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ntext: “其实我进入羽族之时，并没有考虑太多！”古唯苦笑道：“如果不是正好钻了混沌时空的空子，我可能就真要永远困在羽族境内了。”“钻什么空子？”林卷诧异道。“天道开启，混沌时空的出现，无形中打破了各族间互不相通的壁垒，我正是借助这个漏洞，才能跨越两界之间，否则你以为我真的那么大的能耐？”古唯苦笑道。“其实吧，就算没有混沌时空的漏洞，我相信你也不会永远被困在羽族。”林卷似笑非笑道。“为什么？”古唯一怔，“我都不相信自己，你对我哪来这么大的信心？”“因为，你的潜力！”林卷一字一句道。“潜力？”古唯不明所以。“以你的潜力，晋升为准武神只是迟早的事情，甚至有望成为人族历史上第十位武神！”林卷满脸狂热的说道。“呃……你也未免太抬举我了吧？”古唯抹了把冷汗。尽管他现在已经是武仙三星，实力直逼准武神，但世间准武神那么多，最后能证道成功的，却少得犹如凤毛麟角。他不相信自己就是这次天道开启的幸运儿。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继续，古唯问道：“对了，慕容雪梅呢？”“她也在闭关！”林卷指了指不远处那片峡谷。“她的修为如何？”古唯问。“自然比我高，如果我猜得不错，恐怕随时都会突破到武仙境。”“这么快？”古唯失声惊呼。“她之前原本就是武圣境，再加上后来她师傅又以醍醐灌顶之法，将毕身力量输入她体内，她距离武仙境，原本就只有一步之遥。”“这倒是！”古唯点了点头。当初慕容雪梅与无数武圣境修炼者被困在神魔台，遭到一种古怪阵法的侵蚀，慕容雪梅原本也沾到了那种古怪的瑞彩。而沾到瑞彩的人，全身修为与生机原本是会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与萎缩的，但关键时刻，她师傅却施展了一种秘术，名为无情咒，从此挽回了慕容雪梅一条命。不过无情咒乃是雁回峰的禁忌之术，本质是以命换命，想要救一个人，就必须先舍弃自己。所以慕容雪梅虽然活了，但她师傅却也因此而“枯萎”而死。“嗡！”就在古唯陷入回忆之中时，远方峡谷突然传来一股惊天动地的波动。波动之强，犹如神魔苏醒，万里内的所有生命，几乎都在同一时间感受到了波动中蕴含的无上威压，浩浩荡荡，席卷八方，惊世骇俗。“她居然也突破了？”古唯喜上眉梢。林卷也满脸欣慰，“她终于如愿以偿了。”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林卷倒是满脸欣慰，古唯脸色却阴沉了下来，“什么如愿以偿？”“她对你的心意，不用我多说，你自己应该心知肚明的吧？”林卷意味深长道。古唯表情一僵，没有回答，算是默认。慕容雪梅对自己的心意，他何尝不知，只是一直视若无睹罢了。“她跟我一起关闭到现在，其目的，就是听说你被困在羽族，所以才想迫切的突破到武仙境，进入混沌时空，希望能借助这片奇异的地带，前往羽族找你。”林卷解释道。古唯身躯一震，纵然平时里对人情世事再冷漠，此刻也不禁有些感动。只是旋即，他又侧头看了林卷一眼，满脸复杂道：“那你呢？你闭死关又是为了什么？”“我……”林卷眼神一阵躲闪，避开古唯的目光后，才随口敷衍道：“当然是为了追寻更强大的力量。”“仅此而已吗？”古唯追问。“你觉得还能有什么？”林卷反问。“嗤啦！”就在两人说话间，远方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破裂声。尽管相隔有些遥远，但传到这里时，却如同在耳畔炸裂，直欲震破耳膜，让人的身躯不由自主的紧绷，心脏像是被人用力握住一般，难受到了极点。“什么声音？”再也顾不得与古唯多说，林卷惊骇的望向波动传来的方向。古唯也诧异道：“刚刚不是才突破的吗？怎么会传出如此怪异的声响？”声音传来的地方，乃是慕容雪梅关闭的场所。“过去看看！”林卷没有猜测，径直向那里飞去。古唯自然紧跟而上，而且速度之快，如利箭穿梭，没飞出多远，就将林卷甩到了身后。很快，他来到了慕容雪梅闭关的峡谷。这里原本云雾缭绕，一片朦胧，但随着刚才慕容雪梅做出突破，已经将弥漫在峡谷上空的云雾全部排开，此刻到处一片明净。也正是因为视线变得明朗，还没接近，古唯就看清了里面的景象。然而看清的刹那，他的瞳孔却剧烈收缩了一下。峡谷内，一女子正飘浮在半空中，身材苗条，绰约曼妙，一张脸水灵光泽，吹弹可破。正是慕容雪梅！除了气息变得更加强大之外，和一年多以前没多少变化。然而慕容雪梅面前的虚空中，却不知何时出现了个深邃无比的窟窿，外沿形状如门，里面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仿佛通往悠远无尽的黑暗深处，看起来阴森得令人毛骨悚然。混沌时空之门？古唯第一时间就认出来了。这种漆黑而深邃的空间窟窿，他是何等的熟悉。然而在明白那个窟窿从何而来之时，飘浮在窟窿前的慕容雪梅，居然身躯一闪，毅然扑向了那道深邃而漆黑的窟窿。她满脸坚毅，如赴火海，纵使窟窿内是无边炼狱，这一去便是万劫不复，她也没有一丝犹豫，去得那么决然，那么坚定。“不！”古唯终于后知后觉，口中发出一声焦急的大喊。与此同时，他还瞬间施展出踏雪无痕，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前飙射而去。混沌时空有多残酷，他这个曾经去过两次的人比谁都清楚。进入同一片混沌时空的各族修炼者，多得犹如过江之鲫，其中不乏一些战力逆天的强者。而这么多武仙境强者齐聚一片混沌时空，不为别的，就为相互厮杀，将那些败亡者的血肉与力量，汇入混沌时空中心的时空环内，凝聚成所有修炼者趋之若鹜的契机丹。只有在无尽的厮杀中活到最后的人，才有机会得到契机丹，一举突破到准武神。这种竞选方式，简直惨无人道，丧心病狂。但偏偏，这就是天道法则，无情而残酷，却又让人无可奈何。以慕容雪梅刚刚晋升到武仙境的修为与战力，一旦进入强者如云的混沌时空，活下来的机率渺茫得几乎为零。所以，他必须在慕容雪梅进入混沌时空之前制止，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如果慕容雪梅进入混沌时空，只是为了追寻更强大的力量也就罢了，但以林卷和其他华夏修炼者的说法，两女之所以闭死关，居然是为了尽快突破到武仙境，进入混沌时空寻找他。这种情况下，他就更加不能眼睁睁看着慕容雪梅进去了，不然对方如果在混沌时空内出了什么三长两短，他岂不是要内疚一辈子？然而他的速度再快，距离实在太远了，他还没有飙射而至，慕容雪梅的半个身躯，就已经没入了窟窿内。绝对领域完了！古唯的心猛然一沉。他此刻距离慕容雪梅还有上百米远，而对方的身躯，已经有一半没入窟窿内，他速度再快，也不可能及时把对方拉出来。而此刻的慕容雪梅，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下意识回头一看。这一看之下，她瞳孔瞬间剧烈收缩了一下。只见百米外，她心心念念，不顾一切也要找到的人，正向她风驰电掣般飙射而来。可是，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应该被困在羽族境内的吗？慕容雪梅脑海里充满了问号。但就在她准备飞回来时，令她惊骇欲绝的一幕出现了。只见她没入通道内一半的身躯，就像被一只无形大手牢牢抓住，疯狂的向窟窿内拽去，哪怕她倾尽全力，也无法止住自己的身形。“不，不啊！”她在心里疯狂呐喊。她之所以刚刚突破到武仙境，就直接开启封仙令，为的就是想尽快找到古唯。岂料，她刚刚要奋不顾身的进入混沌时空，古唯居然就在她身后出现，倘若就此与古唯错过，而让她从此陷入混沌时空，或者惨死在混沌时空内，岂不是天大的讽刺吗？古唯自然也想到了这一点，然而任他再焦急，慕容雪梅的身躯还是一点点的向窟窿内缩去，挡也挡不住。“给我回来！”古唯一边加快速度向前飞去，一边疯狂的大喊着。这一刻，他想要把慕容雪梅的执念，简直达到了一个无以伦比的程度。也正是因为这股强烈的执念，他周围运动的所有物体，居然开始变得缓慢了下来。这是个极其诡异的现象，其他地方一切如常，就只有以他为中心的方圆几百米外，时间仿佛被无限拉伸，最后陷入了停滞状态。飘荡的尘埃，卷起的碎屑，一切的一切，此刻就像定格在了这一瞬间，陷入了静止状态。就连正向窟窿内缩去的慕容雪梅，居然停止了下来，脸上表情僵在那里，疯狂旋转的窟窿边缘也停止了转动。“怎么会这样？”古唯下意识呢喃了一句。几百米外的物体，依旧还在照常移动，但他周围几百米内，一切都像是陷入了静止状态，诡异到了极点。“莫非是传闻中的绝对领域？”某一刻，他突然想到了一种可能。传闻一些实力逆天的准武神，或者武神强者，便是能令某片空间陷入静止状态。而这种状态，便称之为绝对领域！这并非什么战技，而是修炼者的感知力与神念强大到一定程度后，无形中影响到周围空间内的所有物质，能对之洞察秋毫，掌控一切。在这片绝对领域内，自己便是至高主宰。他刚才救人的执念太过强烈，居然无意间在周围形成了一片自己的绝对领域。这简直不可思议！因为他就是这片绝对领域的主宰，所以其它物体虽然静止，他自己却不受任何影响。快速飞到同样陷入静止的窟窿面前，古唯随手一提，将身躯没入窟窿内一半的慕容雪梅给生生拽了出来。害怕慕容雪梅再次被吸扯进去，古唯带着对方后退了一定距离，禁锢住周围空间的神念，才随之松懈。刹那间，原本静止的物体，又瞬间朝着原来运行的轨迹运动了起来。就连那个险些将慕容雪梅吞噬进去的窟窿，也接着疯狂旋转。只不过，此刻的慕容雪梅，已经被古唯带到了百米开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慕容雪梅恢复常态，一时间惊诧不已。刚才她的身体虽然已经处于静止状态，但脑海却一片清明。就在她绝望的以为，自己要因为一时冲动而铸下无可挽回的大错时，周围的一切居然诡异的静止了，她自己也不例外。而古唯，就那么轻飘飘的飞了过来，将她拽出窟窿，并远离百米之外。“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林卷也飞了过来，满脸的惊奇。刚才她距离古唯有些远，自然没有被绝对领域覆盖在内，所以并没有受到丝毫影响。也正是因为如此，刚才这里发生的诡异情景，她才能更加直观的看到。“听说过绝对领域吗？”古唯深吸了口气，强行压下心里的镇定问道。“绝对领域？”林卷先是一怔，旋即像是想起了什么，惊呼道：“你是说，武神强者的至高手段之一，绝望领域？”“是的！”古唯点了点头，“虽然绝对领域并非只有武神才有的手段，但据我所知，并非所有准武神也能做到，只有一些实力极其强大的准武神才能做到。”“而你却做到了？”林卷惊得张大了嘴，望向古唯的目光，就像在看待怪物一般。“我也觉得有些不太可能，但事实摆在眼前，我想否认都不可能。”古唯苦笑道。慕容雪梅与林卷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既然慕容雪梅已经脱离了危险，我们还是回去再说吧。”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继续，古唯放开慕容雪梅，转身向华夏所在的方向飞去。两女虽然满脸复杂，见古唯远去，她们还是立刻跟了上去。不久后，他们返回了华夏总部。“天呐，这短短一年多来，你竟然就经历了这么多光怪陆离的事情？”“啧啧……你现在还能活着，真是个奇迹。”听完古唯这段时间来的经历后，两女感慨不已。只是旋即，林卷又秀眉一挑，“这么说，哪怕你融合了一枚契机丹，修为也没有迈入准武神，只是武仙三星？”“是的！”古唯点了点头。“既然连准武神的境界都没到，你又如何能施展出绝对领域？”林卷诧异道。“我也不知道！”古唯耸了耸肩，随即讪笑道：“可能是我战力一向远超同级，所以准武神无法做到的事情，我就能做到吧。”“谢谢你救了我！”另一边的慕容雪梅看了过来，满脸复杂道：“如果不是你及时施展绝对领域，恐怕我现在已经进入混沌时空中了。”“谢我？”古唯抹了把冷汗，“你这么做，全都是为了我，要说‘谢谢’的应该是我才对。”慕容雪梅笑了笑，脸上充满了满足与欣慰。见古唯与慕容雪梅四目相对，深情款款的模样，一旁的林卷神色有些黯然。似是再也看不下去，她急忙打岔道：“对了，那你接下来怎么办？”古唯恍然回神，强行压下心里有些浮躁的念头，强自镇定道：“当然是去更高级的竞技场！”“更高级的竞技场？”林卷秀眉一蹙。慕容雪梅脸色了阴沉了下来，“你还要继续去冒险？”“我……不得不去！”古唯眼中闪过一抹如赴火海的神色，“解开天道之谜，一直是我奋斗的目标，纵然前路坎坷崎岖，危机四伏，我也必须走到底，找到最后的答案不可！”说到这里，他又像是在自言自语的补充了一句，“毕竟，我并不属于这里，只是个过客！”条件声音虽小，还是被旁边的林卷与慕容雪梅听到了。“什么过客？”“你不属于这里又是什么意思？”古唯您恍惚的神色瞬间恢复清明，下意识与两女对视了一眼，他摇了摇头道：“没什么，我回来，只是想最后见你们一面，既然现在已经如愿以偿的见到了你们，我也可以安心的去了。”“你安什么心？”林卷突然有些愤怒。慕容雪梅的眼神也变得凌厉了起来，“莫非你要丢下我们独自远离？”尽管不明白古唯具体在指什么，但从只言片语之间，她们还是大致意识到了一点。古唯这一去，绝对九死一生，活着回来的机率很渺茫。至于古唯如此奋不顾身的去拼搏，应该是为了追寻一个不为人知的答案。“很多事情你们还是不知道的好！”古唯苦笑道。“难道你对我们还是不够信任吗？”慕容雪梅有些黯然道。林卷则欲言又止。说起来，她算是与古唯认识得比较早的人，然而直到现在为止，她对古唯的了解，依旧只停留在表面。与古唯接触得越深，她就越是惊骇的发现，古唯身上隐藏的秘密，仿佛无穷无尽，永远也挖掘不完一样。古唯原本不想多说，但看着两女那落寞黯然的模样，他又有些于心不忍。沉吟了片刻，他突然意有所指的问道：“如果我说，我并非这个世界的人，你们相信吗？”“不是这个世界上的人？”“什么意思？”林卷与慕容雪梅一脸不解。在她们的认知中，这个世界不外乎各大种族，以及亿万生灵。然而这些生灵，无不都身在同一个浩大无比的世界，天斗大陆。“莫非，你来自另一片区域？”与慕容雪梅对视了片刻，林卷自作聪明道：“就像你之前进入羽族境内一样，对于羽族人来说，你并不是那个世界的人？”“呃……不是这个概念。”古唯摇了摇头，“我是说，我不属于天斗大陆的人！”这下，两女更加不解了。“任何生灵都寄生于天斗大陆，你这话是不是有些玄乎了？”“是啊，就算是其他种族，也只是天斗大陆的一份子，你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我不是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吗？”古唯苦笑道：“我不是天斗大陆的人，而是来自天斗大陆之外，另一个你们完全无法想象的世界。”“究竟有多难以想象？”林卷与慕容雪梅直听得一头雾水。“地球，听说过没？”古唯反问。“地球？”两女一愣，面面相觑了片刻，慕容雪梅摇了摇头，“没听说过。”“莫非是你家乡的地名？”林卷激动的问道。古唯：“……”他刚才决定说出来的时候，就知道两女肯定会有一大堆问题。但真实情况，却比他想象的更加复杂。地球，华夏，太阳系，银河系，各种神话传说，自己的灵魂穿越到同名同姓的人身上，脑海里还莫名其妙多出一张万古神魔卷，能召唤出华夏历史名人，以及上古神魔为自己战斗。还有地球与天斗大陆的语言居然共同，人族九符还是地球华夏神话传说中的龙生九子等等……这一切的一切，他自己直到现在还寻找不到答案，如何给两女解释清楚？最让他觉得头大无比的一点，两女应该从来都没听说过“地球”这个词，更别说关于地球上的种种了。就算他想解释，一时间都不知该从何说起。“怎么？是不是被我猜到了？”见他不说话，林卷又得意一笑，“看来你的家乡，确实是一个叫‘地球’的地方。”“地球在天斗大陆的哪个地方？”慕容雪梅又迫切道：“如果有机会的话，不如你带我们去你家乡看看吧。我还真是好奇，什么样的环境，能造就出你这么一个实力极其逆天的家伙来。”古唯再次无语问苍天。地球不是在天斗大陆的哪个地方啊，而是和这个世界一点关系都没有。他甚至不知道天斗大陆在宇宙中的哪个位置，距离地球有多远，更不知道这天斗大陆具体是怎样一种存在，在这片大陆之上，是不是就是浩瀚星空，只要冲破苍穹，就能找到返回地球的方法。而这些，便是他百折不挠、不顾一切也要寻找的真相。“好吧，只要你们答应我一件事情，我就带你们去我的家乡，地球！”衡量再三，古唯突然如此说道。既然解释不了，干脆就虽再自寻烦恼了，如果自己找到答案那天，再好好坐下来给两女解释，哪怕解释到天荒地老都行。“真的？”“什么事你说！”见古唯答应，两女顿时无比兴奋道。“从现在开始，你们不许进入混沌时空，更不要试图找我！”古唯深吸了口气，无比严肃道：“我回来的那一天，如果你们没有违背这几个承诺，我就带你们去我的家乡！”两女突然不说话了。“怎么？你们不答应？”古唯眉头一皱。“不是不答应，而是如果你一直不回答怎么办？”林卷沉声道。“怎么可能不回来？”古唯翻了个白眼，故作愤怒道：“你不是也说过，我可是拥有证道成人族第十位武神的潜质，就算最后无法证道成武神，我也是会回来的。”“那要是你出了什么意外呢？”慕容雪梅又问。“不会！”古唯斩钉截铁道。见两女还是不肯妥协，他又耐着性子补充道：“就算出了什么问题，如果我都无法面对，以你们的实力，又能做些什么？”“可是……”林卷还想说什么，瞬间被古唯打断，“好了，你们到底答不答应我刚刚的条件？”“这……好吧，我答应！”林卷犹豫再三，终于答应了下来。慕容雪梅虽然还有些不甘，但林卷都答应了，她也只得跟着点了点头。她们虽然想为古唯做点什么，但古唯说得不错，实力悬殊摆在这里，如果古唯自己都无法应付的事情，她们就算不惜牺牲自己的性命，也只会白白枉送性命。“很好，希望你们做什么决定之前，能理智一些！”见两女答应，古唯悬起的心总算落下了一些。下一刻，他随手一翻，一枚不断变幻着形状的五彩晶石，凭空出现在手。“这就是你说的封神令？”林卷与慕容雪梅目光灼灼的看了过来。“不错！”古唯点了点头，“既然这里事了，事不宜迟，我是该前往更高级的竞技场看看了！”两兽争霸古唯五指一震，一滴精血从指尖溢出，很快没入封神令内。“呜呜！”封神令仿佛从沉睡中苏醒一般，表面光芒暴涨，倾刻间就变得如同一轮烈日般耀眼，直将整座大殿照得一片通透。林卷与慕容雪梅都下意识伸手遮住眼睛，无法直视。就在两女伸手遮住眼睛之时，封神令就像长出一条条触手，生生将周围的空间撑开，最后形成一道通往未知深处的空间大门。里面阴森漆黑，深邃得令人望而生畏。古唯回头看了两女一眼，不再耽搁，纵身一跃，如赴火海般没入了那个刚刚撑开的空间通道内。下一刻，光芒骤然黯淡下来，再度恢复了之前的平静。而古唯，也自此消失不见。两女怔在当场，脸色黯然，恍然若失。“他走了！”也不知过了多久，林卷才失落的喃喃自语了一声。慕容雪梅也望向空无一人的虚空，像是自我安慰般的说道：“他会回来的，他一定会回来的，我一定会等到他回来，哪怕用尽我的一生……”穿越了空间之门，古唯就像在无尽的虚无中飘荡，没有重力感，没有方向感，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仿佛度过了无比漫长的时光，又似乎才是电光石火间。“嗡！”某一刻，他面前突然泛起一阵亮光。尽管很细，他还是第一时间看到了。那点光亮对于一直处于无边黑暗中来说，无异于希望的曙光。他奋尽全力，向那点光亮冲去。越来越近，光亮随之扩大，由最开始时的一点，逐渐变成了一道明朗的隧道出口。“呼啦！”携带着一股狂风，他终于重见天日。周围山清水秀，绿树成荫，百花丛中，有蝴蝶麒麟飞舞。天空上，百鸟盘旋，悠然自得。整个场景惬意至极，直令古唯有种恍然隔世，一切皆为虚幻的错觉。这里并不像混沌时空那样，一切都飘浮在虚空中，反而群山连绵，河流顺着大山之间的沟壑蜿蜒流淌。只不过，其中一些大山，依旧悬浮在虚空中，其上瀑布飞流下直三千尺，疑似银河落九天。最独特的一点，周围不时出没的一些小动物，外形都无比奇特，古唯几乎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比如，一只蹦蹦跳跳的兔子，头顶居然长出一个独角，独角顶端还总是散发着一圈柔和的光晕，而且并不吃草，而是吃各种小昆虫，以及比它体型更小的动物。捕捉猎物的方式也很奇特，不是用利爪与牙齿捕捉，而是头顶上的独角扩散出一圈诡异的声音，就能令周围的猎物晕倒在地，它再上去一口将之吞下。又比如，一只长着翅膀的乌龟，居然能在天空中翱翔，四肢伸出之时，会变成利刃刺穿猎物的身躯。除了独角兔子与长着翅膀的乌龟之外，还有很多古唯之前从未见过的物种，奇形怪状，光怪陆离。幸好，大都只是一些小型动物，攻击力也不强，倒是没对他造成什么威胁。不过他相信，这只是暂时的。既然既然这种奇特的小型动物，就必定有大型猛兽，甚至是实力诡异莫测的妖兽。毕竟这里可是准武神之间的竞技场，而不是世外桃源。“也不知这里与混沌时空有什么区别？”喃喃自语了一声，古唯朝着其中一个方向飞去。一直待在原地，只会局限自己的认知，想要了解这片空间的环境，自然要到处看看。只不过，他现在却很迷茫，朝这个方向飞去，也完全像是无头苍蝇在乱闯。“嗷！”他才飞出没多远，下方一座山川间，就传出一声兽吼，震耳欲聋，震荡山林。古唯一惊，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只见一条山涧内，树木迅速向两边倾倒，一头庞然大物从中暴冲而出，所过之处，碾压一切。“这又是什么怪物？”古唯低呼道。只见从山涧内冲出的庞然大物，居然是一只足有十来米长的巨型老鼠，全身不是毛发，而是坚硬的鳞甲。最奇特的一点，这只巨型老鼠居然有六条腿，奔跑起来奇快无比，迅疾如电。古唯原本还有些担心，但巨鼠却并没有向他所在的虚空冲上来，反而朝不远处一条宽约两里的大河奔去。“咚咚咚！”每迈出一步，大地便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就像发生了一场小地震。怪物所过之处，凸起的山丘全部被撞成齑粉，树木成片被碾压进地底，横冲直撞，摧枯拉朽。“它要去哪里？”高空中，古唯满脸诧异。刚才他还以为这怪物想攻击自己，现在看来，自己这个渺小的修炼者根本入不了对方法眼，这只怪物的目标应该是别的。果然，那只外形像虎的怪物距离大河还有几百米时，“轰”的一声，平静流淌的大河猛然爆开，浪花溅起百米高。水花漫天飞射间，一条外形如同鳄鱼般的怪物从大河内冲出，身躯足有十几米长，巨口内獠牙森森，一双碧绿色的竖瞳布满凶残的光芒，所过之处，河水随之卷上高空，凝聚成一条条水柱向六脚巨鼠飙射而出。“居然能够御水？”古唯更加惊讶了。这已经达到了妖兽的行列，因为只有妖兽，才能施展出各种超越凡俗的技能。不过那条六脚巨鼠也不赖，水柱袭来之际，它六只脚狂蹬地面。“嗡嗡嗡！”地面开始变得松软，如海面一般起伏跌宕，荡漾起层层土浪，最后形成一面巨大无比的土盾，挡在了六脚巨鼠面前。“轰轰轰！”水柱撞来，响声震耳欲聋。但土盾太厚实了，尽管将表面撞出一个个巨坑，但却始终无法冲破。然而土盾再结实，当那条巨鳄随着水柱冲到之际，一切都变了。“轰隆！”巨鳄埋头一撞，庞大的土盾瞬间支离破碎，变成漫天土块崩裂开来。碎屑飞射间，一张布满无数利齿的巨口从中伸出，恶狠狠的向六脚巨鼠咬来。六脚巨鼠似乎早有防备，一个横移生生避了开去。旋即，它六条腿猛然伸出，仿佛能无限伸长一般，倾刻间便缠绕住了巨鳄的身躯，再用力一拉，整个身躯立刻附了上去。“嗷呜！”巨鳄惊骇欲绝，身躯用力晃动，试图甩开六脚巨鼠，但巨鼠如同附骨之疽，任他如何晃动身躯，就是无法甩开。而死死攀附在巨鳄身上的同时，六脚巨鼠的六只爪子还疯狂的撕扯着巨鳄的身躯。“欻欻欻！”巨鳄皮坚如硬，依旧挡不住六脚巨鼠这疯狂的撕扯。不过倾刻间，全身便多处被撕破，皮开肉绽，鲜血淋漓，很多地方深可见骨。流淌而出的鲜血，很快在地面积成了一片片血泊。“看来那巨鳄要完了！”天空中，古唯立刻做出了判决。巨鳄明显已经没有反击之力，再这样僵持下去，被六脚巨鼠缠死是迟早的事。然而他的喃喃自语声方落，异变陡生。“嘎嘣嘎嘣嘎嘣……”大河边上一座百米高的山丘，突然毫无征兆的晃动了起来，直震得表面的植被与石块“稀里哗啦”脱落。战利品“这又是什么？”古唯吓了一跳，急忙向更高空飞去。毕竟他刚刚进入这片区域，人生地不熟，他还害怕出现什么自己无法预料的灾难。当山丘上的植被与碎石彻底脱落后，一只庞然大物呈现了在他眼中。那是一只巨型乌龟，足有百米高，龟壳粗糙如岩石，四肢粗壮如江河。“嗤啦！”背上山石还未彻底脱落，巨龟张开一吐，一条长长的舌头疾射而出，倾刻间卷住缠斗在一起的六脚巨鼠与巨鳄。“嗷！”“吼！”六脚巨鼠与巨鳄惊恐至极，再也顾不得相互厮杀，奋力挣扎，想要逃离巨龟的舌头缠绕。然而它们越是挣扎，巨龟的舌头缠得越紧，那舌头上长满了细密的倒刺，缠住的同时，还扎进六脚巨鼠与巨鳄身体内，它们越是剧烈晃动，刺就扎得越深。“呼啦！”巨龟舌头一拉，六脚巨鼠与巨鳄瞬间被卷入口中，用力一咬，血浆迸出，如倾盆大雨染红周围大地。咀嚼了几下，巨龟将这吞入腹中。“天呐，这片奇异空间，不但是准武神的竞技场，难道还是各种变异妖兽的争霸之地不成？”天空中，古唯直看得唏嘘不已。而刚刚饱餐一顿的巨龟，居然缓缓抬起头，一双足有一人高的大眼，瞬间锁定了高空中的古唯。“咝！”古唯冷不丁的倒吸了口凉气。被巨龟盯上的刹那，他居然无由来一阵背脊发凉。“看来这巨龟不好对付，三十六计，走为上策！”再也顾不得试探，他立刻向远方飞去。“嗤啦！”一声锐响，他还没飞出多远，巨龟果然再次张口，长长的拳头向他飙射了上来。那舌头长得仿佛能无限延伸，哪怕他身在三百米高空，居然也伸到了他所在的位置。而且来势之快，几乎眨眼即至。幸好关键时刻，他施展了鬼影迷踪，以一化四。巨龟卷来的舌头，就只卷中了他其中一个身躯。但却只是道虚影，真实的身躯，已经在电光石火间转移到了另一道虚影之上。“吗的，我都还不够你塞牙缝呢，你连我也要杀？”泥人还有三分火呢，自己不招惹这只巨龟，居然还敢吞自己。愤怒之下，古唯立刻取出烈焰巨剑，二话不说，一剑向巨龟劈出。“嗤啦！”剑芒气势如虹，直欲割裂长空。巨龟身体足有上百米宽，笨重无比，剑芒又来势如电，自然生生挨了一剑。但让古唯惊骇的是，劈出的剑芒居然无法劈开龟壳。“防御力这么强？”古唯骇然。尽管刚才只是随手施展，但以他现在的实力，几乎能与准武神抗衡了，居然还是无法切开巨龟的壳，可见这巨龟的防御力有多变态。“我还就不信了！”古唯好胜心切大起，再次一剑向下劈出。“嗤啦！”剑芒迸射而出时，只有几米宽，但没射出多过多，就迅速放大，倾刻间达到百米宽。这还不止，剑芒在扩大的同时，还分裂出了十二道剑芒，一道接一道，总共十三道剑芒势如破竹般向巨龟劈出。正是辟天十三斩！尽管这式战技不是他目前最强战技，但随着修为的不断提升，再次施展同一种战技，威力自然也会随之水涨船高。“嗤嗤嗤！”剑芒接踵飙射而至，每一道都有开山裂海之威。“当当当！”巨龟每挨一道剑芒，身躯就剧烈震动一下，被劈到的部位，随之留下一条切痕。前几道剑芒时，确实没能劈开，但当第十道剑芒劈至时……“噗！”鲜血自切口内溅起。前九道剑芒劈在同一个位置上，每一道都加深一些，直到第十道，终于破开厚实的龟壳，成功切到了肉里。但这还不止……“噗噗噗！”辟天十三斩，技如其名，剑芒可不止十道，而是十三道。第十道切入肉里后，还有三道接踵狂劈而至。“嗷呜！”巨龟终于吃痛，口中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号，布满凶光的双眼更是变成了恐惧。只是当它意识到，这个小不点不好惹之时，已经晚了。龟壳一破，就等同于失去了它最强大的促使手段，接下来的三道剑芒，可谓凌厉无匹，切入肺腑。尤其是最后一道剑芒，威力可是前十二道之和，蹿进巨龟体内的刹那，百米宽的庞大龟身，瞬间被一切为二。“呜呜！”巨龟发出一声绝望的悲鸣，两段身躯继续蠕动了片刻，终于软倒在地，眼中的生机也迅速涣散，最后变成了一片死灰色。“我还以为有多强悍呢，原来也不过如此！”古唯长出了口气，随手一挥，烈焰巨剑娴熟的被他收入乾坤戒中。他原本想要就此离开这里，去另一个地方看看。但还没转身，“咻”的一声，一道流光从远方飙射而来，眨眼即至。光芒敛去，一道身影呈现在了古唯面前。“兽族修炼者？”古唯下意识皱起了眉头。只见停在自己千米之外的，乃是一名身材似人，但头顶却长着一对牛角的修炼者。这种半人半兽的修炼者，不用想，就知道是兽族之人。“是你杀了这只万年龟？”那兽族修炼者瞥了一眼下方一分为二的巨龟，饶的兴趣的望向古唯道。“是的！”古唯点了点头，下意识有些警惕。既然这里是竞技场，一旦相遇，必定会相互厮杀，你死我活。既然这名修炼者来自兽族，看到自己这个人族修炼者，想来不会心存善意。果然……“这巨龟寿逾万年，兽丹价格不菲，我要了！”那兽族修炼者先是指了指下方惨死的巨龟，又冷冷的对古唯道：“我给你十个呼吸的时间逃命，待我收取巨龟兽丹，就会立刻去追杀你，希望到时候你已经逃出我的感知范围。”没等古唯回答，那名兽族修炼者已经降落了下去，掌刀一挥，切开巨龟头颅，一颗只有拳头大小，晶莹剔透，其上散发着幽光的珠子滚落下来。“看来今天收获不错，一颗帮会逾万年的巨龟兽丹，足以修复我之前受过的创伤了。”满意的点了点头，那兽族修炼者随手一挥，将兽丹卷了过来。旋即，他又抬起头，望向还在高空中发愣的古唯，“你怎么还不逃？”“我……”古唯正想说什么，那兽族修炼者又冷笑道：“莫非你自知无法逃出我的手掌心，所以干脆束手待毙？”“放你吗的狗屁！”古唯瞬间怒吼了一声。他刚才之所以没走，也没有制止这名兽族修炼者收取兽丹，只是觉得这一切太新鲜，想看看怎么回事而已。毕竟他杀死了巨龟，根本就没想过巨龟体内还有兽丹。然而这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兽族修炼者，居然一来就判定了自己的死刑，而且还堂而皇之的夺走自己的战利品？还有天理吗？还有王法吗？你在作死“你、你说什么？”那兽族修炼者似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居然敢骂我？”“我不但骂你，还要杀你！”古唯声音骤然变冷。随手一挥，烈焰巨剑再次凭空出现在手，剑锋遥遥指向那名外形像牛魔王的兽族修炼者，“把巨龟兽丹还给我，或许我还能留你一条小命！”“哈哈，啊哈哈……”那兽族修炼者狂笑了起来，“你找死吗？居然敢问我要巨龟兽丹？”上下打量了古唯一眼，那兽族修炼者又眉头一挑，好奇道：“居然不是准武神？天呐，你是怎么进来的？”“你废话太多了！”古唯才懒得解释，杀气腾腾道：“将死之兽，何必多问！”说话间，他剑锋举起，遥遥指向那名兽族修炼者。“哼哈，吓唬本大爷吗？”那兽族修炼者不屑道。古唯没有回答，因为他已经用行动回答了对方的问题。“嗤啦！”剑锋向前一刺，一道凌厉的剑芒瞬间飙射而出。但没射出多远，又瞬间消失不见。只是地面那名相隔将近上千米的兽族修炼者，却脸色大变，顾不得多说，他瞬间向旁边横移而去。“嗖！”“嗤啦！”刚刚避开，剑芒瞬间自他刚才所在的方位凭空闪现。尽管他避开了，但剑芒凌厉无匹，携带而来的无形力量，还是将他半边肩膀给炸出了一蓬血雨。“吗的，你竟然伤了本大爷？”那兽族修炼者“嗷嗷”直叫。古唯还是没有说话，剑锋再次一戳。“嗤啦！”剑芒再出，又瞬间消失不见。他这式战技，乃是无极剑神诀中的第四式，剑破虚空。技如其名，能穿透虚空，直达敌人面前才再次闪现，令人防不胜防，避无可避。然而他此刻面对的，却不是普通修炼者，而是一位准武神。“呼啦！”剑芒刚刚在古唯面前的虚空中消失，那名兽族修炼者就立刻开始闪避。他的速度很快，几乎如同瞬移一般，身躯一闪，就蹿至几百米外。古唯这式战技再凌厉，这次还是刺了个空。“嗤！”剑芒没入地底，生生穿透出一个深不见底的小洞。“嘿嘿，你们人族有句话，叫吃一堑，长一智，你这种靠偷袭伤人的战技，刚刚才让我吃了一亏，你以为还能让我继续上当？”那兽族修炼者冷笑一声，牛角一晃，两圈诡异的涟漪扩散而出，层层向古唯笼罩而来。“这是……？”古唯有些诧异。只是没等他明白怎么回事，“嗡”的一声，他的精神瞬间一阵恍惚，仿佛灵魂被什么无形的力量生生震出窍了一般，脑海陷入了一片空白状态。或是潜意识里感知到了危机的降临，恍惚的精神很快就恢复了清明。但精神恢复的刹那，一只尖锐的牛角已经在他瞳孔中迅速放大。来势之快，犹如闪电。“砰！”他甚至都来不及避开，那只牛角就狠狠撞在了他身上。而这只牛角，自然是那名兽族修炼者头顶上那对牛角中的一只。“噗！”鲜血脱口喷出。被撞到的刹那，古唯的五脏六腑仿佛被撞碎了一般，气势翻涌，难受至极。尤其是他的身躯，还如同炮弹般飞射了出去。如果不是他融合了几枚人族九符，在体表形成一层强大无比的防御，恐怕他的身躯就直接被这只牛角给生生撞个对穿了。“竟然有迷惑神魂的功效？”向后飞退的刹那，古唯心里充满了震惊。然而没等他缓过气来，“嗤啦”一声，一只牛角再次向他飙射而来。“鬼影迷踪！”古唯顾不得多想，身躯一震，瞬间一为化四。分裂开来的身躯，全部一模一样。而那只飞射而来的牛角，速度虽快，但撞到的只是其中一道虚影。“你以为这就完了吗？”正想松口气，那名兽族修炼者冰冷得令人不寒而栗的声音再次传来。古唯精神一振，不敢大意，三个分身同时向三个不同的方向飙射而去。这名兽族修炼者的实力之强，已经严重威胁到了他的性命，现在重伤在身，战力大打折扣，除了逃，他根本就无路可走。果然，他刚刚蹿开，头顶上方瞬间暗了下来。下意识抬起头，只见一道庞大的影子向他笼罩而下，足有各米宽，遮天蔽日，在下方大地上投下一片庞大的阴影。尽管一时间没能看清，但从大致轮廓上，古唯还是辨别出来了。那是一头水牛的身躯，浩浩荡荡，如山压顶。古唯瞬间将速度提升到极致，可谓风驰电掣，快得所过之处，都已经留下一条长长的虚线。然而他速度再快，终究还是慢了一些。“轰隆！”三个古唯还没蹿出多远，就被庞大的牛身压进了地底。刹那间，大地塌陷，群峰崩塌。牛身压过的地带，出现了一个方圆千米的巨坑，荡起的烟尘，如同一股狂暴的气浪席卷向四面八方，摧枯拉朽，将周围所有实质摧毁成齑粉。“嘿嘿，卑贱的人族，连准武神之境都没到，就敢挑衅本大爷，真是不自量力！”那兽族修炼者不屑的冷笑了一声。刚才那道庞大的牛身，自然只是他施展的战技之一，并非真正的身躯。将大震压出一个巨坑后，虚影随之涣散。然而，正当他以为，古唯应该已经形神俱灭之时，“轰”的一声爆响，巨坑内，碎石迸射，一道身影从中暴冲而出，直利箭般射上高空。“居然还没死？”那兽族修炼者满脸诧异。刚才古唯被他的牛角一顶，已经身受重伤，原本以为再承受自己这庞大的牛身一压，肯定会形神俱灭。岂料，对方的生命力竟然如此顽强，到现在还能活蹦乱跳的从坑里冲出来。“算你狠，老子早晚会回来报仇的！”一边向远方天空飙射而去，古唯一边恶狠狠的说道。他刚才之所以没死，咎其原因，只是因为在庞大的牛身压下之前，他施展了两种防御战技。金钟罩与金刚不坏身！正是这两种战技，再加上他体表上那层防御，才让他逃过了一次死劫。否则以刚才那名兽族修炼者那惊天一击，他早就被压成肉酱了。“嘿嘿，在准武神面前，你的任何逃命手段都只是笑话！”最初的惊讶过后，那名兽族修炼者又冷笑了一声。他没有立刻追上去，直到古唯飙射出几十里外，他才身躯一晃，“嗡”的一声，他竟然凭空消失。再次出现时，已经是几十里开外的虚空中。而且不偏不倚，正好挡在古唯前方。“空间瞬移？”古唯身躯一滞，生生停了下来。对方已经挡在面前，不停下来，除非上去送死。“如何，还要继续逃吗？”那名兽族修炼者戏谑道，望向古唯的目光，就像在看囚笼中的小猎物。然而，古唯非但没有大难临头应有的惶恐，反而一把抹去嘴角血迹，然后不紧不慢的说了一句，“你可知道，你在作死吗？”应龙“你说什么？”那名兽族修炼者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说，你阻拦我，其实是在作死！”古唯一字一句的重复道。“死到临头了，还想故弄玄虚？”那兽族修炼者也被激怒了，不由分说，牛角一晃，一圈圈涟漪再次扩散开来。古唯早就领教过这种涟漪的厉害，也不耽搁，心念一动，“嗡”的一声，他面前凭空多出了一道身影。身材只有普通人大小，全身金黄，覆盖着一层金光闪闪的鳞片，从头到角，每一寸肌肤都有，仿佛黄金浇铸一般，充满了金属质感。尤其是头顶上，居然也有两个角。但却与眼前这名兽族修炼者的牛角不一样，这个凭空出现的青年，头顶的两个角，居然是传说中的龙角，弯曲如鹿，古朴而坚硬。“嗷！”刚刚出现，青年便对着扩散而至的涟漪大吼一声。尽管身形和人没什么两样，但吼声却是龙吟，雄浑如雷，震荡长空。仅仅只是扩散出来的音波，就生生瓦解了那名兽族修炼者牛角上扩散过来的涟漪。“这是什么怪物？他又是怎么出现的？莫非也是我们兽族修炼者？”对面的兽族修炼者满脸惊骇，同时也诧异到了极点。“虽然和你一样头顶长角，但却和你们兽族没有半点关系！”古唯冷哼道。“如果不是我们兽族修炼者，头顶怎么会长角？”那兽族修炼者不甘道。“因为，他乃是上古时期最高贵的龙祖之一！”古唯一字一句道。“上古时期？最高贵的龙祖之一？”那名兽族修炼者满脸不解。古唯这次还没说话，刚刚用吼声震溃兽族修炼者涟漪的身影，突然双手抱拳，对古唯铿锵有力的说道：“属下应龙，见过主公！”应龙，龙祖之一，乃是华夏神话传说中，比较古老的真神，年代远在齐天大圣孙悟空之前，所以在万古神魔卷上的图腾等级，自然也远高于孙悟空。而图腾等级越高，就证明实力越强大。“应龙听命！”古唯沉声道。“属下在，主公有何吩咐？”应龙铿锵有力道。古唯一指对面目瞪口呆的兽族修炼者，一字一句道：“灭了他！”“属下遵命！”应龙应了一声，瞬间向那名兽族修炼者杀气腾腾的扑了过去。扑去的同时，应龙已经开始变身。“铿铿铿！”一阵密密麻麻的金属撞击声，原本只有常人大小的应龙，身躯开始剧烈变幻，倾刻间就变成了一条长达几百米的巨龙，通体金光闪闪，龙威滔天。“天呐，原来他的真身是一条金龙？”那名兽族修炼者终于后知后觉。不过眼见巨龙暴冲而至，他却顾不得惊讶了，头颅一晃，头顶上的一对弯曲牛角猛然脱头飞出，而后又迅速放大，企图挡住应龙的冲击。可惜，他的牛角威力再强，在应龙这种上古真龙面前，却无异于蚍蜉撼树。“当！”牛角撞到的刹那，应龙都没有避开，仅凭他坚不可摧的金色龙鳞，就生生被那对牛角给撞飞了出去。撞飞了牛角，应龙去势不减，继续朝那名兽族修炼者气势汹汹冲去。“呼啦！”应龙那庞大的龙躯携带着滚滚狂风呼啸而过，所过之处，摧枯拉朽，风卷残云。直到冲出十几里外，应有才停了下来。“稀里哗啦！”一阵变幻，几百米长的庞大龙躯，很快变幻缩小成了普通人大小，通体被金色龙鳞所覆盖，威风凛凛，不可一世。而刚才还将古唯逼得上天无路，下地无门的那名兽族修炼者，在应龙化身为龙冲过之时，就已经被冲击得粉身碎骨。“敌人已经伏诛，主公还有何吩咐？”应龙飞了回来，声如洪钟的问道。“没了，前辈请回！”如此说了一句，古唯心念一动，“嗡”的一声，应龙真神凭空消失，重新回到了万古神魔卷上。“咦？那是……？”刚刚收回应龙，古唯又突然被前方虚空中的一物吸引住了。那是一颗拳头大小，晶莹剔透的珠子，表面散发着柔和的光芒，此刻正迅速向下方地面坠落。“万年龟的兽丹？”古唯瞬间恍然大悟。兽丹一般坚硬无比，只要能量不被吸引，一般很难用武力强行打碎。那名兽族修炼者虽然被应龙冲击得粉身碎骨，但刚才从古唯眼皮底下取走的兽丹却没有碎裂。“呜啦！”随手一挥，灵气奔涌而出，凝聚成一只半透明大手，一把将还未坠落到下方的面的兽丹捞了回来。“如果不是这个兽族修炼者提醒，我还忘了妖兽身上还有这等好东西！”喃喃自语了一声，古唯迅速降落到了几十里外一片平地上，开始吸收兽丹内精纯的力量。不得不说，兽丹确实是个好东西，尤其是等级比较高的妖兽，兽丹内蕴含的力量不但精纯，而且雄浑磅礴。第二天，当古唯将兽丹内蕴含的力量全部吸收之后，不但伤势基本恢复， 体内灵气也比之前旺盛了很多。当然，想要靠一枚兽丹做出突破，那是异想天开了。兽丹力量再精纯，除非来上个上百颗，才有望让他迈入更高的层次。“看来我有些高估自己了！”吸收完了兽丹内的力量，古唯感慨道。以他的逆天战力，武仙三星，至少能碾压所有准武神了，但实际上，刚刚来到这里遇到的第一位准武神，他就严重受挫。尽管不知道这名兽族修炼者在所有准武神中处于什么层次，但所谓窥一斑而知全豹，从此便可以大致看出，自己之前的想法确实有些天真。不过想想也是，能出现在这片最高竞技场的，莫不是经历重重筛选的各方强者，哪一个不是曾经力压群雄，战力逆天的天才？同一群战力一样逆天的天才聚在一起，他之前引以为傲的战力，可能就发挥不出多少优势来了。这可能也是导致他的修为已经是武仙三星，但却无法像之前一样，越两大境界战斗。“看来提升修为才是当务之急！”思虑再三，古唯终于定下了自己最紧要的目标。随便遇到一名准武神，都将自己逼得走投无路，最后不得不动用万古神魔卷，才扭转战局，将对方反杀。倘若遇到个更强的，如果连自己当前最强大的图腾都不敌，就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要知道其他准武神都能施展空间瞬移，而他却不能。在这种前提下，一旦再次遇到连万古神魔卷内的图腾都无法匹敌的强者，他连逃命都成为一种奢望。所以想要在这片诡异的空间活下去，提升修为已经成为他最迫切的需要。四下环顾了一圈，他朝其中一个方向小心翼翼飞去。刚刚有了血的教训，他这次谨慎了很多。尽管如此，才飞出没多远，他还是遇到了一名修炼者。那是一名魔族修炼者，全身布满条条红色纹露，就像有滚烫的岩浆在血液中流动，看起来诡异无比。尤其是表面皮肤，粗糙如岩石，给人一种坚不可摧的感觉。不过，这名魔族修炼者此刻却无暇顾及他的接近，反而正与一头妖兽斗得正酣。三眼巨虎那是一只身躯足有百米高的庞然大物，外形如虎，但全身却不是皮毛，而是鳞甲，额头上还长着一只竖眼，赤红如血，能射出一道道凌厉无匹的红芒。“嗤嗤嗤！”红芒过处，就连那名魔族准武神都唯恐避之不及。而被红芒射到的一切，全都被洞穿，就连那名魔族修炼者手中的一把武器，都被射得千疮百孔，彻底扭曲变形。不过这名魔族修炼者也不弱，总能凭借魔族的超强恢复力与诡异身法避开致命一击。偶尔还能靠魔隐九霄近身偷袭，在巨虎身上留下一道道可怖的创伤。可惜，巨虎身躯太庞大了，尽管那些创伤长达一两米，对于上百米长的身躯来说，根本就无法构成致命威胁。而以三眼巨虎射出的红芒威力，一旦被射中脑袋，那魔族准武神必死无疑。但实际上，在狼狈逃蹿之时，那魔族准武神脸上非但没有一丝慌乱之色，嘴角反而不易察觉的闪过一抹狡黠的笑意。“魔身百变！”“唰唰唰！”魔族准武神大吼一声，身躯瞬间裂为数段，从几个方向向三眼巨虎轰了过去。而且在轰去的同时，这些手掌、脚掌、肩肘、手臂等等部位，还迅速放大，如同一座座大山，自四面八方狂轰而来，排山倒海，雷霆万钧。“吼！”三眼巨虎丝毫不惧，竖眼中的红芒一个旋转，眼中射出的红芒如同一道无物可挡的激光，瞬间将压来的肢体全部切割成两半。不过，这些肢体非但没有停下，反而继续暴冲而至。“轰轰轰！”撞击声震耳欲聋，身处其中的三眼巨虎发出一声凄厉的大吼，周身各处被挤压得变形，骨骼似乎也断了无数根。但关键时刻，它竟是凶性大发，张开一张虎口，将其中几段肢体给吞了进去。“还能这样？”古唯直看得目瞪口呆。魔道修炼者的魔身百变，就是能将肢体分裂开来，从各个方向攻击敌人。攻击完了之后，又能收回来重组。然而，如果连肢体都被对方吃掉，还怎么收回来？但，就在他以为这名魔族准武神是在自掘坟墓时，对方却冷笑了一声，“嘿嘿，你上当了！”果然，声音方落，刚刚将其中几截肢体吞下的三眼巨虎，口中突然发出一声怒吼，在原地上蹿下跳，眼中布满了难以名状的惊恐。“它这是怎么了？”古唯有些诧异。旋即，他又明白了。只见正在上蹿下跳的三眼巨虎，腹部左突右鼓，仿佛有活物在肚子里蠕动。“砰砰砰！”几声炸响，三眼巨虎腹部炸开，血肉飞溅，截截如河流般巨大的肠子如碎渣般爆向四面八方，景象血腥而恐怖。而随着三眼巨虎腹部炸开，刚才被它吞入腹中的几截魔族准武神的肢体，随之冲了出来，重新与主身重组。“嗷呜！”三眼巨虎发出一声绝望的悲嚎，身躯剧烈痉挛了几下，终于不支匍匐在地，双眼、巨口、双眼、双耳相继有鲜血狂涌而出。它试图想站起来，但每次强撑到一半，庞大的身躯又会“轰隆”一声重重跌回地面。片刻后，它终于一动不动，就此气绝。“那颗兽丹是我的！”这时，天空中传来了一个极其冰冷的声音。说话之人，自然是刚才坐山观虎斗的古唯。他刚才杀了一只万年龟，但一名兽族修炼者却霸道的将之兽丹夺走，而且还将他逼得上天无路、下地无门，若非他动用万古神魔卷，恐怕就真的死了。自从那一刻开始，他就明白了一个道理。在这片准武神的竞技场内，没有什么准则可言，一切以实力为尊。既然如此，他何不依葫芦画瓢，也来个中途夺宝？“嘿嘿，有魄力，有勇气！”那名魔族修炼者似乎也早就知道了他的存在，并没有太过意外，眼中反而充满了残忍的狞笑，“告诉我，你哪来的勇气，居然敢来抢夺我的战利品？”“凭实力！”古唯这次也懒得多说，直接动用了万古神魔卷。“嗡嗡嗡！”一阵轰鸣，几道身影凭空在他面前出现。其中一人，只有半人高，通体金黄毛发，身穿一身黄金战甲，手持一根巨棍。正是齐天大圣孙悟空！至于另一人，则手持长戟，身穿银色战甲，丰神如玉，英俊不凡。尤其是额头上，还拥有一只竖眼。正是执法天神二郎神杨戬！至于第三人，则是之前他刚刚召唤出来过的应龙真神，通体金色龙鳞，如黄金浇铸一般，坚不可摧。至于第四人，则全身黑色，头顶长着一对牛角，就跟刚才惨死在应龙真神手里的兽族修炼者一样，手持一柄三叉长戟。不过，这位却不是兽族修炼者，而是古唯召唤出来的图腾之一，牛魔王！孙悟空、杨戬、应龙、牛魔王，四大名震古今的图腾同时出现，场面何其壮观。“这是什么东西？”那名魔族修炼者果然变了颜色。“要你命的东西！”古唯冷哼了一声，指手指着对方声色俱厉道：“给你一次逃命的机会，十个呼吸之内，从本公子眼前消失，否则，你非但得不到这头三眼巨虎的兽丹，反而会白白搭上自己的性命！”姿态倒是挺威风的，那名魔族修炼者却狂笑了起来，“虽然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把这四个怪模怪样的生物弄出来的，不过他们的气息均在我之前，凭借他们，你就想抢夺属于我的兽丹，你也不怕宝物太大撑死自己吗？”“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古唯摇了摇头，旋即低喝道：“孙悟空、杨戬、应龙、牛魔王听令！”“属下在！”四个图腾齐声应和。古唯伸手指了指下方桀骜不驯的魔族准武神，“灭了他！”“属下遵命！”四个图腾同时应了一声，分别向那魔族修炼者狂扑而去。这几个图腾，个个都拥有极其逆天的战力，尤其是应龙真神，昨天还以一己之力，轰杀了一名兽族的准武神。现在又加上孙悟空、杨戬、牛魔王三个实力直逼准武神的强者，想来要灭杀一名魔族准武神，应该只是手到擒来的事情。然而，当四个图腾真正冲杀上去后，令古唯惊骇的一幕出现了。虚晃一招“轰轰轰！”尽管每个图腾都施展出了自己最强大的手段，但那名魔族准武神居然也不弱，以一敌四的情况下，依旧不落下风。一身防御变态至极，无论是孙悟空的金箍棒，还是杨戬的三叉戟，抑或牛魔王的裂山牛身，以及应龙真神的狂暴龙息，几乎都被他正面硬抗了下来。而这名魔族准武神除了肉身粗糙得刀枪不入之外，还有一种极其古怪的防御战技。全身一震，他体表内流淌的条条红色纹露，居然破体而出，在他周围凝聚一道庞大的虚影，通体殷红，双眼射出诡异的红光。任凭孙悟空四个图腾攻势如何凌厉，那道庞大的虚影却始终牢不可破，最多将之震退一段距离。而每次只要被这名魔族准武神体风的巨影轰中，四个图腾多少都会受点创伤。“轰隆！”牛魔王身躯猛然放大，如一座大山从天而降，原本想将这名魔族准武神给生生压死。就算压不死，至少能将之压制住。但实际上，牛魔王庞大的牛身还没落地，那名魔族准武神就竖掌成刀，直直捅了上去。“噗！”掌刀犀利无比，堪比任何神兵利刃，牛魔王庞大的牛身重重坠落下来之际，整个身躯居然被这只骤然放大的巨掌给生生穿透。“嗷！”牛魔王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只是没等他做出下一步动作，穿透他身躯的大手，又用力搅动了起来。这下，牛魔王更是生不如死。被一只巨手穿透身躯，没有当场死去已经算是生命力很顽强了，穿透身躯的巨手还在疯狂搅动，这简直是要生生把身躯搅碎的节奏，可想而知，牛魔王此刻正在承受多么难以忍受的痛苦。“大哥！”孙悟空大吼一声，手中金箍棒猛然放大，握住尾端后，猛然朝着那魔族准武神横扫而去。“呜呜！”巨棍过处，狂风呼啸，力浪奔涌。另一边，二郎神杨戬也同时出手了，三叉戟蹿出一道锐利的气芒，朝那魔族巨影胸口狠狠扎去。而在天空中蜿蜒游走的应龙真神，也第一时间俯冲而下，摧枯拉朽，势不可挡。“轰隆！”一声巨响，天空颤动，大地塌陷，一股汹涌的气浪自对撞中心扩散开来，所过之处，摧毁万物。就连古唯，都不得不暂避锋芒，一边闪电般后退，一边启动金刚不坏身与金钟罩，总算在这股狂暴的气浪中躲过一劫。“我看你死不死！”力浪过去后，古唯咬牙切齿道。他刚刚可是同时召唤出了四个图腾啊，原本以为能够轻松搞定。岂料，四个图腾联手出击，居然迟迟没能将对方拿下，牛魔王还率先被对方打死。长此下去，恐怕遭殃的只会是他自己。幸好，眼见牛魔王惨死，孙悟空、杨戬、应龙同时发力，这毁天灭地的一击，应该足以把那名魔族准武神给轰杀了吧。不久后，尘浪散去，一切尘归尘，土归土，混乱不堪的空间，渐渐恢复了平静。然而方圆百里内的大地，却一片狼藉，到处千疮百孔，满目疮痍。而之前同时发起猛攻的孙悟空、杨戬、应龙，则分别悬浮于一方虚空，严阵以待，不敢放松警惕。而三人下方的废墟，则是个巨坑，足有十里方圆，边缘爬满条条裂痕，许久都没有动静，之前从那名魔族准武神体内幻化而出的巨大魔影也消失不见了。“总算结束了！”古唯长出了口气。声音方落，“轰”的一声，下方废墟内，碎石飞溅，一道身影冲天而起。“居然还没死？”古唯失声惊呼。孙悟空、杨戬、应龙真神也满脸震惊。但没等他们再次发起攻击，“唰唰唰”一阵破空声，冲上天空的那名魔道准武神，突然迅速分裂开来，速度之快，几乎倾刻间便布满方圆十里内的天空，如漫天蝗虫，铺天盖地。“嘿嘿，跟我玩这招，你还嫩了点！”孙悟空不屑的冷哼了一声，随即伸手从后脑匀一拔，一吹。“咻咻咻！”无数个孙悟空随之涌现，如滚滚狂潮，迅速向四面八方蔓延开去。不过倾刻间，就占据半边天空，与那名魔族准武神分裂出来的身影分两边对峙，浩浩荡荡，遮天蔽日。“还有这种事？”那名魔道准武神满脸诧异，齐声开口道。“你这种手段，不过是碍眼法罢了！”孙悟空冷笑道。“不错，确实只是碍眼法！”那名准武神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旋即眼神变得凌厉了起来，“同一种手段，也要看实力，而你与我相差太远了！”说着，无数黑影同时向对面的漫天孙悟空扑来，如海啸漫天，乱天荡地。就连应龙与杨戬也急忙避让到一边。不是他们实力不济，而是面对这种如同蝗虫般的数量，他们头也有些大。否则变出的分身再多，也对他们造不成多大威胁。“噼里啪啦！”刹那间，两群浩浩荡荡的人撞在了一起，场面混乱到了极点，只见人影纵横穿梭，直看得周围之人眼花缭乱，根本就不分清谁是谁。因为漫天混战的无数身影，归根到底，就只是两个人，只是每个分身都有自主思维，能根据自己所处的不同环境而做出不同的反应而已。尽管如此，但那名魔族准武神说得不错，孙悟空的分身虽然也不少，但个体实力相差有些大，一番混战之下，无数孙悟空节节败退，一个接一个被撕裂或毁灭成飞灰。不过短短几十个呼吸之间，大半孙悟空消失不见。“应龙真神，杨戬，你们还不出手？”孙悟空急了，大喊道。应龙与杨戬这才后知后觉，急忙冲上去帮忙。然而当他们赶到时，正将孙悟空压得没有还手之力的无数魔道准武神，居然同一时间消失无踪。“怎么全都消失了？”“他不是占尽上风吗？”“而且他本体呢，去哪了？”孙悟空、应龙、杨戬三人满脸诧异。尤其是远方的古唯，一股强烈的危机感更是猛然袭上心头。“不好！”古唯心下大骇，想也不想，瞬间展开踏雪无痕，闪电般向旁边横移开去。然而还是晩了一些。“嗤啦！”一声刺耳的锐响，古唯刚刚避开，一道凌厉的瞬间刺向他刚刚所在的位置。距离之近，几乎近在咫尺，哪怕古唯速度再快，终究慢了几分。“噗！”避开了咽喉要害，气芒上携带的无形力量，还是将他半边肩膀轰烂了一块，哪怕他体表拥有一层强大无比的防御，依旧难以抵挡如此凌厉的攻势。刹那间，血肉飞溅，星星点点，染红了虚空。轮到我了“原来刚才与大圣对峙，只是虚晃一招，他的真正目标是我？”古唯惊骇欲绝，更加不敢耽搁，将踏雪无痕施展到极致，“嗖”的一声蹿出几百米外。回头看来，只见刺中他的气芒，果然是从那名魔族准武神手中射出的，而且居然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身后。“逃得倒是挺快！”那魔道准武神冷笑一声，身躯一晃，瞬间自原位置消失。“魔隐九霄？”对方刚刚自原位置消失，古唯再次横移开去。果然，他刚刚飞出几丈，“嗤啦”一声锐响，他刚才所有的位置，又凭空出现一只利爪，“嗤啦”的一声撕裂长空。若非他躲得及时，这凌厉的一爪，就足以将他撕裂成碎片。“现在该轮到我了！”古唯不惊反喜，非但没有立刻远遁，反而转过身，身躯一震，一股雄浑的气息瞬间自他体内扩散而出。气息如涟漪扩散，所过之处，所有运动的物体随之缓慢了下来，倾刻间便陷入静止状态。而且这种诡异的现象，还随着那圈涟漪迅速向四面八方蔓延开去。“天呐，绝对领域？”那魔族准武神失声惊呼。也难怪他如此震惊了，因为就算是他这种级别的准武神，也还没悟出绝对领域。只有实力达到准武神巅峰，或者真正的武神，才能施展绝对领域。一经施展，便能令一定范围内的空间陷入静止状态，在这片空间内，施展者便是绝对的主宰。一个连准武神都没有达到的人族修炼者，居然能够施展绝对领域，这简直就是不可思议。“呜呜！”任他再震惊，涟漪来势汹汹，他还来不及抽身后退，就已经将他淹没。刹那间，他与周围所有物体，全都被定格住了，除了思维之外，身躯再也无法动弹分毫。“尽管我无法施展空间瞬移，但却能意外领悟出了绝对领域，这就是我与你们这些自以为是的准武神不一样的地方。”方圆几百米内，一切都陷入了静止状态，但古唯却除外。此刻的他，乃是这片静止空间的绝对主宰，他可以为所欲为，自然也就不受任何限制。他缓缓飞了过去，冷冷的盯着那名刚才嚣张得无法无天的魔族准武神，“我能以武仙三星的修为出现在这里，你真以为我就是来给你们垫底的吗？”“虽然你的手段超出了我的想象，但你却忽略了一点！”古唯声音方落，那名魔族准武神便冷笑了一声。“嗯？”古堡动作一滞，脸上的冰冷之色又再度被惊骇所取代。自己的绝对领域内，按理说，除了思维还能正常感受周围的一切之外，不但身躯无法动弹，说话都做不到才对。这名已经被自己牢牢定格在绝对领域内的魔族准武神，居然还能开口说话？“那就是，哪怕你能悟出了绝对领域，但你的修为，却限制了这片绝对领域的稳固程度！”“嘎嘣嘎嘣嘎嘣……”古唯还没回答，就听到一阵硬物崩裂的声音密密麻麻响起。以那名魔族准武神为中心，一条条虚空裂痕向四面八方蔓延开来，倾刻间便布满周围虚空。仿佛这片空间是个透明的实物，此刻就要裂开了一般，裂痕纵横交错，如条条游蛇蹿向四面八方，看起来诡异至极。“你居然能够强行挣脱我的绝对领域？”古唯后知后觉，再也顾不得多说，立刻抽身飞退。“嘣！”他刚刚退上百米，已经布满裂痕的空间，瞬间发出一声如同惊雷般的炸响。那片被古唯禁锢起来的空间，彻底分崩离析，原本静止的一切，倾刻间恢复如常。“小子，你成功激怒了我，而激怒我的代价，是需要用生命来抚平的！”彻底挣脱古唯的绝对领域后，那名魔族准武神可谓志豪气干云，充满了成就感。那可是他都无法施展的绝对领域啊，今日居然从一个武仙三星的人族修炼者手中施展出来。最让他拥有成就感的是，传闻中的绝对领域，居然生生被他给破了。“主公快走，俺老孙来挡住这厮！”“这厮实在难缠，主公莫要与他纠缠。”“他几乎拥有不死之身，主公您还是不要恋战了！”那名魔族准武神还没追上去，孙悟空三人已经赶到，悍不畏死的向那名魔族准武神扑了上去。“有劳几位前辈了！”古唯点了点头，立刻抽身远遁。杨戬说的不错，这名魔族准武神不但实力强横，而且几乎拥有不死之身，连他的绝对领域都无法将之禁锢，继续缠斗下去，他能逃走的机会就更加渺茫了。只是还没蹿出多远，下方废墟中突然有道光亮闪烁了一下，尽管很微弱，还是被他捕捉到了。“刚才那只三眼巨虎的兽丹？”古唯神色一喜。回头看了一眼，见孙悟空、杨戬、应龙还能缠住那名魔族准武神，他又顾不得立刻逃走，迅速蹿进废墟内。随手一挥，“呼啦”一声，碎石与尘埃被卷开，一颗如人头大小，晶莹剔透，表面散发着柔和光晕的珠子，瞬间呈现在了他面前。“三眼巨虎的兽丹可是比万年龟的大多了！”古唯大喜，一把将之卷入手中，这才化为一道流光向远方射去。“小贼，敢抢我兽丹，我要你把你生吞活剥！”见古唯逃走之前，还不忘夺走兽丹，那名魔族准武神更加愤怒如狂了。奈何他刚刚想要追上去，孙悟空、杨戬、应龙三人就奋不顾身的挡在他面前。他几次想要施展空间瞬移避开，但每次施展都需要提前花点时间开辟空间通道，而他每次还没成功开辟出来，就受到应龙三人的疯狂攻击。拼死阻挡之下，他再愤怒如狂，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古唯带着兽丹远去，最后在遥远的天边化为一个小点消失不见。“我要把你们碎尸万段！”眼见失去了古唯的遗迹，那名魔族准武神怒火滔天，不再被动防御，转而开始疯狂反击。

Summary: 被困在羽族的古唯借助混沌时空的漏洞成功逃脱。脱困的古唯与林卷和慕容雪梅相遇，慕容雪梅的师傅以生命为代价使用无情咒救下慕容雪梅，使她修为大增，她也借机闭关突破到武仙镜，在慕容雪梅破镜之时受天道法则影响被拉入混沌时空。古唯想要救下慕容雪梅，这股执念让他领悟了传说中的绝对领域能力，成功救出了即将被混沌时空吞噬的慕容雪梅。古唯向慕容雪梅和林卷分享了自己的经历，并透露自己实际上来自地球，一个与天斗大陆完全不同的世界。他与林卷和慕容雪梅约定，如果她们不进入混沌时空找他，他将来会带她们去地球。为了解决天道之谜，古唯告别二人，前往更高级的竞技场。在更高级的竞技场中遭遇了各种奇特生物和强敌。在与兽族修炼者的战斗中，古唯使用了强大的剑技辟天十三斩，并借助应龙的力量取得了胜利。在古唯和魔族准武神的战斗中，他利用万古神魔卷召唤了孙悟空、杨戬、应龙和牛魔王等图腾，在战斗中，牛魔王被杀，古唯施展出绝对领域，最终，古唯在孙悟空、杨戬和应龙的掩护下，成功夺取了三眼巨虎的兽丹并逃离了战场。


Context: 等醒言琼肜赶回居盈所栖那处山野，不久后宗悦茹便也带着公主卫队急行而来。现在，在醒言分派下，宗悦茹带着本部护卫，一圈圈围在公主周围，个个执刀握剑，睁眼警戒四周情况。醒言自己，则和琼肜雪宜一起，在外围黑暗的山野中逡巡游荡，偶尔还御剑飞到半空，警惕监视着荒野中任何风吹草动。虽然他们万般警惕，但巡视一阵，并未有太守兵马杀到。看来，那白世俊已是落了胆，一时不敢来害。只是，当醒言在没膝的野草中紧张潜行时，偶尔回头一看，却发现身后只有雪宜还跟着自己；那个琼肜小丫头，却早已不见踪影！见琼肜走丢，醒言这一惊可非同小可。只不过，等他心急火燎的回头去找那个小丫头时，却发现她正在一根秃树顶端，蹲踞如蛙，正鼓着腮帮子朝南边使劲吹气。见琼肜两腮鼓得溜圆，醒言不明所以，赶紧问她：“琼肜你在干嘛？这树这么高，小心摔下！”听他相问，那个正专心致志做事的小丫头，回过头来嘻嘻一笑，两眼眯成两弯新月，认真答道：“哥哥，我正在吹风！我要把火吹旺，好把那个地方都烧掉！”听了她这认真说出的天真话儿，醒言正是忍俊不禁。心里担心她摔下，便赶紧上前，张开手臂，将意犹未尽的小琼肜一把抱下。等把这个煽风点火的小丫头放到地下，醒言又嘱她不要在这荒郊野外乱跑，省得一不小心被野兽给叼掉——恐吓完，看了满不在乎的小琼肜一眼，醒言觉得还是自己把她手臂抓牢最可靠。这样荒野中的巡哨，一直持续到午夜之后。子夜过后，在未时之初，那宗悦茹的父亲宗汉宗将军，便率麾下御林军急寻而来。原来，当宗悦茹从迎仙台尽起本部兵卫之时，就遣人快马前往父亲驻扎的布山县求援。为防被白世俊察觉，宗悦茹并未使用紧急联络时传令的信炮。等宗将军率大队御林骑兵赶来，这些护卫公主的女兵便被替下到一旁休息。直到这时候，这处黝黑山野中才敢生起一堆堆明亮的篝火。略过朝廷将士见到公主后那一套繁文缛节不提，等醒言从外围赶回，见到这位朝廷三品大将之时，顿时目瞪口呆：原来这位威风凛凛、一脸刚猛的宗汉宗将军，正是当年那位给居盈赶车的马车夫宗叔！当然，他这惊诧也只是转瞬即逝；知道居盈身份之后，以前很多事情，现在已很容易想通。来不及多说客套话，等宗将军屏退左右，醒言就将这晚上发生的一切，用尽量平静的语气原原本本禀告给这位宗将军听——还没等他说完，宗将军便已是又惊又怒！他怒的是，那位素来德美言韶的无双公子，竟做出这样阴狠之事；惊的是，深受圣宠的盈掬公主，竟差一点玉殒香消！如果真是这样，则不惟天理难容，他们眼前这一帮人也全都要人头落地！想到这些关节，饶是这宗汉当年身经百战，也禁不住一时惊得冷汗直冒！正在惊怒交加之时，又听这少年继续说道：“宗将军，从种种迹象来看，那白世俊，恐怕不止是谋财害命这么简单……”说到此处，他便不再往下说去，只是盯着面前这威武大将军，双目炯炯而视。见他话说半截，原本怒气冲天的宗将军，心中蓦然一动，看着眼前少年凝重神情，忽想到：“莫非……是那昌宜侯有不臣之心？！”这念头一经冒起，就连他这地位甚高的殿前大将军，后脊梁骨也忍不住有点发冷。因为，白世俊的那位义父昌宜侯，此时正深得皇上信任，位高权重；若是他心怀贰心……想到此处，这位殿前执金吾猛然意识到，今晚这事，已变得不那么简单；那昌宜侯重权在握，一个处理不慎，便会掀起滔天大祸。当涉及江山社稷时，这位久居庙堂的殿前将军，便觉得自己正如履薄冰。正当宗汉使劲盘算，试图想出一个万全之策时，他眼前这年轻的中散大夫，见他半天不说话，便又忍不住出言谏道：“将军！您看这白小侯，囤积粮饷，暗蓄人才，分明便是居心叵测！这样恶徒，朝廷实宜早些惩处！”听醒言这话，再对上他那两道清亮的目光，忧心忡忡的宗将军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等稍停了片刻，他才有些无奈的说道：“醒言，你刚才所说我也都知道。”“只不过，那白世俊是圣上之弟昌宜侯的义子；但凡牵扯到朝廷宗室，事情就不那么简单——”刚说到这儿，他便听到自己女儿不满的叫了声：“爹！”听宗悦茹抗议，深谙朝堂之事的将军却假装没听到，只是继续跟眼前热血少年说道：“醒言你放心，这白世俊之事确实罪恶，待本将军此次护送公主回朝，定当向圣上如实禀报。只是最后如何处置，还得请圣上裁决。”听宗将军这么一说，醒言也觉自己刚才有些急躁。只是，稍停一阵，他却始终觉着有些不甘心，便问道：“既然这样，宗将军能否告知在下，那恶贼可会被锁拿回京、按律抵罪？”听他明白相问，宗汉想了想，便也直率答道：“也许会，也许不会。因为白世俊义父权倾朝野，支持者甚众。即使昌宜侯自己不积极维护，圣上也会多有顾虑，急切间也不一定会作出严厉裁处……”“这么说，就是投鼠忌器了？”“……”听醒言说得如此直接，宗汉一时也不知如何对答。因为，他看到当今圣上的小女儿，已从安歇的凤帐中走出，正立在不远处听他们说话。不过，略想了想，宗将军还是蔼言耐心回答：“醒言你有所不知，这朝廷政治之事，我宗汉一介武夫也并不如何知晓。只不过，立于朝堂日久，我也略略知道一些情况。比如今日这白世俊之事，虽然你和公主都是亲眼目睹；但一旦摆上朝廷，论及权谋，便很可能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如果再虑及减免士大夫刑罚的『八议』之制，那白世俊分毫无损，也不是没有可能。比如那蓄养江湖术士之事，便可以说成——”说到此处，宗汉便开始努力回忆起往日朝堂上那些文官，是如何扯皮开脱。正在苦思之时，却听眼前少年已替他接下下言：“我知道，这事可以说成是白世俊求贤若渴，不免良莠不齐，最多落个有欠甄别、交人不慎之罪；又或者，说他只是替皇上苦心寻觅人材，丹心一片，不惟不应受到惩罚，反倒还要受赏……”“对对！正是这样！”听他说得如此地道，简直就和那些文官口吻一模一样，宗汉便忍不住使劲点头。只是，正当他要开口称赞醒言见识卓绝之时，却忽见这新晋的中散大夫，忽然激动起来，语速急促说道：“将军！那白小贼，以一人之私，以致百姓流离，难道就不应受到应有惩罚？那老百姓无端守在，吃得这许多苦楚，只因『权谋』二字，就白白生受了？！”忽见醒言如此悲愤，宗将军与居盈悦茹等人，俱各动容。他们不知道，所谓“屋漏在上，知之在下”，醒言出身贫苦门楣，自小在村野市井中求活，对那些高位者以一己私利导致万民受苦的恶行，正是深恶痛绝。现在见白世俊犯下这等再明白不过的罪行，却还可能免受惩罚，这又如何不叫他愤懑？只是，当他情不自禁的质问过，等回过神来，看看眼前金甲大将军一脸尴尬，醒言便察觉刚才自己说话，颇有些失礼。于是，暂压下胸中怒火，平心静气想了一下，他便用和缓语调郑重告道：“宗将军，请恕晚辈方才失礼。其实将军不必为难。小子尝闻：『千夫所指，无病而死。』我相信冥冥中自有神目如电。将军请放心——”“那恶贯满盈之人，即无人惩，或有天谴！”他这短短几句话，说得异常平静，但与他直面相对的宗汉宗将军，却彷佛从他双眼中看到些深邃的颜色。于是忽然之间，有一些当年鄱阳县城中的往事片断，不由自主的浮现在宗汉心头。此时这身边的夜晚，正是同样的平静。只有那几堆篝火，还在“噼噼啪啪”的热烈燃灼。跳动的火苗，在少年坚毅的脸庞上映上赤红的纹样。夏夜山野中，只听得到风吹林叶的沙沙声响，最多还有一个小女孩儿含混不清的低低咕喃。按剑四望，这营地中正是火光如血，风声如鬼。天下有道，我黻子佩；天下无道，我负子戴。——《偕隐歌》第二天早上，还在卯时之初，醒言便早早醒来。适逢剧变，他这晚也没怎么睡着。醒来之时，看天光还未大亮，只有东边天上才露出些亮白颜色。从露宿之处翻身起来，醒言朝四下望望，见附近营地中一片寂静，还没什么人起来。只有远处深草中，那几位放哨军士还在不停的游走。伸了个懒腰，怕惊动别人，醒言便沿着营地旁那条小溪，朝下游慢慢走去。经了昨晚那一场烟熏火燎，醒言现在觉着脸上有些紧绷，便想去溪泉边洗却一脸烟尘。信步闲走一阵，忽见这条弯弯曲曲的山涧水溪，渐渐蜿蜒进一个葱茏苍翠的小树林中。见到了林边，醒言便不再往前，蹲到溪边一块圆溜溜的白石上，用双手捧起溪水浣洗脸面。等清凉的溪水撩上颜面时，他才觉得脸上有些火辣辣的疼。估计，这是昨晚突围时被烟火给熏着。浣洗一阵，最后又学琼肜，拿手在脸上胡乱抹得几把，便算擦干净。洗濯完毕，他就站起身来，准备回转营地。正在这时，醒言忽听到身前有一个好听的声音正跟自己说道：“醒言，拿这个擦擦脸。”被水珠淋着，他此时正是视线模糊；但一听这熟悉的话音便知道，这说话之人正是那位公主居盈。虽不知公主何时醒了跟来，醒言应答一声，便接过那方犹带兰麝之香的绢帕，在脸上小心翼翼的擦拭起来。待擦干脸上的水珠，醒言便清楚看到，居盈穿一身素洁的长裙，正在自己面前含笑而立。等她也在水边浣濯过颜面，见天光还早，醒言便和她在附近闲走起来。他们身边这清晨的野外，空气正是格外的清新。拂面而来的清风，微微有些湿润之意；若嗅一嗅，便可感觉到一股郁烈的青草芬芳气息。醒言居盈就在这样的草野晨风中漫步而行，一时两人都没有说话。静默无语时，不知何时山野中又渐渐起了一阵薄雾，宛如烟云，在身旁淡淡的萦绕。终于，在那星光隐退、曙光熹微之时，醒言终于找到话题，开声轻唤一声：“居盈。”“嗯～”女孩儿婉转而应。于是两人便停了下来，在一片露珠闪耀的林间空地中相对而望。只听醒言说道：“居盈，我最近才知道，你前年送给我的玉佩，原来还是你的身份信物。”“嗯。”居盈应了一声，想了想又说道：“这块玉佩，有个名字，名叫『辟尘』，是居盈小时候父皇送给我的。”“辟尘？”“嗯！因为这玉石，不仅能吸清毒素，还有辟尘之效。只要你戴着它，那些飞散的灰尘便落不到你身上。”“呀，想不到这样神奇！”听得居盈之言，醒言赶紧将胸前玉佩举到眼前，细细察看。一边看，他还一边自言自语道：“怪不得，戴着它就觉得身上清爽许多……”细眼观察玉佩一阵，醒言忽然醒过神来，便举着玉佩对眼前少女说道：“居盈，我没想到这玉佩是这样宝物，这样我就不能要。再说，你是皇家公主，身娇体贵，自然不能沾染尘俗。这辟尘玉佩，今天就还给你。”说着，他便低下头，准备将玉佩从颈间摘下。只是，正待摘时，却被居盈伸手止住。只见这位行止高贵的盈掬公主，这时候又回复往日“居盈丫头”的灵动模样，正朝他展颜一笑，说道：“醒言，这玉还留在你那里。”“盈掬现在觉着，这俗世里的烟尘，也另有一番趣味～”笑盈盈说完，似是怕醒言坚持，她便又赶紧提起另一个话题：“对了，那天悦茹姐姐找你了？”“是啊。怎么了？”醒言回答完，却有些奇怪的看到，眼前少女只将眼光看往别处，不再说话。他却不知，此时居盈正有些后悔脱口问出刚才这话。一想到自己那位手帕交转述给她的那些话，她脸上便禁不住现出几分羞意。过得半晌，居盈才得吃吃说道：“醒言，那宗丫头、有时口不择言；那些话，你不要放在心上。”听得此言，醒言才想起那天宗悦茹都和自己说了什么话。望着眼前娇羞的少女，不知怎么他心底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勇气。于是，羞赧的少女便听见眼前少年认真的说道：“居盈，那些话我自然不会放在心上。因为现在我已想通。”“呣？”听他说得郑重，羞意上颊的少女有些诧异，便抬起头来看他——只见这位眸清似水的少年郑重说道：“居盈，您贵为公主，知道这天大身份后，我自然不敢再有什么奢望。只是，不管你如何看我，但我却还是喜欢你。”——醒言这话，就像在无声处燃响一声惊雷，让那位平生第一次听到别人说“喜欢你”的清纯少女，霎时间只觉得“轰”的一声，彷佛冥冥中蓦然一声雷响，直震得自己头晕目眩，几乎听不清少年后续的话语。“嗯，是的，我喜欢你，虽然你是公主，不可能喜欢我，但至少我自己，还是可以喜欢你。”不小心袒露心迹的少年，现在也好似意识到什么，正小心修饰着言辞，努力修补。只是，就在他言语夹缠、越说越乱时，却见得身前的女孩儿，娇躯忽然一阵摇晃，宛如风中的坠叶，好似马上就要跌倒！见此情景，醒言再也顾不得解释，赶紧伸手将女孩儿一把扶住。正想出言提醒她要多加小心之时，他却忽听到耳边正传来一句细若蚊吟的话语：“醒言，我、我也喜欢你……”……忽然，醒言只觉得自己脑海中一片空白，只看得到早晨的太阳在林间投下温暖的光柱，一对比翼的彩蝶翩翩飞舞，还有那碧草红花间闪耀着无数璀璨的虹彩！香腰盈握，是耶？非耶？耳鬓厮磨，梦欤？幻欤？这一切都已经来不及回答。这两位相逢在浪漫红尘最深处的儿女，已忘了身外的一切，只记得自己和她、他和自己……于是，在某一刻，这处山野林泽中渐渐起身的兵马人众，便忽听到空中传来一阵宛如神唱的曲音。等目视万里云空中那千万道绚烂的霞光，想要仔细听清楚时，他们又发现，云天中已是寂然无声，只听见山野清晨中啾啾的鸟语。在云中这缕奇异曲音传来时，灵觉分外清明的琼肜，却只顾得拉住她雪宜姊的手儿，往一处林丛边拽去；一边颠跑一边还说道：“雪宜姊，快去看，哥哥和居盈姐姐正在那里！”只是，当她雪宜姊到得丛林边，朝林中望了一眼，却立即羞得俏靥通红，赶紧回身将那探头探脑朝里张望的小丫头眼睛捂住。正待琼肜要出声抗议，却忽听得旁边“嘘”的一声，正有人轻声提醒她们别出声。等这姐妹俩闻声转眼一看，却发现是那个金盔金甲的大将军，正把手指头放到唇边嘘气，示意让她们别出声。然后，她们便在这威严将军带领下，悄悄离开这片鸟语花香的丛林。撤离之时，为首的大将还不忘告诫同来的女儿：“丫头，你听好！这事关系重大，在为父想出万全之策前，你回京后谁也不许告诉！”在他叮嘱之时，寇雪宜则忙着拉住那位一心想去追扑彩蝶的小琼肜，嘱她不要偷看。于是琼肜大惊道：“呀！姐姐啊，你竟能听见我心里说的话！”就在他们慌慌张张一路离去时，那片晨光斜照的寂静芳林中终于听到一声人语：“……居盈，谢谢你。现在我觉得，脸上那些伤处不怎么疼了！”这句说完，见眼前女孩儿靥如霞染，不敢答言，他便又说道：“只是，我现在又觉得有些疼了……”听醒言这么一说，正在女孩儿迟疑之时，却见他灿然一笑道：“居盈，我们该回营地啦——其实我只是见你不说话，逗你的。现在真不疼啦。”闻听此言，少女大羞，便将粉拳握起，作势欲打，然后两人便一前一后追逐出林。等到了林外这万道霞光之中，这两位嬉戏追逐之人便停了下来。伸手替居盈理了理鬓边蓬松的发髻，醒言便和她相视会心一笑。劫波渡尽，现在对他们而言，所有的一切都不再与以前相同。于是，在这个奇妙的清晨中，有了这山之隅、溪之湄、林之间无声的盟誓，居盈再与醒言分别时，便没了往日那些惆怅踯躅。依依惜别时，只剩下反复叮咛的话语，还有对未来的憧憬与祝福。等告别了居盈，醒言便和琼肜雪宜，在郁林郡附近郡县中潜迹隐形。这一段突如其来的幸福，并没让这位四海堂主忘却心中的愤恨。自那晚事件之后，那白世俊连表面功夫都不愿做，已将他控制的米店粮行囤积的粮食，全都运回到郁佳城中；那些邻郡运来的赈济灾粮，更是肉包子打狗，有来无回。这样一来，还未恢复元气的郁林郡，更是雪上加霜。见到这样情景，醒言正是心急如焚。现在，对自己这样焦躁心境，他也曾想过，是不是与自己修习的清静之道大相违背。只不过，每次反省之后，一看到乡间田野中庄稼零落的残迹，还有那平民门户里牛衣对泣的凄怆景象，他骨子里那股侠义劲儿便占到上风：“若能杀一人而活万人，即使大道无成又如何？”只不过，虽然立誓诛杀民贼，但白世俊自那晚受了惊吓，就只敢躲在郁佳城中不出。而这郁佳城，守卫愈加森严，即使偶有飞鸟从上空飞过，也会被一箭射杀。甚至，渐渐民间还有传闻，说是有几个山民，去栖明山脉中砍柴，不小心离得郁佳城稍微近了，便立即被日夜巡逻的官兵给射杀。听得坊间传闻渐起，那白世俊又做出种种倒行逆施之事，醒言便更加焦急。这样过了半个多月，他终于按捺不住，就要采纳琼肜雪宜的建议，准备直接硬闯，一齐杀进郁佳城去。正是，正在这时，他忽听到一个消息：郡太守白世俊，为重建避暑庄园，特开设“珍宝局”，向民间购买古董珍玩。原来，不知是天意，还是琼肜吹出的口风真起了作用，那晚诺大一个水云山庄，竟被大火烧成白地。于是，这位神志颓丧的贵族公子见风声渐息，行乐之心便渐起，准备要搜集民间珍玩宝物，重建水云山庄。当然，以这些天来这位白郡守的作为来看，这种冠冕堂皇的“珍宝局”，只不过是个搜刮民财的幌子而已。听到这消息时，一直暗潜行迹的四海堂主，却似是若有所思。“珍宝局，珍宝局……”于是，大约两天后，郁平县那个连鬼影都不上门的新设衙门“珍宝局”，大门口忽然来了个满面尘灰、衣衫褴褛的少年乞丐。当这乞丐逡巡到珍宝局门口时，那位新任的珍宝局大使周昉，刚刚派出两队硬索富户珍藏的差役，现在正目送他们远去。当周昉侧转身，正要回堂中时，便看到这个褴褛乞丐磨蹭而来。一见是个乞丐，顿时把这新任大使鼻子气歪：晦气！自己这珍宝局开张两天来，第一个主动上门的，却是个讨饭的乞丐！正当周昉大呼晦气，准备喝令手下将这乞丐赶走时，却忽然看到，这位满面烟尘之色的少年挨近之后，忽的朝他呲牙一笑，一脸神秘的低声说道：“周大人，今天我来，不为讨饭，只为一样祖传宝物要献给大人！”听他这么一说，周昉斜着眼睛看着他，正是满脸的不相信。见他无动于衷，那小乞丐也不介意，从怀中摸索一阵，便掏出个戒指，毕恭毕敬的呈给眼前大人。见小乞丐还真掏出个宝货，周昉便小心翼翼从那只布满油灰的掌心中拈过戒指，拿着它对着太阳细细观看：只见眼前这戒指，纯亮白银打造，造型古拙，中间镶一块方形黑玉，周围有两条银丝虬龙盘绕。“唔，瞧这打造式样，倒确实像个宝物。”珍宝局大使周昉，正是古董贩子出身，自然识货。正当他细心鉴赏时，又听眼前少年说道：“周大人，这清心戒指是小的家传宝物。戴上它，能清神辟邪，益寿延年，正是难得一见的宝贝。”“要不是小的几天没吃上饱饭，也不会拿这祖传宝贝来献……”听他这一番絮絮叨叨，周昉再留意去看这枚亮银蟠龙戒，果然发现那玉面之中隐隐蕴涵一股清气，拿得稍微离身近些，便让人平心静气，觉着说不出的清爽舒适。“果然是个宝物！”见到这妙处，周昉终于认定，这手中戒指确是宝物无疑。这时候，他眼前这献宝乞丐还在唠叨：“……小的听别人说，太守大人他受了惊吓，就特地来献这宝贝。大人您就看在宝物面上，给我个好价钱……”听他这么一说，周昉忽似得了提醒，眼前一亮，醒悟道：“呀！我怎么没想到！”“这乞丐说得是，那皇亲国戚白太守，这些天不正是心神不宁？若是我拿这戒指献过去，岂不是能大大得他欢心？说不定就此加官进爵……”念及此处，这位因商人出身、久不得升迁的周大使，立时心热难熬。又见眼前这小乞丐还在嘀咕价钱事儿，他便忽的一声冷笑，逼过去低低叱道：“好你个不法刁民，冒充乞丐，又骗得了谁？”被他这一声低喝，那少年乞丐顿时一阵惊惶。只不过，这慌张也只是转瞬即逝，便看到他忽然满脸嘻笑，也是压低声音，涎脸说道：“哎呀大人，您真是法眼如炬，什么都骗不了您！”“其实，小的也只是有几个盗墓的朋友；这戒指，不瞒大人说，虽然是个宝物，但却是那几个朋友从一个古墓中捡来。我想大人您这会儿也不会计较……”“……”听得机灵少年这坦白话儿，那识人甚明的周大使一阵沉吟。过得片刻，那个等他答话的少年，却听得他突然大叫起来：“哇呀呀你这厮着实可恶！”听得他突然叫唤，那少年这一惊可非同小可。正要设法开溜之时，却见眼前这胖乎乎的周大使高声叫道：“好你这小无赖！这样小小戒指居然开口要我五十两纹银，还要加上我身上这条绸长袍！”“呃……”忽见他满口谵语，褴褛少年正是莫名其妙。正在愣怔工夫，就见这位周昉周大人已飞奔回堂，从珍宝局堂中自己的钱匣内，取来一包银子递给少年；然后，竟真个动手脱起身上长袍来。正不知所以时，少年却见这周大使逼到近前，恶狠狠低声威吓一声：“小子，让你拿着就拿着！”然后便将月白轻绸袍一股脑儿塞到少年手中。见到他这样如若疯痴的举动，那献宝少年一时也不敢细究；等溜出几条街之后，他才想明白其中奥妙：原来这小吏一番做作，无非只为二字：“媚上”。“哈！他这一番苦心，倒成全了我！”手里掂着沉甸甸的银袋，这少年忍不住哈哈大笑。自然，这个先当乞丐后当盗墓贼的机灵少年，便是天下第一正教道门的堂主，张醒言。而那枚戒指……当他再手牵琼肜之时，他那只原本带着暗色冥戒的左手中指，现已是空空如也。于是，只不过一两天之后，那些与太守相熟的官员，便通过各种渠道知道，白太守他，疯了。这惊人消息，最初是从一位太守心腹下人那儿得来。据说，也不知怎地，白太守前天忽然就似白日遇鬼，满嘴疯话，两眼痴呆，然后就渐渐没了生气，便似三魂去了二魂，整日如同木雕泥塑，再也理不得政事。听得这古怪事体，知情人中自然是议论纷纷。因为，那白世俊有诸多道人羽士保护，如何会轻易被鬼魇？这世间，哪还有这么强大的鬼灵！说不定……这一切只不过是托辞罢了。于是，联系到先前蝗灾，渐渐这郁林郡中各处便谣言四起，说什么的都有。暂不提州府中善后之事，再说醒言，现在他却正在一处山崖阴影中，接受一位两三丈高的巨灵恶神诚恳的道歉：“主人，抱歉，这次都怪老宵自作主张，下次一定不会！”“下回，我一定会先跟主人打听清楚，到底要那人几成生、几成死。”“呃……”大约三天之后，正当醒言带着琼肜雪宜，在一片陌路烟尘中迤逦行到一处渡口时，却忽然听到身后彷佛有人呼唤：“张施主，请留步！”醒言闻声，回头一看，却见到有一个道人正从远处大步奔来。等他走到近前，醒言认出这道士，正是先前水云庄中与他一番交手的青云道人。明白前因后果后再见到这位青云道长，醒言便有些不好意思。正待他要开口道歉，却忽见青云道人稽首深深一揖，竟是对自己行了个大礼！等青云道抬起头来，醒言便见到他正一脸敬佩的向自己说道：“张施主，刚才是贫道替郁林郡合郡百姓谢你！”听得此言，醒言立知他所指何事。一揖回礼，谦逊两声，他便轻声赞道：“前辈您，真是法眼如炬！”这一回，他可是真心相赞。听他称赞，那青云道人连连逊谢，然后便对这少年诚恳说道：“施主您法力高强，贫道望尘莫及。只不过，有一事我前思后想，还是觉得要说给您听。”“……前辈您太客气了，有什么事尽管直说，晚辈自当洗耳恭听！”“好！”见眼前少年谦逊有礼，出身正道的青云道人微微点头，然后便说出一番肺腑之言：“依贫道来看，施主您虽然法力高强，但似乎是走了些旁门。虽然这世上，有些修道之途，比如妖道、鬼道，见效更着；但从长远来看，这些道途总是后患无穷！”说到此处，瞧了瞧少年指间那枚微微流露丝丝鬼气的戒指，青云道便从怀中掏出一册，双手递给醒言，诚声说道：“这是贫道修道时，蒙一位上清宫弟子厚情，赠得小道这本上清正法。贫道这几十年来求玄问道，能有些小小成就，实得这上清正法助益良多。”“现在，我便将它转赠于你，希望能助你化去鬼戾之气，早日得证大道！”说罢，青云道便将这卷经书，递到眼前这位存心良善的少年手中。等醒言接过这卷薄薄的经册，前后一阵迅速翻动，却发现，这本青云道人郑重相赠的经册，正是一本《上清经》。只不过，这位上清堂主没露出丝毫诧异之色。将这册《上清经》郑重收入怀中，他便朝眼前这位心意拳拳的青云前辈深深一揖。然后，便目送他离开河堤飘然而去，渐渐消失在葱茏如烟的草路烟尘之中。正是：读经不解观新册，相忘未必在江湖。《仙路烟尘》第十二卷完敬请关注本书第十三卷：“神女云兮初度雨”肆·血色神魔醒言这次下山可谓磨难多多。才解决了浈阳县的大旱，却又遇到金钵上师以“净世神教”的名义欺压百姓。 醒言、雪宜和琼肜决心将“净世神教”的三大恶徒铲除，却不料，更危险的人物还没出现……生死关头，谁曾想，原本天真无邪的琼肜化成美丽无比的神女，救醒言性命的同时，却又将仇恨深深埋藏在心底……在镇阴庄巧遇与倾城公主青梅竹马的无双公子，他年轻有为，深得皇帝器重。然而令人意想不到的是，无双公子正在策划着一场大的阴谋……面对重重的危机，醒言将如何应付?乖巧可爱的琼肜到底是何身份?强大的鬼王又为何心甘情愿听命于醒言?无双公子的阴谋又会是什么?敬请关注《仙剑问情》第四部!第十三卷 神女云兮初度雨太守遇鬼发疯之事，并没在郁林郡掀起太大的波澜。在太守府刻意隐瞒下，郡中的普通民众，只隐隐辍辍听到些风声，但都不知道到底发生何事。而那些消息相对灵通的官宦士族，虽然开始听到的消息活灵活现，但渐渐的，那些消息来源便开始语焉不详；到了最后，便众口一词，说他们主人只不过是月夜吟诗，吹了邪风，感染上一种少见的风寒。虽然得了这病，开始会发些谵语；但只要深居简出，静心调养一段时日便可痊愈。于是，由三位偶尔路过的外乡客掀起的风波，就这样在郁林郡中慢慢平息。而郁林郡合郡的民众，最后却反而因祸得福。那些看起来是因郡太守生怪病才推行的恶政，过不多久便重新被白郡守当初的德政代替；而邻郡支援的赈济灾粮，现在也源源不断的运来。到了夏天快结束的时候，老百姓至少已经不用饿肚子了。当然，这些诚心称赞的老百姓并不知道，郡中所有这些拨乱反正之事，并不是出自那位到现在还如痴如迷的太守之手。白太守府中现在主事之人，便是那位在地牢中逃过一劫的谋士许子方。这位老成持重的昌宜侯谋士，已将事情的整个经过派人禀报给侯爷；现在他受侯爷之名，暂在太守府中替那位疯痴的郡守打理郡中一切事务。现在出了这事，白世俊当初那个勾结粮商，低价屯粮，然后再人为造灾、抽取民间财力的计谋，自然就寿终正寝。略过这些细节不提。这时节，在离郁林郡遥远的京城中，繁华街巷中有一处气派非凡的高宅大第。现在这高门宅院中，幽静庭院深处的一间僻静明堂里，宅主人正居于其中。这位脸色沉郁的宅主人，正是王侯贵族一流；虽然现在居于家中，但仍是一身金冠玉带，袍光璨然。此时，他那张不怒自威的方正脸上，正是面沉似水，默默听着手下谋士的谏言：“启禀侯爷，小侯爷这次得怪病，显然蹊跷。依学生浅见，应该是白小侯走错方位，冲撞了神鬼，才会变成现在这模样。”听了谋士之言，昌宜侯仍是静默不语，神色郁郁。见他这样，旁边又有其他谋士出言安慰：“侯爷，依我看，白世子此劫怕是命中注定。这次应了劫也好，将来必有后福。”听得此语，一直面色阴沉的昌宜侯却忽然开口，怒喝道：“荒谬！我昌宜侯从来不信天命，不信鬼神！”“你们这些读书人，如何也相信那些江湖羽士？他们只不过是信口胡谈，危言耸听。术士之言如何能信！”昌宜侯一口气说到这儿，他旁边那几个心腹手下，倒反而放了心。原本他们心中还一直惴惴不安，见主公一直不说话，不知道究竟要如何发作。要知道，那昌宜侯的异姓世子白世俊，素负雄才，一直被侯爷倚为左右臂；这次听他出事，昌宜侯定会发雷霆之怒，难保不会殃及池鱼。现在，听得侯爷只顾痛骂那些蓄养在地方上的术士，这几个京城的谋士顿时安心。而那盛怒之下的昌宜侯，怒叱完这几句，心气也渐渐平息下来。望了一眼身前这几个神态恭敬的谋士，位高权重的昌宜侯却叹了口气，诚恳说道：“几位先生，这偌大一个昌宜侯府中，也只有你们知我。”“本侯怎会像那位只会无为而治的大哥？我昌宜侯，从来只信人力，不信神鬼宿命之说。那些苦心延请的术士，在本侯眼里，只不过是纳入彀中，为器之用。真正要成就大业，还要靠你我智慧，还有那三军将士效命之力！”说到这儿，素性沉静的昌宜侯终于完全平静下来。拈着颔下三绺美髯，望着幽堂窗外的绿叶青枝沉思一阵，昌宜侯便又自言自语的说道：“唔，世俊吾儿，为父一向知你爱慕我那位公主侄女。今日你变成这样，为父也有责任。若不是因为京城情势复杂，要将你外放地方，也不会发生现在这事。”“好，既然此事或多或少因本侯而起，那本侯便成全俊儿这个愿望，让那倾城丫头嫁你冲喜……”他这几句话，说得甚是轻缓。但细声碎语之际，却让他身前那几个幕僚谋士，听得有些不寒而栗。其中有忠直之人，觉得主公这念头甚是无谓，还有不少隐患，于是便忍不住直言提醒：“侯爷，此事虽只是儿女私情，但事涉公主，实是非同小可，恐怕这会……”闻得谋士之言，昌宜侯毫不生气；赞许得看了这位李姓谋士一眼，他便拈须说道：“李军师请放心，正是因为她是皇上公主，才不会有任何问题。想我昌宜侯，一心为天下苍生筹谋；大事若成，区区一个前朝公主，如何还在话下！”“还有那上清宫，一个出身粗鄙的堂主道士，居然敢冒犯我儿，烧他行苑；若待我查实，定要好生利用，让罗浮山中那些实力不俗的清修道士，一个个为我朝廷所用！”说到这里，原本心情郁郁的侯爷竟然高兴起来，脸上容光焕发，仰天长声大笑，惊飞窗外树间几只鹂鸟。正在这时，却忽听门外院中一阵响动。昌宜侯眉头一皱，赶紧出厅一看，见得有几个心腹亲兵家臣，不在各处尽职守卫，却一齐聚到院中窃窃私语。不知发生何事，心情已经转好的侯爷便踱步过去。喝开人群一看，才见得地面青石砖上有只黑鼠，正肝脑涂地，肝肠寸断。见了死鼠，昌宜侯一问，才知原来刚才光天化日之下，竟有十几只老鼠前后衔尾，连成一串，在院中招摇而过。于是便有敏捷家臣，捡起石块奋力投掷，立让那为首硕鼠横死当场，其余则四下逃散。见得这样，原本心神已复平静的昌宜侯，却是脸色数变，拈须不语。约摸愣怔了半晌，他才摆摆手，吩咐手下将这只死鼠，好生安埋到院角花树下。暂略过万里之外那些庙堂之谋不提；现在那几个刚被谈论的少年男女，正跳离樊笼，朝北面漫无目的的行去。醒言他们脚下的这条道路，正蜿蜒在一片巨大的草野之中。朝四下望去，绿色的荒草随风摇摆，翻滚如浪，就如同一望无涯的大海。这无边草海中，又有高大树木三五成林，树冠蓬蓬，郁郁茂茂，就好像分散在碧海中的孤岛。在这风吹草低之时，连那青天上的云彩，也好像渐渐靠近了夏草葳蕤的大地。偶尔举头望望，便看见那些大团的银白云朵，好像伸手可及，彷佛再飘一阵，就会从天上坠落。眼望着无边无涯的青青草色，脸拂着碧色原野上吹来的沁人清风，醒言胸中郁积了十几天的闷气，霎时间一扫而空！长路漫漫，百无聊赖之际，醒言便注意到路边时时拂衣的碧草，已偶尔带了些赭绦的颜色。看来这眼前的盛夏，就快要接近尾声；天高云淡的清秋，马上便要来到。见了草间这一抹秋色，细数数，自己三人从罗浮山下来已快接近半年。只是，在这半年之中，好事做过不少，苦头也吃过许多，但大多都和此行目的搭不上边。而离开郁林郡之后这几天里，更是一事无成。几天中，除了抢了几个强盗，偷了几个小偷，糊弄了几个骗子，其他几乎一事无成。“水精前辈啊，您到底跑哪儿逍遥去了？”跋涉几天之后，上清堂主终于又开始琢磨起这个头等大事来。思前想后，醒言忽觉似有所得：“呀！以前我们只管往水草肥美处寻找，也许并不十分正确。想那飞云顶水之精，乃是五行之中的精灵；它所到之处，定会发生不同寻常的变化。那些一向河川密布、水气充足之地，反倒未必就是现在水精栖身之处。”“唔，也许以后我们该多留意一下，看看有没有什么地方前后天候变化异常……”心中思索着如何完成师门之命，不知不觉，醒言脚步便慢了下来。等心中思想略有所得，准备把这想法告诉雪宜琼肜时，却发觉那两个女孩儿，已经远远走到前头。见得这样，醒言便朝她们喊了一声，让她们缓下脚步等他追上。刚刚呼喊过，他就见那两位明眸皓齿的姐妹，在碧蓝天空下一时驻足，回头望他；那两对明眸之中，汪然如水，柔顺的长发则随清风飘舞，在白云衬托下相对而飞。于是，见惯二女姿容的少年堂主，此刻在蓝天白云之下的碧野清风中，看到她们白裙飘飘、相傍而立的模样，却不禁一时心动，只觉得眼前的情景宛如图画。走得这么多时，醒言现在也觉得有些疲倦，便顺便叫过二女，在路旁那片青草坪中歇下。在芳草坪中仰面而躺，两手交叉在脑后，头枕青草，四肢舒展，醒言正觉得惬意无比。等躺倒仔细观看，才发现今天这头顶的云空格外好看。碧蓝的天穹，宛如雨后初霁，正透出瓦蓝瓦蓝的颜色；蓝天上一团团白云连接如山，将夏日遮在云后。面对他的白色云朵，被背后的阳光一照，便在中间现出几分暗色，愈往四周愈加白亮；到得云边，便彷佛染上一层银粉，在如洗蓝天中勾勒出各样肌理鲜明的白丝绒画。“那些白云之后，现在会不会正有仙人飞过？”望着蓝天上的云朵，醒言正是神思悠然。“嗯，不管如何，现在我也算道术略有小成，也能在天上飞过。”想到自己御剑飞行之术，醒言便不免想起前些天那个匆忙的夜晚，自己带着居盈，居然能一口气御剑飞出三四十里。看来，若是将自己逼急了，那些平时不怎么精进的道法，便常能超常发挥。“哈哈，若是以后道法修为没得进展，就要请琼肜小妹妹出马，让她闹得个鸡飞狗跳！”在心中玩笑一句，不知何故却又联想到居盈。一想起前些天那次耳热心跳之事，醒言就又如中了他鬼仆的魔法，整个人变得如痴如醉。自然，和往常相同，出身寒门的堂主又开始不由自主的对比起双方身份地位来。只不过这一回，这样一贯愁苦的患得患失并没有持续多久。不知是碧野风清，还是云空如画，没多久醒言心中便突然豁然开朗：“哈～这样胡思乱想，真个是庸人自扰！”“我与居盈姑娘相处，一向都是顺其自然，只做水到渠成之事。我与她所历患难，大多都只知她是居盈，不知她是公主。”“现在劫波历尽，于我而言是公主真心喜我，又不是像传说中的那些刁蛮公主，要着人来砍我头颅——嗯，我若是大好男儿，又何必如此惺惺作态？以后若有再见之机，顺心自然之外，再注意些礼法便可！”心结一朝破解，醒言正是欣然欲啸。只不过正在这时，却忽听耳边响起一阵“咿咿呀呀”的歌唱。侧脸一看，原来是琼肜蜷卧身旁，小脸儿正对着蓝天咿呀歌唱。她这歌声，婉转甜糯，甚是好听，却又听不太清在唱什么。于是听了一阵，醒言转过脸去，问琼肜所唱歌词。见哥哥相问，小琼肜却羞红了脸面，不惟不告诉他歌词，反而还停下来不肯再唱。见她这般古怪模样，醒言有些莫名其妙。饶是他心思灵透，也猜不到这小女孩儿古怪心思。原来，小丫头现在正想着，自己这自编的曲词，比居盈姐姐唱的差了好多，有些丢脸，又怎好意思说给哥哥听？见她不肯再开口，醒言只好又仰首呆呆看天。只不过，才等了一会儿，那个天真幼稚的小丫头又忘了刚才的顾虑，重又开始哼唱起来。这一回，她醒言哥哥偷偷留意一下，发现这小丫头软糯的歌声中，大多是“云儿”“花儿”“鸟儿”这些简单词汇，并不能听到完整的词句。只是，就在小女孩儿这样含糊不清的甜软歌声中，不知不觉醒言却沉沉睡去……这一天，就这样平淡度过。到了晚上，他们几人便留宿在一处名叫“蟠龙镇”的镇子上。神情气爽的四海堂主，从镇名中得到联想，忽记起自己已有好多日没再找那位龙宫公主。于是一番沐浴更衣之后，他便将那位四渎龙女从清水莲花中请出。等这位多日不见的灵漪姐姐从玉莲中冉冉而出，小琼肜还没来得及上前叫人，便见到这位龙宫里来的姐姐，从莲中飘然而下，略有几分心急的跟堂主哥哥说道：“醒言～这次又等了这么久才找我！”“我正要给你送张请柬来；如果你再想不起找我，我都要自己飞来！”说这话时，原本说话明快的四渎龙女，焦急中竟还带着几分娇羞。“请柬？我的？”望着静室烛光中这位风姿绰约的龙女，醒言正是不明所以。灵漪儿这忸怩之态也只是转瞬即逝。定了定神，她便尽量用平常的语气说道：“醒言，你听说过南海水侯吧？”“是啊。”醒言想了想，又不太敢肯定，便出言确认：“是不是那个绘你画像、时时观摩的南海水神？”“……是啊！”灵漪儿闻言含羞轻啐一口，然后一本正经的说道：“嗯，就是这个无聊的南海三太子孟章，前些天派人来请，说是他灵蕊宫中海昙花开，要请各路仙人好友前去赏花。赏花之期，定在明晚；我们四渎龙宫，也得了两张请柬。”“本来这样交游，一直都是浮游将军护卫我去；但这回，我想请你陪我，也好让你这个道门堂主开开眼界，看看五百年只开花半旬的海昙是何模样。”“原来如此！”听了灵漪之言，醒言也很是兴奋。要知道那南海龙宫，与四渎龙宫相比定然又是另外一番气象，自然能大广见闻。只不过，兴奋之余，他却忽想到一个问题，便问灵漪：“那我俩明晚去，要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原来，他想着那南海龙宫，离此地少说也有万里之遥；这一来一回，也不知道要费得几月几年。正在担心之时，灵漪儿彷佛看出他心思，便冁然笑道：“醒言莫担心；南海花宴定在明晚，我俩乘龙马之驷去，便可朝发夕至。”此时灵漪似已到了众人瞩目的筵席上，言辞举止变得无比的幽雅端庄。见她这么说，也不像在开玩笑，醒言便放下心来，一口应承道：“好，那本堂主就恭敬不如从命。后天能回的话，还能赶得上和琼肜雪宜一起中秋赏月。”见他答允，灵漪儿正是芳心大喜，赶紧将一封银光湛然的请柬递给醒言。在醒言细看请柬时，灵漪儿便转脸跟那两位好姐妹说话：“琼肜，雪宜，快过来；这回来，我给你俩每人都带了件小礼物！”于是，琼肜便从她那儿得了一双蟠龙金钏，雪宜得了一支凤头珠钗。收受礼物之时，琼肜是先接下然后再甜甜言谢，雪宜则是推托一阵，在醒言首肯下才宛转收下。于是接下来，这三个女孩儿便开始相帮着佩戴首饰，并探讨起服饰心得来。琼肜得到的这对光灿灿的金钏，看似尺寸偏大，但等她戴上手腕，那圆转成镯的金质蟠龙便自动收缩，恰与她玉臂相契。而雪宜那支珠钗，珍珠粒粒浑圆光润，幽光暗生，显然并非取自寻常珠蚌。见灵漪几个说得热闹，醒言看过请柬后，也过来打趣凑热闹：“琼肜妹妹，你看你灵漪姐姐多偏心；你和雪宜都有礼物，我却没有。”说罢，醒言便装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谁知，他这话刚说完，那灵漪儿立马便转过身来，喜孜孜接言道：“就知你要这样说！”“喏，这只荷包给你！”说着，灵漪儿就从纤腰间解下一只香囊，大大方方的递给醒言。“这是……”醒言接过灵漪递来的香囊，放在手中看了看，发现这明黄香囊丝光柔然，入手甚轻。举到鼻边嗅嗅，便闻到有幽香扑鼻。而这香囊上口边，又缀着两只明珠，正璀然放光。见了这两只明珠，醒言觉得似与雪宜珠钗上缀着的那些相似，只不过稍微大些。问过灵漪，才知道这珠钗香囊上的珍珠，乃是南海鲛人之珠。听灵漪说，那居住南海的鲛人，平时甚难动情；一旦泣下，眼泪便凝结成珠。不惟明珠得自鲛人，这香囊的丝物，也是南海鲛人所织，名为“蛟绡纱”。他们明晚要去的南海龙域中，便有一座宫殿名为“龙绡宫”，乃鲛人纺织龙纱之所。听完绡纱鲛珠来历，醒言又闻得香囊中馨香逼人，不似寻常荷包中所实熏衣草叶、茉莉干花的香味，于是便问灵漪其中所填何物。听他相问，灵漪儿赞他鼻灵之后，便告诉他香囊中所充之物乃是“龙刍草”。听得龙刍草之名，醒言立即想到，似乎这草乃是传说中的仙草，如果被马吃了，就能令它一日千里；特别的，据说这龙刍草，乃是寻常香草经了龙的口水点化而成——想到这典故，虽然醒言很想问问灵漪是不是真是这样；只不过，偷偷瞥了瞥龙公主檀口樱唇，权衡一番后他还是把这好奇心生生按捺下。不过，这番察言观色，却让他发现灵漪儿脸上竟有些嗔色。见得这样，醒言慌张想道：“莫非灵漪她有读心术？知道我在琢磨她口水？”正当他胡思乱想之时，那龙女却终于忍不住出言提醒他：“醒言，你快看看香囊上绣的花纹怎么样！”听她这么一说，一直只顾查看荷包材质的四海堂主，才注意到香囊表面还有一幅图纹。仔细看看，醒言发现与上次罗帕不同，这回灵漪香囊上绣的，是几抹云水远山，中间有几只翩翩飞鸟，倒也活灵活现。看来，灵漪丫头已吸取上回教训，没再绣鸳鸯荷花，而转去绣自己熟悉的湖景。不过，虽然如此，香囊上这几痕纹样还是有些写意。于是醒言便诚心感谢，谢谢灵漪把她绣的第一个荷包送给自己。听他这么一说，灵漪却有些赧然，抿嘴一笑，有些不好意思的告诉他，其实这只香囊并不是她缝的第一个；之前还有做了两三只，只不过要么针脚粗疏，要么绣得不满意，就都铰毁了。听她这么说，醒言正是大呼可惜。见他惋惜模样，灵漪却无论如何都不好意思告诉他，原来开始时她也想着把那几个失败的香囊藏起来，留个纪念。可是后来想一想，觉得藏在哪儿都不保险；万一将来有机会被醒言翻到，便要拿来取笑她……心中想着自己当时的心思，则饶是灵漪性情爽朗，也禁不住霞飞满面！见她忽然脸红，醒言不知所以，却也不好意思问她。又闲聊一阵，见醒言翻来覆去的观看香囊，显见十分喜欢，灵漪儿便决定下次要再给他做样女红，以巩固自己的技艺。征求一番意见后，灵漪便采纳了琼肜小妹妹的建议，准备给醒言绣只钱囊。“嘻，这样他才会最珍惜！”听了她们决定，平日惜财的四海堂主便有些尴尬。于是当灵漪问他钱囊上要绣些什么标识时，醒言便郑重建议，希望在钱袋上绣上这么一行字：“身居名利之场，心游道德之乡”。只不过，这句虽好，却稍微长了些，一时让法术高强、女红薄弱的龙族公主犯了难——这两句加起来，竟有十二字之多，恐怕她一时也绣不来。于是最终决定，还是索性就绣“张醒言”三字。这样琐碎事情，醒言与灵漪几人竟谈得津津有味。不知不觉中，便已经到了戌时。忽觉窗外夜色浓重，灵漪叮嘱几句后，便恋恋不舍的隐去。一夜无话。到了第二天，就在旭日初升不久，原本云翳稀疏的天空中，忽然有一道云光掩至。须臾之后，正在客栈小院中与二女交待事宜的四海堂主，便见得昨夜的龙女盛装而来，自空中翛然飘落，瞬间便已站到眼前。这时节，醒言已跟店主人说过，将这院落中的厢房全部包下，不虞被闲人窥见。等再次看到灵漪，醒言才发觉，今天是自己头一回看到她穿出这样流丽飘华的宫装。绣饰云鸟之纹的璀璨华裙，正笼住她窈窕的身形，雪白的丝裙如流云般委地。华裙之外，罩着一袭冰纨银纱，几若透明，如一团烟雾般笼罩在她裙裳之外。肩头上，被着一领银色的云锦披肩；行动时，则有两条长长的粉绿裙带无风自舞，在她身畔漂浮成相对的纹样。而她额前那抹鲜红的宝石璎珞，则为她在仙逸姿容之外，又衬托出几分特有的华贵气象。正在呆呆观看时，却不防那个如仙如圣的少女，轻启珠唇，笑语盈盈道：“张堂主，能乘云与我游乎？”于是静寂的中庭中，忽涌白云如蒸；雾鬓冰纨的少女，伸出纤纤素手，拉住如梦如迷的堂主，须臾间二人已在一片白云缭绕中冉冉升上天去。升入云光之前，已经一身仙丽宫装的灵漪儿，仍不忘扮了个鬼脸，跟地上举目相送的二女俏黠告别：“琼肜，雪宜，我们走了；一日之后，我便把堂主还给你们。”等她和醒言一起升入天上迷朦的白云中，那位在地上翘首送别的小琼肜，便扯了扯姐姐的衣袖，说道：“雪宜姊，我们进屋去看哥哥布置的经文吧。”琼肜这么一说，那位梅雪精灵才如梦初醒，牵着妹妹的手儿，一起回转屋中去了。再说醒言，被灵漪拉着一起飞到云中，然后便见到烟雾弥漫的白云中，竟半掩着一辆银光闪闪的精美马车。装饰华美的银驷，就像一只豪华的座椅；与灵漪一起坐到其中，四下无遮无挡，正好用来观景。马车的云虡画辕之前，则是四匹神骏非常的白马，鬃毛如雪，浑身上下不带一丝杂色。与寻常马匹不同，眼前白马四足上，覆盖着细密的银光鳞甲，彷佛是画影中常见的龙鳞。等灵漪娇叱一声，这几匹神驹便四蹄生云，拉着二人在云雾虚空中朝南方疾驰而去。等龙马之驷飞动，灵漪见醒言仍目不转睛盯着那几匹神驹，便笑着告诉他：“醒言，这几匹马儿，便是我家豢养的龙马。”“哦？龙马？”听得灵漪说话，醒言这才如梦初醒。见他一脸好奇，灵漪便兴致勃勃的跟他介绍：“醒言你不知道，在那云梦大泽的深处，有我们四渎龙宫的牧场，名为『流云牧』。流云牧中，放养着许多珍禽异兽。这些龙马，便是流云牧中我们四渎龙族的战马。”“这些龙马，若用来作为战骑，神勇非凡，在神仙妖魔之中都非常有名！”其实也无需灵漪太过夸许，见着眼前这几匹奔驰如电、无翼而飞的神驹，醒言早已是看得说不出话来。等他惊艳之情略息，这龙马之驷便已穿云破雾，在云层之上疾驰起来。这时醒言才发觉，原本在地上看到的那些虚无飘渺的云彩，现在看来竟如有实地。放眼朝四周眺去，看到车下的白云就像是绵延万里的雪原，到处白光闪烁，雪丘连绵。奔若霆电的龙马，鳞蹄飞踏云霾，正好像在雪原上驰骋一样，蹄足溅起阵阵烟云。不过这看似连绵无边的云雪之原，不多一会儿便被风驰电掣的龙马奔到尽头。踏上另一块云雪丘原之前，在无尽虚空中，龙马足下自行腾起一团冰雪之尘，踩踏着朝远方继续疾奔而去。见着这样情景，正被高天长风拂面的少年，一时间却恍然若有所悟！看见他这样若有所得，却又半信半疑的模样，心如冰雪之灵的灵漪便嫣然一笑，在他耳畔轻轻说道：“你应该会的。”——这一声细语，宛如一声惊雷，炸开滞涩的神思，猛然间让醒言恍然大悟！水到渠成，心神所至，醒言周围立时环满用龙宫神术“冰心结”凝成的冰雪烟云。只是，虽然福至心灵，瞬间顿悟，但毕竟现在身在不胜寒凉的高处，醒言仍不敢轻易离车，去试施驾云之术。“嗯，还是等以后到了地上再慢慢试。”虽然不能遽为施展，但腾云驾雾之术一朝想通，醒言心情也是无比舒畅。心旷神怡之时，便和同车少女专心欣赏起身边美景来。这时候，灵漪已喝缓了龙驷，他们二人身下的车驾正在无边碧廖中缓缓前进。腾驾在这万里云空之上，放眼四望，正是宇宙澄寂，八风不翔。原本地上看到的蔚蓝，现在已沉淀到白云之下；头顶的天穹，正现出淡薄的清色。广袤无垠的云空中，只剩下他们这二人，四马，一车。忽然间，醒言心中升起一种奇怪的感觉：置身于极大极广极清极宽的天穹，眼看着瞬息万变的白云苍狗，一刹那间，彷佛自己已能穿过遮蔽千年的迷雾，看清横亘今古的悠远光阴。那些永不歇绝的岁月，竟似乎随着那些变幻莫测的云霾，倏忽间便在自己眼前流逝无踪。恍惚中，这位只不过出身饶州山野的少年，却彷佛看到一些自己从来没见过的东西。正在这样心凝神释，浩如飞翰之时，第一次飞腾玉宇的少年，忽似承受不了这样看透沧桑的错觉，竟一个不稳，朝身旁倒去。于是只听得轻轻一声娇哼，那位同样也是神思渺然的神女，在最初的惊悸过后，用自己的柔肩将少年默默承住。过得一些时候，等醒言清醒过来，发现眼前窘状，便道歉一声，重又端坐而起。只是，过不多久，他身边那女孩儿便悄悄倚来，将螓首轻轻靠在正襟危坐的少年肩上……当西天的红日沉到云下，火烧云将半天映得赤红如血之时，灵漪的龙马之驷便来到波光浩淼的南海上空。这时灵漪已按低了车驷，让龙马拉着醒言和自己，一起奔翔在南海万顷波涛之上。对于醒言而言，这还是他第一次看见浩瀚无边的海洋。当他第一次看到大洋模样，他才知道，原来这世上，也有水泊能和天一样广大。水光廓潦的鄱阳湖，已是无风起浪；而这脚下延展无边的海洋，更是涛奔如马，浪涌如墙。俯首朝下望望，心志坚强的四海堂主竟觉得有些头晕目眩。而在这惊涛骇浪之中，偶尔还看到，一处方圆数百里的海面上，竟如同一锅煮沸的开水，惊涛骇浪席卷如飙，一条条巨大水柱直立如山，奔舞如兽，竟彷佛要挣脱海洋的束缚，想朝云天上的车驾直直撞来。恍惚之中，身处高空之上的少年，竟觉得好像有湿漉漉的水珠劈面洒来。正当醒言见了海洋飓浪，感叹造物神奇之时，那灵漪却自言自语轻轻说道：“嗯……难道是汐姐姐正在施法？”就这样在浩淼无涯的南海上空飞行了大半个时辰，那轮从云中坠落的夕日，便落到海面之上，将湛蓝的海水映照得如染丹渥。看了看四周景物，灵漪便告诉醒言，他们已经快到达南海龙神之域。这时候，正在海风中贪看四下景物的少年，却忽然指着远处惊讶问道：“灵漪，那是什么？！——是海市蜃楼吗？”原来，就在那水天浮光相接处，暮色朦胧的波涛之中，竟忽然浮现出一座雄伟的楼城，影影绰绰，檐垛隐然，正在远处波涛中半沉半浮。听醒言惊问，灵漪转脸朝他手指方向略略一看，便告诉他，那座城楼并不是海市蜃楼，而是南海龙神的八大浮城之一。“八大浮城？”第一次听说，醒言一脸好奇。只听那四渎龙女继续答他：“是的，这八大浮城，是南海龙神爷爷建来守卫海疆。与我家四渎水府不同，这南海龙域，并不十分太平。”“也许醒言你还没听说过，在这南海波涛的深处，还有一处神秘的鬼域，名为烛幽鬼方，其中有烛幽鬼母，手下悍鬼无数。鬼母鬼众，经常侵扰南海生灵，于是为保水域平安，龙神爷爷便在千年之前筑起八大浮城，可以在南海之内迅疾漂移；浮城之中，又有八大神力高强的海神，号为『龙神八部将』，各镇一方，以御鬼族侵凌！”显然，作为龙族公主，灵漪对这些龙族轶事比较熟悉，跟醒言这一番讲述可谓如数家珍。而对醒言来说，虽然他以前的经历已算不凡，但现在他强烈感觉到，自己之前所有经历，似乎加起来还比不上今天一天所见的丰富。眼望着远处波涛中飘摆不倒的伟丽城堡，醒言在心中暗暗忖念：“呣，等以后自己能御剑万里，也要带琼肜雪宜她们来开开眼界！”心中转念之时，这位上清道门堂主，浑没注意到，就在他们这龙马之驷离那浮城越来越近时，他左手之间的那枚“司幽”冥戒，忽然间一阵幽光游动。“到了！”浑然不觉的女孩儿，欣喜的叫了一声，便驱使着龙马之驷从空中飞落，眼见就要分波而入。只是，就在此时，他二人却忽听得“吧唧”两声，猛然有两物从天而降，正摔落在他们身边海波之中。而他们身边这片风波，此刻已被夕霞浸染得流光溢彩，一派平和，浑看不出丝毫险恶。

Summary: 白世俊趁夜深意图对居盈公主不轨，被醒言和琼肜、雪宜三人及时发现并制止。张醒言向宗将军汇报，希望能够得到严厉的处理，但宗将军称最终还是需要皇上决定，张醒言认为朝廷可能不会严惩白世俊。居盈公主送给了张醒言一枚玉佩，张醒来了解到这款玉佩是父皇所赠，对居盈很重要，准备归还玉佩，但居盈公主坚持送给张醒言，两人感情逐渐升温。张醒言发现白世俊囤积粮食导致百姓民不聊生，张醒言假扮成乞丐，向白世俊进献宝戒。但其实张醒言进献的宝戒来自古墓中，有不祥的气息。白世俊带着此戒变得疯癫起来，昌宜侯准备让儿子迎娶倾城公主以冲喜。张醒言和居盈公主的相处越发自然，张醒言决定以平常心和公主交往。晚上灵漪邀请醒言参加南海水侯孟章的宴会，张醒言跟随灵漪乘坐龙马驾驶的马车一同前往。


Context: 伊春摸摸他的额头，轻声道：“羊肾你别担心，我请了大夫，你马上就好啦。”“把手给我。”邱大夫坐在床边，不着痕迹地打量这两个少年。杨慎慢慢地把左手递给他，邱大夫凝神把了一会儿脉，这才说道：“不是毒，只是一种刺激的药粉罢了。不碍事，我马上开药方，明天就能痊愈。”伊春这才松了一口气，摸摸心口。邱大夫想了想，又道：“公子是否经常心悸盗汗？莫不是有什么解不开的心结？凡事想开些比较好。”杨慎微不可察地颔首，眼睫微颤。邱大夫写了药方，和伊春一起出门，装作搭话的模样笑道：“我看姑娘和那位公子身上都佩剑，想必是江湖中人。贤德镇附近有减兰山庄的势力，两位年纪还小，行事要低调些，莫要招惹了减兰山庄的人。”伊春很奇怪，“招惹？减兰山庄很可怕？我们就是减兰山庄的人啊。”邱大夫自嘲地一笑，“是我多嘴了，只是听闻了一些江湖传言，虚无缥缈，姑娘不必放在心上。”伊春本想问他江湖上有什么传言，他却将药方递给她，交代道：“姑娘这便去抓药吧。我还有别的病人要出诊，告辞了。”他走得飞快，眨眼就下了楼，消失在人群里。他七拐八绕在小巷中走了一段，确定身后没有人跟着，这才抄近路回到医馆。晏少爷正在后院书房中坐着，新茶热气氤氲。“是减兰山庄的人，一男一女，年纪不过十五六，想必就是传闻中山庄主人钟爱的两个弟子了。这次应当是下山历练。”邱大夫放下药箱，说出自己的判断。晏少爷沉思片刻，低声道：“原来是那个过气的武林门派，听说还最喜欢血亲间自相残杀。如今这位主子倒挺开明，收外人做弟子，不过想必他的亲生独子心里不会好受。人那么多，斩春剑却只有一柄，到头来不过是血亲残杀变成同门残杀。”“少爷，您要如何？”邱大夫问。晏少爷摇了摇头，“不必管他们，年轻小弟子而已。”伊春熬好药端到杨慎房间，却见他在床上坐得笔直，抱着枕头也不知想什么心事。“羊肾喝药啦。大夫说不能着凉，你快把被子盖上。”她走过去把他一推，杨慎却动也不动。第二章 菩萨与恶鬼（5）“你在想什么？”伊春很奇怪，忽而又恍然大悟，“是想那对讨厌的主仆？你放心，我记得他俩的样子，下次一定找他们算账。”他慢慢摇头，沉吟了一下，轻声道：“不是想他们……师姐，你看过太师父的锦囊吗？知道继承斩春剑有什么条件吗？”她想不到他突然说起这个，摇了摇头，“我没看过。你知道有什么条件？”他没回答。过了很久，他将药端起一口喝干，这才抱着被子倚在床头，声音很轻：“师姐，我和你说过，家人都死在瘟疫中吧？”她点了点头。“……那是我骗你，其实家人是死于仇杀。”伊春略有些震动，低头怔怔地看着他。烛火的微光在少年的脸上跳跃，令他看上去忽明忽暗，捉摸不定。“爹是个落魄的江湖浪人，设馆授徒不行，摆摊做生意也不行。他笨得很，什么都做不好，所以娘成天骂他不中用。那时候，他每天过得都挺难受。后来有个旧友引荐他到一家新开的镖局去做镖师，第一趟镖行就是越过中原，将一批货物送到西域。路上遇到强匪劫镖，他杀了几个人，原本以为是山中盗贼，也没在意，顺利回来之后得了大笔的赏银，说要带我们一家人去吃点儿好的。刚好那天我因为闹肚子没能同去，爹娘便将我托付给邻居马大婶，带着我哥出去了。这一去便没能回来，三个人都死在路上。”他说这一切的时候十分平静，语气连一丝波动也没有，但拳头却捏得极紧，像是要把骨骼都捏碎一般。“后来我才知道，爹杀的那几人是郴州巨夏帮的，虽然与劫匪不是一伙，但那天路过见有利可图，打算浑水摸鱼来着，却被爹给杀了。他们在郴州也算一个大派，当然不会咽下这口气，唯一能庆幸的，就是爹娘他们都死得很快，没什么痛苦。”伊春也不知该说什么好。杨慎深深吸了一口气，低声道：“师姐，我一定要继承斩春剑，我得报仇。”伊春走过去用力在他肩上一拍，大声道：“拿出点儿精神来！要想着你一定能继承斩春剑！别这么苦着脸，光靠想的，斩春也飞不到你手里。”“师姐难道不想继承斩春剑吗？”他抬头问。伊春愣了一下，摸着下巴喃喃道：“我当然想……从小到大就这个目标了，不过现在想那么多也没用。要继承斩春不是须得办成太师父交代的任务吗？还早呢。咱们现在努力闯荡江湖，多积累点儿经验就好啦。”杨慎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轻声道：“我还以为你会说干脆让给我。”“我说这种话，你也不会高兴吧？”伊春把药碗端起来，“不是靠自己的真本事得到斩春，你一定不愿意的，对不对？”他怔了一会儿，慢慢点头，“……你说得对。”说罢，他又勾起唇角，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师姐，你很好，我都知道。”夕阳西下，林中起了一阵风，伊春不由得打了个寒战。“啊，太阳好像鸭蛋黄。”她忍不住感慨，肚子也很合时宜地叫了一声。杨慎牵马在前面领路，他拨开一丛杂草，说：“昨天抢来的馒头被你分走大半，难不成今天就吃光了？”伊春不好意思地笑笑，“好师弟，你一定还留着，分我一些好不好？到了潭州我买十个还你。”“没门儿。”他拒绝得十分干脆。出了贤德镇，他们已经在林子里赶了好几天的路，又遇到山贼十几次，每次都从“好心”的山贼那里搜搜刮刮、抢钱抢吃的，还抢了一匹马。第二章 菩萨与恶鬼（6）大抵因为这里也算穷山恶水，山贼们亦穷得可怜，昨天能抢到十几个馒头简直要偷笑。抬头看看天色，太阳已经下山了，一线墨蓝在天际缓缓铺开，杨慎把马拴在树上，道：“今天也只能露宿，我去捡树枝，你把毯子铺好。”他回来的时候不光带了树枝，手里还提着两只洗剥好的野鸡，串在匕首上慢慢烤。虽说他手艺很一般，两只鸡给烤得糊了大片，但那嗞嗞作响的金色油脂，带着焦煳味的肉香，还是成功地让伊春口水泛滥。她伸手想拿，却又不敢。杨慎的脾气这几天她也总算摸透一些，真要把他*了，他那根毒舌是绝对不饶人的。伊春只好呆呆地看着那两只野鸡在火里翻滚，滚过来、滚过去，她的眼珠也跟着滚来滚去。杨慎把外面一层烧焦的皮剥了，将鸡腿肉切成小丁夹在馒头里，放在手上掂掂，忽然抬头看她。“想吃？”他很好心地给她一个台阶下，“十文钱一个，卖给你。”伊春别过脑袋，“我不饿！哼，小气！”“那我自己吃了。”他张嘴便去咬那塞了鸡肉的馒头，伊春馋得眼睛都快冒绿光了，忽觉嘴里一咸，被他塞进一块滚烫的鸡肉，烫得差点儿跳起来。杨慎笑道：“傻子，我不给，你不会自己拿么？”伊春登时大喜，忙不迭地抢了一只鸡，毫无形象地大嚼大吞，惹得他连连皱眉，“不像样子！男人婆啊！”她舌尖上、喉咙里、胃里都塞着鸡肉，半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意味不明地哼两声，换来他一句定论——“猪。”吃完饭两人一起躺在毯子上，隔着树影看星星。“啊，那两颗就是牛郎织女星。”伊春指着天顶最亮的两颗星子，不懂装懂，“你看，确实隔着一条天河吧？他俩一年只能见一次，怪可怜的。”杨慎淡然道：“师姐，夏天才有牛郎织女星。这两颗就是普通星子而已。”“你把它当作牛郎织女星会死啊？”伊春有点儿发窘，“你再这样讨厌下去，当心以后没女孩子喜欢哦！”他的声音还是淡淡的，“我从来没考虑过这种问题。旁人喜不喜欢我，和我没关系。”伊春叹了一口气，“你现在年纪还小呢。你看，牛郎织女明明是夫妻，孩子都生了，却不能在一起，一年只能见一次。这种故事你听了不觉得很凄美吗？”杨慎静静地望着墨蓝的苍穹，隔了很久，才低声道：“他们至少还能相见，我却永远也见不到家人了。”她顿时无话可说。杨慎翻了个身，用毯子将身体一裹，“我睡了，你莫忘了加点儿树枝去火堆里，别让它熄灭。”他才十五岁，却背负着血海深仇，真不能想象平日里他怎么能神情平静地度过。如果是她，想到自己老爹老娘和老妹要被人杀光，估计会立即疯掉。伊春摇了摇头，心里对他的怜悯又多了一层。到了半夜，伊春早已睡得迷迷糊糊，半梦半醒间，居然觉得头顶有人在看自己。那种眼神，不是杨慎，是陌生人！她本能地摸向佩剑，谁知那人出手更快，眨眼就点了她两个穴道，她顿时僵在那里动弹不得。是谁？伊春狐疑地瞪圆了眼睛，这才发现周围不知何时围了一圈白衣人，半点儿声音也没发出来，与平日里遇到的山贼截然不同。为首的白衣人点了火把，看看她，再看看杨慎，最后低声道：“没错了，公子想找的人应当就是他。身边跟着一个侍女，为了掩人耳目穿了粗布衣裳，面容清秀——他一定就是那个舒隽。把他带走！”第二章 菩萨与恶鬼（7）那伙白衣人一声不响地把杨慎用毯子裹好扛走了，他没有挣扎没有叫嚷，估计也是被点了穴道。“这个侍女怎么办？要杀掉灭口吗？”有人问。“不，公子交代了不得见血。将她放这里就是了，一个小小侍女而已。”说罢众人飘然而去，很快便消失在树林中。伊春僵直地躺在地上，还没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什么书卷？他们是不是认错人了？为什么他们才下山两三天就遇到这么多莫名其妙的事？师父有说过江湖是这么乱糟糟的吗？夜已经很深了，林中风大，吹得伊春遍体生寒，她不由得打了个大喷嚏，只觉鼻涕快要流出，偏不能抬手去擦。后面突然传来一阵悠闲的脚步声，然后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主子，这里有人点火露宿。”脚步声渐渐靠近，伊春瞪圆了眼睛使劲朝上翻，试图看清来者何人。鼻前突然嗅到一股淡淡的幽香，是和以前在香炉里闻到的那些香饼香块都不同的味道，这种香像是要侵入五脏六腑一般，极清极淡，令人心胸顿时一畅。一幅绛纱落在她眼前，纱后是一张倒过来的脸，脸孔似新雪一样白，乌溜溜的眼珠，看上去无比纯善，十分无辜。很熟悉的人，正是那天在林子里见到的那对可恶主仆。那双漂亮的眼睛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眨了眨，眼睛的主人突然开口道：“啊，好脏的小野猫。”野……猫……是说她？绛纱忽然消失，紧跟着另一张端秀的脸倒着出现在她的眼界里，是小南瓜。她低声道：“这位姑娘，我们也是赶路人，如今迷失在山林里无处可去，能否容我主仆二人暂借此地一同休憩？”看起来他们已经不记得她了，说话这么文绉绉的。伊春想说声“好”，她向来大方，不过如今被人点了穴道，口不能言体不能动，她只好一个劲儿眨眼睛。小南瓜回头道：“主子，有点儿不对劲，这位姑娘像是被人点了穴道。”披着绛纱的主子坐在火堆旁，抱着胳膊说道：“不管她，咱们休息咱们的。”喂喂！太冷血了吧！小南瓜倒有些不好意思，低头道：“抱歉，我家主子最不喜欢露宿，所以心情不好，姑娘别见怪。”你有空说这些废话不如赶紧给我解开穴道啊！伊春急得差点儿把眼皮眨抽筋。“主子，好奇怪。这里拴了两匹马两个包袱，可地上睡的只有姑娘一人，还被点了穴道，莫不是遭遇劫匪抢人？”小南瓜一面说，一面从自己的包袱里取了厚厚的毯子铺在地上给自家主子睡。那位主子还是同样一句话——“不管她。”所谓世态炎凉就是如此了。伊春被凉风吹得瑟瑟发抖，忍不住又打个喷嚏，鼻涕满脸。小南瓜很好心地拿着手绢替她擦鼻涕，柔声道：“夜深风大，姑娘小心着凉。”说罢忽然盯着她看了一会儿，露出一丝疑惑的神情，回头道：“主子，这个点穴手法很独到，是逍遥门那些人。”那位主子终于有了一点儿好奇心，“哦”了一声，探头过来看。左看看右看看，他忽然说道：“我现在问你几个问题，是你就眨左眼，不是你就眨右眼。明白了吗？”伊春赶紧眨了眨左眼。“跟你一起上路，被劫走的人是个男的，而且长得挺不错，对不对？”眨左眼。“劫走你同伴的那些人身穿白衣，个个都是貌美如花的少年郎，却神经兮兮，成天‘公子公子’挂在嘴边，对不对？”伊春犹豫了一下，眨左眼。第二章 菩萨与恶鬼（8）“他们把你同伴当作一个姓舒名隽的人劫走了，还以为你是舒隽的侍女，对不对？”拼命眨左眼。那位主子把手一拍，神色温柔纯善，笑道：“原来如此，小南瓜，他们把别人当作我给劫走了。”小南瓜皱眉道：“果然是逍遥门那个无耻公子的手段！成天盯着主子，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舒隽抚着下巴，笑吟吟地望着伊春一会儿青一会儿白的脸，说道：“既然有人做替罪羊，再好不过。咱们休息一晚上，明早继续赶路吧。”伊春的脸彻底变成了惨白的。小南瓜于心不忍，小声道：“主子，至少把这位姑娘的穴道解开。人家做了公子的替罪羊，也怪可怜的。”舒隽横卧在毯子上，神态慵懒，双目微合，轻声道：“你笨啊，解开穴道你家主子就多了个麻烦。如果要做好人，一开始就得做，半途做好人不值得。还不如再给她点几个穴道，让她这一夜睡安稳些。”小南瓜连连摆手，“点穴就算了吧，主子，偶尔也要积点儿德。”舒隽没有再说话，似乎是睡着了，那张秀雅清俊的脸在火光里忽而亮忽而暗，于是印在伊春的眼里就像是菩萨与恶魔轮流出现。长得像菩萨，内心却是恶魔，恶魔啊！夜色褪去，发白的晨光照亮了伊春的脸。这难熬的一夜，总算是过去了。她眼睛瞪得溜圆，忽而转了转，脖子也跟着动动，接着是胳膊、腿。最后她从地上一跃而起——时效已过，她又自由了。伊春回头恨恨地瞪了对面那两个没良心的主仆一眼，他俩蜷缩在厚厚的毯子里，像两只毛毛虫，睡得正熟。伊春实在没时间跟他们计较，跳上马背便扬长而去。马蹄声渐渐消失，小南瓜闭着眼睛低声道：“主子，她一定是急着去救同伴，包袱都没来得及带上。”舒隽用毯子蒙住脑袋，声音闷闷的，“去翻翻，看有没有钱。”“……你拉别人做替罪羊也算了，现在还要贪图人家的财物吗？”“东西是她自己留下的，不算强取豪夺。”小南瓜一把揭开毯子，仰天长啸道：“我为什么要跟着这种卑鄙无耻阴险狡诈的主子！”舒隽从厚实的毯子里伸出脑袋，长长的披散下来的乌发，面容姣好秀丽，怎么看怎么像个心地纯善的好孩子。他裹着毯子蠕动，滚到包袱前一把抓住，道：“那我自己翻。”包袱皮打开之后，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无非是破衣烂衫之类的，半个铜板也没见着。舒隽直接丢出去，不屑一顾，“穷鬼！”“你连穷鬼的东西都偷！”小南瓜义愤填膺。舒隽从毯子里钻出来，打个哈欠，喃喃道：“该换个部下了，不然真要骑到我头上来。”小南瓜捧了水给他漱口洗脸，一面替他梳头一面絮絮叨叨，“主子，做人不能太没良心，会遭天谴的！你看某某，因为偷了东西，大前年跌断了左腿；再看某某某，因为诬陷别人，去年瞎了双眼……”“诅咒够了吧？”舒隽回头看她一眼，小南瓜立即闭嘴，飞快地把东西收拾整齐。他往前走了两步，道：“走，牵上这匹马。”他指了指树上拴着的马，那是伊春来不及带走的另一匹坐骑。小南瓜大吼道：“还要偷人家的马？！”舒隽又看她一眼，叹了一口气，“咱们就骑这匹马，去逍遥门看热闹吧。”逍遥门它真是一个门，门上写着“逍遥门”三个骚包大字，还涂了金粉，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有钱。伊春一脚踹开大门的时候，里面站得满满的全是人，一齐回头看她，神情各异。第二章 菩萨与恶鬼（9）她眼尖，早已见到人群里有昨夜挟持杨慎的那伙白衣人，当即抽出佩剑，大吼：“把羊肾交出来！”没人回答她，庭院里一阵令人窒息的静默。隔了一会儿，为首一个衣着华贵、神情严肃的中年大叔沉声道：“姑娘是何人？怎的如此无礼！”伊春说：“是你们无礼在先，昨天晚上派人把我师弟劫走了！”于是有人略带讥诮地笑道：“不知姑娘师出何门？居然要逍遥门出面来劫持你师弟，想必姑娘初涉江湖，没听说过逍遥门的名声吧？”伊春摇了摇头，“这和名声没有关系，我只相信自己的耳朵和眼睛。”为首的那个中年人露出一丝怒意，回身朝对面一个蓝衣青年抱拳，歉意道：“对不住了，晏少爷，本派今日有人上门挑衅。待在下先将此事解决再与你促膝详谈。”青年人长身玉立，器宇轩昂，正是先前在贤德镇医馆遇到的那位晏少爷。他今日赶了大早前往逍遥门，自是有要事商谈，只是没想到在这里居然也能遇到减兰山庄这个小丫头。伊春没有江湖经验，出言不逊，态度倨傲，等于惹了个大麻烦。他为避免麻烦，便装作不认识她的模样，朝逍遥门主做个“请随意”的手势，便背着双手退到了阴影中。那门主立即朝部下丢了个眼色，一群人立即将伊春围在中间。门主淡然道：“不知这位姑娘如何称呼？尊师何人？你一口咬定是逍遥门劫走了你师弟，可有什么证据？”伊春懒得与他啰嗦，抬脚便将面前拦住她的两人踢了个趔趄，身后风声凌厉，是那些人挥剑刺来，她一个前翻，手里的剑舞成了风车，用无比蛮横的姿态硬是突破重围。然而这些人毕竟不是山贼，也不是先前晏少爷派来跟踪的玄霜。对方所有人都戒备十足，她纵然身手伶俐，毕竟年纪小，占不了什么便宜，刚突破重围，肩上就被人刺了一剑，痛得她一个惊颤。眼下只有速战速决，赶紧冲进去找到杨慎才是要紧。她顾不得伤口刺痛，一步跃上台阶，强行要冲进内院。不防阴影处突然伸出一只手，动作极快，朝她面门要害袭来。伊春非但不躲，反而迎上，食指弯曲，朝那人手腕脉门处弹去，迫得他中途变招，反手来擒她胳膊。两人一瞬间拆了十几招，伊春到底肩膀受伤，动作不如先前灵便，被他伸指弹在手背上，疼得一缓，紧跟着脉门上一紧，被他五根手指扣住了。“姑娘何不消消火气，有话好好说？”那人温言劝解。伊春猛然抬头，见到他清俊的容貌，不由得一怔——奇怪，有点儿眼熟，她见过这人吗？晏少爷原本不欲插手此事，但见她力战众人，动作流畅至极，打得十分漂亮。他素来爱武，竟心痒痒地想与她切磋一番，一时忍不住出手将她擒住。见伊春狐疑地盯着自己，他便微微一笑，正要说话，不防她抬腿就踢向自己面门。寻常人手腕脉门被扣住，根本做不出这样的动作来，而她的身体却软得好似泥鳅一般。晏少爷不得不放开她的手，伊春虚晃一招，在一片惊呼叫骂声中冲进了内院。身旁有个戴着斗笠的人低声道：“少爷，属下去擒住她？”晏少爷摇了摇头，“罢了，这么多人，她要吃苦头的。伊春在内院没头苍蝇似的乱冲，身后还跟着一群逍遥门的人，一个不小心被抓住了，只怕小命便要丢在这里。情形明明很险恶，她却从心底感到一种兴奋的战栗。她纵身跃上高高的围墙，风忽然大了，将她束发的带子吹散，乱蓬蓬的头发就这么随着衣服扬了起来。第二章 菩萨与恶鬼（10）围墙后藏着一个精致的小院子，几个穿白衣的美少年正给花浇水，见伊春昂首挺胸地站在墙头，不禁都呆住了。她露齿一笑，背着光，黑黝黝的脸，白森森的牙，下一刻就落在院子里，一人一个头槌，将他们撂倒在地。伊春一把推开房门，里面两个人都吃了一惊。杨慎穿着一身雪白的绸衣，银色的发带顺着青丝垂在脸旁，以前浓密的将半张脸都遮住的额发全被梳到了后面，露出一张秀气又邪气的脸。这张脸上正凝聚起惊愕的神色。在他对面，分明站着一个同样穿着白衣的少女，手里端着碗，正挑了面条，似是打算亲自喂他吃，动作就这么僵在那里。“羊肾！”伊春叫了一声，欣喜无限，“你没事吧？”杨慎飞快起身，像是不敢相信似的，脚步由慢变快，最后一个箭步冲到她面前，低头看她肩上血淋淋的一片，半晌，才轻声道：“血？”她随意揉了一把，一点儿也不在乎，“小伤小伤，没事！我来接你啦，咱们走吧！”他正要说话，身后那个白衣少女突然反应过来，尖叫一声，把碗砸在地上。“来人啊！有个又脏又丑的女人闯进我屋子了！”她抱着脑袋没命地大叫，缩在桌子后面恐惧地看着伊春，仿佛她是个怪物。伊春一把抓住杨慎的手，夺门就跑。对面正迎上逍遥门那帮人，伊春提着剑左冲右突，快得惊人，众人一时竟拦她不住，又被她撞开一个突破口，跃上围墙拔腿狂奔。有好几个白衣人冲进屋子，口中叫着：“公子！是属下疏忽了，让公子受惊了！”伊春挠挠头，看看杨慎，“她……公子？”他淡然道：“是啊，她是个女公子。逍遥门主的独女，自幼就怕女人，独独喜爱*，从各地搜罗了无数美男子来伺候她。”伊春有些发晕，见他脸上神色淡淡的，既不激动也不高兴，想到自己推门的时候见到那少女神情温柔，亲手喂他吃饭，他看上去也没有抗拒的意思，不由得惊道：“羊肾，我是不是坏了你的好事，不该来救你？”他立即怒了，“胡扯！”伊春笑了一声，眼见围墙下站满了逍遥门的人，除非她长了翅膀能直接越过大院飞上前门的高墙，否则一下去就会被活捉。“这下可不好办了。”她为难地再挠挠头，“明明是他们先把人劫持走，现在却这么嚣张！”杨慎摇了摇头，低声道：“你走吧，你一个人还能逃出去。我被那女公子下了药，三天之内手足无力，没办法跟你一起走。”难怪他方才一直不出手，竟是被下了药。伊春咬了咬牙，心头似有一股火在烧，分不清是兴奋还是恐惧。她轻声道：“我一定带你逃出去，抓紧了，别松手！”她握紧剑，打算孤注一掷，跳下去再杀出一条血路。忽听对面前门的高墙上有人吹了一声口哨，轻叫：“丫头，抓住这个！”她愕然抬头，只见一条麻绳抛了过来，那高墙上分明坐着一个缁衣少年，正是真正的舒隽。他笑吟吟的，一手提着麻绳，另一手朝他们懒洋洋地打招呼。伊春大喜，立即将绳子拴在腰上，拦腰一把抱住杨慎，下一刻便腾云驾雾般地飞了起来，双脚稳稳地落在逍遥门大门外。刚好有两匹马狂奔过来，正是他们的两匹坐骑。其中一匹马上坐着小南瓜，她一个劲儿招手道：“上来呀！”伊春反应极快，待那两匹马跑到眼前，立即跃上马背，紧紧抓住缰绳。小南瓜挥起马鞭，在马屁股上狠狠一抽，“快走吧！”第三章 那一点心动（1）伊春三人策马狂奔而去的时候，舒隽刚从墙上站起，手在额上搭个凉棚，四处张望，不知在找谁。逍遥门一群人在下面又叫又骂，捡了石头去砸。也有人跃上高墙，徒手去擒他，都被他像踢球一样踢了回去。晏少爷离得远了，只能看见他身上的缁衣被风吹得飘来荡去，又兼他肤色极白，远远望去倒像个身材修长的女子。戴斗笠的部下低声道：“少爷，这人有点儿像舒隽。”晏少爷的眉头不由得一挑。原来是臭名昭著的舒隽，那个又*又下流、又卑鄙又无耻、行踪不定、处处招惹是非的舒隽。传闻中，他专门调戏良家少女，玩够了就拍手飘然离去，砸碎一地芳心，每天都有人为他上吊自杀。传闻中，他时常发作偷东西的恶习，看到什么偷什么，连乞丐的打狗棒都不放过。传闻中，他把敛来的钱财埋在地下，上面建了一座华美的大宅，里面酒池肉林、美女如云，过着淫靡*的生活。还有许多许多传闻……多得让人咋舌。晏少爷忍不住多看他一眼，刚巧他也回过头来，美玉般的容颜，极为灵动，笑得像个小孩儿似的。晏少爷忽然觉得传闻未必属实。逍遥门那些人乱成一锅粥，闹得很难看。他不由得暗自摇头，把眉头皱了起来。他的属下说：“少爷，这里的人行事不稳，藏头露尾，肤浅得很，还是不要跟他们谈那件事了吧？”晏少爷点了点头，“嗯，那老儿不是什么好东西，当面都这般张狂跋扈，私下还不知做了多少恶事，须得好好惩罚一下。”“那属下立即去准备。”斗笠男当即便要告退。“等等。”晏少爷轻轻一拦，也露出一抹看好戏的促狭笑容，“先看他要做什么。”刚好此时一伙白衣美少年从小院子里涌出，中间簇拥着一个面容清秀的白衣少女，抬头见到高墙上神态悠闲的舒隽，她面上登时一红，像是要晕过去似的，一把搀住身边白衣人的胳膊，低声吩咐了几句。白衣少年上前一步，抱拳道：“这位一定才是真正的舒隽公子，我家公子仰慕公子大名已久。自去年在洛阳牡丹会上对公子惊鸿一瞥后，我家公子念念不忘，吩咐属下们四处寻访公子踪迹，期盼能与公子秉烛长谈。”舒隽抚着下巴，慢悠悠地说道：“我倒觉得你们不是寻访，而是强抢。听说昨天还错抢了一个少年郎，错便错了，还不肯放人家走。你家公子对我的痴情，也就如此罢了。”小女公子脸上有些发白，低头又去吩咐那些白衣人，忽听舒隽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有话便直接与我说好了，来，抬头看看我。”话音一落，他已经站在女公子对面不到两尺的地方，一片惊呼声中，两根手指抵在她下巴上，将她的脸抬了起来。女公子的脸红得像晚霞，目光迷离，只觉他吐息馥郁，轻轻喷在脸上，声音更是低沉温柔，“你要对我说什么？”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舒隽于是一笑，道：“我这个人很自私也很恶劣，谁要是喜欢我，便只能喜欢我一个人，若不是这样，我就再也不理她。”他好整以暇地替女公子将耳边的碎发拨到后面，拇指慢慢摩挲着她柔软的嘴唇，声音更加温柔，“你这个贪心的家伙，从洛阳牡丹会之后便缠着我，简直像一坨甩不掉的狗屎，又臭又烦。我突然好奇，想看看你到底长什么样，凭什么强抢良家少年郎。所以我来看了，狗屎真的是狗屎，你可真丑啊。”第三章 那一点心动（2）手掌轻轻拍了拍她呆住的脸，他又是微微一笑，拿出一个纸包往她手里一塞，“以后别再来烦我，明白吗？这东西就当作见面礼送你吧。”语毕，他轻飘飘地翻身上围墙，闪电般窜出丈外，几乎是眨眼就不见了。这份落荒而逃的本领还是很强的。女公子怔怔地看着手里的纸包，里面发出一股恶臭，居然真是一坨新鲜的狗屎。她一把丢出去，人也晕倒在地。“无聊。”斗笠男皱眉给了两个字的评价。这简直是坏到底的小孩子的恶作剧，亏他那么大一个人也好意思对女孩子用。晏少爷亦有些啼笑皆非，眼见逍遥门一群人闹哄哄地把女公子扶进房间，他低声道：“我们走吧，没什么好看的了。”两人悄无声息地走出乱糟糟的逍遥门，行得半里不到，便有马车来接，车上下来两人，道：“小丫头他们都朝潭州方向跑去，这次有舒隽在，不敢再派人暗中跟着。”晏少爷说道：“不用在意他们，我们的事才更重要。巴蜀那几个牛皮糖还跟着么？”那二人道：“公子此去潭州，一切小心。”言下之意，牛皮糖就是牛皮糖，不黏着就不叫牛皮糖了。晏少爷点点头，钻进马车，一行人也缓缓往潭州行去。伊春三人策马一路狂奔，最后在林子里渐渐慢了下来。小南瓜见伊春半边身子都是血，不由得担忧道：“姑娘，你还是先包扎伤口吧，不然等血干了*服可疼了。”伊春确实有些支持不住，眼前好像有许多小星星在蹦。她跳下马背，扯了水囊从肩上浇下，疼得一个劲儿龇牙咧嘴。“羊肾，你呆了？不会帮我看看伤口啊！”因为伤在肩后，她看不到，眼见杨慎不单不过来帮忙，反而把头掉过去，她终于要发火了。他也发火，“你笨啊！对面有个女孩子在，你怎么不叫她帮你看？我是男人吧？”和男人女人有什么关系？伊春正要说话，忽听小南瓜害羞地一笑，捂着脸低声道：“我……我也是男人啦。”两人顿时僵住。小南瓜拍拍胸口，砰砰响，果然是一片平坦，只是他衣服宽大，人长得又俊俏，做女子打扮便看不出来。“我跟着主子出门玩，他说我扮成女的做什么事都方便，毕竟除了少数流氓，大多数江湖人还是很照顾女孩子的。”这倒是实话。伊春有些感慨地看着小南瓜，他竟是个男的，长得这样秀气，不输给文静。又因着年纪还小，才十三四岁，扮起女人来确实惟妙惟肖。杨慎有些艰难地下马——女公子给他下了药，手足比不会武的人还要软弱无力。他向小南瓜抱拳，声音真挚，“多谢小哥相救，不知小哥尊姓大名？”小南瓜赶紧摆了摆手，“不用谢！这事都是我家主子惹出来的，你们不怪罪就很好啦，千万别客气。我也没什么尊姓大名，我叫小南瓜，我家主子叫舒隽。你们呢？”话还没说完，就听后面传来一阵悠游的脚步声，舒隽声音淡淡的，“你又动不动就把我的名字乱说出去。”小南瓜笑道：“主子的名字不能说吗？”舒隽没理他，直接牵了一匹马，回头道：“喂，你们两个，我救了你们的命，牵走一匹马不算过分吧？”说罢也不管他们答不答应，跨上马背，双腿一夹，那匹马撒开蹄子就跑，眨眼便跑出了林子。小南瓜叫一声“主子”，回头朝他俩拱拱手，也赶紧追了上去。伊春愣了半天，忽然想起什么，大叫：“他把我的包袱抢走了！”第三章 那一点心动（3）虽说里面没钱，只有一堆换洗衣服，可好歹也是下山前娘一针一线给她做的呀。这个什么舒隽，真搞不懂他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杨慎一言不发，提起水囊淋在她肩膀的伤口处，伊春立即跳了起来，“好疼！”他脸色阴沉，低声道：“别动，让我看看伤口。”说着从她靴筒里拔出一把匕首，将肩膀那块的衣服割开，一道血肉模糊的伤口就露了出来。如果是划伤还好治些，偏这是刺伤，粗粗观察一下，大约刺进去有两寸，伤口绽开一个血洞，极为狰狞。他咬紧牙，取出药粉轻轻撒在上面，用纱布紧紧盖住，轻声道：“你先忍着，等到了潭州我去买药好好包扎。”伊春本来疼得龇牙咧嘴，听他声音有些不对劲，便反手在他胳膊上拍拍，笑道：“没事，小伤罢啦，不会死人的。”杨慎良久没说话，只轻轻“嗯”了一声。一匹坐骑被舒隽强行牵走了，他俩一个被下药一个受伤，只好同乘一骑。伊春唧唧喳喳说个不停，“你被那个女公子掳走，她没欺负你吧？除了下药，可有受伤？”“没有，只是我试图逃走，被她先发现，就在香炉里下了药。”“她发现你不是舒隽，还是要留你？这姑娘怎么这样呀……”“……”她不是光要舒隽，而是喜欢天下所有长得好看的少年男子罢了。可是这话他说不出口，也没心情说，索性沉默。伊春回头，看着他干干净净露出额头的脸，说：“虽然这女公子人很古怪，品味却不古怪，你这样打扮不是比以前好多了么？”原来杨慎被劫走之后，立即有一群人替他沐浴束发更衣。女公子喜白，他这一身便是纤尘不染，大概说书的嘴里那些江湖上白衣优雅的少侠们也就是这样。可他还是沉默，再也不说话了。到了潭州第一件事就是找客栈住下。杨慎在马厩拴好坐骑，一进大堂就听伊春在和掌柜的说话。“不要天字号的客房啦，说了好几遍，就给我两间普通客房！”“这位客人，现在小店有优惠活动，凡来我店订天字号客房的客人，都可以得到本店赠送的丰盛早点一份。还有俊男美女为客人贴身服务，按摩捏脚保证让你流连忘返。”“……我只要两间普通客房。”“来参加本店的优惠活动，客人绝对不会后悔！”“……”伊春终于无力。杨慎走过去，把铜板拍在柜台上，冷道：“两间普通客房！”掌柜的立即交出钥匙，冲伙计微笑，“快，带客人上楼，热水饭菜千万别短了。”伊春突然发现杨慎的坏蛋脸也很有用。杨慎将伊春送上楼，自己去药店买了金创药，回去的时候，忽见街对面有几个褐衣男子说说笑笑地走过来。郴州巨夏帮的人！他觉得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一时间街上喧嚣的声音都变得无比安静，只有血液轰隆隆流窜的轰鸣声，像是要冲破耳膜。出于本能，他立即摸向佩剑，可手却摸了个空，这才想起自己的衣物武器早已在逍遥门丢了个干净。他在那个瞬间忽然感到一种刻骨的耻辱，全然由于自身无力引发的耻辱。脑海中回旋起女公子的声音。他被下药之后有一个时辰完全不能动，瘫软在地上，只能用眼神表达自己的愤怒。于是她便笑了，手指像柔软冰冷的水藻划过他的脸颊，声音是虚幻迷离的，“不用怕，你长得这样好看，我绝不会伤你。咦？你还佩剑？是练武的吗？他们这么轻易就将你带来我身边，想来你的武艺也不出众。不过别担心，既然你跟了我，必叫你欢喜。明天我便去求爹爹将你收入门内，传授你上等功夫。”第三章 那一点心动（4）他原本只有愤怒，可那种愤怒在她漫不经心的话语下突然变成了无比的耻辱。无数个夜晚，无数个白昼，他像是不要命般地修行，得到师父的青睐，与天才的师姐分庭抗礼，自觉已小有所成。却原来他什么也不是。连自己的佩剑也保不住，和着衣裳一起被当作垃圾丢出去，他的尊严仿佛也成了被践踏的垃圾。她用漂亮的衣裳打扮他，用温柔诱惑的态度面对他，将他当作玩偶一般。他这样白衣飘飘地走在街上，多少女孩子偷偷在看，红了双颊。可那又有什么用？只会让他感到愤怒而且迷惘。他没命地修行练武，到头来还是给一个女人做花瓶，完全不能反抗，甚至害得伊春险些丧命。非但不能报仇，新的耻辱还一遍一遍凌迟着他。他还太弱。所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仇人们谈笑风生地擦肩而过，风擦在他的脸上，像刀刮过去。杨慎不由得闭上眼睛，感到疼痛。他回到客栈推开房门，只见伊春正努力把脑袋朝后伸，试图看清伤口长什么样。她好像还没发现，衣服顺着胳膊落下来了，大半个后背就这么*裸地呈现出来。她的脸和手都是黑黝黝的，因为长期在太阳底下练武，晒成了小黑炭，可背上的肌肤却很白，骨骼极纤细，有一种说不出的美感。杨慎先是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夺门而出，忽又见到她肩上那个伤口，狰狞无比，还在流血。他不由得关上了门。伊春系好衣服，回头有气无力地看着杨慎，她脸色有些发白。“药买回来了吗？”她觉得眼前的小星星越来越多，像下雨似的。杨慎默然点头，隔了一会儿，他强迫自己不要发抖，轻轻把她的衣服扯下来，让伤*露在眼前。涂药，包扎，他的手腕无法抑制地在抖。伊春说：“你别怕啦，我都不怕你怕什么？一点儿都不疼！”足有两寸深的刺伤，说不定还伤到了筋脉，怎么可能不疼？杨慎咬了咬牙，低声道：“师姐，以后我要是再被掳走，只能证明我无用，你不要再涉险来救我。”她微微一惊，“你是我师弟啊，我怎么可能不救你？这是什么话！”“我自己无用，不该牵连别人。技不如人，就该拱手让出斩春剑，师姐你若是继承了斩春剑，便替我报仇吧。”伊春再也忍不住回头看他，映入眼帘的是他惨白的脸，那神情，像是要痛哭出声似的。她轻声说道：“羊肾，只是一点儿小挫折而已，你别垂头丧气。要相信自己一定能继承斩春，一定能报仇。”杨慎只觉眼里一片热辣，急忙用手捂住，不想让任何人看到自己软弱得流眼泪。手上一暖，是她用力握住了，头顶被她摸了两下，很笨拙的安慰方式，她的安慰话也很笨拙，翻来覆去只有两句——“别难过，别多想，现在不是好好的吗？都好啦都好啦。”是谁说她迟钝粗鲁，其实她温柔又细致，只是不善于表达，傻乎乎的。杨慎把额头贴在她手心，声音颤抖，“……师姐，如果只有一个人能得到斩春，得不到的死路一条，你要怎么办？”伊春愣住，隔了半天，才犹豫着说：“不会吧？得不到的人就要死？”“我只是说……假如。”“哦，那我会努力得到斩春剑，然后护着你，不叫任何人来杀你。”她回答得毫不犹豫，想也不用想。杨慎竟有种想微笑的感觉。他紧紧握住伊春的手，低声道：“那……我也是。师姐，我绝不会让任何人来杀你。”第三章 那一点心动（5）伊春为难道：“喂，真的是假如吧？这么危险的想法，你怎么想到的？”杨慎擦了一把脸，终于把头抬了起来，眼睛还有点儿红，但方才面上那种近乎绝望的神情已经消失了。他露出一个有点儿羞怯有点儿得意的笑，轻声道：“给我五十文，我就告诉你怎么想到的。”……此人以后必然要钻进钱眼里不得超生。一场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风波暂时结束了。伊春在客栈养伤的时候，偶尔想起遇过的人，狡诈善变如舒隽，仗势欺人如逍遥门，还有那个看着很眼熟的蓝衣公子，每个人似乎都复杂得很，与她十五年来单纯的生活完全不同。江湖果然是个乱糟糟的地方。她开始想念减兰山庄里的一切，唠唠叨叨却很疼爱自己的爹娘，严厉冷酷却公正无私的师父，甚至连墨云卿恶声恶气都觉得好温暖。不知道杨慎会不会也像她一样怀旧。肩膀上受伤，别的倒还好，就是洗头比较费事。为了避免伤口进水，她从受伤开始就没再洗过头。隔了那么多天，连她自己都觉得味道难闻得很，实在忍不住，索性叫小二送了两桶热水，小心翼翼把头发拆开清洗。杨慎敲门的时候，她刚好把头发打湿，一时起不来，便叫道：“直接进来啦！敲什么门！”他一进门便见到此人脱得只剩一层单薄的旧中衣，胳膊和背后还磨出了大洞，两根肚兜带子大咧咧地从洞里探出脑袋朝他问好。“可恶！你有没有一点儿防备心啊？这种情况叫什么进来！”杨慎忍不住破口大骂，转身便走。“我洗头又不是洗澡，你这色狼脑子里在想什么东西？”伊春觉得莫名其妙。杨慎觉得自己迟早要被她气得发疯，他在门上用力一捶，怒道：“你的意思就是不管什么人都可以在他面前敞开衣服洗头？你是吃什么长大的？”“我当然知道是你才叫你进来啊！你以为我那么蠢吗？”你就是那么蠢！杨慎无力地吐出一口气，方才一肚子邪火不知道为什么又消失了。好吧，她说因为是他才没关系，他不承认自己是为这句话突然感到欣喜。嗯，一定是因为同门之谊，没错，同门之谊，他们感情好师父必然也欢喜。所以他现在蠢蠢欲动，禁不住回头看着她，也不是为了别的，他只是觉得她受了伤行动不便，他身为师弟得出手帮忙。一件衣服突然罩在伊春身上，替她遮住旧中衣上那些破洞，也遮住裸露的肌肤。她疑惑地抓着头发抬头看，却见杨慎挽起袖子坐在对面，板着一张脸，沉声道：“我、我好心点儿，来帮你洗吧！”她忍不住咧嘴一笑，放心地把头发递给他，垂着脑袋由他将热水淋上去，然后取了皂角细细搓揉。“谢谢啦，羊肾你真是个好人。”他的心头没来由地一跳，双颊忽然有种火辣辣的感觉，慌得很。他在她头顶拍了一下，故意说：“脏死了！看盆里水都变黑了！”其实她不脏，也不丑。指尖触摸到她柔软湿润的头发，像滑腻的绸缎，令他不由自主放柔动作，仿佛稍稍重一点儿便会伤到她。她身上披着自己藏青色的粗布外套，略有些大，朝前倾的时候越发显得她脊背纤细，敲一下只怕会折断。真不敢相信这样一具还稚嫩瘦弱的身体拥有那么大的力量，杀出血路来救他。他想问问她，那一刻她心里想着什么。是因为他是师弟，是同门，必须要救，还是为了别的什么？他心底隐隐约约，自己都不敢去想那些“别的”。第三章 那一点心动（6）只是问不出口，他也只有静静地看着她纤瘦的后颈，那里毛发茸茸，说不出的可爱。又因常年被头发和领子遮住，后颈的肌肤并不黑，而是一种温润的白皙。他看着看着，指尖忍不住轻轻触一下，心底像是要醉了。杨慎在心里告诉自己：同门，同门，同门……可嘴里却轻轻唤道：“伊春。”“嗯？”她答应得很爽快，完全没发现称呼上的变化。杨慎却有些慌，结结巴巴道：“伊春……不，伊、衣服。我是说，你的包袱被舒隽抢走，没换洗衣服所以我帮你买了新衣服。”伊春把洗好的头发拧干，湿漉漉地提在手上，充满惊喜地四处看，叫道：“咦？羊肾你帮我买了衣服？在哪里？”他像是松了一口气，指了指床，上面果然放着一件浅蓝色的新罗裙。伊春欢喜无限地抖开裙子，只觉料子柔软，显然是上乘品。领口与裙摆都绣了兰草，十分精致。但这些都比不上裙子的颜色，像晨光初现的天空，最薄最透明的那一层蓝。她不可思议地回头看杨慎，“好漂亮，谢谢你，羊肾！”他清了清嗓子，脸上红得厉害，别过脑袋不看她，故作自然地说道：“不用客气啦……你救了我嘛。还有旁边那个小包……我不太会挑这些东西，你要是不喜欢就丢了吧……”伊春拿起衣服旁那个小包，还没来得及打开，里面的东西便沉甸甸地滚落下来，却是一朵蓝色珠花并两枚珍珠耳环。她小心翼翼地拿在手上仔细看，轻声道：“我喜欢，羊肾你很会挑东西，我真的很喜欢。”他心里一块大石头稳稳落下，低着头道：“那……你喜欢就好，不枉我跑了两三天……”原来她养伤这几天总不见他人影，是专门给她买东西去了。伊春感动的同时突然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儿，她把珍珠耳环和衣服捧着看了半天，突然回头，“很贵吧？你该不会把十两银子全花光了吧？”杨慎瞪了她一眼，“我怎会像你大手大脚。在逍遥门的时候，那个女公子给我换上的衣服很值钱，我把它卖了五两银子。”五两银子的衣服和首饰！伊春突然觉得眩晕，她活了十五年，从来没有过这么昂贵的衣物。她当下毕恭毕敬地把衣服叠得整整齐齐，与首饰一起小心放进包袱里，只差双手合十给它们行礼跪拜。杨慎低声问道：“你……不想穿么？”伊春回头对他微微一笑，“不是啦，衣服和首饰太漂亮，舍不得穿。等天气和我的伤都好了，再穿着出去玩。”他也是一笑，摸着鼻子不知说什么好。忽觉她走过来，一把将他浓密的额发拨上去，手心按在额头上，惊得他一颤，竟有些气息紊乱。她凑过来仔细看看他的脸，他也被动地看着她，心慌意乱地想着她真的不丑，就是黑了点儿，再养一阵伤，皮肤恢复白皙，配上那双黑白分明充满灵气的眼睛，一定非常漂亮。伊春看了他半天，眼睛笑得弯弯，像个月牙儿，单纯又直率。“把头发弄上去啦，这样才精神。”杨慎垂下眼睫，又觉她的手离开额头，留下皂角清爽的香气。他轻声道：“……好，师姐喜欢的话，我以后就把头发弄上去。”伊春把长发铺在窗台上，让风徐徐吹干。阳光照在她身上，软软的一层金边，她时不时还撑着脑袋打个大哈欠，懒洋洋的。像一只猫，杨慎想。只是不能摸一摸。潭州每到三月中旬在邻近的开福寺都有庙会，热闹非凡。第三章 那一点心动（7）伊春的伤虽然还没好利索，但此等热闹说什么也不能错过。她换上了杨慎新买的罗裙，在镜子前左照右照。铜镜里那位小姑娘似乎白了一些，也不知是由于养伤在客栈里捂白了，还是这衣服颜色衬得皮肤白，和以前的邋遢模样相比真是一个天一个地。杨慎看一眼便垂下头，半晌方道：“……很适合你，蛮漂亮的。”伊春小心翼翼地提着裙摆下楼，一面在他胳膊上一捏，“今天一定要小心走路，五两银子的衣服可不能糟蹋！”于是他只有干笑一声。街上人群熙来攘往，大道正中有人舞着辟邪狮子铿铿锵锵、敲锣打鼓地闹过去。两旁还有各色小贩摆了很长的摊子，招呼人们过去看。姑娘们裙上的彩带随风飘舞，好像整个天空都变成了五光十色的。伊春拿着两只泥猴子舍不得放手，杨慎对木头做的各色面具兴致非凡，最后每人手里捧着一堆东西去开福寺烧香求签。庙里的老师傅见到他俩便摸着白胡子笑，“是来问姻缘的吧？”杨慎手忙脚乱地摆手，“不、不是。”手里的东西险些一股脑儿掉地上，他实在是心虚得很。白胡子师傅笑道：“贫僧明白，来问姻缘的人都不会承认。二位施主请进吧。”“我真的不是……”他着急的辩白还没说完，伊春在他袖子上扯了一把，“进去啦！不是挺好玩的吗？看你以后会娶个什么样的妻子啊！”他怀里的东西马上叮叮当当掉了一地，好不狼狈。最后还是恭恭敬敬烧了香，捧着签筒虔诚地摇动。他心里求的是什么结果，自己也不明白。他忍不住悄悄睁开眼，望着跪在身边的那个淡蓝身影。她粗枝大叶的，随便晃了两下，很快便掉出一根签，被她捏着欢快地跑出去找签文了。他很想知道她求的是什么，姻缘顺利？嫁得一个怎样的如意郎君？摇签筒的时候，她会不会像他，有那么几个瞬间，不能自主地在脑海里浮现她的一角衣袂？正因为那偶尔出现的身影，令他不由自主地虔诚。他在期盼，真的期盼。一根竹签掉在地上，他小心翼翼地捏着，去外面找签文。年轻的小沙弥递给他一个红纸包，笑道：“恭喜施主，这是上上大吉签。”杨慎竟忍不住勾起了唇角，傻瓜似的答应一声，然后急急回头寻找她的踪影。寺院里的银杏树刚刚长出嫩绿的叶片，上面挂满了众人求来的签文，红红白白的颜色，映着新绿，分外醒目。伊春就站在树下，学那些人，将签文系在一根树枝上。阳光顺着树枝淌下，落在她浓密的发上，她的神情带着孩子气的专注，嘴唇微微撅着。因为笨手笨脚怎么也系不好，所以急得直皱眉，不耐烦里还有着倔强，非要完成这项任务似的。他便慢慢走过去，接过签文，轻轻松松地替她系在树枝上。“是什么签？”他装作无意地问。伊春耸耸肩膀，“中平啦，看样子我的姻缘也就那样，没什么看头。”杨慎咳了一声，把手放在唇边，低声道：“也不能这样说……以后的事，说不准。”她见他捏着自己的签文像捧个宝贝，不由得伸手抢过来看，“哇，上上签！好福气啊，你以后肯定能娶个好老婆！”他急忙把签文抢回来，小心折叠，放进怀里，“别乱说。走吧，前面还有许多没看的呢。”出了开福寺没走几步，忽听一个女子的声音尖尖响起，“这种破衣烂衫你也好意思要价三两银子？三文钱还差不多！”第三章 那一点心动（8）伊春一听有卖衣服的，赶紧扯着杨慎一起过去看。她的包袱被舒隽抢走，能穿的女装只有杨慎给她买的这件了，日后骑马赶路穿这种衣服肯定不行。刚靠近那摊子，忽听摊主的声音脆生生说道：“这位姑娘，俗话说得好，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这衣服呢，也不能单纯凭外表就认定它不值钱。你看这布料，很像粗布对不对？错！其实这是真正的天蚕丝织就。看看这针脚，看看这做工！你有见过这么细致的粗布衣服吗？实话告诉你，我原本是在京城里给大官家里做书童的，因着年纪渐大，夫人怕我带坏了少爷，便寻了由头将我赶走。这几件衣裳，是我趁夜偷出来的。大官儿穿的衣裳，可能是粗布吗？”那姑娘倒被他说得犹豫起来，拿着衣服舍不得放手。伊春越听那声音越耳熟，赶紧拨开人群探头一看，跟着大叫一声：“小南瓜！”再低头看看摊子上摆的衣物，居然都是她的！那舒隽抢走她包袱，居然还让手下拿出来卖。卖便卖吧，居然还要欺诈勒索，粗布衣服给说成天蚕丝的，要价简直离谱。小南瓜一见她，立即用手拍了拍额头，叹道：“完蛋，生意是做不成了。”伊春抢过摊子上的衣服，急道：“这是我的外衣！这是我的裙子！啊，连我的破靴子你也要卖！”小南瓜嘻嘻干笑道：“姐姐别气，不是我的主意，是我家主子逼我来着，我也不想的。”她索性把衣服全抱起来，怒道：“不许卖！全都还给我！你家主子太过分了！”小南瓜只好一直笑，左右瞅瞅，找了个空隙想溜，不防后背心被伊春一把抓住。他跟着舒隽也学了一两年武艺，自信逃命本领一流，谁想在她面前却半点儿也施展不开，只得回头继续傻笑。“姐姐，你别怪我，是我家主子的错呀！”他满脸讨好的笑容。伊春说道：“你家主子在哪里？带我们去见他。”他眼珠子滴溜溜地转，飞快地答道：“他现在不在潭州，出去办事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呢。要不我帮姐姐带个话？姐姐现在住哪里？”伊春果然老老实实要说住在客栈，杨慎拉了她一把，抬手轻轻捏住小南瓜的脸，似笑非笑道：“你主子不在，找你也一样。这就跟我们走一趟吧。”小南瓜果然立即改了口风，“好好，我认输。你们跟我来，我带你们去见主子。”舒隽和伊春他们居然住在同一个客栈，只隔了两间客房而已。她敲了半天门，里面才传来一阵懒洋洋的脚步声，吱呀一声大门打开。门后正是那张俊秀又纯善的脸，头发披着衣服敞着，满脸睡意蒙胧。他早已认不出伊春，揉着眼睛很不耐烦，“有事？”伊春说道：“有。虽然你偷了我们的马，还偷走我的衣服拿出去卖，而且我师弟出事的原因也在你身上，不过你还是救了我们两人，所以我要亲口和你说一声谢谢，多谢你救了我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舒隽呆了一会儿，瞪圆了眼睛把伊春仔细打量一番，跟着恍然大悟道：“哦哦，是你……今天好像变漂亮了，没认出来。”

Summary: 伊春和杨慎是减兰山庄的弟子，一同下山历练，有一次杨慎因受刺激而身体不适而求得邱大夫诊治，诊断为药粉刺激。邱大夫提醒他们要小心减兰山庄，伊春透露他们便是减兰山庄的人，邱大夫自嘲多嘴。杨慎向伊春坦白自己的家人是被仇杀，他想要继承斩春剑报仇。伊春鼓励他继承斩春剑，但也提醒他需完成太师父交代的任务。在一次混乱中，杨慎被白衣人误认为舒隽而被劫走，伊春被点穴后遭遗弃。舒隽和小南瓜发现了伊春，但他们不曾伸出援手反而取笑她。伊春恢复自由后，前往逍遥门寻找杨慎，在危急关头，舒隽及时出现，帮助杨慎和伊春摆脱围困，最终和杨慎一起逃离了逍遥门。几人在潭州再次相遇，小南瓜透露自己其实是男性，因执行任务而装扮成女性。舒隽牵走了他们的一匹马作为救他们的报酬。舒隽抢走了伊春的包袱，并命令下属小南瓜拿去卖。杨慎帮助伊春取回了衣物。


Context: “不过你们检查过屋顶了吧？”考利又点了点头，“还有病区里的所有房间，都查过了。我们一发现她不见了，就立刻清查。”泰迪指向坐在楼梯前一张小牌桌边上的杂工，“那里二十四小时都有人在吗？”“是的。”“那么，昨晚一定有人在喽。”“事实上，就是我们见过的杂工，甘顿先生。”他们走到楼梯口，恰克朝泰迪扬了扬眉毛,道：“这么说……”“这么说……”泰迪应和。“这么说来，”恰克说，“索兰多小姐从上锁的房间里脱身，到了这里的楼梯，然后走下台阶。”他们也迈开步子走下台阶，恰克竖起大拇指，朝正在二楼楼梯口等候他们的杂工指了指。“她又设法绕过这里的一个杂工，我们无从得知她如何做到，接着走完剩下的台阶，到了……”他们走完最后一段楼梯，来到一扇正对他们敞开的大门前。门两侧墙边靠着几张沙发，厅中央摆着一张很大的折叠桌和几把折叠椅，光线从窗子照进来，大厅淹没在一片白光中。“这里是主起居室，”考利说道，“晚上大多数病人都在这里度过。昨晚这儿还举行了一次小组治疗会。你们会看到，穿过门廊那边就是护士站。熄灯之后，杂工们都聚在这里。他们本应该擦地板、擦玻璃什么的，但多半我们会抓到他们在这里打扑克。”“他们昨天晚上在做什么呢？”“据值班的人说，当时牌正打得热火朝天。七个人，就坐在楼梯尽头的地方打扑克。”恰克两手叉腰，长出了一口气，“她又开始扮隐形人了，显然，她要么走左边，要么走右边。”“朝右走会经过食堂，然后进入厨房。再继续走，会来到一扇用铁条封住的门前，每晚九点厨房工作人员一离开，就会设定警铃。往左走能到达护士站和员工休息室。那里没有通向楼外的门。唯一的出口就是起居室另一侧的那扇门，或者再沿楼梯后面的走廊往回走。这两处地方昨晚都有人看守。”考利瞥了一眼手表，“先生们，我有个会要开。如果你们有什么问题，可以咨询我们任何一位工作人员，或者找麦克弗森。他从案件之初就负责追查，应该会提供给你们想要的信息。工作人员每天早上六点准时在杂工宿舍地下室的大厅吃早饭。饭后，我们会在员工休息室集合，到时你们可以查问任何一个昨晚事发期间正在值班的人。”话音刚落，他便匆匆出了正门。他们看着他，直到他左转消失在视线中。泰迪问：“你觉得整件案子哪里不像有内部人员参与？”“我倒是挺喜欢我的隐形理论。她把整个逃跑计划得天衣无缝。你懂我的意思吗？她可能正在某个角落监视我们呢，泰迪。”恰克迅速扭头看了看，又转回来望着泰迪，“这值得我们好好想一想。”下午，他们加入了搜查队，向内岛地区搜索，拂面的微风愈发温暖。这次搜查在泰迪看来杂乱无章，好像除了他和恰克，其他人全都心不在焉。途中他们绕过一处由黑色巨石形成的石架，陡然进入视线的是一道悬崖。“这儿有山洞吗？”他问麦克弗森。他点点头，“有几个。”“全部搜查过了？”麦克弗森叹了口气，双手围成杯状挡住风，点燃一支细雪茄。“她有两双鞋，执法官。两双都在她的房间里。她怎么可能走过我们刚刚经过的路，穿过这些岩石的阻隔，再爬上那道峭壁？”泰迪指向空地远处最矮的山丘，“她挑了条远路，从西边慢慢爬过来。”麦克弗森在泰迪的手指旁边伸手一指，“看到那块空地的最低处了吧？你指尖对准的就是沼泽地。那几个矮丘底下，遍地都是有毒的常青藤、槲树、漆树，大约一千多种不同的植物，而且都带着和我的那个一般大小的刺。”“你的意思是大还是小？”这话是恰克说的，他走在众人前面几步的地方，回过头来看。麦克弗森笑了，“可能在两者之间吧。”恰克点了点头。“我要说的就是，两位，她当时没有别的选择，只得紧紧贴着海岸线，而无论她选择向左还是向右，走到半路就没有海滩了。”他朝悬崖指去，“她会碰到这类玩意儿。”泰迪站在房间中央，把手放在一把金属椅子上。医务人员围着他站成一圈。恰克则懒懒地靠着身旁的一根柱子，手插在口袋里。“我猜，大家都明白我们在这里是为什么，”泰迪说，“昨天医院里有人逃走了。据目前了解，这个病人已消失得无影无踪。我们没有任何证据足以证明，这个病人逃出医院完全是靠自己而没有人帮忙。麦克弗森副院长，您说是吗？”“是的。我觉得眼下作出这样的推测不无道理。”泰迪正欲接着发言，坐在护士边上的考利抢过话头来说：“两位先生能自我介绍一下吗？我们有些员工还不认识你们呢。”泰迪站直了身子，“我是联邦执法官爱德华·丹尼尔斯。这位是我的搭档，联邦执法官查尔斯·奥尔。”恰克朝员工们轻轻一挥手，又插回口袋。泰迪问道：“副院长，您和您的手下在岛上四处都搜查过了吧？”“当然搜过了。”“都有什么发现？”麦克弗森坐在椅子里伸了伸腰。“我们没发现女病人在逃的任何证据。没有扯破的衣絮，没有脚印，也没有压折的花草。昨晚海浪汹涌得很，海潮直逼岸头。游泳逃走绝不可能。”“但她可能尝试过游泳。”此话出自护士克里·玛丽诺之口。她身材苗条，一头红发。刚进屋时，她把盘在头顶并用发夹夹住的红发垂下，将帽子平放在膝上，手指懒散地梳理着头发，透出一丝倦意。这让她成了屋子里每一个男人偷瞥的对象，手指梳理发丝的慵懒模样就像在说她此刻需要一张床。麦克弗森说道：“这话什么意思？”玛丽诺的手指不再在发丝间穿梭，双手垂落到膝上。“我们怎么知道，她没有试图游泳逃跑，结果被淹死了？”“那现在她的尸体差不多也该被冲到岸上了。”考利单手握拳掩住嘴打了个哈欠，“就外面那样的大浪？”玛丽诺举起一只手，好像要说，哦，抱歉，小伙子们。然后她说道：“我只是觉得该把这点提出来。”“谢谢你。”考利说道，“执法官先生，请您继续提问吧。今天可是漫长的一天啊。”“玛丽诺护士，”泰迪说道，“你参加昨晚的小组治疗了吗？”“是的。”“有没有出现什么异常情况？”“请给‘异常’二字下个定义。”“什么？”“执法官先生，这里是一家精神病院，专门接收精神病罪犯。‘正常’二字可不是我们经常使用的字眼。”泰迪朝她点点头，略显羞赧地笑了笑。“让我换个方法问。在昨晚的小组治疗中，有没有发生什么让人记忆深刻的事，相比，呃——”“你是说和‘正常’比吗？”她说道。这个反问让考利不禁莞尔，人群中也发出几声零星的笑声。泰迪点点头。玛丽诺思索片刻，烟头已经发白、变弯。她把它弹落到烟灰缸内，抬起头来，“没有，抱歉。”“昨晚索兰多小姐发过言吗？”“有过几次吧，我想是的。”“说了些什么？”玛丽诺朝考利望去。考利说道：“对这两位执法官，我们暂且不必为病人的隐私保密。”她点点头，但泰迪看得出她并不乐意接受这一点。“我们在讨论如何控制愤怒情绪。最近医院出现了一些病人情绪失控的情况。”“什么样的情况？”“病人之间互相吵骂、厮打。也没什么大惊小怪的，只是最近几个星期出现的小状况，很可能是气温太高的缘故。所以昨晚，我们讨论表现烦躁和不悦的恰当和不恰当方式有哪些。”“索兰多小姐最近有没有出现过情绪问题？”“雷切尔？没有，雷切尔只在雨天才会焦虑不安。昨晚小组会上，她只说了几句话：‘我听到了雨声。我听到了雨声。雨还没来，但快了。这些吃的该怎么办呢？’”“吃的？”玛丽诺掐灭香烟，点点头。“雷切尔很不喜欢这里的食物，她总是抱怨吃得不好。”“她这么说有道理吗？”玛丽诺的笑容刚露出一半便及时收住，双目低垂着说：“可能有人会觉得她说得不无道理。对于任何理由和动机，我们不会作出好或者坏这类判断。”泰迪点点头。“昨晚这里有位希恩大夫吗？是他主持的小组治疗。他人在吗？”没人吭声。几个人把烟头掐灭，扔到椅子间架子上的烟灰缸中。最后，考利说：“希恩大夫早上搭船离开了，就是你们过来时乘的那艘船。”“为什么离开？”“他早就安排好要去度假，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我们需要和他谈话。”考利说道：“我这儿有他关于小组会的总结材料，包括他所有的笔录。他昨晚十点离开医院大楼，回到自己的住处，今天早晨乘船离开。这次假期他十分期待，而且计划了很久，却一直拖到今天。我们没有理由再留住他。”泰迪朝麦克弗森望去，“你批准他离开的？”麦克弗森点点头。“现在的状况是全岛封锁。”泰迪说道，“一个病人逃跑了。你怎么可以允许有人在封锁期间离开小岛？”麦克弗森说道：“我们在夜间确认了他的行踪。想来想去，都找不出阻止他离开的理由。”“他是一名医生。”考利说道。“我的老天！”泰迪低声叹道。这是他在刑事机构中遇见的最严重的违规操作，可每个人脸上都挂着一副不以为然的表情。“他去了哪里？”“你说什么？”“度假，”泰迪说道，“去了哪里？”考利眼望天花板，努力回忆着，“应该是……纽约。纽约市。那儿是他的老家。公园大道上。”“我需要知道他的电话号码。”泰迪说。“我不太明白为什么——”“大夫，”泰迪说道，“我需要他的电话号码。”“我会找给你的，执法官。”考利依旧盯着天花板，“还需要什么吗？”“这个是肯定的……”泰迪说道。考利压低下巴看着对面的泰迪。“我需要一部电话。”泰迪说道。护士站的电话信号全无，除了拿起话筒时升起的一缕白烟。病房区还有四部电话，都锁在玻璃窗里，打开锁拿起话筒发生的情况和前面如出一辙。5“人们把这里叫‘巨室’，”考利一边说，一边带领他们穿过铺着木地板的门厅，来到两扇橡木门前，黄铜门把手足有菠萝大。“我没开玩笑。我太太在阁楼里发现了一些没有寄出去的信件，是原主人斯拜威上校写的。信中他喋喋不休地谈到正在修建的这间‘巨室’。”考利向后猛拉其中一只菠萝把手，将房门打开。恰克低低吹了一声口哨。泰迪和多洛蕾丝曾经在梧桐树大街上有一套公寓，空间之大令朋友们羡慕不已，屋子中间的走廊橄榄球场一般长，可眼前的这个房间容得下两套那样的公寓。地面是大理石的，到处铺着深色的东方地毯。壁炉高过大多数男人的头顶。单是那些窗帘——每扇窗子前悬挂着三码长的深紫色天鹅绒窗帘，房间里共有九扇窗——就得花掉泰迪一年以上的薪水，说不定要两年。一张台球桌占据屋内一隅，上方的墙上挂着几幅油画，一幅是身着南北战争时期北方联军蓝色军装的男子，一幅是穿着镶边白裙的女子，第三幅是这名男子和女子在一起，脚下还有一只狗，身后正是房间里的巨大壁炉。“画中的是上校吗？”泰迪问。考利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点了点头。“那些画完成后不久，他就被解职了。我们在地下室里找到了它们，连同一张台球桌、一些地毯和大部分摆在这里的椅子。你真该去看看地下室，执法官先生，那儿大得能装下波罗球场①。”泰迪闻到了烟草的味道，是烟斗中的那种。他和恰克同时转身，发现屋里还有个人。他背朝他们，坐在一张正对着壁炉的高背安乐椅中，跷着二郎腿的膝盖上搁着一本打开的书。考利带他们朝壁炉走去，示意大家在一圈面向炉膛的椅子上就座，自己则走到酒柜旁。“想喝点什么，先生们？”恰克说道：“黑麦威士忌，要是有的话。”“我想我能搞到一些。丹尼尔斯长官呢？”“苏打水加点冰。”陌生人抬起头看着他，“您不喜欢来点儿酒精？”泰迪低头打量此人：小小的红脑袋一颗樱桃似的顶在壮实的身躯上，浑身透着精致感。泰迪认为这肯定是因为他每天早上花太多时间在浴室里往身上涂抹爽身粉和香油。“请问阁下是……”泰迪问道。“我的同事，”考利说道，“杰里迈亚·奈林大夫。”那人眨眨眼表示认同，但没有主动伸出手，泰迪和恰克也不动声色。“我很好奇。”奈林说道，这时泰迪和恰克在斜摆在他左侧的两张椅子上坐下。“那好极了。”泰迪说。“您为什么不喝酒？干阁下这行的人，喝上几杯不是很正常吗？”泰迪接过考利递来的饮料，站起身走到壁炉右侧的书架前。“再正常不过了，”他说，“那阁下呢？”“您说什么？”“干阁下这一行的，”泰迪说，“我总是听人说，其中的酒鬼多之又多。”“根据我的观察，并不是这样。”“那么，你看得还不够仔细吧，嗯？”“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你杯子里的是什么？难不成是凉茶？”泰迪的目光从书转向奈林，看见奈林朝杯子瞥了一眼，柔软的嘴角突然露出一抹微笑。“棒极了，执法官先生。您的抗辩技巧真是出色啊。我猜您对审讯肯定很在行。”泰迪摇摇头，他发现考利的存书中医学类的为数并不多，至少在这间屋子里是这样。大多数都是小说，有几本薄薄的册子泰迪估计是诗集，还有好几层架子上是历史和传记类图书。“不对吗？”奈林说。“我是联邦执法官。我们负责抓人，仅此而已。大多数时候，谈话由别人负责。”“我把它叫作‘审讯’，您却称之为‘谈话’。没错，执法官先生，您的能言善辩的确令人惊讶。”他用装着苏格兰威士忌的玻璃杯底部敲击了几下桌面，仿佛在鼓掌。“暴力之徒总是令我着迷。”“什么之徒？”泰迪踱步来到奈林的椅子前，俯视着这矮小的男子，摇响杯中的冰块。奈林脑袋向后一仰，喝了一口苏格兰威士忌，“暴力。”“作出这种推断真可以见鬼去了，大夫。”此话出自恰克，一脸愤怒表露无遗，泰迪从没见过他如此动怒。“我又没有推断什么，没有啊。”泰迪又晃了晃杯子，一饮而尽，看到奈林左眼附近正在抽搐。“我同意我搭档的说法。”他说罢坐在椅子上。“不——”奈林拖长音节说，“我刚才讲你们是暴力之徒，并不等同于指控你们很暴力。”泰迪朝他露出灿烂的笑容，“那就请多指教了。”他们身后的考利在留声机上放了张唱片，唱针沙沙地划着，随着零星的噼啪声和嘶嘶声，让泰迪想起刚才那些电话机。这时舒缓的弦乐和钢琴曲取代了嘶嘶声，是古典音乐，他再熟悉不过了，具有普鲁士精神的古典音乐。泰迪回忆起国外咖啡馆里的音乐，还有他在达豪集中营一个副指挥官办公室里听到的系列唱片，那人伴着旋律，朝嘴里开了枪。泰迪和四个美国士兵进入办公室时他还没死，喉咙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枪掉在地上够不着，他没法再补上一枪。轻柔的音乐蜘蛛般爬满整个屋子。又过了二十分钟他才断气。他们搜索房间时，有人问他是不是感到痛。泰迪从那家伙的膝部拿起一张加框照片，里面是他的妻子和两个小孩。泰迪拿走照片时，那人瞪大眼睛，伸手想夺回来。泰迪向后站，看看照片，又望望他，来来回回反复看，直到他咽气。自始至终，音乐都在叮咚流淌。“是勃拉姆斯吗？”恰克问。“马勒。”考利在奈林边上就座。“你说请多指教。”奈林说。泰迪肘撑着膝盖，双手一摊。“打从校园时代起，”奈林说，“我敢打赌，你们两人中不会有人看到打架就躲得远远的。这并不是说你们喜欢打架，而是你们根本不会考虑躲避，对不对？”泰迪朝恰克望去，恰克朝他略带窘迫地微微一笑。恰克说：“在我被抚养长大的过程中，没有逃跑这档子事。”“啊，是的——抚养长大。是谁把你带大的？”“熊。”泰迪说。考利的眼睛发亮，朝泰迪轻轻点头。然而奈林似乎并不理会幽默，他抚了抚裤子的膝盖部位。“你信上帝吗？”泰迪大笑起来。奈林身体前倾。“噢，你是认真的吗？”泰迪问。奈林等候回答。“你见过集中营吗，大夫？”奈林摇摇头。“没见过？”泰迪也向前弓起身子，“你英语说得很好，几乎无懈可击。不过，辅音还是发得重了些。”“执法官先生，合法移民有罪吗？”泰迪微笑着摇了摇头。“那就回到上帝这个话题吧。”“大夫，哪天你去见过集中营，再回来同我谈你对上帝的感受。”奈林缓缓闭上眼睛，然后睁开，算是同意，接着目光落在恰克身上。“那你呢？”“我没亲眼见过集中营。”“你信上帝吗？”恰克耸耸肩。“好长时间以来，我无论如何都不太会想到他。”“自从你父亲去世后，对吗？”这时恰克也身体前倾，愈发清澈的双眼盯住那个胖墩。“你父亲去世了，是吧？丹尼尔斯执法官，你父亲也一样吧？我敢打赌，两位在十五岁生日之前，都失去了生命中占主导地位的男性人物。”“方块五？”泰迪说。“什么意思？”奈林的身子弓得更低了。“这是你接下来要变的戏法吗？”泰迪说，“你会告诉我，我手上握着什么牌。或者，不，等等——你会把一名护士一分为二，从考利大夫的头上抓出一只兔子？”“我说的这些不是什么戏法。”“那这个呢？”泰迪说，真想把那颗樱桃脑袋从那壮实的双肩上拧下来。“你教一个女人如何穿墙越壁，从一栋满是杂工和狱卒的大楼上方飘过，然后漂洋过海。”恰克说：“这个戏法不错。”奈林又缓缓眨了下眼，让泰迪联想到被喂饱的猫。“我再说一次，你的抗辩能力还真——”“啊，又来了。”“厉害。但我们眼下的问题是——”“眼下的问题，”泰迪说，“就是这个医院昨天夜间发生了九次恶劣的安全违规。有个女人不见了，但却没人去找——”“我们在找。”“找得很仔细吗？”奈林向后一靠，偷瞥考利，让泰迪疑惑究竟谁是这儿的负责人。考利对上泰迪的目光，下颚略微有些发红。“奈林大夫的职务之一，就是担任我们监督委员会的主联络员。我今天晚上请他来这里，是为了让他以这个身份回应你们先前提出的请求。”“哪些请求？”奈林用手护住火柴，再次点燃烟斗。“我们不会泄露医务人员的人事档案。”“希恩。”泰迪说。“任何人都不行。”“你实际上就是在他妈的坏我们的事。”“那个词我不太懂。”“出门多走走，你就明白了。”“执法官先生，两位可继续调查，我们将尽力协助，不过——”“不必了。”“什么意思？”考利这时也身子前倾，四人都弓着背，伸长脖子。“不必了，”泰迪重复道，“这次调查结束了，我们坐明早第一班渡轮回市区。等我们把报告上交之后，我想会移交给联邦调查局。但我俩不会再插手。”奈林的烟斗一直悬在手中。考利喝了一大口酒。马勒的音乐仍在流淌。屋内某处时钟滴答作响。屋外，雨势已很猛烈。考利把空杯子放在椅子旁的小桌上。“随你的便，执法官。”他们离开考利的住所时，外面正下着瓢泼大雨。雨水敲打着石板瓦屋顶和砖砌天井，也敲打着等候他们的黑色汽车。泰迪可以看见一片片倾斜的银色雨幕切断黑暗。从考利家的门廊走到汽车只有几步路，但他们还是被淋成落汤鸡。这时麦克弗森从车前绕过，跳到驾驶座上，甩甩头抖落雨水，溅湿了仪表盘，接着发动了那辆帕克车。“今晚天气真不错。”他提高嗓门，声音盖过雨刮器的哗哗声和鼓点般的雨声。泰迪透过后窗回头望去，看见考利和奈林站在门廊上目送他们，身影已渐模糊。“人和兽都不适合出行。”麦克弗森说这话时，一根被刮断的细树枝正滑过他们的挡风玻璃。恰克问道：“麦克弗森，你在这儿工作多久了？”“四年。”“以前有过出逃事件吗？”“才没有呢。”“那违规呢？比如说，有人失踪一两个小时。”麦克弗森摇摇头，“这也没有。除非你，呃，他妈的疯了。否则你能躲去哪里呢？”“那希恩大夫呢？”泰迪问，“你认识他吗？”“当然。”“他在这儿待多久了？”“应该比我早一年来的。”“那是五年吧？”“差不多。”“他和索兰多小姐打交道多吗？”“据我所知并不多。考利大夫才是她精神治疗的主治医师。”“医院总医师去当某个病人的主治大夫，这种事情时有发生吗？”麦克弗森说：“这个……”他们等着回答，雨刮器继续发出哗哗声，幽幽的树影朝他们压来。“要看情况。”麦克弗森说，这时帕克车正穿过大门，他朝警卫挥挥手。“当然了，考利大夫担任C区很多病人的主治医师。还有，没错，其他病区一些病人的主治医师也是他。”“除了索兰多小姐，还有谁？”麦克弗森把车停在男宿舍门外。“我不下去帮你们开车门了，两位不介意吧？你们好好睡。我敢肯定，明天早上考利大夫会回答你们的一切问题。”“麦克弗森……”泰迪打开他那边的车门时说。麦克弗森回头望着他。“你这方面不太在行。”泰迪说。“哪方面？”泰迪朝他冷冷一笑，下车步入雨中。他们和特雷·华盛顿以及另一个叫毕比·卢斯的杂工同住一间房。房间很大，有两组双层床，还有一小块休憩空间。他们进门时，特雷和毕比正在打牌。在双层床的上铺，已有人替他们备好一叠白毛巾。泰迪和恰克用毛巾擦干头发，然后各自拉了把椅子加入牌局。特雷和毕比打牌以一分钱为赌注，如果有人硬币用完了，也可以接受香烟作为替代。在七张牌一局中，泰迪唬住他们三人，以一把梅花同花顺赢走了五块钱和十八根香烟。他把烟放入口袋，以后就打得很保守。结果表明，恰克才是真正的高手。他保持一贯的愉快表情，令人难以猜透，面前的硬币和香烟堆成了山，最后还加上几张纸币。他朝小山底部瞟了一眼，似乎很惊讶面前怎么会有这么大一堆。特雷问道：“执法官，你是不是有透视眼啊？”“我想是运气好吧。”“放屁，去他妈的运气！他是施了什么巫术。”恰克说：“或许某些王八蛋不应该拽耳垂。”“啊？”“华盛顿先生，每次差一张牌就凑成一付俘虏的时候，你都会拽耳垂。”他又指向毕比，“还有你这王八蛋……”其余三人都放声大笑。“他……他——不，让我想想，他……他每次打算唬人时，眼睛就像松鼠那样滴溜溜地转，开始看每个人的筹码。不过，要是拿到一手好牌呢？他就镇定自若，自顾自出牌。”特雷开始肆意狂笑，他拍着桌子问:“那丹尼尔斯执法官呢？他是怎么露出马脚的？”恰克咧嘴一笑:“要我出卖搭档？不，不，不。”“噢……”毕比指着桌子对面的他们俩。“我做不到。”“我明白，我明白，”特雷说，“白人总是干这种事。”恰克脸色一沉，两眼瞪着特雷，房间里的空气似乎被抽空。特雷的喉结上下滑动，举起一只手试图道歉。这时恰克说：“一点儿没错，不然还能是什么原因？”然后他脸上的笑容如盛开的花朵般绽放。“王……八蛋！”特雷抬手扇在恰克的手指上。“王八蛋！”毕比说。“王八蛋。”恰克说，然后他们三人像小姑娘似的发出咯咯的笑声。泰迪想过要尝试作为一名白人去讲街头脏话，但他认定自己无法做到。可是恰克呢？不知为何他能够做到。“究竟是什么让我露出马脚？”躺在黑暗中时，泰迪问恰克。房间那边，特雷和毕比鼾声雷动，似乎要一决高下。外面的雨这半个小时下得小了，仿佛正在喘息，等候援军部队到来。“玩牌的时候？”睡在下铺的恰克说，“别提这事了吧。”“不，我想知道。”“你到现在还以为自己挺厉害，对不对？承认吧。”“我不认为自己很差。”“你是不差啊。”“你让我输得很惨。”“我只不过赢了几块钱。”“你爸是个赌徒，对不对？”“我爸是个浑蛋。”“哦，对不起。”“不是你的错。那你的呢？”“我老爸？”“不，你叔叔——还用问，当然是说你爸。”泰迪试图在黑暗中勾勒他的模样，却只能看见他那双手，上头布满疤痕。“他是个陌生人。”泰迪说，“对每个人都是，甚至对我母亲。见鬼，我怀疑他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他就是他的船，当他失去了那条船时，便开始随波逐流。”恰克什么都没说，过了一会儿，泰迪估计他睡着了。他突然可以看见父亲了，整个人都可以看见，没活可干的日子里坐在那张椅子上，被墙壁、天花板、房间吞噬。“嘿，头儿。”“你还醒着？”“我们真的就此罢手了？”“是啊，你觉得惊讶？”“我不是在怪你，只是，我不知道……”“怎么了？”“我从没有半途而废过。”泰迪静静地躺了片刻，最后说道：“我们连一句真话都没听到过。我们无法穿越，也没有什么可以退守，根本无法让这些人说实话。”“我知道，我知道。”恰克说，“我同意你的逻辑。”“可是……”“可是，我从来都不会半途而废。”“雷切尔·索兰多绝不会是在无人相助的情况下赤脚溜出上了锁的房间。她得到了很多人的帮助，整个医院都在帮她。根据我的经验，如果你有些话不得不说，而整个团体的人都不愿意听，那你不可能取得突破。在我们只有两个人的情况下绝不可能。最好的设想是：我的威胁奏效，考利现在正端坐在他的宿舍里，重新考虑他的整个态度。或许明天早上……”“那你是在唬人喽？”“这话我可没说。”“老大，我刚跟你打过牌哎。”他们默默地躺着，泰迪聆听了一会儿海涛。“你会撅起嘴唇。”恰克说，声音开始因为犯困而变得含糊。“什么？”“你拿到好牌的时候，只有一秒钟的工夫，但你总会撅起来。”“哦。”“晚安，头儿。”“晚安。”6多洛蕾丝穿过门厅朝他走来。她目含怒意，伴着不知从房间何处，可能是厨房传来的平·克拉斯贝的《天堂东边》小调走过来，手中攥着一瓶空了的JTS Brown威士忌，喊道：“天哪，泰迪。我的老天啊！”是他的威士忌空瓶。泰迪接着意识到自己的一处藏酒地被她发现了。“你清醒过吗？该死的你还能不能清醒过来？回答我!”可泰迪做不到。他说不出话来。他甚至不知道身在何处。他能看见她，看见她一路穿过门厅走向他，可就是看不到自己的身体，甚至无法感知。多洛蕾丝身后门厅的另一端有面镜子，那里面根本没有他的影像。多洛蕾丝左转进了起居室，背部有些烧焦了似的，还冒着烟。她手中的瓶子不见了，头发里冒出缕缕烟雾。她在一扇窗前驻足，“哦，看啊。它们真漂亮，在漂浮呢。”泰迪也来到窗边，站在她身旁。她不再是被烧焦的模样，而是浑身湿透。当他把手放在她肩头时，他能看见自己，自己垂落在她锁骨处的手指。接着她转过头，在他的手指上轻快地一吻。“你干了什么？”他问道，可并不确定为何这样问。“你看它们在那儿。”“宝贝，你怎么全身都湿透了？”他急切地问，但她没有回答，不过他也不感到奇怪。窗外的景色不是他期望的。那不是他们梧桐树大街公寓外的风景，而是从前一间他们只住过一晚的小木屋窗外的景色。外面有一个不大的池塘，上面漂浮着几根小木桩。泰迪注意到木桩表面十分光滑，让人难以察觉地在水中滚动着。月光下池水波光粼粼，一些地方转为白色。“这个亭子真不错啊，”她说道，“是那么白。你能嗅到新刷上的油漆味道。”“确实。”“那么……”多洛蕾丝说道。“打仗时杀了不少人吧。”“你为什么喝酒？”“也许吧。”“她在这儿。”“雷切尔？”多洛蕾丝点点头，“她从未离开过。你差点就看到了。差一点点。”“四的法则。”“是密码。”“当然，但那是什么密码？”“她在这儿。你不能离开。”他从后面抱住她，把头埋入她的颈窝。“我不打算离开。我爱你。我是这么爱你。”她的腹部裂开一道口子，涌出的液体从他指间流过。“我已经是盒子里的一堆骨头了，泰迪。”“不，我不相信。”“我是。你必须醒过来。”“可你就在我面前啊。”“我不在。你必须面对现实。她在这里。你在这里。他也在这里。你可以数一数床位。他的确在这儿。”“你说谁在这儿？”“利蒂斯。”听到这个名字，仿佛有什么东西刺穿他的皮肤，爬上他的骨头。“不可能。”“是真的。”她扭过头来仰视着他，“你早就知道。”“我不知道。”“不，你知道。你没法离开这里。”“你总是一副很紧张的样子。”他开始按摩她的肩膀，她发出一声略带惊讶的低吟，这让他感到一丝兴奋。“我不会再紧张了，”她说，“我到家了。”“这里不是家。”他说。“这里当然是家。我的家。他在这儿，她也在这儿。”“利蒂斯。”“利蒂斯。”她接着说道，“我得走了。”“不。”他哭了出来，“别走，留下来。”“噢，我的老天。”她又倾入他怀中，“让我走，让我走吧。”“求求你别走。”他的泪水滑过她的身体，和她腹部涌出的鲜血交汇在一起。“让我再抱你一会儿。就一会儿。求你了。”她发出了一串咕噜咕噜的声音，一半是叹息，一半是哀号，痛苦中透着绝望的美丽，然后吻了吻他的手背。“好吧。抱紧我。用力抱。”他把妻子揽入怀中，就这样一直抱着。凌晨五点钟，雨滴敲打着整个世界。泰迪从上铺爬下来，掏出大衣口袋里的笔记本。他在之前打过扑克的桌子前坐下，把笔记本翻到记下雷切尔·索兰多“四的法则”那一页。特雷和毕比继续伴着雨声打着震天响的呼噜。恰克则十分安静，一动不动趴在床上，一只手攥成拳头靠在耳旁，好像它们在窃窃私语。泰迪低头看着那页纸。一旦掌握诀窍，读懂它不费吹灰之力。这其实是小孩子才会用的把戏。可是，这毕竟是密码，泰迪直到六点钟才破译完毕。他抬起头，发现恰克用拳头支着下巴正从下铺看着他。“我们要离开吗，头儿？”泰迪摇了摇头。“没人能在这鬼天气里离开。”特雷边说边从床铺上爬下来。他拉起窗帘，露出一片珍珠白的风雨凄迷的景色。“根本不可能。”突然间，梦境难以保持，随着窗帘拉起，毕比一声干咳，特雷大声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她的气味也蒸发不见。泰迪怀疑——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绝对不是——他怀疑时至今日自己是否已无力承受对她的那份思念。假如时光能倒转几年，回到发生火灾的那个上午，他愿用自己的身躯去代替她，他会这么做的。这一点毋庸置疑，多年以来他一直希望如此。但随着时光流逝，对她的思念却有增无减，对她的渴求成了他心头一道不会结疤的伤口，血流不止。我刚才抱着她，他想告诉恰克、特雷和毕比。当平·克劳斯贝的低声吟唱从厨房的收音机里传出时，我抱着她。我能闻到她的味道，梧桐树大街公寓的味道，还有那年夏天一起去的湖泊，她的唇吻在了我的手指上。我曾经抱住她。可这个世界不能提供我这个，只能让我回忆起失去的、永远无法得到的和短暂拥有的一切。我们本来要厮守到老，多洛蕾丝。生孩子。在老树下携手散步。我想看着那一道道皱纹刻上你的皮肤，清楚地记得每一道何时出现。同生共死。我刚才抱着她，他想说。如果我能确定，只要一死就能再次抱住她，那么我会迫不及待地举起手枪对准自己的脑袋。恰克凝视着他，等待。泰迪说道：“我破解了雷切尔的密码。”“哦，”恰克说道，“就这些吗？”7考利在B区的门厅与他们会面。他衣服湿透，满脸是水，看上去像是在公共汽车站的长椅上过了一夜。恰克说道：“大夫，秘诀在于，卧床后就该入睡。”考利用手帕擦了擦脸。“哦，这就是秘诀吗，长官？我知道我忘了什么。睡眠，正如你所说，没错。”他们沿着年久泛黄的楼梯拾级而上，向驻守在第一个楼梯平台处的杂工点头致意。考利面露微笑，眼下他们正从驻守在二楼平台上的杂工身边走过。楼下传来一个病人的尖声叫喊，回声沿着楼梯夺路而逃，传到他们这里。那是充满哀怨的号叫，泰迪能从中听出绝望，听出它的任何渴求都将肯定无法得到满足。“旧学派的人，”考利说，“相信休克疗法，局部前额叶切除术，以及针对最为温顺的患者的水疗。我们称之为精神外科学。新学派则迷恋于精神药理学。这是将来的趋势，他们说。也许是吧，我不知道。”他略一停，一只手搁在楼梯扶手上，驻足于二楼和三楼之间。泰迪能感觉到他的精疲力竭，仿佛一只苟延残喘的活物。“精神药理学在实际中如何运用呢？”恰克问。考利答道：“已经有一种药物——它的名称是碳酸锂——刚被证明能够有效地使精神病患者放松，有些人说，能够制伏他们。镣铐会成为历史。链条，手铐，甚至连铁栏都将不复存在，至少乐观主义者这样认为。旧学派的人当然会争辩，说没有什么能取代精神外科。但我认为新学派的力量更强大，而且他们背后有金钱支持。”“这钱从哪儿来？”“当然是制药公司。赶紧买股票吧，两位，这样你们在退休时就能拥有自己的小岛了。新学派啊，旧学派。天哪，我有时还真能胡吹。”“你属于哪一派？”泰迪柔声问道。“信不信由你，执法官，我相信谈话疗法，基本的人际交流技巧。我有这么个激进的想法，如果你对病人很尊重，倾听他想告诉你的事，也许你就能和他沟通。”又一声号叫。来自同一个女人，泰迪相当肯定。声音传到楼梯上，回荡在他们之间，似乎引起了考利的注意。“但这些病人呢？”泰迪问。考利微笑，“嗯，没错，这些病人中有许多需要接受药物治疗，一些人还需带上镣铐。这一点无可争议。但这是个误区。一旦你把毒药投入井中，又如何把它从水中取出？”“没办法。”泰迪说。他点点头，“没错，本应该是万不得已的手段，却渐渐成了标准的措施。我知道我把我的隐喻弄混了。睡眠不足，”他对恰克说，“你是对的，我下次试试看按你的说法去做。”突然间，梦境难以保持，随着窗帘拉起，毕比一声干咳，特雷大声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她的气味也蒸发不见。泰迪怀疑——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绝对不是——他怀疑时至今日自己是否已无力承受对她的那份思念。假如时光能倒转几年，回到发生火灾的那个上午，他愿用自己的身躯去代替她，他会这么做的。这一点毋庸置疑，多年以来他一直希望如此。但随着时光流逝，对她的思念却有增无减，对她的渴求成了他心头一道不会结疤的伤口，血流不止。我刚才抱着她，他想告诉恰克、特雷和毕比。当平·克劳斯贝的低声吟唱从厨房的收音机里传出时，我抱着她。我能闻到她的味道，梧桐树大街公寓的味道，还有那年夏天一起去的湖泊，她的唇吻在了我的手指上。我曾经抱住她。可这个世界不能提供我这个，只能让我回忆起失去的、永远无法得到的和短暂拥有的一切。我们本来要厮守到老，多洛蕾丝。生孩子。在老树下携手散步。我想看着那一道道皱纹刻上你的皮肤，清楚地记得每一道何时出现。同生共死。我刚才抱着她，他想说。如果我能确定，只要一死就能再次抱住她，那么我会迫不及待地举起手枪对准自己的脑袋。恰克凝视着他，等待。泰迪说道：“我破解了雷切尔的密码。”“哦，”恰克说道，“就这些吗？”7考利在B区的门厅与他们会面。他衣服湿透，满脸是水，看上去像是在公共汽车站的长椅上过了一夜。恰克说道：“大夫，秘诀在于，卧床后就该入睡。”考利用手帕擦了擦脸。“哦，这就是秘诀吗，长官？我知道我忘了什么。睡眠，正如你所说，没错。”他们沿着年久泛黄的楼梯拾级而上，向驻守在第一个楼梯平台处的杂工点头致意。考利面露微笑，眼下他们正从驻守在二楼平台上的杂工身边走过。楼下传来一个病人的尖声叫喊，回声沿着楼梯夺路而逃，传到他们这里。那是充满哀怨的号叫，泰迪能从中听出绝望，听出它的任何渴求都将肯定无法得到满足。“旧学派的人，”考利说，“相信休克疗法，局部前额叶切除术，以及针对最为温顺的患者的水疗。我们称之为精神外科学。新学派则迷恋于精神药理学。这是将来的趋势，他们说。也许是吧，我不知道。”他略一停，一只手搁在楼梯扶手上，驻足于二楼和三楼之间。泰迪能感觉到他的精疲力竭，仿佛一只苟延残喘的活物。“精神药理学在实际中如何运用呢？”恰克问。考利答道：“已经有一种药物——它的名称是碳酸锂——刚被证明能够有效地使精神病患者放松，有些人说，能够制伏他们。镣铐会成为历史。链条，手铐，甚至连铁栏都将不复存在，至少乐观主义者这样认为。旧学派的人当然会争辩，说没有什么能取代精神外科。但我认为新学派的力量更强大，而且他们背后有金钱支持。”“这钱从哪儿来？”“当然是制药公司。赶紧买股票吧，两位，这样你们在退休时就能拥有自己的小岛了。新学派啊，旧学派。天哪，我有时还真能胡吹。”“你属于哪一派？”泰迪柔声问道。“信不信由你，执法官，我相信谈话疗法，基本的人际交流技巧。我有这么个激进的想法，如果你对病人很尊重，倾听他想告诉你的事，也许你就能和他沟通。”又一声号叫。来自同一个女人，泰迪相当肯定。声音传到楼梯上，回荡在他们之间，似乎引起了考利的注意。“但这些病人呢？”泰迪问。考利微笑，“嗯，没错，这些病人中有许多需要接受药物治疗，一些人还需带上镣铐。这一点无可争议。但这是个误区。一旦你把毒药投入井中，又如何把它从水中取出？”“没办法。”泰迪说。他点点头，“没错，本应该是万不得已的手段，却渐渐成了标准的措施。我知道我把我的隐喻弄混了。睡眠不足，”他对恰克说，“你是对的，我下次试试看按你的说法去做。”“据说效果非常神奇。”恰克说。他们登上最后一段楼梯。在雷切尔的房间里，考利重重地坐在床沿上，恰克则倚门而立，问道：“嘿！换一个灯泡需要几个超现实主义者？”考利朝他望去，“我认输。几个？”“笨蛋。”恰克说道，发出爽朗的笑声。“你总有一天会长大的，执法官，”考利说，“不是吗？”“我很怀疑。”泰迪把那张纸举到胸前，用手指轻弹一下，引起他们的注意。“再看一眼吧。”4的法则我是47他们曾是80+你们是3我们是4但是谁是67？一分钟后，考利发话：“我太累了，执法官。现在我看来这就是一堆莫名其妙的东西。抱歉。”泰迪望向恰克，恰克摇摇头。泰迪说：“就是这个加号给了我暗示，让我再多看一眼。你们看‘他们曾是80’这一行字下面的那条线。我们应当把上面两行相加。结果是多少？”“一百二十七。”“一，二，七，”泰迪说，“没错，然后再加上三。但每个数是分开的。她要我们把这些整数分开。所以，一、二、七、三，加起来是几？”“十三。”考利在床上稍微坐正了些。泰迪点点头，“十三和雷切尔·索兰多有什么特殊联系吗？她在十三号出生？在十三号结婚？还是在十三号杀了自己的孩子？”“这我得查一下，”考利说，“不过对精神分裂症患者而言，十三通常是一个意义重大的数字。”“为什么？”他耸耸肩，“这对于许多人来讲是一样的道理。十三预示着噩运。大多数精神分裂症患者都活在恐惧的状态下。这是这种病症的一个普遍现象，大多数患者都非常迷信。所以十三的意义非同寻常。”“那样就说得通了。”泰迪说，“我们来看下一个数字。四。一加三等于四。但一和三放在一起呢？”“十三。”恰克不再背倚墙壁，抬头看着那张纸。“最后一个数字，”恰克说，“六十七。六和七加起来是十三。”泰迪点点头，“这不是‘四的法则’。这是十三的法则。雷切尔·索兰多的名字里有十三个字母。”泰迪看着考利和恰克在心中默数这些字母。考利说道：“继续说下去。”“一旦我们接受这个设想，就会发现雷切尔留下了一大堆线索。这份密码遵循数字对应字母这样一个最基本的法则。一即是A。二即是B。明白我的意思吗？”考利点点头，恰克几秒钟后也点了点头。“她名字的首字母是R。字母R对应的数字是十八。A是一，C是三，H是八，E是五，L是十二。十八、一、三、八、五，还有十二。把它们都加起来，结果等于几？”“天哪！”考利轻声喊道。“四十七。”恰克回答，睁大眼睛盯着泰迪胸前的那张纸。“那代表了‘我’，”考利说，“她的名字。现在我明白了。但‘他们’是谁呢？”“她的姓氏，”泰迪答道，“是他们的。”“谁的？”“她丈夫的家族以及他们的祖辈，不是她的家族，不是她原来的姓。也有可能代表了她的孩子。无论哪一种情况，原因都无关紧要。反正这是她的姓。索兰多。把字母拆开，把它们对应的数字相加，嗯，准没错，结果就等于八十。”考利的身子从床边挪开。他和恰克两人都站在泰迪面前，看向覆盖在他胸前的那份密码。片刻后，恰克抬起头来望着泰迪，“你是谁——难道是爱因斯坦？”“你以前破译过密码吗，执法官？”考利问，目光仍停留在纸上，“在战争期间？”“没有。”“那你怎么能……”恰克问。泰迪的双臂举得发酸，于是把纸放到床上。“不知道。我做过很多填字游戏。我喜欢解谜。”他耸耸肩膀。考利说：“但你在国外的时候曾在陆军情报局工作，对不对？”泰迪摇头，“不过是正规军罢了。倒是你，大夫，你过去在战略情报局。”考利答道：“不，我只做过一些顾问工作。”“什么类型的顾问？”考利又露出他那蜻蜓点水式的笑容，几乎在出现的瞬间便消失无踪。“绝对不能提的那种。”“但这份密码，”泰迪说，“它相当简单。”“简单？”恰克说，“你刚刚解释过，我想得头到现在还疼呢。”“但对你来说呢，大夫？”考利耸耸肩，“我能说什么呢，执法官？我可没做过密码破解员。”他垂下头，摩挲着下巴，又把注意力转向密码。恰克望着泰迪，眼中充满问号。考利说：“这样我们弄明白了——唔，执法官，是你弄明白的——四十七和八十的含义。我们也搞清楚了所有的线索都是对数字十三的置换。那么‘三’呢？”“同样，”泰迪说，“要么是指我们，如果这样的话，那她就是未卜先知了。”“不太可能。”“要么就是指她的孩子。”“我更相信这个。”“把雷切尔加上三……”“然后就得出下一行，”考利说，“我们是四。”“那么谁是六十七？”考利看着他，“你不会是明知故问吧？”泰迪摇摇头。考利的手指沿着纸张右侧向下划去。“这些数字中没有加起来等于六十七的吧？”“没有。”考利把一只手放在头顶，挺直身子。“你没有什么推测吗？”泰迪说：“我破译不了的就是这一处。无论它指的是什么，反正都是我不熟悉的，因此我想它可能指的是这个岛上的事物。你呢，大夫？”“我，怎么讲？”“有什么推测吗？”“没有，我原本在第一行就卡住了。”“是啊，你说过，太累了什么的。”“非常累，执法官。”说这话时他的目光紧紧盯住泰迪的脸，随后又投向窗户，看着雨水奔流而下，厚厚的雨帘将远处的景色阻隔在外。“昨晚你说你打算离开。”“坐第一班渡轮走。”泰迪撒了个谎。“今天已经没有船了。我很确定。”“那就明天，或者后天，”泰迪说，“你仍然认为她在这里，在这个小岛上？”“不，”考利答道，“我不这么想。”“那她在哪里？”他叹了口气，“我不知道，执法官。这不是我擅长的。”泰迪和恰克站在医院外面的雨棚下面。目之所及，一片片如火车车厢那么大的雨帘倾泻而下。“你认为他知道六十七代表了什么？”恰克问。“是的。”“你认为他在你之前就破译了密码？”“我想他在战略情报局工作过。他在那个部门肯定学到了一两手。”恰克擦擦脸，朝路面弹了弹手指。“他们这里有几个病人？”“数量很少。”泰迪回答。“嗯。”“大概二十个女人，三十个男人？”“不多。”“嗯。”“怎么也不会到六十七人吧。”泰迪扭过头看着他。“但是……”恰克说。“是的，”泰迪说，“但是。”他们向远方的树林望去，目光落在更远处的堡垒顶部。它在暴风骤雨之中变得模糊难辨，像一张挂在烟雾缭绕的房间里的炭笔素描。泰迪想起梦中多洛蕾丝说过的话：数一数床位。“你估计他们这儿有多少人？”“我不知道，”恰克说，“我们得问一下那位乐于助人的医生。”“噢，是的，他只会嚷嚷着说‘乐意帮忙’，不是吗？”“嘿，头儿。”“嗯？”“你这辈子有没有见过国家用地像这样浪费？”“此话怎讲？”“两个病区里只有五十个病人？你认为这些楼房里可以容纳多少人？再多几百号人？”“至少。”“还有医患人数的比例。大概要超过二比一。你见过这样的情况吗？”“我得说没见过。”他们望着大雨冲刷下嘶嘶作响的大地。“这他妈的是什么鬼地方啊？”恰克说。考利答道：“不，我只做过一些顾问工作。”“什么类型的顾问？”考利又露出他那蜻蜓点水式的笑容，几乎在出现的瞬间便消失无踪。“绝对不能提的那种。”“但这份密码，”泰迪说，“它相当简单。”“简单？”恰克说，“你刚刚解释过，我想得头到现在还疼呢。”“但对你来说呢，大夫？”考利耸耸肩，“我能说什么呢，执法官？我可没做过密码破解员。”他垂下头，摩挲着下巴，又把注意力转向密码。恰克望着泰迪，眼中充满问号。考利说：“这样我们弄明白了——唔，执法官，是你弄明白的——四十七和八十的含义。我们也搞清楚了所有的线索都是对数字十三的置换。那么‘三’呢？”“同样，”泰迪说，“要么是指我们，如果这样的话，那她就是未卜先知了。”“不太可能。”“要么就是指她的孩子。”“我更相信这个。”“把雷切尔加上三……”“然后就得出下一行，”考利说，“我们是四。”“那么谁是六十七？”考利看着他，“你不会是明知故问吧？”泰迪摇摇头。考利的手指沿着纸张右侧向下划去。“这些数字中没有加起来等于六十七的吧？”“没有。”考利把一只手放在头顶，挺直身子。“你没有什么推测吗？”泰迪说：“我破译不了的就是这一处。无论它指的是什么，反正都是我不熟悉的，因此我想它可能指的是这个岛上的事物。你呢，大夫？”“我，怎么讲？”“有什么推测吗？”“没有，我原本在第一行就卡住了。”“是啊，你说过，太累了什么的。”“非常累，执法官。”说这话时他的目光紧紧盯住泰迪的脸，随后又投向窗户，看着雨水奔流而下，厚厚的雨帘将远处的景色阻隔在外。“昨晚你说你打算离开。”“坐第一班渡轮走。”泰迪撒了个谎。“今天已经没有船了。我很确定。”“那就明天，或者后天，”泰迪说，“你仍然认为她在这里，在这个小岛上？”“不，”考利答道，“我不这么想。”“那她在哪里？”他叹了口气，“我不知道，执法官。这不是我擅长的。”泰迪和恰克站在医院外面的雨棚下面。目之所及，一片片如火车车厢那么大的雨帘倾泻而下。“你认为他知道六十七代表了什么？”恰克问。“是的。”“你认为他在你之前就破译了密码？”“我想他在战略情报局工作过。他在那个部门肯定学到了一两手。”恰克擦擦脸，朝路面弹了弹手指。“他们这里有几个病人？”“数量很少。”泰迪回答。“嗯。”“大概二十个女人，三十个男人？”“不多。”“嗯。”“怎么也不会到六十七人吧。”泰迪扭过头看着他。“但是……”恰克说。“是的，”泰迪说，“但是。”他们向远方的树林望去，目光落在更远处的堡垒顶部。它在暴风骤雨之中变得模糊难辨，像一张挂在烟雾缭绕的房间里的炭笔素描。泰迪想起梦中多洛蕾丝说过的话：数一数床位。“你估计他们这儿有多少人？”“我不知道，”恰克说，“我们得问一下那位乐于助人的医生。”“噢，是的，他只会嚷嚷着说‘乐意帮忙’，不是吗？”“嘿，头儿。”“嗯？”“你这辈子有没有见过国家用地像这样浪费？”“此话怎讲？”“两个病区里只有五十个病人？你认为这些楼房里可以容纳多少人？再多几百号人？”“至少。”“还有医患人数的比例。大概要超过二比一。你见过这样的情况吗？”“我得说没见过。”他们望着大雨冲刷下嘶嘶作响的大地。“这他妈的是什么鬼地方啊？”恰克说。问讯在餐厅里进行，泰迪和恰克在后面的一张桌子旁入座。两个杂工坐在招呼一声就能听到的地方，特雷·华盛顿负责把病人带过来，问完话后再把他们带走。第一位病人是个满脸胡楂、萎靡不振的家伙，不断地抽搐，不停地眨眼。他弯腰驼背地坐着，活像一只马蹄蟹，还搔着手臂，不肯看着他们的眼睛。泰迪垂目看着考利提供的档案第一页——只是考利凭记忆写下的几句简短的描述，并非真正的患者档案。这个病人排在第一个，叫肯·盖奇，他被送到这里是因为他在街角杂货店的过道里袭击了一名陌生人，用豌豆罐头猛砸受害者的头部，并且自始至终都压低了嗓门重复说着“不要再看我的信了”。“那么，肯，”恰克问，“你好吗？”“我着凉了。我的脚着凉了。”“那真是太糟糕了。”“走起路来很疼，真的。”肯挠着手臂上一处结痂的疮口边缘，小心翼翼地，好像在为它划出一条护城河。“前天晚上你是不是参加了小组治疗？”“我的脚着凉了，走路很疼。”“你要袜子吗？”泰迪试探地问。他注意到那两名杂工朝他们看过来，正在窃笑。“对。我要一些袜子。我要一些袜子，我要一些袜子。”他低声说，低垂的脑袋微微晃动。“好吧，我们马上去给你拿。但我们必须知道你是不是——”“实在太冷了。我的脚？真冷啊，走路很疼。”泰迪望了望恰克。杂工的咯咯笑声传到桌子这边，恰克朝他们微微一笑。“肯，”恰克说，“肯，你能看着我吗？”肯依旧垂着头，继续晃动。他的指甲抓破了那个痂，一小股血渗入手臂的汗毛。“肯？”“我没法走路，这样不能走路，这样不能。好冷，好冷，好冷啊。”“肯，快，看着我。”肯双手握拳落在桌子上。两名杂工站起身，这时肯说道：“本来不会疼的，不会的。可他们想要这样。他们把寒气注入空气中，注入我的膝盖骨。”杂工们走到桌前，目光越过肯落到恰克身上。那个白人问：“你们问完了吧？还是想听更多关于他的脚的事情？”“我的脚很冷。”黑人杂工扬起一道眉，“没事的，肯。我们会带你去水疗室，让你暖和起来。”白人说：“我在这里有五年了，他的话题从没换过。”“从来都没有？”泰迪问。“走起路来好疼。”“从来没有。”那个杂工回答。“走路很疼，因为他们把寒气注进我的脚里……”接下来的一个叫彼得·布林，二十六岁，一头金发，身材矮胖。他习惯把指关节扳得咔咔作响，还喜欢啃指甲。泰迪把档案侧过来，让恰克也能看到考利的记录：患者用一个破碎的杯子攻击照顾他父亲的护士。受害人重伤，留下永久性疤痕。患者否认应对此行为负责。泰迪的偏头痛让他有点明白一个人对自己的头脑如何缺乏控制。因此他大体上能认同彼得的观点，但眼下他最想做的是掐住这个混账的脖子把他抓起来，摔在餐厅后面的一个烤箱上，拷问他那个遭他伤害的可怜护士的事情。泰迪望着桌子对面的彼得·布林，真想狠狠地朝他脸上抡上几拳，让医生也永远无法找全他鼻子里的碎骨头。狠狠地揍他，让鼻骨碎裂的声响在他大脑里永不散去。然而，泰迪只是合上档案问道：“前天晚上你和雷切尔·索兰多一起做小组治疗。对吗？”“是的，我确定，先生。”“你看到她上楼进房间？”“没有。男的先离开。当时她还跟布丽姬·基恩斯、蕾奥诺拉·格兰特，还有那个护士坐在那里。”“那个护士？”彼得点点头，“那个红发女郎。我有时很喜欢她。她看上去很真切。但有些时候，你明白？”“不，”泰迪说，尽量保持之前恰克那样平静的口吻，“我不明白。”“那么，你见过她了，对吗？”“当然，能再告诉我一遍她叫什么吗？”“她不需要名字，”彼得说道，“像她那样的女人？不用名字。脏姑娘。这就是她的名字。”“可是彼得，”恰克说，“我以为你说过你喜欢她。”“我什么时候说过？”“一分钟前吧。”“呃，呃。她是垃圾。黏糊糊、软耷耷的。”“我来问你一些其他的问题。”“脏，脏，脏。”“彼得？”彼得抬头看着泰迪。“我能问你件事吗？”“哦，当然。”“那晚小组治疗的过程中，有没有发生什么不寻常的事情？雷切尔·索兰多说了反常的话，或者做了反常的事？”“她一个字都没说。她是只老鼠。她只是坐在那里。她杀死了自己的孩子，你知道。有三个小孩。你相信吗？什么人干得出这种事情？他妈的这世上那些病态的人，先生们，请别介意我这样说。”“人总是会出问题，”恰克说，“有些人的问题更严重些。病态，就像你说的。他们需要帮助。”“他们需要毒气。”彼得说。“什么？”“毒气，”彼得对泰迪说，“毒死那些白痴。毒死那些凶手。杀了她自己的孩子？毒死这个婊子。”他们默不作声地坐着，彼得容光焕发，好像是他为他们照亮了整个世界。过了一会儿，他拍拍桌子站起来。“很高兴见到你们，先生们。我要回去了。”泰迪用一支铅笔漫不经心在档案封面上涂鸦。彼得停住脚步，转身看着他。“彼得……”泰迪说。“怎么了？”“我……”“你能不能别那样？”泰迪在硬纸板上乱涂他名字的首字母，用长而缓慢的笔画写着。“我想知道是不是——”“拜托你能不能，拜托……”泰迪抬起头，铅笔仍然在档案封面上划着。“什么？”“别那样？”“怎样？”泰迪看着他，又低头看档案，举起铅笔，扬起一道眉毛。“是的，拜托，别那样。”泰迪把笔扔在封面上。“好些了吗？”“谢谢。”“你知不知道有个病人，彼得，名字叫安德鲁·利蒂斯？”“不知道。”“不知道？这里没人叫这个名字？”彼得耸耸肩膀，“A区里没有。他也许在B区。我们不跟他们一起混。那些人是他妈的疯子。”“好吧，谢谢你，彼得。”泰迪说，然后拾起那只铅笔继续乱涂乱画。彼得·布林之后，他们与蕾奥诺拉·格兰特进行面谈。蕾奥诺拉深信自己是玛丽·毕克馥①，恰克是道格拉斯·费尔班克斯②，泰迪则是查理·卓别林。她以为餐厅是日落大道上的一间办公室，他们在这里讨论联美电影公司③股票的公开发行。她不断轻抚恰克的手背，并询问由谁来作会议记录。最后，两名杂工不得不将蕾奥诺拉的手从恰克手上拉开时，她用法语大声叫嚷：“再会，亲爱的，再会了。”走出餐厅的半途中，她挣脱了那两名杂工，掉头冲回来，又抓住恰克的手。她说道：“别忘了给猫喂食。”恰克看着她的双眼说：“我记住了。”之后，他们见了亚瑟·图米，他坚持要他们叫他乔。那天晚上的小组治疗，乔一直都在睡觉。原来乔是嗜睡症患者，在他们面前也睡着两回。这时，泰迪正摸着后脑勺的一块地方。那儿让他感到头发发痒，他为布林之外的所有病人心生怜悯，与此同时，他又不禁好奇怎会有人能够忍受在此地工作。特雷领着一个身材矮小的女人慢慢走进屋，她有金色的头发和一张瓜子脸，眼中闪动着清澈的光芒。不是精神失常者的清澈，而是一名充满智慧的女性在不那么智慧的世界里显示出的那种清澈。她微笑着坐下来，分别朝他们俩羞涩地轻轻摆了摆手。泰迪看了看考利的记录——布丽姬·基恩斯。“我永远都不会从这儿出去。”他们沉默不语地坐了几分钟后，她开口说道。烟只抽到一半就掐灭了，声音柔和、自信，而在十一二年前，她用斧头砍死了丈夫。“我不确定我是否应该出去。”她说。“为什么？”恰克问，“我的意思是说，请原谅我这样讲，基恩斯小姐——”“太太。”“基恩斯太太，不好意思，但在我看来，呃，你好像很正常。”她靠在椅子上，像他们在此地见过的任何人那样悠闲自在，随后轻轻笑了一声。“我想是吧。我刚到这里的时候并不正常。我的天哪，幸好他们没拍下照片。我被诊断出患有躁狂抑郁症，我也没有理由怀疑这一诊断。我确实经历过黑暗的日子。我想每个人都会有吧。区别在于大多数人都不会用斧头砍死自己的丈夫。他们对我说，我和我父亲之间有着很深的、尚未解决的冲突，我也同意这一点。我不相信我出去以后还会杀人，但这也说不准。”她用烟头朝他们指了指，“我认为，如果一个男人打你，还跟他看到的半数女人上床，而没有人帮你，那么你用斧头砍死他并不是最最令人难以理解的事。”她迎上泰迪的目光，瞳孔里的某种东西——或许是女学生那种羞涩的轻率——让他笑出声来。“怎么啦？”她问道，随他一起笑起来。“也许你不该出去。”他说。“你这样说，因为你是男人。”“你说得太对了。”“好吧，那么我不怪你。”在见过彼得·布林之后能够大声地笑是一种解脱。泰迪怀疑自己实际上跟她有点调情的意味。跟一个精神病患者。一个用斧头杀人的凶手。事情就是会变成这样，多洛蕾丝。但他并没有觉得太糟糕，仿佛经历了两年漫长而黑暗的哀悼后，也许他有资格做些无伤大雅的打情骂俏。“如果出去，我能做什么呢？”布丽姬说，“我已经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了。听说有炸弹。炸弹能把整个城市炸成废墟。还有电视机，是这样称呼，对吧？谣传说每个病区都会有一台电视机，我们能从这个盒子里看节目。我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喜欢。从盒子里面传来的声音，盒子里面看到的面孔。我每天听够了各种声音，看够了各种面孔。我不需要更多的噪音。”“你能跟我们讲讲雷切尔·索兰多的事情吗？”恰克问道。她顿住。事实上，应该说是突然语塞。泰迪注意到她的眼睛稍稍上翻，仿佛正在脑海中搜索正确的文件，于是泰迪在记事本上草草写下“撒谎”，写完立刻弯起手腕挡在那两个字上面。她的措辞变得更加谨慎，给人死记硬背的感觉。“雷切尔人很好。她不跟别人来往。她经常说起下雨，但大多数时间她都不说话。她相信自己的孩子都活着。她以为她还住在伯克郡，而我们是她的邻居、邮递员、送货员，以及送牛奶的。很难让人去了解她。”她垂着头说话，说完后不敢直视泰迪的眼睛。她的目光在泰迪脸上匆匆扫过，随后她看着桌面，又点上一根香烟。泰迪想了想她刚才的话，意识到她对雷切尔幻想症的描述和昨天考利对他们说的简直一字不差。“她在这里待了多久？”“嗯？”“雷切尔。她跟你在B区待了多久？”“三年吧？我想差不多。我没有时间概念了。在这个地方很容易这样。”“那她之前在哪里？”泰迪问。“我听说是在C区。我想，她是被转过来的。”“但你不能确定？”“不能。我……同样，没什么概念了。”“确实。你上次见到她时，有没有发生不寻常的事？”“没有。”“是在小组治疗的时候吧。”“什么？”“你上次见到她，”泰迪问，“是前天晚上小组治疗的时候。”“对，是的。”她连连点头，在烟灰缸边缘掸下一些烟灰，“在小组里。”“然后你们所有人一起上楼回房间。”“和甘顿先生一起，没错。”“那天晚上希恩大夫情况如何？”她抬起头，泰迪从她眼中看到困惑，或许还有几分恐惧。“我不懂你什么意思。”“那天晚上希恩大夫在场吗？”

Summary: 联邦执法官爱德华·丹尼尔斯和他的搭档查尔斯·奥尔被派往禁闭岛的精神病院调查女病人雷切尔·索兰多的失踪案。索兰多是从上锁的房间中消失的，钥匙只有主治医师考利和副院长麦克弗森有，搜查后也没发现任何踪迹。所有人都对失踪案很冷漠，保安措施也存在大量漏洞，如无信号，病房区电话无法使用。关键时刻，员工也都忙于打牌。护士玛丽诺说索兰多失踪前一晚的治疗中提到了“雨声”，医生希恩在案发后不久离开了医院。他们怀疑希恩与失踪案有关，但考利和麦克弗森不以为然。索兰多留下了“四的法则”的密码。泰迪破解后发现与“十三”有关。索兰多的名字正有十三个字母，而她姓氏的字母对应的数字之和为八十。泰迪推测“三”指索兰多的孩子，“四”指的是他们自己。后来，泰迪和恰克怀疑管理层在掩盖重要事实，因为病人数量与容纳能力不符，所有人也都在回避某些问题，尤其是关于索兰多的。病人布丽姬·基恩斯说索兰多经常谈论下雨，并相信她的孩子还活着。这让泰迪和恰克对索兰多的精神状态和失踪真相产生了更多疑问。尽管面临着巨大的压力和挑战，但泰迪和恰克仍决定继续调查，直到揭开所有的谜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