的他，一时只觉得难受的厉害，望着他好久都没说出来一句话。“当年你外公、舅舅怨我，我又何尝不怨自己？”白忠明说道，“但事情已经成了那样，我再难受也没有办法，只能装作浑然不在意，卧薪尝胆，揪出背后的凶手，可我没想到，这一等，就是二十年！”白雨霏被这话给惊到了，讶异地看着他，像是怀疑，但更多的是求证。这么多年了，她也不止一次地想过，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居然连自己的亲生父亲都这么讨厌自己，但现在，白忠明却告诉她：他并不讨厌她，反而是在保护她！正因为爱的深沉，所以才将她拒之千里！“爸……”白雨霏双眼含泪，心里百转千回，她想好好说些什么，但这一切都太过突然，让她没想好要用什么情绪来面对，她其实是高兴的，但高兴之余，她又觉得恐惧。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竟然会让白忠明隐忍作戏近二十年？！“是裴耀祖吗？”白雨霏竭力让自己镇定，问道，“之前你们不是很好的兄弟吗？难道就因为一个吴秀丽，你们就反目成仇了？”裴耀祖的死明确地指向了白忠明，现在白忠明却又说裴耀祖害的他不得不小心防备……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的确是裴耀祖。”白忠明叹了口气，说道，“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他没有死，也一直在找他，但始终没有任何下落，他就像是真的从这个世界消失了一样，可惜，我知道他是个祸害，祸害遗千年，他一定在某个地方，窥视着我，想办法让我与生不安！”白忠明说着，眼里浮现一种半是恐惧半是痛恨的情绪：“青城这个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我了解他，也欣赏他，他从一开始就不像普通的孩子，如果他不是裴耀祖的儿子，或许我……”“当然了，没有这个或许，如果他不是裴耀祖的儿子，我可能不会让他活到十八岁。”白忠明叹了口气，“不过，现在说这些也已经晚了。”白雨霏想不到白忠明竟然在心里埋了这么多的事情，一时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便沉默地看着他，那眼神比之前缓和许多——无论曾经发生过什么，白忠明毕竟是她的父亲，何况他那么做也是有苦衷的。“雨霏，你跟青城，还是断了吧。”白忠明突然偏头看了她一眼，那眼里含着无尽的担忧和不舍，“我们两家的仇早已经根深蒂固了，这次见到裴耀祖，我势必要和他拼个鱼死网破，到时候，你拿什么立场来看这件事？长痛不如短痛啊，你说是不是？”白雨霏心中一痛，没想到兜兜转转还是要回到这个问题上来，但她不得不承认白忠明说的对。其实，从很小的时候白雨霏就知道自己是喜欢裴青城的，可她不敢承认，一开始，是因为她和裴青城的身份，他们的背后有这一个完整的家庭，她不想破坏，后来，她嫁了人，他也有了未婚妻，为了方格的友谊，她不敢表现出一分一毫，即使那个时候她已经避无可避。再后来，是她意外怀孕，她几乎崩溃，想过要彻底和裴青城断绝关系，再不往来，从那个时候她就知道，对于爱他这件事，早已经刻进了她的骨子里。曾经有人说过，当你开始幻想和这个人离别的痛苦时，你就已经爱上了他。那个时候，她是真的纠结啊，光是想想今后要再也见不到裴青城，她就觉得自己已经死了，尤其是当她为了他的挽留而肆无忌惮地伤害他时，她真的比死还痛苦，但她不能心软，当时她想的也是白忠明今天和她说的话：“长痛不如短痛。”可有什么用呢？爱情不是一个人的事情，在她为了成全对方而全身而退的时候，却正是对方最最痛苦的时候。裴青城不止一次地和她说过：“没了你我的人生将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可他们都清楚，他们的面前横亘着无数的阻碍，当裴青城向她求婚的时候，她激动的哭了出来，不是为了自己多年的苦恋得到了回应，而是因为这说明裴青城是愿意跟她一起面对接下来的困难的。比如家庭、比如社会、比如未来。可她却率先背弃了这份承诺，背叛了这份爱，因为她知道，人世间有很多事情，不是努力就会有结果——比如出生、比如死亡。她到现在依旧深爱着裴青城，但她无法罔顾伦常，也不能对父辈曾经的仇恨置之不理，这样一想，前途简直一片渺茫，甚至可以说是永远不可能有结果。“但凡有一点解决方法，爸也不会这么劝你。”白忠明见她拿不定注意，于是说道，“之前你还小，我的能力也没有那么强大，所以才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对裴青城视如己出，和你阿姨恩爱有加，最近我解决了很多事情，没那么多顾虑了，自然也就没有必要再忍下去。”听见这话，白雨霏一愣，想起之前裴青城的推论，不由道：“什么意思？莫非你之前……”“都已经这样了，爸也不瞒你。”白忠明说道，“没错，爸之前对他下过手，好几次，但他一向谨慎，身边人也多，全都没有成功，但后来我发现他身边还有另一股势力，我就知道，那或许是裴耀祖安插在他身边的。”白雨霏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如果说她本来还有犹豫，在得知这件事以后，她就意思顾虑也没有了。——她爸说的对，他们两家注定了不共戴天，就算在一起一时，也不能在一起一时，本来裴青城还答应她留他一条命，可现在牵扯进来一个裴远山，和一个裴耀祖，这件事情就不单单受裴青城控制了。而且，在一定程度上面，白忠明也是加害者，他对裴青城动过手，他们谁都不是单纯的，这样斗起来，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她夹在他们中间，结果可想而知。“我明白的。”白雨霏落寞地垂下了头，苦笑了一声，故作轻松地说道，“我没关系啊，我和他早就分手了，之前裴远山告诉我他是你的儿子，那个时候我就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现在得知他不是，我除了松了口气之外，什么感觉都没有。所以，就算你不和我说这些，我和他也不可能在一起。”白忠明听见她这么说，悠悠地叹了口气，说道：“是爸爸对不起你。”“这么多年，我也习惯了，你突然变得这么和蔼，我反而还觉得不像你风格。”白雨霏说道，“不过，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白忠明也是难得这么和她心平气和地说话，便说道：“你说啊。”“无论怎么样，别伤害他。”白雨霏垂下眼睑，“你的目标是裴耀祖，和他无关，不是吗？这话我和他也说了，他满口答应，你们都是我很重要的人，我可以离开，但不能接受失去。”白忠明自然明白她的心情，点头道：“爸爸答应你，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会朝他动手。”“嗯，谢谢。”白雨霏勉强扯出一个笑容，但瞧着比哭还难看，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尴尬，她便不再纠结于这件事儿，引开话题说道，“对了，我们现在到底是去哪儿？”白忠明本来紧拧着眉头在开车，听见这话，偏头看了她一眼，之后摆弄了一下导航，才说道：“就快到了，别着急。”白雨霏点点头，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导航的目的地，一愣，问道：“我们这是……要去妈妈的墓地？”“没错。”白忠明没有半点的不自在，而是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说道，“我在那儿放了点东西，给你的，现在去取回来。”白雨霏实在想不通什么东西会放在墓地，看向白忠明的眼神多了几分审视的意味。——白忠明今天实在是太不对劲了！对她的态度好了几百倍不止，去的这个地方也是谜之诡异。同时又有点拿不定主意，毕竟白忠明是她爸，而且他刚才的一席话让她对他改观很多，有点不愿意去怀疑他……可他到底想做什么？又有什么东西要给她？白雨霏觉得十分不自在。“去那儿干什么？”白雨霏十分不解，便试探地问道，“你好像……很久没有去了。”白忠明笑了笑，那笑容却比哭还难看：“其实去过很多次，只不过你不知道而已。而且，我没事的时候也不敢过去，因为你妈妈死之前说过要咒我一辈子不得安生，自己去的时候，总以为她要出来吓我，只有在处理你的事情时，我才敢过去。”“你会怕？”白雨霏觉得十分意外，“我以为你是真的不在乎。”白忠明摇摇头，说道：“在乎的，也很后悔，只是一切都晚了——我说了你或许不信，当初我和吴秀丽在一起，是想引裴耀祖出来。”“这件事就像一根刺，永远横在我的心里。”白忠明说道，“我没想到，这会引发你妈妈的抑郁症，等我意识到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她认定了我要抛弃她，最后……却残忍地抛弃了我。”不知道怎么的，白雨霏特别不想和他谈论这个话题，即使她已经没有那么恨他了，依然不想让他提及自己的母亲，因为她尚还记得母亲死之前有多么的痛苦。他几句话就想让她改观，那对母亲实在是一种亵渎！“别说了。”白雨霏冷下脸来，打断他道，“说的再多，妈妈也听不见。你很快就能实现你一开始的计划了，就专注与此吧，陈年往事就别提了。”白忠明偏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充满了愧疚，他能清楚地感受到白雨霏的嫌恶，连带着产生一种自责来，想朝她道歉，但同时他又清楚地知道，他最该道歉的，是前妻那无处安放的灵魂。“好。”白忠明答应了一声，转而说道，“反正弄完这些，也就差不多了。”白雨霏觉得他这话非常的奇怪，但又听不出到底哪里不对，拧眉看了看他，想向他询问，但白忠明已经引开了话题。“等会儿我和你说的事情，你一定要记清楚，而且千万不要告诉任何人。”白忠明说道，“拿了东西之后你马上离开，去江城找你外公，让他帮你，但不要把裴耀祖的事情和他说。”白雨霏一听这话，立马紧张了起来，追问道：“你到底打算做什么？”“先别问。”白忠明说着，视线放到后视镜上，看着里面那辆不疾不徐地跟着他的车，严肃地说道，“既然你已经答应我和裴青城断了，就千万不要再和他来往。”“可是……”白雨霏很奇怪他为什么这么紧张，想说什么，白忠明却再三打断她，“你答应我，答应我！”白雨霏见他这副表情，自然不忍心拒绝，即使心里难受的要命，也依然艰难地点头道：“好，我……我答应你。”“好好好，记住你的承诺。”白忠明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像是获得了动力似的，用力一踩油门，车猛地向前滑出去老远，将裴青城的车远远地摔在了身后！白雨霏差点就被甩吐了。“抓稳！”白忠明扬声说了一句，再次加速，几乎将车开出了火箭的速度，甩开裴青城的同时很快就将来到了古颜书的墓地。车一停下来，白雨霏就飞快地跑了下去，扶着一棵树剧烈地呼吸起来，胸口传来闷闷的感觉，而之前那种腹痛的感觉又来了，她忍了一会儿，实在没办法，“哇”地一声吐了出来。“没事吧？”白忠明过来拍拍她的后背，左右打量了一下，说道，“你先忍忍，咱们得快点进墓园里面去。”说着，扶着她的胳膊就将她往墓地里带去。白雨霏浑身冒冷汗，脚步虚浮地被他搀着走，她努力打量周围的环境，发现这儿是墓地的后门，因为墓地建在半山腰，墓地前面有一条盘山公路，后面却没有，他们只能弃车徒步上去，但她现在格外难受，足以想象接下来的路有多难走。“为什么要走这条路？”白雨霏虚弱地道，“正门怎么不走？爸，现在到底怎么回事儿？”白忠明见她真的难受，也有点不忍心了，知道她体力肯定跟不上，又担心她肚子里的孩子，也就没有像一开始那样着急往前走，但他却像是放弃了什么似的，沉沉地吁了口气，说道：“算了，你现在这个样子，就算拼命上去了估计也只剩半条命，还是慢慢走吧。”“来，边走边说。”白忠明这下没有瞒着她了，顿了顿，便向她和盘托出，“我在你妈妈的墓里藏了一些财产，里面最值钱的是一份股权转让书，上面承诺在我死后，公司的一切都由你继承。”白雨霏一愣，像是被定住了似的，僵在了那里。“怎么了？”白忠明关切地问了一句，然后就为难地说道，“知道你难受，但咱们都到这里了，不过去太可惜了，你再坚持一下，到了上面就可以歇着了。”白雨霏无法用言语表达自己现在的心情，只说道：“你这算什么？弥补吗？”“不是，我这么做，是因为那些都应该是你的。”白忠明说道，“除了股权转让书，还是几本房产证，以及几个地皮的持有权，还有几个小公司的持股证明，其中一些是你母亲曾经留下的遗产，我另外添了一点儿，都已经转到了你名下，你外婆的那份我没有动，但你外公估计已经帮你处理好了。”白忠明这会儿就像聊家常似的，十分随和地说道：“我户头现金不多，就都留给你阿姨了，还有西班牙那儿的一座酒庄和一座农场，留给你妹妹折腾去，她那个性格，也适合国外的生活。”白雨霏意识到问题的不对来了，眯着眼睛问：“所以……你这是做好了赴死的打算？”“说实话，是这样的。”白忠明叹了口气，又说，“不过，就算这次大难不死，这些东西也理应还给你，你别有压力。那些东西都在你妈妈的墓里藏着，一般人肯定不知道，现在正式交给你，以后——你照顾好自己。”白雨霏万万不能接受这样搪塞一般的说辞，红了眼睛：“事情还没有到那个地步，你就做了这样的打算，这不是故意让我难受吗？”“没办法。”白忠明拍拍她的头，说道，“特殊情况特殊对待，如果我没死那更好，如果我死了，你一个人怎么办？这么多年，爸爸什么都没能给你，只能给你留点钱了。你千万别伤心，这一切都是我罪有应得的。”山上风大，白雨霏眼眶酸的厉害，她望着白忠明，第一次流露出脆弱的表情。白忠明也是十分触动，勉强朝她笑了笑，想要安慰她，然而下一秒，他却突然发现自己胸前有个红色的光点！与此同时，他有了一种极度不好的预感，就像是有人对着他的脖子吹凉气似的，让他有了一种被监视的感觉！是狙击枪！——有人在附近埋伏他们！“快躲开！”白雨霏虽然没遇到过这样的阵仗，但见到这一幕也瞬间明白了，当即大喊一声，猛地推了白忠明一把。白忠明还没有理清楚思路，身体已经率先反应过来了，行云流水地就着白雨霏推他的力道摔向一旁的草地上，同时贴地一滚，这个时候，他原本站着的地方突然炸起了一阵烟尘，明显是被枪击中的！“雨霏，快回车里去。”白忠明站稳的一瞬间，立马就对暴露在路上的白雨霏大声说着。狙击枪上的红色光点落在了白雨霏的身上，白忠明的呼吸都堵在了喉咙里，他怒目圆睁，不顾一切地冲了出去，要带着白雨霏离开。然而对方的目标根本就不是白雨霏，一见他出来，里面又将枪口对准了他！“别管我，你快走。”白忠明这回没着急躲，反而像是故意吸引对方的注意似的，只用缓慢的速度移动着，白雨霏自然知道他这是在为了给自己争取时间，心中顿时无比感动。“愣着干什么？快走！”白忠明拿出平日里的威严来，朝她大吼，白雨霏本来还犹豫的，此时却顾不上那么多了，一矮身就向停在不远处的车跑了过去。可她实在是太虚弱了，没走几步就觉得要撑不下去，冷汗一波一波的往外冒。而就是这个时候，她突然听到白忠明痛呼了一声，空气中还弥漫着一丝血腥的味道！白雨霏吓傻了，下意识地想要回头。“别看，我没事儿。”白忠明自她身后扶住了她的肩膀，坚定地说道，“快走，我就在你身后。”随着他的靠近，那股血腥的味道充斥着她的鼻腔，她的眼泪顿时滚滚而落，却被白忠明推着不得不往前走，她想回身看看白忠明，但又不敢，她害怕看到他受伤的样子，他一定会崩溃的。“都是我太大意了。”白忠明哀叹一声，手拢在她肩背的上方，让那红色的光点落在自己的背上，极力地护着白雨霏，“我以为他们不知道我在这儿藏了东西，没想到，他居然这么手眼通天，早就料到了我会带你过来。那些东西也不知道还在不在，不过没事儿，帮我处理这些的律师大概知道一些，他那儿有备份。”白雨霏哪里还顾得上这些？顿时就想要拒绝，可白忠明却不给她说话的机会，一把将她塞到车里，说道：“我记得你会开车的，你、你往回开。”“不，不！”白雨霏终于敢看他了，接着车子的阻挡，对方的枪无法瞄准他们，白雨霏看到白忠明身上墨蓝色的西装上有几块黑色的痕迹，那一定是血，他的手上也满是鲜红的痕迹，显然伤的不轻！“听话。”白忠明拍拍她的肩膀，手上的血粘在了她的衣服上，他尴尬地笑了笑，说道，“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儿，早就该解决了，你这个孩子不要掺和进来。”白雨霏只是摇头，坚持地道：“一、一起走！”“走不了！”白忠明无奈地说道：“他们是冲我来的，我和你一起，你会很危险，快走吧，不然我要生气了。”白雨霏却坚决不同意，见他坚持，便伸手拉他，要把他往车上拽。但就在这个时候，一旁的车窗突然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声响，一颗子弹撞在上面，将坚硬的车窗玻璃击出一个花白的蛛网状裂痕。“快点！”白雨霏不哭了，拿出一副坚定的表情来，说道，“你再推脱，才真是要走不了了，还有你说的那个律师，路上你把他的联系方式告诉我。”白忠明见状，也知道这样下去不行，于是也不再坚持，钻进了车里。“坐稳了。”白雨霏吁了口气，发动了引擎，灵活地倒车，之后猛地一踩油门，汽车嗖的一声窜了出去。她目光冷峻，直视着前方，脸上全是决绝的神色，像是要和那些人同归于尽似的，十分凶狠。然而实际上她肚子疼，头也疼，整个人都处在一种濒临崩溃的状态，她只有让自己保持这样的一种状态，才不至于在这个时候倒下。“去江城找你外公，拜托他收留你。”白忠明倒在副驾驶上，身上不停地洇出血来，他遂将西装给脱了下来，在车载储物柜里去找医药箱——他一定知道此行会受伤，但完全没有想到会在这个地方受到袭击。白雨霏本也一筹莫展，听见他的话才有了点目标，在导航输入了江城外公家的地址，便按照指示开。但她清楚，自己根本开不了多久，她太难受了。“他们是裴耀祖的人吗？会不会追上来？”白雨霏语气冰冷，“他怎么知道我们要来？看那个架势，他已经在那儿等了好久了。”白忠明一边给自己包扎，一边说道：“他太了解我了，不管他有没有发现我藏在墓地的不动产证明，也一定是凭借我开车的路线推断我要来这边，所以找了人埋伏吧。”“这个人，实在是太可怕了！”白雨霏愤愤地拍了一下方向盘，汽车发出一声尖锐的鸣笛。她本只想发泄一下自己的怒气，然而下一秒，斜刺里突然窜出一辆车来！对方显然是想将他们逼停，甫一出现，就径直朝他们的车窗撞了过来！这可是盘山公路，路面窄的很，旁边虽然有护栏，但并不牢靠，如果让他撞到，非得连人带车窜下去不可！白雨霏明白其中利害，自然不肯让他得逞，于是根本不听，反而猛地踩下油门，快速地向前窜了出去，不过，就在车即将撞上护栏的时候，再用力打满方向盘，竟然凌空一个漂移，巧妙地从他的身边擦了过去！撞她的那辆车来不及收势，嘭的一声撞在护栏上，整个车身横在公路上，摇摇欲坠的看着好不吓人！“干得漂亮！”白忠明刚刚都已经做好了必死的准备，没想到白雨霏居然灵活地来了一招虎口脱险，实在是惊心动魄，让他忍不住自豪地大声笑了出来。然而，他根本没笑几秒，就怎么都笑不出来了，因为他们刚刚拐过那个千钧一发的弯道，就看到前面的路上纵列排了六七辆大型越野车，正虎视眈眈地等着他们，显然和刚刚撞他们的那辆车是一伙儿的！“看来……只能智取了。”白雨霏说着，气定神闲地打开车门走了下去……白忠明一见她这样的举动，吓得不轻，连忙倾身想要拉住她，可她已经下了车，于是他只能仓皇地朝她 问道：“你要做什么？”“别担心。”白雨霏看了看浑身是血的父亲，眸中闪过痛苦的神色，朝他说道，“我现在很清醒——刚才那个狙击手根本没有想要朝我开枪的意思，说明他们是冲着你来的，我去跟他们谈判，毕竟裴远山还在我们手里。”白忠明却仍然不放心：“他那样的人，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父子亲情？”“他不会，他一直觉得裴远山是他唯一的儿子，让他彻底放过我们肯定不可能，但多少能拖延一段时间。”白雨霏说道，“姑且试试，你在车上别下来。”白忠明见她坚持，断然不会在这个时候拖她的后腿，再担心也只能同意了。“喂，我是来谈判的！”白雨霏理智地举起双手，表示自己无害，“是裴叔叔吗？我是白忠明的女儿，你应该知道我，能不能出来见一面？”她毫无畏惧地走近那列越野车，反倒让他们起了疑，纷纷架起了枪械，如果她有异动，一定被轰的骨头都不剩！不过对方显然没有想要动粗的意思，白雨霏越走越近，来到了第一辆越野车的旁边，正打算敲敲车窗，让里面的人出来说话，就听见后座传来了一阵狂放的笑声！“请问是……”白雨霏凑过去，正要说话，一支黑色的手枪就突然从车窗里伸了出来，抵在了她的太阳穴上！不远处的白忠明看到这个场面，呼吸一滞，连忙要开门下来，白雨霏却像是知道他的想法似的，制止地朝他挥了挥手。白忠明见状，只得忍耐下来，目眦欲裂地盯着他们看，几乎是从未有过的紧张。“你这个丫头，到挺有胆识。”一个粗哑的声音从车里传来，“看在你这么不要命的份儿上，我姑且听你一言，说吧。”白雨霏没急着开口，而是趁机往车里瞥了瞥，打眼看到一截满是胡茬的下巴，那人胡子都有些发白了，感觉年纪至少在五十岁，目光再往上去，能看到他正在抽一支雪茄，侧脸和裴远山、裴青城他们很像，非常瘦，但皱纹多些，再多的她就看不出来了，因为他戴着墨镜。装逼！白雨霏在心里腹诽道，在车里还戴着墨镜，也不怕把雪茄怼鼻子里。“我父亲受伤了，不适合叙旧，我想另外和您约个时间，详谈。”白雨霏尽量保持冷静，“裴远山到时候也会在，身为当事人，自然还是到齐了的好，您觉得呢？”裴耀祖呵呵一笑，凑近了她一些：“你敢威胁我？”他手里的枪还抵在白雨霏的太阳穴上，说话的时候时不时动一下，给人一种十分恐惧的感觉，因为你根本不知道他到底是在吓唬你，还是真的会开枪。“不敢。”白雨霏说道，“我只是想把双方的伤害降到最低。”裴耀祖玩味地看着她，白雨霏就又说：“大家的目的是一样的，但你在这个地方了结我们，对你一点好处都没有，裴青城虽然是您儿子，但您应该了解他。”如果她真的死了，裴青城一定不会善罢甘休，这一点她深信不疑，虽然已经打定主意要和裴青城分开，但这么危急的时刻，她不得不把他搬出来，相信裴青城也能够理解，而且她说的也是实话。“你很有胆量。”裴耀祖的情绪分不出喜怒，他明明在笑，可那笑容却比恶鬼还要可怕，“但我最讨厌别人威胁我。”说着，手上突然一个用力，持枪的手在她颈后用力砸了一下！白雨霏后颈一痛，当即便晕了过去……“女儿！”白忠明等在不远处的车里，见到这一幕还以为白雨霏是怎么了，顿时大惊，便什么也顾不上了，打开车门便朝他们冲过去。裴耀祖在后座老神在在地抽着烟，见状冷笑一声，对手下说道：“把他带过来。”……裴青城自打被白忠明甩开之后就有一种十分不好的预感，副驾驶的方格也一副着急的样子，不停说些有的没的，他听的脑仁疼，吼了她一句，让她闭嘴，然后就打电话去查路况，问这一带是什么。不一会儿，手下告诉他不远处有个墓园。裴青城顿时就明白了——他们应该是去找白雨霏母亲的墓地的，但为什么选择在这个时候过去，他就不清楚了，但知道这一点就已经足够让他找到人了，于是他片刻也不停歇地赶了过去。到半山腰的时候，不出意外地发现了白忠明的车，车里有一大滩鲜红的血迹，却没有搏斗的痕迹。方格在见到血迹的一瞬间就捂着脸哭了出来，裴青城也是眉头紧皱，以为是白雨霏出了事，想继续去找她的下落，却看到不远处的拐弯那儿横着一辆越野车，像是事故所致。“别哭了，这血不一定是雨霏的。”裴青城说了一句，转身回了车里，还要打电话，但就是这个时候，一个陌生的号码打到了他的手机上，号码显然经过特殊处理，无法显示归属地。裴青城心里有数，自然地接了起来。果然，电话甫一接通，那边就说了一个地点。裴青城知道这个地方，是沈城郊区一个废弃的小区，因为开发商跑了，那儿一直没拆迁，居民陆续搬走以后，那儿就空了。“白雨霏呢？”裴青城十分冷静，“我要确保她的安全。”对方冷笑了一声，说道：“既然这样，那就老实点儿，晚上十点，把裴远山带过去，否则我们就要了他们两个的命！”“两个？”裴青城眉头一拧，意识到事情已经远远失去了控制。……晚上八点，白雨霏是被腿麻给折磨醒的，刚醒过来的时候，她的脑袋晕的很，后脖子像是断了一样疼的厉害，她下意识地想要动作，但却猛地想起了一些昏迷之前的事情，立马僵在那儿，垂着头装晕。她的手脚都已经没了知觉，后颈像是被塞了成千上万的钢针似的，实在是钻心的疼。不久以后，她渐渐意识到自己现在正被绑着，明白是裴耀祖把她给打晕了绑过来的。想到这个她就又开始紧张——也不知道白忠明怎么样了。他受了那么重的伤，还落在宿敌裴耀祖的手上，真不知道他能不能活着……一想到白忠明有可能已经死了这件事，白雨霏就觉得自己浑身的血液都被抽干了似的，她和白忠明的关系刚刚得到缓和，没想到就要面对这样的恐怖状况，或许就是因为白忠明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所以之前才一直选择隐瞒的吧？“不行，必须快点从这里逃出去，”白雨霏暗暗想道，“不然，除了白忠明，裴耀祖一定还会利用自己伤害其他人。”“既然醒了，就睁开眼睛活动活动，老那么低着头，脖子还想不想要了？”裴耀祖的声音从不远处响起，玩味的说道，“你这小丫头真还挺有意思，打算装到什么时候？还是说不想救你父亲了？他现在可是危险的很。”白雨霏听见这话自然也装不下去了，缓缓的抬起头朝裴耀祖的方向看了过去。只见裴耀祖气定神闲的坐在一张复古的躺椅上，手里捏着一根雪茄，没有抽，正在捡里面的烟丝，时不时放在鼻端闻一下，复又低头。“我爸呢？”白雨霏问，“你居然没有杀他？”裴耀祖觉得好笑似地抬头看了看白雨霏，笑道，“听这语气，你好像很失望啊，怎么？想他死？”“我没心情跟你玩这些文字游戏！”白雨霏冷声道，“这么对我们，难道你不想要你儿子了吗？你别忘了，裴远山还在我手上呢。”不料裴耀祖却十分不以为意地耸了耸肩，说道：“我就是要我的儿子，才把你们给绑过来的，这一点你该清楚。”“何况你白忠明跟我有深仇大恨，我绑他不是也在情理之中吗？”裴耀祖说道，“放心，我很喜欢你这个小辈，不会让你受伤的，而且我大孙子还在你肚子里，怎么样也会让你平安回去，只不过，你白忠明就没那么幸运了。”白雨霏见话题又兜回了原点，也不和他多说了，只道：“我要见我爸。”“还是不要了吧。”裴耀祖将雪茄点燃，吸了一口便舒适地将双腿交叠着伸到前面的茶几上，颇为得意地说道：“我怕你看到现在的他，影响心情。”白雨霏自然知道他不可能会像他说的那样君子，便冷着脸重复道：“我要见他！”“你这孩子啊，跟你好好说话，怎么就听不进去呢？”裴耀祖别冷下了脸，站了起来，老神在在地踱步到他面前，摘下了自己脸上的墨镜，看着她说，“还要我把他的尸体拿给你看，你才高兴吗？”白雨霏猛然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的看着他。裴耀祖嘴边还带着笑，一副饶有兴趣的表情盯着他，像是在看动物园里供人观赏的动物。沉默，死一般的沉默。白雨霏眼圈开渐渐始红了，她知道，白忠明落在仇敌的手里不可能毫无法无伤，她甚至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当裴耀祖亲口告诉他白忠明就死亡的消息时，她还是本能的觉得崩溃。她表现得越难受，裴耀祖反倒越高兴，大概过了两分钟，裴耀祖突然爆发出一个浑厚的笑声，像是看见了什么很好笑的事情似的。“骗你的，你还真信了。”裴耀祖笑着抽了口雪茄，摇头道，“裴青城眼光倒是不错。”他这话说得十分油腻，实在不像是一个头发、胡子都花白了的人。白雨霏感到十分膈应，于是用一种嫌恶的眼光把他盯着，恨不得扑上去将他千刀万剐！但她现在被绑着，行动不便不说，手脚也都麻的厉害，尤其她的双腿，此刻竟有一种钻心的疼痛感。“想见白忠明也不是不可以。”裴耀祖笑得十分恶劣，“给裴青城打电话，让他带人来换。”“你休想！”白雨霏仇恨的瞪着他。就做裴远山做的那些事情来看，这个裴耀祖，肯定丝毫没有做父亲的觉悟，他让裴青城过来，不是要害他，就是在预谋着怎么害他。她怎么可能上钩？而且，她已经发誓要和裴青城彻底断了，别说这么危险的时候，就是平时，她也决计不会再给他打电话了。“哎，那好吧，看来你是个小辈的份上，我不和你计较。”裴耀祖见她发怒也不生气，反而笑眯眯的说道，“你跟青城好了这么长时间，我这个做父亲的一直没有和你正式见过面。今天能有这个机会，叔叔真的特别高兴，你说要见你父亲，行，我让人把他带过来，就当是给你的见面礼，好吧？”白雨霏在心中冷笑，这个所谓的见面礼还真是别致啊！——先是打了白忠明好几枪，又让人开车撞他们，然后把他们打晕了关起来……他竟然有脸说这是礼？去他大爷的吧！白雨霏怒瞪着裴耀祖，裴耀祖却没有丝毫的不自在，气定神闲地拨了个号码。“你一定很好奇吧？为什么我会知道你们的目的地，并且在那儿伏击你们。”打了电话之后，裴耀祖状似不经意的说道，“你好好想想，哪有这么巧的事情？”说实话，白雨霏一点都不好奇，但他这么问一定是有什么目的，白雨霏觉得烦，便冷笑一声，问他：“你什么意思？”“没什么意思，就是想提醒你，有的时候不要太过相信别人。”裴耀祖笑着看她，那表情很让人不爽，就是好像他知道一切，而白雨霏就是个什么都不懂的蠢货似的！白雨霏知道他是故意想挑拨离间，自然不会上钩，但心里还是有了几分戒备，开始猜测到底是谁在背后搞鬼。其实之前她也和白忠明说过这话题，但当时白忠明说的是，裴耀祖对他的监视非常周密，而且又十分了解他，一见他将车往这个方向开，就知道他去的方向是墓园，所以在路上埋伏他们也不奇怪。可裴耀祖这话显然别有深意，让她不得不提防。就在她纠结裴耀祖为什么要跟他说这些的时候，房间的门突然被打开了，浑身是血的白忠明被两个黑衣人架着走了进来，那两个黑衣人穿的和之前的裴远山一样，巨大的斗篷遮住了五官，看起来像是地狱爬上来的死神。“爸！”白雨霏惊呼一声，下意识的想站起来去看他的情况，但她现在被绑住，猛地一起身，不但没有起来，反而带动了底下的椅子，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声响，之后就很快跌落回去了。这巨大的响动引起了白忠明的注意，他虚弱的掀开眼皮看了看白雨霏的方向，见她平安无事，便放心的牵了牵嘴角，随机却又虚弱地垂下了头，每一个动作都十分无力，仿佛随时都能昏过去似的。“裴耀祖，你终于肯见我了？！”白忠明强撑着看向裴耀祖的方向，讽刺道，“缩头乌龟的滋味好受吗？哈哈哈，二十年了，你还真是能忍！”裴耀祖却没听见他的话似的，悠悠地抽了口雪茄，然后像是谈论天气似的，平静地朝那两个黑衣人说道：“杀了他。”“不！”白雨霏顿时慌了，目眦欲裂地望向白忠明和那两个黑衣人。其中一个黑衣人感受到她的目光，稍微抬了抬下巴，从宽大的斗篷里居高临下地睨了白雨霏一眼。只一眼，白雨霏就像是被雷劈了似的，愣在了原地——那人居然是裴青城！他、他怎么会在这儿？

Summary: 裴远山威胁白雨霏寻找白忠明的下落，他见到白忠明直接就开枪，幸好白忠明穿了防弹衣。此时裴青城赶来营救白雨霏，裴远山直接点破裴青城并不是白忠明的亲生儿子。原来当年吴秀丽怀着裴青城和白忠明在一起，抛弃了丈夫和年幼的裴远山。裴远山将自己的悲惨遭遇都归咎在吴秀丽和裴远山身上。白忠明向白雨霏解释说他和吴秀丽在一起只是为了引出假死的裴耀祖，又把自己藏在妻子墓里的遗产告诉了白雨霏，让她去找外祖寻求帮助。但是当他们开车去墓地时却遭到了裴耀祖的埋伏。裴耀祖绑架了白雨霏父女，假意告诉白雨霏白忠明已经死亡，并威胁白雨霏联系裴青城，让他交出裴远山。白雨霏拒绝，裴耀祖让人把身受重伤的白忠明带来，准备让手下杀了他，白雨霏突然发现裴青城不知何时乔装成了黑衣人，混在裴耀祖手下之中。


Context: 守护灵布阵对于祝无双来说，天地谷中居然会出现林飞雁和另一个人，这确实是一个意外。但是祝无双对天地谷的大道规则很清楚，一直限制养魂境的强者进入，只有他们这种强行开启秘境进入的人例外。而天地谷内，哪怕是代表着最为顶尖层次的五大秩序守护灵，顶多也就相当于养魂境初期的巅峰，怎么可能是她和北玄域道子的对手呢？实际上一个五角海星妖兽，就足以横扫一切了。哪怕林飞雁出现在天地谷中是一个意外，祝无双也认为一切都还在她的掌握之中。自己这一方拥有绝对强势的力量，那还有什么好犹豫的，自然是要直接强势进行碾压了。这个时候用不着祝无双有任何示意，北玄域道子就抢先有所动作了，毕竟他对信仰之力是最为渴求的，这关系到他能不能够翻身的希望所在！随着北玄域道子心念一动，五角海星妖兽就像是收到了指令一样，猛然向着下方强攻而去，目标正是五大秩序守护灵。以五角海星妖兽兽尊级的实力，对付五大秩序守护灵还会有什么问题吗？至少从修为境界与实力来看，这一战是没有悬念的，相当于养魂境后期的五角海星妖兽，足以碾压五大秩序守护灵了。唯一需要顾忌的，就是天地谷内的环境，毕竟这里是秩序守护灵的主场，它们多少是能够从各种天道规则中借力的。事实上五大秩序守护灵的应对手段确实是非同一般，只见它们以木系祭坛为根基，居然摆出了一套极为高明的阵法！五大秩序守护灵刚好五行齐备，现在它们以木系守护灵为主，轻轻松松布成了一座五行阵。单个秩序守护灵的战斗力，相当于养魂境初期巅峰的修真者，现在借助阵法之威后，就算是与兽尊级的五角海星妖**战，也可以形成对持的局面。见到这样一幕之后，祝无双和北玄域道子大感意外，因为如此厉害的阵法，对于他们来说也是从来没有见到过的。其实五行阵属于基础阵法的一种，各个修真世界对此都有研究，其布阵原理都是差不多的，讲究五行合一或者是五行转化，顶多只是在阵法变化上有所不同罢了。眼下五大秩序守护灵布下五行阵之后，居然能够与兽尊级的五角海星妖兽相抗衡，那么这阵法威力可就是极为罕见的高端了。于是祝无双和北玄域道子理所当然的认为，这应该就是天地谷的底蕴所在了，否则的话五大秩序守护灵怎么可能布置出如此高明的阵法呢？这个时候，祝无双和北玄域道子犯了一个错误，那就是他们忽视了段飞和林飞雁的存在。五大秩序守护灵之所以能够布置出如此高明的阵法，当然是出于段飞的指点了。段飞归隐天地谷，在磨炼林飞雁心境之余，闲来无事的时候也就指点了一下五大秩序守护灵演练阵法。段飞之所以见猎心喜愿意指点阵法，实在是因为五大秩序守护灵刚好与五行属性相匹配，能够将五行阵的种种变化演练到极致，就如同是将五行旗活化了一样。借助五行秩序守护灵演练阵法，段飞可以琢磨出五行旗的更多变化，既然对大家都有好处，那么何乐而不为呢？正是在这样的前提下，才使得五大秩序守护灵布置出来的五行阵，让祝无双和北玄域道子都叹为观止。这时也不怪祝无双他们没有将五大秩序守护灵的变化联想到段飞和林飞雁的身上，毕竟祝无双知道林飞雁的真正身份，知道她是林氏皇族年轻一辈中进入血脉秘境中来试炼的，本事再大又能够大到什么程度去呢？反而是能够产生信仰之力的血脉秘境处处显得神秘，再不可思议的事情只要与信仰之力挂上钩，也可以变得理所当然！至于眼下的战局，就算五大秩序守护灵能够布阵挡下五角海星妖兽又如何？祝无双和北玄域道子可是都有着出手就横扫一切的实力啊！因此祝无双并不关注五角海星妖兽与五大秩序守护灵的战况，而是把目光落在了林飞雁的身上。“能够进入天地谷，你这小辈也算是有着几分本事。不知道你对天地谷有多少了解？能够和秩序守护灵在一起而相安无事，应该也是有原因的。如果你能够将所知的一切全都如实道来，也许本座还能够赐你一场造化！”随着祝无双的声音响起，从她身上向外散发出一股无比神圣的气息，有着一种让人不由自主就跪下来鼎礼膜拜的特殊魅力。祝无双虽然对林相生搜了魂，但是对于如何在血脉秘境内窃取信仰之力，还是需要她自己摸索尝试的。而林飞雁能够进入天地谷，显然是有着原因的，真要能够从她口中得到一些有用的信息，也许会有着事半功倍之效呢？不过是区区聚灵境的年轻后辈，在没有修炼到养魂境的境界之前，又如何抵挡的了如同有着言出法随威力的佛门真言呢？但出乎祝无双意料之外的是，林飞雁根本就没有回应她，而是把目光落到了段飞的身上。这就像段飞是林飞雁的主心骨一样，所谓的佛门真言算得了什么？根本影响不了林飞雁，她只会听从主心骨的安排行事。如此一来，祝无双的注意力总算是落到了段飞的身上。能够进入天地谷的人，其实都是不简单的，但是祝无双自持在实力上有着碾压级的优势，这才不怎么在意段飞的存在。但是从眼下的局面来看，这算不算是犯了轻敌大意的毛病，太过小看这个修真者了？祝无双也算是有本事的人，她很快就调整了心态，看着段飞道：“阁下能够出现在天地谷，足以让本座刮目相看，如果阁下愿意合作的话，本座同样可以赐你一场造化！”祝无双在说这番话时，自然是再一次动用了佛门真言的手段。原来是你！祝无双的佛门真言连林飞雁都影响不了，又怎么可能对段飞生效呢？只见段飞微微一笑，道：“二位强行闯入这里，可以说是触及到了林氏皇族的逆鳞，你们就不担心会惹来林氏皇族的滔天怒火吗？”祝无双闻言后顿时一惊，在血脉秘境中能够这么说话，就表示并没有被血脉秘境影响到记忆，而能够做到这一点的，按理说只有强行闯入血脉秘境的人。难道说眼前之人是先行者，能够在我们之前，就神不知鬼不觉的潜入到血脉秘境？一想到这里，祝无双顿时心中一凛，就连语气也变得阴森了几分。“阁下到底是何来历？如果不说个清楚的话，可就别怪我等不客气！”说这番话的同时，祝无双已经做好了随时动手的准备。至于北玄域道子，也不知道为什么，此时他的情绪莫名其妙的紧张起来，同样是盯着段飞道：“你到底是谁？”由于段飞改变了容貌，同时又收敛了全身的气息，使得北玄域道子一时之间认不出他。但是自北玄域道子下界以来，是段飞接连让他吃了大亏，差一点连神魂都被灭掉，因此哪怕凭直觉去感受，段飞给他的感觉也是让他极不舒服的。这种不舒服的感觉，促使北玄域道子恨不得马上动手就好，因此他在问出“你到底是谁？”这句话的时候，有一种极为凶狠的情绪在内，随时都有可能忍耐不住而出手。段飞在这个时候却依然显得很是镇定，他没有回答自己到底是谁，而是反过来笑着问道：“二位强闯林氏皇族的血脉秘境，也就等同于冒了极大的风险，不知道到底所为何事呢？”北玄域道子的脸色阴沉下来，他也不在意段飞就在眼前，而是转过头去向着祝无双道：“此人太过讨厌，何必同他唇枪舌剑的浪费时间？只要迅速将他拿下，还怕有什么是问不出来的吗？”祝无双还没来得及答话，段飞就笑着道：“说到时间，二位应该知道这里的时间与外界不一样吧？外界的林氏皇族只要稍稍耽搁一下，对于二位来说就是数个时辰甚至是数天的缓冲时间，足够做出很多事情了，也难怪二位敢于冒险了。不过二位是来自于界域世界的大人物，这区区下界的一处秘境，又有什么是能够吸引二位的呢？”段飞的语气轻轻松松，就像是在闲话家常一样，但是祝无双闻言后，却是目光猛的一缩。能够一语道破祝无双和北玄域道子来自于界域世界，所带来的震撼那可就非同一般了，也难怪一向淡然的祝无双会有着如此反应。也就在这个时候，北玄域道子突然厉喝一声道：“原来是你！！”哪怕段飞改变了容貌，隐藏了气息，北玄域道子还是在这个时候将他认了出来。能够妖孽到段飞这等程度的家伙，可以说是世所罕见，再加上段飞给北玄域道子留下的种种深刻教训，使得北玄域道子对段飞有着刻骨铭心之痛。这世上那来那么多的妖孽？眼前这个家伙给人的感觉是如此的不舒服，再加上这么一副讨人厌的态度，除了那个段飞之外，还能够是谁？北玄域道子的这一声厉喝，也像是提醒了祝无双一样，她同样是明白过来，眼前这个家伙到底是谁了。于是祝无双轻叹一声，道：“原来是你！想不到你我再次相见，会是在这样的一副局面下。”段飞依然镇定如故，笑着道：“二位来历非凡，身份更是高贵无比，本以为这区区下界容不下二位，谁知二位如此的辛勤，仿佛不论什么地方，都有着二位的身影。不过，这一次二位会不会觉得玩脱了？就算二位再怎么厉害，但是身处下界，总不能够无视林氏皇族的力量吧？再加上二位既然进来了，也就不至于对这里一无所知。因此段某好心问一句，二位觉得这么做值得吗？”祝无双没有答话，但是北玄域道子的嘴角却掠过一丝狞笑，寒声道：“值得，肯定值得！只要能够将你小子解决掉，那么一切都是值得的！”段飞则是笑道：“原来段某在阁下眼中有着如此重要的地位，实在是深感荣幸啊。不过，阁下的变化多端，也着实让段某深感佩服，不知如今这副模样，又是夺舍何人呢？多半是林氏皇族的某位前辈，不幸遭到了阁下的毒手，就是不知道阁下如此频繁的变来变去，甚至连妖兽都不放过，到底累不累啊？哦，对了！阁下的神魂受创不轻，如今可是全都恢复了？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吧？那段某可就深感罪过了。”段飞这番话连珠价般的抛了出来，明显就是针对北玄域道子的讽刺，北玄域道子如何还忍耐的住他的脾气？“臭小子，找死！！”随着北玄域道子的一声厉喝，他毫不客气的向着段飞出手了。夺舍林相生的肉身之后，北玄域道子很快就适应了这具身体，毕竟林相生有着养魂境后期的修为，他的肉身已经无限接近于完美了。现在借助林相生的肉身，北玄域道子可以动用的神通手段极多，也就在他挥手一招之际，直接在虚空中出现一道丈余长的黑色刀影，似虚似幻的向着段飞直斩而去！北玄域道子所擅长的，一直都是神魂方面的修炼，而他现在所动用的手段，也是专门针对神魂所做出的攻击。北玄域道子将自己的神识凝聚成无形的神识之刀，所斩的并非是段飞的肉身，而是段飞的神魂识海！这一刀只要斩中了，哪怕无法斩灭段飞的神魂，却也足以给段飞的神魂带来一种撕裂般的痛苦，这也是北玄域道子乐于见到的。段飞不是讥讽北玄域道子神魂受创吗？那么北玄域道子就定要让段飞也尝一尝神魂受伤是什么滋味！眦睚必报，这就是北玄域道子的本性！信仰的力量北玄域道子知道段飞本事非凡，哪怕只是聚灵境修为，但是爆发神通却极为的惊人，北玄域道子已经吃过好几次亏了。如果北玄域道子想在段飞的身上找回场子，那就必须要用他最为擅长的手段来对付段飞。只不过北玄域道子的神魂一直有损，想要动用他最为拿手的神识功法又谈何容易？但是经过佛祖转世金身的蕴养，再加上夺舍林相生之后，终于使得北玄域道子状态有所恢复，可以将他拿手的手段施展出来了。神识攻击从严格意义上来说，相当于是一种无形无质的攻击，如果段飞没有相对应的神通手段，那么神识之刀能够直接斩入他的眉心识海！当然了，对于段飞来说，就算他是毫不设防的，但是在他的眉心识海中有小美守护，就用不着担心自己的神魂会受损了。不过，如非必要的话，段飞绝不会暴露自己的眉心识海是如此的特殊，他也不会任由北玄域道子的神识攻击就这么容易的得手。只见段飞站在木系祭坛之上，很是随意的随手一招，顿时有着绿色光芒闪烁，即使北玄域道子凝聚的神识之刀是无形无质的，此时也像是陷入到泥沼中一样，悬停在空中再也斩不下去了。接下来段飞的举动就更为轻松了，只见他伸出右手，手指隔空向着北玄域道子凝聚的神识之刀敲了敲。段飞的敲击动作很是轻松写意，但是随着段飞的敲击，北玄域道子所凝聚的神识之刀，居然像是风化一样的化为无数碎粒，并就此彻底的消逝无形。能够将无形的神识之刀以这种如同有形的方式破坏掉，段飞所动用的到底是什么手段？如果说段飞也懂得神识功法，那也不免太过高看他了，但是他如此轻易的破坏北玄域道子的神识之刀却是事实，那么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这时神色大变的只能够是北玄域道子，不过这和神识之刀破碎无关。虽然神识之刀确实是被磨灭了，但是神识之刀早就凝聚并离体，倒不会对北玄域道子的身体形成伤害。但是北玄域道子心中所受到的冲击，却足以让他神色大变。“信仰之力！心想事成？！！”北玄域道子忍不住喃喃自语着，显然是不敢相信眼前的这一切。由于北玄域道子有着亲身感受，自然是没谁比他更为清楚眼下发生的这一切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段飞所动用的，居然是北玄域道子最为心心念的信仰之力！信仰之力又可以称之为愿力，如果有谁能够自如的动用信仰之力，那么所展现出来的能力，完全可以用言出法随、心想事成来形容。神识功法已经算是极为高端的神通了，但是北玄域道子的神识之刀斩过去后，却如此轻易的被禁锢在空中，又极为轻松的被破坏为无形，除了信仰之力之外，还有什么力量能够做到这一点？从段飞轻描淡写的模样来看，如果他不是彻底的掌握了天地谷内的信仰之力，又怎么表现的如此轻松？这时旁观的祝无双也看出不对劲了，如果段飞能够动用信仰之力，那么他们这一次进入天地谷，岂不是等于自投罗网？别说是来到下界后实力受到压制了，就算是处于自己的全盛期，又如何能够与信仰之力相抗争？而且天地谷是血脉秘境内的核心区域，掌握了这里的信仰之力，也就等于掌握了这里的天道规则，甚至是可以对天道规则进行改变。在这样的情况下，想在天地谷内与段飞进行交锋又怎么可能呢？除非你能够动用比信仰之力还要更为强大的愿力！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信仰之力虽然无所不能，但是在杀伐之道上却不是那么的厉害，就算不敌信仰之力，也不一定会就此送掉性命。现在祝无双也不敢多想了，既然已经被段飞捷足先登，那么再奢求窃取信仰之力，就纯属主动找死了。但是北玄域道子却不甘心于此，眼下段飞自身的修为境界有限，血脉秘境内对力量的极限也有着限制，而自己这一方有着三大相当于养魂境后期的强大战力，再加上还有佛祖转世金身，为何不可以与之一战？真要能够将段飞拿下了，那么凭借段飞已经掌控信仰之力这一点，就不仅仅是窃取信仰之力这么简单了，而是完全可以把血脉秘境内的信仰之力彻底占据为己有！真要如此，这反而会是远远超过预料之外的天大机缘！祝无双会心生退意，却也在北玄域道子的预料之中，毕竟修炼佛门功法的人，在战斗意志方面大多还是会有一些欠缺的。真要让祝无双退走了，也就再也没有机会了，于是北玄域道子大喝一声道：“道友，此时若退，再想获得此等良机会是何时？所谓富贵险中求，一旦这一次有所收获，再携着佛祖转世金身回归，那会是何等的风光？”话音未落，就见北玄域道子纵身一跃向着段飞扑去，显然是打算来一个正面交锋了。如果祝无双在这个时候抛下北玄域道子不管，且不说会受到天道之誓的束缚，在事后一旦没有北玄域道子相助，又要怎么才能够安全的带着佛祖转世金身回归西极域呢？祝无双在心中有所犹豫，但是她做出决断却极为的迅速，很快就理智的意识到，无论如何眼下都不适合抛下北玄域道子不管，还不如拼尽全力一战以求搏一个机会。反正信仰之力的威力虽大，但是在杀伐方面却不是那么的突出，还是可以冒险搏一搏的。于是祝无双紧紧跟在北玄域道子的身后，也向着段飞扑了过去。与此同时，祝无双将佛祖转世金身顺势祭了出来。现在虽然没有神魂附身在佛祖金身之上，但是随着祝无双动用佛门秘法之后，只见金身全身上下金光大作，凛凛然有着一种不可侵犯的神圣！变化万端借助佛祖转世金身与信仰之力相抗衡，虽然破解不了信仰之力，却也能够影响到信仰之力的威能，至少在金身金光的影响下，再要做到“心想事成”，可就不是那么容易的了。事实上佛祖转世金身确实有着非同一般的威力，随着金光扩散开来之后，就像是能够切开笼罩在木系祭坛上的那一层绿色光芒一样侵入到其中。这也使得疾扑而下的北玄域道子和祝无双如同有了一条进攻通道，可以不受信仰之力的影响而攻击到段飞！段飞对此却还是一副不慌不忙的模样，如果在掌控了信仰之力后，还无法应对祝无双和北玄域道子的攻击，那也不免太无用了吧？就算现在北玄域道子和祝无双有着相当于养魂境后期的战斗力又如何？段飞应付起来依然很是轻松。只见站在木系祭坛上的段飞根本不闪不避，随手就捏了一个手印出来。这个手印并非是什么神通功法，而是代表着段飞现在的一种意愿，然后再借助信仰之力，也就有着千变万化一般的变化了。只见本来由绿色光芒所笼罩的祭坛，突然间变成一片金光闪闪，而且就像是地涌金莲一样，整个祭坛化为了一朵金色的莲花，随即一片片莲瓣如同波纹一样，层层叠叠的展开，一片套一片仿佛没有尽头。可以说只是短短的一瞬间，木系祭坛的性质在经过转化之后，变得比佛祖转世金身还要更加的神圣！哪一片片的莲瓣，就像是无数的大千世界全都汇聚在了一起，而这些大千世界只不过是金莲的一部分罢了。至于金莲，一向被视为佛门吉物，也是佛祖最喜欢的莲台宝座，在佛门代表着可以消除一切邪恶与污垢的圣物。变化出这样的地涌金莲，这是将北玄域道子和祝无双当作了污垢、邪物吗？且不说祝无双和北玄域道子对此有什么样的反应，倒是佛祖转世金身很快就有了异动，居然直接从空中跌坐下去，就像是与金莲融为了一体一样。如此一来，四下里金色佛光大作，哪怕佛祖转世金身是骷髅的模样，此时也变的神圣无比，仿佛真的有佛祖降临一样。有了这样的变化之后，北玄域道子和祝无双再向下扑击，就像是变成了对佛祖的大不敬一样，毕竟段飞可是站在祭坛之上的。只不过此时已经容不得北玄域道子和祝无双收手了，北玄域道子的目的是拼命想搏一个机会，而祝无双却感应到自己与佛祖转世金身失去了联系！这佛祖转世金身对于祝无双来说无比的重要，是她冒险下界的根本原因所在，自然是绝不容有失的。可现在这是个什么情况？难不成段飞想借用信仰之力，将佛祖转世金身给夺过去？祝无双是绝对无法容忍这一点的，当她感应到自己与佛祖转世金身失去了联系之后，一时之间也有了拼命的心思。现在那还顾得上到底是敬还是不敬呢？如果能够攻击到段飞，那么不论是北玄域道子还是祝无双，都不会有任何的手下留情。但是，就算祝无双和北玄域道子有着拼命的心思，可现在的段飞会让他们如愿吗？掌控了信仰之力的段飞，完全可以说是无所不能的，但是这里的“无所不能”，方便的只会是段飞自己！也就在段飞心念一动之际，不断翻涌的金莲突然向中间一收，所有莲瓣回收到了如同花苞的模样，并顺势将佛祖转世金身与段飞一起裹在了里面。本来还弥漫在四周，给人的感觉是无比神圣的金色佛光，突然间就消失的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却是一片无边的黑暗。这样的转变发生在电光火石的一瞬间，相当于祝无双和北玄域道子一下子失去了攻击目标，但是这两位可是狠角色，他们还是没有丝毫犹豫的继续向下猛攻。只要能够打碎金莲所化的花苞，不仅可以夺回佛祖的转世金身，还有极大的可能顺手将段飞也拿下！信仰之力再强，却也是有着极限所在的，北玄域道子和祝无双就不信他们全力出手之后，连一点浪花都溅不起来。可惜的是，以祝无双和北玄域道子有限的想象力，限制了他们对信仰之力的认知，更别说是理解信仰之力到底能够爆发出多大的威能了。现在的段飞只需要“想”，就能够动用种种匪夷所思的神通手段，又怎么可能只是拘泥于用蛮力的方式来决胜负呢？只见化为花苞的金莲，突然在原地滴溜溜的旋转起来，然后就像是吐丝的春蚕一样，不停的向外喷吐出一根根白色的丝线。这些白色丝线多到铺天盖地的地步，可偏偏一点都不杂乱无章，而是极有规律的交织在一起，眨眼功夫就将四周的空间全都笼罩起来。这就像是编织出了一道天罗地网一样，只要被网入其中，就别妄想着能够脱身了。而且，被天罗地网所笼罩的，不仅仅是北玄域道子和祝无双，就连与五大秩序守护灵战的热火朝天的五角海星妖兽，同样是天罗地网的目标。什么叫作一网打尽？眼下的这一幕，应该就是最佳的写照了。段飞现在借助的可是信仰之力，随着他一动念之间，天地规则都可以说变就变，因此这天罗地网相当于是天地大道所化，想要从中挣脱出去又谈何容易？只要有一根丝线沾上身，那就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相当于整个身体都落入到了天罗地网的网中。不论祝无双、北玄域道子、五角海星妖兽如何闪转腾挪、变化神通，都像是被蛛网网中了的蚊虫一样，不论再怎么挣扎也不可能逃脱出这样的罗网。祝无双和北玄域道子不甘心束手就擒，开始拼命的挣扎起来，可他们越是挣扎，缠绕在他们身上的白色丝线就越多，如果段飞愿意的话，就算想把他们包成一个茧，也不算什么难事。不得不拼命如果只是织成天罗地网，那也算不上是什么特别厉害的本事，毕竟仅仅只是困住对手可决定不了胜负。也就在祝无双、北玄域道子、五角海星妖兽还在奋力挣扎的时候，段飞只不过是心念一动，顿时就有了更多匪夷所思的变化。无数织成网状的白色丝线，突然间闪烁出一道道的蓝色电光，就像是将天罗地网变成了高压电网一样。可别小看这些蓝色电光，虽然看上去不像是有多少惊人的威力，可实际上全是由信仰之力变化而化，仅电压就足足有着数亿伏之巨，已经和天雷之威没多少区别了。被这样的电网缠上，仅仅只是一瞬间所承受的雷电之威会是何等的惊人？更何况随着天罗地网的变化，此时就像是织成了一个电球一样，能够持续不断的形成雷电劈击。可以想象祝无双、北玄域道子、五角海星妖兽在短短的一刹那之间，遭受到了何等可怕的重创。特别是五角海星妖兽，由于它的体型更大，承受的电击自然更多，只不过是眨眼的功夫就有一股焦臭味传来，可见它遭的是什么罪了。如果不是五角海星妖兽的生命力足够强大，恐怕这一刻就算被电击而亡，也不算什么特别稀奇的事。以祝无双和北玄域道子的本事，面对这样的攻击自然不会全无应对之策，随着他们体内灵力运转变化，顿时将灵力属性转化为了木系。木系灵力天生绝缘，雷电遇到木系灵力传导性会变差，威力自然也就随之降低了许多。不过，面对可以随心所欲的信仰之力，区区灵力之间的变化又算得了什么？段飞只需要心念一动，就足以吊打祝无双和北玄域道子了。也就只是眨眼的功夫，只见传导在天罗地网上的数亿伏电力，瞬间就转化为了无数雄雄燃烧的火星！这些火星灿烂无比，就像是一片漆黑中的闪亮光点，光灿灿的显得极有活力。而最为恐怖的是，这些火星中所蕴含的火力，是由信仰之力转化的，其燃烧力之强，几乎达到了不可思议的程度，就像是最强劲的引燃剂一样，连灵力都可以直接被点燃！只要稍被火星沾上，就会燃起熊熊大火，灵力越是浓郁就燃烧的越是厉害！特别是木系灵力，碰到这样的火星之后，简直就如同火上添油一样，瞬间就使得祝无双和北玄域道子化为了火人！好在大火燃烧还不算是致命伤，祝无双和北玄域道子在心惊胆战之余，连忙转换灵力属性，片刻间周身上下就被水系灵力所包裹，勉强能够与熊熊火焰相抗衡一下了。可是段飞的变化却更快，只不过是心念再度一动，天罗地网瞬间就有了变化。只见森森寒气借着天罗地网的交织，眨眼的功夫就将无边的寒气布满了整个空间，如果祝无双和北玄域道子不迅速做出应对的话，他们会在片刻之后被彻底的被冰冻起来！到了这个时候，祝无双和北玄域道子总算明白了，不论他们再怎么挣扎，也不可能与信仰之力的变化万端相抗衡，除非你能够摆脱信仰之力的纠缠，否则的话不论动用任何变化都会被信仰之力彻底压制！对于祝无双和北玄域道子来说，信仰之力的名头他们听得多了，也知道这是何等了不起的伟力，可只到亲身有了体验之后，才知道这样的力量是何等的可怕！现在别说是夺取信仰之力了，如果不想办法摆脱眼下的困局，最终把自己交待在这里也不是不可能。一时之间，祝无双和北玄域道子也顾不上联手合作了，而是各自拼命挣扎，试图摆脱信仰之力所形成的这个困局。但是信仰之力已经织成了天罗地网，想要挣脱出去又谈何容易呢？特别是在这天地谷内，段飞所掌控的不仅仅是信仰之力，他就连各种天道规则也可以随意的进行修改，足以将祝无双和北玄域道子压制的想翻身都翻不了。实际上，此刻祝无双和北玄域道子不仅仅是被天罗地网给网住了，就连四周的空间也已经扭曲变化，哪怕他们能够挣脱天罗地网，可是不论他们向什么地方遁去，下一刻就会发现自己再度回到了网中央！进入天地谷是很容易的，但是想出去可就难了，祝无双和北玄域道子必定要为他们的莽撞行动而付出代价。现在对于段飞来说，如果能够将祝无双和北玄域道子拿下的话，这个机会倒是不容错过的。毕竟这两人都是从上域世界而来，要想对上域世界有所了解，从他们的神魂中获取信息，自然是最为有效的方法。段飞自身搜魂的本事不算高明，但是有着小美帮忙的系统搜魂，就算是来自于上域世界的大人物又如何？只要他们的神魂落在段飞手中，那就是段飞的一盘菜！很快，祝无双和北玄域道子就醒悟过来，面对源源不断的信仰之力，以及信仰之力的千变万化，根本就不是他们可以与之相抗衡的，如果现在不动用压箱底的拼命手段，等到后力不继的时候，他们就算想脱身也没有机会了。这时祝无双也不幻想着能够夺回佛祖转世金身了，她毫不犹豫的将全身灵力凝聚为一点，于是在短短的一瞬间，她的身体就像是化为了黑洞一样，就连无所不能的信仰之力，也如同遇到了无法抗衡的漩涡之力，向着这个黑洞中陷落而入。紧接着在下一刻，祝无双身体所化的黑洞来了一个大逆转，将吸收、吞噬的一切能量全都反向喷吐出来，那一瞬间所形成的大爆炸，简直比养魂境大能的肉身自爆还要更恐怖！绝对的力量代表着绝对的破坏，哪怕四周已经布满了信仰之力，在这一瞬间也被炸开了一道空间裂缝，而祝无双则是抓住这稍纵即逝的刹那机会，钻入空间裂缝消失的无影无踪了。收获至宝祝无双从西极域这样的上域世界而来，如果她不惜代价的话，自然是有着几手非同一般的保命手段的。面对眼下这样的困局，各自逃命也不算是违背天道之誓，因此祝无双那还顾得上北玄域道子是什么样的一个下场呢？对于祝无双招呼也不打一个就这样逃掉，北玄域道子没有任何的不满，如果他有祝无双这样的本事，那么他也会毫不犹豫的这样做！只可惜北玄域道子夺舍的是林相生的肉身，虽然能够发挥出养魂境后期的战斗力，但是这具身体终究不是他自己的，也就无法动用最为厉害的本命神通。不过祝无双的逃遁方式，倒是给了北玄域道子足够的启发，眼下由祝无双炸裂开来的这道空间裂缝稍纵即逝，如果不抓住这个机会的话，再想要逃走恐怕会付出更大的代价！北玄域道子可以说是一个狠角色，一旦他的心中动了念头之后，立刻就是毫不客气的执行。也就在祝无双刚刚遁走的一瞬间，北玄域道子毫不犹豫的将肉身自爆了，彻底舍弃了他夺舍还没有多久的这具强大的养魂境后期大能的身体！养魂境后期层次的肉身自爆之威，威力比起祝无双刚才所施展的手段有过之而无不及，本来被祝无双强行破开的空间裂缝，顿时又再度裂开，并且裂开的缝隙更大了。此时北玄域道子只剩下一道神魂，但是他神魂逃命的经验却是无比的丰富，瞬间就钻入空间裂缝后消失的无影无踪了。北玄域道子并不知道这道空间裂缝通往何处，可祝无双既然采用这样的方式逃遁，那么他只要循着祝无双的旧路而去，自然也就不会有太大的危险。能够炸开这样一条空间裂缝的大爆炸，其威力自然是非同小可的，但是段飞只不过是心念一动，原本笼罩在四周的天罗地网，瞬间就有了变化。只见密布在四周空中的无数丝线，一刹那间就变化为了白色雾气，然后彼此混杂在一起，那种飘渺出尘的感觉，就如同晨间最为美丽的雾气一样。爆炸的威能虽猛，但是与这种柔软的雾气气团有所接触后，自然是没办法形成太大的破坏力，而是在不知不觉间将爆炸之威化解于无形之中。此时在雾气的笼罩下，四下里在朦胧中有着一种别样的美，一切看上去都是隐隐绰绰的，就连祝无双和北玄域道子借道脱身的那条空间裂缝也看不清楚了。但是对于段飞来说，掌控了信仰之力的他，如果不惜代价也要将祝无双和北玄域道子留下来的话，他们真的还有机会能够逃脱吗？此时段飞的真实想法到底是什么不得而知，但是有一点可以确定，那就是他并没有将信仰之力占据为己有的想法。真要是彻底占据血脉秘境内的信仰之力，且不说会把布置这处血脉秘境的林氏先祖彻底得罪死，还会毁了林氏皇族始终屹立在九州世界的根基！九州世界从整体上来看还是很平衡的，可如果没有林氏皇族坐镇中州，那就很难说到底会乱成什么样子。真要是因为林氏皇族的倒下而祸及九州天下，那么段飞只会认为这是他自己的错。毕竟段飞以善行为本，任何伤及无辜的事情，他都是不愿意去做的。旁人视信仰之力为至宝，段飞却不怎么在乎，谁叫他还有着系统可以帮忙开挂呢？而且在动用天地谷中的信仰之力后，段飞发现了一个问题，那就是信仰之力虽然有着心想事成的恐怖威能，但是习惯了信仰之力变化所带来的“虚”之后，再想修炼自身的“实”，可就难免会有一些冲突了。说白了，在没有达到修炼信仰之力的层次之前，贸然间动用如此强大的力量并非是什么好事，还不如一步一步的稳扎稳打，走出一条自己的路，拥有属于自己的信仰之力！祝无双和北玄域道子逃了就逃了吧，段飞没必要对他们非要来一个斩尽杀绝，反正这一战段飞已经获得了不小的好处。很快，四周的雾气自行散去，就像是信仰之力再度化为无形，融入到了天地谷的天地之中。至于祭坛之上，早就没有了信仰之力所化的金莲，佛祖传世金身自然也就显露了出来。此时的佛祖转世金身就是一具金骨骷髅，披着一件大红袈裟跌坐在祭坛之上，相当于变成了段飞的战利品。不论是佛祖金身还是大红袈裟，一看就知道不是凡物，现在落到段飞的手中，就像祝无双和北玄域道子急匆匆的赶来，却是专门来送宝的！除了金身和袈裟之外，五角海星妖兽也被生擒活捉了，它落到信仰之力所织成的天罗地网中之后，着实是吃了不少的苦头，而它又没有祝无双和北玄域道子那种诡秘多变的手段，自然是不可能逃脱出去的了。能够保住一条性命不丢，已经足以证明五角海星妖兽的生命力之强悍，当段飞撤掉信仰之力的时候，它也就顺势跌落到了地上。五大秩序守护灵可没打算放过五角海星妖兽，它们顿时以五行阵将其镇压，表现的就像是为段飞立下了战功一样。段飞对五角海星妖兽可没有赶尽杀绝的想法，更何况现在的九州之乱，主要是缘于妖兽，而五角海星妖兽在海中可是有着兽尊之位的，真要利用的好，说不定是可以改变局面的。于是段飞向着五大秩序守护灵点了点头，表示这一波它们干的还算是不错。但是段飞接下来的动作，却是在木系祭坛上开启空间门，将佛祖转世金身和大红袈裟转移了进去。抛开佛祖转世金身的价值不谈，就凭金身的这副骷髅模样，在荒骨界中才是最适合它的吧？还有一点就是，祝无双和北玄域道子强行闯入血脉秘境内，林氏皇族不可能察觉不到，他们接下来肯定会有大动作，因此段飞要在血脉秘境内做一些相应的准备才行。有古怪在段飞看来，佛祖转世金身和大红袈裟这两件至宝是一定要收藏好的。如此罕见的东西真要是曝光了，天知道会引来多少人的觊觎，段飞还真不一定有把握应付的过来。因此只有在进入荒骨界之后，段飞才会有一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也不知道为什么，虽然荒骨界看起来诡异无比，但是在段飞的感觉中，却只有这个地方才能够给他一种“家”的感觉！家，到底是什么样的一种感觉呢？颇有些说不清道不明，总体来说应该还是一种归属感吧。段飞做为穿越人士，很难对九州世界产生一种真正的“家”的感觉，但是在荒骨界，却能够让他无比的放松。这到底是不是“家”的感觉，段飞一时之间也很难说清楚，但是荒骨界给予段飞的安全感，却绝对是货真价实的。特别是随着小白的整体实力越来越强，做为它根据地的白骨宫殿规模越来越宏大，此时就像是形成了一个白骨王国之后，只要是在这个王国的地盘内，段飞自然就会有着足够的安全感。段飞每次开启空间门的时候，如果没什么意外的话，应该都是会出现在小白身边的。这一次，小白坐在白骨大殿内的白骨王座之上，虽然周身上下被白光所笼罩，但还是看得出来它应该是在思考着什么。小白大多数时候都会征战四方，段飞近几次来到荒骨界的时候，已经有好长时间没有出现在室内了。段飞突然跨越空间门而来，小白对此已经见怪不怪了，它甚至没有在意段飞带进来的佛祖转世金身和大红袈裟，而是直接向段飞道：“有古怪。”小白的语调还是冷冰冰的不带任何感情，但是能够让它说出“有古怪”这样三个字，就可以说是相当的不简单了。段飞当然要对此表示关心了，至少也要弄明白，让小白觉得“有古怪”的原因到底是什么。于是随着小白跺了跺脚之后，白骨大殿的地面顿时裂开，露出了下面的一片漆黑虚空。虚空之中，生长着一根寸余长，只有两片翠绿叶瓣的嫩芽，看上去娇嫩无比，可偏偏在这死气沉沉的荒骨界中却散发着勃勃生机。世界树！！！这就是段飞抽奖所得的无名种子，却由小白在无意间种出来的世界树。按照小美的说法，这世界树生命力无穷，是代表着天地本源的灵根，属于无比高大上的尖端宝物，能够种出来绝对算是天大的机缘。而段飞也因此获得“世界树之主”的称号，让他的恢复能力大幅度提升，不仅爆发神通的冷却时间缩短了，就连生命力之强也远远超出了正常人类的范畴。由于世界树的特殊性，段飞还期望着世界树能够给荒骨界带来一些特别的变化，但是时隔这么久，目前来看荒骨界应该还没有任何的改变。如果不是这一次小白主动提及，段飞还真的想不到，在小白看来“有古怪”的事，居然会与世界树有关。也不知道荒骨界的环境是不是并不适合世界树生长，至少从眼下的情况来看，世界树自从发芽以后，一直没有任何的成长变化，就像是长不大一样。当然了，哪怕只是如此小的一株翠绿嫩芽，其生命力之澎湃那也是无比的惊人。别说是在荒骨界这样毫无生机的世界了，哪怕去到任意一个生命活力旺盛的正常世界，这世界树之芽的生机之强大，也可以说是独一无二的。接下来在段飞的询问之下，小白也没什么好隐瞒的，直接道明了到底是什么地方“有古怪”。这世界树的成长，从目前的已知线索来看，应该是不受任何外力控制的。别看现在的世界树只是一株嫩芽，但是根系扎根在虚空之中，到底能够延伸到什么地方去，谁又说的清楚呢？小白对培养世界树，曾经有一段时间是非常用心的，可是它试遍了多种方法，却一直没有找到任何的窍门。好在世界树虽然没有成长，但是勃勃生机却一直没有减弱，久而久之小白也就放弃了对世界树进行培养的打算。但是在近期，小白却发现自己的力量总是无缘无故的流失，最终发现居然是世界树把它当作养分在吸收。世界树为何能够吸收小白的力量，其原理是什么，现在谁也说不清楚，但是世界树的这种举动，毫无疑问对小白是有着不小影响的。现在的小白已经是养魂境初期巅峰的修为了，以它的晋升速度之快，突破至养魂境中期应该很容易。可偏偏在这个时候出现了世界树的捣乱，使得小白一直卡在养魂境初期巅峰的境界，始终无法向上跨出那半步。近期因为地盘的扩张，小白将迎来一个强敌，如果能够晋升至养魂境中期，那么取胜无疑会轻松许多。可是小白受到世界树的影响，迟迟无法取得突破，已经影响到小白的势力扩张了。小白尝试着想与世界树建立起沟通，却发现自己越是接近世界树，世界树吸收力量的频率就会越快！当然了，世界树暗中吸收的力量并不多，还没到小白承受不了的地步，但是就因为被吸收的这一丝力量，使得小白迟迟无法突破，着实让小白感到困扰。而且，也不知道世界树到底会不会成长，一旦成长到更为壮大的时候，所吸收的力量会不会更为庞大呢？到时候小白还承不承受得起？现在给小白的感觉，就像是世界树“寄生”在了它的身上，这才使得小白发出了“有古怪”的感慨。不过在段飞看来，世界树是得到小美认可的，甚至自己还有一个“世界树之主”的称号，这足以说明世界树的力量并不邪恶，不太可能有着“寄生”这样的属性。难道是因为荒骨界缺少生机，这才使得世界树不得不从小白的身上吸取力量？毕竟在荒骨界中，唯有小白是与众不同的！用灵物替代小白虽然是骷髅之身，但是它的种种举动，再加上它是通过段飞的召唤之后才出现的，都说明它应该划归到活物的范畴内。如果世界树只能够接受与“生机”性质相同的能量，那么在荒骨界内，也就只能够从小白的身上动脑筋了。如果因为世界树的成长，却反过来影响到了小白的成长，也就很难说这算不算是本末倒置了。眼下嘛，段飞既然知道了有这么一回事，那就肯定要想一想办法来解决。小白为这事感到烦恼，是因为它身处荒骨界，找不到可以替代它的力量，自然也就无法做出更多的尝试。但是段飞可就不会有着这样的限制了，他完全能够帮小白想更多的办法。比如说眼下，已经掌控了天地谷的段飞，很快就想到了天地谷中的诸多灵物！血脉秘境内的运行规则，是由灵物进化为天地灵物，从而形成灵力的循环，因此灵物也可以看作是代表生机的一种力量。世界树是不是需要吸收生机才能够成长，拿灵物来做一做试验也就能够知道了。段飞没有贪图天地谷中的信仰之力，但是借几头灵物用一用，却是用不着有任何不好意思的。天地谷中的灵物千奇百怪，各种各样的形态都有，但不论是植系灵物还是动物系灵物，其实都是不适合出现在荒骨界的。好在天地谷中的灵物，还有一种是极为特殊的，也许可以用非生命灵物来形容它们。这种非生命灵物，也许是一块巨石，也许是一眼灵泉，却同样算得上是灵物的一种。说白了，血脉秘境的存在，就是利用天地灵物来收集信仰之力，因此灵物是什么形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能够让生灵对其产生信仰。天地谷中的灵物那么多，但是能够成为天地灵物的始终是少数，而像这种非生命灵物成为天地灵物的就更为稀罕了。但是这种非生命灵物，却很是适合荒骨界，正好可以用来试验一下，世界树所吸收的力量是不是能够找到替代品。以段飞在天地谷的地位，只要他做出了决定，还有什么是办不成的吗？只不过是片刻之后，段飞就带着一眼泉水回到了白骨大殿内。这眼泉水也就只有着丈余见方大小，被段飞以灵力裹住之后，就像是一个巨大的水球。不过，这眼泉水绝对属于灵物，即使被段飞的灵力包裹着，也可以感受到有着灵力随着泉水的波动而不停吞吐。选择泉水灵物来做试验，显然是最为合适的，哪怕世界树吸收的不是生机，但是用泉水来浇灌，显然也会让人觉得是最舒坦的。此时白骨大殿的地面还是裂开的，于是段飞毫不犹豫的将泉水灵物倾倒入其中。裂缝下是一片漆黑的虚空，泉水灵物倒入之后直接消失不见，就像是根本不存在一样。不过，只不过是过了片刻之后，小白就突然开口道：“有用。”小白一向言简意赅，说出“有用”这两个字，就表明用灵物来替代的试验真的是成功了。泉水灵物已经融入到了白骨大殿下的虚空之中，现在到底是以什么样的一种方式存在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世界树可以吸收能量继续成长。泉水灵物到底能够支撑多长时间也不重要，只要能够让小白缓上一口气，那么它晋升至养魂境中期就不会有任何的问题。段飞此时也松了一口气，不过还是提醒道：“这世界树很古怪，不过用不着牺牲你来成全这玩意。如果这玩意再给你带来麻烦的话，别忘了联系我。一个人沉思默想难免计短，有我相助总能够助你省一些功夫。”对于段飞的表态，小白不置可否，但是在解决了世界树所带来的烦恼之后，它的注意力总算是落到了段飞带来的佛祖转世金身和大红袈裟的上面。大红袈裟虽然是一件至宝，但是对于小白来说用处却不大，它扫了一眼之后也就没怎么太在意。但是佛祖转世金身，却足以让小白长时间的将目光停留在上面。即使在荒骨界，有着无数的白骨堆积，但是在这些白骨的品质上，又如何能够与佛祖转世金身相比呢？小白麾下的精英大军，都是通过用品质更好的白骨一点点来替代身体的各个部位而提升实力的。如果把佛祖转世金身拆散，将金身的骨骼运用到那些精英骷髅的身上，会对它们的实力提升有大多呢？当然了，佛祖转世金身对于佛门来说，是极为神圣的圣物，如果拆散之后却装配在不同的骷髅之身上，绝对是对佛门的大不敬。但是对于小白来说，它对佛门可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如果佛祖转世金身对于提升骷髅大军的实力有帮助的话，那么小白会毫不犹豫的将金身拆散。事实上小白也没有讲客气，它直接向段飞道：“这具金身骷髅留下来，有用。”小白既然开口了，段飞自然不会拒绝，不过还是提醒了一下小白。“这具金身应该与上域世界有关，而且很重要，能够完整的保留下来，也许更有用。”可小白却依然是一副不置可否的模样，直接表态道：“有用就是有用，我自有安排。”这么一来，段飞也就不再多说，而是向着小白点了点头，表示一切就随着它的心意好了。虽然祝无双、北玄域道子已经败退而走，但是段飞在这个时候并不适合在荒骨界呆的太久，因为接下来的天地谷肯定会极为的热闹。把佛祖转世金身和大红袈裟送进荒骨界，对于段飞来说就是为了避免麻烦，现在荒骨界的事就交给小白去处理好了，而段飞则是就此退回到了天地谷。在天地谷内，五大秩序守护灵严阵以待，五角海星妖兽则还是被它们压制着，这是侵入天地谷必须要付出的代价。不过，接下来的事态发展，仅靠五大秩序守护灵，可就不一定撑的住场面了。林氏的强者血脉秘境内的时间流逝与外界不一样，在外界可能是短短的一瞬间，但是在血脉秘境内，很有可能就是数个时辰的时间。先前祝无双和北玄域道子强行破境进入血脉秘境，自然是惊动了整个林氏皇族。但是有资格参与到这件事之中的，在林氏皇族绝对属于最为顶尖的大人物了。也就在段飞从荒骨界中退出来没有多久之后，在天地谷的上方空中，突然间有一条空间裂缝凭空而出。随即，就有两个人影出现在了空中。这两人身穿杏黄色长袍，很明显是林氏皇族的人，而他们之所以出现在血脉秘境内，显然也是强行破境而入。其中一人白发苍苍，虽然看起来年纪极大，但气质却极为的出众，举手投足间都有着一股不同寻常的贵气。另外一人看起来要年轻的多，但是论相貌却无法和白发老者相比，特别是他的脸上有一道长长的疤痕，从左眼眉骨一直划到了嘴角上。因为这道疤痕的存在，使得此人的五官看起来略有一些扭曲，样貌又怎么可能好看呢？不论是白发老者还是疤脸人，从他们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来看，那都是极为惊人的，至少也有着养魂境后期的修为，与林相生应该在伯仲之间。白发老者是林氏皇族的老一辈强者，名叫林立涛，论辈份还是天相帝和林相生的叔祖辈。林立涛是林氏皇族守护天元四极峰的四大强者之一，当察觉到林相生的异状之后，他随之强行进入到血脉秘境内实属正常。至于疤面人，名为林相灭，与天相帝、林相生是同辈，但并非是林氏皇族的嫡系出生。不过林相灭天资卓绝，在军伍中崛起，一生杀戮无数，为天元王朝立下赫赫战功，最终成长为林氏皇族的长老级人物，现在也是守护天元四极峰的强者之一。林相灭脸上的伤疤，是他年轻时在军中受伤所留，以他现在的修为境界，要想去掉疤痕的话完全是小事一桩，但是他刻意将伤疤留下，就是为了磨砺自己的道心，不忘年轻时的那段艰辛岁月。论实战能力，林相灭在林氏皇族属于顶尖之列，至少在守护天元四极峰的四大强者中，应该以的他战斗力为第一。祝无双和北玄域道子强行进入血脉秘境，能够最快反应过来的，当然就是镇守天元四极峰的其余几位强者了。不过，强行破开血脉秘境的入口，会使得进入其中的人数受到限制，最多只能够有五人进入，这也是为了避免进入的人数太多，从而给血脉秘境带来一些不可逆的负面影响。由于祝无双、北玄域道子、五角海星妖兽已经占据了三个名额，使得林立涛、林相灭等人发现进入血脉秘境的人数只剩下两个人时，顿时就明白情况不妙了。除了林相生之外，另外两个名额被谁占据了？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只要是林氏皇族的人，岂有不感到惊慌失措的？血脉秘境是林氏皇族的根基所在，现在不仅仅是出了意外，还很有可能有来历不明的人进入到其中，如果一个应对不当，天知道会有多大的后果？而且林立涛、林相灭等人知道血脉秘境内的时间流速比不一样，只要在外面稍稍犹豫一下，里面就是数个时辰的时间过去，也就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了。因此林立涛与林相灭很是果决，他们一个资格老，一个实力强，也就毫不犹豫的占据了最后两个名额，进入到了血脉秘境内。现在可以看到，天地谷的入口明显已经打开了，那么唯一的疑问就是不知道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林立涛和林相灭在对视一眼后，立刻身形一晃，几乎是同时穿过了天地谷的入口。此时木系祭坛所在的方位，依然是五色灵力光芒闪烁，看上去是那么的耀眼，于是林立涛和林相灭自然是动用全速后，向着木系祭坛所在的方位飞去。片刻之后，五彩灵力光芒闪烁的木系祭坛就出现在了林立涛和林相灭的眼前，但是他们预想中一片混乱的场面并没有出现，四下里显得很平静，并不像是有什么大事发生的样子。不过，五大秩序守护灵聚在一起，这本身就是极为稀罕的事。至于被五大秩序守护灵强行镇压的那头强大妖兽，就是这次潜入血脉秘境捣乱的家伙之一吗？还有，林飞雁恭恭敬敬的束手而立，一副恭迎长辈的架势是什么意思？进入血脉秘境内试炼的年轻一辈弟子，居然有本事混到天地谷来，这可是极为罕见的优异表现了，而且她还能够主动迎上来，难不成是血脉秘境对她的记忆篡改出现了纰漏？事实上这只不过是林立涛和林相灭想多了，因为眼下这一幕全是出于段飞的刻意安排。段飞不想暴露自己，从而与血脉秘境牵扯太深，自然也就不愿意在林氏皇族的人面前现身了。于是段飞干脆将一切都交给五大秩序守护灵去处理，就当所有的麻烦是五大秩序守护灵出手解决的。至于林飞雁摆出一副恭迎的架势，那也是出于段飞的授意，反正跟着段飞在天地谷内修行了一段时间后，林飞雁对段飞已经是言听计从了。林飞雁是林氏皇族的嫡系，只要执弟子礼，并表明自己是在五大秩序守护灵的帮助下，才解决了天地谷内的麻烦，就足以在林氏皇族的长辈面前涮足印象分了。至于五角海星妖兽，不仅仅是俘虏更是有力的证据，因为林飞雁会把一切的黑锅都推到妖兽方面，编出一个人类修真者和妖兽合谋，试图夺取林家血脉秘境的故事来。蛮州、海州的妖兽之乱本来就越闹越大，现在妖兽居然把主意打到天元王朝的头上来，接下来天元王朝如何还能够忍耐的住？可以预见的是，天元王朝会以极为强势的姿态插手到蛮州、海州的动乱之中！结束试炼天元王朝是九州世界的中流砥柱，一旦强势插手到某件事务中，必定会让格局随之发生极大的变化。天元王朝轻易不会对外出手，但是这一次涉及到血脉秘境，相当于触碰到了林氏皇族的逆鳞，如果不打出一股威风来，岂不是人人都会把歪脑筋打到林氏皇族的身上来？至于林飞雁的表现，她当然没有恢复对外界的记忆，因此她是视林立涛和林相灭为上界而来的前辈仙人，除了隐瞒段飞的有关贡献之外，其余的事情都是按她所理解的在进行说明。至于功劳嘛，当然是记在了林飞雁和五大秩序守护灵的配合上，而五角海星妖兽则是反派大魔王的打手，目的当然是要强行窃取天地谷的力量了。如果上界仙人不插手其中，任由局势恶化下去的话，恐怕局面会越来越不可收拾，天地谷会受到极大的影响！其实血脉秘境内的信仰之力，达到了林立涛、林相灭这样的强者也无法理解的层次，但是他们会理所当然的认为天地谷是血脉秘境能够始终存在的根基所在。如果有谁想打天地谷的主意，那就是断林氏皇族的根基！与妖兽勾结的修真者不知道是什么来历，居然连林相生也被他们控制了，这绝对是非同小可的大事。如果一个处理不当，会带来多么恶劣的影响？因此林氏皇族接下来的处理对策，肯定会是无比的强势。而且发生这样的变故之后，年轻一辈的试炼已经没办法继续了，还不如将五角海星妖兽押出去，以它的身份做文章，与妖兽势力进行对质。事实上五角海星妖兽被北玄域道子强行寄居神魂之后，它的灵智就已经乱了，眼下只知道以本能行事，从它口中真的问不出多少有用的信息。但是只要仔细查一下，也就能够知道，海中妖兽之所以向海州发起攻击，最初就是五角海星妖兽的奔走策动，现在它居然连血脉秘境都胆闯入，这对林氏皇族来说那可是天大的挑衅。也不知道五大秩序守护灵是怎么收拾它的，哪怕它理智已经全失，但是它出现在血脉秘境内就是最为实锤的证据，足以让天元王朝针对妖兽而出手，这也符合段飞的预期。至于段飞的存在，尽量将其弱化好了，只要段飞不暴露出自己的记忆并没有被篡改，那么谁也不会想到，他在血脉秘境内会起到如此大的作用。于是，从林飞雁口中得知了所谓的“事实真相”后，林立涛和林相灭又尝试着和五大秩序守护灵进行了沟通。五大秩序守护灵摆出一副极为高冷的架势，表示天地谷内的一切由它们来掌控，不论是谁，想打破这里的平静都没有好结果的。五大秩序守护灵一边摆出高冷架势，一边稍稍动用了一下信仰之力，表示它们是有底牌的，五角海星妖兽的下场就是明证。然后五大秩序守护灵以一副极为嫌弃的模样，表示外来者没事的话赶紧离开，天地谷内只需要宁静。其实在林立涛和林相灭的认知中，五大秩序守护灵那可是与林氏先祖有关的，自然不敢轻易的得罪，而且他们确实不敢让天地谷发生任何的异变。于是接下来的事情就很简单了，林立涛和林相灭直接押着五角海星妖兽离去，至于林飞雁则被打发回了林国。只要林氏皇族强行中止血脉秘境内的试炼，那么林飞雁等人自然会被传送出去，到时候他们的记忆也会恢复，顶多只是记不清楚血脉秘境内到底发生过什么事情罢了。至于段飞，也就可以不显山露水的随之离开血脉秘境了。只需要凭借段飞闯下“第一天师”的名头，他做为林飞雁的帮手就算是表现的足够出色了。真要是林飞雁获得林氏皇族的认可，成为天元王朝的正式继承人，那么段飞就算是立下大功，足以让天元王朝承他的情了。当然了，对于段飞自身来说，他在血脉秘境内的收获是有着沉淀自身的充足时间，总算将根基打的无比牢固。可以说现在的段飞，哪怕用不着系统帮忙开挂，也相当于同阶无敌，毕竟段飞有着天道突破的底蕴在身，一旦基础夯实了，也就无人能够与他相比。另外就是与信仰之力有所接触后，段飞对于上域世界有了更多的了解，知道修为境界更为高深的大能，其修炼方向应该是与愿力有关的。也难怪正气系统开挂开的这么厉害了，毕竟正气系统的性质，倒是和愿力有几分相似，甚至很有可能是比愿力更为高端的力量。总之，抱紧正气系统这样的粗大腿，段飞就能够做到无所不能！这也是段飞连信仰之力都可以不在乎的底气！也就在林立涛、林相生离开三天后的夜间，血脉秘境内好几个地方的高空中，突然出现了一种类似于漩涡的空间力量，而林氏皇族这一次进入血脉秘境试炼的所有人，全都在不知不觉间被吸入到这几个空中漩涡内，就此离开了血脉秘境。血脉秘境内的天道规则还在缓缓运转着，会借助信仰之力的神奇之处，将这些试炼者的存在全都抹去，从而使得血脉秘境继续沿着自己独特的文明轨迹进行发展。至于段飞这一次算是手下留情了，他真要是不顾一切后果的对血脉秘境施加影响力，还真的很难想象血脉秘境会变成什么样子。回归九州世界之后，段飞装作和林飞雁等人一样，似乎忘记了在血脉秘境内发生了什么事，但是他可以很明显的感觉到，元都的气氛在无形中紧张了许多。也就是数日之后，一个让九州世界各方势力都感到震惊的消息传出：天元王朝宣布正式介入蛮州与海州事务，将会派遣两支大军，分别进入蛮、海二州镇压妖兽之乱。此消息一出，基本上等于天元王朝正式向妖兽势力宣战，足以引起九州世界一场前所未有的大地震！乌合之众！天元王朝是九州世界的顶尖大势力，但国策一向温和，从不向外扩张，一直被视为九州世界的定海神针。但是这一次，天元王朝居然向蛮、海二州出兵，这可是前所未有的大事，难道蛮、海二州的妖兽之乱，已经乱到让天无王朝都无法直视的程度了吗？虽然人类联盟早就已经成立，也有所谓的联席议会制，但正是出于避免专权的指责，像天元王朝这样的顶尖大势力一直没有过多的插手其中。可是这一次天元王朝的出兵，相当于绕过了人类联盟，根本就没有寻求联席议会的支持。这也使得各方势力纷纷猜测，天元王朝此举到底是何用意？虽然天元王朝对外宣称只是对妖兽出兵，但是蛮、海二州的局势不像刚开始那样的单纯。毕竟魔道联盟也成立了，他们已经在蛮、海二州闹出了不小的声势，但是现在即将要面对天元王朝的军队了，他们会采取什么态度呢？妖兽大军算是魔道联盟的盟友，真要不顾联盟之议，看着天元王朝的大军对妖兽下手吗？还有，谁知道天元王朝的真正用意到底是什么？一旦让天元王朝的势力进入到了蛮、海二州，再让他们退出去会是那么的容易吗？一时之间，九州世界风云激荡，各方势力蠢蠢欲动，大有牵一发而动全身之势。而此时在海州，一场不为外人所知的聚会，正在昔日东海宗的遗址上紧张进行着。蛮、海二州之乱，按眼下的局势，主要还是集中在海州这里。蛮州本来差不多算是平定下来了，可是随着魔道联盟的插手之后，局势又变的动荡起来，各种冲突不断，妖兽大军又再度反攻到了蛮州境内，只不过声势暂时还不如动乱刚开始的时候那么盛。倒是海州的海兽大军混的风生水起，凭借着数量上的巨大优势，牢牢占据着海州战场的主动权。而这一次的聚会，也是以海兽为主发起的，参与到其中的兽尊级海兽就有着十余位之多。再加上妖兽大军这一边的虎尊、狼尊，以及来自于魔道联盟的各方势力代表，济济堂堂聚集了养魂境以上的强者就足足有着百余位之多。而这次聚会的目的很简单，那就是林氏皇族出兵之后，到底要如何应对。海兽这一边，为首的是一位海蟹兽尊，它直接表态将与天元王朝血战到底，海兽大军既然已经上岸了，就绝对不会后退一步。天元王朝再厉害，能够像海兽那样，一直有着源源不断的军力补充吗？要论可以动员的兵力数量，在九州世界毫无疑问是以海兽为尊的，没有任何势力可以与之相比。因此，哪怕强大如天元王朝，对于海兽来说也没什么好怕的，无非是兵来将挡罢了。海蟹兽尊的嚣张，自然是引来了虎尊、狼尊以及魔道联盟诸多代表的不满。各方势力争地盘，无非是为了获取更多的资源，如果都像海兽这样，不计后果的一通乱战，打的山河破碎，那么就算最终胜出了，又能够获得多少好处呢？说白了，战争的目的不是妄想着能够彻底灭掉对方，而是打到一定的程度，增强话语权，大家再一起坐下来慢慢谈，排座位分果果。先前海兽这一边有五角海星妖兽负责沟通联络，各方还算是合作顺畅，可随着蛮州战局不利，海州却大获全胜之后，海兽无疑是膨胀了，心态已经和以前大不一样。再加上近一段时间五角海星妖兽不知去向，海兽那边想出头的兽尊越来越多，局面就越发混乱了。现在天元王朝正式出兵，其意义绝对是非同一般的。别看人类联盟听上去很厉害的样子，可实际上和魔道联盟的性质差不多，只是一个表明立志的检散组织罢了，并不代表实际上有着多么强大的实力。但是天元王朝可就不一样了，十余万年以来，一直就是九州世界最为顶尖的势力之一，其底蕴之深厚着实是外人无法想象的。现在天元王朝正式出兵，可就不是在人类联盟中喊喊口号那么简单了，而是实打实的吹响了正式开战的号角！海蟹兽尊在海里横行霸道惯了，现在又额外的膨胀，它居然自大到连天元王朝也不看在眼里，这简直就是在自寻死路！如果是在海上作战，那么海兽坐拥主场之利，再加上无穷无尽的数量优势，确实可以说是天下无敌。可现在的战场已经转移到陆地上了，只有那些两栖类的海兽才能够登陆参战，这使得海兽的数量优势一下子就锐减了百倍、千倍。在这种情况下，既将要迎来陆地上最为强大的势力，却还要如此狂妄自大的话，这不仅是自己找死，简直还在坑队友啊。现在各方势力是联盟关系，随着海、蛮二州全境陷入到战乱之中，已经无法彻底理清所有的关系了，往往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因此虎尊、狼尊以及魔道联盟的各方势力，可不想因为海蟹兽尊的狂妄而受到牵连。一时之间，吵吵嚷嚷的始终没有一个定数，本来就是一个极为松散的联盟，看这架势随时都有可能分崩离析。也就在这个时候，角落里响起了一阵极为阴冷的冷笑声。“鸟合之众！全都是一群乌合之众！！！”随着这个声音的响起，十余位兽尊以及各方势力的诸多强者，全都齐刷刷的一起望过去。只见角落里站起来一个身披血色长袍的瘦削身影，披头散发的看不清楚样貌，但是身上散发出来的血煞之气却极为惊人，一副标准的大魔头作派。看此人的服饰应该是魔道联盟中天魔宗的人，但是熟悉天魔宗的人却知道，在天魔宗的那些顶层大人物中，可没有这么一号人物。还有，在这个时候冷笑着说“乌合之众”，简直就是开地图炮的群嘲模式，他就不怕得罪的势力太多，下场不好收拾吗？神秘血袍人海蟹兽尊最为横行霸道，现在被人嘲讽为乌合之众，顿时怒火中烧，暴喝一声道：“你是代表那个势力的，敢在这里大言不惭？”血袍人走上前几步，来到场中央，毫不客气的瞪了海蟹兽尊一眼，冷冷的道：“你们海兽方面难道就没有一个靠谱的家伙当家做主吗？居然任由这么个蠢东西来充当你们的头面。”血袍人这番话可以说是把海蟹兽尊贬低到无以复加的地步，以海蟹兽尊的臭脾气，怎么可能忍的住？可说来奇怪的是，海蟹兽尊被这血袍人冷冷的瞪了一眼之后，心中莫名其妙的升起一股寒意，微微张了张口，却又不敢说什么。能够将兽尊级的强大妖兽震慑成这个样子，真不知道这血袍人到底是何来历！这个时候倒是虎尊哈哈大笑着出声道：“血道友说的对，让一个蠢家伙来决定这、决定那的，只会害得大家跟着吃亏。连天元王朝都不看在眼中，除了蠢之外，真不知道要怎么形容才好了。”海蟹兽尊不敢直面血袍人，但是面对虎尊的时候它可一点不含糊，顿时就举起一对大钳，遥遥向着虎尊一指。“虎尊，你说话可要注意分寸！是不是你在兽谷称王称霸习惯了，以为我们海中妖兽也会以你为尊，任你胡言乱语？”虎尊毫不示弱，冷哼一声道：“也不知道是那个家伙称王称霸习惯了！别忘了，大家是联盟合作的关系，不是上下所属，这里也不是一言堂，如果有谁听不得别人意见，那就是蠢！”海蟹兽尊勃然大怒，身形一晃之下，就想向虎尊出手。可这个时候血袍人也动了，他再度向前跨出几步，直接挡在了海蟹兽尊的身前。“老夫为诸位规划，费心费力促成妖兽大军与魔道联盟的联手，可不是为了让你们内斗的。有强大的实力是好事，但是力量要用到合适的对方去，随随便便就对自己的盟友出手，确实是蠢！”也不知道为什么，海蟹兽尊在血袍人的面前，就是硬气不起来，它的嘴角动了动，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不过，血袍人言语中的信息量却有点大，仿佛蛮、海二州之乱，是因为他在背后策划才发生的。难道不是北玄域道子居中奔走，这才促成了二州大乱吗？现在怎么又冒出这样一个神秘的血袍人？血袍人绝不可能是北玄域道子，因为此时的北玄域道子和祝无双刚刚逃出血脉秘境，还不知流落到了何方，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呢？那么有没有可能，血袍人与北玄域道子是合作的关系，而现在的动乱局面是他们一起联手泡制出来的？不管怎么说，这血袍人一点都不简单，仅仅只是能够震慑海蟹妖兽这一点，数遍整个九州世界，又有几个人能够做到？特别是血袍人身上的这股血煞之气，再加上他披着的这件血袍，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天魔宗，可天魔宗又何来这样的一号人物？血袍人是如此的神秘，但是在现场百余位养魂境的强大存在中，他的控场能力无疑是最强的，很轻松就将所有的关注目光全都落到了他的身上。海蟹兽尊不敢和血袍人正视，现场也就任由血袍人侃侃而谈了。“天元王朝出兵，不论只是针对妖兽还是另有目的，我等都不可大意，但同时也不必过于害怕。天元王朝再强，也没有强到天下无敌的程度，而我们的计划是什么？就是要让九州世界的局势糜烂下去，我们才好浑水摸鱼！不打破原有的固有秩序，不论是妖兽也好，还是魔道宗门也好，都无法成为九州世界的主流，在利益分配中也就缺少话语权。唯有打破原有的旧秩序，我们才能够拥有更多的资源可以分配，这才是大家能够联合在一起的根本利益所在。天元王朝带来的压力确实很大，可同时也可以把这次危机看着是一次机会，只要把天元王朝拖入到浑水中，那么陷入乱局的可就不止蛮、海二州了，而是整个九州都有可能乱起来。除了天元王朝之外，还有哪一个势力有这么大的影响力？只要抓住这次机会，我等就真的有可能做九州的主人！接下来，我们应该这么做……这么做……然后再这么做，只要让天元王朝感到彻骨的痛，局势才有可能乱到不可收拾的地步，这才是对我们最为有利的！”也不知道为什么，血袍人的言语就像是有着一种极为特殊的煽动力，听闻他所言之后，不论是妖兽还是各方魔道势力，都会从心底里升起一种认同感，认为他说的确实有道理。血袍人并非是魔道联盟和妖兽大军的领头人物，可随着他站出来发声之后，一切的节奏就开始跟着他走了。以往，有能力做到这一点的是北玄域道子，但是随着北玄域道子不知所踪之后，血袍人不得不走到前台来，而且从现在的情况来看，效果还相当不错。如此神秘的血袍人，到底是什么来历呢？他又是怎么和北玄域道子勾结在一起的？别看这么多的妖兽与魔道势力被他带了节奏，却没有一个人能够真的说清楚。如果换了段飞在此，也许能够从这个血袍人的神魂上，感到有一丝熟悉感……回头再说天元王朝，他们派出大军进入蛮、海二州，也是要警告一下这些邪魔外道，妄想动摇天元王朝的根基，到底会付出多大的代价。特别是林相生的陨落，对于天元王朝来说是重大的损失，如果不拉几头兽尊级的妖兽为林相生陪葬，又怎么对得起他呢？因此天元王朝派出的大军，可就不是加入人类联盟时的那种小打小闹了，而是货真价实的精锐之师。大军全都是由修真者组成，分两路进军各有万余人的规模，而每路大军随军的养魂境强者就各有二、三十位之多，仅仅听上去就让人觉得咋舌了。

Summary: 祝无双和北玄域道子在天地谷中，意外遭遇了林飞雁和段飞，因低估段飞实力陷入苦战，段飞掌握了信仰之力，并借此打败了两位强者，段飞在战斗中收获了佛门至宝，并将它们转移至荒骨界。段飞发现荒骨界中，小白的力量被世界树所吸收，于是用天地谷的灵物满足了世界树的需求。天元王朝因血脉秘境受到威胁，决定插手蛮州与海州的妖兽之乱，林立涛和林相灭进入血脉秘境，与五大守护灵沟通，决心将五角海星妖兽押送离开，并结束年轻一辈的血脉试炼，段飞此次的收获颇丰，并对上界有了更多了解。针对天元王朝派遣修真者大军的行为，一位神秘血袍人煽动海州蛮州的妖兽与魔道势力，提出共同抵抗天元王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