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ntext: 在笑笑觉得茫然的时候，善解人意的婉怡悄悄将姑姑小房子的钥匙重新塞到她手上，笑嘻嘻地说：“还是住那嘛，那里离学校不过五分钟路，我们三个可以把它打造成我们的小天地。”笑笑讪讪地抓了抓头发，不好意思地啊了一声，她有太多机会向别人说谢谢，总之是不停欠别人的人情，久而久之就不愿说这两个字了，口头上一句谢谢不值什么分量，不如以后慢慢还。二十六个英文字母的单词表一直背到C字部，才听到敲门声。婉怡姑母的小房子是个一居室，笑笑嘟囔着从床上爬下来：“来了来了，你这家伙，又不带钥匙，快饿死我了。”她汲着鞋走过去打开门，不由得一呆，门口站着的不止拎着盒饭的有婉怡，还有个不认得的少年。房子在顶楼，门外是环形天井，阳光从琉璃瓦上泻下来，打出一个柔和的光晕照到那瘦高个子男孩身上，眉眼弯弯，淡雅如玉，美丽得像是江边阳光下绽放的玫瑰。“他……”笑笑用手指了指那少年，面目有些呆滞。婉怡一把把她推进门：“进来再说。”世界上的事情总是离奇地在不可思议状态下发生，婉怡那天本来打算去学校食堂给笑笑打饭，可是偏巧她把阅览证落到了图书馆，只好折回去取，这么一耽搁，食堂就关门了，她只能走去校外的‘红苹果’餐馆里买盒饭。当时谁也不会想到就是这样一张小小的阅览证会改变四个年轻人一生的命运，很久以后婉怡回想起这件事情，心里不由得感慨万千，人与人的缘分就是这么古怪，其实她当时也想过下午再去取，可是脑子里虽然这么想，脚步却没有停下来，还是转身去了图书馆。“诶，你说——如果当时……”在好朋友的结婚前夕，她曾对笑笑说。笑笑摇摇头打断她，轻声回答：“婉怡，世界上没有如果。”她想了想，幽幽叹了口气：“世界上最坏的事，是没有如果；可是……最好的事，也是没有如果……”婉怡是在信奉教义的家庭里长大的孩子，性格善良柔和，在餐馆看到因为丢失了钱包手机不而能付帐的林以墨，心生同情，便代他结了帐。出了餐馆门，和笑笑一样不爱说一声谢谢的林以墨在烈日炎炎的路边望着头顶上的树荫发呆，一副无处可去的模样，她忍不住出言询问，结果林以墨一问三不知，既不认得路，也不记得任何人的电话号码。婉怡无计可施，身上的钱也不够让他搭计程车，只好先把他带了回来。笑笑先是疑惑地听完婉怡的解释，然后皱了皱鼻子，踱到林以墨身边上下打量，狡黠地笑了笑：“小家伙，你骗人的对不对？”林以墨本来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在猛然这么一问，不由得呆了一下：“额？”“是不是跟家里吵架，离家出走了？”笑笑得意洋洋地一幅像是知道所有内情的样子说道：“你多大？高三？大一？这个年纪的孩子最喜欢跟家里赌气，不好意思回去又没地方去，所以才说不记得地址电话。怎么可能嘛，又不是只有七岁，哪里可能不知道家里住址，你这种小伎俩，也就能唬到婉怡。”她自顾自地说：“还是要乖一点，不要跟家里赌气，家里人说什么做什么也都是为你好……”林以墨看她一眼，细细地说：“我第一次来这个城市。”他的声音也和人很相配，又轻又清，缓慢秀丽。笑笑顿时呆了：“你是真的迷路？”“嗯。”林以墨认真地点了点头。“谁带你来的？”“林万山。”“林万山是谁啊？”“我爷爷。”“……”婉怡也呆了：“你直接叫自己爷爷的名字？”林以墨理所当然地回答：“嗯，他叫林万山。”笑笑对婉怡交换了一下神色，然后继续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你记得住的地方大概什么样子不？”“酒店。”“什么酒店呢？外观有什么特别的地方？”“酒店都是那个样子。”笑笑无语了，想了想又问：“一个电话号码都不记得？”“我不用那东西，从来都是别人找我。”还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一点也不认为自己的言行怪异。笑笑有些惶恐地看了看婉怡，对她传递出一个“你不是捡了个弱智美少年回来了吧？”的讯息，婉怡也慌了：“那怎么办呢？我们送他去警察局？”林以墨看看笑笑又看看婉怡，完全无视她们的慌张，忽然斜过脸径自对笑笑说：“我饿了。”“额？”笑笑没反应过来。“刚才那地方的东西很难吃，看见那么多人还以为味道不错，但是实在太难吃了。”他秀丽的面孔上露出厌恶的神情，继续重复：“我饿了。”笑笑认真注视他半晌，忽然觉得好笑，她不知怎么的想到舅舅三岁大的儿子，别扭得不得了，让他吃面他偏要喝汤，面对不满意的东西就会露出这种神情。她思忖着，或许并不是个脑筋有毛病的孩子，从他穿着气度来看，家里条件应该很不错，大概因为太娇惯，所以才变成这样的小皇帝吧。“好！”她点点头：“我去给你煮面，但是面里会放葱花，你不准挑食，要吃完！”少年怔了怔：“你怎么知道我不吃葱？”笑笑得意地哈哈一笑：“小孩子都那样！”林以墨显然对笑笑这间三十平米不到的小房子很好奇，房子是单位上的老宿舍，红墙外观，有点潮湿的墙面上爬了常青藤到她们二楼的阳台上。或许是主人顽皮，不但不制止这种侵略，还给它搭了个简易的架子，让它自由延伸进来，绿油油的叶子散乱地爬在栏杆上，阳台倒显出了几分清幽的样子。简易厨房也搁在小阳台上，说是厨房，其实只摆了一个小小的锅和灶，大规模做饭明显不可能，顶多也就能煮个面什么的。林以墨疑惑地看着笑笑手脚麻利地烧水、下面，洗碗，又随手从阳台上一个类似长草的花盆里扯了一把什么，洗洗以后用刀切好也放进碗里。他大吃一惊：“这不会是……”“嗯。”笑笑得意地点点头：“葱，我自己种的，都不用出去买，多方便。”他连忙反对：“我不要这个。”笑笑手里拎着充当菜刀的小水果刀，用威胁的口气问道：“为什么？”看着笑笑恶狠狠的样子，婉怡有些过意不去了，连忙说：“那就别放嘛，很多人的确是不吃葱姜蒜的。”笑笑哼了一声：“这小家伙不吃的东西肯定多着呢，都是家里惯的，哪，你自己说，还有什么东西不吃的？”面对明晃晃的刀刃，林以墨老实回答：“新鲜的肉和鱼，大部分水果、蔬菜——我吃，其它都不怎么吃。”他又认真想了想，补充道：“做得太老的肉不吃，羊肉也不吃，内脏不吃，海鲜类不吃，胡萝卜很讨厌，面条的话，放一点番茄酱还可以。”笑笑冲婉怡啧嘴：“看看看看，这还不叫挑食叫什么？”她不再理会林以墨，噼里啪啦把面条做好端到小桌子上：“哪，我的地盘只有这个，你妈妈没有教过你浪费粮食是可耻的么？吃也得吃不吃也得吃，不吃就现在把刚刚婉怡给你付的饭钱掏出来。”林以墨显出很疑惑的样子：“可耻么？没有人教过我……”他被动地接过笑笑塞到手中的筷子，挑了一小柱，皱皱眉头，小心翼翼地把飘在汤面上的葱花拨开放进嘴里，马上轻轻叫了一声：“烫。”说话的时候嘴角也跟着委屈地扁了扁。盘腿坐在?边也打开了饭盒的笑笑无语地看了他一下，这个姓林的小朋友怎么可以天真得近乎可耻呢？明明是个男孩却娇气得像个女娃娃，跟他比起来，自己简直像路边的野草，真是同人不同命。“麻烦的家伙！”她一边嘴里故意做出凶巴巴的样子，一边却又忍不住拿起手中的调羹，轻轻将他碗里的葱花拨了出来：“刚刚煮好的面条肯定会烫拉，你要吹凉嘛。”林以墨看着她冒似粗鲁实际细心的动作，眼中忽然亮光一闪，像是天际滑过的流星正落到眼睛里，他乖乖地哦了一声，如同驯服的小动物似的把头低了下去。笑笑与他对视那一霎那，觉得心中微微一颤，这男孩的眼睛是典型的杏眼，眼角微微上挑，瞳仁比一般人黑许多，几乎像围棋子似的，眼神无辜又清澈，仿佛能看到人心底里去。她不由自主地说：“你这小家伙长大了可要迷死不少女孩呢。”低着头的林以墨也不知在想什么，嘴角忽然微微一勾：“你们都比我大么？”“我们今年21，你多大？”“我？”他抬起头，秀丽眉尖轻轻挑了挑：“我……比你们小呢，所以——你们是姐姐。”他微笑着继续用最纯洁动人的眼眸注视着前面的两名女子：“你们都是我的姐姐——笑笑姐姐和婉怡姐姐，我要在这里呆一段时间，一个人好无聊哦，以后有空我来找你们玩好么？”几年以后林以墨这个表情是笑笑最害怕的，每当他露出这种纯洁无害的笑容时，她就会变得像一只感觉到危险的猫一样警惕，后背上的汗毛几乎都要竖起来，因为这种美丽的笑容是一种麻醉剂，让人不知不觉地中招，而这个轻易不肯笑的主人在背后一定在预谋着某种阴谋。可惜的是当时的她并不知道，于是豪气干云地拍着胸脯说：“没问题，只要我们有空，你就来玩呗。”身边突然多了个漂亮温顺的弟弟，是多么有面子的事情啊，虽然看上去是个娇气包，但是看看好象也挺可爱呢。“嗯，谢谢笑笑姐姐。”林以墨秀秀气气地回答：“那我明天就来，好不好？”“明天我们都有课，你要来的话得晚点，婉怡也会过来吃饭，如果你不偏食，我就请你一起好了。”“我一定不挑食，”林以墨很乖的回答，一副很好打商量的样子：“笑笑姐姐做什么都好吃，我都喜欢。”“是么，呵呵。”笑笑被赞扬了几句，心里乐开了花：“那你明天下午来嘛。”林以墨就这样带着无害的笑容走进了笑笑的生活圈，轻轻悄悄，似乎是云淡风轻，却已经留下了痕迹。直到他离开，笑笑才恍然一惊，咦，自己怎么就莫名其妙地答应了这个叫小墨的男孩明天过来吃饭呢？他又怎么会那么笃定地说：“不用担心，已经有人在你们楼下等我了，我不会走丢的。”“奇怪的孩子，”她忍不住对婉怡说：“你平常拣点猫猫狗狗也就算了，今天怎么还拣了个人回来。”婉怡无辜地回答：“我也不知道啊，他眼睛一看着我，我就觉得他很弱很需要帮助。”“切，你怎么知道人家弱？万一是坏人怎么办？”笑笑不齿于婉怡的解释：“你最容易受骗了。”婉怡不服气地说：“你也对他很好啊，自己穷成这样还要借钱给他坐车，明天还让他过来吃饭。”笑笑抓了抓头发：“那……我是说其它坏人嘛，小墨肯定不是拉……”她嘻嘻哈哈地笑起来：“他那样的家伙，我们两就算合伙把他卖到非洲，他也只会帮我们数钞票，对吧？”婉怡顿时也笑了：“对啊，他好乖好纯呢。我妈老说我们两懵懂，怕我们出去被人骗，你看原来别人比我们更厉害嘛，我们已经很不错拉。”笑笑得意洋洋地嘿了一声：“对，我们已经可以勇敢地踏出社会独当一面了！”少女们觉得很自豪，因为一向被人当作孩子看待而不忿，平日里说出的话也不够分量，现在突然有了个比自己更幼稚的孩子出现，顿时觉得自己长大成熟了。她们不知道，同一时刻在飞驰的加长轿车里，林以墨正静静地把手肘撑在下颌上发呆，过了一会，他抬起头有些好奇地问：“Cindy，如果你住在一间又小又旧的房子里，天天吃难吃的饭菜，为能节省一块钱的交通费走路上下课，你会快乐么？”Cindy乔理智而恭敬地回答：“当然不会，人如果没有物质做基础，是不可能快乐的。”“啊，”林以墨更好奇了：“妈妈也是这么说的，可是……”可是在那个破房子里的女孩笑得很漂亮呢，像个小太阳，那种笑容，是发自内心的笑容，她怎么会那么开心呢？小墨……她叫他小墨，从来没有人这么称乎过他，很奇怪别扭，却一点也不让人觉得排斥。她竟然还拿筷子敲他的头，很粗鲁的样子，但真的敲下来又很温柔，奇怪，这种感觉太奇怪了，麻麻痒痒又有点点轻微的痛，好象一个顽皮的婴儿用幼嫩的手掌调皮地在他心上捏了一下。“明天再送我到这里来，Cindy！”“是的！”隔天下午，笑笑下了课发现康雷正在教室外面候着，看她出来，一脸笑容地迎了上去，他一手接过笑笑捧在手里的课本：“走，一起吃饭去，我打电话叫婉怡也过来了。”笑笑狐疑地打量一下他，有些纳闷：“什么好事呢？看你一脸开心的。”康雷嘻嘻笑了笑，有种压抑不住的雀跃：“先不告诉你，等婉怡来了一起说。”过了一会，婉怡也来了，他们三个人去了学校旁边的小餐馆，康雷按捺不住喜悦地点了菜，又叫了两瓶啤酒，终于说道：“明天我要去LF集团二面了。”笑笑眼睛顿时亮了：“就是前段时间来我们学校做校园招聘的LF？那个国际航空公司？”“嗯！”康雷得意洋洋地把啤酒倒进杯子里，仰头咕嘟嘟喝了一口：“投简历的人太多，本来以为没什么指望，就没跟你们说，没想到我竟然笔试和一面都过了，一直闯到明天的二面，到明天就只剩12个人了，录取4个，怎么样也有三分之一的希望。今天给我打电话那个人力资源部的小姐对我印象挺深的，我觉得应该问题不大。”婉怡马上秀秀气气地拍起手来：“太好了太好了，如果拿到offer，你就能留下来了，我们得庆祝一下！”康雷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还不知道最后结果呢，明天可能全英文面试，我口语不好，正好婉怡你给我恶补下。”笑笑挤了挤鼻子：“你这时临时抱佛脚啊？”但是一边唾弃，一边又连忙转脸对婉怡说：“婉怡，帮个忙嘛，你毕业准备出国，参加的口语班多，教教雷雷。”婉怡斜眼切了一声：“说什么帮忙不帮忙，这是我份内事，义不容辞！快吃快吃，完了我们去自习教室把稿子打好，再预演几遍。”他们吃完饭出来，康雷又叫了个卤菜打包：“晚上老师如果饿了，给你当宵夜。”笑笑哼了一声：“献媚！”婉怡盯着他手中白色的泡沫饭盒子，呆了一下，突然想起什么：“我昨天也是这里买的饭……对了，笑笑，今天小墨不是说要过来吃饭么？”笑笑一怔：“诶呀，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不过我们也没把时间约死，他应该不会在外面等着吧？”康雷不解地问：“小墨？谁啊？”笑笑回答：“还不是婉怡滥好人，外面捡了个迷路的小孩回来，今天人家说要来吃饭呢。”婉怡不服气：“那可是你答应的。”笑笑有些不安，她不确定林以墨是不是真的会来，但毕竟自己先答应了人家，万一真的来了，怎么也说不过去，她想了想：“婉怡你们先去找自习教室，我回去看看，他没来我再过来。反正我口语差，在那帮不上忙，可能还添乱。”康雷点点头：“也好，那你待会再过来。”笑笑跟他们道了别，三步两步往家小跑，婉怡姑母的房子离学校近，不多会便到了公寓楼下。这时已经将近八点，天色暗沉，路边的灯陆陆续续都亮起来——她们所在的城市因为这个季节河流水位枯竭，电力不足正拉闸限电，路灯也换了低瓦数的灯泡，光线昏暗，照在路边的灌木丛上，有些萧索的感觉。灌木丛是沿着一溜半米高的台阶种的，有个孤零零的影子正低头坐在那儿，笑笑气喘吁吁地停下脚步，迟疑地招呼了声：“小墨？”那人双手斜插在裤兜里，听到声音猛抬起头来，灿然一笑，是一张令灯光都失去颜色的面孔，他满心喜悦地站起来：“笑笑姐姐！”笑笑呆了呆：“你一直在这？”“啊！我们不是约好了么？楼上没人，我就下来了，我知道你肯定会回来的！”“你等多久了？”“记不清楚了……我下午就来了……”他抬手看看表：“大概三个钟头吧。”初秋夜晚的风里夹杂着微微的凉意，吹到笑笑身上，本来应该有点冷，可是不知道是因为刚一路小跑过来还是因为愧疚，她觉得浑身都燥热起来。“对不起，小墨，我，我是去……”想来想去，实在不论什么解释都很虚伪，笑笑叹了口气，终于老老实实承认：“我忘记了，等我记起来已经这个时候了，实在是对不起——你还没吃饭吧？我赔罪，请你吃好吃的！你别生姐姐的气，好不好？”“忘记了……”林以墨眼神里像星星似的光芒闪了闪，慢慢回答：“我——才不会生气呢，笑笑一定是有很重要的事情才会把我忘记的吧？”笑笑抓了抓头发，尴尬地回答：“嘿，也不是太重要拉……我男朋友明天去LF集团面试，我和婉怡陪他做面试准备呢。”林以墨跟着轻轻重复一次：“LF……”“就那家航空公司，LF，听说过吧？小墨，你想吃什么？我带你去吃汉堡好不好？”林以墨看了她一眼，慢吞吞地回答：“不要，我要吃面条——你煮的面条。”“面条？不好吧？你等了这么久……”林以墨用不容置疑地口气断然说道：“就要面条，你迟到把我忘记了，现在得听我的！”笑笑怔了怔，小墨变脸很快呢，看来小朋友真生气了，她理亏自然依他：“那好吧，跟我上去。”林以墨再次来到笑笑的小房间，他这次对这空间开始熟悉起来，找了个椅子舒服地坐下来，把修长的腿伸直，懒洋洋地撑着头：“我不要葱，对了，油也不要太多，有西红柿的话放一点西红柿。”笑笑几乎想抹把汗：“你得寸进尺了啊。”他不高兴地把脸一撇：“是你先做错，害我等那么久。”笑笑回想起刚刚在楼下看到他孤零零的可怜样子，再次内疚，只得认命地点头：“好好好，是我错了，行了吧？小王子。”林以墨满意地看着笑笑做面条，闲闲问道：“姐姐的男朋友叫什么啊？也是你们学校的吗？”“嗯！他叫康雷，是我们校体育系的研究生，今年毕业在找工作呢。”“那如果找不到呢？”笑笑叹了口气：“那他可能就要回老家去发展了。”“你也会跟他一起去么？”“还不知道，等我毕业再说吧……不过我家又在这边，有些麻烦……”她笑了笑：“没准明天运气好，雷雷面试通过了呢？他说机会挺大的。”林以墨看着她灿烂的笑脸，抿嘴轻轻一笑，秀长的眉弯了弯：“嗯，你人这么好，运气一定会好的。”停了停，他又慢悠悠地加了句：“不过——也要他运气一样好才行。”康雷的运气果然不太好，不但明明看似有很大机会通过的Lf面试不过，连另外两家在联系的单位也回了退信，一时间，笑笑的小蜗居里变得愁云惨雾。“怎么办？”她坐立不安地跟婉怡商量：“雷雷马上要毕业了，学校的宿舍到时也要退，现在麻烦了，这段时间我们运气太差了，简直跟被鬼缠住了一样。”婉怡蹙着眉头沉思一会：?如果雷雷肯屈尊一点又还好，虽然是研究生毕业，可是毕竟专业太冷门，又没工作经验……”“去做保安嘛，我看很多地方都招保安，体育系那样四肢发达的人不做保安可惜了。”一旁趴在床上玩魔方的林以墨忽然插了句嘴。笑笑劈头把手边的枕头扔到他脸上：“你个小兔崽子，就爱在旁边说风凉话，自个儿一边玩去。”林以墨哼了一声，翻了个身，把手中的魔方扔到一边：“笑笑姐姐，我好无聊呢，带我出去玩玩吧。”笑笑斜他一眼：“你就知道玩儿，你爷爷都不管你啊？怎么现在天天赖到我这来了？”“嗯，不管的，他说我爱怎样就可以怎样。”他停顿了一下：“没人管过我……除开你……”看到他表情似乎有些落寞，秀丽的眉尖也恹恹地垂下来，笑笑心顿时软了，她叹口气伸手揉揉他浓密柔软的头发：“想来我这儿先跟我说声，不然又一个人傻乎乎地站在外面等。”笑笑和婉怡已经从林以墨的口中隐约得知他的身世——父亲早亡，母亲似乎是不知所终，他现在正跟着富裕的爷爷一起生活，虽然衣食无忧，但总是寂寞得很。“怪可怜的。”婉怡爱心泛滥地对笑笑说：“小孩子从小没父母在身边，就算吃饱穿暖心里一定也很空虚，我们要对他好一点。”“你是联合国爱心慈善大使？”笑笑唾弃她，可是嘴上虽然这么说，她却不由得想到自己，自己的父母虽然都健在，但其实说起来和林以墨的处境很相似。她说不清自己和小墨比较起来谁更可怜，她没有他那样不愁衣食的好日子，但是他却没有她所拥有的友情和爱情，比来比去，她觉得他们两个半斤对八两，同是天涯沦落人，于是不知不觉便把他当成自己人了。人与人之间如果变得亲密，就会不拘小节，笑笑时常对林以墨的娇气和任性加以呵斥，但是真要她板下脸却又不忍心——简直像母亲对自己的孩子，明明孩子做错了事，手已经举得高高的，可是落下去的时候又极轻，说是打其实只是拍去他身上的微尘。林以墨何等聪明，自然对这其中眉目了解得一清二楚，马上打蛇顺棍上，像牛皮糖似的粘了上来，笑笑的小屋他来的次数竟然慢慢比婉怡还多。“唔。”林以墨答应了一声，把脸埋到枕头里，懒懒地趴在床上不肯起来：“困了，想睡觉。”“喂，你不能睡我这儿啊。”笑笑急了，用力扯扯他的衣服。“为什么？”枕头里发出含含糊糊的声音：“想睡……这个味道很好闻……”“别人会说闲话的，快起来！”“别人是谁？”“周围的人啊。”“关周围的人什么事，我又没睡他们床上。”笑笑好气又好笑，只好拧他的耳朵：“你给我起来！”林以墨被迫仰起头，但还是用两只手抓着床单耍赖：“那你要带我出去玩。”“我干吗带你出去玩，你又不是我儿子！”婉怡看他们两个打闹不休，被吵得头都大了：“行了，笑笑，我们这周末不是要去爬山么？你就带他去嘛。”林以墨眨了眨水汪汪的眼睛：“爬山？”“小墨，我和笑笑、康雷约好周末去爬山，我也是第一次去户外，带你一起去好不好？”林以墨不屑地哼了一声：“爬山有什么好？我从没去过，听说很累——不如笑笑你周末带我去游乐场吧。”笑笑马上屈指在他头上敲了一下：“你多大了还去游乐场？不肯去，我还不高兴带你呢，看你的样子就没锻炼过，没准到不了半山腰就给趴下，我还得背你。”林以墨没闪过，被她弹到额头，委屈地哎哟了一声：“这么凶……好嘛，我去，是你一定要我去的，到时如果出了意外，你要负责任。”笑笑再敲他一下：“我们去的那座山叫青糜岭，是我第一次爬的山，才五百多米，连女孩都能爬，你能出什么事？就知道装！男孩子不能像你这么娇气的。”林以墨这次迅速地一把反手抓住她的手，很淡很淡的笑了笑：“到时你就知道我是不是装了，不过你既然让我去，我就一定去。”笑笑怔了怔，她心中有个模糊的念头刹那间一闪而过，面前这少年的清浅笑容像雪后初晴般洁净美丽，但也像雪一样冰凉，为什么会这样？如果……如果他是女孩就好了，她一定会忍不住伸手抱一抱他，用自己的胸膛去温暖他。她忍不住轻轻说道：“小墨……”“嗯？”“开心点，世界上不如意的事情很多，但同时也会有令人愉快的人和事在你身边……”说这话时，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出于怎样的心情，有安慰也有解释，或许同时也在告慰自己。林以墨的回应是再次把头趴到枕头里，过了一会声音含糊不清地传过来：“以前没有，现在有了。”“什么？”“没什么！我回去了。”他忽然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周末我再来。”他俯下身子深深看了看笑笑：“你的男朋友我还没见过呢，叫康雷是吧？我很想见一见，看看笑笑?眼光怎么样。”婉怡狐疑地望了他一眼，打趣道：“小墨好象在吃醋？怕姐姐被人抢走啊？”“嗯！”林以墨似笑非笑地点了点头：“决定了，不能让笑笑被人抢走！那样就没人陪我玩了。”笑笑啪一声在他头上重重敲了下去：“小屁孩，懂什么，快乖乖回家吃饭，家里该着急了。”等林以墨走了，笑笑从枕头边上把他刚刚玩过扔一边的魔方收起来，忽然就呆住了：“婉怡，你看……”那小魔方还是当年婉怡姑母的玩具，或许已经有了十来年历史，两侧的彩色胶纸都已经磨损，但玩具的陈旧并不影响这个游戏的难度。笑笑面对这个小玩意儿总觉得自己头脑愚笨，她最好成绩是费了一个钟头才转出过三面同色，可是现在拿在手中的魔方却已经六面都已经复原。她茫然地转头问：“他怎么弄的？”婉怡也吓了一跳，回忆半晌方说：“我记得小墨好象一直盯着它看，过一会才伸手去转的，我看他玩了几分钟就扔一边了，还以为他转不出来呢。”笑笑大吃一惊：“难道那小子竟然是传说中隐藏在民间的高手？”“小时候姑母带我玩这个的时候，告诉我有一种方法叫最少步骤复原法……”婉怡迟疑着：“就是不动手，只凭眼睛看，然后凭记忆来计算最少的步骤……不过小墨……”笑笑断然否决婉怡的疑惑：“那是不可能的，那小子跟个白痴一样，能知道什么复原法，我都玩不好的东西，难道他能比我还聪明？”无疑这是一种运气或者巧合，笑笑毫不犹豫地想，那小子就是个娇生惯养的白痴，他知道个屁！周末那天是个秋高气爽的好天气，正是个适宜爬山的日子，本来预计上午出发的小型登山队因为婉怡的补习而被迫挪到了下午。笑笑算了算时间问林以墨：“我们得晚上才能回来了，你家里不会担心吧？要不下次再带你去？”林以墨撑着手坐在窗台上，把长长的腿晃来晃去，眼睛望天回答：“反正你去哪我就要去哪。”笑笑拿他没办法，轻斥道：“像个小跟屁虫。”虽然这样说，但其实笑笑心中还是自豪的，从小都是过着仰人鼻息、看人脸色的日子，现在突然有这么个漂亮的小男孩对她显示出极度的依赖和信任，她觉得天生的母性与怜爱在心中爆发了，这种感觉简直让人飘飘欲仙。为了进一步显示出自己的权威，她扮老成地教育林以墨：“小墨，以后你要懂事一点，现在你有家里负担生活不必操心，但人迟早有天是要踏出社会的，基本的礼貌与尊重你必须了解。”“我怎么了？”林以墨不解地眨眼。“刚刚康雷跟你打招呼握手，你怎么可以转身就走呢？这样会让对方尴尬的。”“哦，那个呀，”林以墨漫不经心地回答：“懒得理他。”笑笑忍不住皱眉：“什么叫懒得理他？”林以墨拨了拨垂在额边的头发，懒洋洋地说：“本来以为笑笑喜欢的人有多了不起，见了以后发觉也就那样，个子又高又壮有什么好，我很失望呢……”笑笑被他轻慢的举止话语气得牙痒痒，忍不住又习惯性地屈指去敲他：“你个小兔崽子，怎么就没句好话！”林以墨轻轻把头一闪：“实话总不是好话，你才知道？”“你又知道什么？才第一次见人家，就这么攻击别人。”“迷茫！”林以墨冷冷说道：“他的眼神不坚定，是个很迷茫的人，他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做什么，以后该怎么样，甚至不能做一个认真的决定，这样的人——很弱，不堪一击。”看着他严肃而认真的表情，笑笑气极而笑：“雷雷是个很认真的人！你不了解就不许瞎说，他对每个人都很热情，对生活也充满热情！”“外表热情能代表什么呢？心里充满热情又能怎么样？能力和想法能成正比么？”林以墨的唇角微微弯出一个极浅的幅度，让人几乎察觉不到这是一个笑容，而更像一个讽刺：“他能给你什么呢？聂笑笑！”“每个人生长的环境都不一样，暂时的不成功并不代表以后也不成功。”“成功的首要条件是性格与决断，拥有你所说的那种热情的人往往会被感情所累。”“没有最基本的感情，又怎么可以称之为人？你简直是无理取闹！”“我……”“不好意思，下课晚了，让你们久等……”拎着背包和康雷一起进来的婉怡适时地打断他们的交谈：“幸亏雷雷去接我，不然还得晚……笑笑小墨，我们快点准备出发，不然得在山上过夜了……咦，你们聊什么呢？挺热闹似的。”“走吧，以后再说。”林以墨从窗台上跳下来：“日子长着呢，我拭目以待。”秋天的山谷被落叶染成了金红色，溪水却依旧碧清如练，水中的五彩石子儿像是点缀在花园里的彩色小花。笑笑虽然经常在野外摸爬滚打，但每次出行，都能让她体验到不一样的快乐，因为心情愉悦，她决定大度的原谅适才林以墨的无稽之谈，但是她心中隐约有些纳闷——小墨不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么？为什么刚刚那瞬间，他的神态语气都变得不像他了， 平日里近乎撒娇的口吻统统消失不见，眼神里流露出的是一种冷漠的理智，简直像换了个人似的，那样陌生，让人不安。“真奇怪呢……”笑笑觉得费解得很，不过想了一会终于决定放弃：“小孩偶尔也会学大人讲话的，电视看多了吧。”她安慰自己。婉怡是第一次参加正规的户外活动，因此一切都显得好奇，不停问东问西，林以墨则像条小尾巴似的跟在笑笑后面不发一言。康雷察觉到林以墨的不友善，他认为这是一种小孩子对自己的领域被人占有的抗拒，忍不住打趣道：“怎么，小帅哥不爱讲话啊，这样可不行哦，现在的女孩都喜欢嘴巴甜一点的男孩呢。”林以墨眨了眨眼睛：“只要能给自己喜欢的人所想要的，那么她就一定会喜欢你，话少又有什么关系？”康雷觉得更有趣了：“你有喜欢的女生没有？”林以墨有些羞涩地轻轻唔了一声.“你可以?她什么呢？”“她想要的一切，我都可以给她。”林以墨认真地回答，眼睛清澈得像雪山深谷的溪水：“哪怕她想要天上的星星，我也会送一颗陨石给她……你呢，你又能给她什么？”“我喜欢一个女孩的话，或者暂时不能给她无忧的生活，但是一定会让她很快乐。”“生活都堪忧了，又怎么能快乐？”“啊，我喜欢的女生是笑笑——笑笑，你现在快乐么？”笑笑对两个男生没有营养的对话有些无可奈何，她叹了口气：“我快乐得很，不过你如果现在把具体行程制定告诉我，我就更快乐了。”康雷爽朗地笑了一声，指指前方：“没什么好安排的，我们四个一起走，现在天气凉了，溪水太冷，不要溯溪。就沿着石阶上吧，他们两个没户外经验，我们不走山路——这样的话连登山绳都用不上。”婉怡马上有些不高兴：“平常听笑笑说得兴高采烈，为什么我就要走石阶啊，那不跟小学生春游一样么？”她把眼珠子转了转：“不如我们分组吧？分两条路走，看谁先上山顶，输的请客吃饭——我和笑笑一组。”林以墨对婉怡的人员分配不肯表态，只是用明显抗拒的眼神望着大家。笑笑和康雷交换了一个眼神，康雷咳嗽一声，抓抓头发：“要不我跟婉怡一组走山路，笑笑你带小墨走石阶；山路不太好走，不过是近道，你们那边就远一些——看我们谁先登顶吧，山顶汇合。”笑笑有些不好意思，凑近康雷低声说道：“你不会生气吧，小墨有些孩子气……”康雷轻笑道：“我跟小孩子生什么气啊，你也太小看我了。那小家伙是不是喜欢你啊？看我的眼神仇视得很。”笑笑捶了他一拳：“说什么呢你，这孩子是婉怡捡回来的，他对我们都一样……”看他们耳鬓厮磨，林以墨面色沉郁，眼中有丝光芒一闪而过，似乎在琢磨着什么，却又并不生气，他走上前去拉拉笑笑的衣角，拉长声音道：“笑笑姐姐，我们快点走了，要婉怡姐姐请吃饭……”笑笑转身又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小墨总算变正常了，这样子才像他嘛：“你个任性的小家伙！”青糜岭主峰接近600米，是笑笑住的市里一座小有名气的道家名山，山下有江水如玉练般围绕，山顶则有一座道观，修得非常富丽堂皇，从主路到达半山便有300余阶陡峭的石梯，可以蜿蜒而上。笑笑带着林以墨一路向前，看看他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忍不住说：“小墨，你这么少晒太阳，怎么有机会运动呢？年纪人，多参加户外活动才好，踢踢球、爬爬山，别天天闷在家里。”林以墨默默地低头不语，只是慢慢跟着她的身后，脚步逐渐缓慢起来。他们这天下午才到达目的地，前来爬山的人已经基本都在返程，其中不乏有熟面孔，笑笑一边跟他们打着招呼，一边探听前方情形，不多会转头对林以墨说：“得快点呢，下山的人说看见山顶有乌云，估计要下雨了。”这么一望她心里不由得一惊，林以墨本来就白皙的皮肤现在已经不见了血色，喘息也明显粗重起来，她连忙快步走到他身边：“怎么了？”林以墨一手搭在她的腕上，喘了一会回答：“累……”“才到半山腰呢，怎么就这样了？”笑笑顿感无力，到底是个娇生惯养的孩子，几步山路都不能走，可是察觉到他握住自己的手掌已是汗水涔涔，哪里还有心情笑话他，只好把他带到路边一个小亭子里坐下来，又拿来水给他喝。林以墨坐了半晌方才缓过气来，呼吸慢慢恢复正常，又拉她：“走了。”笑笑一把拉住他：“你老实说，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感冒了还是怎么回事？不许逞强！”林以墨撇了撇嘴，淡淡说：“我没事……走了。”笑笑打量他一会，实在分不清他话里的真假，但是直觉这种小山出不了什么大问题，想了想伸手把他的背囊揽到自己背上：“那我们慢慢走，不急，上到哪里算哪里。”林以墨却道：“走快点，不能让他们赢了。”说这话时，眉尖又微微的挑起来，惯常任性的表情又跑了出来。笑笑叹了口气，牵起他的手：“跟着我，我来控制节奏，ok？”林以墨骤然被她牵住手腕，顿时往后一缩，似乎极不习惯这种亲昵的举动，不过瞬间又放松下来，乖乖地点点头：“嗯！”他们一路缓缓前行，笑笑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林以墨聊天，说起自己童年的傻事，忍不住笑个不停。“我和婉怡就是这样认识的，后来又碰到了雷雷，结果那个傻瓜问了和婉怡一样的问题，都问我小时候出门是不是骑骆驼……搞笑吧，好像新疆的交通工具就只有骆驼。”林以墨慢慢回答：“那证明他们的思维方式很接近，很契合。”笑笑得意道：“那当然，他们一个是我的死党一个是我男朋友，都是我生命里最重要的人，如果不契合就糟糕了。”“他们很重要么？”“很重要！”笑笑认真地回答：“非常重要。”“那我呢？”“你啊……”她呵呵笑起来：“你当然也重要了，你是我的小弟嘛。”林以墨瞧了她一眼，冷冷说道：“你撒谎，他们比我重要。”笑笑停下脚步，安慰地揉揉他的头发：“我认识你多久，认识他们多久啊，不要那么贪心嘛，我已经很疼你了。”然后又吃了一惊：“小墨，你怎么这么高？我以前都没留意呢，总觉得你是小孩子，你比我高好多。”林以墨赌气地甩开她的手：“别碰我。”笑笑愣了愣：“怎么了？”他一字一句说道：“聂笑笑，我只做‘最’重要，不做‘也’重要。”“那怎么行，你以后会有喜欢的人，那个人才能成为你的‘最’啊。”“那是我的事。”干燥而闷热的秋风在他们身边打了几个旋，刮落了树上几片橙黄的叶子，笑笑叹了口气，抬头看看天色，决定不再理会他的任性，直接把话题跳过：“真的能继续？那我们不停咯，争取在下雨之前到山顶。”林以墨明显还在暗暗生闷气，不肯再让笑笑牵他，嘟着嘴往后退了一步。笑笑伸出的手落了个空，有些没趣，于是教训他：“男孩子怎么会有像你脾气这么坏的？跟个小姑娘似的。”林以墨赌气道：“那你别理我好了。”笑笑玩笑着拿手点他的额头：“你说的啊，我一个人走了，把你丢下不管了哦。”林以墨骤然发怒，忽然一把将她推开：“要走就走，我不稀罕！反正你们都喜欢丢下我！”他这突如其来的一推用了几分力气，竟然让笑笑趔趄了一步，她顿时也恼了，这小孩也太胡闹了，仗着她宠他就翻天了，真是不教训下不行，于是一顿足：“那我先走好了，你要是还想跟着我就慢慢上来，不愿意的话就自己原路返回！”笑笑头也不回地前行了约十分钟，听不到后面有脚步声，到底不放心，又回头张望，蜿蜒的石阶下能看到林以墨的身影，他还留在原地不动，孤零零的身影在秋风中显得单薄而寂寞。她能看到他在抬头张望，似乎在犹豫是前进还是后退，当看到笑笑停下了脚步，便露出喜出望外的神色，拔腿猛冲了上来。笑笑心里忍不住一阵得意：“小子，就知道嘴硬，还不是得乖乖过来，看你还皮不皮。”正在她得意洋洋之际，疾跑的林以墨忽然停住脚步，抓住胸口衣服慢慢弯下腰去，笑笑大吃一惊，脸色顿时吓得发了白，飞快地三步并两步赶了下去，一把扶住他：“小墨，怎么了？那儿不舒服？”已经半跪到地上的林以墨不住剧烈干咳，面色由白变成了青色，大汗淋漓，呼吸也明显艰难，笑笑吓得手忙脚乱，只得把他搂到地上坐好，手指探到他胸口，发现他的心在疯狂地跳个不停。笑笑正式进登山队之前，接受过两周的培训，对一些野外的基本护理常识略懂，却几乎没有派上过用场，这一刻她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又不敢大声说话怕吓到林以墨，只好一边拍着他的背一边放柔声音问道：“小墨乖，不要怕，我在你身边呢，告诉姐姐，你是不是心脏有问题？药带在身上没有？”林以墨一边大口喘息着，一边一手抓住笑笑：“不许走……”笑笑连忙说：“我不走，跟你闹着玩呢，你乖，快告诉我，药在哪里。”“那……你说……我是最重要的……”笑笑觉得自己快要崩溃了，林以墨的面上已经有一层紫气浮了上来，一望而知是缺氧的症状，他竟然还能在这个关节上计较这么芝麻绿豆点大的事情，她一叠声地回答：“你是最重要的，世界上最最重要的，没有任何人可以跟你比，行了吧？快把药拿给我！”听到回答，林以墨这才心满意足地指了指裤子口袋，笑笑手忙脚乱地掏了一管喷剂出来：“哎，你这小魔星，怎么之前不告诉我你有哮喘！吓死我了！”林以墨用了喷雾剂之后停顿了一会，精神似乎好了些，有气无力地回答：“我说了……出事你要负责的……”笑笑看他面上紫气慢慢变淡，心中一松，眼泪珠子叭嗒叭嗒地掉了下来：“小兔崽子……要是真出事，我拿什么负责啊……”学校登山队平常如果有大型的户外活动每个小组都会配备对讲机，可这次因为只有四个人，去的又是没有难度的地方，所以笑笑和康雷都掉以轻心地没有将对讲机带在身上。笑笑很快把脸上刚刚被惊吓出来的眼泪抹干，抬头看看天色又看看林以墨，心里直叫糟糕。黑压压的乌云已经从远处蔓延过来，沉甸甸地压在头顶上，只怕一场大雨就是这十几分钟的事，林以墨头先那阵急喘虽然已经停了下来，但依然面色惨白地瘫坐在地上，呼吸细微，几乎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这个时间山里早已经没有了其它游客，更何况还逢上将要来的大雨，更是不可能指望会有过路人施以援手。她慌慌张张地从林以墨的包里掏出手机给康雷打电话，那边传出的却是：“您所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的女声。“怎么会打不通，青糜岭的通讯明明很好的！”笑笑皱着眉头直咬牙，想了想，又拨风景区的户外紧急求助电话，电话响了一会后有人接起来，问明情况后，那边吞吞吐吐地说：“我们景区不大，一般下午就没什么人了，现在护林人员都回去吃饭……你们得等。”“等多久？”“大概得一小时吧。”“那怎么行，我这里有病人呢，吃饭重要还是人命重要？”笑笑急了：“现在马上要下大雨，你们能不能想点办法？”对方无可奈何地回答：“就算我们这边马上联系到，等他们回山，再赶到你们的位置，也已经是一个小时后了……”笑笑气呼呼地挂了电话，又要打110，垂首不语的林以墨有气无力地制止她：“别打了，没用的……”“不行！那你怎么办？”“你拨快捷键1的电话……告诉她出了什么事……半小时内就会有人来接我们……”虽然面色灰败，声音也很低弱，但林以墨却显得比笑笑镇定从容：“放心……我死不了……”笑笑将信将疑，不过这刻也别无他法，死马当作活马医，只好按照他说的去做，拨通电话，只响了一下就马上接通了，一把利落的女声传来：“少爷？”少爷……这个称呼让笑笑有些纳闷，但是她顾不上好奇，噼里啪啦地把情况大致讲了下，那边马上简单干脆的回答她：“明白了，请您保持电话一直通畅，我们马上过来，在此之前Chris就麻烦您照顾了。”笑笑连忙说好，心中疑惑更深，Chris？小墨他们家都是用英文名的么？她顾不得多想，从背囊里拿出件外套，披在林以墨身上，把包包往颈子上一挂，便背对着他蹲下来。林以墨看着她的动作，低低地哼了一声：“你不会是……”笑笑懒得理他，将他的双手往肩上一搭，腰一拱，用力蹬腿站了起来：“看上去瘦瘦的……怎么这么重……”林以墨伏在她耳边极轻地说道：“放我下来，你背不动的。”笑笑竟然还能吃力地开玩笑：“不怕……，我扛过煤气罐上5楼……不过你比煤气罐重点……”她不得不这么做，就算小墨的家人在最短的时间内赶过来，也要上山才能找到他们，这种情况下，哪怕她只是带着他往前一步，离被救援就快了一步。林以墨不再说话，放松身体伏到她身上，每次发病以后都是这样的胸闷烦恶，每呼吸一口都要费尽全身力气，除开昏睡再也不想做其它的事，这种感觉生不如死，可今天似乎与往常有所不同。眼睛望下去的位置是笑笑脖子，那截露出来的肌肤不像一般女孩那样雪白，而是一种健康光泽的蜜色，头发修得有些短，颈窝里是冒出来的短短细细的绒毛，他把脸贴到她的脖子上，一股香甜的肥皂香味和淡淡的汗味混杂到他的鼻端。这是一种鲜活而有生命力的味道，远比他平常生活里那些所谓的淑女身上的昂贵香水味要珍贵，“很好闻呢。”他模模糊糊地想：“笑笑的味道……很好闻……”笑笑背着林以墨一步一挪地沿着陡峭的石阶下行，165个子的她比一般南方女孩要高，身体也很强健，但背着一个年轻的男子还是非常勉强，才走了十多阶梯子已经气喘吁吁，汗透重衣，她近乎绝望地发现原来这并不是凭着努力与毅力就可以做到的。山雨欲来风满楼，身边的风已经刮得凛冽，乌云越压越紧，不多会雨滴终于落了下来，先是啪嗒啪嗒几滴，而后便像密集的钢珠子似的砸到他们身上。笑笑脚下一滑，趔趔趄趄地栽了下去，她担心摔着林以墨，不敢躲闪，只好硬生生地面朝下地直摔到地上。林以墨被她用身体垫着，感觉到一阵重重的震动，却并不疼，挣扎着想爬起来，手脚却仿佛长在别人身上似的不听使唤，只能无力地看着一缕淡淡的鲜血合着雨水在青石板的石阶上蜿蜿蜒蜒地倘下去。他的心顿时一阵抽搐，像是给人用手狠狠地捏了一把，林以墨平生第一次这么着急，痛恨自己的无用，带着哭音结结巴巴地问道：“笑笑……你、你有没有事？”被他压在底下的人哎哟了一声，用力将身体撑过来，一抹脸：“没事……摔一交嘛，我爬山经常都摔的。”笑笑一骨碌爬起来，一把将挂在身上的背囊扔到一边，用尽全身力气将林以墨连拖带拉地扯到路边的树下：“先避避雨。”她把林以墨身上的衣服裹得更紧一点，又站起来，像母鸡保护小鸡仔似的，张开双臂用身子尽量把上方瓢泼似的雨挡住，嘴里还乱七八糟地安慰：“山里的雨就是这样，来得快去得也快，很快就停了……按理说我们不应该在树底下躲雨，还好这个季节没有雷……运气不错，呵呵。”这么傻……这么大的雨，做出这种无意义的举动有什么用呢？难道这样就可以保护自己不被淋湿么？笑笑真是个傻子！林以墨撑着手坐在泥泞湿漉的地上，仰头怔怔看着她，她似乎都没感觉到刚刚那一交磕到了下巴和手肘，细细的血珠子像盛开到极艳的花朵，在一滴滴往下淌，被大雨一冲，又淡了下来。竟然还在笑——她刚刚哭了一小会，那是很明显地被吓到了，可现在她又在笑，就像平常最普通的笑容，懒懒的、不在乎一切，怎么会这样呢？明明在这么艰难的环境下，明明她应该很疼，她竟然还能笑得这么灿烂。真是个傻女人！潮湿、寒冷、疲惫和心里太过激烈冲撞的怪异感觉让林以墨觉得胸口又是一阵狂潮般的窒息，那是一种针扎般的疼痛，他开始急促地喘息起来。笑笑发觉他的不对劲，连忙蹲下来，一把抱住他：“小墨，马上就有人来了，你撑着点！不要怕，我在你身边，跟着我一起呼吸，放松点……”他一把抓住笑笑的手：“笑……笑……”“我在，一直都会在你身边！”笑笑看到他那白皙修长像玉一般的手指把自己抓得那么紧，还以为他在害怕，连忙一叠声地回答。不，她不知道，他想说的是：“再抱得紧一点，那么，就算此刻就此死去，也是幸福的……不！哪怕……死，也绝不会让你离开我！林以墨醒来时发觉自己躺在医院的病床上，鼻端插着细细的输氧管。他挣扎了一下，觉得胸口仿佛压着一块大石，手脚也似乎有千斤重，马上有人制止他的动作：“Chris，医生说你现在必须好好休息。”很熟悉的声音，是Cindy，却不是心中期盼的那个声音，笑笑去哪里了？她不是说一直都会在自己身边么？她不在……林以墨突然觉得心中某处像是塌陷了一大块，无法形容的恐慌迅速笼罩全身，他马上焦急地东张西望起来。Cindy反应很快，安慰道：“她在隔壁会客室，别急，她朋友刚刚过来了。”林以墨松了口气，想要说话，喉咙却里一阵火烧似的刺痛，Cindy看出他的不适，关切地将床头柜上带吸管的水杯递过来：“喝一口？”这时门外隐约有声音传来，他马上瞪了她一眼，示意不需要她多嘴，Cindy看他一眼，非常聪明识趣地打开掩着的门向外招呼：“聂小姐，Chris醒了。”“醒了么？”随着一阵噼啪地脚步声，笑笑几乎是扑到林以墨的床前，呜咽道：“小墨，你总算醒了，可吓死我了！”林以墨顿时眉眼弯弯的笑了，他偏偏头，舔了舔嘴唇，带些撒娇的口吻嘶哑说道：“渴……”笑笑手忙脚乱地拿起杯子，把枕头垫高一点，让他就着手吸了一口，一抬头看头先那个带着一队人马送林以墨来医院的漂亮的正装女郎正站在旁边，略有所思地望着他们，连忙道：“您是小墨的家里人么？不好意思，都是我的错，我不知道小墨身体不好，给你们添麻烦，都怪我！”她背对着林以墨，自然看不到他眼睛微微一沉，手指尖略略抬了抬，Cindy便马上颔首道：“我出去了，Chris暂且拜托您。”笑笑看她离开，心中有些奇怪，轻轻对林以墨说：“她就走了啊？”林以墨微微点头，他觉得自己此时有满腹的话要对笑笑倾吐，Cindy能这么善解人意真是再好不过了，但是门马上又被推开，婉怡和康雷讪讪地走了进来。这么多不相干的闲人！他不觉把眉头蹙了起来。婉怡满面歉意地走到林以墨床前，用低得像蚊子似的声音说道：“小墨，对不起……”笑笑看林以墨一直皱着眉，以为他在为康雷他们没有及时赶到身边救援而闹脾气，连忙解释道：“他们那时正收不到信号呢，我刚已经骂他们了。”想了想，又觉得有些奇怪：“你们跑哪去了啊？整个青糜岭只有五彩池那一处地方没信号的，你们去那干吗？那里绕了弯，不是你们上山该走的路啊。”“我们没去五彩池……”“我觉得那里挺漂亮的，就绕路了……”两人一同开口后，意外地发现口径不一致，对视了一眼，又连忙把眼睛别开，康雷尴尬地抓了抓头发，把头垂下去看脚尖，不再说话了。婉怡咳嗽一声，吞吞吐吐说道：“本来雷雷想带我去的……他说那里是你取的名字……很美……不过，后来……后来……”?久以后回想起这件事，笑笑不觉感慨万千，生命中最信任最重要的两个人，就是在那刻开始了涟漪吧？不，或许在更早以前，这两个性格截然不同的人已经彼此吸引，至于要申溯到什么时候，只怕久远得连当事人都说不清楚。人生便是这样，给你无限温存与关爱的人，也能同时给你无限的酸楚与凄凉，给的越多拿走的也越多，一切都是等价交换，占不到丝毫便宜。只是当时，青涩懵懂的她就算死也不会察觉到任何异样，倒是一听到婉怡说五彩池美，顿时得意了：“后来你们没去啊？那真是可惜了。那地方是我发现的，可漂亮了，尤其现在这个季节，池水是透彻的蓝，水里的石子雪白，叶子绯红，还有蓝天和绿草，可不就是五彩池。我跟雷雷说，那里最适合谈恋爱的人去了。”末了，她又笑道：“不过雷雷是煞风景的家伙，他说那里更适合偷情，因为背弯，人迹罕至，嘿嘿。”听到偷情两字，婉怡的脸忽然蹭一下就红了，林以墨默默看着她用手指死死地抓着自己身上盖的薄毯，颜色几乎泛了白，再抬头看看不远处的康雷，也显出几分不自在的神情，他忽然像想到了什么似的，眼睛一亮，流星般的灿烂光芒一闪而过，唇角也微微弯了起来。“好累呢。”他显出极困倦的神色偏头对笑笑说道。笑笑的注意力马上被分散，低下头摸摸林以墨的头发：“那你再睡会，医生说了，你这种先天性哮喘不好根治的，最要注意休息保养。真是傻孩子，有问题要告诉我们的嘛，等你好了，我和雷雷带你去游乐场玩。”康雷勉强笑了笑：“对啊，小墨好好养病，我们就不打扰了，明天再来看你。”林以墨看他们要走，扁着嘴眨眼看着笑笑：“我知道笑笑姐姐今天累了，要休息了，你们早点回去……”嘴里这么说，手指却紧紧捏着笑笑的衣角不放。笑笑呆了呆：“刚刚那个是你姐姐么？她人呢？”“不是……是我爷爷的部下，现在应该已经办了手续回去了。”林以墨气若游丝地回答。“那你一个人在这儿啊？”林以墨点点头，想了想又说：“不用管我了，你们回去吧，还有护士的……”笑笑看着他虚弱地斜躺在病床上，面色苍白说话也有气无力，心顿时变得像是豆腐做的，回头对康雷说道：“雷雷，你送婉怡回去吧，这么晚了，她家里该着急了，我留下来陪小墨。”“不用！”“好的。”婉怡与康雷再一次的言语同时不一致，让笑笑皱了皱眉头：“婉怡，你给我们客气什么呢？都12点了，你怕黑，待会跟上次一样碰了流氓怎么办？”婉怡一直把头倾到胸前，细不可闻地说了句：“对不起。”“得了得了，对不起啥呀，你们两先走，我家里没人管，婉怡可不同，她妈妈要急死了，我照看小墨一晚上，明早自己回去，他进医院可都得怪咱们。”笑笑把他们推到门口，又使劲挥了挥手：“雷雷，要把婉怡照顾好哦，少一根毫毛唯你是问！”看着他们两个一前一后离开，她转头回来，不由得一呆，林以墨不知几时已经自己勉力撑着坐了起来，虽然还是面带浓浓的倦色，却似乎有什么不一样了。那双眼睛，已经变得不像刚刚犹在天真撒娇的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漠却又炙热的神情，这逼人光芒摄人得将笑笑逼得生生退了一步，她受了惊吓，不由轻轻问道：“怎么了，小墨？”“你过来，我有话要跟你说！”轻薄的嘴唇微微启开，这是林以墨第一次用居高临下的口吻说话，按理笑笑应该觉得好笑，可不知怎的，她觉得他身上突然有了一种铺天盖地压过来的王者气势，让人无法反抗，她如同中了魔咒似的俯首贴耳地走了过去：“你说吧。”“来我身边吧，聂笑笑。”林以墨看着笑笑的眼睛缓缓说道：“我会给你任何你想要的东西：财富、权势、受人敬仰、无拘无束的生活，你永远都不再需要再仰人鼻息，我能让你成为高高在上的女皇，整个世界都将在你的脚下——只要你和我在一起。”他斜斜地靠在床上，面色苍白，说话声音有些中气不足，却无比认真，笑笑隔着他大概有一米远，清晰地看着他说话时将秀丽的下颌微微抬起，神态高傲高贵，美丽而乖恹，不由得发起懵来。这个人是谁？她像看怪物似的看着他——他明明拥有着小墨的皮囊，为何却如此陌生？那个有点娇气任性却不失可爱的小墨到哪里去了？这个美丽的少年怎么可以这样瞬息万变？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他？笑笑突然觉得冷，又隐约觉得自己像是懵里懵懂一脚踏上猎人隐秘布置机关上的动物，竟然机灵灵地打了个寒战。高等病房里的灯光，柔和明亮，静静洒落在他们身上，一霎那间，整个空间寂静如水，静谧而危险。过了好一会，笑笑终于轻咳一声，神态怪异地掀了掀眉毛：“小墨……你在说什么呢？呵呵，这种玩笑……一点都不好笑。”“没有半点玩笑！”林以墨冷冷打断笑笑的自欺欺人：“我说的每个字都是真的。”“是，也许你家里是有点钱，可你毕竟还是个孩子啊，你还靠着家里养呢——我们不现实的，而且我有男朋友的。”“我的中文名很少有人知道，但是LF集团应该对Chris林不会陌生——因为那是他们的下任总裁，现任总裁林万山，是我的祖父。”笑笑目瞪口呆，她对自己说这是个天大的笑话，应该一笑置之，更或许该像平常一样去拍拍林以墨的头，让他洗洗睡吧，不要再胡思乱想。可是周围的一切，让她生生止住了声音：她班主任的丈夫是政府部门官员，级别相当于副市长，曾经生病住院时，全班都过去探望，可即使那样的高干病房也没有这里豪华宽敞。还有头先那个欲言又止的精练女郎，一望而知是个人物，轻描淡写之间便在最短的时间内让慌乱得人仰马翻的状况平复，这样的人却对林以墨俯首贴耳。这些说明了什么？她不由得仔细回忆和林以墨在一起的点点滴滴，是了，错不了，林以墨出现的时间正是LF在她们学校做大型招聘会的日子，难怪第二天还有女同学兴奋地谈论起LF那个“躲在主席位后面不说话，美得像明星一样的少年”，原来那个少年就是他！难怪他对自己的身世从不肯多说，难度他笃定会有人来救他们。一切都像一场梦，却是真实的梦，真实得让人难以接受。这个她一直疼爱着的弟弟竟然这样骗她，笑笑心中掠过一丝尴尬，这算什么啊？把他当作一个落难的孩子，甚至抱着因为拥有朋友和爱人就觉得自己比他幸运的感觉，而更加呵护他。她突然觉得疲惫，世界原来是这样的，一个看似青涩的孩子都能轻而易举地欺骗她……她真是苯到家了。笑笑沉默了下去，麻木地回答：“就算你是LF的继承人，那又怎么样？跟我有什么关系？”她想了想，不抱什么希望地说：“雷雷进了你们公司的复试，你有没有办法安排他一份工作？——看在那碗面的份上。”林以墨莫名其妙地看着她：“你是不是还没弄明白我的意思？我既然要和你在一起，又怎么可能还让康雷插在我们中间，他当然不能留在这里，必须让他离开！”笑笑震惊了，无措地抓了抓衣角，喃喃道：“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意思就是说他不可能在这个城市里找到任何工作！”“为什么？这跟他有什么关系？”笑笑觉得自己一直崇尚的真善美几乎要在瞬间崩塌，却犹不死心，挣扎着追问。“因为我爱你。”林以墨理所当然、毫不羞愧地回答：“我要跟你在一起，他就必须滚开，你们当然得分开！我身边的确需要一些年轻、忠诚、敏捷的人，不过你们学校的学生已经全部落选了——一想到你以后会跟这些熟悉的人打交道，我就不高兴。”怎么可以这样堂而皇之地做卑劣的事情？小墨怎么会是这样荒诞的人？疯狂，太疯狂了！笑笑被惊骇得嗤笑一声：“就因为你所谓的爱，所谓的不高兴，就可以肆无忌惮地破坏其他人的前程、掠夺别人的成绩？你未免把自己看得太高了，世界上不止你一家公司有职位！”林以墨开开心心地回答：“我不在乎他们去哪，只要不在你身边就好了。”他向她伸出手，用近乎蛊惑的声音说道：“来吧，笑笑，你不过来么？你向往的是什么？庞大的财富、忠贞的爱情，不受拘束的生活，我可以实现你所有的梦想，来我身边吧。”停顿一下，他又不屑道：“至于你嘴里那个男朋友……他能给你什么？相信我，他的爱情是可笑而靠不住的！你难道傻到要为一个靠不住的男人去捱穷么？也许五年以后你们还住在出租屋里买不起属于自己的房子，也许你要跟着他远离家人，更或者……”他忽然轻蔑地笑了笑：“算了，不说了，暂时你不应该知道这么多。”笑笑怔怔地看着他，心理的感觉除开陌生还是陌生，她忽然叹了口气，慢慢说道：“真是一个诱惑呢，小墨，你不知道这对一个贫穷的女孩是一个多大的诱惑。我——比谁都想过好日子，真的，我希望能中彩票、有属于自己的家，可以像别的女孩子一样买好看的衣服，不再寄人篱下，不再看人脸色，更不怕随时被人赶出去。我有时侯也会想，大家都是人，为什么婉怡就可以活得那么舒服，而我却这么辛苦……”她把眼睛远远地望到前方，继续轻轻说：“我念高中的时侯，学校附近不通公交车，用不了月票，只能搭小巴，往返要四块钱，为了省钱，每天都要骑两个小时的自行车。平常还好，但是遇到大风大雨或者下雪的天气，那简直觉得是非人的折磨，我一辈子都忘不了路上那个很长很长的陡坡，路边有个小面包店，为了上那个坡，经常都要在那里买一个便宜的面包来啃补充体力。冬天结冰路滑，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我每天都要在那摔好几次，还不能跟家里诉苦，因为他们一定会说我太娇气，吃不了苦……每次爬起来就想，他妈的，我聂笑笑迟早会有出头的一天，到时候每天开车来回十趟这个该死的坡，就不信压不平它！你看，我过的就是这样的日子……所以，我真是比任何人都想要过有钱的日子……”“可是，”她回过头，看着他一字一句说道：“即使这样，我——也不能答应你。”“我不知道你从小受到的是怎样的教育，也不清楚你的生活方式，到现在我甚至已经看不清你的人，不过很明显我们的人生观有很大差距——我今天才知道我们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我有自己做人的原则，既然与康雷盟约在先，就不能再喜欢别人！言必诺，诺必达，是做人最基本的道理，我虽然是个女孩子，这点还是清楚的。”

Summary: 笑笑在婉怡的提议下，搬进了婉怡姑母的小房子。一天，婉怡因帮助少年林以墨而将他带回家中。林以墨外表俊美，但似乎有些不谙世事，他不记得有关家里的信息了，尽管有些怀疑，但笑笑和婉怡还是决定帮助他。林以墨说自己是第一次来到这个城市，爷爷林万山带他来的。林以墨挑食不想吃笑笑煮的面条，但最终还是吃了。林以墨希望能常来找她们玩，笑笑答应了。几年后，林以墨逐渐成为笑笑生活的一部分，随着时间的推移，笑笑开始怀疑他的真实意图。笑笑的男朋友康雷即将毕业，但就业困难。康雷去了LF集团面试，但最终没有成功。林以墨身世显赫，父母双亡，他与爷爷一起生活。笑笑和婉怡对他很同情，决定对他更好一些。笑笑、婉怡、康雷和林以墨计划周末去爬山。林以墨起初不愿参加，但在笑笑的邀请下他同意了。爬山过程中，笑笑和林以墨的关系变得更加紧密，但林以墨的任性和依赖也给笑笑带来了压力。在山上，笑笑和林以墨与其他人走散，林以墨突发哮喘，笑笑在雨中背着林以墨寻找救援，最终林以墨的家人赶到并将他送往医院。在医院中，林以墨告诉笑笑他是LF集团的继承人。他用财富和权势诱惑笑笑离开康雷和自己在一起。笑笑拒绝了林以墨的提议。


Context: 萨尔，曾经强悍而伟大的部落酋长。现在，他只是一名萨满，和站立在他身边的同伴一样，紧闭双眼，努力站稳双脚。他们脚下的地面正在剧烈地跌宕起伏。在狂暴激荡的海面上，这只是一小片可怜的陆地，不断震荡、颤抖，显得痛苦不堪。不久以前，一头发疯的守护巨龙闯入了艾泽拉斯，狠狠地撕裂了这个世界。疯狂的死亡之翼再一次被释放到这个世界上，伴随他汹涌而来的破坏力给艾泽拉斯留下了一道深深的伤口。对于那些还没有放弃希望的人来说，艾泽拉斯依旧是可以治愈的，但它将永远不会是以前的样子了。在这个世界的正中心，一个被称作大漩涡的地方，在海底深处沉睡了无数个岁月的陆地骤然间被推升到海面以上。正是在这里，竭尽全力想要修复这个破碎世界的人们聚集到了一起。他们是强大的萨满，大地之环的成员。他们全都舍弃了各自重要的任务与职责，齐集于此。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人面对这场灾难都很难有所作为，但是当所有这些技艺高深、深具智慧的萨满团结在一起的时候，他们至少不会再软弱无力了。现在这里一共有数十位萨满。他们全都紧闭双眼，或者单身一人，或者结伴成双，或者聚成小群，在这座地面依旧湿滑，不断颤抖的岩石小岛上努力站稳身子。所有人都高举双臂，像是在宣布命令，又像是在向天空恳求。在精神层面上，他们已然结为一体，正在全力以赴施展一种治疗法术。萨满们在尝试安抚大地元素，并鼓励它们进行自我治疗。实际上，受到伤害的是这些元素，而不是萨满，而且大地元素所蕴含的能量要远超过这些萨满。如果能够让大地平静下来，找回自我，大地就能运用自己浩瀚无边的力量弭平这场灾难。但直到现在，这片陆地，这些岩石、泥土和支撑艾泽拉斯的骨架仍然在相互冲撞。除了躯体的损伤，它们还在承受另外一种伤害：背叛。黑色的守护巨龙死亡之翼曾经被称为奈萨里奥。他正是大地守护者，其责任就是护卫大地，并保守藏于其中的秘密。现在，他对于大地已经毫不在意，只是不顾一切地将其撕成碎片，全然不理会他所造成的劫难和痛苦。大地在哀恸，并因此而剧烈地震动着。“立稳足根！”一个声音喊道。虽然地面在颤抖中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狂涛猛浪吼叫着要将他们从这个岌岌可危的落脚之地扫荡下去，但萨尔依旧能清楚地听到这个声音。这是努波顿的声音。他是第一个成为萨满的破碎者。这一次的仪式就是由他来主持的。到目前为止，他都以超凡绝伦的能力掌控着局势。“向兄弟姐妹们敞开自己！知晓他们，感觉他们，看到生命之灵在他们体内闪耀，如同光辉的火焰！”和萨尔一同站在一片刚刚形成的、稍大一些的礁岩上的是阿格娜，一名玛格汉兽人，霜狼氏族的后代。萨尔在纳格兰与她相逢，并爱上了她。她有着健康的棕褐色皮肤，红褐色的长发在脑后被束成一条马尾辫，除此之外，头顶上其余的头发都被剃光了。她的一只手紧握着萨尔，手指格外有力。他们现在所施展的法术绝没有半点柔和细腻的成分。他们正在梳理和治疗整个世界的伤口。他们毫无畏惧地站在惊涛骇浪之中，身边不远处就是陡峭的悬崖。狂风托起海面，狠狠地砸在犬牙交错的巉岩上。在让伤口开始愈合之前，所有这些发狂的力量都需要先平静下来，但这依旧是一个冒险的选择。萨尔感觉到自己的肌肉绷紧，在竭力让他能够站稳。这简直就像是一场杂耍：他要在狂躁不安的地面上站稳，不能一头栽进饥饿的海洋中，或者倒在锋利的岩牙上；同时又要在内心中保持绝对的平静，让他能够与自己的萨满兄弟姐妹们在灵魂的最深处建立联结。只有在那个地方，技艺深湛、准备充分的萨满才能够引入生命之灵，以这种能量和元素进行沟通，影响它们的运行，并与其他共同施法的萨满融为一体。萨尔能够感觉到所有的萨满在向他伸展过来。在无尽的混乱之中，他们共同形成了一片平静的绿洲。萨尔竭尽全力要进入到自己的内心深处。他努力控制住呼吸，快速轻浅的呼吸会让他的身体感觉到忧虑和恐惧，所以他需要强迫自己的肺悠长而大量地吸入，再呼出带有盐味的潮湿空气。从口中吸入……从嘴里呼出……从脚底进入大地，伴随着心念向远处延伸。紧紧抓住阿格娜，但不要依赖她。闭住双目，敞开灵魂。找到核心，并在核心中找到平静。伴随着这份平静，与其他人联系在一起。萨尔感觉到手心在冒汗。他的重心开始移动，突然间脚下一滑，他急忙恢复平衡，再次开始深呼吸，凝聚精神的过程。但他觉得自己的身体仿佛有了自己的意志，根本不听他的命令。这副躯体想要战斗，想要采取行动，而不是站在这里，呼吸，平静。他……一阵强光蓦然亮起，甚至透过了这个兽人紧闭的双眼。随后是一阵可怕的爆裂声扯动着他的耳膜——这是一道近在咫尺的闪电。紧随其后的是一阵更加深沉的隆隆声，地面的颤抖更加猛烈了。萨尔及时睁开眼睛，发现数码之外一片被闪电烧焦的地面崩塌了，塌陷一直延伸到一个地精和一个矮人的脚下。他们同时惊呼一声，相互抓紧，同时又抓住了另外一边的萨满。两个人就这样悬挂在了怒涛和岩牙之上。“坚持住！”死死抓住地精的牛头人喊道。他用巨大的蹄子稳稳踏在岩石地面上，用力向上拽着地精的手；抓住矮人的德莱尼也在做同样的事。两名险些掉落海中的萨满就这样被拽了回来。不远处的一座礁岩也变成了碎片，落进海中。这时，天空已被闪电撕裂，寒意刺骨的硕大雨滴打在萨满的身上。“撤退，撤退！”努波顿高声喊道，“撤到庇护所去……快！”聚集在这里的萨满不需要再多加催促。兽人、牛头人、巨魔、地精、矮人和德莱尼，所有种族的萨满都向他们的坐骑跑去，飞快地爬到自己正在颤抖的伙伴背上，催促坐骑向一片大型礁岩上的庇护所跑去。一直看着阿格娜上了她的飞行坐骑，萨尔才骑上自己的双足飞龙，飞向天空。所谓的庇护所无非是一些临时搭建的棚屋。不过它们都位于这片新陆地的正中央，而且受到了层层结界的保护。每一位独身萨满和萨满夫妇都有各自的房间。这些棚屋呈环状排列，棚屋中央是一片用于举行仪式的圆形广场。布置在这里的结界能够保护萨满免于受到愤怒元素小规模的攻击，比如闪电。当然，它们无法阻止这片陆地碎裂崩塌，但现在这种危险随时都可能发生，无论萨满们身处何方，也不可能奢望逃过这场劫难。萨尔先一步到达了庇护所。他掀起熊皮门帘，让阿格娜进屋，然后放下帘子，将其在门框上绑紧。如注的雨水狠狠击打在熊皮上，仿佛要闯进这幢小屋。整个小屋的框架都在微微颤抖着，抵抗着强风的推搡。它会坚持住的。萨尔迅速脱下了被雨水浇透的长袍，全身微微颤抖。阿格娜也在沉默中做着同样的事。如果他们的速度不够快，湿透的衣服会比盲目落下的闪电更快杀死他们。他们分别擦干绿色和棕褐色的身体，从箱子里取出干爽的长袍穿上。萨尔点燃了一只小火盆。他感觉到阿格娜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寂静在棚屋中持续着，空气显得格外沉重。终于，阿格娜打破了沉默。“高尔 。”她开口道。她的声音低沉沙哑，语气中充满了关切。“什么都不必说。”萨尔只是忙着烧热水，为两人准备饮料。他看到阿格娜向他皱了皱眉，然后又翻翻眼珠，努力地咽回已经到了喉咙口的话。萨尔不喜欢用这样的口气对阿格娜说话，但他的确没有兴趣讨论刚刚发生的事。他们的施法失败了，萨尔知道，失败的原因就在他身上。他们无声地坐在火盆边，暴风雨就在屋外咆哮。大地的隆隆声依旧持续不断。终于，几乎就像是一个哭泣中的孩子渐渐睡去，大地恢复了沉寂。萨尔能够感觉到，这并不是因为大地元素平静了下来，更不是因为世界的伤口被治愈了。整个世界只是不再发出任何声息。直到下一刻的到来。萨尔几乎立刻就听到了屋子外面的召唤。他和阿格娜重新跑到灰色的天空下。他们赤脚所踩到的地面依然满是积水。其他人这时也都聚集到了主广场上。每个人的面孔上都反映出沉郁的忧虑、疲惫以及不可动摇的决心。努波顿转向赶过来的萨尔和阿格娜。他曾经是一名德莱尼，现在，他已经不再拥有高大强壮、令人自豪的身躯。他的身体枯瘦、腰背弯曲，因为长时间暴露在恶魔能量中，他的骨架几乎已经是畸形的了。许多破碎者都是黑暗而且堕落的，但努波顿绝非如此。实际上，他应当受到赞美，正是他向萨满力量敞开了自己伟大的心灵，才将这种力量带给了他的族人。在他身边站立着几名德莱尼。他们蓝色的身躯并没有受到恶魔能量的伤害，皮肤依旧光洁健康。但在萨尔和这里的众多萨满眼中，努波顿远比他们显得更加高大伟岸——只因为他是努波顿。当这位高阶萨满的目光落在萨尔身上的时候，萨尔只想将头转开。他对这个人抱有深深的敬意。实际上，他尊敬聚集在这里的每一位萨满。他绝不想让他们失望，但他辜负了他们。努波顿用一只大手扶住萨尔。“不要这样，我的朋友。”他温和地看着这个兽人，声音也如同他的眼神一般平静。但并非所有人都像努波顿这样宽容。萨尔能感觉到愤怒的目光向他射来。越来越多的人正加入到这场非正式的集会之中。“你知道我们尝试使用的法术。”努波顿的声音依旧镇定如常，“它的目的是安抚大地。没有人会否认这个任务有多么困难，但我们都了解这个法术。你能否告诉我们，为什么你……”“不要再拐弯抹角了。”雷加说道。他是一头身材魁梧的兽人，粗蛮的脸上能看见一道道战斗留下的伤疤。大概没有人会把这样一张脸和“心灵的领悟”联系在一起。但任何仅凭他的相貌就作出判断的人都大错特错。雷加曾经是一名角斗士，一个奴隶主。后来，他成为萨尔忠实的朋友与谏臣。现在他正当盛年，还有很长的一段生命历程要走。面对他的怒火，如果萨尔不曾是整个部落的酋长，很可能会被吓得不知所措了。“萨尔……你到底出了什么问题？我们全都能感觉到！你没有集中精神！”萨尔感觉到自己的双手想要握成拳头，急忙强迫它们放松开来。“因为你是我的朋友，我才允许你这样对我说话，雷加。”他的声音不高，但语气中已经显露出怒意。“雷加是对的，萨尔。”穆恩·大地之怒用他浑厚深沉的声音说道，“这个任务非常困难，但并非绝无可能。实际上，我们都很熟悉这个仪式。你是一名萨满，而且你已经通过了全部必需的仪式，并得到了你的人民的认可。德雷克塔尔将你视为族人的救星，因为元素在沉寂了多年之后，开始与你交谈。你不是缺乏经验的孩子，你不需要娇宠和同情。你是大地之环的一员，一个有着荣誉和力量的人，否则你就不会出现在这里。但你在这个至关重要的时刻退却了。我们本应该能够平息这场地震。但你破坏了大家全部的努力。你需要告诉我们，是什么让你分了心。也许这样我们才能帮助你。”“穆恩……”阿格娜开了口，但萨尔抬起手阻止了她。“没什么。”他对穆恩说道，“这个任务要求太高，太过繁重。我的脑子里还想着很多事情。就是这样。”雷加咒骂了一声。“你的脑子里还想着很多事！”他恨恨地说道，“我们也都在想着些不重要的事。比如拯救我们的世界，不要让它分崩离析！”眨眼之间，萨尔视野中所有的东西都变红了。不等他说话，穆恩已经开了口。“萨尔是部落的领袖，雷加，而你不是。你不可能懂得他背负着怎样的重担。这样的重担不是简简单单就能放下来的。作为一个不久之前还拥有奴隶的人，你没有资格在道德上评判他！”他又转向萨尔。“我不是要攻击你，萨尔。我只是想知道我们该如何才能帮助你，让你能更好地帮助我们。”“我知道你有什么打算。”萨尔的声音已经接近于吼叫了，“我不喜欢这样。”“也许，”穆恩依旧坚持着彬彬有礼的态度，“你需要休息一下。我们的任务的确有着太严苛的要求。就算是最强的人也会感到疲惫。”萨尔甚至没有向面前这位萨满告别。他只是点点头，就回身向自己的棚屋走去。现在他的怒意绝非平日可比，而他最生气的正是他自己。他知道，自己是这场仪式中最弱的一环，并且在最需要将精神彻底集中的时刻没有能控制住自己的思维。他还不能进入自己的内心深处，与其中的生命之灵建立联系。这正是他现在急迫要做的，而他甚至还不知道自己能否做到这一点。正是因为他没能做到，他们的努力才失败了。他对自己很不满意，也不满意这次任务，不满意刚才无聊的争吵——他什么都不满意。萨尔惊讶地意识到，这种愤懑的情绪在他心中郁积已经很长时间了。几个月以前，他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离开部落酋长的位置，为的就是来到这里，来到大漩涡。作为一名萨满的使命这时已经超越了领袖的职责。一开始，他以为这只是暂时的。他将酋长的职位交托给加尔鲁什·地狱咆哮——格罗姆·地狱咆哮的儿子。随后他便前往纳格兰，接受他的祖母，也就是盖亚安的教诲。在恐怖的大地的裂变撼动艾泽拉斯以前，萨尔就已经感觉到了元素的不安。他那时便希望能做些什么让元素平静下来，阻止现在这场已经遍及整个世界的灾难。在纳格兰，真正指导他的却不是他的祖母，而是一位美丽动人，却又总是让他感到恼火和沮丧的萨满——阿格娜。她一直毫不留情地督促萨尔，强迫他进入自己的内心和整个世界的最深处，去寻找真实的答案。在这一过程中，他们两人坠入了爱河。当大地的裂变到来时，他返回了艾泽拉斯，并决定前往大漩涡，为了保护自己所钟爱的世界而战。这一切看起来都是正确的——虽然是艰难的选择，但也是最佳选择。离开自己熟悉和热爱的地方，为的是做更好的事情。但现在，萨尔的心中产生了怀疑。正当萨尔在纳格兰逗留的时候，加尔鲁什杀死了萨尔的挚友——牛头人酋长凯恩·血蹄。他们进行了一场一对一的正式决斗。后来萨尔才知道，加尔鲁什早已与凯恩·血蹄不合，在受到了玛加萨·恐怖图腾的欺骗之后，他拿着一把有毒的利刃和凯恩进行了这场决斗。如果萨尔不离开艾泽拉斯，凯恩就不需要反抗加尔鲁什的命令，就能够活下来。萨尔至今依然无法摆脱这种想法。他本来期待阿格娜会……他不知道自己应该期待些什么，但至少阿格娜应该和其他人不一样。刚刚和这个女孩相遇的时候，萨尔曾经被她的鲁莽率真吓了一跳。但很快，他便开始欣赏她的这些特质，更进一步爱上了它们。而现在，阿格娜本应该是他坚定的伙伴，应该支持他、鼓励他，但他却觉得阿格娜只是在和别人一起批评他。他终究没有能帮助大地之环，让元素的躁动得以平复——今天的失败让他明白了这一点。他撇下了酋长的责任，承受着失去好友的痛苦，前来帮助大地之环。而他在这里一事无成。一切都失败了。所有事情都不在它们应当的轨道上。萨尔——曾经的部落酋长、战士、萨满——对这一切却只有一种无能为力的感觉。他不习惯这种感觉。多年以来，他一直统率着整个部落，而且他做得很好。对于战争和外交，他全都有着充分的理解，知道作为一名领袖，何时该倾听，何时该发言，何时该采取行动。而这种怪异的、让他觉得内心纠结的不确定感……这实在是一种非常陌生，同时也令他极为厌恶的感觉。他听到了熊皮门帘被掀起的声音，却没有回头。“就凭雷加对你说的那些话，我定要狠狠抽他耳光。”阿格娜的声音响起，响亮而又有力，“我早就应该抽他耳光了。”萨尔用沉闷的声音说道：“你实在很懂得如何给别人支持。我觉得自己真是得到了非常大的帮助。现在，我应该能出去，毫无困难地进入我内心的最深处了。也许这么多年以来，部落应该由你统率，而不是我。毫无疑问，那样我们就能够看到部落和联盟终于和谐相处，孩子们可以在奥格瑞玛和暴风城尽情嬉戏了。”阿格娜咯咯地笑了起来。她的声音非常温暖。当她将手掌按在萨尔的肩膀上时，萨尔感受到了同样的温暖。他压抑下把那只手甩掉的冲动，却依旧紧绷着全身的肌肉，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没有再说一句话。阿格娜用力握紧他的肩头。过了一会儿，她松开手，转到萨尔面前。“自从我们相逢的那一天起，我就一直在看着你，高尔。”她的眼睛努力地在他的脸上搜索着，“一开始，我很讨厌你。后来，我爱上了你，开始关心你的一切。现在我看着你的时候，心中只有爱和挂念，而我的心却因为我所看到的一切感到深深的困扰。”萨尔没有回答，但他在认真听阿格娜说话。女兽人的手温柔地抚过他坚毅的面孔，轻轻摩挲着他绿色额头上的沟壑。“我知道你经历过很多磨难，但我现在摸到的这些皱纹在我们相遇的时候还不曾有过。这双像天空和海洋一样湛蓝的眼睛里也没有今天的哀伤。这颗心……”她伸手按在萨尔宽阔的胸膛上，“……跳动得绝没有这样沉重。无论你的内心中有些什么，它只是在伤害你。但因为它并非是来自于外界的威胁，所以你不知道该如何与这样的敌人作战。”萨尔眯起眼睛，感到稍微有些困惑。“仔细和我说一说。”“你所荒废的……不是你的身体——你仍然强壮，拥有非凡的力量。但你的精神正在衰弱，就好像你的一部分在被寒风和冻雨一点点剥蚀。如果你任由这样的事情继续下去，你就会被伤痛摧毁。而我……”她突然瞪起了那双明亮的褐色眼睛，声音也变得严厉起来，“绝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萨尔哼了一声，转过头。但阿格娜不依不饶地又追到他面前。“生病的是你的灵魂，而不是你的身体。你将自己深埋在了日复一日的部落事务中。结果当你离开的时候，你把自己也留在了部落。”“我不想再听了。”萨尔的声音中流露出警告的意味。阿格娜完全没有理睬他的警告。“你当然不喜欢听。你不喜欢受到批评。我们全都要听从你的吩咐。如果我们要表达异议，也必须抱持尊敬的态度。而最终的结论一定要由你来下达，酋长。”阿格娜的声音中没有任何嘲讽的意思，但她的每一个字都刺进了萨尔的心里。“你是什么意思？我不接受批评？我一直都会倾听不同的声音。我在制定任何计划的时候都会邀请大家提出反对意见。只要是对我的人民最为有利，我甚至会与我的敌人进行沟通。”“我并没有否认你做过的所有这些事情。”阿格娜镇定如常地说道，“但这并不意味着你能够很好地接受人们的批评。当凯恩从奥格瑞玛来找你，告诉你他认为你错了的时候，你又是怎样反应的？”萨尔打了个哆嗦。凯恩……他的意识闪回到自己最后一次见到这位挚友的时候。那时，萨尔派人给那头老公牛送去消息，告诉凯恩，加尔鲁什将会在他离开的时候负责管理部落事务。凯恩立刻就找到萨尔，并直言不讳地告诉他，把这么大的权力交给加尔鲁什是一个严重的错误。“我……需要你帮我度过这个难关，凯恩。我需要你的支持，而不是你的反对。”萨尔那时候这样对凯恩说道。“你向我寻求智慧和理智。我只能给你一个答案，不要把这样的权力交给加尔鲁什……这就是我的智慧，萨尔。”凯恩如是回答。“那我们就没什么可说的了。”萨尔扔下这句话，就走掉了。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活着的凯恩。“你当时并不在场。”萨尔说道，他的声音在痛苦的回忆中变得沙哑，“你不明白。我必须……”“呸！”阿格娜用力挥着手，仿佛是在驱赶嗡嗡叫的苍蝇，“你们那时候都说了些什么并不重要。你也许的确是对的。而且现在我也不在乎你的那个决定是否正确。但你肯定没有认真听他的话。你把他挡在了门外，就像是捆住了这条门帘，把雨滴全部挡在外面一样。你也许永远也不可能说服他。但你能对我说，你认真听过他的建议吗？”萨尔没有回答。“你拒绝了一位老朋友的劝告。如果凯恩相信你认真听取了他的意见，也许他就不会认为有必要挑战加尔鲁什了。而现在，你永远也不知道当时换一种态度，结果又会怎样。因为他已经死了。你甚至不能再给他一次机会，让他好好表达一下自己的看法。”就算是阿格娜狠狠给他一拳，萨尔也不可能比现在更加震惊。他实实在在地后退了一步。阿格娜的批评让他感到头晕目眩。实际上，他的心中一直隐藏着这个疑问，只是他从没有敢把它说出来。最近，他更是时常会在深夜里辗转反侧，思考这个问题。他心中清楚，自己必须前往纳格兰。以现在的形势判断，这是他能做出的最佳选择。但……如果他当时不那么着急离开，更认真地思考一下凯恩的建议……结果又会怎样？阿格娜是对的……无论他是多么不愿意承认这一点。“当其他人表示不同意见的时候，我一直都能认真听完他们的话。看看我和吉安娜会面时的样子，你就会知道了！她并不总是赞同我的见解。她也从不会约束她的舌头。”阿格娜哼了一声。“一个人类女性。她根本不知道该怎样对兽人说狠话。吉安娜·普罗德摩尔对你根本没有威胁。她也不会真正反对你。”她皱起眉头，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你的塔蕾莎也不会。”“当然，她不会反对我。她是我的朋友！”萨尔胸中的怒火越来越盛。他完全没有想到，阿格娜竟然会把塔蕾莎·福克斯顿扯进这场她似乎打定主意要和他进行的怪异争斗中来。塔蕾莎是一个人类女孩。当她还只是小孩的时候，就成了萨尔的朋友。长大以后，她想办法帮助萨尔逃脱了角斗士的命运，让萨尔不再只是埃德拉斯·布莱克摩尔领主的一名奴隶。为此，她付出的代价是自己的生命。“这个世界上，几乎没有人像她那样为我牺牲了那么多。而她是一个人类！”“也许这正是你的问题，高尔。一个并非是由你造成的问题。在你的生命中，最重要的女性全都是人类。”萨尔眯起了眼睛。“你应该注意自己的舌头。”“啊哈，你又一次让我看到了我所说的事实：你听不得别人的不赞成。你不喜欢听我说话，只想让我闭嘴！”阿格娜说的是实话，所以她的话格外刺痛了萨尔。萨尔吃力地深吸了一口气，竭力控制住自己的愤怒。“那么告诉我，你是什么意思？”“我来到艾泽拉斯的时间并不长，但我已经听说了那些谣言。那些谣言让我怒火中烧，所以它们一定也让你非常气愤。人们在暗中议论你和吉安娜的绯闻，甚至捕风捉影地说你和塔蕾莎也有过亲密的交往。”她的声音中充满了怒意和厌恶。萨尔不知道她气恨的对象是他，还是那些谣言。不过他也不在乎。“你这一步走得很危险，阿格娜。”他低声吼道，“吉安娜·普罗德摩尔是一个坚强、勇敢、聪明的女人。她曾经冒着生命危险帮助过我。塔蕾莎·福克斯顿也是一样。而且她甚至为我牺牲了自己。我不会让你用这种狭隘的态度诋毁她们，只不过因为她们不是兽人！”萨尔逼近到了阿格娜的面前。两个人的面孔相距只有几寸。阿格娜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只是稍稍挑起了一道眉毛。“你根本没听懂我在说些什么，高尔。我在重复谣言。而且我从没有说过我会相信这些谣言。我也从没有说过这两个女人有什么不好。也许她们唯一的缺点就是不懂得如何批评一个兽人。实际上，她们都让我看到了人类的可敬之处。但她们毕竟不是兽人，高尔。而你恰恰又不是一个人类。你不知道该如何应对来自于同族女性的质疑；或者，也许你根本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任何人的质疑。”“我无法相信你竟然会这样说！”“我更无法相信，直到这个时候，你还没有听懂我说的话！”他们两人的声音都在提高。萨尔知道，这个勉强能为他们遮风挡雨的小棚子不可能阻止外面的人听到他们的争吵。而阿格娜依旧对他不依不饶。“你一直都躲在酋长的面具后面。所以你现在发现，你已经很难摆脱这层面具了。”她将面孔向萨尔逼得更近，怒气冲冲地说道，“你依然在用奴隶的称谓来称呼自己，因为你现在是部落的一个‘萨尔’[1]。你以为要忠于职守，其实是给自己套上了一副奴隶的枷锁。而这副枷锁却又成为你的一面盾牌、一道屏障，为你挡开阴影、愧疚、恐惧和反思。你是你自己的奴隶，也是其他所有人的奴隶。你总是预先做好计划，却从不给自己一些时间考虑一下你已经走了多远；考虑一下你的生命应该是一件多么神奇的礼物。你总是在为明天谋划，那么现在呢？此时此刻……还有这许多微不足道的小事情呢？”她的声音柔和下来，眼睛里闪动着温柔，而不再是愤怒。她按住萨尔的手，动作轻柔得让萨尔感到吃惊。“你该如何使用这只强有力的手？”萨尔气恼地将手从阿格娜的掌心中拽开。他已经受够了。先是大地之环，然后又是阿格娜。这个女人本来应该和他站在同一条阵线上，无条件地支持他。他转过身，背对着阿格娜，头也不回地向棚屋门口走去。阿格娜的声音依然紧追着他。“没有了部落，你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高尔。”向以前每一次一样，阿格娜只用父母给他的名字称呼他。萨尔从不会使用这个名字。他从没有见过给他这个名字的家人。阿格娜已经用这个名字叫过他上千次了，但突然之间，萨尔觉得这个名字让他感到非常恼火。“我不是高尔！”他咆哮道，“我得告诉你多少次？不要这么叫我！”阿格娜依旧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你不明白吗？”她的声音显得非常哀伤，“如果你不知道自己是谁，你又怎么可能知道该怎样做？”萨尔没有回答。“这次会议很可能不会有多么愉快。”说话的是伟大的红龙守护、生命缚誓者阿莱克丝塔萨。考雷斯特拉兹发出一阵笑声。“我的爱人对于用词的婉转真是有着过人的天赋。”伟大的守护者和她唯一还在世的配偶考雷斯特拉兹虽然都是红龙，但是当他们在红玉圣殿说话的时候，却更喜欢选择精灵体貌，而不是巨龙的身躯。每一支龙族都有这样一个庇护所，一个不在时间与空间之中，由独立的魔法维度所界定的地方。每一个庇护所的样子只体现出这一龙族的喜好风格。红玉圣殿曾经就像是天灾到来之前的高等精灵之地一样。树林的叶片呈现出温暖的红色，平缓的山丘连绵起伏。进出这个特殊地方唯一的道路是一个传送门。现在这道门受到了更为严密的守卫，因为最近这个红龙军团的圣地刚刚遭受过黑龙军团的进攻，敌军的统帅自称为暮光巨龙的一员。红玉圣殿在那场战争中遭到了严重破坏，不过现在它已经开始渐渐恢复了。现在圣殿中只有这对夫妇，周围环绕着他们的孩子——数百颗龙蛋被摆放在这里：这里有他们的后裔，也有其他红龙的孩子。并非所有红龙都选择红玉圣殿安放他们的蛋，整个世界都是他们的家，是全部龙族的家园。但这里才是红龙家园的核心，是他们的庇护所，是只属于红龙的安全之地。“大多数蓝龙都在因为玛里苟斯的遇害而心神不定。不过换成是我，可能也不会比他们好多少。”阿莱克丝塔萨说道。玛里苟斯，魔法之巨龙守护者和蓝龙一族的族长。他的一生充满了灾厄。他曾经被死亡之翼逼入千年的疯狂。就在不久之前，他才刚刚从那种可怕的状态中恢复过来。除了心中满是仇恨的黑龙之外，其他所有龙族都为这一消息雀跃不己。但恢复清醒的欢愉和快慰只持续了很短一段时间。玛里苟斯一恢复神智，就立刻将全副精力投入到对艾泽拉斯魔法的分析之中。很快，其余龙族也都知道，玛里苟斯得到了一个令人心寒的分析结果——奥术魔法的能量正在这个世界中暴走。而造成这种危险局面的正是凡间种族对这股力量的滥用。于是，玛里苟斯挑起了一场战争。玛里苟斯将艾泽拉斯大地中运行的魔法能量转移到了他的能量宝座——魔枢里面。这种转变引发了狂暴而且有着毁灭性危险的连锁反应。整个世界的外壳都开裂了。不稳定的裂隙同时也撕开了被称为“扭曲虚空”的魔法维度结构。玛里苟斯想要“纠正”他感知到的奥术魔法错误，但他的行为却是错上加错。他必须被阻止……无论付出怎样的代价。在痛苦的魔枢战争中，巨龙与巨龙相互残杀。直到最后，生命缚誓者不得不亲自做出痛苦的决定——摧毁刚刚从千年的疯狂中清醒过来的玛里苟斯。阿莱克丝塔萨召集起她的龙族，并与肯瑞托的贤者们结盟。在生死存亡的关头，其余龙族也都全力支持红龙一族，与红龙军团齐心协力来完成这个充满了苦涩的任务。龙族联手组成了龙眠联军，合力击败并杀死了玛里苟斯，结束了这场血腥的战争。而现在，失去了领袖的蓝龙们全都陷入了深深的哀恸之中。阿莱克丝塔萨准备参加的这场在龙眠神殿中举行的会议，是蓝龙守护者亡逝之后龙眠联军举行的第一次集会。那场战争之后，各龙族反而更加珍视彼此之间的关系——无论这关系是多么脆弱和紧张。“我并不相信他们已经准备好作为巨龙族群之一与我们进行会谈——或者，至少能与我们心平气和地交谈。”考雷斯特拉兹说道。阿莱克丝塔萨用手指摩挲着爱人的下巴，露出了微笑。她的眼睛里满是温暖的爱意。“就是你的这根舌头，让你在我们最近的每次集会中都有些‘太’受欢迎了，我的爱人。”考雷斯特拉兹有些羞赧地耸了耸肩，亲昵地将脸靠在阿莱克丝塔萨的手上。“这个我不能否认。在你的配偶中，我从来都不是最受族人欢迎的一个。但现在，我是你唯一的配偶了。恐怕我只能比以前更频繁地捋一捋大家的逆鳞。我必须说出我所见到的事实。这是我的责任，也是我能为巨龙族群所尽的义务。”“也是我这么爱你的原因之一。”阿莱克丝塔萨说道，“只是，这样做没法让你得到其他龙族的好感。而且，我们不能对蓝龙一族过度歧视。毕竟做出错误决定的是玛里苟斯，而不是所有蓝龙。你不能继续因为那件事而排斥他们——他们的处境已经非常艰难了，更何况，现在只是他们鳞片的颜色就已经足以让其余龙族怀疑他们是叛徒了。”考雷斯特拉兹犹豫了一下。“我……你知道，我很喜欢卡雷苟斯。而且，我相信蓝龙中还有人能够清醒地看待当前的局势。但大部分蓝龙的眼睛里只有他们自身的损失——他们需要找一个可以怨恨的对象，把一切罪责都推到他的头上。而在蓝龙的心目中，我们一族显然是对他们伤害最深的。”片刻之间，紧蹙的双眉破坏了阿莱克丝塔萨姣好的面容。她音乐一般的声音也变得锐利起来。“我很感激你的直率，但红龙一族的想法和我的配偶也许并不完全相同。”“你有全艾泽拉斯最仁爱的心，但有时候，一颗善良的心反而会蒙蔽……”“你以为我看不清吗？我曾经率领我们的军团与一位守护者作战，为的是拯救在我们的眼中转瞬间便会消亡的凡间生灵种族。考雷斯特拉兹，你喜欢混迹于凡人之中，但不要以为这就意味着只有你才能看清眼前的状况。”考雷斯特拉兹张开嘴，想要反驳，却只是说道：“我这样说，只是因为我担心你。”他的爱人立刻软化了下来。“我知道，但也许你……所担心的问题在这次会议中不会受到蓝龙的欢迎。”“这种事从来都不会受欢迎的。”考雷斯特拉兹露出一丝会心的微笑，“所以，我们又绕回到出发点了。”他捧起阿莱克丝塔萨纤细的双手，在上面轻柔地各吻了一下。“不要理会我的胡思乱想，也不必有我跟随，抱持你的信念去参加会议吧，我的心。你才是守护者。他们需要听到你的声音。和你相比，我实在是微不足道，不过是一块会让他们感到硌脚的石子。”阿莱克丝塔萨点了点头，满头火焰颜色的秀发也随之摆动。“因为这是第一次集会，气氛肯定会相当紧张。等到我们开始讨论具体方案的时候，你的睿智与洞察力一定会有用武之地的。而今天，我相信我们要做的是沟通和治愈旧伤口。”她向前俯过身。这对恋人的嘴唇轻触在一起，温柔又甜美。他们喜爱精灵形态的原因之一，就是温软的精灵皮肤在接受爱抚的时候要远比龙鳞更加敏感，让他们能真正体会到对方的爱意和自身的欢愉。轻轻一吻之后，他们微笑着分开来，刚才的争吵——如果那能被称作是争吵的话——已经被忘在脑后了。“我很快就会回来。希望那时我能带来好消息。”阿莱克丝塔萨继续向后退去。她满含微笑的面孔发生变化，一只高傲的长吻开始向前凸出。她的全身开始闪耀起朱红色的光泽，明亮的金色眼眸也在变大。几乎一眨眼的工夫，她已经从一位窈窕动人的精灵女郎变身成一头放射出红艳光华、辉煌壮丽的赤色巨龙。考雷斯特拉兹也改变了形体。对于精灵和龙的形态，他都非常喜欢，但这毕竟才是他天然的样子——头角峥嵘、鳞片闪烁、巨大而且强悍。片刻之后，两头令人瞩目的红龙出现在了红玉圣殿之中。阿莱克丝塔萨扬起生出长角的头，再一次用巨大的双唇轻轻地吻了一下她的爱人。别的种族看到如此强大的生物竟然也会有这样温柔的一面，会大吃一惊也说不定。然后，红龙族长就以与自己庞大的身躯全然不符的优雅姿态向空中跃去。有力地扇动了几下翅膀之后，她消失在了天边。考雷斯特拉兹依旧眺望着她离去的方向，目光中充满关爱。然后，他的视线转向了分布于他周围的龙卵。看着这些尚未孵化的龙族后裔，他不由得放下了心中的种种牵挂，享受着这骄傲和充满爱意的时光。忽然间，他想起了自己一直都很喜欢的那种人类习俗，一双硕大眼睛的眼角在诙谐的心情中微微翘起。“孩子们，来一段睡前故事好不好？”阿莱克丝塔萨飞过红玉圣殿。她集中精神，抛却心中的忧惧，让自己心中充满这个美丽世界的旺盛活力。小山谷中，红色的大树下，靠近那些高大巨石的特别窝巢里面——这里到处都能看到龙卵。在红玉圣殿通向外界的传送门两端，都有最强大的龙族守卫看护，以保卫那些幼龙宝宝们在蛋壳中平静安眠。龙族的未来就在这里，被强大而慈爱的力量保护着。看到这一切，阿莱克丝塔萨的心中便充满了喜悦。而此时此刻，这场四龙族集会的目的，便是为他们的未来奠定最坚实的基础。但这种美好的愿景却无法驱走她心中所有的阴影。黑龙一族，曾经是那么稳固、坚实、真诚坦荡，正如同他们所保护的，与他们同为一体的大地一样。而现在，他们竟会追随他们发疯的族长死亡之翼，任由邪恶渗透进他们的内心。黑色群龙对其他龙族已经不再有兴趣，就连那位总是会露出羞赧微笑的纳莉丝也从龙眠神殿中消失了。阿莱克丝塔萨很怀疑自己是否还能再次看到她的全部族类——红色、蓝色、绿色、金色和黑色巨龙们济济一堂的样子。这个想法让她感到无比哀伤。不过，这毕竟已经是一个陈旧的伤口，一个她已经习惯于承受的痛楚。她不会让这个旧创伤继续折磨自己，遮蔽住眼前这次会议将要给她带来的希望。她很快就飞过了红玉圣殿的传送门，借助自己那双有力的翅膀一直向上，飞到龙眠神殿顶端。千年以来，这里一直都是龙族共同的圣地。在这里，典雅、修长的曲线一直向天际延伸，被冰雪覆盖的拱门和尖塔紧密地拱卫着这个地方，却又丝毫没有封闭压抑的感觉。龙眠神殿分为几层，向上逐渐缩小。诺森德的苍穹笼罩在神殿上方，柔和的蓝灰色天幕下流动着几缕白色的云絮。再向下，一尘不染的白色雪原几乎会让注视它的双眼感到疼痛。神殿的顶端是一块装饰着花卉和几何图案的圆形小广场。一颗闪烁着蓝白色光芒的美丽球体飘浮在广场地面以上数十码的地方。它只有一个作用：象征着龙眠联军的团结一心。在同心宝珠下面，阿莱克丝塔萨看到数十头巨龙已经齐集在此。其中有几头与她同族的红龙，也有一些蓝龙和为数同样不算少的绿龙。当然，黑龙不会来了——就算他们出现，也只会让这里沾染鲜血。但阿莱克丝塔萨还是沮丧地发现，这里并没有青铜龙的身影，就连那位天性乐观、力量超凡的克罗米也没有来。不过，这并不让阿莱克丝塔萨感到吃惊。青铜龙的时光之王诺兹多姆已经有一段时间不曾现身了。时光之路遭到了一群自称为永恒军团的巨龙进攻。他们的动机至今还不甚清楚，但他们显然是下定了决心要摧毁真正的时光之路。阿莱克丝塔萨相信，诺兹多姆和他的青铜龙们肯定正在忙着对付那些来路不明的敌人。就在阿莱克丝塔萨即将落地的时候，一阵阵充满怒意的吼声刺进了她的耳朵。“这就是一位守护者的所作所为！”一个声音喊道。阿莱克丝塔萨认识那个声音，它属于阿瑞苟斯——一头精力旺盛、口无遮拦的蓝龙。他是玛里苟斯和那位蓝龙族长所挚爱的伴侣莎拉苟萨的孩子。在魔枢战争中，阿瑞苟斯曾经公开加入到父亲的阵营中，坚定而毫不迟疑地支持蓝龙族长。甚至直到现在，他依然在坚持他父亲的主张。“红龙和一群连龙族都不是的法师决定要杀害一位守护者。你怎么能做出这种决定？谁又会是下一个目标，温和的伊瑟拉吗？还是恬淡寡欲的诺兹多姆？如果说谁需要为此而负责，那肯定是阿莱克丝塔萨。这个所谓的生命缚誓者似乎对于自己犯下的谋杀罪行没有丝毫愧疚。”就在阿瑞苟斯进行演讲的时候，几头龙向天空中望过来。他们看到了生命缚誓者，但什么话都没有说。阿莱克丝塔萨以优雅的身姿降落在那头年轻巨龙的身边，镇定地说道：“我的责任是保护神圣的生命。而玛里苟斯的决定以及他随后采取的行动却将这个世界的生命逼入到了濒临毁灭的境地。我为你的父亲感到哀恸，阿瑞苟斯。这是一个痛苦的决定。但他所造成的伤害已经波及了太多生灵，甚至可能让整个世界解体。”阿瑞苟斯迅速向前跨出一步，眯起眼睛，仰起了他那巨大的蓝色头颅。“根据我们现在所掌握的情报，以及这个世界的变化状况，我依然不能确定我父亲发动这场战争的动机一定是错的。对于魔法的使用——或者容我直言，对这种能量的滥用，是我们应该深以为忧的事情。如果你不同意我父亲的作为，哪怕他真的考虑有误，你也应该有别的办法与他一同解决这个问题！”“就算是你也必须承认——他是一位守护者。”阿莱克丝塔萨回应道，“无论出于何种原因，一位守护者绝不应该有他那样的疯狂行为。如果你那么关注他的安全，阿瑞苟斯，那你就应该帮助我们找到和平阻止他的办法。”“生命缚誓者。”一个年轻的男性声音响起。他平稳的语气与阿瑞苟斯的暴躁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这头蓝龙走上前，带有敬意却绝不怯懦地低下了头。“阿瑞苟斯只是在做着他相信是正确的事情，就像许多蓝龙一样。我相信，他也像所有的蓝龙一样，急切地想要治愈旧日的创伤，重建他的族群，承担起我们共同的责任。”说出这番话的是卡雷苟斯。阿莱克丝塔萨很高兴卡雷苟斯能够在这里。她的伴侣考雷斯特拉兹非常喜欢这头年轻的蓝龙，认为他是蓝龙中能够讲得通道理的一员。阿莱克丝塔萨相信，卡雷苟斯应该已经开始在说服他的同族了。“我至少可以代表自己发言。”阿瑞苟斯咆哮着，气恼地瞪了卡雷苟斯一眼。现在有许多蓝龙都认为他们受到了其他龙族的监视与迫害。在阿莱克丝塔萨看来，阿瑞苟斯则要比他的大部分同族在这方面更加敏感激进。她怀疑这与这头年轻蓝龙的个人经历有关——他曾经对其他龙族有着很深的信赖。这时，阿莱克丝塔萨又想到了克莉苟萨。她已经不是第一次为阿瑞苟斯的这位姐姐而感到痛心了。在那场惨烈的战争中，克莉苟萨的伴侣被杀害，她则在战争结束前失踪了。无论怎样不情愿，现实依旧是无情的——那位刚刚怀上第一批龙卵的年轻女士应该也陨落在战场上了。她一直都勇敢地反对阿瑞苟斯的莽撞行径，是极少数加入到反抗玛里苟斯阵营的蓝龙之一。想到她很可能是死在自己同族的手中，阿莱克丝塔萨只能更加感到哀伤。“我知道，先父的计划的确会导致负面后果。”阿瑞苟斯很不情愿地说出了这句话。“直到现在，我们依然能感受到这样的后果。”阿弗拉沙斯塔兹说道，他一直都是阿莱克丝塔萨忠诚的支持者，“整个世界都因此而承受着伤痛。而造成这场灾难的肇始者正是蓝龙守护者——你和这里的许多龙族曾经支持过的领袖。你们不只是必须承认你们被误导了，年轻的阿瑞苟斯，你们还需要纠正过去的错误。”阿瑞苟斯眯起了眼睛。“纠正错误？你能纠正这个错误吗，阿弗拉沙斯塔兹？或者是你，阿莱克丝塔萨？你们夺走了我的父亲，抛下了一整支失去守护者的龙族。你们能把他带回来吗？”他的声音和整个身体都在散发出愤怒、挑衅和一种真切的、深沉的伤痛。“阿瑞苟斯！”卡雷苟斯喝道，“玛里苟斯在决定做这件事的时候并没有发疯。而且他有过许多次回头的机会，但他终究没有回头。”“我一点也不喜欢这样的杀戮，阿瑞苟斯。”阿莱克丝塔萨说道，“我的心仍然在为那些逝去的生命感到痛楚。我们全都失去了许多……无论是哪一支龙族，哪一位守护者，都因为这场战争而伤痕累累。现在该是我们相互敞开心扉，治疗伤口的时候了。我们不应该再彼此排斥，不应该再有任何隔阂。”“是的。”一个平静的声音响起。这声音不大，却立刻终止了会场的争论。“我们应该相互坦诚以待、团结一致，而且要快。暮光审判即将到来，我们必须做好准备。”这声音轻柔而悦耳。发言者走上前来，是一头神情有些害羞的绿龙。其他巨龙纷纷向两旁推开，为她让出空间。和大部分同族不一样的是，她的步伐算不上强壮有力，到更像是轻快的舞步。她的眼睛曾经在漫长的岁月中一直紧闭，现在却大睁着，闪耀着彩虹般的光晕。她不停地向两侧转头，仿佛随时都准备看到一些新奇的东西。“你所说的这个暮光审判是怎么回事，伊瑟拉？”阿莱克丝塔萨不明所以地询问她的妹妹。在翡翠梦境中沉睡千年之后，伊瑟拉在这时苏醒了过来。不过阿莱克丝塔萨和其他许多龙族都还无法确定，她的神智有多少离开那个朦胧的世界，回到了现实。伊瑟拉似乎依然无法很好地把握这个真实的世界，总是显得神思恍惚、目光迷离。就连她的同族——那些像她一样几乎是永世栖息在翡翠梦境之中，守护大自然的绿色巨龙们——似乎也不知道该对她的话做出怎样的反应。至少可以说，伊瑟拉在真实世界中的行事风格是相当与众不同的。“是不是你在梦中看到了什么？”阿莱克丝塔萨继续问道。“我在梦中看到了一切。”伊瑟拉只回答了这样一句话。“也许你说得没错，但对于现在的状况却毫无意义。”阿瑞苟斯抓住了绿龙守护者发言所制造出的空隙，“你已经不再是沉睡者了，伊瑟拉，但你始终都是一位守护者。也许，如果你在梦中见到了一切，你也有可能是见到了一些根本就不存在的东西。”“哦，的确如此。”伊瑟拉欣然表示同意。阿莱克丝塔萨不由得暗自感到一阵踌躇。就连她也不太清楚，该如何看待苏醒的伊瑟拉。当然，伊瑟拉绝不是神智昏聩，但阿莱克丝塔萨的这个妹妹显然还有些难以将她所见到的无数事物以相对连贯的形式拼合起来。今天，她大概是起不到什么作用了。“如果我们能够同心协力，那当然是很好的事情——无论这个暮光审判是怎样一种状况。”阿莱克丝塔萨看着卡雷苟斯和阿瑞苟斯说道，“蓝龙一族必须决定该如何选出一位新的守护者，并尽快修补你们对这个世界造成的伤害。你们必须让我们能够再次信任你们。你们肯定也明白这一点。”“我们必须？”阿瑞苟斯重复着红龙守护者的话，“为什么是我们‘必须’，阿莱克丝塔萨？你是谁，可以决定蓝龙必须做什么，不能做什么？你有什么资格审判我们？世界受到了伤害，你却不打算为了修补它而出力吗？正是因为你，我们才必须找到一位新的守护者。你又打算做些什么，让我们能够再次信任你？”面对这番充满敌意的质问，阿莱克丝塔萨稍稍睁大了眼睛。但阿瑞苟斯还不肯善罢甘休。“我们又怎么能知道，如果我被选为守护者，你会不会杀死我？还有你的那个配偶——那个总喜欢自称为‘克拉苏斯’的家伙。他不是蓝龙的朋友。他在不断地说我们的坏话。我早就看出来了，他不会出席今天的会议。也许你也不希望他出现在这里？”“考雷斯特拉兹救过你的命，阿瑞苟斯。”卡雷苟斯提醒他的同族兄弟，“那时，你的父亲还深陷在疯狂之中，彻底抛弃了你。”这句话显然碰到了阿瑞苟斯的痛处。几乎没有人敢于向他提起这件事。玛里苟斯发疯的时候，的确抛弃了包括阿瑞苟斯和克莉苟萨在内的尚在卵中的蓝色幼龙。是考雷斯特拉兹发现了这些无人看护的龙卵，并将他们送到诺兹多姆那里，悉心照料。后来，这些龙卵又被移交给红龙族群。三支龙族为了一个共同的目的而齐心努力：抚育尚未孵化的、软弱无助的幼龙宝宝，无论他们在破壳而出的时候是红色、蓝色、绿色还是金色。“即使他和我之间的确有个人见解之争，我也还是知道，他是值得我们尊敬的。我一直都能看到他的理性与睿智。”卡雷苟斯继续说道，“他对于吾族的指责甚至从没有比我自己的指责更严厉过。”听着他的话，阿瑞苟斯却渐渐眯起了眼睛。“你到底是什么颜色的，卡雷苟斯？”阿瑞苟斯责问道。“够了！”阿莱克丝塔萨厉声喝道。她从一开始就不认为这次会议能够顺利进行，但她至少希望不会发生这种没有意义的争吵。“龙族的外敌已经够多了，我们不应该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这种纷争上！死亡之翼回来了，而且比以往更加强大。他几乎将艾泽拉斯撕成了碎片。而且他还有了本族以外的盟军：暮光之锤教派。无论伊瑟拉所说的暮光审判是什么意思，暮光龙的威胁已经迫在眉睫。红玉圣殿还没有从他们之前发动的袭击中完全恢复过来。如果我们还不能将我们的琐碎的纷争搁置一旁……”“你们杀害了我的父亲！你怎么敢说这是琐碎的纷争？！”阿莱克丝塔萨很难被激怒，但现在，她大步走到那头年轻的蓝龙面前，高声说道：“我说，够了！我们全都必须继续前进。过去的已经过去了，而现在的我们正面临巨大的危险。难道你没有听见我的话吗？难道你听不懂吗？死亡之翼回来了！”现在，她的鼻子几乎已经碰到了阿瑞苟斯的鼻子，一双耳朵紧紧地抿在头颅两侧。“我们的世界从没有比现在更加脆弱过！我们龙族是强大的生物，但就算是我们也会害怕即将发生的事情。我们生活在这个世界上，阿瑞苟斯，我们必须保护它，治疗它。否则，即使是龙——包括你们蓝龙在内，也都将毁于一旦。我们必须找到……”这时，巨龙们纷纷扬起长脖子，将目光转向天空。阿莱克丝塔萨也察觉到了天空中的异动。有龙群正向这里飞来。阿莱克丝塔萨还幻想着那是金色的青铜龙军团，但她立刻就看清了那些龙的鳞甲颜色，心怀恐惧地意识到了他们真正的身份。“暮光巨龙。”她喘息着说道。他们要直接摧毁龙眠神殿了。这绝不是阿莱克丝塔萨想要看到的情景，但暮光龙军团的出现的确让其他龙族展开了一致的行动。巨龙们没有再多一句争吵，而是全数飞上半空，向敌人扑去，保护自己的神圣之地免受任何伤害。这是一场同时充斥着美丽与残暴，感觉极不协调的战斗。数十头强大的巨型猛兽全身闪耀着红宝石、翡翠或者蓝宝石的色彩，在苍穹之下盘旋飞舞。他们的敌人身上则是太阳被地平线吞没前在天空中映照出的光泽——深紫、酒红、靛蓝。优雅与凶残纠缠在一起，变幻成一阵阵血雨。就在这场激烈的冲突中，一个声音开始在巨龙的耳内回荡。“你们实在是太好了，全都聚到这个小地方，让我能把你们这些弱小的生物一网打尽。”阿莱克丝塔萨向聚在一起的三头紫色巨龙飞去，一路上上下翻飞，躲过他们的致命喷吐。借助眼角的余光，她看到一头蓝龙在半空盘旋，施放了一个法术，然后收起翅膀向下落去。她急忙转向，躲过了一阵冰锥风暴。一头紫色巨龙及时将自身化为虚体，但另外两头龙的速度太慢了。阿莱克丝塔萨抓住机会，向上冲去，将巨大的前爪刺入一头紫色龙的长颈。紫色暮光龙被困在自己的物质躯体中，没有足够的力量进行变化，只能发出一阵窒息的尖叫，用一双深蓝色的翅膀拼命拍打空气，想要挣脱红龙族长的利爪，黑色爪子则不停地抓挠着阿莱克丝塔萨的腹部。他的攻击受到了红宝石鳞片的阻挡，但阿莱克丝塔萨依旧感觉到炙热的痛楚从腹部传来。她继续向前爪上增添着力量，自身的疼痛很快便停止了。接着她松开爪子，软弱无力的巨龙尸体翻滚着坠落下去。但她已经无暇多看一眼那具尸体。“你是谁？”她高声喊道。红龙族长的声音在冰寒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洪亮强悍。“出来现身，报上姓名，或者让我们把你视作一个妄言的懦夫！”“我没有妄言，也不是懦夫。我的追随者们都知道我，”那个声音再次响起，“他们称我为暮光教父。他们是我的孩子，我爱他们。”一阵寒意拥过伟大的生命缚誓者全身，而她却不知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如果这个声音没有说谎，那么他就应该是这些暮光巨龙的指使者……“那么，就来保护你的孩子吧，暮光教父，或者你更愿意袖手旁观，看着我们将你的孩子一个个杀死！”两头暮光巨龙从阿莱克丝塔萨的两侧扑来。红龙族长一心只想找到那个声音的源头，几乎没有及时察觉到来袭的敌人。就在间不容发的一刹那，她收起翅膀，如同石块一样向下坠去，然后调转过头。就在她的正上方，那两头龙在即将对撞的时候化为虚影形态，然后毫发无伤地从对方身体中穿了过去。刺耳又得意的笑声包裹住阿莱克丝塔萨的身体。“你只不过是一个愚蠢的小女孩，生命缚誓者。看着你被即将到来的力量压成齑粉，一定会是一件非常有趣的事。”一阵咆哮撕扯着阿莱克丝塔萨的耳膜。她看到一头红龙在激战中跌落下去，不由得心中一痛。那头红龙依然扇动着巨大的赤色皮翼，想要在半空中稳住身体，但他的一只翅膀已经只剩下了骨架。阿莱克丝塔萨怒吼着，向杀害自己同族的那群凶手喷吐出熊熊烈火。一头暮光龙立刻变为虚体，躲出了烈焰笼罩的范围。而他的同伙——可能是出于勇敢，也可能是因为更加愚蠢——反而转向阿莱克丝塔萨，射出无数锋利刀刃般的黑暗魔法，随后才打算改变形体。这种傲慢让他付出了生命的代价。阿莱克丝塔萨喷出的火焰席卷了他的全身，而他的变形还远没有完成。红龙守护者的烈火要远比普通红龙更加强猛炽烈，暮光龙青蓝色的鳞甲卷曲起来，几乎完全熔化。鳞甲下的血肉迅速化为灰烬，很快，那头龙就连骨架都暴露了出来，身体一侧已经焦灼得完全无法辨识了。就这样，这头半是血肉，半是虚影的龙跌落了下去。阿莱克丝塔萨相信，现在这个敌人的身上，只有痛苦才是完整的。红龙族长那位平日里温柔如水的妹妹出现在她视野的边缘。伊瑟拉在战斗中的勇悍凶猛丝毫不亚于她以火焰为冲锋枪矛的姐姐。平时，她吐出的气息如同夏日盛开的花朵一般芬芳清新，而现在，她吐出的是一股股浓绿色的毒雾。两头暮光龙在这片毒雾中打着哆嗦，无力地闪动着翅膀，拼命想要吸进一点空气。伊瑟拉趁他们动作迟缓的时候，又迅速施展了一个法术。两头暮光龙发出恐怖的号叫，开始相互撕咬——他们都认为，自己面前的同伴就是必须杀死的敌人。几秒之内，他们已经替伊瑟拉结束了这场战斗。阿莱克丝塔萨挡住另一头暮光龙的攻击，向下俯冲，又盘旋回来，趁势甩动强有力的尾巴，抽断了敌人的脖子。随着那具失去生命的躯体向地面跌落，阿莱克丝塔萨同时意识到了两件事。首先，现在战场上有两位守护者，同时处于战斗形态。来袭的暮光龙实际数量并不多，绝不可能战胜她们。尤其是守卫红玉圣殿入口的精英巨龙已经暂时离开了岗位，加入到战团之中。尽管这些巨龙守卫不能飞翔，但任何受伤落地的暮光龙，就算还没有死，也会被他们迅速消灭。这场战斗太容易了。第二，所有战斗都集中在很小的一片地方。为什么？对暮光龙军团而言，更有利的战术应该是趁各个龙族分散的时候分别予以歼灭，将他们引诱到没有防御的地方，再包围他们。至少这些暮光龙应该利用神殿作为自己的掩体，而不是像一群蚂蚁一样聚集在神殿上方，成为伊瑟拉和阿莱克丝塔萨良好的靶标。阿莱克丝塔萨的心猛地向下一沉。一种无名的恐惧拥过她的全身，几乎让她失去了飞行的力量。一定出了什么非常严重的问题。“不要混战，脱离敌人阵形！”红龙族长呼喊道。她的声音清晰、强壮，听不出半点畏惧。“把他们从神殿引开，逐一消灭他们！”守卫神殿的巨龙们听到了命令，立刻朝四方飞散开来。而暮光龙们依旧结成紧密队形，停留在神殿上方。只有为数不多的几条暮光龙脱离了敌方主队。在阿莱克丝塔萨的眼里，这群暮光龙俨然形成了一个扑击猎物的阵列。这时，她意识到了敌人真正的目的：他们来此并非是为了发动攻击，他们是来吸引……剧烈的爆炸——同时发生在物质与非物质位面。阿莱克丝塔萨被猛烈的冲击波推出去，不停地在空中翻滚，如同被旋风裹挟的幼龙。她张开翅膀，发出尖利的啸吼。翅根处传来一阵剧痛。她觉得自己的双翼就要被强风扯断了。最后，她还是稳住了身形。只是她的全身都仿佛被一座山岳碾压了一遍。很长一段时间里，她什么都听不见。但她至少还能看见。在一阵阵剧痛之中，她只希望自己能因为刚才的爆炸而瞎掉双眼。龙眠神殿还勉强屹立着。不少光辉优雅的拱门都崩碎了，残存的部分仿佛融化的冰堆。红色魔法能量正在从神殿底部剧烈地向上翻涌。而这座神殿的下面正是……“圣殿！”有人在高喊，“我们的孩子！”巨龙们纷纷向下扑去。在这个仿佛要持续到永恒的恐怖瞬间里，阿莱克丝塔萨一点声音都没办法发出来。红玉圣殿……孩子们……考雷斯特拉兹……当她终于能再开口说话的时候，她甚至都不相信自己竟然会喊出这样一番话。“停下！我们不能再失去任何人了！巨龙们，先将敌人赶走！不能任由他们对我们造成伤害！”在她充满激情的呼吼中，聚集到她身边的不仅仅是她的红龙军团。愤怒、悲痛和对眼前这场灾难的恐惧让他们的攻击变得格外凶猛。暮光龙似乎被巨龙们的反击吓了一跳，很快就逃走了。阿莱克丝塔萨没有追击敌人。她收起翅膀，向东方飞去。红龙族长的心脏在剧烈地跳动着。她不知道自己将会看到什么样的景象，而这让她感到极度恐惧。暮光教父站在龙骨荒野许多突兀山峰中一座高峰的顶端。他似乎完全感觉不到撕扯他兜帽斗篷的凛冽寒风，只是用一只手紧紧拽住兜帽。他的另一只手紧握住一根细小的银链，银链上的一个个小扣环做工极为精致。在他的兜帽里，是一副面容枯槁，留着灰色胡须的面孔。一双深陷下去的眼睛从兜帽的阴影中射出犀利的光芒。他带着愉悦的心情观看着这场战斗，如同戏谑一般传出自己雷鸣般的嘲讽话语，让生命缚誓者感到心慌意乱。但面对具有如此惊人破坏力的爆炸，巨龙军团的反应却令他感到惊讶和失望。在这个身材高大健壮的男人身边，还站着一名美丽的年轻女孩。她的一头蓝黑色长发随风飘摆，苍白的面颊因为被寒风吹袭的关系，泛起一层粉色的底色。暮光教父用戴着手套的手攥住的白银细链绕在那名女子细长的脖颈上，几乎就像是一根巧夺天工的项链。女孩对于身周的严寒似乎也无动于衷，但她的腮边却能看到冻成冰珠的泪水。当爆炸声响起之后，她渐渐露出了微笑，泪珠碎裂，落在他们脚下冰冷的岩石上。用兜帽遮住头脸的男人慢慢向那个女孩转过身。“你怎么把消息传递给他们的？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是谁帮助了你？”女孩的微笑变得更加明媚。“你的追随者们很忠诚，不可能帮助我。我没有告诉过他们任何事。但看样子，有人比你更聪明……暮光教父。”这个头衔在女孩的口中完全没有信徒们的那种崇敬意味，而是充满了挑衅般的轻蔑。“你的计划破产了。”暮光教父向她逼近了一步，却突然笑了起来。“你可真是愚蠢。我从来都会有后备计划。聪明人绝不会只设计一个方案。”暮光教父谨慎地将手中的银链攥得更紧。女孩惊呼一声，双手捂住自己的喉咙。锁链扭曲着，闪耀起白热的光芒，开始烧灼她的肌肤。闻到皮肉焦糊的气味，暮光教父微微一笑，放开了折磨女孩的法术。女孩并没有跪倒下去，但她的喘息和颤抖已经足以缓和暮光教父的恼怒。他们的确遭受了挫败。一场严重的挫败。但暮光教父对他的囚徒所说的话是真的。聪明人总是会有一个以上的方案。而暮光教父最大的资本就是他聪明的头脑。要击败他，远没有那么容易。一切都不见了。五色圣殿——一切的一切，都消失了，仿佛从不曾存在过一样。这五个各自独立的小型位面——五色龙族的圣地——被彻底摧毁了。收藏在这些圣殿中的是巨龙一族无价的瑰宝：他们的孩子。数千条生命还没有机会吸进一口空气，振动一下翅膀，就消失于无形了。阿莱克丝塔萨一直和巨龙守卫们在一起，但圣殿甚至没有留下一点可供调查的废墟。暮光龙让每一座圣殿都从内部发生了剧烈爆炸。圣殿曾经所在的地方只残存着摧毁它们的能量痕迹。今天，他们不可能调查清楚这场灾难是怎样降临，甚至是为什么会降临。他们的头脑都不够清晰，心情也不够平静。但至少巨龙军团因为共同的伤痛团结在了一起。无论现实多么令人绝望，阿莱克丝塔萨依然在努力。她将自己伸展出去，以她的心、她的生命缚誓者魔法、她无尽的爱，竭力想要找到一丝她心中最重要的那个人的痕迹。他们的联结是如此强大，就算是他已经化为灵魂，只要他还存在，她就能够感觉到。她以前一直都能感觉到他。考雷斯特拉兹？寂静。我的爱人？一无所有。考雷斯特拉兹和圣殿，以及他们的卵——龙族未来的希望，一同消失了。阿莱克丝塔萨蹲伏在积雪的大地上，感觉到惊悸和晕眩。巨龙议会的管家托拉斯塔萨站在她身边，竭力想要说一些安慰的话。但这场灾难是如此恐怖、如此巨大，没有人能在这其中找到一丝一毫的安慰。巨龙的悲痛会持续很长时间，也许直到永远。塔里奥斯塔兹走到托拉斯塔萨身边。“能和你说句话么？”托拉斯塔萨温和地用鼻子碰了碰阿莱克丝塔萨，说道：“我很快就会回来。”阿莱克丝塔萨抬起头，用一双空洞的眼睛看着托拉斯塔萨。一时间，她还不明白议会管家在说些什么。然后，她才点点头。“哦，好的……当然。”我的爱人、我的心、我的生命……为什么我会要你留在神殿里？如果你跟着我，你也许就能活下来……愤怒的声音在她的周围响起。巨龙的熊熊怒火中夹杂着痛苦和恐惧。唯一让阿莱克丝塔萨免于彻底发狂的只有剧变之后的麻木感。但随着这场让人感到极不真实的噩梦延续下去，暂时的麻木感也迅速消退了。阿莱克丝塔萨感觉到了颈部一阵温柔的抚触。她转回头，看到伊瑟拉正在用散发着彩虹光泽的双眼注视着她，眼神中尽是同情。这位绿龙守护者一言不发。她知道现在任何话语都是多余的，所以她只是在姐姐旁边伸展开身体，轻轻碰触姐姐的身子。“生命缚誓者。”托拉斯塔萨的声音在片刻之后重新响起。阿莱克丝塔萨努力抬起头，用镇定的目光看着同她说话的巨龙。“考雷斯特拉兹……”托拉斯塔萨的话刚开了一个头，却没能继续说下去。“我知道。”阿莱克丝塔萨说道。在承认这个事实的时候，她的心又破碎了一点，仿佛这些话语也在让眼前的事实变得更加无可挽回。“他……就在那里，就在红玉圣殿。我的爱人逝去了。”但奇怪的是，托拉斯塔萨却在摇着头。突然之间，一丝不合理性的希望充满了阿莱克丝塔萨的内心。“他还活着？”“不，不，我……看样子，这更像是一场自杀式的冒险。”阿莱克丝塔萨盯着托拉斯塔萨，仿佛这位议会管家失去了理智，在说昏话。“你的话根本没有一点道理！”她用前爪猛击了一下地面。“他……这是他干的。留下的能量痕迹是属于他的。这些痕迹还很新鲜……有着充分的活力。”“你是说，是我姐姐钟爱的伴侣摧毁了圣殿？还包括所有的卵和他自己？”伊瑟拉说道。她的声音依旧平缓，充满了疏离的意味。“除此之外……没有别的解释了。”阿莱克丝塔萨盯着托拉斯塔萨。“这不可能。”她的声音比岩石更加坚硬，“你认识考雷斯特拉兹，你知道他不可能做这种事。”“如果他与暮光之锤合作，就并非不可能！”阿瑞苟斯的声音充满了憎恨，“他一直都在催促你杀害我的父亲，攻击魔枢。他一直处心积虑地想要灭绝我们全族！”愤怒如同爆炸的火球，在阿莱克丝塔萨的血液中激荡着。她向前跳去，双眼死死盯住那头蓝龙，一步步朝他逼近。“当你的父亲还在疯狂中沉吟的时候，考雷斯特拉兹和我一直在为艾泽拉斯的存续而奋斗。我们同我们能够找到的一切盟友联合起来，我们改变了时间本身。为了这个世界，我们曾经不惜牺牲自己的生命，甚至不畏惧陷入比死亡更加可怕的境地。他一直都陪伴在我身边。他的心灵真诚而强大。他甚至也在爱着你，阿瑞苟斯。他拯救了你的生命，就像他拯救克莉，拯救许许多多的幼龙一样。一次又一次，他拯救了我们的世界，我们的族群。而现在，你却以为我们会相信，他是死亡之翼的盟友？他会与一个只想毁灭一切的邪教同流合污？”“阿瑞苟斯，”卡雷苟斯急切地说道，“事实也许并非你想象的那样。”实情的确可能和他们的想象完全不同……一定是这样……一定是。阿莱克丝塔萨知道这一点，但……“暮光龙采用的战术是吸引我们到龙眠神殿上方的高空中作战。”托拉斯塔萨继续说道。她温和的声音和残酷的言辞形成了太过鲜明的对比。“这是明显的诱敌战术，让龙眠守卫者无暇他顾，然后……”巨龙议会的管家低下头，没有再说下去。她无法直视自己敬爱的生命缚誓者，因为她知道，自己的这番话将把红龙女王的心撕成了碎片。

Summary: 萨尔与大地之环的萨满一同修复死亡之翼引发的灾难，他们试图通过治疗法术安抚大地元素，但萨尔无法抚平内心的挣扎，导致施法失败。阿格娜试图通过严厉的爱帮他找回内心的平静，萨尔依旧因挚友凯恩的死而深感内疚，阿格娜批评他推卸责任，萨尔在自我怀疑中挣扎。红龙守护者阿莱克丝塔萨和她的配偶考雷斯特拉兹谈到了即将到来的龙族会议，她担忧蓝龙族因玛里苟斯的死亡而陷入悲痛，强调需要理解和支持蓝龙族。阿莱克丝塔萨和其他龙族讨论如何面对未来的挑战，蓝龙对她的决议表示质疑，卡雷苟斯则强调蓝龙族需要团结一致。阿莱克丝塔萨呼吁放下过去的恩怨，共同面对暮光审判，暮光龙军团突袭龙眠神殿，意图摧毁龙族的未来，他们通过爆炸摧毁了红玉圣殿，夺走了无数龙卵，并杀死了考雷斯特拉兹。暮光教父目睹了一切，他的囚徒向他透露有人摧毁了他的计划，暮光教父决定启动备用计划。阿莱克丝塔萨和其他龙族试图从灾难中恢复过来，但圣殿的毁灭让他们陷入绝望。阿莱克丝塔萨在绝望中继续寻找希望，她和其他龙族必须面对这一切，继续保护艾泽拉斯。


Context: 下午时候，中医楼人烟稀少，何苏叶蹲在制药间，帮药剂师抓药、煎药。他是主治医师，本不用亲自去药房，但是下午病人极少，他又喜欢各式的药材，喜欢药房那种特有的味道，醇厚浓香，中药房刚招了新手，很生疏，不熟悉水量和火候，总是需要人在一旁提点。他顺手拿起一个方子，仔细一看，还是自己开的。“沈惜凡”——看上去很好看的名字，可是念起来，怎么那么像——稀饭？她家人还真是实惠。黄岑很苦，但是其它药味甘性平，应该不是很难喝的，喝完了一个月的量，给她开一个柏子仁粥，或是磨一点酸枣仁粉辅助治失眠。只是，他不敢确定，这个女孩会不会再整出什么别的毛病，两个星期见三次的频率，对一个医生和患者来说，确实有些高了。在她身上，似乎总是充满了意外和奇迹，而自己，竟然隐隐有了一丝见面的期待。不一会，门诊的护士找过来，“何医生，住院部廖主任电话，让您现在就去。”他丢下手中的方子，吩咐药剂师掌握火候，然后径自去了住院部。廖主任早在办公室等他，招呼他，“小何，你来跟我去病房看看，最近忽然降温，有些病人咳嗽，用苯丙哌林治效果不明显，我又没敢试可待因之类的，你看看能不能开点中药？这个你们学中西医结合的最擅长。”何苏叶不好意思的笑笑，“我尽力而为。”他细心的把脉，开药，这些病人都是消化科的，所以一般都是胃肠之类的毛病，他没敢用太猛的药，又酌情加了一些疏肝理气，温胃和中的药。一个病人问他，“医生，我每天灌中药都要吐出黄绿色的胃液，怎么回事？”他看看病历，解释，“可能田七粉有些刺激，不过没有大碍，如果您觉得不舒服可以问您的主治医生，把一天三次减到两次。”廖主任凑过来看，“哦，是小许的病人，怎么没听他说过？”忽然，病房里面的灯灭了，冬日下午本来就黑的早，病人都一惊，立刻有护士跑过来，“可能停电了，马上来电！”电是来了，是医院内部的发电机，只供给急诊部和住院部，廖主任好心，“小何，明天我让护士再去拿药吧，你们中医楼不供电，哪看的清。”何苏叶点点头，“我先去把药方拿过去，如果来电，我让他们立刻就煎了送来。”廖主任拍拍他的肩，“也好，那就麻烦你了，对了，帮我跟你父亲问好！”何苏叶点头答应，只是他在心里算算，自己有多长时间没跟自己爸爸见面了。五点半是平常的下班高峰，他一般走的较晚，每每华灯初上，站牌下等待那车徐徐过来，塞进密密匝匝的人群，规律的拥堵，让他觉得一丝期待，又有一丝的压抑。即使日子过的充实忙碌，他还是感到孤独。所幸家里没有停电，何苏叶正准备开门，后面一阵脚步声，然后熟悉的声音传来，有气无力，“大师兄，你好心赏我们一顿饭吧！”他回头，有些惊讶，“李介，方可歆，呵，好久不见了。”李介撇撇嘴，比划两下，“什么记性，我跟你，昨天在医院才见过的。”何苏叶尴尬的笑笑，“找我有事么，打个电话就好了。”李介郁闷，“学校停电了，大师兄你知道咱们学校穷死了，老校区都没有发电机，食堂又不开伙，周围小饭馆也不开。”“所以就过来混饭吃？”何苏叶笑笑，“进来吧，家里没什么菜，你们将就点。”晚饭虽然简陋，但是何苏叶手艺不错，他们吃着连连叫好。李介是何苏叶师弟，两家也是世交，他一直把何苏叶当哥哥看，在他家就如在自己家一样随意，吃完饭就丢了碗筷去上网打游戏，倒是方可歆站起来帮忙收拾碗筷，不好意思，“大师兄，真是麻烦你了。”何苏叶忙接过碗筷，“没事，你放着吧，我去洗碗。”扭不过何苏叶的坚持，她只好在屋里转悠，他的新家一如他自己那样，简单，清爽，书房书桌上堆着各样的药典，杂志期刊，还有写了一半的论文。她忽然想起上次是什么时候去 过他家的——两年前，大师兄和张宜凌师姐分手时候。没人知道四年前她暗恋过何苏叶，当时和李介是高中同学，很巧的又考上了同一所大学，自然成了好朋友。她总是不停的从李介口中听说这个大师兄学业顶级的棒，人又是好，从小为自己背黑锅，也是自己崇拜的对象。她记得那个元旦，他们一群一临床的同学去吃饭，李介走到一个桌子边忽然停住了，兴奋的叫起来，“哎呀，好巧呀，大师兄你也在这里呀——师姐，你好！”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那一桌，男子抬起头，浅浅的笑，眉眼温和，“是呀，你呢，跟同学一起来的。”立刻就有女生低声叫起来，“这是我们学校的吗，怎么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帅的男生！”等李介回来，才跟他们解释，“我师兄，他一直在老校区，中西医结合七年的。”有人开玩笑，“李介，快给我们介绍认识，顺便做媒！”李介故作神秘，“做什么媒呀，人家早就有女朋友了，我劝你们别打主意了，喏——对面就是！”有一个女生恍然，“那不是张宜凌师姐，她可有名了，校学生会的副主席，校报的主编，怪不得不常见到她，原来是在老校区。”其他人纷纷附和，“真是般配，让人眼红嫉妒。”不知道那天是气氛太热烈了，还是别的原因，原本滴酒不沾的她也喝了不少啤酒。从洗手间出来时候，她觉得有些恍惚，眼前的楼梯莫名的变成了重影，身体不受控制的向前倒，脚下一空，在她几乎要惊叫起来时候，被一双手稳稳的托住了。酒醒了大半，她面对着何苏叶英俊的脸，几乎尴尬的说不出话，只得嗫嚅道，“谢谢你，师兄！”何苏叶礼貌的笑笑，“是李介的同学吧，很高兴的认识你。”她不知道怎么回答，点点头，急急忙忙逃回座位，还没坐定，只见何苏叶和张宜凌走过来和他们道别，末了还嘱咐她——“女孩子少喝一点酒”。那天，她真的喝多了，仿佛跟谁赌气似的。她知道自己的心里悄悄的发生了变化，自己几乎是第一眼就喜欢上了何苏叶，那样一个俊逸温情的男子，一瞬间，她相信一见钟情。但是她有什么资格去打扰，后来她从别人口中得知，何苏叶和张宜凌是第一临床医学院人尽皆知的模范情侣，认识他们的人都会感叹天作之合也不过如此。她从来没有幻想过自己能够取张宜凌而代之，只是安静的暗恋着他。乖乖的在他面前做一个小师妹，默默的关注他的一举一动，开开无伤大雅的玩笑，有意无意的模仿张宜凌的穿着打扮，有时候会找一些病例去问他，尽管他不是学影像的，只为呆在他身边片刻。原以为他们会结婚，然后会有可爱的孩子，相伴到老，可是一切随着张宜凌的出国画上了句号。她真的不懂，相爱的两个人怎么说分就分，天涯海角，再没有一丝瓜葛。她仍然记得在那个雨夜，何苏叶对张宜凌说，当着她和李介的面说，你要走就走吧，走了就请你不要后悔，你的选择我尊重你，也请你尊重我的感受。那夜，何苏叶第一次喝醉了，张宜凌只是沉默再沉默，她就隐隐的觉得，张宜凌出国这件事一定不单纯，但是究竟怎么样，她也许永远无法得知。她从始至终都是一个旁观者，一个暗恋者，他们的一切于她无关。张宜凌走后，何苏叶失踪了好一段时间，连李介也找不到他，她找去他的院办、找他的同学打听，最后才知道他去了山区义诊。有一天她看到何苏叶出现在实验室里，看上去憔悴消瘦了许多，问他，他说自己去山区里面做了三个月的义诊，现在回来了，一切都好，无需挂念。他那时候的笑容有些牵强，整个人散发出一种颓唐的味道。她难受，她心痛，于是加倍 的对何苏叶好，她不敢妄想取代张宜凌的地位，她只是想让他好一点，就够了。直到有一天，何苏叶对她说，小师妹，找个能对你好的人，我，不值得。她才明白，她的心思原以为隐藏的很好，可是何苏叶什么都知道，他一直以最委婉的方式拒绝自己，加班，论文，有事，而她竟然以为他真的那么忙。后来，她终于想通，何苏叶是最有原则的人，爱便是爱，只要那一个人的爱就足够，不爱便是不爱，也不会贪恋一时的温暖。只是，自己永远做不了那个人。何苏叶家有很多药材，都是学校里的标本，被收藏的很好。她不是学中医药的，所以鲜能叫出名字，但是很喜欢看这些药材，各种形状，各种颜色，学中医、中药的学生把药材装在透明的小胶袋里，很独特，可以随身携带，有时候他们会戏谑的称为“中药香囊”。但是她认识龟板、土茯苓、仓术、女贞子、生地、鸡骨草这些药，用它们做出来的甜品就是龟苓膏，如果遵循古法炼制而成，从药材的处理到精火熬炼过程约需十余个钟头。原来她是不喜欢龟苓膏，总是觉得苦，可是自从偶然一次在小食店看到何苏叶点这道甜品，她便尝试着吃，尝试去喜欢，直到最后发现已经离不开了。每吃一口，苦苦的味道，就像她暗恋的滋味，只有在那个时候，才感觉会离他近一点。她正看得出神，何苏叶走过来问，“看什么呢？我这里可没有什么有趣的东西。”方可歆掂掂手上的小袋子，“土茯苓，是不是？”何苏叶点点头，“中医基础学的不错，是土茯苓。”她笑起来，眸子里闪过一丝窃喜和骄傲，“我只懂一点皮毛，在大师兄面前就是班门弄斧了，对了，怎么闻到一股中药的味道，你在熬中药？”何苏叶指指客厅，“是刚做的龟苓膏绿豆沙，快去吧，别被李介那馋鬼给抢光了！”龟苓膏切成块状，淋上绿豆蜂蜜，吃起来可口爽快，很适合荤腥油腻后食用。李介只顾吃，倒是方可歆问，“大师兄，你很喜欢吃龟苓膏吧？”何苏叶笑着点点头，“我很喜欢呀，小时候家里经常做，那时候我很不喜欢那种苦味，后来再吃的时候，反倒是觉得那种苦味最令人回味，其实龟苓膏很好的，滋阴补肾、润燥护肤、消除暗疮、调理脏腑、清热解毒。”李介插嘴，“大师兄，我记得那时候去你家，看到那个黑乎乎的东西就觉得怪怪的，可是吃起来倒是挺好的，中药版的果冻。”何苏叶挑眉，“敢情那时候在我家偷吃龟苓膏的就是你这个家伙，我爷爷还以为是那只猫儿出来把叼走了呢！”李介得意的笑，“可不是，还是只馋猫！”三个人哈哈大笑，李介有些忘形，脱口而出，“对了，师兄，你有没有张宜凌师姐的消息，上次我们同学聚会时候还提到她的，现在她在美国怎么样？对了，还有邱天师兄！”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方可歆皱眉，用胳膊肘撞他，“好好吃你的，别没话找话说。”倒是何苏叶先笑起来，“张宜凌的情况，我不是很清楚的，很久没有跟她联系了，邱天倒是有一些，上个月他告诉我在准备论文，可能快要毕业了。”李介满脸的羡慕，“邱天师兄，看上去不咋的，其实挺大隐于市的一人才。”何苏叶点点头，“有道理，绝对的人精一个！”方可歆心潮涌动，怔怔的盯着何苏叶——两年来，这是她第一次听何苏叶提起张宜凌，她一直认为这是他的禁忌，埋在心底最深处的伤痕，不会轻易示人，没想到他现在如此随意，好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一样自然。半晌她才反应过来，“大师兄，你现在对师姐她……”“事情都过去两年了。”何苏叶坦率直言，“何苦自己跟自己过不去，这是她的选择，我得尊重她，况且她走的那么坚决，所以，这一切都过去了。”何苏叶眼里便是纯粹的坦然，没有伤感，没有悲恸，和两年前那个雨夜完全不一样。他是舍得了，放下了，不再留恋了，而自己，和世界上每个被困在过往却不能自拔的人，不知道何时才能放下，若是放不下，这一生如何幸福。吃完后，两人便起身告辞，他便独自一个人看着书房里的标本出神。这些都是张宜凌从学校搞回来的，说什么非得耳濡目染才能学好中医药，在他的记忆中，她一向是一个太要强的女子，总是不允许自己失败，最好的成绩，最独特的衣着，学生会的副主席，校报的主编，这样一个女孩子，天生就是被上帝眷顾的。可是，她连男朋友也要找最好的，但是自己是最好的一个吗？因为她考试成绩总是没有他高吧，尤其是中医。他印象中每天她都很忙，学报由她一手策划，经常代表学校去参加省学联各种会议，组织学生会各样活动，成绩却不见落下。直到有一天，她靠在自己肩膀上，幽幽的说，“何苏叶，我真的活的好累呀！”他觉得心疼，但是也想不出什么理由让她放弃，便好意劝她，“女孩子嘛，干嘛那么要强，只要尽力就行了，何苦逼自己那么紧。”张宜凌摇摇头，“何苏叶，你永远不会了解我有多要强，有时候我都觉得自己可怕。”最后一语成谶。他仍然记得那个初秋有些微凉，繁花开的却意兴阑珊，他却隐隐的嗅出了不安的躁动。院长把他们俩叫到办公室，很认真的说，“我们学院有一个公派出国的名额，根据平时积点、实习表现、导师推荐、院系表决最后你们两个最符合条件，但是为难的就在此，我们都知道你们之间的事，所以剩下来还是你们自己商量吧。”他知道学中西医结合最难出国，尤其是偏向中医，心下一振，有些跃跃欲试，但是当他看见张宜凌渴求和向往的目光，仿佛是无声的恳求，他立刻就心软了，心下马上做了决定。但是他想错了，他以为张宜凌会回来和他商量，他以为她会说服自己放弃，如果真的是她让他那样做，他也认了，他会放她走，然后在原地等她回来。可是，三天她都没有回学校，也没有去科室，他打遍所有的电话，只有冷冷的提示音“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第四天，他看见她站在内科楼值班室的门口拦住他，冷冷的说，“何苏叶，我要走了，系里下了通知，派我去美国留学。”他笑的勉强，但是还是诚心的恭喜她，只是忽然他看见张宜凌脖子上的瘀青，确认了几遍才问出来，只是当时自己如此冷静镇定，连自己都不敢相信，“张宜凌，你的名额究竟是怎么来的，能不能告诉我！”张宜凌垂下眼帘，语气坚定，“用我自己换来的，可以了吧！何苏叶，我知道只要你家人发话，院长一定会把名额给你的，所以我只好先下手为强。”他苦笑，摇摇头，“如果你说你想要名额，你知道我一定会给你的，你何苦作践自己。”这句话却触动了张宜凌，她抬起头坦然的望着他，一字一顿，“我不想欠你人情，因为我要走便走的了无牵挂！”好一个“了无牵挂”，事到如今他能说什么，这个要强的女孩子，终究是选择了自己的道路，可是他有一个疑惑怎么也解不开来，“张宜凌，你究竟有没有在乎过我，而我，究竟对你来说，是什么样的一个存在？”他没能立刻等到这个答案，但是他终于等到了。张宜凌走前的那个雨夜，她告诉他，“我从小要的就是最好的，最好的成绩，最好的衣服，那时候我就告诉自己，我要最好的男朋友，最好的老公，所以，何苏叶，我爱过你，但是我爱上的是你的最好，我出国，然后会遇到更好，所以，我一定会不爱你的。”真相大白，原来这个好强的女子，要的只是一个能匹配她的男人，而不是何苏叶。他只得沉默，他也不断告诉自己，没什么大不了的，怪不了张宜凌，因为这个社会，不 是也变得越来越功利。可是却有种信仰破灭的绝望，他原以为，他们会平平淡淡的过一辈子，简单而幸福。后来医院高强度的工作让他渐渐的淡忘了过去的一些事，他喜欢忙碌充实的生活，喜欢自己这份工作，他很珍惜这份平静和安宁。可是即使不断有女生对他表现出直白或是含蓄的好感，他总是笑笑婉拒。好朋友邱天不解，苦口婆心的劝他不要在一朵花上吊死，他不说，心里却清楚，可以陪伴自己一生的女孩子还没有出现。想起那句“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们还需继续努力”，他自嘲的笑笑，整理下思绪，开始收拾厨房，然后打开冰箱，看看明天的早餐原料。结果发现鸡蛋、面包都没有了，他穿好衣服，准备去小区的超市买点东西。无意中把目光投向窗外，小区此时正值万家灯火的时候，有橘色的灯光，交织着白炽灯的皎洁，与变幻莫测电视的彩光，映在家家户户的窗户上。他知道，虽然这些灯火不是为他而燃，但是只要慢慢的等待，总会有那样一盏灯。吃完饭，沈惜凡赖在房间里上网，还没把一条红帖看完，沈妈妈就喊到，“凡凡，明天你早上在家吃饭吗？”她随口“嗯”一声，“我要吃紫菜蛋花汤和煎饺。”沈妈妈拎着一包垃圾过来，“没紫菜和陈醋了，你去超市买一点，顺便把垃圾倒了。”沈惜凡瞅瞅自己脚上的干净的棉拖鞋，“我不要去超市，出去还要换鞋子，多麻烦。”沈妈妈立刻变脸，扮猪吃老虎，可怜兮兮的说，“人老了，连让女儿做件事都难，我以后还是去老人院算了，唉！”她立刻跳起来，“我去，我去！”从阳台的鞋柜里翻出自己大学时候穿的棉虎头鞋，拎起钱包，接过垃圾忿忿然——老妈真是越来越有对敌斗争的经验了，知道我吃软不吃硬。冬天的晚上真的很冷，阵阵风刮在脸上，连她的思维都被冻僵了，边走边低头看自己的棉鞋，小老虎头，还有长长短短的胡须。她不禁寻思，这双鞋穿在她这样一个二十五岁白领脚上是什么一个光景，只是可惜了出门时候没有照一下镜子。前脚刚踏进超市，正好一个人要出去，她有意的避让了一下，无意中抬头看了一下来人，沈惜凡愣了一下，小声的嘀咕，“那个……我没走错吧，这是超市，可是我又没有生病，为什么会看见何医生你呢？”何苏叶听的真切，噗哧一下笑出来。她立刻回神，直直的看向何苏叶，暗自感慨，他笑起来真的很可爱。心跳有些加速，说话也开始前言不搭后语，“不好意思，何医生，你也会来超市，好巧呀！”何苏叶听着这话怪怪的，但是也没多想，“来买点东西，你家住在这里？”她点点头，反问，“难道你家也住这里，可是我住了很多年都没见过你一次？”何苏叶笑笑解释，“我前几个月刚搬过来的，可能不太出去走动，不过这个小区挺不错的，交通很方便，购物也方便。”话题进入一个死胡同，沈惜凡一下子语塞，不知道怎么接话，只得“嗯”“是”的点头，何苏叶看了觉得好笑，她个子不高，站在他面前才到肩膀，就这样俯视很像一个小孩子挨家长骂的样子，他低下头问到，“我开的中药难不难吃？”很不争气的脸就有些发热，她深吸一口气，小心的退了两步，装出一副思索的样子，“苦，怎么不苦？难喝死了！”听到她这么一说，何苏叶笑起来，翻翻袋子，掏出一大碗果冻递给她，嘱咐她，“药要好好吃，要是觉得苦，喝完药就吃这个，听话！”轮到她不知所措了，刚想笑就被何苏叶下一句话生生的止住了，“住院部的小孩子不肯 吃药，我们都拿这个哄的。”沈惜凡哭笑不得，指指自己的脸，“何医生，我是小孩子么？”何苏叶眨眨眼睛，忍住笑意，“你不是小孩子，是比较像小孩子。我先走了呀，明天记得去拿药！”然后，又意味深长的看了她圆圆的虎头棉鞋一眼，走远了。沈惜凡抓着果冻，呆呆的看着何苏叶远去的背影，她觉得有些恼怒，但是掩饰不住的笑意浮现在嘴角，对于他来说，自己这个患者是不是有些特别。回到家，把塑料袋丢下来，笑眯眯的捧着果冻就要回房间，结果表哥乔阳打电话来，“小妹，经过那么长时间的海选、PK、晋级……”沈惜凡好奇，连忙打断，“乔阳你有话就说吧，我这不是湖南卫视，也不是央视！”乔阳的声音立刻高了八度，“相亲，相亲，明白不？你哥亲自上阵，层层把关，坚决不能滥竽充数祸害人民群众，这次你哥给你挑的可是一个医生，怎么样？人民医院的住院医生，工作稳定，人品不错，无不良嗜好，你有没有兴趣呀？”沈惜凡连忙问道，“他叫什么名字？”“你去了不就知道了吗？”乔阳故意卖关子，“我怕你上网去搜这个人，话说相亲男女见面前，还是保留一点神秘感比较好——小妹呀，医生呀，白大褂，制服的诱惑呀！”沈惜凡啐他一口，“你思想怎么那么复杂的，去就去，几点，哪个地方？”“文泉路上的桑梓茶座，6点，你看时间行不？”她一口应承下来，“没问题！”第二天晨会上，程总说今年平安夜本市某个软件公司要借酒店场地开一个大型的派对，于是便分配各部门工作，接着大家提了一些建议。会后，许向雅一脸兴奋，差点就往沈惜凡身上扑去，“啊——稀饭，又可以看见好多帅哥，太幸福了！”沈惜凡郁闷，“我根本不想看帅哥，我只想回家去睡觉。”许向雅撇撇嘴，“怪不得你三年来都没有艳遇的，原来是生长激素分泌旺盛，雌性激素分泌减少，不思男人思睡觉。不过，皇命在上，你还是要参加的，去年的一个平安夜派对就被你逃了，今年你休想。”她心想，今年可是给别人做牛做马的，想逃也逃不了。IT峰会几天前刚结束，有几个公司高层已经离开酒店。早晨的阳光穿透冬天的薄雾，空气潮湿，沈惜凡送完客人抄小路走回去，不可避免的路过景阁的别墅。她看见严恒站在窗户边，只是看着屋外的草坪，俊逸的脸庞有些朦胧。似曾相识。曾经，在音乐系的琴房，严恒坐在窗口气定神闲的看着窗外，只是目光辽远忧郁，只一眼，她便不可自拔的开始关注这个传说中的风流才子，她觉得他并非那么快乐。而他现在，是不是也不快乐。与自己无关吧——她又多管闲事了。好容易熬到下班，她匆匆赶回家，准备晚上的相亲。换下职业套装，沈惜凡扎起马尾辫，换上简单的红格子棉袄，卸下妆容，只涂了一层淡淡的唇彩。看惯了自己平常白领丽人的打扮，她觉得清新的学生妆比较适合自己。带着忐忑好奇的心情去茶座，没想到这次男主角十分大牌，等了十分钟才姗姗来迟，沈惜凡第一眼就认出来了，长得极有个性的医生，上次在医院撞到的那个。他一手给沈惜凡倒茶，一手叉着腰气喘吁吁的做自我介绍，“我叫李介，沈小姐不好意思，刚才钥匙忘在宿舍了，只好去取，耽误了一会，实在不好意思。”果然，他小指上挂着一串钥匙，沈惜凡好奇，“你的钥匙坠很特别呀！”不规则的块状，表面灰白色，有纵纹裂隙和棕色条纹，看上去光滑可爱。李介一愣，随即笑起来，“生龙骨，以前在学校标本室摸来的。”然后递给沈惜凡，指着解释，“这是古代哺乳动物如三趾马、象类等的骨骼化石，你看，这块个有蜂窝状小孔，正好可以用来穿钥匙扣。生龙骨是一味药，性平，入心肝经，平肝潜阳、活血安神。”沈惜凡觉得他特别随和，浓黑的眉毛随着他说话语调上扬下降，她有些奇怪，为什么医生在说到自己专业东西的时候总是那么投入、自信，何苏叶也是。李介对她也有些印象，“沈小姐怎么看上去那么面熟的，哪里见过？”沈惜凡精神一振，“医院里吧，好像上次是不是，我们俩撞起来了……”李介恍然大悟，“哦，是那次呀，沈小姐是去中医楼的，怎么，身体不舒服？”“不是，不是——”沈惜凡连忙解释，“那次稍微有点感冒，去开了一点感冒茶。”李介“哦”了一声，“沈小姐看病时候是哪位医生，说不定我还认识呢。”“何医生，何苏叶，那个，怎么形容呢，挺好的一个医生。”瞬间，李介眼睛一亮，“何苏叶就是我大师兄，呵呵，我们还真有缘分！”“哦——？”沈惜凡饶有兴致的看着他，听他继续说，“我家跟他家是世交，他比我大一岁。从小我们一起长大，我爱惹祸，偷别人家树上的枣子，砸坏玻璃之类的，然后都是何苏叶帮我背黑锅，因为他父母工作忙，早早的把他丢去了小学，没想到居然能跟上来，所以就比我高了三届……”口袋里手机在震动，她小心的摸出来一看，是乔阳的信息，“小妹，还满意不？我知道男人看男人跟女人看男人是不一样的，所以你要透过现象看本质。”她不禁的笑起来，把手机放回口袋，心想，李介是挺不错的，她满意是满意，不过和他在一起相处欠缺做恋人的感觉，还是做朋友比较合适。这话还是留给乔阳传达，做不成恋人，但是做一个朋友也不错。最后，沈惜凡奇怪，“李医生怎么会来相亲呢？”李介摆摆手，“叫我李介就好了，其实我们做医生的，圈子就那么大，交往人群不是医生就是病人。我哥哥跟乔阳大哥是好朋友，上次无意中谈起结婚时候聊起来了，我对这种事没什么经验，乔大哥就说就当是去见见一个朋友，我就来了。不过我个人感觉挺好的，跟你说话倒是很轻松自然，不过，沈小姐怎么也会来相亲的？”沈惜凡没料到他会反过来问自己，连忙解释，“我的情况其实跟你差不多，像我这么大的女孩子如果没有男朋友，家里就会催的厉害的，自己一招架不住，就被套住了！”李介哈哈大笑，“沈小姐真是幽默，这么说沈小姐一直没有男朋友了，忙于工作？”她点点头，“工作忙，朋友圈也只有这么大。”李介眨眨眼睛，“没关系，我们可以互通有无，你在酒店，我在医院，凑起来也可以开个婚介所了——对了，沈小姐觉得我大师兄怎么样，他现在还没有女朋友，你要是有兴趣，我可以帮你的！”“啊——”沈惜凡一时没反应过来，李介的声音又飘了过来，“刚才沈小姐不是一直跟我聊大师兄的情况，我以为你对他有意思？”沈惜凡有些疑惑，没理由自己会喜欢上只见过几面的医生，前后说话还不到一个小时，只是因为他长得很帅，特别的和气，特别的优秀，对自己看上去也不错，难道这就叫喜欢，未免显得自己有点轻佻，随便。她只好解释，“李介，我只是觉得何苏叶很好，想和他做一个朋友，就像我也觉得你很随和，为人也很好，就很想和你做个朋友一样。”李介抓抓脑袋，不好意思，“我太主观了，沈小姐不要介意，那我请你吃饭作为赔礼？”反倒是沈惜凡暗暗骂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笑起来，“叫我沈惜凡就好了，如果做朋友还是叫沈小姐，真不知道怎么做朋友了，我饿了，去吃饭吧！”去吃东北菜，店内生意特别好，没有包间，只能坐在靠门的窗户边，李介怕沈惜凡介意， 谁知道一坐下来，她便指着门外来来往往的人群，眯起眼睛笑，“李介，看别人在忙忙碌碌，我们却在悠闲的吃饭，感觉真不错。”他觉得她很随和，让人舒心。点了三个菜，都是招牌菜，虽然不多，但是分量极大，口味又好，两人吃的不亦乐乎，吃到一半的时候，沈惜凡觉得似乎有人在看着他，一抬头，脱口而出，“何医生？”李介立刻抬头，只见何苏叶快步推门进去，第一句话便是冲着沈惜凡，语速飞快，责难意味十足，“今天怎么又没去拿药？难道又是忘了？昨天刚提醒你的！”沈惜凡只得讪讪的笑，“忘了，明天一定去，不过期吧！”看两个人吃完饭，服务员送来账单，两人同时去伸手掏钱包，李介抢先把钱付了，沈惜凡口气爽快，落落大方，“改天请你吃饭！”她起身去洗手间，何苏叶的疑惑终于问出口，“你们俩怎么会在一起？”李介拿着筷子敲碗，说书似的，“大师兄，其实就是普通朋友见面会，虽然打着相亲的幌子，不过我跟她倒是一见如故，不带男女私情的！”顿了顿，他又好事的添了一句，“我倒觉得我是替你来相亲的，好奇怪的感觉！”何苏叶立刻愣住了，“我？相亲，胡说什么东西！”因为沈惜凡和何苏叶家住在一个小区里面，于是三人在时代广场分手后，他们两个人一路，沈惜凡今天心情说不上的好，何苏叶看到她不停的四处张望，嘴角挂着笑容，自己也被感染了，心里涌出说不出的快乐。大街上人来人往，再有五天就是圣诞节，然后就是新年，商店里面摆着圣诞树，挂着彩灯，窗户上喷着Merry Christmas！Happy New Year！的字样，广场上的音乐喷泉五光十色。小孩子在广场上奔跑欢呼，情侣们手挽手亲密无间。可是，这么多年了，他第一次感到这么热闹，空气被欢歌笑语填满。忽然，他觉得有人拉着他的衣角，低头一看，一个买花的女孩子微笑望着他，“大哥哥，给你女朋友买一束花吧！”何苏叶有些无措，倒是沈惜凡“噗哧”一下笑起来，“小朋友，他是我爸，你搞错了！”小女孩不可置信的看着他们俩，狐疑的走开了，何苏叶看着沈惜凡捂着嘴窃笑，实在是无奈。她穿着红黑格子棉衣，马尾辫，大大的眼睛神采飞扬，灵气十足，一点都不像一个二十五岁的职业女性，如果说她是高中生恐怕都有人信，他叹气，“果然我是老了。”沈惜凡宽慰他，“何医生喜欢吃果冻，人老心不老！”走到小区的超市，她钻了进去，何苏叶在门口等她，没一会她出来，提着大包东西，然后她一脸期待的问他，“何苏叶，你喜不喜欢吃甜食？”这是他第一次听她喊他名字，说不出来的感觉，只觉得她带着软侬的口音发出“苏叶”两个字时候特别有味道，有点像小时候爷爷做蜜丸时候用的中蜜，香甜粘稠。他点点头，“喜欢呀，怎么了？”她掏出一块德芙巧克力，“果冻的回礼，何苏叶要好好看病，作为病患给医生的谢礼！”他笑着接过来，说了声“谢谢！”，然后他发现沈惜凡脸有些微红，在路灯的照射下淡淡的一抹绯色，仿佛夏夜的最后一道晚霞。她估计是有些后悔自己的大胆，直到家门口都一直没敢抬头看他，虽然他一向迟钝，但是直觉的，他居然一下子就看出小丫头打的主意。但是，这也是第一次，他竟然不排斥有人对他这么直白的好感，即使是张宜凌。沈惜凡回到家，打电话给乔阳，除了表明立场，两个人絮絮叨叨又说了好些题外话。刚放下电话，沈妈妈就凑了过来，“凡凡，今晚你瞒着你亲娘去做什么好事来着了？”沈惜凡想找一个值班的理由忽悠过去，沈妈妈“嘿嘿”笑了两下，“我可是你亲娘呀，你是我从小养到大，我怎么能不知道你的本性呢？”她立刻就有不祥的预感，“妈，您看到了，看到什么了？”沈妈妈故作玄虚，“看到了，吃饭，东北，菜！”沈惜凡立刻哀嚎，灰溜溜的承认，“一个朋友而已，吃吃饭。”沈妈妈竖起两个手指，在她面前晃晃，“这个数吧——”敢情是今年流行警匪片，还是正宗港版的，只需意会不需言传，她眼皮狂跳，“两个，是两个朋友，另一个是后来才遇上的。”沈妈妈笑得得意，“你和乔阳那点破事我能不知道吗，他小子早就跟我串通好了，来来来，跟你老妈说说，今天有什么收获！”她彻底无语了，不住的悱恻，乔阳这个通敌卖国的家伙，一定要将他绳之于法，还有，何苏叶这家伙开的什么破药，怎么在她妈身上就是一个失败呢！何苏叶，何苏叶，好奇怪的名字，有人会用中药起名字吗。沈惜凡趴在桌上，面前摊着一本单词书，然后脑袋就开始不受控制的神游，一会儿，手边的稿纸上全是他的名字，她有些懊恼，又有些羞怯，然后一个一个把他的名字给涂掉了，舒一口气，走到窗子面前。夜色正好，月亮通明，万家灯火，每个人都有自己要做的事情，时间才会慢慢流逝，然后一切顺理成章的发生，结束，再成为回忆，只是有什么办法可以知道下一步会发生什么呢，比如说，自己和严恒。不去想他，一点意义也没有，可是，那些回忆，说忘如何忘，爱的惨烈，痛的刻骨，然后翻天覆地的泪水，心存侥幸的希望最后破灭。而现在，她自己是不是还抱有他会回头的希望。傻子，三年前她是傻子，难道三年后她还要再变成一个连自己都厌恶的傻子？第二天，沈惜凡刚进办公室，就看见桌上一捧郁金香，她微微惊讶，拾起卡片，极其熟悉的字迹“戴恒”。没来由的，她觉得恼恨，把大捧的花推到一边，怔怔发呆。没想到被许向雅看见了，两眼发绿，拿着那捧花上看下闻，自我陶醉，“这束郁金香要多少银子呀，出手真阔绰！”沈惜凡起身泡茶，头也不回，“你要是喜欢就给你好了。”许向雅并不接话，“咦，戴恒是谁，稀饭你从哪吊来的金龟婿？”她似笑非笑，故意岔话题，“龟，啥龟，绿毛龟！背后长着绿毛，放在博物馆还是养在水族馆的？多少钱一斤？”许向雅“嘶”的抽一口冷气，“踩你尾巴上了呢？程总找你，问你对酒会的方案有什么看法，快去吧。花你真不要了？”她伸手抽出一只紫色的花骨朵，“都给你吧，你知道我不喜欢花的。”许向雅摇头，“胡说八道，你就喜欢郁金香，我估计这个人跟你有什么纠结，你连带着讨厌美丽的花儿，真是罪过！”沈惜凡哑然，不是讨厌严恒这个人，只是有点反感他的行为，他要做什么，表达什么，是歉意还是余情未了，但是无名的心里又有些欢喜。她突然觉得很混乱，像一团麻，缺的就是一把快刀。不过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她不会再做傻子了。花，严恒一连送了五天，每天都是不一样颜色的郁金香，沈惜凡知道冬天这些花便是空运而来，一般花市并没有，严恒这样大手笔，她实在不知道他打什么主意。圣诞酒会顺利举行，“东科”软件出手阔绰，不仅包下了古南华庭最大的会场，并预订了三套别墅和高尔夫球场，作为现场嘉宾的抽奖礼品。在这个甜蜜的节日里，古南华庭员工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别人娱乐。巨大的水晶灯，会场的每一个角落都通透明亮，在场的男士基本都携女伴参加，光鲜豪 华的场合，身边穿梭的女人多半香衣云鬓，妆容考究。作为现场工作人员兼嘉宾，沈惜凡只是化了淡妆，简单的服饰，她觉得灰头土脸找不到自己的位置。“东科”邀请了好些电子软件界的要人，她认得出的就有几个参加IT峰会的几个老总，古南华庭的高层也应邀参加。相较于其他人，她实在是太安静了。挑了个角落站着，她觉得灯光有些刺眼，有些恍惚，忽然想起这样一句话，快乐是他们的，而我，什么也没有。她一向不喜欢吵闹，因为这样会迷失自己。她总是觉得自己似乎和酒店有些格格不入，她没有许向雅圆滑，丁维世故，林亿深的魄力和决断，有的只是一些蛮劲和小聪明。她很想回家，泡一杯茉莉清茶，然后和爸爸妈妈聊天，或是出去转转，没准还能遇见何苏叶，不安的心绪全透露在那双灵动的眼睛上，显得流光溢彩。水晶吊灯把光都打散了，金粉也似的洒下来，落在她乌黑的发上。这个白衣白裙的女子，安静站在一方角落，仿佛刚从泛着黄旧的古书中中走出来似的，以至和滟滟背景欢声笑语格格不入。有男子不时回头看，她却不自知。门口一阵骚动，沈惜凡看见程总和其他高层立刻迎上去，一群人中，严恒站在中间，客气的和他们握手、打招呼、说笑。有人告诉她严恒要来么，如果有的话，她情愿去病一场。程总向她挥手，她只得硬着头皮上前，“严先生，您好！”严恒穿着西装，没有打领带，戴着眼镜，文质彬彬中又透出一丝不羁，他伸出手，“沈经理辛苦了，这些天谢谢你的照顾，以后还要麻烦你一段时间。”他的手指有些冰凉，一如记忆中的修长有力，曾经，这只手带着她走过了似水年华，繁花似锦，只是，她没有想过，他们会以这样一个方式握住彼此的手。她不禁手心里渗出一丝汗，脸上仍是淡定，“严先生客气了，我很乐意为您服务。”想把手抽出来，可是严恒握的紧，笃定不会放的姿态。沈惜凡落落大方的去看他，目光有些严厉，严恒狡黠的笑笑，猝然松开，她表面镇定，安然退开，但是内心有些东西开始慢慢的瓦解，再多一会，就会溃不成军。严恒，从以前，自己就不是他的对手。她想到一句话，“惹不起还躲不起”，顿时彻悟。繁华的都市在圣诞夜五光十色，光怪陆离，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笑容，女孩子挽着男朋友撒娇，父母抱着孩子，小孩子吵着要圣诞老人手上的糖果，卖花的小姑娘穿梭在人群之中。她从酒会上溜出来的准备直接回家，走在路上却觉得有些孤单，周围的一切热闹仿佛离她遥远，虽然自己一直喜欢独处，这样欢乐的节日还是会有许许寂寞。忽然，电话响了，一个陌生的号码，声音却不陌生，“沈惜凡，猜猜我是谁？”她有些好奇，“李介，你怎么知道我的号码？”那头“哎呀”了一声，“不好玩，这么快就被你猜到了，对了，你现在做什么？”“在回家的路上。”李介叹一口气，“这么无聊，今晚没活动，那你要不要过来呢？我和我师兄他们正在茶吧里面玩，就在天元路上那家‘尔雅’。”何苏叶也在？沈惜凡转念一想，不是还有其他的人，没想到李介先来了一句，“还有其他的人，不过没事，待会介绍你认识，大家都挺好相处的，别犹豫，过来吧，我们等你！”她立刻答应下来，“好的，我马上就过去。”“尔雅”是那种清新的酒吧，是白领、小资喜欢去的地方。她一进门，便看见一群人坐在最里面的雕花木桌旁，兴致勃勃的说什么，一眼就认出何苏叶，儒雅帅气，笑起来眼睛像新月，深深的单边酒窝，在人群中实在是太瞩目了。李介看见她，向她招手，“这里这里！”她走过去，李介一个个介绍，“都是大师兄的师弟们，还有一个小师妹。”沈惜凡看见那么多男生中只有一个女生，很漂亮，是那种张扬的美，美女站起来，“我叫方可歆，就是这里唯一的小师妹，学的是影像，现在是实习医生。”沈惜凡坐在李介身边，她是自来熟，又是做酒店这样开放性的工作，自然说话风趣又有礼貌，不一会，大家便都混熟了。何苏叶看着她，浅浅的笑，不刻意和她搭讪，但是他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她。一个小个子男生提议，“我们玩点什么东西吧，要不接字游戏？”另一个说，“好呀，我们接方剂，输了的人就要被罚酒，芝华士十二年，够待遇了！”沈惜凡立刻没了神，什么“方剂”，她听都没听说过，求助的目光投向何苏叶。何苏叶站起来，示意李介往里面坐，然后挨着沈惜凡，小声宽慰她，“没事，我帮你！”李介看着他们，笑的一脸狡猾，方可歆愣了一下，表情若有所思。“四画开始，大师兄你先！”“五苓散——桂枝、白术、茯苓、猪苓、泽泻，张铭，六画接下去。”“芍药甘草汤，白芍药、炙甘草，七画，沈惜凡。”大家都好奇的望着沈惜凡，只见她吞吞吐吐，“良附丸——高良姜，香附。”立刻就有人笑起来，“大师兄，你帮她作弊唉，不行，你得罚一杯！”李介挥挥手，“就让大师兄帮她，大师兄你一人说两个，然后沈惜凡你还得牢牢记着，大家可要加把油，把大师兄撂倒！”她真没想到有这么多的中药，而且有些名字还很奇怪，绕口，她只能支支吾吾，“沉香降气散——沉香、甘草、砂仁、香附……还有……我想不起来了……”无奈的冲着何苏叶眨眼，何苏叶并不恼，只是微笑看着她。大家哈哈大笑，李介推一小杯酒到她面前，沈惜凡皱眉，旁边就有手接过去一饮而尽，她惊讶，“何苏叶，是我输了唉！”全部人都看出端倪，纷纷撺掇何苏叶，“大师兄怜香惜玉！”方可歆也调侃，“大师兄，要是我的基础中医老师都像你这样，我就不用为我的单科奖学金发愁了！”沈惜凡倒是不好意思，心里暗生感激，小声的嘀咕，“我下次一定会牢牢记住的。”何苏叶若无其事，提醒她，“看来我要挑简单的名字了，太长、太烦的你都记不住。”她只得讪讪的笑。后来又去钱柜唱歌。她没想到学医的人一旦玩闹起来也是很疯狂的。一旦开唱，自然有人喝彩，有人起哄，气氛变得很热闹，李介更是其中的推波助澜。彼时屏幕上正放着“吉祥三宝”，李介带领一群医生高歌“吉祥三宝医生版”：“爸爸，太阳下山你就回家了吗？——不行！星星出来你又去哪里了？——有急诊！那怎么加班费也不发？——为人民服务！”所有人笑倒在沙发上，沈惜凡第一次听到现场版的，顾不得形象，笑的缩成了一团。好容易换了别人唱了些伤感的情歌，可是被刚才的气氛一搅和，怎么也唱不出撕心裂肺的味道，然后就有人怂恿何苏叶唱歌。何苏叶面露难色，“我真的不会唱歌呀！”有人叫起来，“大师兄不给面子，我听别人说你唱歌不错的。”他摆摆手，“我真不会唱……”话音还没落，李介就把一个麦克风塞进他手里，另一个 丢给沈惜凡，“大师兄，男女对唱，看你还唱不唱。”沈惜凡一下子就懵了，看看屏幕，上面那个熟悉的歌名——“再见北极雪”。不是没有唱过歌，只是从来没有过男女对唱，开始唱得很拘谨，到后来就完全放开了，她和何苏叶相视而笑，顿时信心大增。唱完之后，她才意识到原来何苏叶唱歌真的很好听，跟他对唱，实在是很有压力。她转过头去回望他，在他的眼中，看到了深深的笑意，还有自己的如花的笑靥，她感觉到，在心中，涌动着一种软软的温暖，近似于感动的快乐。这样的节日，很适合大家一起过。玩到十一点多才结束，沈惜凡没有想到和这群人处起来轻松愉快，大概医生的性子多半是细心认真，学中医的更是心思细腻，懂得为他人着想，所以和他们说话、相处，有种被照顾的感觉。何苏叶和她一起回家，沈惜凡走在前面，不时回头跟何苏叶搭话，“何苏叶，没想到你唱歌那么好听！”他不好意思笑笑，“我听的很少，一般也不怎么唱，这首是唯一能拿的出手的歌。”“你一般喜欢什么样的歌？中文的，粤语的，还是英语？”“都不限吧，好听就可以了，有什么好歌推荐一下？”沈惜凡仔细想想，“Maximilian Hecker，Winter Pills，Lene Marlin，Cranberries，恩，还有很多好的，一时想不起来了，有时间传给你。”何苏叶点点头，“恩，晚上回去我加你，你是习惯用QQ，还是MSN？”沈惜凡一下子想起来上次在饭店遇见他时候巴不得化身成企鹅隐身下线的窘态，噗哧就笑出来了，何苏叶饶有兴致的问她，“难道你两个都不用？”沈惜凡话题一转，“何苏叶，你今天说的方剂好像里面都有沉香这个药，为什么？”何苏叶愣了一下，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觉得你比较像这味药。”她好奇，回头等他，然后小心翼翼问他，“为什么这么说？”“沉香，就是沉香木，又叫女儿香，既是一种上等的木材，又是一味中药，沉香气味芳香，主辛散疏通，入肾、脾、胃经，是行气药中最上等的药材。沉香神秘而奇异的香味集结着千百年天地之灵气，馥郁、幽婉、温醇。觉得跟你很像，品性都是那种时间越久越让人体会，越挖掘越觉得欣喜。”说话时候，何苏叶脸微微红起来，可能是因为酒精的缘故，他说话有些大胆，倘若是平时，他绝对不会说的那么直接的。但是其实自己也没有喝多少，还十分清醒，只是今天第一眼见到沈惜凡，他心没来由的跳了一下，然后看着她灿烂的笑容，和他一起作弊时候的狡黠，输掉游戏时候的无奈和调皮，唱歌时候的没来由的心动，这些就让心情无限的好，就像被吹起的气球，快乐满满的膨胀。路灯把沈惜凡周身笼在光晕之中，白衣白裙，然后一件长长的风衣，她似乎很怕冷，不住的往手上呼热气，不老实走路，喜欢跳来跳去，任凭乌黑的头发在风中飘动。何苏叶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跟沈惜凡在一起时候总是心情舒畅，不管是她精明干练的一面还是迷糊无奈的样子，他都觉得有趣，越深入了解她，越觉得她难得可贵，越有惊喜。平安夜，果然特别的煽情。沈惜凡犹豫半天终于说出口，“何苏叶，我发现跟你在一起就特别开心。”他笑起来，意料之中，他难道不知道她滴溜溜的眼睛都往哪转，喜欢不经意的瞥他，然后又若无其事的收回来，跟他说话会有些前言不搭后语，才相处几次，她就表现出对他的好感，他居然不排斥，有时候还暗暗希望再明显一点。今天晚上，足够明显。有时候下楼去买东西会想，不知道沈惜凡这个小丫头会不会在超市，她应该多吃一点水 果，而不是那些饼干之类的；有时候写论文到一半，会抬头往窗外看，不知道小丫头家住在哪，小区那么大，那次只注意到她向F区那走去；小丫头会不会再失眠，或是折腾出别的什么病来，哼哼唧唧的又跑来看病。他有些惊讶，但是随即又释然，何必考虑那么多自己该不该把她挂在心上，既然挂着了，那就挂着吧。只是他不确定，那是什么样的感情。对张宜凌，他有些依赖，因为是她，把他从深渊里拉出给他温暖，这场爱情中，他们都习惯接受对方的好，尽管相较，她并不爱他。很奇怪，对沈惜凡，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有了一种叫责任的东西。只是因为她比他小，只因为她曾经是他的病人？早上六点没到的时候，何苏叶就被电话铃吵醒了，他一接起来，那边一个女孩子心急火燎的喊：“刘医生，快来抢救！18号床的病人怕是不行了！”他立刻愣住了，刚想告诉她打错了，对方又是一阵道歉，“不好意思，打错了，打错了！”他哑然，笑笑挂了电话，躺在床上却是怎么也睡不着，干脆起来。冬天早晨天亮的极晚，快六点的天还是灰蒙蒙的一片，没有星星和月亮，只有小区的路灯静静的亮着，举目望去，也只有寥寥几家亮着灯，也许是有上学的孩子需要早起。他一手就着热牛奶蘸面包吃，一手翻着论文，眼睛不停的扫视，他越看越堵，不住的叹气，李介那小子越来越会偷工减料了，这样的论文拿去交给老板，也不怕被剥皮。顺手抓起笔大段的划掉无用的内容，打电话给李介。彼时李介正在医院值班室睡的天昏地暗，电话一响立刻吓的魂飞魄散，一看是何苏叶，便开始抱怨，“大师兄你想吓死我呀，我以为病房出什么事了呢？”他忽然想起早上那通打错的电话，连忙问到，“你那里没出事？”李介一脸茫然，“什么事呀，我不知道呀，不是我们科室的吧，话说你这么早打电话给我就是为了确认这件事，大师兄你也太不厚道，欺负我们这些住院医生。”何苏叶有些愠怒，“我不过是随口问一下，找你还不是为了你论文的事，我刚才看了一遍，写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怪不得不敢亲自交给老板，你那有底稿没？好，拿笔出来我给你念着，让划掉就划掉，让重改就重改。上班时候我会去住院部，到时候电话联系我。”李介乖乖听话，笑嘻嘻，“我就知道大师兄不忍见我水深火热。”早上去内科住院部，他本不需要去查房，但是因为他给一些病人开了中药辅助治疗，是要去问问药效，然后再对症下药。走到内分泌代谢科病房门口，见到几个医生、护士围在一起小声嘀咕什么，有个医生看见何苏叶，招呼他，“何医生，你说怪不怪，明明昨天好好的人今天说不行就不行了？”他思索了一下，“早上六点多是你们病房急救的？”“可不是，甲亢突眼病人，刚入院两天今天清晨就去了。”“甲亢心衰？”另一个医生接话，“没准真是，当时谁知道，只是入院观察，现在大家都怕医院惹官司，唉，你说咱科室最近邪门不，一个星期连去了两个病人，一个甲亢突眼，另一个心衰肾衰，都要元旦了，整个病房愁云笼罩，人心惶惶。”一个年轻的小护士接口，没大没小，“还好没再爆发什么非典，比起那个这个算什么？”何苏叶心里一惊，两个资深的医生脸色突变，护士长训斥小护士，口气严厉，“别乱说话，该干啥干啥去！”有护士在病房门口喊，“主任来了！”立刻大家“呼啦”的散开，何苏叶摇摇头，径自去值班室找李介。非典，好久没有被提出的词语，那年，全国都为之色变的疾病。这家全国百佳医院当然也不例外，不光是非典病人接连呼吸困难，休克，最后死亡，一些医务人员也接连染上了这样的疾病，倒在自己工作的地方。非典初期，死亡率几乎为百分之百。那是多么惨淡的一年，在这家医院工作过的人都知道，每个人都曾经那么靠近死亡，熟悉的，不熟悉的人接连倒下，他们的遗体连同任何一件遗物一并火化。每个人都觉得，他们真实的存在过，然后又不留痕迹的消失。冬天的阳光总是朦胧，像是晕染在天上却不存在一样，怎么也照不进病房。何苏叶仰望天空，心，徒然被拉出一个缺口。他突然想，去看看妈妈。学校和附属医院离得很近，几乎就是隔一条马路。那年，学校封校，许多同学试图从后墙爬走，后来都被逮了回来隔离，最后还给了处分。自己曾经也想这样做，不仅仅是因为他好久没有回家，而且他生命中至亲的两个人都在这家医院。但是，他不是害怕这场天灾，他只想知道他们在医院里好不好。终是未遂。斑驳的红墙上面，曾经夏日盎然的爬山虎早没了绿意，学校药剂房里面传来熟悉的中药味，操场上枯草丛生。老校区好久没有被打扫过了，如今都是研究生和博士生的天下，来来去去都不见几个人，只有那栋五层的办公楼时常有医学界的泰斗、专家、教授出现，多半是表情温和，面带微笑。主干道上停着校车，每天往返新老校区，司机大叔还记得他，热情的跟他打招呼，他不由的寻思，有多长时间没有去新校区看看了。不过他还是对老校区感情深，他在这里生活了七年之久，处处充满回忆。走到办公楼五楼，他敲门进去，恭谨有礼，“杨教授，李介的论文我给他送过来了。”老人笑呵呵，“何苏叶？李介那小子怕是自己不敢拿过来怕我把他臭骂一顿？来，先坐下再说。”接过论文，翻了两页，“李介那小子进步不少，不对，小何，你帮他改过了？”何苏叶只得点头，老人摘下眼镜仔细询问，“真的不打算读临床那边的博，一心要改去中医内科，做顾平的博士生？”他深吸一口气，“决定了，我已经跟顾教授谈过了，大概年后就可以读了。”老教授很惋惜，不住的叹气，“可惜一块临床的好苗子，被中医挖走了，这下你爷爷得笑的高兴，你爸爸怕是气得要跳脚了。”他笑笑，“我本来就是一心想学中医的，和家人无关。”老人点头，“也好，现在年轻人很少学中医，再这样下去，祖国的传统医学都会匿迹了，我们都知道你很争气，好好读！”聊了一会，他起身要走，杨教授喊住他，“对了，小何，能不能帮我个忙？”何苏叶点头，“杨教授您说吧，我尽力而为。”老教授笑起来，“别那么紧张，不过是美国那边大学来个教授做场讲座，不过倒是对中医很感兴趣，我跟顾平说过了，先把你要过来忙这件事，你看有时间不？”他笑起来，“没问题，不过您要记得请吃饭！”中午下班后，何苏叶去花店，辗转了几家才买到了郁金香，搭上公车去郊区。墓园，是个鲜有人至的地方，但是几乎每个人一生之中都会来过，而且最后的归宿，也是于此。他久久凝视着墓碑，妈妈在对着他笑，记忆中，妈妈总是微笑着。“苏叶，爸爸妈妈要去上班了，乖乖在家不要乱跑，饿了桌上有面包和牛奶。”“苏叶，考试没考好没有关系，只要努力就可以了，不哭了，乖！”“苏叶，妈妈知道对不起你，妈妈工作太忙了，没有时间陪你，甚至连去你家长会的时 间都抽不出来，可是苏叶还是很争气的长大了，而且还那么优秀，妈妈很为你骄傲。”“苏叶，你都大二了，啥时候带个女朋友给爸爸妈妈看看，呵——看你说的，你妈妈可开明了，你老是不主动点哪有女孩子喜欢你。”他心里一阵酸涩，眼圈一下子红了，听医生说妈妈离去的时候，仍是微笑着说，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我的儿子，苏叶，你不要怪爸爸，是妈妈自己愿意去的，别怪他。可是，他还是怪了爸爸，他心里有个死结，时间越长越纠结，如今怎么也解不开。他把郁金香放下，伸手去触摸墓碑，一尘不染。他思绪绵长，一旦开始，断也断不了，“妈妈，爸爸仍是一个星期来看你两次吗，你知道吗？我好久没有见他了，不知道他好不好，你知道不？”“妈妈，我决定去读中医了，虽然爸爸一心希望我读心血管内科。你知道吗，我高考的第一志愿是中医，但是被爸爸擅自改成了中西医结合，所以我才会对他很有成见。”“妈妈，我很喜欢中医，大概和爷爷有关，小时候就喜欢看他摆弄中药，给人看病，后来有一天坐在摇椅上跟我说，苏叶，你的名字是就是一味中药。中医，不仅仅是中药，也是一门学问，各味药各种名称，有苦有甜有酸有辣有辛，然后制成药剂，各有各味，各有对症，但是其中治病医人的错综原理，如人生，没有几人能参透。”午后的阳光突然颓败下去，阵阵冷风开始吹起，郁金香的花瓣在风中摇曳，似乎有要下雨的迹象。他起身，冲着墓碑微笑，妈妈，我先走了。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老城区的爷爷家。何苏叶的爷爷是全国极有名的老中医，祖上据说可以追溯到明清时期的御医。他爷爷以前是中医药大学的校长，后来又被调去卫生厅任厅长，退休之后，一直过着半隐居的生活。何苏叶这个名字便是由他起的。何苏叶进门之后并不直接去书房，就着院子里晒着的药材逐个闻起来，倒是何奶奶先看见了他，“老头子，苏叶来了！”此时何苏叶正在对着一种药材皱眉，何爷爷站在他身后提醒他，“是郁金，你小子学那么多都忘掉了呀！”他不好意思，小声嘀咕，“这是川郁金？”何爷爷“嘿嘿”蹲下去，拾起一块在手上把玩，“广郁金主要产于四川，为姜黄的块根，色鲜黄；川郁金主要产于浙江温州，为郁金的块根，色暗灰。广郁金偏于行气解郁，川郁金偏于活血化瘀，你看看，你小子学艺不精。”何苏叶正色，“我打算转去中医药学院读博，中医内科，导师是顾平。”何爷爷诧异，“那个老匹夫！小时候天天跟我掐架那个，他可严厉了，以前学生都喊他家叫灭绝道长，小子你去了之后非得掉层皮！”何苏叶并不接话，只是静静的看着手中的郁金，轻轻的说，“爷爷，我今天带了郁金香去看妈妈。”很长久的沉默，何爷爷站起来，“你好久没回家了，也去看看你爸爸，虽然我是他爸，是你爷爷，但是你爷俩的事，我插不了手，虽然你爸爸有很多做错的地方，但是……唉……”他点头，虽然有些迟疑，“我抽空去吧，爷爷别操心了，其实我也有错，但是我和爸爸之间的事一时很难说清楚。”何奶奶在客厅喊，“老的小的，都吃饭了，苏叶，今天有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何爷爷手忙脚乱的收药材，喊他，“小子，要下雨了，快去把药都收进来才准吃饭！”何苏叶觉得一下子回到了小时候，爷爷家院落里尽是药材，空气中总是飘着蜜丸的香味。他曾经因为偷吃蜂蜜被罚看管药材，然后那天下午突然下起了大暴雨，自己和爷爷奶奶乱做一团的收药，虽然药材没有被淋到，自己却成了个落汤鸡，还感冒了几天，但是那几天，他 天天都有蜂蜜吃。蜂蜜罐总会见底，但是他相信，蜂蜜是不会见底的。何苏叶走的极晚，半路上，天空飘起了小雨，扑打在树叶和窗户上，如丝如线，绵绵不绝地低低淅沥，他坐在公交车上，路上的灯光被雨点折的凌乱，恍恍惚惚，或明或暗。从公交车下来，还有一段路程才能到家，他并不着急，只是慢慢的在雨中行走。今天一天，他过得很累，很压抑，过去的事情在脑海中反复，他有些无力受挫的感觉。他想淋淋雨，清醒一下。关于自己的学业，自己的理想，和爸爸的关系，还有很多，需要他解决。他逃避的太久了，终于有了决定去一一面对。忽然，一把蓝色的雨伞遮住了他的视线，回头一看，沈惜凡正在无奈的笑着，“哎呀，何苏叶你太高了，够不着，你愣着做什么，没看见我举的很辛苦！”微湿的刘海搭在额前，她的脸上是一片笑意，身体微微前倾，左手上捧着大捧的郁金香，清一色的紫色，右手费力的举着伞。他连忙接过来伞，心里有些东西在慢慢的融化。每次看见沈惜凡，他都觉得她很快乐，起码是无忧，他有些羡慕她，沈惜凡很喜欢笑，就是生病也是一副笑眯眯“反正能治好，没什么大不了”的样子。她的笑靥在大捧的郁金香中，真的很甜美。那捧郁金香很美，但是有些刺眼，他突然介意起送她花的人，脱口而出，“谁送的？”沈惜凡一愣，翘起嘴角偷偷笑，“什么谁送的呀，酒店刚办了一位千金小姐的生日酒会，剩下的郁金香全被我拿来了，怎么样，好看不？”何苏叶笑起来，这是他今天第一个真心的微笑，“很漂亮，真的！”她用手拨了一半过去，“喜欢就拿一半过去，反正不要钱的。”他故意把伞向另一边倾，牢牢遮住她的身子，“哪有女生送男生花的？小傻瓜！”沈惜凡看看何苏叶，再瞅瞅郁金香，灵机一动，“这样就好了，何苏叶你先把花都拿着，然后把一半递给我，说，沈惜凡小姐，请您笑纳，这不就成了？又合情又合理！”何苏叶哭笑不得，“虽然是个好办法，但是你不觉得实在是太麻烦了，我收下就是了！”结果他真的拿着一半的郁金香回家，他觉得自己有些傻，但是很奇怪，他第一次这么有心的伺候那大捧的郁金香，找花瓶装起来，浇水，丢一颗维生素C进去。他是个植物盲，从来对那些花儿草儿无心顾忌，连仙人掌他都养不活。只是，他希望，这一捧郁金香的花期能够长一点，等到枯萎的时候再把它们的花瓣风干，做成书签，应该会很美。妈妈也是最喜欢郁金香，恰巧她姓郁，名年香。他开始思索，是不是要和爸爸好好谈一谈，关于自己，关于未来。角落里撑着那把蓝色的伞，小丫头家原来在F区2单元7栋301，有一个看起来很和气的爸爸，会跟他说小伙子回去喝点板蓝根别感冒了，以及他没见着，据她所说正在处于更年期、八卦的妈妈——很平凡又很幸福的家庭。有时候，在他很小时候，他会想，如果爸爸妈妈不是大医院主任和护士长会怎么样，是不是他就不要自己做饭，对着空荡荡的家里说爸爸妈妈晚安；是不是自己不用为难的和老师解释为什么没有人来参加家长会；是不是在写作文的时候，可以诚实的写上“今天爸爸妈妈带我去公园”。但是，他很早的时候就学会了接受现实。不是认命，他知道，独立，迟早都要学会，早一点和晚一点没有什么区别。他是个早熟的、懂事的孩子。只是他原来巴望有一天，家里会变得很热闹，有爸爸妈妈的欢声笑语，但是现在都成了奢望，他觉得小丫头身上有的那种家庭的幸福感，是他欠缺的，也是他渴望的。

Summary: 何苏叶自幼便对中医感兴趣，成年后成为了一名中医，何苏叶曾经和张宜凌交往，但因为张宜凌想要出国深造，两人因为距离和思想价值不同而分手，何苏叶十分孤独。在医院工作期间，他认识了沈惜凡，不断关注着对方，对沈惜凡产生了好感。沈惜凡的表哥为沈惜凡安排了一场相亲，相亲对象正是何苏叶的师弟李介。李介带着沈惜凡去参加聚会，聚会中都是李介在中医院的同事，在聚会上沈惜凡见到了何苏叶，两人相谈甚欢，沈惜凡很是放松愉悦。在聚会上，大家玩接龙游戏，因为沈惜凡不熟悉中医药学而输掉游戏，何苏叶及时为沈惜凡解围。何苏叶主动联系李介修改论文。何苏叶在医院中看到去世的人，不由得联想起已经去世的母亲，决定去墓园探望母亲，回家时遇到了沈惜凡，沈惜凡见到何苏叶心情低落，主动为他撑伞。


Context: 1991年莎拉 爸爸正在离家一小时车程的一所大宅子里照顾一棵老橡树。这是非常专业的工作，他忙得成天都不在家，我并不愿意这样。他忙到很晚才回来的时候，家里就会有种不怎么太平的感觉，就好比支撑帐篷的桩子少了一根，篷布有点晃动，让风雨飘了进来。即使在情况最好的时候，妈妈也不是个很有耐心的人，好像总有什么事情惹得她很烦似的。我发现自己变得越发小心翼翼，以免被卷进她和萝宾互相发射的炮火里。可是这一次，她却安安静静的。她没有夸张地长吁短叹，说着比起站在我们两个跟前平息争端，自己这辈子还有很多有意义的事情可做；没有追着萝宾跑上楼，警告她说再调皮就打断她的腿；下午茶时间之前，我们每隔半小时就问她茶点吃什么的时候，她也没有发牢骚，只是说些 “哦，嗯，不知道啊”之类的话。现在是春天，天气却很热。阴沉的橘色天空在头顶铺开，空气里满是新长出来的青草香气。这是容易让人流鼻血的天气，我今天已经流了三次鼻血，弄得我的方格布裙上到处都溅满了鲜红的血迹。我站在学校的办公室里，鼻孔下面按着一张被血浸透的纸巾，学校的秘书叫我把头仰起来。“不行！”那个有急救证书的老师冲了过来，“别那样把头往后仰，就这样不要动。给，这是新的纸巾。”“我是不想弄脏地毯。”我听见乌拉库姆太太—也就是秘书—一边咕哝着，一边重新坐回到自己的椅子上，咬了一口三明治。她们一直在给妈妈打电话，但没有人接。我说妈妈一定是在花园里，根本就听不见电话响，她们相信了。乌拉库姆太太看看我，又看看我的裙子和那块地毯，说：“如果妈妈不在家，你就得马上回来。”我跑出学校，兴奋得忘乎所以，午间的太阳照在我的手臂上。我一边吸着鼻子一边跑回家去的时候，身边成人世界里的各种声响不断掠过耳畔，我觉得自己充满了活力。我跑到家门前。大门刚刚让爸爸给漆成了绿色，妈妈已经跟他说了好几年了。门没锁，我猜妈妈多半正躺在花园的日光椅上晒太阳，腿上抹了润肤油，手边放着一包巧克力棒。我悄悄把门关上，想先到自己的房间换好衣服，然后再把裙子上有血的事情告诉她。朝楼梯走过去的时候，我听见客厅里有声音。听上去像是妈妈在笑，也有可能是在唱歌，不过节奏多少要比平时快那么一点，而且也不在调子上。接着我又听见了另一种声音，像是一种呼噜声，就是小狗在厚厚的草丛里四处乱闻的时候会发出来的那种声音。我一动不动地站着，接住了从鼻孔里落下来的一小滴血。我摸到了扶手，想着要走上楼去，却又忍不住，非得去看上一眼不可。我告诉自己，我是去查看一下，确保家里一切正常。然而其实并不是这样，我是既好奇又有点害怕，没法不让自己把目光投向那扇半开的房门和门框之间的空隙，向内张望。屋里很暗。刚刚从房前经过的时候，我都没注意到窗帘拉起来了。屋里没有开灯，只有屋外的橙黄色光线映衬着窗帘。德鲁·格兰杰躺在沙发上，一束金色的头发在他身下披散开来，摊成了扇形。他赤着上身，皮肤发红，裤子则松松垮垮地套在腰上。我几乎看不见妈妈，只看到她的手掌和手臂紧紧地抱着德鲁的后背，新买的夏季连衣裙在地板上揉成了一堆。他的个子很高，肩膀很宽，身材有点像水桶，不过他并不胖，只是高大而已。我的爸爸肩膀很窄，瘦长结实。他说自己的体形就像只猴子，很适合爬树。德鲁·格兰杰更像是一头大猩猩：毛发更浓，个子更大，中气更足，强健有力。这样的场面我以前从来没见过。不穿衣服的男人我只见过爸爸一个，而且只是偶尔见到而已。在他正洗着澡而我又急着上厕所的时候，或是在那个洗衣机漏水淹了厨房的星期六早晨。当时萝宾和我大喊大叫起来，爸爸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一丝不挂，跑去关上了水闸。我不喜欢德鲁·格兰杰的个头，不喜欢他把妈妈淹没在身子底下，也非常不喜欢妈妈看起来非常享受的样子。我可怜的、又瘦又高的猴子爸爸。想到他正爬在那棵古老的橡树上，为了我们那么辛苦地工作，我感觉自己的眼泪夺眶而出。我匆匆回到前门，走进屋前的小花园，从门口的路上冲出去，穿过村庄往回跑。我回到了学校，仍旧把走的时候那张皱巴巴、带着血的纸巾按在鼻子上。“家里一个人也没有。”我对乌拉库姆太太说着，避开了她的视线。萝宾莎拉有点不太对劲，但萝宾又弄不清是哪里不对劲。看见姐姐因为一件她所不知道的事情分心，萝宾感到非常不安，而她也没料到这件事情会让自己如此伤脑筋。平常，莎拉有一肚子的批评责备和要做好孩子的理论，可是一连几天，她几乎都没有责备萝宾，而且整个星期都没有告萝宾的状。萝宾注意到她待在自己房间里的时间更长了，而且显然是在躲着妈妈。吊诡的是，这却让妈妈有了更多的时间和她相处，萝宾不确定自己喜不喜欢这样。到现在为止，这个星期萝宾已经剪了一次头发—这一次，妈妈破例同意她的头发可以不过肩—而且尽管两个人都说了些气话，妈妈还是叫上了萝宾一起去西夫韦进行每周一次的采购。这看上去是杂活，实际上却是一大乐事，真正的好处则在于可以在收银台前挑上一本漫画书和几包糖果，还有一种对未来一周的晚餐拥有发言权的错觉：“吃热狗肠吧，妈妈？”“好主意，我可以做‘洞里的蛤蟆’，萝宾。”她的爸爸也像变了个人似的。他盯着电视机，看到好笑的地方却不笑。今天的晚饭他也剩了一点没有吃。那可是烧烤拼盘，他最喜欢的菜。注意到爸爸托盘上剩了一半菜的碟子，就连莎拉都转过头来，冲着萝宾惊讶地竖起了眉毛。她的父母看起来不像在吵架，两个人一直都屏着气不作声。通常情况下，如果爸爸剩下饭菜不吃完，妈妈一定会站在他跟前，非要知道猪排、煎蛋和香肠到底有什么问题。可这次妈妈似乎都没有察觉。爸爸用叉子扒拉着盘子里的剩菜、一只手撑在脸上的时候，萝宾问起了周末的安排。她希望去露天的啤酒屋，那样她、莎拉和卡勒姆可以在里面到处乱跑，而不是他们最不希望的状况—去她们妈妈最近喜欢上的手工艺品市集。“还没定，萝宾。”妈妈回答。萝宾和莎拉都注意到爸爸停下了来回搅着剩菜的手，正定睛瞧着自己的太太。准确地说，他的表情算不上惊讶，却有一点反常。这会儿莎拉又回到自己的房间，早早地休息了。这种想法让萝宾惊愕不已，她情愿把自己拴在沙发上，把眼皮给撑开，也不肯心甘情愿地上床睡觉。门铃响了，马歇尔家剩下的三个人彼此望了一眼。最终，母亲发出一声她那种世界末日一般的夸张叹息，把自己从沙发上拖了起来，跑去开门。“是你呀，”萝宾听见母亲说道，“要进来吗？”接着传来一阵唔嘛唔嘛表演亲嘴的声音，一听就知道是谁了。不过从前的那种努力和幽默已经没有了，她们现在只是装装样子而已。“晚上好，杰克。”希拉里轻柔的声音让萝宾想起了咖啡广告里的女人。“晚上好，亲爱的。”她的爸爸应道，微笑着稍稍瞥了希拉里一眼，随后又回头去看电视屏幕。两位太太走进厨房里聊天。她们蓝灰色的香烟烟雾从紧闭的房门底下飘出来，水壶的开关跳上跳下。这样的局面持续了好几个小时，对萝宾而言这非常不错，因为如果她能保持安静的话，爸爸一般都不会记得要安顿她上床睡觉。现在希拉里要走了，她来到了客厅里，轻轻地问萝宾的爸爸，他们俩周末去园艺中心的计划还作不作数。萝宾竖起耳朵，听到爸爸确认说“嗯，园艺中心肯定还会去”的时候，她的耳朵几乎完全立直了—就在几个小时之前，根本没有人理会她关于周末做什么的问题。“说不定之后我们可以一起吃个午饭。”希拉里望着萝宾，又加了一句。“说不定可以。”萝宾的爸爸说。她走的时候，并没有唔嘛唔嘛地飞吻。萝宾的爸爸忽然注意到这个蜷在沙发角落里、看着自己看不懂的电视节目的小孩子，说：“好啦，快，小不点儿，快睡觉去。”那一天里似乎第一次，爸爸有了精神。那个周末，他们并没有一起吃午饭。卡勒姆跑到马歇尔家来玩，他、萝宾和莎拉待在屋里看《独立歌曲榜》和《春满夏令营》，她们的妈妈去逛街了，而爸爸则和希拉里一起去了园艺中心。一直到那个时候为止，她们的父母还没有吵过架。肯定有哪里不对劲。控制欲太强这算是什么话？吉姆说出这一条的时候，我注意到他的母亲微微地点了点头。我怀疑她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脑袋在动，不过这一点很能说明问题。我一直都很自制。常常让我失望的是，看不起我的总是女人。我的欲望，我的天性。我只失控过一次，那次之后，我就养成了这种自制力，并且靠着它一路走到今天，为此我感到非常自豪。说不定他指的是我对维奥莉特的控制欲太强。有谁能对一个三岁的孩子管得太严啊？他们就是孩子里的蛮荒西部。虽然他们不再是婴儿了，再也不能被大人轻轻松松地关进婴儿床或高脚椅，可是他们年纪毕竟还太小，没法去跟他们讲道理。再说了，维奥莉特是个乖孩子，不需要我管教。我们的儿子，我的儿子—如果有的话—才会是那个小淘气鬼，才是我管不住的那一个。我一直都说自己想要两个孩子，先有一个女儿，然后再有一个儿子。吉姆也一直想要两个孩子。他说不管是男是女他都不介意。我说我也不介意。为了和吉姆在一起，有许多东西，我必须学会；有许多东西，我必须抛弃。我努力做到关心体贴，但很难搞清楚什么才是正常的关心体贴。我从来没有过什么好的榜样。吉姆喜欢一下班回到家就跟维奥莉特一起吃饭。他喜欢帮她洗澡，安顿她睡觉—他管这个叫作上晚班。他喜欢脱掉上班时穿的衣服，在浴室里洗去一天的疲劳，然后套上他的慢跑短裤和T恤衫，准备吃饭，那是他的居家行头。他其实并不像一开始出于礼貌所说的那样喜欢吃我做的菜，而且还提出了越来越多的要求和意见。这让我难以招架。我常常犯错，不只是在做饭这件事情上。即便是现在，我也还是会犯错。越是想要在清单念出之后进行补救，就越是让局面雪上加霜。最终，我只能停下来，重整旗鼓，再次集中精神。最初，我只是徒劳无功，还让自己溅了一身的污泥。清单念完之后已经过了四天。离家的第一个晚上，我彻夜难眠，困惑不已。第二天早晨醒来之后，我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一切都散发着不同的气味。第二天，我不用一听见维奥莉特的呼唤就起床了。我这个人已经没有用了。然而，她还是像从前一样让我牵肠挂肚。这天的大部分时间里我都离她远远的，努力照着他们的吩咐去做。可我做不到。我带着一只要送给维奥莉特的泰迪熊出现在了自己的家门口。灯关着，屋里空无一人。我的钥匙已经开不了门了。整个计划执行得如此之快，让我不寒而栗。来时坐的那辆出租车已经开始掉头驶离我们住过的那条小巷了，不过幸好，司机看见了跑在车后面的我。他们在哪儿再明显不过了。我琢磨着这件事情他们计划了多久，回想着他们是什么时候背着我整理好了维奥莉特的儿童行李箱。吉姆是趁我给她洗衣服叠衣服的时候把它们都藏起来的吗？我努力不去思考这些，努力把胸口那团熊熊燃烧的怒火给咽回去。我甚至还让出租车司机拐进加油站，好给吉姆的母亲买一束花。习惯了。我们在吉姆父母的家门口停下来的时候，吉姆的车正停在车道上。他是提前定好了今天休假，还是早晨打电话去请假的呢？这种协调安排方面的问题让我头昏脑涨。这次我让司机等一等，敲门的声音比我预想中来得更加尖锐。吉姆的母亲来应门的时候，我能听见女儿在另一间屋子里发出的阵阵笑声。我把鲜花递给吉姆的母亲，请求她让我进去。她目不转睛地盯着我，这个曾经跟我说过她有多感谢我照顾吉姆、照顾维奥莉特的女人。如今她盯着我的样子，就好像我要看她的肾似的。“求你了还不行吗？”我又说了一遍，声音沙哑。维奥莉特的笑声停了下来，她喊着我的名字，朝门口跑来。她穿着一条崭新的粉红色裙子，奔向我的时候，金色的波浪长发随风飘动，眼睛闪闪发亮。我都已经要抓到她、抱住她了，就在这时，吉姆快步冲进门厅，一下子把她带走了。“不！”我嚷道，“求你了！”“你得离开这里，莎拉。”他的母亲说道，她低头看着我们两个人的脚。“可你说过你们不会不让我见她的。”“我们说过，你需要接受治疗，在那之后，或许……”她开了口，只是迅速地抬起头扫了我一眼。我无言以对，攥紧拳头，捏碎了之前买下的鲜花。花瓣碎片跌落到地毯上，我灼热的眼泪流了下来。“你得离开这里，莎拉。如果你不走的话……”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小声地说，“我们就得把警察叫来了，我想你一定不希望那样。”“我只是想见维奥莉特而已，我又没有做错什么。”我喊着，我不想那么大声的。“假如你觉得自己没有做错什么，”吉姆的母亲回答，忽然把音量提得和我一样高，“那你就比我们想象的还要不正常。”出租车司机没有再闲聊，一言不发地准备把我送回旅店。我把头靠在车窗玻璃上，下巴随着引擎一起颤动，泪水顺着脸上曲折的印痕流了下来。昨天我又试了一次。吉姆和他的父母站在窗前望着我砰砰地捶门，一直捶到门锁都弹了起来。今天我又试着要进去的时候，吉姆走到门外，就像对待一个不讲理的醉鬼一样抓住我的手臂，把我押回了出租车里。我还没来得及说服自己就走进银行，用他留给我买东西的那张银行卡，提光了账户里的钱，又把我在自己的账户里存下的那一小笔积蓄取了出来，把所有的钱都装进了手提袋，搭上了前往吉尔福德的公共汽车。我在火车站下了车，拎着手提袋走了进去。柜台后面的男人对我露出了微笑，这段时间以来第一次有人对我笑了。我流着眼泪，用变了调的声音说：“我要一张去曼彻斯特的单程票。”萝宾在顶楼卧室的窗帘边上停下来的时候，萝宾已经走到了四千步。这会儿她暂时停下了脚步，站在那里。今天还没有人来敲门，不知怎的，对敲门声到来的预感比敲门声真正出现的时候还要难熬。今天会敲得更加气势汹汹吗？雨点般的敲门声持续的时间会更长吗？敲门的那个人会转而在后门出现吗？他会等到天黑，爬到厨房的屋顶上，扯开那间空余卧室的窗户，像猫咪一样悄无声息地落到地上，趁着她睡觉的时候，在她家里偷偷摸摸地走来走去吗？昨夜她辗转难眠。一直到凌晨时分，她还睁着眼睛躺在床上，挣扎着避开往事的纠缠，也无力控制眼前的恐惧。最终，她把自己从床上拖了起来，不过她并没有爬到床底下，而是朝着那间兼做“健身房”的卧室走去，她打算做做壶铃深蹲、在健身单车上骑个几英里，来把自己累倒。这个办法勉强算是起作用了。原地骑了十五英里之后，她成功地做了二百八十下深蹲，每二十下就稍停一会儿，做最后两组的时候，她闭上了眼睛。起码这是个对等的数字，一个悦耳的整数。她拖着双脚从那间兼做健身房的空屋子里挪了出来，洗了个热水澡，随后踏上二层的楼梯，走进了顶楼的卧室。在卧室里，她放弃了，不再假装今晚是个普通的夜晚，接着她用羽绒被裹住身体，爬到了床底下。现在是下午，萝宾的膝盖依旧疼痛不已，酸胀的腿部肌肉僵直发硬。她倚着窗户，一只手搁在窗台上，打量着屋子的背面。她看见喜鹊夫妇都在家里， 他们家的小男孩却全无踪影。喜鹊夫妇不到午茶时间就双双回家，这很不寻常。只消用最短的时间瞥一眼他们的肢体语言、他们绕着彼此转圈的样子，就能看得出来，一切都乱套了。她移开视线，抬眼去看那个女学生，但她的公寓里并没有人，昨天晚上吃完麦片剩下的空碗还放在桌子上。望不见那对老夫妇—孔雀先生和孔雀太太的影子，不过萝宾最近亲眼看着搬进来的那个年轻男人，正靠在花园的墙壁上抽烟。他在墙上摁灭了香烟，丢下烟头，又缓缓地走回了屋里。萝宾把视线移回正中，端详着喜鹊夫妇。他们俩依然转着圈子对峙着，就在窗户的后面，纸屑和小东西被扔得到处都是。这会儿孔雀太太的头发散开了，大概是因为那些传不到萝宾耳朵里的大喊大叫。那位老太太正站在她的公寓外面，扫帚拿在手里，伸长了脖子。夫妻吵架并不新鲜，不过对于一个穷极无聊的老年人而言，多半也已经够有意思的了。以萝宾现在的处境，她可没资格对别人评头论足。她告诉自己，她在某种程度上算是在充当监护人照看着对面的那些生命。然而只要长久地审视这种说法，它便会分崩离析。假如她真的只是一个富有同情心的目击者，那她就会用更多的时间来担心那个独自照顾婴儿的年轻母亲，她在夜里抱着满脸通红、不停尖叫的孩子，走来走去。她会担心那些老人，那个照顾着自己和丈夫的上了年纪的女人，她的丈夫看起来越发虚弱了，老是从公寓里走出来，孔雀太太每次都会在最后一刻把他抓住，重新哄回家去。不，萝宾的关注不仅仅是出于热心肠而已。喜鹊先生和喜鹊太太是她应对策略当中重要的组成部分。他们才是她的指北针。他们和睦而又健康，提醒着她正常家庭该有的样子。她不想把他们看成是亨利·沃特金斯和凯伦·沃特金斯，又一对神经质的夫妻。或许每个家庭都一样混乱不堪，这个念头会让萝宾的整个世界天翻地覆的。1991年莎拉自从见到妈妈和德鲁躺在沙发上之后，我不管往哪儿看，都能看到那幅阴魂不散的画面。妈妈穿的那些新衣服，她穿着那些衣服的时候德鲁望着她的样子。希拉里不怎么化妆了，就好像她不那么在乎了，爸爸脸上失神的表情—那种说明他可能知道些什么的表情。两家人还是会见面，但感觉很奇怪，仿佛我们正处在乌云的边缘，而雨点却始终没有落下来。只要有一句不客气的话，没准儿大家就都会像狗一样狂吠起来。我不禁回想起那个异样的夜晚—萝宾因为吃得太多不舒服，妈妈和德鲁在厨房里拥抱激吻，爸爸在沙发上睡着了。我知道大人喝酒的时候是会在一起搂搂抱抱的，可是所有的一切都在我的脑袋里搅成了一团。我不喜欢这样。卡勒姆也很反常。从我们认识他以来，他就一直很安静，还有一点神经质，现在他更安静更神经质了。跟他打声招呼就能把他吓一大跳。要是有大人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大声说话，他看上去就会像是快要哭了一样。前几天在课堂上，几个男孩子做了些不像话的事情，霍华德太太对着他们嚷嚷之后，卡勒姆就跑出了教室。可他甚至都没有坐在那些男孩的边上，但要不是我了解他的话，还会以为他是吓得尿裤子了呢。上体育课的时候，我注意到他的腿上和手上全是黄绿色的瘀青。换了其他的男生，我会觉得那是打架、摔跤或是踢足球弄的。上个周末，我们去了格兰杰家，像平时一样留下过夜。往常，我们都能坐在餐桌边上和大人们一块儿吃晚饭。尽管我听不太懂他们开的那些玩笑，尤其话题转到德鲁·格兰杰的工作、金钱或是政治的时候，我就更不明白了。但我喜欢那些喋喋不休的说话声，就好像我能触到人生另一个阶段的边缘，只消余光一瞥就能看见它。少年时光，成人生活。我喜欢想象有朝一日，我也能烹调出蓝带级别的美味，拥有一台放在桌子上的菜肴保温器，丈夫做着一份谁都搞不懂是什么的工作。不过上个周末却不一样。我们没有一起吃饭—我们几个孩子先吃了。我们吃的是西班牙海鲜饭，萝宾很不放心地小口咽着，把陌生的大明虾拖到盘子的一边，像谋杀案里摆放死者那样把它们排成了一排。大人们甚至还允许我们把爆米花拿到楼上去—通常我们都得像窃贼一样偷偷地带上去。德鲁先把卡勒姆叫到身边，一边飞快地在他耳边小声说了几条规矩，一边用手抓着他的后颈，把他疼得龇牙咧嘴。因为担心卡勒姆，我们用有史以来最慢的速度，小心翼翼地吃完了那些爆米花。我们看了《魔幻迷宫》，我努力像卡勒姆和萝宾一样跟着唱里面的每一首歌，却从来都记不住所有的歌词。电影结束之后，自尊心受到伤害的我变得恶声恶气的，而卡勒姆则涨红了脸，拼命地调停我和妹妹，让我们保持安静，以免大人们跑上楼来。我觉得他说的大人是指他的爸爸。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他的爸爸确实比我们的爸爸更加苛刻，而且—用萝宾的话说—也更加自命不凡，不过他对我一直非常友好。我觉得遵守规矩或者努力让好看的东西（他们有很多好看的东西）保持完好并没有什么错。不过这种想法不太讨喜，所以我并没有说出来。再说，我一点也不觉得德鲁是个优秀的人，他肯定不是个优秀的丈夫，因为他和妈妈做出了那样的事。我还是无法摆脱几个月前，鼻血流个不停的那天所见到的情景。我从来没有撞见过妈妈和爸爸那样，倒不是说我想看见他们那样，但起码那是正常的。学校里的其他孩子听见过家长亲热的声音，有一个男孩甚至还见过爸爸妈妈在浴缸里面“做”（“他们看上去就像海怪一样”），他的父母以为他出门去玩了。可是谁也没提起过看见自己的妈妈和别人的爸爸在一起。我不想冒险对任何人说起这件事。明天是星期六，格兰杰一家要到我们家来过夜。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因为我们的房子比他们的小，这就意味着我们所有的孩子都得待在萝宾的房间里，而德鲁和希拉里会睡在我那间房里的单人床上。奇怪的是，对于这样的安排究竟好不好，妈妈似乎也不是很有把握，是爸爸坚持说这样改变一下挺好的，然后就开始恭维妈妈的烹调手艺。“你不过是希望能跟那个该死的希拉里一起到花园里去而已。”后来，妈妈在门口露面的时候说，她的头发全都向上抓成了一个发髻，手上戴着手套。家里她看哪儿都不顺眼。“别说了。”爸爸说道，他似乎挺高兴的。可随后妈妈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看起来像是要吵架似的，爸爸收起了笑容，一直死盯着妈妈，直到她转身走开。走开后的妈妈嘴里还嘀咕着：“但愿能让希拉里女王满意。”现在是星期六的晚上，我们在萝宾的房间里。她的床底下就像是一个深坑，堆满了坏掉的玩具、厚厚的灰尘、扔掉不用的碎纸片。卡勒姆就在这个杂物堆旁边的地板上，正躺在睡袋里咳嗽着，我觉得非常过意不去。我们正在说着学校的假期，还有夏天要怎么过。萝宾觉得我们会到南方的多塞特去，但是有一种感觉告诉我，我们不会去那儿。爷爷去年过世了，我们都过去的话，我想奶奶一个人是没法应付的，不过谁知道呢。爷爷去世的时候，爸爸哭得那么厉害，我还以为他会吐出来呢。我为他感到难堪，也觉得非常难过，仿佛自己胸前开了一口深井，得尽快拖来一件重重的东西把它盖住，身体其余的部分才不会掉进去。卡勒姆说放假的时候他们总会到国外去。如果气温不超过八十华氏度，不用坐着飞机去，他的爸爸就不觉得那是一次像样的假期。他说很奇怪父母还没提过要出门的事，一般他们度假一回来就会定好第二年夏天的行程。萝宾说他应该去问他的爸爸他们要去哪里度假，或者至少问问他为什么不去了。而卡勒姆看着她的样子，就好像他从来没听过这么古怪的提议似的。“你什么也不用问我爸爸。”过了一会儿，卡勒姆接着说道，“只要等着他告诉你要做什么，然后保证照做就行了。”现在是星期天早晨了，我们坐在床上玩连环拼字游戏。萝宾火冒三丈，因为她要输给我了。她在学校里从来不努力练习拼写，所以我当然会玩得更好。我们现在是三局两胜，她却把规则改成了五局三胜，而如果这种局面持续下去的话，赢家（也就是我）就永远没法和卡勒姆一起玩了。原本应该是一场比赛，如今却变成了乱发脾气。培根和吐司的香气飘满了整间屋子，我提议我们就算是平手吧，这样就能去吃点东西了，绝对没法跟我打平手的萝宾开口说道：“嗯，好吧，不过你要知道，本来我会赢的。”我看见卡勒姆转过身去，笑了出来。萝宾你们爱怎么说妈妈都好，但做早餐她可是行家。萝宾心想，她的妈妈或许做不出希拉里和德鲁家的那些花哨菜色，不过她的培根和煎蛋可是出了名地美味。德鲁·格兰杰夸奖妈妈放在他面前的全套英式早餐的时候，她咯咯地笑着，反过来称赞他的品位。萝宾的爸爸稍稍顿了顿，什么都没有说。要是这会儿他也去表扬妈妈的手艺，那看起来就太刻意了。德鲁抢在了他的前面。萝宾纳闷儿爸爸会不会只是太习惯这些油煎的美味了，都忘了它们是多么地不同凡响。到现在这样的早餐他已经吃了好多年了。萝宾放下自己的刀叉，开始掰着手指数数，一，二，三……“十二年！”她惊呼着，把嚼碎的番茄烘豆和鸡蛋都喷到了面前的桌子上。“萝宾！”妈妈呵斥道。与其说是生气，她看起来倒更像是尴尬，而且仿佛快要哭了似的。“好了，小不点儿，你知道该怎么好好吃饭的。”爸爸开口说。萝宾认定是自己闯祸了，于是就道了歉，用套头衫的袖子擦掉了喷出来的早饭，德鲁·格兰杰的嘴角拉了下来，卡勒姆的面孔则涨得通红。“我只不过是算出来你跟爸爸已经在一起十二年了。”她又说了一句，望着父母，希望多少能感受到一阵亲切的回应。通常，父母都喜欢听别人说自己做了件了不起的事情。十二年来跟同一个人在房间里睡觉，每个晚上、每个周末都一起过，还能继续做朋友，这确实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情。莎拉和萝宾头对脚地睡上一夜就会闹翻，即便是卡勒姆，和两姐妹挤在一起的时候，他也曾经冲着她们都发过火。然而她说的话大人们似乎都不爱听，于是她又试着说了些别的，因为这会儿谁都不出声了，让她觉得怪怪的。“你们俩在一起多久了？”萝宾问的是希拉里，德鲁却开玩笑地答道：“太他妈的久了！”希拉里和萝宾的爸爸发出了几声客气的“呵呵”，萝宾的妈妈却猛地一仰头，笑了起来。她笑得非常大声，更像是书里的一个角色在对话框里大叫“哈哈”。在这之后，孩子们狼吞虎咽地吃完了早饭，等卡勒姆征得父亲的同意，便全都从椅子上面滑下来，蹦蹦跳跳地上了二楼。卡勒姆被大呼小叫地喊下楼，跟着父母一同离开之后，爸爸问萝宾想不想到车库里给他帮忙。她飞奔下楼，从后门冲了出去，因为跑得太快，她滑了一下，摔在石子路上，把膝盖擦破了皮。她连一滴眼泪都没掉，也很希望爸爸能注意到自己有多勇敢多坚强，可是他又在呆呆地出神了。就在他们要走进车库的时候，爸爸抓住她的手说道：“别出声，小不点儿。看那儿， 那儿有几只小鸟。”萝宾眯起眼睛，望见两个棕色的影子在草坪上摇摇摆摆，一只大鸟则停在高高的树枝上望着它们。“是椋鸟。”萝宾的爸爸说，不过他不说萝宾也知道。“可怜的鸟妈妈。”他又说。在车库里，她的爸爸开始卸一张椅子的腿，这张椅子从前是和其他椅子一块儿放在厨房里的。椅子用了几年，有些磨坏了—所有的椅子都一样—因而，她的爸爸正在一把接一把地用砂纸把上面所有的地方都磨光，再重新把它们擦亮。磨出来的粉末闻上去就像是在过圣诞节似的，满是木头的清香。和她最喜欢的爸爸在一起，待在半明半暗的屋子里，萝宾不自觉地平静了许多。他们一声不响地干着活，萝宾孜孜不倦地用一张裹在木头上的砂纸磨着自己的椅子零件。有好几次，她听见爸爸开了口，他那落满了木屑的干燥嘴唇清晰地发出了张开的声音，然而每当她满怀期待地抬起头看向爸爸的时候，他却又把嘴闭上了。最终，他们俩被叫进屋里去吃三明治。她的爸爸一边把工具装进各自专用的盒子和帆布袋里，一边低着头说：“我知道妈妈总是不停地说你，你不高兴，但那只是因为她爱你，希望你能努力变得优秀。”“她就从来不说莎拉啊。”萝宾没想到自己会用哽咽的声音说出这句话来。“没错，可是莎拉跟你妈妈就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不是吗，丫头？而你就比较像我，所以总是会跟妈妈吵起来。这并不是说她不爱你，只是说明，你知道的，她和莎拉更好相处，而我跟你更好相处。你是个好孩子，你有你的长处，萝宾，”他望着手上一道深深的口子说，“记住这一点。”一学期就快结束了，学校里的规矩已经被孩子们抛到了九霄云外。一个星期五的下午，全校的人都挤到了礼堂里，排成整齐的队伍，盘着腿坐好，就像装在盒子里的火柴一样。校长用投影仪给大家放了一部迪士尼的老电影，虽然大家几乎听不见里面的声音，可兴奋的情绪还是如同电流通过导线一般，在礼堂的上空噼啪作响。那天夜里，姐妹俩又睡到了卡勒姆家里，在那儿，大人们显然也都忘记了规矩。晚上，他们吃的是装在盒子里的比萨，是其中一位爸爸从外卖的餐馆里取回来的。他们在卡勒姆的房间里看电影一直看到睡着，大人们谁也没有来敲门，提醒他们再过五分钟就要睡觉了，临睡前也没有妈妈的吻。第二天，大人们聚在厨房里的滴漏咖啡机周围，用低沉的、带着宿醉的声音说着话，允许这些没有人管的孩子把多余的铺盖全都拖到起居室的地板上，躲进自己用毯子搭成的城堡里，眼前留出的小洞对准了电视机。让萝宾讨厌的是，卡勒姆同意由莎拉来选电影。幸好她选了《大魔域》，而不是什么卿卿我我的片子。萝宾以前从来没有想过，不过卡勒姆似乎很喜欢尽力让每个人都满意，很喜欢主动顺从别人的想法。他先让两个女孩子从后面钻进城堡里，等着她们在自己选好的位置上安顿下来，然后才小心翼翼地整理好毯子，想方设法把自己挤了进去。他总是自愿去帮她们取饮料。他耐心地听着她们争吵，然后提出一个似乎总能两头都讨好的解决方案，不会偏袒任何一方。虽然这些方案对他自己而言常常没什么好处。一开始，萝宾觉得他就是个马屁精，巴结莎拉，还在大人面前表现。可她发现，只有他们三个人在一起的时候，他更容易这样，而只要别人因为什么事情向他说了谢谢—就像刚才那样—他就会满脸通红，转移话题。“那里有点不对劲。”他说，用手指着厨房，压低了声音，“前几天我爸爸对着妈妈大呼小叫，妈妈哭了，还说爸爸做错了事，她从来没有这么说过，就算是他……唔，不管怎么样吧。我还听见了你们爸爸妈妈的名字—”“什么？”姐妹俩齐声问道，两人之间迸发出一阵既兴奋又不安的情绪。跟小孩子吵架相比，大人们彼此闹翻更危险、更激烈。每当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两个女孩就会像飞蛾扑火一般凑上前去，直勾勾地盯着醉汉在酒吧门外打架，只有被人生拉硬拽才肯离开；她们不假思索地走向吵得昏天黑地、正在最后摊牌的少年情侣；她们在高速公路上好奇地扭头观望车祸现场，双手按在车窗上，哪边离得近就坐到哪边去。卡勒姆还没来得及去拦，两姐妹就已经从毯子里面爬了出来，跑到厨房的门口偷听里面的动静。假如卡勒姆提起这件事情，只是为了不让她们感谢自己的好意的话，那可真是事与愿违。“你们两个他妈的真是疯了。”她们的爸爸正在嚷嚷着，音量却明显地被压低了。恐怕只有父母才能做得到吧。“杰克，”她们的妈妈说，“小声点，你大喊大叫什么呀。”“他妈的我才没喊呢。你根本就不懂什么叫作喊。而且这他妈的又有什么关系？你刚刚说出了那种话，还他妈的有脸来告诉我该怎么反应？”“好了，杰克。”德鲁开口道。“住口！”她们的爸爸的回答就像扔出的匕首一样迅速而又尖锐。“杰克，”姐妹俩几乎听不清希拉里的声音，“我得出去透透气，你想跟我一起去花园吗？”一阵椅子拖动的声音，谁也没说话。后门又关上了，沉默不断蔓延。两个女孩屏住呼吸，望着卡勒姆，他正在她们身后紧张地晃来晃去。“我头疼。”她们终于听见了妈妈的声音。“唔，”德鲁咕哝着，“昨晚你醉得可不轻啊，嗯？”一阵隐约的轻笑，一声叹息。“我们这么做对吗？”她们听见母亲问道，用的是那种红色的催款通知单从信箱里掉出来的时候才有的语气。“你可别在这会儿给我临阵退缩，”德鲁带着火气说，“你看外面，那些该死的玫瑰花。”这句话对他们而言显然意味着什么，因为两个人都笑了，跟着又都叹了口气。这会儿又是一阵沉默。“真无聊，”萝宾说道，内心涌起一阵让她渴望压抑的紧张不安，“我去修城堡了。”其余的两人松了一口气，跟在她身后，他们默默地修城堡，直到被单城堡重新变得整整齐齐为止。流血事件我来到了曼彻斯特，我孪生妹妹的心脏跳动着的城市。过去我从没到这儿来过，从来没有来这儿的理由，在我得知萝宾住在这里的那一瞬，我脑海中的地图就扩大了，这个小点在呼唤着我。我花了几个月的时间才决定登上火车，经历了与维奥莉特的无情分离，我才找到来这里的理由。这是一座阴雨连绵的城市，可我置身其中却觉得自己仿佛沐浴在一片光芒里。是希望吧，我猜。不过现在还有很多事情要做。首先，我不清楚妹妹究竟住在哪里；其次，她不会想到我要来，我也不知道她会不会乐意见我。我们两个上一次见面的时候，她既伤心又困惑，我也既伤心又困惑，我们就像两颗正电荷一样互相排斥，渐行渐远—我们常常都是这样。这是一段漫长的旅程，一天开始的时候在一个地方，结束的时候在另一个地方，让我觉得脑袋昏昏沉沉的。从戈德尔明到伦敦的首班火车有一半座位都空着。上车之后的前十分钟，我摇摇晃晃地在车厢过道里走来走去，仔仔细细地挑选座位。然而从伦敦到曼彻斯特的子弹头高速列车上却挤满了人。不管什么时候，用化学制剂清理的厕所门外，都有两个人在排队，不停地挪动着双腿。以前我从没到过伦敦以北的地方。孩提时代，我们出门最远的地方是多塞特，去和爸爸的父母—玛丽奶奶和乔爷爷—住在一起，他们退休之后就在那里生活。我们会开着那辆旧路虎车过去，尽管我们吃了防晕车的咀嚼片，却还是吐得厉害。我们一到那儿，玛丽奶奶就会把我们紧紧搂住，给我们端上难喝的苏打水饮料，然后抹着眼泪说着我和萝宾都长这么高了，尽管萝宾从小到大都不高。那些住在多塞特的日子里，我们会用石子打水漂，吃当地的薯条—味道与伯克郡的完全不同的薯条，爸爸说这是海边空气清新的缘故。萝宾的鬈发在海边的空气里乱蓬蓬地奓开，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根棒棒糖似的，而且她还总会打嗝。我喜欢海边，喜欢在海里蹚过之后小腿上面留下的盐渍，喜欢收集漂亮的小贝壳和鹅卵石，等回到家里，就把它们布置在卧室的窗台上，或是装进小小的瓶子里。我最喜欢去找的宝物，就是被海浪冲刷成心形或是钻石形状的小玻璃片。我和吉姆还有维奥莉特第一次度假去的也是多塞特。查茅斯附近的一座小村庄，有一间茅草屋盖顶的酒吧和一家开在海滩上的冰激凌小屋，冰激凌小屋每个星期只营业四个下午。当然，我们并不是有意要去致敬我的童年，只不过是在网上找到了一间非常划算的假日公寓而已，而且要是等高峰过后再出发的话，开车过去只要几个小时。我们盼了好几个星期，想象自己带着刚刚学会走路的维奥莉特一起涉水踏浪，一起沙滩漫步。我给自己买了一条柠檬黄的背心裙，给维奥莉特也买了一条一样的。出发之前的那个周末，我费尽力气把裙子套到了她的身上，想看看合不合身。她穿着那条裙子拍下的照片我还留着，现在真是不忍心看。起程的前一晚，维奥莉特得了热伤风，整夜都没好。第二天，闷热的驾车行程结束的时候，她已经成了一团颤巍巍的红色肉球，鼻涕眼泪不停地流。我们不得不在一间没有自己的家当、附近也根本没有药房的公寓里，应付一个生病的小孩子，短短的一周假期显得无比漫长。我们整个星期都在一边盼望着回家，回到那个有退烧药的家；一边怀念着大海。我们到最后一天才真正出了门。吉姆坚持要去附近那间有茅草屋顶的酒吧，在阳光灿烂的露天啤酒屋里喝上一杯麦芽啤酒。我不想去，却没法开口告诉他为什么。谁不喜欢露天啤酒屋啊？多半只有我和我妹妹吧，而这一点我也不能告诉他。我坐在长椅上，一边慢慢地喝我的橘子水，一边给仍旧病恹恹的维奥莉特喂儿童果汁。不管怎么样吧，跟许多故事一样，流血事件也要从我的妈妈说起。在我们还小的时候，她总会把音乐打开，要么放流行歌曲，要么放经典老歌。我总是忍不住觉得，这才使得萝宾最终走上了音乐道路。但我从来都不敢这么说。夏天，妈妈会轻手轻脚地从库房里翻出一张条纹图案的折叠躺椅，像个开保险箱的窃贼似的，把椅子张开到合适的角度。她会把厨房里的收音机从窗口拖出来，电线荡在下面，然后把它搁在白色的野餐桌上。她会把音量调得很大，把裙子拉起来，躺在躺椅上，抹了油的两条腿在太阳下光泽闪亮。读完杂志，喝完“大夫”牌袋泡茶或是七喜之后，她就会一下子跳起来，一把抱住我们两个当中离她最近的那个，放到自己的大腿上跳舞。萝宾会乱踢乱蹬地要下去，而我会挥着手臂，晃着头发，咯咯直笑。我喜欢这样的瞬间。在这样的时刻，她就是全世界最有趣的人，我们的金发缠在一起，我们的笑声撞出火花。我只是想让维奥莉特对我也有这样的感受，仅此而已。于是有一天，我发现一个音乐频道正在播着八十年代的老歌，那些我自己几十年前曾经跟着跳舞的老歌。于是我便从沙发上站起身来，翩翩起舞，还对着一脸疑惑望着我的维奥莉特挥手。金薇儿的《美国的孩子》开始的时候，我冲过去，把正在摆弄泰迪熊和洋娃娃的她从爬行垫上拉了起来。她没有反抗，还笑出了声。我们上下左右地蹦跶。她模仿我夸张的动作。我也模仿她的。她的酒窝是那么地深，她的微笑是那么地甜，直笑得整张小脸都变了形状。我定睛凝视，笑呵呵地吻着她的鼻子，那只小鼻子。我们抱在一起一圈又一圈地旋转。音乐切换成格伦·梅德罗斯的成名曲《对你的爱永不变》的时候，我把她的小脚丫放到我的脚上，大幅度地摇晃起来，她觉得这样非常好玩。她仰起头来大笑着，闪亮的头发—已经长得那么长了—来来回回地甩动。在我们最快乐的时候，她的脸撞到了门。虽然她没有重重地砸向门板，却碰上了门沿，把嘴唇划破了。一道细细的血迹仿佛一纸控诉，从房门一路指向电视。电视里仍旧响着刺耳的音乐，后来又忽然播起了广告。我抱着她，把血擦干净的时候，她几乎没怎么掉眼泪，我却大哭起来。我哭是因为她最后可能会留下一条细小的伤疤，孩子的嘴唇是那么地娇嫩；我哭是因为吉姆会很不高兴，我们十有八九会三言两语地吵上一架，而这样的吵架总是让我心里发慌。但我之所以会哭，主要还是因为我们刚才是那么地快乐，我觉得自己是那么地自由。让我惊讶的是，吉姆回家之后，我们并没有吵架。那天晚上，他一把抱起维奥莉特去给她刷牙，注意到了她的嘴唇，便问我是怎么回事。我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告诉他的时候，他一直抚摸着维奥莉特的头发。听完之后，他就哄她睡觉去了。他们消失在楼梯上的时候，我听见他让维奥莉特再把事情的经过说一遍。“我们在跳舞，爸爸，非常好玩……”过了一会儿，吉姆又从楼梯上下来。“今天她睡觉很乖。”他说道，接着便打开电视，拿出了一些文件来处理。而在几个月之后，它便出现在了清单上。他不相信我说的话—也不相信维奥莉特说的。第七条：流血事件。萝宾喜鹊夫妇最近经常吵架，周末会吵得更严重。他们的屋子变成了一口压力锅。小男孩仿佛知道什么时候需要赶快跑开—就像萝宾和姐姐小时候一样—不过剑拔弩张的场面越来越常见了。萝宾之前想着，喜鹊先生兴许需要一点帮助，来看清楚眼下发生的事情，甩开出轨的太太，好继续照顾自己的孩子。他们正在一种漫无目的、令人痛苦的循环之中无休无止地争吵。最好还是从源头斩断才干净利落。这种情况持续的时间越长，大家就越不理智，这一点萝宾再清楚不过了。上一次想要避免灾难发生的时候，她笨手笨脚，弄得一团糟。这一次她要分毫不差。她订了一件礼物，让包裹在夫妻俩都会在家的那个时候送来。礼物是送给喜鹊太太的，一件能刺激喜鹊先生问出几个刁钻问题的东西—内衣，性感又高档的那一种，暗示着“酒店和期待”而不是对一场露水之欢的感谢。她拼命挖掘自己的记忆，寻找那些干柴烈火、被人渴望的瞬间，寻找她选来附在礼物上面的留言：一想到你穿上它的模样，我就如痴如狂。x刚才，她用假名注册的邮箱地址收到了邮件，包裹已经签收了。此刻，萝宾从窗帘后面注视着包裹在厨房打开，夫妻二人又吵了起来。萝宾小口地喝着茶，巴不得自己能听见发生了什么。她能望见小男孩在卧室里捂住了耳朵，心里感到一阵内疚。然而这个办法没能奏效。两人的怨气仍旧没消，喜鹊先生不情不愿地躲着太太，象征性地接受了妻子给他的一个短暂而别扭的拥抱。可她还在那儿，他们还在一起。香槟色的真丝内衣被包起来，放回到盒子里。萝宾就算不查也知道，几个星期之后，退款就会打到自己的卡上，盒子会被退还回去，假装是送错了人。或许，他没有问出该问的问题，抑或是没有得出该有的结论。他情愿接受苍白无力的谎言，也不愿知道令人痛苦的真相。无论如何，她又一次得逞了。谎言越发不可收拾，而萝宾也无法阻止他们走向那个注定的结局。可怜的喜鹊先生，今后的日子只会越来越糟。1991年莎拉度过几个漫长的、无所事事的星期之后，我们终于能跟卡勒姆还有他的父母见面了。暑假已经过半，我和萝宾不是在公园里晃悠，就是绕着围在村庄后面的树林骑车。有传言说树林中间住着一个农夫，他曾经误把一个骑车的孩子当成了一条偷吃他家鸡的狗，结果开枪把孩子给打死了。从前我一直怕得要命，直到萝宾向我指出，讲故事的那些人里头，从来没有一个知道那孩子的姓名，这点就非常可疑，话又说回来了，假如农夫真的打死了人，那他现在也应该在牢里了。每次我们到村里的游乐场去玩，我都希望能在那里见到卡勒姆，可是我们从来都见不到他，因而我们就没法去玩那些错综复杂的三人游戏，只能凑合着玩些不完整的版本。有时候，学校里的其他孩子会过来，我们就会斜眼望着彼此的脸，大声吼着游戏规则，或者比赛谁能在秋千荡到最高点的时候跳下来，每次都是萝宾赢。我真搞不懂为什么还有人会费心思去和她竞争。不过今天，我们终于要做点别的了。今天是星期五，这有点奇怪，不过爸爸在家，而且他和妈妈整个上午都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两人出来的时候，妈妈穿了她比较好看的一条裙子，看上去却好像哭过了似的，而且，说实话，爸爸看上去也像是哭过了一样。他们捏了一下彼此的手—在他们以为我没在看的时候—只是轻轻地捏了一下。然后，我们就上了车，去了附近一个村里的露天啤酒屋。我们到了，虽然格兰杰家的宝马车附近也有车位，但我们把车停到了停车场的另一头。大家穿过木栅栏，走进啤酒屋，我看见卡勒姆穿着衬衣和牛仔裤，头上还抹了发胶。他的面前有一杯可乐，他把吸管拿了出来，放在杯子旁边。他注视着萝宾，想要引起她的注意，但她正一门心思缠着爸爸要可乐和薯片，没空留意他。他看了看我，有那么一刻，我们对视了一眼，让我心里感觉怪怪的。我想问他：“怎么了？怎么回事？”可他咬着嘴唇，发现自己的爸爸正在盯着他，便又缩了回去。爸爸和妈妈尴尬地站在桌旁，而我和萝宾则爬过长凳，挤到了卡勒姆身边。这就意味着爸爸和妈妈得分开坐在两边了，于是，大人们便一言不发、兴师动众地换了位置。最后妈妈和德鲁坐到了我们的对面，而爸爸和希拉里则分别坐在我们几个孩子的两边。“你没事吧？”我问卡勒姆，“你看上去有点反常。”他又瞥了一眼自己的爸爸：“我很好，哦，我给你们俩带了这个。”他掀开面前的厨房纸巾，之前我都没注意到桌上有这个，里面包裹着一堆小小的嫩草莓，清香的汁水把纸巾都染成了粉红色。“这是我在家里种的，和妈妈一起种的。”他仔细地把草莓分给我们。他已经明白了，自觉不公平几乎是所有兄弟姐妹吵架的根源，因而便煞费苦心地让我们俩各自分到数量相同、大小也相近的草莓。萝宾一口气就把她的那些给吞了下去，而我却吃得很慢，努力表现出自己有多感激。买饮料的事情引起了一阵骚动，两边的爸爸瞪着彼此，谁也不肯让步。最终德鲁·格兰杰不再坚持，就这么走进了店里，爸爸则跟在他的后面。我注意到两边的妈妈并没有互相说话，而平常她们可都是你一言我一语的。相反，希拉里问起了我的裙子—这是一条我很喜欢的奶油色绣花裙子，不过就快穿不下了—然后，发现萝宾穿着牛仔裤和一件印着恐龙的T恤，又问她是不是喜欢恐龙。萝宾端详着她的样子，就好像这个问题很荒唐似的。“人人都喜欢恐龙。”她回答。这下轮到妈妈了，她称赞了卡勒姆利落的发型，结果卡勒姆的脸红得都发亮了。爸爸们端着两个托盘回来的时候，我们都松了一口气。“谁想先说？”妈妈问道。大家都望着她。爸爸第一个移开了视线，转而盯着自己的手，于是德鲁·格兰杰好像老师一样欠着身站了起来，但接着又坐了回去。“我来吧。”他说。我们几个小孩儿都喝了一口自己的汽水。原本我也像卡勒姆一样把吸管拿了出来，可是看到萝宾在吸的时候，饮料的水位线一下子低了那么多，我便重新考虑了一下，把吸管给插了回去。我们仍旧坐在那儿等着。“是这样的，”德鲁·格兰杰开口道，听上去就像是要主持一场什么会议，“我们都有一些消息要宣布。”我注意到希拉里的身体有些颤抖，她伸出手来握住了卡勒姆的手。从前我就见过他们这样，尤其是在德鲁说话的时候。我发觉我们那个平时都优哉游哉的爸爸，这会儿却坐立不安，心烦意乱。他抠着木桌子上的一个节疤，两只脚动来动去，灯芯绒的裤子发出唰唰的响声。就算被妈妈瞟了一眼，他也没有停下来。唰唰的声音反而更响了。“我们大家成为朋友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德鲁说道，“互相之间也都很了解了。有的时候，两个人交上了朋友，彼此之间变得非常了解后，他们就会意识到，实际上，他们应该花更多的时间相处。”这话在我听来非常奇怪，因为最近几个星期，我们在一起相处的时间少多了，但妈妈和德鲁躺在沙发上的记忆让我的胃里一阵翻腾。虽然不知道他接下来会说什么，但我不想再听他说下去了。萝宾毫无头绪，她咕噜咕噜地喝完最后一点可乐，然后又打了个嗝。“你是在说你和妈妈亲嘴的事吗？”萝宾问道，大家都倒吸了一口气。“什么？”爸爸嚷道。“在厨房里，我肚子不舒服的那次。”萝宾边说，边用吸管转着冰块。大人们面面相觑，爸爸看起来就快气炸了。“你他妈的开什么玩笑？”爸爸吼着，这会儿他站了起来，用手指指着妈妈说，“在孩子面前做出这种事？”我发现德鲁用手臂搂了妈妈一小会儿，随后他站起身来面对面地盯着爸爸。“冷静点，杰克。”德鲁说。卡勒姆抓紧了他妈妈的手臂，而希拉里则把自己的手放到了他的手上。“这会儿再提这些细节已经太晚了，”妈妈说，“请你冷静点，杰克。”“冷静？”爸爸的眼睛忽然湿润了，似乎并没有料到会是这样。他重重地坐了下去，只是死死地瞪着妈妈。“对，没错，”希拉里终于用她那广告女郎般的细腻声线说道，“就是这件事。你们的妈妈和德鲁发现他们都相当喜欢对方，而且也有许多共同点。”她做了一次深呼吸，快速地瞥了爸爸一眼，“最终，他们把这件事情告诉了我和你们的爸爸。我们两个都非常吃惊。”希拉里低下了头。“我们他妈的都气得冒烟了。”爸爸厉声说，紧盯着德鲁·格兰杰的眼睛，接着又转头去看妈妈，“而且他们背着我们搞在一起，也让我们非常恼火。”希拉里伸手越过我们几个，在爸爸的手上轻轻地拍了一下。爸爸不再抖腿了，重新把头垂了下去，眼睛比之前更湿了。“嗯，”希拉里说着，自己的眼泪也开始从化了妆的脸上滑下来，“我们大家都谈过了，谈得很不容易，我们不确定该怎么做才最好。而杰克和我在想着我们能做些什么的时候，待在一起的时间也多了起来。”我开始觉得恶心。萝宾已经不去动吸管了，正用愤怒的眼神盯着妈妈。卡勒姆刚刚才用衬衣擦了眼睛，现在又擦了一下。我感觉心跳越来越快，快到我都能听见它在怦怦作响。“喜欢上什么人是没法控制的！”妈妈夸张地大喊一声，我们全都望着她。“没错，”德鲁·格兰杰用一种挑衅的咕哝声冲着爸爸说，“这是没法控制的，安吉拉。”“我们讨论了一下应该怎么办，怎么样才能把这件事情处理得最好。”希拉里没理他们，接着说道，“杰克和我相处的时间多了之后，我们就不再说起自己有多生气多伤心了，我们开始发觉，我们对彼此也有好感。我们有很多共同点，比如热衷园艺之类的……”我看见妈妈微微翻了个白眼，心想，不，你没资格这样，但又把这个念头给压了下去。“这些事情有多久了？”萝宾问，“这些个感情破裂、爱上别人的事情。”她的眼睛黑漆漆的，眯成了一条缝，而且她盯着妈妈看的样子，就好像是要跳到桌子对面咬她一口似的。“这不是重点。”德鲁·格兰杰说。“没错，当然不是。”爸爸尖刻地说，可就在德鲁张开嘴巴要说话的时候，妈妈一定是在桌子底下做了些什么，因为德鲁忽然瞅了她一眼，然后又对她微微一笑。“重点是，”妈妈说，“要考虑的事情有很多。但是我们决定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了，德鲁和我想要在一起。”我望着萝宾和卡勒姆，惊得目瞪口呆，他们俩也脸色苍白地注视着我。“而你们爸爸和希拉里也拿定了主意，想看看他们俩在一起是不是也能幸福快乐，”妈妈说着，仿佛是在朗诵剧本，“所以我们得要做一些调整。”卡勒姆钻进他妈妈的怀里，不加掩饰地哭了起来，我注意到德鲁看他的眼神，就像是嘴里有股酸味似的。“没关系，亲爱的。”希拉里摩挲着卡勒姆的手臂，他轻轻地说了一句关于他爸爸的话，希拉里也轻轻地应了一句，听起来像是“再也不会了”之类的，然后把他的手臂和后背揉得更用力了。萝宾萝宾早晨醒来的时候，觉得今天就和假期里其他百无聊赖的日子一模一样。可现在，她最希望的便是趴在地上，爬回去，穿着睡衣坐在沙发上看《为什么不呢？》，享受那种一切如常的感觉。这下什么都不一样了。就在这间啤酒屋里她的父母刚刚告诉她，一切都要变了。她的妈妈要搬出去和卡勒姆的爸爸同居，而卡勒姆和他的妈妈要过来和她的爸爸住在一起。“可他要睡在哪儿呢？”她问道，不愿意用卡勒姆的名字，好让计划看起来不是那么地确定无疑，“根本没有房间啊。”就在这个时候，双胞胎姐妹的世界四分五裂了。“你就让她这样得逞吗？”萝宾冲着父亲哭喊，鼻涕和眼泪沿着她皱成一团的面孔淌下来，“她不能把莎拉带走！要是妈妈想跟他私奔，就让她走好了。我希望她走！我恨她！可她不能带走我的姐姐。”听到自己的新家，新房间，新生活，大家都会互相见面的周末，还有她说不定会拥有的小马驹，她多半可以自己从目录里挑选的卧室布置的时候，莎拉举起手捂住了耳朵。萝宾拉着自己的姐姐：“告诉他们你不想走！”而莎拉则把自己蜷得更紧了，缩成了一个坚硬的小团。她妈妈隔着桌子伸手碰她肩膀的时候，莎拉甩开了她。她父亲沿着长凳伸出手来抚摸她头发的时候，莎拉忽然对着他大叫：“别碰我！”萝宾开始大哭大闹，扭来扭去。卡勒姆爬到远处，坐到他妈妈的另外一边，紧紧地抓着她不放。他的愿望实现了，他就要摆脱自己的父亲了。虽然卡勒姆并不经常提起，但他确实跟两姐妹说过几次，他爸爸生气的时候，就会打他。“你是说他打你的屁股？”第一次说起的时候，萝宾用嘲笑的语气问道。“算是吧，”卡勒姆说，“不完全是。”“我妈妈成天打我屁股。”萝宾用一种兴味索然的口吻回答，那次的对话也到此为止。第二次提起，是在刚开始去卡勒姆家里过夜的时候。卡勒姆在折叠床上翻了个身，疼得畏缩了一下，经过萝宾一再地威逼强迫，他给双胞胎看了屁股上一大块又黄又紫的瘀青。“他觉得我对他无礼，”他只肯说这些，“所以求求你们别把吃的弄到地毯上，别让他对我发更大的火了。”当时，就连萝宾也把自己的那堆薯片给收了起来。这次分离，对于卡勒姆而言是梦想成真。离开了爸爸，但还是能和妈妈待在一起；然而对于萝宾和莎拉而言，却是她们从来没有想过、从来没有经历过的噩梦。父亲抓住萝宾的手腕，把她拉到自己的身边，既是在拥抱她，也是要按住她。“你不明白。”她的母亲一边说，一边从凳子上爬下来，绕了一圈走到萝宾身旁，想要搂住她的肩膀。萝宾扭着身子挣开她，转向父亲，把脸蹭在他的衣服上，两只手紧紧地攥着他的衣服。她从来没有这么生气过，炽热的怒火从她的眼里和心里喷涌而出。过了一会儿，父亲轻轻将她推开，又把她抱到了身前，好让她看着自己的脸。“这不只是妈妈的决定。”他开口说，可是泪水却从他的眼里涌了起来，就像爷爷去世的时候那样。在他凝视着女儿的时候，泪水迅速地从脸上滴落下来。“这种局面不是一天两天造成的，亲爱的，而且发现情况不对、我们并不幸福的不只是你妈妈。我们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不幸福了，并不是真的幸福。”“那你们就是假装幸福！你们就是两个可恶的骗子！”萝宾嚷着，从父亲的怀里挣脱出来。她注意到， 父亲并没有望向妈妈，寻求支援，而是掠过她，看着希拉里和卡勒姆站立的地方。不过出声的却是德鲁。“好了，萝宾，”他说，“你得像个大姑娘一样对待这件事。我们大家已经坐下来彻底地讨论过了，也认定这样安排对所有人而言都是最好的。”“这样对你和妈妈才是最好的，不是对我和莎拉，或者爸爸，或者卡勒姆，或者希拉里，所以你给我滚开！”萝宾大喊。德鲁·格兰杰看上去就像是脑袋被人打了一枪似的，随即他露出了愤怒的表情。“滚开！滚开！滚开！滚开！滚—”萝宾不停地喊着，直到父亲把她拉回身旁。她大哭大闹，一直哭到筋疲力尽，打起了哈欠。德鲁·格兰杰涨红了脸，在黄色头发的映衬下，他通红的面孔变得更显眼了。他抽动着身体，还噘起了嘴唇。卡勒姆溜到母亲身后，好像要神不知鬼不觉地爬走似的。“为什么不能让他跟你待在一起，让莎拉跟着我们？”萝宾问道，猛地竖起拇指指向卡勒姆。卡勒姆低头望着自己的双脚，不停地抽噎着。“他得跟他的妈妈待在一起，萝宾。”德鲁说。“为什么？”萝宾大叫。“会很有意思的，”萝宾的母亲对她说，“你一直都说自己想要一个弟弟的。”“没错，但不是要换掉我的姐姐！”萝宾吼着。“哦，有的时候你可就是这么说的。”萝宾的母亲应道，她想要笑上一笑，可是萝宾的父亲正在盯着她看，就像在看一个恶人一样。希拉里暂时从卡勒姆身边走开，蹲到萝宾的跟前说：“我知道这很难理解，萝宾，我知道妈妈要走你很难过。”“我不难过，”萝宾回答，“我讨厌妈妈，这件事情全是她起的头，现在她还要把莎拉带走。”她的母亲咬着嘴唇，眼里却满是泪水。“你还是会经常见到莎拉的，”希拉里接着说，她想要碰一碰萝宾的手臂，可萝宾转过身躲开了，“你会在那里过夜，莎拉也会到……”她的声音颤了一下，“到我们这儿来过夜的，我们会尽力安排好的。而且你和卡勒姆确实也相处得很好，不是吗？你们在一起也会很开心的。”“我不要他，我要姐姐！”萝宾说着，现在她比刚才安静了一些，但还是每隔一会儿就胸膛起伏，呜呜地哭，“他不过是我认识的一个人而已，我才不想让他到我家里来。”在萝宾的身旁，莎拉用很小的声音，轻轻地对父亲说：“求你别让我走，爸爸，求你让我留下来吧。”“她可以和我住一间屋子，”萝宾的声音更大一点，“卡勒姆也还是可以过来的，我不在乎。”两姐妹的父亲一脸恳求地望着她们的母亲，而她却不出声地说了一句：“抱歉。”德鲁摇了摇头：“这些事情我们都已经解决好了，别又弄得乱七八糟的了。”萝宾觉得，如果她把事情搞得“一团糟”的话，那么大人们或许就会想出一个不一样的解决办法。于是她不停地大吼大叫，想到什么就嚷嚷什么。如果她能一直像那样闹上一整天的话，他们就只能回到各自的家里，重新考虑这整件事了。然而事实并不是这样。大家就像是已经商量好了一样，她的妈妈上了德鲁的车，独自回到格兰杰的家里过夜，而希拉里和卡勒姆则挤到了她家的路虎车上，回到了马歇尔家。车子开走之前，两边还交换了装着过夜用品的旅行袋。莎拉并没有跟着德鲁和母亲走，她会一直留到下个星期的周末，收拾东西，为新家做准备。萝宾拼命想要阻止这一切，然而似乎根本没有人在意。网络搜索历史这一条让我触目惊心，清单上的最后一条。空荡荡的房间里有种不真实的舒适感。随心所欲地在屏幕前度过孩子打盹的时间，不会有小眼睛在身后窥探，能够真正地探究钻研，能让大脑信马由缰地去往四面八方，满足渴望，找到答案，多自由啊！如果看够了，就啪的一声把电脑关上。根本不用去想—好吧，我肯定是从来没有想过—后果。我从来没觉得会有记录留下来，那一行一行的代码记下我每一缕稀疏凌乱、盘根错节的思绪—那些我想要抚平理顺、干净利索处理解决的思绪。我是绝对不会想到去看吉姆的搜索历史的。我是根本不会去关心的。就算是现在我大概只会为了搞清楚他的动机才去看，否则我是不会去看的。不过他无疑是翻了一遍我的记录。他、他的父母，还有他的弟弟看遍了每一个我漫不经心打出来的信手涂鸦和突发奇想，更不用说是深思熟虑、用力输入的单词了。“天使蛋糕的做法”“睡眠所消耗的卡路里”“维生素E缺乏症”“家庭自制面膜”“如何隐藏童年创伤的影响”萝宾春天的到来让乔尔顿重新焕发生机。不过只是照亮了灰尘，而非鼓舞人心。喜鹊夫妇又在吵架了，已经吵了整整一个小时。不只是恶语相向，而且是用足了劲儿的大吵大闹。巨大的吵闹声把墙壁都震得咯咯作响。萝宾发现他们已经引起了孔雀太太的注意。她反反复复地从自家公寓的阳台门里进进出出，一会儿到花园抖抖地毯，用力地拍打；一会儿又拿着梳子从家里挪出来，把梳掉的一撮撮头发丢给小鸟，让它们筑巢。这会儿她重新消失在屋子里，接着又拿了一块门垫出来拍打。喜鹊夫妇的争吵是从窗边的餐桌上开始的。最初，他们只是一杯杯喝着热饮料，开着严肃的会议。然而情况急转直下，演变成激烈地打手势、揪头发，接着他们又开始来回踱步、挥动双手，最终变成了那种颈上青筋暴出，喊出的话语再也收不回去的大吵大闹。事实上，萝宾根本听不到任何声响。到这会儿，喜鹊太太已经好几次摊开双手企图和解，却都被丈夫一巴掌甩开了。有那么一刻，他紧紧地捏着她的手，仿佛能把它们揉成一团给扔出去似的。放开的时候，他的愤怒也未能减少一分一毫。他气呼呼地从厨房里离开了几分钟。那个女人得空立刻开始疯狂地按手机，又在厨房大门被砰的一下推开的时候，飞快地把手机塞回自己的口袋。定睛观看的时候，萝宾的心脏咚咚咚地跳着。喜鹊太太竟然敢如此玩弄珍贵的东西，如此冷漠地拿儿子和丈夫的幸福冒险，让她越来越生气，肾上腺素飙升。最终，喜鹊夫妇分别跑到不同的角落里生闷气。在他们的楼下，孔雀太太重新进了门，被吸进了自己那间公寓的肚子里。肾上腺素和满腔怒火还在萝宾节节突起的肌肉中间噼啪作响，她踢开“健身房”的大门，麻利地躺到训练椅上。头顶的支架上还挂着上次练习时用的重物，她往上一提，解开杠铃的拴绳，使劲把它拉向自己的胸口，再用尽全力把金属杆推高。萝宾让杠铃在身体上方停留片刻，感觉肌肉生生地疼，随后又把它放了下来。她的肚子咕咕地叫了，她记不得上次吃饭是什么时候了。一天二十四小时待在家里，会以奇特的方式打乱一个人的生物钟。萝宾从来感觉不到阳光照在脸上，除了隔着窗户透进来的那些，因而她的白天和黑夜都是人工描绘出来的。她每天服用维生素D补充剂，努力遵守正常的就寝和用餐时间。至少比参加巡演的时候要正常。曼彻斯特的四季并不分明，一年三分之二的时间都阴沉沉的。不过即便是在夏天黏黏糊糊抹上窗框的时候，一台空调也能让它无法近身。吱吱嘎嘎的空调是酷热夜晚的良伴。她努力尊重夜晚的降临，用睡眠度过这段时间。不然的话，深沉的夜色会把她裹进犹如柏油般厚重的黑暗之中，让不安的她仿佛眯着眼睛就能于黑暗中瞥见幽灵。辗转难眠，拼命锻炼也无济于事的时候，她就会紧张地四处徘徊，望着宛如电影布景一般一动不动的屋子。这让她想起音乐录影带里那些被弃用的场景，那些她曾经尴尬万分地“主演”过的场景—连着几个小时她无所事事地站着，看着别人摆弄灯光，原本华丽动人的构想因此被碾得粉碎。她发现，夜晚孤身一人的时候才更难忘却过去。没有阳光的漂白，所有的记忆都被定格在黑色的背景上。昔日的面孔坐在她的身边，不发一言，百般责难。搬到乔治街之后，萝宾最先购入的物品之一便是一台新的笔记本电脑。过了好几年只用一部手机处理大小事务的日子，闪亮的苹果笔记本放在膝头，让她感觉相当沉重。萝宾仍旧在骗自己说她躲起来的目的是创作新曲，她装了创作软件，还看了使用教程。只看了使用教程。她没有写词谱曲，而是开着好几个浏览器的窗口，四处搜索，思绪徘徊到哪条巷弄，她就搜什么。她带着内疚，频繁地搜索着“职场太太”，乐队的成员，最后是她自己的名字。眼看着自己在“萝宾·马歇尔”的搜索结果里一路下滑，落到第二页，后来又停在了第三页上，在页面的顶端被《老爸老妈浪漫史》里的两个角色所取代。在她偶尔控制不住自己的时候，她会搜索家谱分支里靠下的那几个名字。有些名字旁边带着重要的日期，有些则没有。搜索的结果从来没有变过。

Summary: 莎拉的父亲因为工作原因经常出差，以至于和妻子的沟通减少，两人的感情变淡。莎拉因为中暑准备离校回家休息，但在家中却发现母亲在和德鲁·格兰杰偷情。妹妹萝宾回到家后感觉到家中的氛围十分奇怪，不似之前大家都是欢声笑语，萝宾的父母也没有交流。吉姆认为自己的妻子对女儿维奥莉特管教太过严格，总是对一切事情都指手画脚，两人总是发生争吵。一次吉姆和女儿父母等一同出去游玩，唯独把妻子留下，甚至把房门锁住，妻子无法回家。吉姆的妻子非常痛苦，决定离开这个城市，不再见吉姆等人。萝宾了解到了自己母亲出轨的真相，她非常羡慕和睦忠诚的家庭。邻居喜鹊夫妇经常吵架，萝宾知晓邻居家的妻子已经出轨，，她想要让丈夫知晓这个真相，于是她决定给喜鹊夫妇家邮寄情趣内衣希望当丈夫见到这个挑衅后会大发雷霆结束关系，但事情并没有向萝宾预料的那样，喜鹊夫妇并没有因此分手。暑假的一天，萝宾和莎拉的母亲宣布她和德鲁·格兰杰在一起了，萝宾和莎拉的父亲也承认他和德鲁·格兰杰的妻子有着特殊的关系，萝宾和莎拉十分崩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