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ntext: 既然有了车，吴茵就提议不妨先到翠湖去看日落，再去餐馆吃饭。下了车，倪英竹和罗娟走在前面，吴茵和倪裳肩并肩走在一起，江之寒提着他的德国相机，懒懒的掉在最后面。因为不是周末，翠湖边上的人并不算多。一行人踩着绿茵茵的草地，沿着湖边慢慢的走，听那浪轻轻的打在岸边的礁石，任那风轻轻的吹拂在脸上。走的乏了，在岸边找块石头坐下来。举目看去，太阳已经在山顶上，再一会儿就要落到山的后边。阳光一点也不刺眼，圆圆的太阳红彤彤的，煞是可爱。湖面很平静，有一片被阳光镀上了粼粼的金色。吴茵从兜里拿出一根橡皮筋，把脑后披散的长发束起来。坐在她身边的倪裳，却留了一头齐耳的短发，俯仰之间，那黑发也像波浪般上下起伏。倪裳侧过身，说了句什么。忽然间，两个女孩儿一起笑了起来，拿着相机好像百无聊赖的江之寒，忽然举起手里的相机，咔嚓一声，定格下一副美丽的画面：绿草，碧湖，夕阳，和夕照下两张无瑕的青春笑脸。走出餐馆，天还有最后一点霞光。吴茵走前几步，一手拉着罗娟，同罗娟和倪英竹两人讲着什么。倪英竹回头看了一眼，转回头去，有点惊讶于身边这个漂亮女子的平易近人。倪裳和江之寒走在后面。从餐馆到停车场，还有好一段路。倪裳低着头，眼睛看着路面，沉默的不说话。江之寒看看她的侧面，终忍不住说：“今天不遇到，就不会来找我吧……”倪裳抬头看了他一眼，解释道：“你又不住在学校……我都不知道怎么才找得到你。”江之寒深深看她一眼，“最近可好？”倪裳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看自己的地面。江之寒柔声说：“校学生会……里面很复杂吧？”倪裳又嗯了一声，“是呀，各种各样的人都很多。”江之寒冲口而出，“别傻傻的……”看见倪裳身子抖了一下，他补充说：“别傻傻的只想着为人民服务，别太累了。”倪裳忽然抬起头，说道：“之寒，放假的时候，你……你为什么那么肯定？”江之寒扬了扬眉毛，“肯定什么？”倪裳说：“关于霍天雄的事……”江之寒很自然的惊讶道：“霍天雄啊？后来怎样了？”倪裳眸光流动，在他脸上打了几个转，看的江之寒心里有些发毛。他很憨厚的笑笑，“怎么了？你没头没尾的，说的我云里雾里呢。”倪裳后来回想，总觉得江之寒在父母会支持霍天雄的事情上如此自信，很有几分古怪。但她左思右想，总觉得父母不太可能会和他有什么交道，倒是越想越是糊涂，只好把它放下了。倪裳大大的眼睛扑闪扑闪了几下，忽然抿嘴笑起来。江之寒问：“你笑什么？”倪裳轻轻的说：“Liar。”心里越发肯定这家伙一定做了什么，很奇怪的有些高兴。江之寒很是吃惊女孩儿的直觉或者是观察力，看见前面走着的倪英竹不时回过头来扫一眼他们俩，忍不住冲口而出道：“嗯……一个霍天雄倒下了，千千万万个霍天雄又站出来了。”倪裳白了他一眼，说：“我听吴茵说，橙子退学了。”江之寒点点头。倪裳抬起头，柔声说：“别太难过了……之寒，如果你真的相信他回去更可以干出一番事业，就祝福他，好好帮帮他……对他未尝不是件好事。”江之寒迎着女孩儿的目光，认真的点点头。倪裳嫣然一笑，“有机会介绍橙子给我认识一下……这样的男孩子，很不简单……真是好。”吴茵躺在江之寒的怀里，拿手指在他胸膛上画着圆圈，一个套着一个，一个连着一个。她说：“明天下午，要陪倪裳去丝绸市场。”江之寒半闭着眼，正享受着，他轻轻的哦了一声。吴茵又问：“你去不去？”江之寒说：“我吗……我有个会，下午三点到六点。”吴茵说：“那个会，你不是经常不去么？”江之寒睁开眼，“冯大经理已经打电话说过我好些次了，要我上心些。”吴茵噗哧一笑，“冯姐倒真是女中强人。”撒娇说：“你不去，那谁给我们当司机呀？”江之寒说：“叫老宋啊。”吴茵瘪瘪嘴，“算了，我们打车去就好。”江之寒看着她，犹豫了片刻，还是问道：“你们女孩子，真的可以一见如故？”吴茵吃吃笑了两声，“倪裳么？她性子好啊，真是我见犹怜。我可不是对谁都一见如故的。”停了片刻，又说道：“在中州初见的时候，我还以为她是那种很厉害的女生。今天看起来，倒像是外刚内柔的女孩儿。”江之寒轻轻抚着她丝缎般的黑发，把它们散开来，洒在白皙的肌肤上。吴茵说：“倪裳说她妈快过生日了，想在丝绸市场给她买件上等质料的裙子。她一定是个很孝顺的女儿。”不知道想起什么，长长的叹了口气。江之寒的手指正玩着她的头发，听到这话，停了下来，轻轻的哼了一声，“是啊，她是个很孝顺的女儿。”迎着吴茵探询的目光，江之寒说：“如果你认识她再深一些，也许……你会说，她也是个外柔内刚的女孩儿。”这句看似矛盾的话，让吴茵愣了愣，但在江之寒的心里，那就是小白兔的写照。在不熟识的人眼里，倪裳是精明能干的代名词。如果你做了她的朋友，你会发现她是个善良温柔的女孩儿。但在内心的最里层，这个女孩儿有她执拗的坚持和原则，是世上很多东西都不能改变的坚持和原则。也许，只有江之寒曾经走的那么深，触碰到她最里面那层刚硬的东西。吴茵轻轻咬了咬下唇，终于还是问道：“你们？……”江之寒看了她一眼，很坦然的说：“在伍思宜之前，倪裳是我的女朋友……也是我第一个女朋友。”吴茵看着他，追问道：“高中的时候？为什么会分手呢？”江之寒淡淡的说：“她父母不同意。”吴茵心里一阵激荡，忍不住心里想，果然如此……那为什么分手后又会和她的好朋友在一起了呢？后来怎么又会和伍思宜分手呢？她父母为什么会不同意呢？你是如此的出色。一个接一个的问题，一股脑的都冒出来，充斥在心中。但今晚是江之寒第一次讲起以前的事情，她不愿意给男生留下一个逼问的印象。把头枕在他胸膛上，把自己往他怀里挤了挤，吴茵能感到两人肌肤相触的感觉，希望那能带给男子一点点温暖的慰籍，或者是给自己多一点真实的正拥有他的感觉。江之寒坐在长的会议桌的一端，听汉港青州分公司的经理们汇报工作。他手上转着支钢笔，脸上没什么表情，有些莫测高深的样子。其实，他不过是心不在焉的坐在那里，心里奇奇怪怪的转着很多不相干的念头，但好像每一个都没有成形，又消失不见了。终于熬到会议结束，江之寒站起来，点点头，温言说：“大家辛苦了。”转身出了会议室，旁边的蓝经理和他寒暄着，手机的铃声响了。江之寒向他抱歉的笑笑，拿起手机，嗯嗯了几声。今天这个会议，江之寒本来完全不用参加的，什么冯一眉催他来开会不过是敷衍吴茵的说法。不过他不想陪两个女孩子去逛丝绸市场，随口找了这个缘由，想了想，还是跑过来消磨了半个下午的时间。暑假的时候，林墨劝他要坚决些，如果把倪裳当作朋友，就光明正大的去做那个朋友，关心她爱护她。有感于林墨的一番话，江之寒下定决心主动找了白冰燕，承诺要解决倪建国的升迁问题。作为交换条件，希望他们能绝对的尊重倪裳在爱情上的选择【除了选择自己之外】。昨天下午，江之寒接到一个电话，告诉他科长的名额已经空出来了，最迟年底倪建国的升职就会正式生效。无巧不巧，倪裳在这个时候到访青大，在科学馆前路遇刚打完网球的吴茵和江之寒。拿着相机，在后面看着二姝携手游翠湖的时候，不知道怎的，江之寒条件反射般的想起当年倪裳和伍思宜一起逛商场的情形，心里总觉得怪怪的。老同学来访，和现在的女友陪着逛逛青州，好像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但终究，这个老同学毕竟不同于别人，在他心里有着很特别很特别的地位。江之寒谢绝了蓝经理的晚宴邀请，说自己已经和人约好了。一个小时后，他坐在承德山庄的大厅里，等刚才打电话约他的人，欧阳的梦中情人，他的班主任文楚文老师。坐了七八分钟，江之寒看见文楚一身灰色的套装，出现在门口。他坐在座位上，举起右手挥了挥，示意自己的位置。文楚的右手边那位，戴着眼镜，皮肤白皙，气质文静，仔细一看，正是橙子的班主任黄悦。她的左手被另一个女子挽着，那人比文楚高了小半个头，身姿婀娜，巧笑嫣然，一眼看去就知道是个大美女。走的近了，江之寒仔细端详了一番，不由微微点了点头。他如今也算见惯美女，吴茵是号称校花级别的女生，但这女子的姿色与吴茵比起来丝毫不逊，还多了几分张扬的魅力。这女孩子五官的轮廓比一般的东方女子来得更立体一些，眼眶略有些内陷，鼻子高挺，下巴仿佛刀削一般。乍一看，似乎线条有几分硬朗，但细细品来，自有一番风流妩媚。她很亲热的挽着文楚的手，低头在她耳边叽叽咕咕的说个不停。三人都了跟前，江之寒很有礼貌的站起来，招呼道：“文老师，黄老师……”眼光掠过那个美丽女子，点头说：“请坐。”文楚坐下来，柔柔的微笑，“没有等很久吧？”接触多了，江之寒慢慢能体会欧阳为什么喜欢文楚，这个女子相貌也许不是最出众的，但有种春水般的柔和，和空山般的宁静，让人感到非常的舒心。江之寒说：“还不到十分钟呢。”顿了顿，他又说：“欧阳下周要到青州来出差，到时候一起吃个饭？”文楚点头，说：“到时候给我打电话吧……我听说，你们俩最近一起在开公司，情况还好吗？”江之寒说：“我们在开发一套程序，现在正处于研发阶段。不急，相信以后会有好的回报的。”文楚说：“我也没有电脑，但看他给我发的电子邮件，好像时间常常在半夜。”江之寒叹口气，说：“虽然你们学计算机的，很多人都有这习惯。但熬夜多了，对身体总归不好。见了面，得好好说说他。”扑哧一声，文楚身边坐着的那位大美女笑了起来。江之寒不解的看着她，有什么好笑的地方？那女子开口说：“请问贵庚啊？”江之寒愣了愣，忽然咧嘴笑了笑，回道：“年方二九。”那女子看着文楚，咯咯的笑了两声，“楚楚，我真是Out了。现在的年轻人讲话原来流行这个味儿……活像五十岁的老头子。”江之寒还有几个月才满二十，但已经有很久很久，他以及他身边的人都习惯了他像一个成熟的成年人一样说话行事，好像这是理所应当的事情。江之寒看着女子笑的花枝招展的样儿，却没有任何恼怒或尴尬的表情。他反问道：“请问贵庚啊？”那女子眨眨眼，“我么？姐姐我比你多一个九，你二九，我三九。”江之寒揶揄的笑笑，说：“挺好，看起来不显老。”撇下她，转头问文楚：“是为了橙子的事？”文楚点头，“你怎么猜到的？”江之寒笑说：“黄老师也在啊。”文楚瞟了眼身边的女子，眼里带着丝笑意。她介绍说：“袁媛，我们大学同学。今天恰好在这边出差，就约在这里了，离学校有些远，不好意思啊。”袁媛皱着鼻子，正打量着江之寒，一副要看穿你的模样。江之寒说：“你太客气了，我今天恰好在附近，所以比你们来的还早。”文楚说：“悦悦，还是你来说吧。”黄悦推辞说：“你说就好了。”文楚说：“是这样的。橙子退学那件事，其实呢，他现在档案和户口什么的，据我们了解，都还没有取走，只是人走了。悦悦和我以前认识的一个老师是个热心人，我们聊天的时候和他说起这事儿，他说，只要人回来，下学期可以继续上课，一切他都可以安排妥当。”江之寒看着文楚和黄悦，不由得有几分感佩。这个时代的大学班主任和学生，通常没有很深的交情。这两位和橙子之间，之多也就是见面点头招呼的情分，没想到却是两个热心人。江之寒很真诚的说：“两位老师费心了。这样吧，我一定帮你们把口信带到，看橙子他怎么说吧。”黄悦插话道：“江之寒，你让他好好想想，千万别意气用事。十年寒窗，才得到这个机会。如果这次不回来的话，以后后悔了，还要再去参加一次高考，从头再来。”江之寒点头说：“黄老师，你的话我一定带到。老实讲，他走之前，我劝过他，那时候我觉得他太冲动了。但上两个星期，我在电话里和他长谈了一次。我的感觉是，他已经冷静下来仔细想好了，对自己的将来也有了一个仔细的规划。现在，他在他父亲的厂里，抓财务和销售，情况看起来还不错。”文楚问：“那个叫舒兰的女孩子，最近压力一定也很大吧？有时间的话，江之寒，你应该多关心一下。”江之寒由衷的感慨道：“有时候虽然觉得势力浅薄的人很多，但两位老师的热心，还是让人感到……感觉很好。我想，橙子知道了，一定也会开心的。”黄悦说：“本来我是准备给他打电话的。但想来想去，你和他是好朋友，我们的意思，你来说也许更有效。”江之寒说：“嗯，我尽力吧……我会叫橙子给你去个电话的，黄老师。他最近好像在岭南出差，公司有个大客户在那边。等他回家，我就联系他。”文楚说：“说起公司，今天找你来还有一件事想麻烦你。我们几个老同学想开一个小公司。欧阳告诉我，你在这方面很有经验，各方面的程序都很熟悉。所以，找你来咨询咨询。”江之寒笑道：“开公司？那感情好……我其实对程序也不算熟悉，不过我们公司现在正好有一个法律顾问，是处理所有这些事情的。我把他的电话给你们，你们和他约个时间，有什么问题，他应该都可以解答。如果还有什么困难，打我电话就好。”黄悦笑了起来，转头对文楚说：“呵呵，是有点老板的派头。”江之寒笑了笑，问道：“你们的公司是哪个领域的？可以问一下么？”文楚笑道：“这有什么不可以说的。黄悦和我，还有几个师兄师姐一起开发了一个通讯软件，是关于通讯定位方面的。我们还有几个朋友，也有这方面的一些想法，再加上媛媛这次回来，她在市场营销方面很有些经验。所以，我们就想着成立个小公司，算是自己有个渠道卖自己开发的产品。”江之寒点头说：“高科技产品……”文楚摇头道：“也说不上什么高科技了。不过我们自己看来，应该会有些市场。现在市场上有类似的功能还不如我们的东西，法国造的，价格很高。而真正的成本方面，主要就是人力，就是我们自己了。所以……”江之寒说：“听起来很不错……需不需要投资？我先报个名。”那叫袁媛的女孩儿插口问：“你连做什么都不知道，就准备投资？”眼神里带着些笑意，笑意里有一丝揶揄。江之寒看了她一眼，转头对着文楚说：“做生意嘛，有时候靠两个东西，一是直觉，二是人才。从欧阳那里，我就知道文老师你的才能。而且你不是关在象牙塔里的，是出去做个很多项目的人。所以呢，我对你有信心。很认真的说，如果有合作的意愿，我们可以坐下来好好谈一谈。”正说着话，兜里的手机响起来。江之寒拿出来听了听，欠身说，“不好意思，接个电话。”站起身来，往餐厅外走。目光跟随着他的背影，好一会儿的功夫，袁媛转回头，对自己的两个好朋友评论道：“这个小家伙，装腔作势的功夫……挺厉害！”文楚笑了笑，“我才认识他的时候，和你感觉差不多。后来接触多了，再加上听到欧阳讲起他的事……”转头对黄悦说，“再加上这次你那个学生的事，我觉得，他人很不错。”黄悦点头同意说：“这个男孩子，有本事，又仗义。有时候说话是老成了些，不过人家好像管着不小的公司，这也挺正常的。”袁媛斜了文楚一眼，“真的要和他合作？”文楚说：“不是说了么？我只管研发，其它的，都交给你全权决定。”袁媛眯了眯眼睛，皱皱鼻子，“嗯，我要去摸摸他的底。怎么觉得这家伙有点像拆白党？……哪有人一开口就说，要开公司啊，要不要我投钱给你？”文楚温柔的笑笑，“看来……他给留的第一印象不太好？”黄悦在一旁说：“嗯，我们袁大美女今天好像有些怨气。”袁媛说：“你们不觉得这个人有些假么？”黄悦笑道：“嗯，初见媛媛，居然没有心醉神迷，是够虚伪的。”袁媛扬了扬头，很骄傲的看着文楚，“那是……不觉得这里面有问题？”说完话，咯咯的自个儿先笑了起来。文楚轻轻的拍了拍她的手，嗔道：“出去待了两年，你倒是脸皮越来越厚？”袁媛说：“上一个见到本小姐，完全无感的家伙是谁？……悦悦你猜。”黄悦说：“欧阳？”袁媛说：“对了，我记得第一次见欧阳的时候，他呆呆的，我还以为他眼镜度数没配够，看不清楚呢……嘻嘻”文楚苦笑着摇了摇头。袁媛说：“后来我才知道，原来……他的眼里只有她……”黄悦看了文楚一眼，“是呀，欧阳……是挺不错的。”文楚轻轻叹息一声，“你们俩……就别掺和了。欧阳他各方面都不错，但感情的事，是不能勉强的。我要是因为感激他，给他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兑现的承诺，才是对他最大的伤害呢……现在这样挺好，他在学校里呆的时间太久，见到的女孩子不多。如今，他和之寒出去开公司，接触的人多了，慢慢的就会明白，我没有他想的那么好，而适合他的人一定也不会少。”袁媛和黄悦交换了一下目光，在她们几个最要好的朋友中，一直希望欧阳能够走进文楚的生活，治愈她的创伤，但也许她是对的，感情这个事，终究是勉强不得的。袁媛见文楚有些伤感，便玩笑道：“所以说嘛，这个江之寒……对本小姐完全无视的，眼里只有楚楚的，只有两种可能。”黄悦笑着配合她：“哪两种可能呢？”袁媛说：“一，虚伪，心里越想看，表面上越装作不在意。二呢，就是像欧阳那样，一心倾慕我们楚楚。”黄悦凑趣说：“好哇，你这样讲，难道我们楚楚不吸引人么？”袁媛说：“楚楚当然吸引人，不过她的气质是那种，温润的，缓慢加温的，越看越美的，慢慢就爱不释手的……温水煮青蛙，不知不觉就跳不出来的……”话没说完，自己好像已经笑软了。文楚佯装恼怒的说，“你们两个妮子，别成天拿我打趣哦？我好欺负么？……还有啊，媛媛你现在脸皮也恁厚，什么话冲口就说……”偶然间一转头，却看见江之寒一脸笑意的正站在她们身后。文楚愣了一下，想到亲密朋友间的玩笑被听了去，脸上有些红。她们三人面对着餐厅的门，却没看见江之寒什么时候进来的。顺着她的眼光，黄悦和袁媛也看见了江之寒。不像其他两位有些窘迫，袁媛嘟嘟嘴，理直气壮的问：“你怎么会鬼鬼祟祟的站在后面？哪里进来的？”江之寒微笑，“旁边有个侧门，你不知道？”袁媛哼了一声，“偷听女士们讲私话，可不是绅士的行为。”江之寒坐下来，饶有趣味的打量着她。袁媛瞪瞪眼，毫无畏惧的和他对视着。江之寒眨了眨眼，说：“你是学通讯的么？”袁媛说：“怎么，不像？”江之寒说：“嗯，逻辑思维不够严整。”袁媛哦了一声，“有什么指教？”江之寒说：“如果用穷举法的话，第一次见你不被吸引，其实还有很多种别的可能的……”袁媛说：“说来听听。”江之寒说：“譬如说，那个男人，就不喜欢女人，只喜欢男人。”黄悦正在喝茶，扑哧一声吐在了桌子上。袁媛咯咯笑了两声，“你是这样的么？”江之寒很严肃的说：“我不是这样的，我只是理论上给你分析一下，这个世界的复杂性和多样性。”袁媛问：“哦，还有别的什么可能呢？”江之寒端着脸，“再譬如说，审美本来就是绝对主观的东西，没有什么可以美的所以人都认同的。也许……你这种漂亮，就不是他待见的。”袁媛扬起下巴，“哦，说了这么多，你想说的就是这个吧。”江之寒摇头，“倒也不是。”转头对黄悦和文楚说，“今天我请客，一是感谢两位对橙子这么热心的帮助，二是希望我们以后有合作的机会。”菜上来，是江之寒点的，承德山庄才开发的一套鲁菜。吃饭的功夫，江之寒很是问了些通讯方面的问题，和她们开发的产品的应用前景，功能特点之类的东西，文楚和黄悦都耐心的给他讲解。吃完饭，四个人在餐厅的门口分手道别。轮到袁媛的时候，她说：“嗨，说实话，和楚楚以前在学校认识那些人比，你算是有趣的。难得她还觉得你不错……”不理文楚抗议的眼神，又说：“能告诉我不为所动的原因吗？”江之寒笑了笑，对这个漂亮女生倒有了些好感。她的骄傲和自信直直的摆在外面，很有些可爱的味道。他很严肃的说：“我只是免疫力强些而已。”袁媛笑出两个酒窝，“为什么免疫力强呢？”江之寒不由笑起来，他还从来没有遇到一个女生，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追问自己，为什么没有被我迷倒，为什么？？？？他说：“因为……美女见的多，性生活开始的早罢了。”丢下目瞪口呆的三个女子，江之寒摆摆手，转身走进黄昏的林荫道上。江之寒周二的时候去了十封，在那里呆了两天，和两个供货商谈合同的事情。下一站又去祁莱的民营玩具公司巅峰集团做了三天调研，这是沈桦倩交代下来的任务。从祁莱回青州，大概要五个小时的火车。江之寒告诉吴茵，大概傍晚的时候会到。一大早，他就离了在祁莱的宾馆，搭上一列从祁莱到苏城的火车。中午十二点不到，江之寒出了苏城火车站。车站前的广场上，有很多拉客的大妈小姑娘。江之寒摆脱了几个人的纠缠，往前走，眼睛搜寻着行李寄存处的标牌。一会儿的功夫，他看见了那标牌，径直走过去。到了近前，他停住脚步，四处看了看，忽然有人拍他的肩。江之寒扭头一看，笑道：“老周，你从哪里钻出来的？”周龙山留了胡子，乍一看和几个月前相貌似乎变化很大。他笑了笑，简短的说：“走吧。”二人在广场的西南角上了一辆出租车，周龙山说去陈家寺。苏城是个很小的城，不过十几分钟的功夫，便到了目的地。周龙山付了车费，和江之寒走下来。站在街边，在一群民居和六七层的单元房之间，可以看见陈家寺尖尖的顶和飞起的檐。江之寒观望了一会儿，评论说：“这是我最喜欢苏城的地方，古迹就在闹市之间，静静的立在那里，就像摊开的历史书。”周龙山说：“现在苏城正在规划新城的建设。我听说，新城的面积比旧城会大上足足三倍。”二人沿着流过旧城市区的一条小河，蜿蜒前行，过了一座桥，到了小河的另一侧，再七拐八拐，穿过一片旧的弄堂，到了陈家寺的另一侧。从这边，能看到六层的寺庙的全景，在四棵高大的百年柏杨的环卫之中。周龙山建议道：“找个地儿吃饭？”江之寒点头，“去尝尝你最喜欢的。”周龙山也不多言，带他又转了几条街，找了个小店坐下来，说：“这里的牛肉面是我最喜欢的。”于是，点了两碗四两的牛肉面，浓浓的汤，几根香菜，薄薄的牛肉片，劲道十足的手擀面，和中州的口味不一样，不辣，但同样的味道浓厚醇正。饱餐了一顿，擦擦嘴，两人离了小店。江之寒跟在周龙山的身后，在迷宫般的小街上又打了几个转，眼前豁然开朗起来，能看见宽阔的街道和高层的建筑。站在街边，周龙山指指远处一栋青色的建筑，说：“那栋楼就是苏大的图书馆……而你看到的那一大片，都是苏大的校园。”江之寒点点头，“环境很不错。”周龙山回头，指着背后小河边一栋红色的建筑，“你看见那红房子了么？那里，就是苏大给一些外教租下来的住处。”他说：“苏大的校园，远没有青大那么大。而很多外教来苏大，不完全是因为它的名声，很大一部分是久仰苏城的历史和古迹。所以，他们偏爱住在这片老城区里，能感受文化和历史的气息，生活也很方便，到处都是餐馆。”江之寒点头。周龙山说：“斯科特分到的地方，就在那栋楼的底层。”看了看江之寒，他问：“你准备去哪里看看？”江之寒远远的眺望了一会儿那座小红楼，沉声说：“我们就走走他上学和回家的路吧……”周龙山微微点头，说道：“这条路，我已经走过十几遍了……大概有几个点，是我看好的，你不妨一一看看……”边说着话，两人边往前走。江之寒问：“他初来乍到，应该还老实吧？”周龙山不屑的笑笑，“狗是改不了吃屎了，尤其是他以为自己是很了不起的一条狗……据我了解，他来的第一个月，就和学校的一个女老师有些勾搭……而且，还是有夫之妇。”两人穿过一条大街，沿着林荫路往前走了百来米，往右拐，上了一条支路，窄窄的只有两车道。江之寒问：“他平时都骑车上班？”周龙山说：“偶尔搭公车，但骑车的时候十有八九。从住处骑车去学校，不过二十分钟左右的路程。”顿了顿，他补充道：“跨过刚才那座桥，这边算是新区。街道相对比较宽敞，照明条件比较好，但晚上行人很少，”指了指后面，“老城区那边，人来人往比较多，很晚的时候可能都很热闹，但有些死角……很阴暗，也很偏僻。总之，各有利弊吧！”指了指前方，周龙山说：“喏，那里……就是我看好的一个地方……”推开沧海居包间的门，江之寒走进去，从背后环住吴茵，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个吻，抱歉说：“今天坐的汽车，稍微晚点了一些。”吴茵温柔的打量着他，好像很久没有看到一样。她问：“都还顺利？”江之寒说：“祁莱那边有些小问题。他们最近大概忙生产，对调研这个事儿不太放在心上，想要见的几个人都没有见到。不过，应该可以交差了吧。”吴茵说：“你今天手机没有开机？”江之寒说：“是啊，忘了充电了。”吴茵说：“今晚还有个客人。”江之寒丢给她一个疑问的眼色。吴茵笑道：“我闻名已久的顾大公子大驾光临，下午打电话到家里，说找不到你的人。我便自作主张，约了他晚上过来一起吃饭。你昨晚打电话说，最迟晚上一定是能到的。”江之寒哦了一声，“小顾到青州来了？”吴茵点笑道头，“我很期待呢，想看看凝翠的心上人到底是什么一个模样？”江之寒听到门口附近有脚步声，轻笑道：“生的那是一副好皮囊……里面嘛，呵呵……”门被推开，顾望山走进来，冷笑说：“背后嚼舌头，那是女人的专利。”江之寒笑道：“老子还没说完呢，你怎么就推门进来了。站在外面，再多听一会儿嘛。”顾望山大马金刀的自己找个座位坐下来，对吴茵一点头，叹道：“闻名不如见面，见面更胜闻名呢！”江之寒大笑，“小顾，你什么时候改走甜言蜜语路线了？我看，还是摆酷比较适合你。”顾望山喝了口茶水，说：“开学一个多月，新鲜感没有了，大学也没什么意思。”江之寒撇撇嘴，“没意思就别读了呗。”顾望山叹道：“如果能过得了我妈那一关……”又问江之寒，“你觉得挺有意思？”江之寒点头，“那是……林荫道，情人路，月下读书，红袖添香，简直就是我理想中的生活。”顾望山笑说：“点根香也好，可以稍许掩盖一下身上的铜臭味。”江之寒摇头，“含着金勺子出身的家伙啊，不懂挣钱养家的辛苦……”吴茵坐在一边，微笑着看两人斗嘴。老板娘推门端进来两盘冷菜，顾望山问道：“有什么白酒啊？”老板娘说：“不好意思，先生，我们这里只有青州老窖。”顾望山看看江之寒，“能喝吗？”江之寒瘪嘴。吴茵站起来，说：“春熙路上有个烟酒专卖店，隔着不远，我去买一瓶好了。”问老板娘，“没问题吧，老板娘？”老板娘笑道：“你们都是老主顾了，没问题没问题。”顾望山说：“叫店里帮着去拿一瓶好了。”吴茵笑说：“他们这里是夫妻店，加上一个师傅就三个人，哪里空的出人手？没关系的，一会儿功夫就到了，你们先吃点儿菜垫肚子，免得一会儿喝醉了。”嫣然一笑，推门出去了。顾望山喝了口茶，“别的不说……你这家伙，调教女朋友，真是有一套，不服不行啊！”江之寒横他一眼，“凝翠还不够好么？我看，再调教也难超过她了……”顾望山夹起一块小鱼干，咀嚼着，不回他的话。江之寒看着顾望山，有些疑惑的问：“你这家伙，不会真是无聊了，才跑到青州来的吧？”顾望山说：“我说，你现在怎么像曹孟德一样，多疑的很？”江之寒皱着眉头，“就是无聊？”顾望山说：“在宁州新认识了一个朋友，邀请我过来玩一玩。”江之寒顺口问道：“你父亲新到江南，一切都还好吧？”顾望山说：“嗯，我爷爷还有我外公在江南这边颇有些老部下。”江之寒点点头。顾望山说：“嗯，这次来，顺便也来考察一下青大的女孩儿质量如何。”江之寒冷笑，“又有女孩子要倒霉了。”顾望山反唇相讥说：“得，你在这里，姑娘们已经倒过霉了……我说，吴茵真是漂亮哦！果然一个胜过一个。”江之寒咳嗽了一声，“拜托，别成天故意作出一副色迷迷的样子，恶心死了。”顾望山到青州的第二天，拉上江之寒去拜见了几个父亲和爷爷以前的老部下老关系，现任青州政法委书记的张乔生，青州医学院的院长万枞阳，和武警总队的政委商应良。第三天，两人说好了骑车环湖。翠湖并不大，半日的功夫，就绕着骑了一圈。在渔村人家吃过中饭，二人骑上车，去挑战静山北麓那陡峭的山路。若论骑车，江之寒练习的时间远不如小顾。但说到体力，顾望山便是拍马也赶不上。两人骑了几个小时，才堪堪过了三分之二的路程。停下来歇息一会儿，江之寒接到吴茵的电话，告诉她晚上不用等自己和顾望山吃晚饭，等到他们下山，估计已经是日落西山，饥肠辘辘的时候。刚放下电话，顾望山的手机响起来。他说了两句，脸色顿时沉了下去。放下电话，顾望山简短的说，“我妈身体有些问题，我要连夜赶回中州去。”顾司令左迁至江南军区任职以后，不知道是何原因，顾望山的母亲这段日子还一直住在中州。她从以前的军区别墅搬出来，现在住的地方距离西山很近。江之寒也不多话，拿出手机，打了两个电话，对顾望山说：“五点四十五有最后一班飞机，还有预留的位置，应该还来得及。”两人调转车头，放开刹车，风一般的往山下冲。到了山底，江之寒叫来的小车已经在那里等着他们。三点十五的时候，两人来到候机厅的门口，江之寒从汉港开发的一个经理手中拿过机票，点了点头，表示感谢，便跟着顾望山往里冲。到了安检口，江之寒看看表，还有十五分钟的时间。顾望山一挥手，转头就走。走了几步，江之寒叫住他。看见顾望山回头，江之寒说：“小顾……别着急，阿姨不会有事的。”顾望山略一点头，转身进了安检的地方。过了关卡，他便小跑起来。一会儿的功夫，便消失在视野里。江之寒坐在小车里，心情也有些许沉重。如果顾望山他妈是癌症复发的话，绝对是一个很糟糕的事情。江之寒记得，上次听顾望山说，切除以后，一直没有发现任何复发或者扩张的迹象。但江之寒看一些杂志，癌症病人很多都讲所谓的五年十年三十年存活率，复发的可能性并不是那么的低。据江之寒观察，小顾虽然有时候颇有些放荡不羁，但和他妈的感情却是很好，要不高中的时候也不会请长假去陪她手术。正因为这个原因，顾望山对许箐一直持有强烈的敌意。也许是潜意识的受他影响，久而久之，江之寒对许箐的观感也越来越差。不可否认的是，许箐好几次都想从江之寒这里空手套白狼。但如果从纯商业的角度出发，许箐不过是江之寒联络顾司令和他背后庞大势力的一座桥，有些讨价还价，都可以算是商业行为。但也许部分受了小顾的影响，江之寒慢慢的对她有了些厌恶的感觉，心里一直琢磨着，一旦有了机会，要让她好好的吃一次亏。江之寒想起说好和研究所的两个研究生讨论课题，却一直没有时间。趁着傍晚平白空出来的一会儿功夫，便让司机载着他往青大去。车从断桥门进了青大，江之寒忽然想起给吴茵打个电话。才摸出手机，透过镀了膜的车窗，却看见吴茵站在一棵大树的后面，眼睛正朝着门口的方向张望。江之寒的手指放在手机的键盘上，停留了几秒钟，终究还是把它放回口袋，对前面的司机说：“前面那条支路，右拐，停路边。”坐在车里，江之寒静静的看着七八十米外好像有几分焦虑的吴茵，脑子里空空的，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或者在期待什么。他下意识的摸了摸身边，好像是想拿出瓶酒来，喝上两口。时间嘀嗒嘀嗒的往前走，江之寒坐在车里，心里涌上好久都没有的一种感觉，患得患失的感觉。认识吴茵以后的一幕幕，仿佛自动的弹射出来，显示在大脑正中央的显示屏上。江之寒总是对自己说，他要改变一种方式，不再追逐爱情，而是要选择一个伴儿，寻找些相互的慰籍。慢慢的，这个伴儿很自然的成了生活的一部分，她好像一直在那里，认真的处理文件，安排诸多繁杂的事情，牵着他的手在校园里游荡，依偎在他怀里坐在大操场的石阶上。就像一个戴眼镜戴了十年八年的人，有时候你根本感觉不到有个东西架在你的鼻梁上，但它确实，一直一直的都在那里，似乎慢慢成为了你有机的一部分。江之寒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发生。关于过去，关于隐私，他和吴茵分享过一些，但没有谈过的更多。他蜻蜓点水的告诉过她，自己的上一任女友叫伍思宜，在她以前，自己的第一个女友叫倪裳，就是不久以前在校园的路上偶遇的那位。而她呢？她可有初恋的男友，或者亲密的异性朋友？江之寒从没有见过，也从未曾问起。二十分钟左右的功夫，像是被引力的空间拉长了，流淌的非常非常的缓慢。天色已经黑了，路边的路灯亮了起来，在地上映出一个长长的等待的身影，带着些昏黄的孤寂的味道。终于，有一个高大的男孩子走进视线，他穿着身灰扑扑的衣服，背着个硕大的背包。但江之寒一眼看去，远远看到的却是他的笑容。那男生咧着嘴，笑的很阳光很真切。朝着吴茵走过去，他一直那么笑着，直到最后，仿佛整个眼睛都眯了起来，里面盛着的是要溢出来的快乐。他一直那么走着，步伐很快也很大，一直走进那灯火阑珊的地方。江之寒听到自己的喉结处吞咽口水的声音。半晌，他本能的说：“去……嗯，回家！”声音有几分沙哑。吴茵走进这栋熟悉的二层楼建筑，看见一楼的办公室门缝里露出一线光。她掠了掠耳边的一缕头发，走过去，轻轻敲了两下门。伸手一推，一大片光洒了过来。在那灯光的源头，江之寒坐在那里，从一大堆文件上抬起头来。他头发有些蓬乱，眼角有些红丝，像是睡眠不足的样子。吴茵抿嘴一笑，走近了，看见硕大的办公桌的一角放着一个方便面的盒子。她皱皱眉，关心的问：“怎么会吃方便面？小顾呢？”江之寒有些呆呆的看着眼前的女孩儿，好像神经系统还停留在商务上，没来得及转换模式。吴茵常常看见江之寒这个样子，偶尔的还取笑他说，过于专注通常是天才的特征。吴茵伸出右手，像召唤小狗一样，在他面前挥了挥，嘴里说：“喂，醒醒！……醒醒！”江之寒仿佛真的被唤醒了一样，哦了一声，“你回来啦？”吴茵拉过一个椅子，坐在他身边，说：“我刚才问你呢，怎么会一个人跑回来吃方便面？不是说在吴楼请小顾吃完饭么？”江之寒说：“他家里有急事，赶下午的飞机回中州了。我不是告诉过你吗？小顾的妈妈身体不好，以前做过手术，一直都害怕癌症会复发……”吴茵问道：“不会有事吧？”江之寒叹口气，“希望吧……世事无常，谁又知道呢？按理说，这家伙出身豪门，从小衣食无忧，偏偏有碰到这样的事情。”吴茵嗯了一声，皱皱眉头，“一个屋子都是方便面的味道……”站起来，走过去把窗户推开一半，让晚上清冷的空气涌进来。江之寒看了眼她的背影，犹豫了片刻，还是问：“今天怎么回来的这么晚？去图书馆自修，还是去研究所了？”吴茵一边摆弄着窗户，一边说：“今天既没有去图书馆，也没去研究所。有个中学同学到青州来，和他约好一起吃了晚饭，后来又带他到中兴路的夜市去逛了逛。”江之寒不经意的说：“很好的朋友？……明天约个时间一起吃饭好了。”吴茵转过身，看见的是江之寒的背影。她说：“嗯……算是比较熟悉吧，我们那里地方小，中学同学家也住在一处，父母都相互认识，所以通常还挺熟的。”江之寒问：“他还在读书？”在他身后，吴茵深深的看了他一阵，脸上慢慢浮出个开心的笑容。半晌，她说：“他是来出差的，明天就要去十封了。早知道你今天没有饭局，晚上可以叫上你的。”江之寒问：“他晚上住哪里？”吴茵说：“学校招待所。”江之寒说：“招待所？”吴茵说：“嗯，他要订个便宜的。拿我的学生证，订一个通铺的房间，只要八块钱一晚上呢。”江之寒转过头，说：“那个……条件不太好吧。怎么不邀请到我们这里来住呢？反正有空的房间的。”吴茵说：“他说没关系的，他出差都是住类似的地方。”江之寒问：“他自己开公司，还是替人工作？”吴茵说：“他才出来自己开个小公司，所以各方面都比较吃紧吧。”江之寒问：“他的公司是干什么的呢？”吴茵说：“哦，我忘了仔细问了。”江之寒说：“这样啊……”，揉了揉有些蓬乱的头发，忽然转了话题，“我们在京城和沪宁的宫廷菜馆的投入不小。羊城那边，思宜她妈的公司需要现今注入。虽然私下里罗行长答应给我一批贷款。仔细算下来，现在的现金流动还是有些紧张。对了，你明天记得打电话给杜姐，让他们一周内再给我交一个下季度和明年上半年预测性的财务分析上来。”吴茵答应了一声，说：“后天晚上所里有个聚会，张盛王宁他们都让我带话，要你去凑个热闹。”江之寒说：“有啥特别要庆祝的么？”吴茵说：“感恩节呀！”江之寒失笑道：“感恩节他们也庆祝？关卿何事？”吴茵笑道：“不过是找个由头聚一聚嘛，干嘛这么认真？”江之寒停下手中的笔，抬头看了眼吴茵，“你说，是认真好？……还是不认真好？”吴茵眼珠子转了转，说道：“我嘛，是喜欢认真的。”眼里含着丝笑意，像一根长长的线，不知连在何处，延伸去了何方。江之寒在尼姑山上早练完了，一路小跑，到了学校田径场。进了门，只见跑道上熙熙攘攘的早练的人还不少，那一队穿着整齐的服装的应该是校田径队的半专业人士。他四处看看，却不见吴茵的踪影。正在此时，听见有人在头顶上叫他，一抬头，只见吴茵正坐在上面的台阶上。江之寒走过去，笑道：“哼哼，你今天偷懒了吧？”这学期开始，吴茵也常常早上出来跑步。因为江之寒练习的强度是她没法比的，所以两人通常是各去各的地方，约好了时间在田径场碰头。吴茵穿一身黑色的耐克运动套装，因为休息的缘故，外套也披上了。头发在后面梳成马尾，颇有些英姿飒爽的风度。她牵上江之寒的手，嗯了一声，说：“我们回吧。”江之寒看看她的脸色，问道：“怎么了？发生什么了么？”吴茵嫣然一笑，“什么也没发生，回家啦。”江之寒停下脚步，说：“我可是智能测谎仪。”吴茵使劲拉了他一把，边走边说，“没什么了……跑步的时候，有两个家伙老是跑在附近，还很讨厌的吹口哨，就不想跑了。”江之寒轻轻的哼了一声，就要扭头往回走。吴茵嗔道：“你干嘛？人都走了。你多大了，还因为他吹几声口哨就打一架不成？”江之寒皱眉道：“调戏妇女不应该被打么？”吴茵噗嗤笑出声来，“好久没有听到调戏妇女这种古老的词汇了……咯咯，你还真老土。”江之寒白她一眼，“喂！我是想替你出头呢，你干嘛好像很开心的样子？”吴茵挽着他的胳膊，把身子紧紧的靠过来，柔声说：“你想替我出头，我才开心呀……不过别忘了哦，你师父嘱咐你的，要少争强斗狠。否则的话，重回师门更是遥遥无期了。”江之寒听她提起这个，不由得叹了口气。吴茵又说：“对了，明天下午去京城的机票我给你订好了。今晚和王宁他们喝酒，不要喝的太多太晚，明天还要上路呢。”江之寒说：“到时候你叫走，我就走啊。”吴茵说：“晚上我来打一头就走，你陪他们多呆一阵。”江之寒皱眉道：“你又有事？”吴茵说：“是啊，你不是要宫廷菜馆京城点开业以来的财务报告，和以前的营销文件么？有的东西在中州，有的在京城，我现在手里的材料还不全。下午或者傍晚的时候，他们会传真其余的给我。我晚上需要整理汇总一下，你明天可以在飞机上看，或者到了旅馆再看看。Autumn那边，我今天和她打电话确认过了，没有问题。还有，你要交给Autumn她爸的材料，最新的版本我还没有校对过。所以，我需要再看一遍，然后打印出来。”江之寒说：“这样啊……我和你一起走就成了。这几个家伙，今天约的是一帮女生，我们在那里反而碍事儿。”吴茵眨眨眼，揶揄道：“听说青州医学院的女孩儿很漂亮的。”江之寒凑近她的耳朵，小声说：“在我们小茵面前说漂亮，那不是班门弄斧么？”吴茵赏给他一个卫生球，道：“说正经的，王宁他们挺肯帮忙的。大师姐的项目，他们出了很多力。尤其是整理数据和写论文上，帮了我很多忙。上个星期张盛问我哪家饭馆环境比较好，价格又不是太贵，我告诉他金兰不错，你有贵宾卡可以打折。今晚上，你记得买单好了。吃了饭，他们应该还回去唱歌吧。金兰旁边那个辉煌娱乐城音响挺好的，装修也很好，包间很大，就是价格贵一点。我明天提前打电话订一个，就用你的名字了。王宁他们收入都不高，你跟着去，可以替他们付账啊。”江之寒笑道：“原来我的作用就是去当冤大头的。”吴茵说：“你的作用岂止这个呀？要说和小姑娘活跃气氛，王宁他们比你大几岁，却是水平远远不如啊。”江之寒深深的看了吴茵一眼，说道：“小茵……”吴茵说：“怎么了？”江之寒说：“你以前可是不开这种玩笑的。”吴茵迎着他的目光，轻轻的说：“我会变呀……做女朋友的，都会吃醋的，你知道么？”王宁是硕博连读的研究生，今年是他的第四年。他个子不高，五官长的挺清秀，戴一副眼镜，说话轻声轻气，性子却是颇为豪爽。王宁是偃城人，说起来也算江之寒半个老乡。这一个半学期以来，江之寒在课题组和他的接触颇多，感觉和他脾气很是投合，慢慢的交往就多起来。五点半的时候，江之寒敲开王宁寝室的门。这还是他第一次造访博士生宿舍，心里颇有些好奇。走进门一看，和自己的宿舍却是没什么区别，不过是只摆了两张床，空间宽敞了许多，所以靠窗的地方摆了两个大的书桌，床边还放了一个床头柜。看的出来，王宁是一个很爱干净的人。寝室里收拾的很清爽，地面也是一尘不染，和很多本科生男生的寝室在这上面倒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王宁招呼江之寒坐下，又递过来一瓶佳得乐。看了看表，说：“约好了和张盛他们六点钟在校门口见。我们过十分钟下去应该正好。”江之寒喝了口佳得乐，笑道：“王哥，你这寝室，大概是我见过的最干净最整洁的男生寝室了。”王宁指了指江之寒坐的那边，“和我一起这哥们儿，家在青州，基本不来住的，所以就是我一个人。我这个人是比较爱整洁，张盛这家伙经常笑我说像女人一样。”江之寒说：“得，总比他臭烘烘的好。”王宁哈哈大笑道：“是啊，这家伙每次踢完球，回来把球鞋往门口那么一放，那味道叫一个大。我以前说，走到我们过道口就能闻到。隔壁的人说，妈的在楼底就能闻到，哈哈哈哈……上次那边小朱带了个女孩儿回来，正好遇到他晒球鞋最臭的时候，结果还没进门就跑了。后来，这家伙被逼着请了大家一次客。”江之寒笑道：“这简直就是化学武器嘛。”王宁说：“是啊，要是空投几双去伊拉克，说不定美国大兵早就给熏回去了。”两人正乐着，砰的一声，门被撞开，走进来一位戴着眼镜，头发有些凌乱的瘦瘦的家伙。他好像喝了酒，斜眼看了一眼江之寒，口齿有些不清的说：“王宁，这谁呀？”王宁说：“我朋友，一个课题组的。老李，找我有事儿？”老李说：“晚上有安排没？”王宁说：“不巧了，今天约了几个朋友吃饭唱歌。”老李有些失望的哦了一声，挥了挥手，似乎想说点儿什么。终究还是转过身，嘟囔道：“那改天吧，改天再说……”弓着背，一步一步的踱出去。王宁站起来，送他出门，嘱咐道：“少喝点儿……”在门口站了半晌，把门关了，走回来，长长的叹了口气。江之寒问：“怎么了，失恋了么？”王宁摇摇头，“比失恋可糟糕多了。老李今年是第六年了，读博士，计算机系的。他那个导师不是个东西，平常老让他帮着在外面做项目，数据库啊，CAD啊，什么来钱做什么，也没什么技术含量，却迟迟拖着不给开题。去年好不容易开题了吧，却一点进展都没有，说毕业那是遥遥无期。上次我劝过他，要去找导师多谈谈。老李这人就是老实，你知道吗？他去说了，大概语气太强硬，和他导师吵起来。他导师翻旧帐说，知道他平时在底下干私活儿，还没找他算账呢……我听人说，他导师有次喝醉了酒，给他们系里的老师说，他外面开的公司，出去雇人，水平好的，三千块都拿不下来。回头来让学生做，一个月开三五百块，何乐不为？人老实，水平也好，还知根知底，有东西握在自己手里，想跑也跑不了……我上次劝老李去和他导师谈，也是一番好意，这事儿总不能一直拖下去吧，在这里呆个八年十年，人都呆臭了，就为了为他挣钱？不过现在看效果不好，他倒是更郁闷了，我心里也挺不安的，所以最近常陪他出去喝酒聊天。”江之寒沉吟道：“这样啊……那他总不能总拖着呀？”王宁说：“他导师后来招的几个人水平都不行，干不了活儿。什么时候找到替补的，兴许就会放他一条生路了吧。”江之寒说：“这也太黑了一点吧。”王宁叹道：“谁说不是呢！我在这里呆了四年，都觉得自己越呆越傻。想想看，八年是什么概念，一个抗战都打完了。”摇了摇头，神色有几分落寞。江之寒看他如此，便转移了话题，问道：“今天你们找的医学院的女生是怎么认识的呀？”王宁笑了笑说，“这是张盛这家伙去找的友好寝室。”江之寒啊了一声，吃惊的笑道：“不会吧？友好寝室这东西，可是大一的新生玩的游戏。我们进了大二，玩的都少了。”王宁呵呵一笑，“社会进步了嘛。以前的女孩子找友好寝室，只知道找同龄的，现在知道找比她们大的，也算是我们的福利啊。”江之寒笑道：“这简直是羊入虎口嘛。”王宁自嘲说：“什么呀？我们都是些没经验的。”挠了挠头，说：“不怕你笑话，之寒，我痴长你七岁，可连一个女朋友都没谈过，人生很是失败的说。”江之寒安慰他说：“那是王哥你眼光太高。”王宁说：“拉倒吧。我眼光一点也不高。才貌双全的咱就不想了，稍微有点姿色的，那一个傲劲儿。你说长的不那么好看的吧，咱又太肤浅，看不上人家。以貌取人害死人啊！”江之寒哈哈大笑，站起来说：“今晚说不定能有收获，走吧，时间也差不多了。”在金兰吃过饭，大部队移师到辉煌娱乐城唱卡拉Ok。吴茵下午打电话预订了一个最大的包间，里面装修音响都是上乘的，当然收费也是上乘。这次聚会，发起人和组织者都是张盛，而医学院那边联系的女孩儿叫范琪，是一个戴着无边眼镜，皮肤很白皙，微微有些雀斑，但笑起来很温柔好看的大二小女孩儿。据王宁说，范琪就是张盛看上的女孩儿。张盛今年才进入硕博连读的第二年，算是几个人中里面年纪小又油嘴滑舌的一个。吃饭的时候，吴茵出现了大概半个小时，就告辞走了。张盛一顿饭都在撺掇女孩子们和他喝酒，除了吴茵和他喝了一杯，其他女生都坚持用可乐对上他的酒，所以一顿喝下来他是唯一醉了的那位。一行人进了包间，几个女生眼里都有些惊讶的神色。卡拉Ok去的不少，这么豪华的包间倒是第一次来。江之寒摇了摇头，心想吴茵算是好心办错事了。开始把规格设定的那么高，以后这几个家伙要约会可得大大的出血了。看到大家都有些拘谨，今天领头的张盛斜靠在沙发上，半醉半醒的不知道去了哪里神游，江之寒便拿起麦克风，点了一首《吻别》。一曲唱完，王宁等捧场的鼓起掌来，混着几个女生善意的笑声。江之寒笑道：“快来点歌吧……一般说，出去唱歌，我都是唱第一个的。因为我一唱完，所有人的自信心立马提高一倍。”这首吻别被他唱的百转千回，荡气回肠，深情款款，只可惜高音的地方都唱的走调了。看到气氛慢慢活跃起来，付成充已经在和一个妹妹合唱你怎么选择了我，江之寒笑笑，悄悄的推开门，去前台点了一个八十元的果盘零食，预付了五个小时的包间费，走回来，看见王宁一个人坐在沙发的一角，便走到他身边坐下，凑到他耳边问道：“今天一个都没看上？”王宁笑了笑，“言之过早吧。”江之寒笑笑，“王哥，你呀，还是眼光太高。不过没关系，那一个一定在前面某处等着你的。”王宁呵呵笑了笑，也不说话。江之寒说：“我明天要飞京城，就先走了。前台我预付了五个小时的房费，要是时间不到，找他们把多的要回来。”王宁拍拍他的肩，“破费了。”江之寒笑道：“说钱就俗了。咱们谁跟谁呀？我找你帮忙的时候，也什么都没说。”王宁揽着他的肩说：“理解。”江之寒站起身来，和大家告辞，说接了个电话，临时有事要先走了。嘴里说着抱歉，合掌拜了拜，便走出了包间。王宁送他出来。到了外面，一阵夜风吹过，两人都打了个寒颤，把领子竖了起来。江之寒说：“干嘛这么客气？”王宁摇头说：“我正无聊呢，在里面坐久了，正好出来吹吹风。”江之寒说：“周五还有一次会吧，我从京城回来，应该能赶得上。对了，吴茵她，可能兴趣最终不是在学术上，所以我以后想让她在课题里面做的事情少一点，给她减一减负担。你要是觉得哪个硕士生干活比较踏实的，再帮我招一个进课题组。”王宁说：“没问题。”江之寒说：“那好，周五见。王哥，感恩节快乐！”王宁苦笑，“鬼个感恩节，不过是找个借口打发打发时间。”正说着话，便听到暴雷般的一声吼，“之寒，你龟儿子的不够义气哈，怎么说走就走了哈！”正是喝的醉醺醺的张盛走了出来。江之寒和王宁对视苦笑，转过头来说：“范姑娘秀外慧中，很是不错，你要加油啊。”张盛抓过江之寒的肩头，大声说：“干嘛开溜啊！晚上才开始呢。”江之寒苦笑道：“真的有事啊，大哥。”张盛说：“拜托，媳妇儿再可人，也不用天天疼嘛。”王宁在一边没好气的说：“之寒是怕他在这里，你的小范移情别恋了。”张盛不屑道：“拜托，就算她看上了，也是一头热一头热，和小吴没法比嘛。”江之寒忍不住咳嗽了一声，感情这家伙一直惦记着自己的女朋友来着。张盛大概真的喝醉了，揽住江之寒的肩头唠叨道：“真的，我给你说啊，吴茵那个漂亮倒是其次的，那脾气那真是叫一个好啊，没见过比她更温柔懂事的了。”这一次，连王宁也忍不住咳嗽起来。张盛怒道：“你咳什么咳，我说正经的。我今天内心深处其实就是希望吴茵来一下的，但又不希望她呆太久了。你知道是为什么吗？我也是自私来着。她能来坐一坐，震一震那几个小姑娘，看看，哥几个什么国色天香的没见过？别在咱面前摆谱，对不对？可是她要是一直在这里呢，小姑娘们就拘谨了，就自惭形秽了不是？……你看看，你看看，我没有和吴茵说过这个意思，可是她完美的理解了我的意图，来了一小会儿就走了，真是够意思！”江之寒眼里含着笑，“看来你们是知己了。”张盛拍拍他的肩头，长叹一声道：“之寒，不得不说，好福气呀好福气。”在这座二层的独院小楼的二楼靠西的房间，江之寒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偏偏头，能看到窗外朱红色的皇家城墙露出的一角。城墙后面那巍峨的宫殿有些遥远，但那挑出的檐角下的雕饰在晴朗的天空下似乎清晰可见。为了这独特的接近老皇城城墙的黄金位置，为了这一偏头能在夕阳下看见朱红色城墙的景观，和那里面蕴含的千年历史，沧海桑田，江之寒是下了血本买下这座小楼，并重新装修的。若论面积或者里面的园林，宫廷菜馆在京城的这家分店都远不如它的中州同行。但若论位置，论里面的装修布置，却不是中州店可以望之项背的。江之寒对中州店的规划非常满意，所以这次请了那位法国回来的设计师来担纲京城店的设计。不得不说，这个家伙确实是一个人才。他告诉江之寒，他预想的内部效果就是简介的，带点历史韵味的低调的奢华，因为再豪华的内部装修也比不上这窗外那一抹古代王宫的风景。由于空间的限制，进门以后并没有长长的甬道。但这个店所在的位置，本来就在一个古老的胡同的尽头，和闹市喧嚣已经很好的隔离开来。这里原本大概是一个普通的四合院设计，但以前的主人在正屋的位置建起一座两层的小楼，左右则是各有一个小厢房拱卫着。进了院门，天井里却能看见一座古井。设计师不仅把它保留下来，还在旁边安置了古代打水的器具。推门进入小楼，转进这靠西的房间，一抬头，墙上挂的不是古玩或者字画，只是几幅发黄的照片，据说是这个城市最后一个王朝的主人和方家前辈的影像。所有的家具摆设，从桌椅到碗筷，据说都有着几百年的历史。房间的主色调似乎是暗暗的朱红和黄色的混合，和房间外的城墙古楼融为一体。宫廷菜馆的主厨，方老爷子的大儿子方维新刚结束自己的发言，向大家点点头，看了一眼江之寒。江之寒端起茶杯浅浅的喝了一口，总结道：“我们店正式开业不过几个月的时间。总的来说，我对这几个月的成绩还是满意的。相比中州店开业时的火爆，大家大概会有一些失落。有这样的情绪，说明大家确实把这个店当作了自己的店，努力把它做到最好，我感到非常的高兴。”江之寒指了指方维新，说：“老方，我对你的工作非常的满意。你的工作呢，以后还是把精力集中在厨房上面。市场推广方面的事，公司会再派一两个人过来配合你的工作。有句老话，说酒香也怕巷子深。任何一个餐馆，才开始的时候，都需要一段时间来提高它的知名度，来建立它的顾客群。京城和中州不一样。不一样在哪里呢？大家可能主要看到的是一方面，那就是京城的消费力应该比中州要大，大很多，也许是五倍，十倍，甚至更高。那也是为什么我们会投入很大的成本在这里开一家店的原因。但是……大家可能忽略了另一方面，那就是京城的水很深，非常非常的深。在中州，我们有很好的网络，有很好的渠道，和所谓上层社会的顾客群有很紧密的接触。在这里呢，我们是初来者，是一个大池塘里的小鱼小虾。所以说，市场的培养，顾客群的建立更加的艰辛，大家对这个困难要有充分的心理准备。”江之寒环视了一下与会的人，接着说：“我这次来呢，一来是来和大家见见面，听一听你们的反馈和建议。二来是来给大家鼓鼓劲，也了解一下初期的运营情况。这三来呢，也是来帮帮忙的。在市场推广方面，公司会给大家更有力的支持。大家只要把手头的事情做好，我们终究会有名扬京城的时候。”散会以后，江之寒留下方维新，和负责宫廷菜馆推广接待的经理左振声，详细的和他们谈自己的想法。江之寒说：“刚才左经理说道，我们现在很有一部分客源是通过关系介绍来的港商，但港商对这个调调好像普遍的不是太感兴趣。我这次来呢，是有一个大致的方向的设想的，先和你们通通气。状元楼和宫廷菜馆在中州开业的时候，我们或者是搞了比较轰动的开业仪式，或者是通过关系组织了大规模的顾客群。在这边呢，虽然我们也做了一些工作，但开业的影响力在京城这个大圈子里实在是太小了。我反复思考以后，决定下一步的市场推广，我们选择一个新的方向……”看了两人一眼，江之寒说：“我把它叫出口转内销。”左振声试探着问：“吸引外国客人么？”江之寒肯定的点点头，“对……你们想想，如果我们要卖的是这个菜系的千年历史，要卖的是这窗外千年古城的景观，谁是最可能最愿意买的呢？谁是对这五千年历史最好奇又最缺乏的呢？”打了个响指，江之寒下结论说：“就是老外。”左振声说：“可是，我们这个定价对于普通的外国游客一点儿也不便宜。如果要吸引他们，是否应该和国际旅行社建立某种战略合作呢？”江之寒摇头道：“不，我的目标不是普通的外国游客，或者说，最开始不在普通的外国游客身上。我的目标在外国政府和大企业常驻京城人员的身上。”左振声道：“大使馆？……我怎么没想到这个。”江之寒说：“大使馆，驻京办，诸如此类。我这个选择，有几个选择。一，这帮人有消费能力。我们这里有公费吃喝，老外也是有的。他们有丰厚的饮食补贴，有大量的招待宴会，很多也是公费吃喝，对不对？消费能力很强。这第二呢，他们的流动性没有那么强，在京城又有一个固定的圈子，所有口碑更容易传播，也有潜力称为回头客。第三，他们的社会地位很高，这样才能起到出口转内销的作用，对吧？我们需要他们来引导舆论，带动起这个消费的趋势。”江之寒顿了顿，说道：“当然，最后一点是，我现在手里恰好有一个入手点，想要去尽力试一试。如果可以的话，我们就像打开了城门的一条缝，攻进城去就变得容易了很多。即使是这次不行，我也会继续往这个方向去努力。”向左振声点点头，江之寒说：“针对这个目标，我需要你新招聘几位精通英文的服务员，全职兼职都可以，要形态优雅的，要进行相关的培训。这个事情，以及其它的配套措施，你拟一个具体的执行方案给我。”方维新接口道：“如果是外国顾客的话，口味调整可能是一个问题。”江之寒说：“没错，老左，这就是你要好好做的功课了。我给你提三点建议：一呢，还是要保留宫廷菜的原汁原味，不要丢了我们的特色，把味道搞的不中不西，到时候成了邯郸学步就不好了。二呢，在菜系中我们是不是可以做一些选择，包括食材方面，包括口味方面，能否筛选出一些能兼顾西方人要求的东西。这第三呢，在套菜的搭配上，介绍上，我们可能也需要再做一些改进。”笑了笑，江之寒最后说：“我明天下午走，希望走之前能给你们带来些好消息。”江之寒想要打开的那个缺口，叫做格努尼先生，澳大利亚驻京的文化参赞，吴茵的英文老师加朋友Autumn的父亲。约好了上午十点半在使馆区的一个小咖啡店见面。江之寒十点二十走进小店的时候，一眼就认出坐在窗边那位有银灰色头发的中年人正是格努尼。就像在照片上一样，他的银灰色头发和鹰钩鼻异常的显眼。江之寒走到他的桌子前，俯下身，微笑道：“格努尼先生？”格努尼站起来，伸出手，“江先生？”两人握了握手，坐下来。江之寒说：“格努尼先生，感谢您百忙之中能抽空来和我见面。”格努尼微笑道：“不用这么客气，你可以叫我大卫。”江之寒说：“你可以叫我Vincent，这个英文名字还是Autumn给我取的，她说我的姓和名在英文里都很难发音。或者按照我们的习惯，叫我小江就好。”两人寒暄了几句，格努尼感谢了江之寒在青州对Autumn诸多照顾，又对上次江之寒给他提供的中国高校教育的一些资料表示谢意。一番客气以后，格努尼切入正题，“小江，你今天找我来，应该还有什么正事儿吧？”问一个西方人，中国有什么？你得到的答案可能大大出乎很多中国人的意料。我们为之自豪的四大发明，绝大多数外国人并没有这个概念。四大发明？听起来很有趣，都是什么来着？他们通常会这么问。我们五千年的历史，渊博的文化，秀美的山川，知道的人也许越来越多，但相对的比例还是很小。从这方面说，斯科特不愧是一个中国通，虽然他能说的汉语非常的有限。但中国的历史，文化，风俗，山川河流，他所知道的比任何一个他认识的外国人大概都要多上很多。斯科特小时候受一个舅舅的影响，对东方文化很感兴趣。高中毕业的时候，他报考了蒙特利尔大学的东方文化研究。四年大学结束，他拿到的工作Offer并不多，有一个图书馆的职位，还有一个是一个教育基金下的研究职位。斯科特选择了那个研究职位。合同是两年一签的，他做完第一个周期，因为成绩不算理想，对方不愿意和他续约，而他本人也觉得研究工作不对自己的胃口，不想在这个领域继续干下去。在他职业生涯的十字路口，一个偶然的事件改变了他整个人生的方向。一个大学里不太熟识的教授，应邀带一个学术代表团到沪宁进行访问。那时候，东方巨龙才刚刚跨出开放的步子，和外面的学术交流很有限，那个访问更多的是象征的性质，为以后更多的双向往来搭桥铺路。那位叫多尔的教授在城里偶遇当年的学生斯科特，记得他是搞东方文化研究的，而代表团里正好有两个空缺，便问他有没有兴趣。斯科特一口答应下来，他不过是因为做了这么多年的东方研究，也短暂去香港和日本呆过，但从来没有跨上大陆那片神秘的土地，出于好奇，想要亲自去看看。没想到，这一次访问彻底的扭转了他今后的人生方向。虽然挂着东方文化研究者的头衔，斯科特第一次踏上大陆的土地之前，对它其实没有什么真正的了解。他临时抱佛脚的阅览了几本最主流的西方人写的描写当代中国的书籍，里面的很多和他后来亲眼看到的有很大的差别。给斯科特留下印象最深的，是那次行程中受到的关注和尊敬。在和当地官员的会面中，和高校学生的座谈中，甚至在青州宁州沪宁这些城市的观光中，他看到了很多的笑脸，热情的主人，好奇和关注似乎写在每个人的脸上。在这之前，斯科特不过是一个拿着不太高工资的上班族，或者校园里不那么耀眼的大学生，每天在地铁上，图书馆里，咖啡馆前，和公寓处重复着自己的人生。当他踏上大陆这片神秘的土地的时候，他忽然感觉到一些特别的东西。抑或说，他感觉到自己也是很特别的一个人。同代表团里一些对大陆有极深成见，或者行事说话一板一眼，生恐在这里留下什么把柄的老家伙们相比，斯科特从一开始就和这片土地谈上了恋爱。十天的行程中，他一直是最愿意和当地的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的那一位，脸上笑容最多最真诚的那一位，对一切的一切都好奇又称赞的那一位。总之，这是一场一见钟情的爱情故事。结束第一次大陆之旅以后，斯科特对那片土地的好感一直在那里。但他不是有野心或者行动力特别强的那种人，大半年的时间里，一切不过是停留在好感的阶段，没有表白，也没有行动，直到他意外的接到一份来自罗湖大学的邀请函。一位在学术交流行程中有一面之缘的教授来信询问他是否有意愿去他们大学教授英文。斯科特考虑了一周左右的时间，便应允了。从那以后，他呆在中国的时间远远超过了他呆在故国的时间。很多年以后，斯科特已经不太记得当年的情形。他拖着两个带滚轴的大箱子，在灰蒙蒙的沪宁天空下，走出飞机，把一次偶遇的好感正式发展成一段试探性的接触。那时候，他单身，银行账户里只有三位数的存款，独自踏上在很多人西方人心目里在铁幕的另一边神秘的王国，心里难免有几分惶恐，和更多的兴奋和刺激。很快的，斯科特在课堂上幽默的语言和崇尚互动的教学模式就赢得了学生的好感。教授母语，对于他来说并不是那么难的一件事。如他预料的那样，他继续被尊敬和关注包围着，即使他只是一个相当普通的大学英文老师。当最初的好奇和兴奋慢慢散去以后，一些不那么如意的东西也显现出来。斯科特不是一个中国食物的爱好者。即使在很多年以后，他虽然慢慢的能更加忍受，却从来不是它的爱好者。罗湖所在的城市是一个很小的地方，在他初去的那一年，城市还很不发达，没什么娱乐，也缺乏夜生活。斯科特一度想要学习汉语，但很快的他发现这门语言的难度超越他的想象，不到两个月便放弃了。他一度加入了青年大学生的几个社团，在那个年代，罗湖大学的精英们正是对哲学，西方社会发展历史，和中华民族崛起的远景热血澎湃的年代，他们指点江山，高谈阔论，他们心怀祖国，放眼世界。渐渐的，斯科特发现他没法融入那样的氛围，没法理解他们的热情，最初的兴趣也慢慢淡了。对罗湖厌倦以后，斯科特通过他认识的朋友，很快在青州大学找到了一个职位。青州是一个更大的城市，风景优美，开放度更高。作为一个旅游城市，娱乐设施也远远多于罗湖。更重要的是，在青州大学，斯科特终于发现了让他长久沉迷的东西。斯科特已经不太记得他在青大的第一个“女朋友”是什么样子，她早已毕业，兴许早就嫁人生子。留在斯科特记忆里的，是一些别的东西，譬如第一次牵她的手时，他有些惴惴不安。在他的所闻所见里，这里的年轻女孩不像西方，是矜持而羞涩的。但那个女孩儿只是红了脸，却没有拒绝。接下来，在宾馆的房间里的大胆尝试，居然也没受到想象中那么多的抵抗。那个女孩儿怎么离开的，斯科特已经完全没有记忆。也许有些泪水，有些控诉，但时光流过，一个又一个的女孩儿重叠起来，清除了前面的堆栈中的记忆。这些年来，虽然说了无数的“I love you”和“You are the most pretty girl I have ever met”，斯科特从不认为自己谈过一场恋爱，他不过追逐着欲望，慢慢的上了瘾。庆幸的是，青大的校园里还有源源不断的毒品来源。斯科特不是没有惶恐的时候。好几年前，一个大三的女生告诉他她怀孕了，让他的心有那么几秒钟快停止了跳动。再以后，虽然怀孕是一个假的警报，那女孩儿哭哭啼啼的把事情捅到了系里面，出于什么动机并没人知道，也许不过是一时犯傻而已。斯科特被叫到系里办公室的时候，心里不是没有几分忐忑的。毕竟这里不是西方，男女关系不完全是自己的事。即使在西方，和学生发生关系也是违反职业道德，可能会面临开除处分的。他没有想到的是，迎接他的是一次相当温和的谈话。领导们殷切的“希望”以后这样的事情不要再发生，甚至还对他最近受到的困扰表示了关心。走出灰色的大楼，斯科特仰头看了看天，有种怪怪的感觉。那天以后，那个女孩子也没有再出现在他的视野里。没有人告诉他关于她的结局，他也没有兴趣去追问。这片大陆的开放就如同婴儿学步，开始在爬，然后站起来，再然后就小步的跑起来。斯科特身处其中，也是深有体会。有那么几次，他也兴起过写两本关于当代中国的书，介绍到西方去，或者做一个贸易公司，在大潮里捞些钱的想法。但所有这些想法，都像点燃的火柴，燃了一下光，很快就熄灭了。而他做的越来越好，像患有强迫症一样不停的在做的一件事情，就是在校园里搭讪一个又一个青春朝气的大学女生，开始一段谈话，开启一段联系，最后在床上完成他征服的历程。斯科特并不算野心勃勃的人，但这个特别的征服事业却推着他一直向前。他的技巧越来越娴熟，自认凭借察言观色，几分钟的谈话，三五天的接触，便能对女孩子的性格爱好，弱点，还有想要的东西了如指掌。当然，并不是他遇到的所有女孩儿都对他的搭讪很感兴趣。斯科特通常并不愿花费太多的精力，去追逐那些看起来希望不大的东西。因为在他看来，围绕在他身边的女孩儿已经绰绰有余了。

Summary: 吴茵提议去翠湖看日落。江之寒和倪裳谈论了学生会的事情。为了避免陪女孩子逛丝绸市场，江之寒找借口参加了会议。江之寒决定帮助倪建国解决升迁问题，以换取倪裳在爱情上的尊重。江之寒与文楚、黄悦和袁媛讨论了橙子的退学问题，得知橙子有重新开始上学的机会。江之寒出差去十封和巅峰集团处理合同和调研任务。在返回青州的途中，他遇到了周龙山，一同参观了苏城的古迹和苏大校园。江之寒和顾望山在青州走访、骑行。顾望山因母亲身体问题紧急返回中州。江之寒有些担心顾望山母亲的健康状况。江之寒和吴茵提到顾望山母亲的情况，吴茵也很担忧。王宁个性豪爽，是江之寒的研究生朋友，两人关系融洽。王宁关心同实验室的老李，老李因论文进展不顺而苦恼。江之寒在京城的宫廷菜馆开会，讨论了餐馆的运营情况，提出餐馆发展的新方向。他计划通过吸引外国政府和企业人员来提升餐馆知名度。江之寒与澳大利亚文化参赞格努尼会面，希望通过他来推广宫廷菜馆。斯科特是一位对中国文化感兴趣的外国人。斯科特在中国生活多年，对当地文化和风俗有深入的了解。他在青州大学任教，在校园里常与女生搭讪。


Context: 薛陵长叹一声，道：“琼姊你对我们屡屡帮助，真比我们的亲姊姊还好，教我们以后如何能够报答你呢？”纪香琼笑道：“别这么说，这世上有些事情可以很公平地处理，唯有感情，很难得到平衡。我们俱是性情中人，一切顺其自然就是了，岂能斤斤计较。”她心中也充满了温暖，因为薛、齐二人都拿她当作骨肉之亲，在她凄凉的一生之中，这真是罕有的遭遇。自然还有一个人是她所不能忘怀的，那就是齐南山。在济南潜匿的两三年间，齐南山对待她简直有如亲生女儿，体贴关怀，无微不至。因此，她对齐茵当真有亲姊妹般的感情。此刻她像长姊般抚慰薛、齐二人，不过也不时想起了金明池，这个骄傲任性的当代高手，竟是那么固执地忆念着齐茵，造成一个近乎无法解决的难题。因此，她最近心情实在很坏。幸而她曾经受过严格的训练，最能收藏起自己的情绪。因此薛、齐二人全都瞧不出她的心情，齐茵正要说出那封遗书，纪香琼摆手阻止了她道：“我不但通通晓得，而且这一切都是我一手布置的。金浮图之钥我已经收藏在别处，目前还不能露给你们晓得，因为如若被你们知道，徒然有害无益。等到时机适当之时，自有分晓。你们谅必也信得过我。”薛、齐二人同声道：“当然信得过琼姊啦！”齐茵接着问道：“这么说来，我娘竟不是有那等遭遇了？”纪香琼沉重地道：“这件事却是千真万确，只不过义父从不敢告诉你，亦不敢向外漏风声。我安排了这个局面，为的是好让义父能够重新出头露面，返回齐家庄，恢复以往的生活。”齐茵高兴的眼泪都掉下来，道：“这太好了，可怜爹爹遭遇奇冤大恨，还不敢出头露面……”她霎时间记起了自幼以来父亲的无限慈爱，一幕幕的往事掠过她心头，使得她禁不住连连掉泪。纪香琼见她如此哀伤，只好设法使她转移思路，当下说道：“义父目下若是返回齐家庄，你们即须举行婚礼，以便藉此机会邀请宇内武林高手见面，达成重大的决定。等到你诛杀了朱公明和梁奉他们，而又与一众高手开启了金浮图之后，齐家庄方可太平。”薛陵初时点点头，但旋即记起了昆仑派高手方锡，便说出要陪方锡去探洪炉区之事。这么一来，自然不能依照纪香琼的计划先举行婚礼了。换言之，薛、齐二人的婚事仍然大有危机。因为这当中还有一个李三郎，假如薛陵知道内情的话，整个局面即将改观。纪香琼可不敢透露出丝毫痕迹，微笑道：“既然你已答应过方锡同赴洪炉区，此事关系到天下劫运，十分重大，当然列为最要紧的任务。”薛陵大感安慰，忖道：“琼姊姊到底是个明理的巾帼奇人，碰上这等情义不能两全之时，立时毅然有所抉择。她知不知道我还有一个想法，那就是万孽法师乃是天下第一大恶人，神通广大，假如我丧生于他手中，则阿茵岂不是变成寡妇了？既有这等危险，何必先举行婚礼以致作茧自缚？再说那李三郎之事也须查个水落石出才行。”地下室内已点上灯火。所以不知时间消逝。纪香琼道：“我想先与方锡见面谈谈，始行决定这个计到如何进行。”薛、齐二人赶快起身，齐茵把四下收拾好，三人一道出去。厅中一片黑暗，薛陵点上灯火，道：“不知不觉竟已天黑了，时间过得真快。”纪香琼听了，顿时触悟，道：“咱们快走，明池、阿平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故。”薛陵、齐茵二人素知她料事如神，闻言不禁大吃一惊，齐茵道：“难道有金明池在一起，也会发生什么事故不成？天下间除了两三个人之外，谁还能奈何得他？”纪香琼道：“话虽如此，但世上之事变幻多端，难以尽测。总之，他们如若不是发生了事故，决计不会直到这刻还不回到此地的。”她一面说着，一面奔出厅外。这齐家庄以往声威赫赫，富饶兴盛，全庄有数十户之多，皆是齐南山的亲人及手下，是以这一片庄舍占地甚广。纪香琼前此曾到此庄查看过，是以熟谙全庄形势。她道：“阿陵你负责后半截，我和茵妹到前面查看，查究无事可返此处会合。如不见另一方之人回来，便可过去寻觅。”薛陵雄壮地应一声，飒地纵上屋顶，迅快去了。纪香琼带着齐茵也向前面奔去。她们经行之处，尽是一片荒凉黑暗，齐茵当然泛起无限感触。她当真宁可牺牲自己的一切，换回本庄往日的兴盛安乐。但她真的不晓得该怎样做才能达到这个愿望。她们到了一座院落，纪香琼便道：“我们在此处分开，你负责左边，我往右走，先在此处会合，才一同折返与阿陵会合。”齐茵点点头，便向左边奔去。所有的旁舍她都是如此熟悉，简直可以闭起眼睛就能飞奔无阻。晃眼间，她奔出户外，那是一片园林，布置得十分幽雅，疏林花草，当然处处皆是，尚有假山流水，小桥亭阁之类，错落地分布在园中。她奔上一座八角亭子，蓦地停下脚步。因为此处视界广阔，亭前就是一片如茵草地，有好些古木矗立，在夏天投下巨幅的荫影。草地过去就是一道清溪，绕行于园内各处，溪上往往有拱形石桥，可以跨越溪水。这些景致，在她真是熟得不能再熟，因为齐南山很喜欢在此处憩息，或是与庄中子弟对弈，或是与亲友谈笑。她总是跟随着父亲，因此这座亭子她已来过不知多少千百次了。此刻虽是入黑之际，景色无法欣赏。但齐茵却仍然好像瞧见昔日的情景，那种亲切的可爱的气氛，涌集在心头，使她不禁停下脚步，泪水夺眶而出。她当真情愿用任何代价换回往日快乐的生活。但她却又知道一件事，那就是已经逝去的日子，不论是美丽抑或丑恶，都永不能回转重现，只留下无限的回忆，令人不胜伤情。即使是齐南山复出，返回此庄，所有人也都回到此地，恢复昔日规模。可是她业已长成，也有了心上人。她已不是她父亲膝下的娇痴女儿，而是要嫁作人妇，自己亦要成家立室，不能承欢父亲色笑了。这个觉醒，使她感到异常的悲哀，她深知父亲心中只有她这个女儿，但她却终要离开了老父，让他独自渡过余生，非常寂寞地等待着死亡。这是何等悲惨之事？一切的应酬，一切的工作，都不能填补这个空虚。她已忘了自己的任务，一味流泪沉思。假如她不是被这种深沉的悲哀所淹没的话，她一定能够听到不远处的杀之声。那是在八角亭右那一排树木后面的一片平坦草地上，四条人影，正兔起鹘落地激斗着。在战圈之外，尚有一个三旬左右的长衫男子，屹立观战，他手中提着一口长剑，蓄势待变。此人正是昆仑派高手方锡。正在搏斗中的四人是金明池独力对抗白蛛女和她的两个黑衣手下。这两个黑衣人大半时候是绕圈奔跑，金明池则必须在他们圈子当中时时纵腾，以致他一身武功发挥不出三四成。在方锡左侧有个人躺在草地上，动也不动，竟是那个不畏刀枪拳掌袭击的许平。他们动手的时间还不长，开始时的情形是方锡和白蛛女以及两名手下一道赶到齐家庄来。他们本来不须经过这片园林，但当他们在园外走过之时，白蛛女忽然拉住方锡，碧眼中闪出警戒的光芒，低低道：“那里面有人，要进去瞧瞧么？”方锡大感讶异，忖道：“我耳目之聪，已经很不错的了，却不曾听到任何响动，她难道如此的聪敏么？”当下轻轻回答道：“好，咱们且去瞧瞧。”于是一行四人，悄无声息地掩入园中，从一座假山后绕出去，赫然见到草地上有两个人。他们刚刚瞧见，还未看清楚是什么人，只见其中一个人伸手在另一人背后一戳，那人便大叫一声，跌倒在地上。这一声大叫，不但方锡认出正是许平口音，连白蛛女也认得，当即一齐奔出去。方锡大喝道：“什么人竟敢暗算薛兄的爱徒？”那人正是金明池，他和许平一路散步，一路听许平谈起他的奇遇，又得知他炼的是“金龙绕柱”的神功，金明池博学渊闻，于武学无有不知，当下甚表惊诧。因为他深知这一门神功练到最高境界之后，只有无情烈火可以伤得了他。即使是放在烈焰之中，他也能比旁人熬受得久，假如只是绕个一时三刻，他仍然毫发不损，端的神奇无比，古往今来，能够炼成这一门神功之人，似乎尚未听说过。金明池动了好奇之心，便运功测验他的造诣，最后说道：“你的护体神功，尚欠缺一点火候，假如碰上大行家，你仍然不免被杀。现在我点你一处穴道，能使你立时昏卧许久。而且穴道被闭之时，痛苦极大。不过此举于你有两点好处。一是你从此之后，深悉该穴部位，加意防卫，可以减免被杀的危机。二是经过这一回剧痛之后，假使下次被人再点中此穴，除非那人功力比我强，方能得手，否则即使点中了，你还是受得住。只不知你愿不愿意吃一次苦？”许平不是傻瓜，他听齐茵说过金明池功力更在薛陵之上，目下号称为武林第一高手。因此，若然将来要找一个比他更强之人方能伤得自己，岂不是等如已没有人办得到？这个苦头当然须得吃下。当下他喜欢的答应了，金明池命他背转身子，运足神功护体，这才出手点去。许平果然感到剧痛难当，大叫一声，跌倒在地上，业已昏死过去。这个情形恰被方、白他们瞧见，自然误以为金明池向许平施展毒手。假如把金明池换了别人，也可以说个清楚，不致于酿成战祸。金明池为人本已自负骄傲之极，又听对方提起薛陵，顿时怒从心起，恶向胆生。纵声一笑，道：“他如若不是薛陵的徒弟，我也不会下手杀死他了，你们有什么打算么？”方锡气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掣出长剑。但他乃是修习上乘剑法之人，深知自己浮躁不得，当下煞住脚步，努力收摄心神，调运功力，准备出手狠狠一击。白蛛女可不必收摄心神，她一边骂着，一边冲上去，挥刀便砍。她这一扑上，两名手下也取出长刀，放出黑神蛛丝，各持一头，宛如绊马索一般，向金明池两头奔去。金明池心想薛陵几时结交了这种妖女怪人？他眼见对方身法奇快，刀法高明，可也不敢大意，出掌一劈，把白蛛女震退两步。但见她上半身向下一俯，好像躲过什么物事一般，正好是两个黑衣人在她左右两方冲过之时。金明池心中方自一动，但见那两个黑衣人竟不袭击自己，迳自直奔。他何等精狡，立刻提气纵起，快如闪电。在夜色之中，以金明池耳目之聪，亦查看不出有什么物事在脚下掠过没有。然而他这么腾空一跃，那两个业已冲过了几步的黑衣人，蓦地翻身住回跑，此举证明了他们果然有一种奇异的阴谋诡计，有如牵着一条绊马索一般，只不知那是什么物事？会有什么威力？当他起落之时，白蛛女的刀光已迫到。金明池惊讶地出手封拆，因为此女刀法高明之至，刀法奇奥，比起他所曾见过的武林名家高手，都强出不少。假如换了别人，莫说是还右那两个黑人在捣乱，单单是她一个人就对付不了。他们兔起鹘落地激斗了二十余招，在这二十多招中，两人都须得或跃或伏，躲避那两个黑衣人中间的黑神蛛丝。这种打法，对金明池而言，真是既陌生又苦恼。有时明明下一招就可以施展煞手，击毙对方，却不得不跃避那根蛛丝，坐失了良机。他直到此时，尚不知道那两个黑衣人在捣什么鬼。不过他向来狡诈多谋，心想，那一定不是等闲之物。否则以自己这等身手，对方又是如此高明之辈，如若全无作用，何必不断地施展。双方又斗了六七招之后，金明池可就感到不耐烦起来。他冷笑一声，道：“万恶派果然真有两手，不过若然凭你们几个人就想拦阻住我，岂不是笑话。”这话说到末后，声音之中已透出森冷杀机。方锡迫近数步，道：“尊驾可是号称为天下第一高手的金明池么？”金明池长笑一声，道：“不错，你何不一道上来送死？我瞧你似是修习上乘剑术之士，或者还值得本人出手。”方锡不由得暗暗佩服对方眼力之高，尤其是当他应付着强敌之时，尚能观测到一旁的自己，可见得他能够博得第一高手的声名，当真不是侥幸获致的。他向来沉稳忍耐，当下并不立刻出手，只暗暗运聚功力，准备出手。正在此时，齐茵恰恰赶到，在树丛后遥遥观看着。她晓得方锡剑术深得昆仑心法，高明无比。料想那金明池一定想不到，加上白蛛女的毒物，实在不容易抵挡。因此，她抑制住自己奔出去探视许平之心，暗暗希望方锡赶快出手，或者能够把金明池杀死。齐茵想假手别人杀死金明池之故，除了与薛陵有关之外，亦与纪香琼有关。她总觉得纪香琼跟金明池要好不是美满之事。假如金明池死了，纪香琼虽然会伤心，但总比当真嫁给他的好。况且，她和纪香琼感情极好，假如纪香琼愿意的话，她们姊妹一同嫁给薛陵，亦无不可。金明池当然不晓得齐茵躲在暗中，希望他被人杀死。他施展出神功，潜力如山，迫得白蛛女无法近身，他现下已决意先出手杀死那两个黑衣人，然后活擒这个妖女，调笑一番。别人对远在丈许外奔过的人，定必没有法子对付，但金明池却有这等本领。他一掌迫开白蛛女，接着骈指向右侧点去，指力迸射，发出“嗤”的一声，那个黑衣人应声跌倒，动也不动。白蛛女面色大变，恨声道：“你敢伤了我的手下？”一刀劈去。金明池猿臂一探，食、中两指恰到好处地夹住刀锋。方锡清啸一声，破空飞去，长剑幻化为一道光虹，人还未到，剑气已经卷去。这一下，迫得金明池不暇收拾白蛛女，挥掌迎击方锡。白蛛女趁势夺回长刀，再度进击。方锡使出昆仑派嫡传剑法，精妙无比。加上一个手法诡奇的白蛛女，竟迫得金明池全力招架，一时抽不出手反击。齐茵见了这等情况，心中大觉安慰。她乃是当代第一异人的传人，眼力高明之至。只有她瞧得出金明池的神妙武功，在施展时的来龙去脉，也因而推测得出三二十招之内的情况。以方锡这等高来高去的上乘剑术，加上一个万恶派以诡变见长的白蛛女，可真够金明池受的。在三二十招之内，他绝无取胜的机会。但换句话说，假如方、白二人不能在三二十招之内击杀金明池，也就永远没有这个机会了。但见方锡剑气如虹，宛如滔天波浪，不断地向金明池冲卷。白蛛女的长刀也恶毒地出没无常，招招都是极为歹毒的煞手。一会儿工夫，他们已激斗了十四五招之多，金明池万万想不到方锡如此高明，竟也超过时下的名家高手甚多，比起薛陵亦不遑多让。如此扎硬的强敌，实在是他做梦也没有想到的。局势越发的对金明池不利，但他反而此任何时刻还要冷静，用尽他的智慧和武功，严密封拆。霎时间又斗了六七招，已经超过二十招以上。忽见金明池使个奇怪身法，从两人夹攻的圈子中闪了出去，方、白二人虽然立即跟踪猛攻，但金明池得此一线之机，已经取出他的金笛和摺扇。只见他笛扇齐施，居然都是凶毒反击的手法，方、白二人合围之势登时被他抓住，很显然的危机业已过去。齐茵暗暗叹息一声，发觉自己的心愿已经落了空。她迟疑着想举步出去，先查看过许平的情形，再件道理。但她忽然打消了此意，面上露出兴奋的神情。原来这刻战况突然改变，敢情金明池手中一把摺扇已经脱手落地。方锡使出昆仑派独步天下的剑术，在空中翔舞搏击，身形进退自如。地面上本来只有一个白蛛女，但这刻又多了一个人绕圈奔走，原来是那个黑衣人。当金明池扳回劣势之时，白蛛女顿时发觉不妙，急急发出命令，那个本来呆立不动的黑衣人，放步疾奔。他们本是以黑神蛛丝对付金明池，自然其一被金明池以指力隔空点倒之后，这另外的一个便呆如木鸡，但那根黑蛛丝一端仍在他手中。白蛛女正是利用这一点，发令要他奔跑，这么一来那根黑蛛丝仍可以发挥作用。果然这名黑衣人一动，黑神蛛丝恰好碰上了金明池的摺扇。金明池但觉扇上一紧，心中大为凛骇。虽然以他深厚无比的功力，仍然可以挥舞摺扇，把那个黑衣人拖得不由自主地进退。然而目下对方两人都是可列一流高手之士，他手法略有迟滞，定遭惨死无疑。况且摺扇忽然被什么物事黏住，说不定也能把人黏住。金明池反应极快，迅即放弃了摺扇，单以一支金笛对付那两人。这刻黑神蛛丝上有那么一把摺扇，金明池便能觉察蛛丝的移动，得以及时跃避。不过这么一来，他可就不容易对付方、白二人的攻势了。因此齐茵感到十分兴奋，睁大双眼。方锡和白蛛女战到此刻，竟然顺手得多，每一招都能取得默契，发挥出极强的威力。方锡斗然间俯冲下来，长剑幻出强烈的光华。金明池挥笛一架，铮的一声，剑笛黏在一起，方锡的身形迅即落地，各自发出内力拚斗。白蛛女的刀势仍然被金明池一只手就抵住了，而且金明池还不能移步。金明池虽是抵住这两人，在难以兼顾之下，亦无法全力击毙其中任何一个。但他能够达到如此境地，已经足以惊天动地。不过他可无法避开黑神蛛丝，猛觉小腿上一紧，晓得已被黑衣人那件奇异的法宝黏住了。好个金明池，在这等情势之下，心神全不慌乱。他两脚分开，屹立不动，感觉到敌人已在小腿上困了一匝。假如他没有法子挣断那宗物事，则他只能在这一点点范围之内移动。他的左手突然抓住了白蛛女的利刀。白蛛女运力一挣，竟没把长刀夺回，但她也舍不得丢弃兵刃，是以继续运力抢夺。这一来，形成了都相持不动的局势，假如金明池不是用了七成以上的功力对付方锡的话，早就可以要了白蛛女的性命。那个黑衣人眼中碧光暴射，倏然冲到金明池背后，挥刀向他背心刺去。躲在树丛后窥看的齐茵几乎要欢呼出声，她暗忖金明池倘使全无余力可以抵挡这一记背袭的话，今日就是他毕命之时，再也不能在世间称雄道霸了。但见那柄长刀迅即搠中他后背心，刀背一触，那黑衣人惨嗥一声，像皮球一般弹开七八尺，摔跌在地上。原来金明池武功深不可测，虽是在如此危殆的情形之下，依然能施展出最上乘的内家神功，左脚移动了半步，身子微向前方略倾。这一点点位置，再加上他背上肌肉的伸缩，已足够他利用以卸消敌刀刺戳之力了。他接着运功反击，一股内力从敌刀传过去，登时把黑衣人弹开七八尺，一只胳臂业已断折。当他运功反击黑衣人之际，方、白二人各有不同的反应，方锡认为不可乘人之危，所以没有加紧压力。白蛛女可不讲究这个，用足全力争夺长刀。金明池身躯晃摇一下，到底没有被白蛛女抢去长刀。他阵脚方稳，猛觉方锡内力源源涌到，迫得他不能不摄心运功抗拒，便无法趁这刻反击白蛛女。他心中甚是讶骇，暗忖：“昆仑派向来是武林中深不可测的家派，虽然昆仑派的神功绝艺远没有少林的多，可是昆仑派每一代总会有一两个能够承传该派武功真髓之士，保持威名于不坠。像这个方锡，在武林之中全然籍籍无名，其实却是一流高手。”金明池一向心胸狭窄，自负自大，没有容人之量。因此胸中已涌起森森杀机。还有就是这个白发碧眼的美女，造诣亦颇高，加上她练就了一些奇异手段，亦是不可忽视之人。别的人处易于他这等境地，能够不败退伤亡已经很不错了，岂遑伤敌？但金明池却有两三种方法可以杀死对方，现下只是考虑用那一种上算些，换言之，他虽能击毙对方。但自身多多少少也得吃亏，因此他正在估计用那一种手法，可以一定奏效而本身受损最少。正当他慎重考虑之际，一阵清脆圆润的笑声，传入他耳际。他心中叫一声苦也，转眼望去，先是一阵香风扑身，人影闪处，面前已多了一个美貌女郎。他自然认得出她是谁，莫说是个至今尚痴恋难忘，即使没有爱念，他也忘不了。因她便是当世之间唯一击败过他的人。这位美貌女郎自然就是齐茵，她玉手之中拿着那条乌风鞭，悠闲而有节奏地摆动着，美眸中却泛射出森冷光芒，隐隐含蕴着杀机。她的笑声虽然悦耳动听，金明池却早就觉察出大有不善之意，是以早就在心中叫一声苦。两人对望了片刻，金明池不敢发动恶毒手法反击，方、白二人亦没有增强力道。齐茵淡淡道：“我晓得你有本事施展大五行神功，趁着力道错综变化之时，先击毙白妹妹，然后全力对付我这位好友方锡，我说得对不对？”金明池尚未表示意见，她已挥鞭一击，鞭丝啪一声抽中长刀，白蛛女倏然退了两步，已把长刀夺回。齐茵这一鞭含蕴无穷妙用，假使金明池不放手的话，势必跟她斗上，非败不可。因此金明池迫不得已松开五指，让白蛛女夺回长刀。方锡还是第一次见她出手，但觉她这一鞭奇奥无比，心下大为佩服。齐茵道：“白妹妹，你绕到他背后，拿刀比划住他后背要穴，咱们才慢慢的跟他理论。”白蛛女道：“我放出神蛛就行啦！刚才我被他黏缠住，所以不敢放出来，怕只怕神蛛凶性一发，连附近的你们也遭了殃，现在却不要紧了。”金明池冷笑一声，道：“你即管放出来，看看有什么玩意儿能伤得了我金明池。”齐茵赶快答口道：“白妹妹别理他，照我的话做。”白蛛女果然绕到他背后，长刀欲发不发，使金明池感到莫大的威胁。不过这时金明池已不必分手对付白蛛女，所以金笛上内力突然增强，方锡顿感压力如山，拚命支撑，连面也挣红了。齐茵当然晓得目下只有方锡最是吃力难堪，她身为当代第一奇人广寒玉女邵玉华的传人，对天下武功，广知博闻，深知昆仑派武功之妙。因此，她乃是故意把整个担子加诸他身上，此中自有深意。金明池冷冷笑道：“你倒也有本事，连万孽法师手下的妖孽都听你的话了。”齐茵手中的鞭丝有节奏地摇荡着，淡淡道：“万孽法师虽是作恶多端，但他手下却也有好人，像白蛛女妹妹就是一个绝好例子，你自然梦想不到的。”金明池道：“你见到香琼没有？”齐茵摇摇头，道：“原来你们还在一块儿，我老是以为香琼姊会看穿你的为人而不理你呢！”金明池暗中增加内力潜迫方锡，耳听齐茵说起这些不痛不痒无关大局的话，心中暗喜，忖道：“我设法多拖延一会，那小子支持不住。定必受到无法疗治的内伤，这样我的敌手又少了一个。”当下说道：“我也可惜香琼没有像你那样想法。”齐茵手中鞭丝渐渐摇荡得高些，这一来随时随地都可以发出伤人。她道：“你把阿平怎样了？”金明池道：“你说的那个孩子么？我点了他的穴道，那是你传授给他的护身神功唯一弱点。事实上我纵然不攻袭他这一处弱点，他亦休想逃得过我的手底。”他乃是极骄傲自负之人，因此，他虽然是一番好意出手去点许平穴道，却不肯说出来。不过，他又知道齐茵不比旁人，这刻她一旦发怒出手，定可取他性命，是以其后又加上两句，说是纵然不点他穴道，亦能制住许平。齐茵果然先是怨恨，欲施毒手，后来却意有不信，暂时抑忍住出手之意。她目光一斜，已见到方锡的面色由红转白，迅即变得十分苍白，露出十分吃力的样子。以方锡这一身造诣，几乎不可能碰上如此惨澹可怕的凶险局面。齐茵深知他这刻已到达行将崩溃的边缘，假如意志不够强毅的话，这一霎那都可能当场倒毙惨死。自然他这刻所遭受的痛苦，还非局外人所能体会得到，大凡一个人到达行将崩溃的边缘时，精神上的痛苦要比肉体大上千百倍。所以他必须运用意志的力量苦苦支撑，那是一秒一秒地支撑，不知道有没有转机，只拚命支撑下去，如此渺茫的苦斗，但凡意志稍弱之人，都无法挣扎下去。事实上，方锡这刻已提聚起他全身的意志和气力对抗着敌人，他已没有时间去考虑到齐茵为何尚不出手助他的问题。甚至即使齐茵言明决不出手，使他因而惨死此地，他也不会怨尤于她。因为在他观念之中，从没有求助于人的想法。同时他即使在全然绝望的情形之下，他仍然要使出全力与敌人周旋，奋斗到底。这是方锡的哲学，决不屈服，一定要用尽最后一点力量。但事实上他很难碰上这等考验的机会，一来如此强的对手，世间难觅，二来纵然碰得上如此强的对手，未必就与他拚斗内力，做成这种意志支持的局势。只因对方如此拚法，将必损耗极多的真元。所以在方锡而言，实在极难碰上这种考验的机会。当然即使是齐茵好意成全他，让他得到这个机会，可是在这过程之中，方锡实是在生死关头之中徘徊，随时随地可以送了性命。假如换了薛陵或是别的人，考虑较为周详，一定不肯让好朋友冒如此巨大的风险。换言之，别人宁可让方锡错过了大好机会，也不会让他在生死关头挣扎。方锡实在觉得全无气力，双腿发软，胸膛中那颗心，几乎要爆裂了。他真想任得敌人内力袭上身，震断心脉，一了百了，不必再多受痛苦。然而他深心之中另有一个意念支持着他不可放弃。这个意念出自荣誉之心，他想道：“我身为昆仑派继承门户之人，本派上下将近百人之众，都期望我能在中原闯一番事业，大振本门声誉，然后安然归山，接掌大位。我今日纵是技有不逮，死于此地，也不能不尽力支持，直到当真无力抗争，方始甘心……”要知他越支持得久，就越发能使天下武林得知昆仑心法别有真传，韧力之强，不易击败。为了这一点荣誉，他忍熬着常人早就无法忍受的痛苦，死命支持下去。金明池久久未能击溃敌人，心中大为讶骇。这刻他已损耗了不少真元，心想：”假如我不是替许平点穴，加上其后与他们相拚，又减弱不少功行的话，这焉能支持至今呢？”这么一想，他可真后悔自己不该做好事，不该帮忙许平，以致发生了这许多的烦恼，又损耗了不少真元，事后还须一段时间方能恢复。他心中如此的想着，手中金笛传出的内力分毫未减。齐茵突然问道：“假如我现在使出一招『翠拂行人』，你如何是好？”金明池冷笑一声，道：“你想知道结果，那就使出来，一看便知，毋庸我哓舌。”齐茵哂道：“原来你无法破解，那么我换一招『玄燕衔花』，你可有法子？”这真是请将不如激将，她若是好言好语，金明池决不动脑筋寻想破解之法。但齐茵嘲笑他没有法子破解，他就非想出法子破解不可。本来金明池不难破解这一招，即使在比斗内力之时，不能使出大开大阖的招数手法，亦能抵御。可是眼下双足受制于黑神蛛丝，背后有白蛛女威胁着，加上方锡的强韧内力，当然感到吃不消。他沉吟了一阵，才道：“我用『乌龙抖甲』的手法，破去你这一招。”齐茵笑一下，心想：“动手之时，快如闪电，焉能让你想这么久？况且你用你这一招手法，仍然得被我抽中一鞭，只不过没有大碍而已。”但她也不说破，反而道：“破解得好，但我继续使出『含沙射影』的招数，你便如何？”金明池又想了许久，才道：“我用『巧解连环』的手法，加上劲道的阴阳变化，仍然可以抵挡得住。”齐茵吃一惊，情不自禁地喝一声采，道：“你这一招已达宗师境界了，当真高明绝顶。”这时她已当真引起兴趣，斜睨方锡一眼，但见他面色由苍白变为红润，大有恢复如常之概。当下大为放心，又道：“那么我只好改用『抽刃无声』的凶残手法了。”金明池沉思了一阵，才道：“我用金刚指的功夫，先抵住你抽刃之威，同时使出『金豹露爪』之式，以小天星掌力破解全招。”齐茵听了这等破解手法，不由又喝采一声，道：“纵然去请教徐伯伯，只怕也没有更高明的招数啦！”她又转头望了方锡一眼，然后道：“白妹妹可以退开了。”白蛛女道：“他还没有放过方锡，我一走开，他就可以对付他了。”齐茵道：“这儿有我呢，你放心退下，先去瞧瞧你的手下，不用担心。”她从白蛛女口气之中，听出了一个少女的密，晓得她对方锡的关心，已超过好朋友的界限了。白蛛女听了她刚才的武功招数，加上以前也跟她动过手，深知她比自己只强不弱，当然可以放心得下了，便依言退开，查看两名手下的情况。齐茵笑一下，没有做声，这时方锡神色中已显得甚是从容，痛苦熬忍的情况似是已成过去。原来早先当他苦苦支撑之时，本是全仗坚毅意志，才勉强暂时不曾倒下。到了实在感到真支持不住之时，也就是说，他身体内的潜力，已利用强大的意志力量完全发挥出来之际，业已无以为继了。突然间眼前一片光明，自然而然地使出一种奇异功夫，把敌人金笛上的盖世力道运送到地上，虽然只卸消了一部份，却已转危为安，即使敌人再增强压力，亦不要紧。这种借物传力的功夫乃是内家上乘不传之，没有途径诀窍可以修炼得成，须得陷在方锡刚才的困境之中，而又功力绝顶，方能水到渠成，自然贯通。但这是指昆仑派内功心法而言，若是换了别的家派，可就有专修诀窍途径可循。这是因为世上之事，总是不能两全。犹如缝衣之针，不能两头俱尖的道理相同。昆仑心法长于空中搏击，能得转变方向，别的家派万万办不到。正因此故，昆仑心法就无法炼成这种脚踏实地的奇功。方锡如不是碰上渊知博闻的齐茵，又冒失地给他这么一个机会，大概是一辈子亦休想练成这门功夫。目下他已贯通了此一艺途径，在他的修为方面，可抵他十载苦修之功，而且尚有种种妙用，一时说之不尽。方锡起初尚未运用纯熟，经过金、齐二人在探讨招数破解的一段长时间之后，方始得窥奥旨，探得骊珠。齐茵见金明池尚没有注意到方锡的成就，心中突然醒悟，忖道：“假如我此时出手取他性命，自然不必多说。但如若不出手，让他活下去。则这宗事最好别抖露，免得金明池含恨于心，说不定那一天会跑上昆仑大肆屠杀。以方锡一人之力，十年之内自然不足与他对抗，这岂不是反而替他招来灾祸大劫？”心念一转，立刻扬手一鞭飞出，卷搭在方锡长剑之上。两股力道一合，顿时胜过金明池一人之力。金明池剑眉一剔，眼中凶芒方现，齐茵已拉了方锡一下，同时退开数步。这一场拚斗至此总算结束了，金明池吸了一口真气，全身真元弥漫，任何人此刻向他攻击，定必反而吃亏无疑。他运好护身神功，这才低头瞧看。夜色之中，只见是一条极幼细的黑丝，缠绕双腿一匝。他试着双腿往外蹦，这等黑线只伸长了一点点、就不再伸长。金明池心中大骇，忖道：“这一条细线居然如此坚韧，实是咄咄怪事。”其实这应该是白蛛女骇异才对，因为她用这黑神蛛，已不知收拾过多少世间罕见的怪兽异禽，纵然是气力最大的犀牛，也不能使蛛丝伸长，而金明池居然办得到，可见得他内力何种雄浑强劲。一道人影迅快奔到，正是纪香琼。她瞧一瞧场中形势，接着便奔到金明池身边，问道：“你们发生什么误会？竟动起手来，咦！这是黑神蛛丝，称得上天下最强韧之物，虽是神兵利器，也奈何它不了。”她的目光转到白蛛女面上，冷冷道：“一定是你饲养这种毒物了，是也不是？”白蛛女从未见过纪香琼，一听她居然识得黑神蛛，又指出它是豢养黑神蛛的人，大为惊讶。纪香琼博学无比，她一直没有机会听薛、齐二人道及白蛛女之事，即使是许平向她述说吃了蝎王之事，也没有提及白蛛女。所以她乃是靠自己的学问辨识出来。她的目光迅快地扫瞥过齐茵、方锡等人，当然也见到许平僵卧地上，皱皱眉头，说道：“阿茵，你这是怎么搅的？这个女孩子是谁？她身上的毒物凶得紧呢！”白蛛女傲然哼一声，纪香琼心知此女与齐茵等人必有渊源，但她的出身一定大有问题，所以不妨找个机会挫折她的气焰。因此当她微哼一声之时，便立刻把目光转到她面上，冷冷道：“你用不着得意，那黑神蛛虽是剧毒无比，一旦出现施威之时，百里之内人畜无一幸免。可是碰上了我纪香琼，却又不怎么值钱了。”白蛛女性情率真，敢喜敢怒，闻言面色一寒，道：“那么你不妨试一试看。”齐茵忙叫道：“你们不要动手，都是自己人。”纪香琼笑一下，道：“原来是自己人，那就没有法子计较了。但我可以告诉你这位姑娘，我有一种物事，可以克制你的黑神蛛。”她探囊取出机支钢针，长约半尺左右。她摊开手掌让白蛛女瞧时，别人也都瞧见了，心想她这几支钢针上一定淬有什么克制毒蛛之药。白蛛女见了，果然面色一变，但旋即冷笑道：“未必有机会让你准备。”纪香琼轻哂一声，道：“你还是不相信么？我早就猜到了，好吧，你不妨伸手摸一摸。”金明池、方锡、齐茵等三人都觉得奇怪，心想触觉只能感知冷和热，难道也摸得出药性不成？白蛛女果然伸手去摸，一摸之下，面色又变，呐呐道：“果然没有骗我，现在除了我师父和我之外，又有一个人克制得住黑神蛛了。”她忽然间睁大双眼，猝然问道：“你可是隐湖屋这一派的人？”纪香琼点头道：“你师父提起过我这一派么？那么他一定是万孽法师了，对不对？”金明池如坠五里务中，心下迷糊得紧。暗想：“假如这个妖女的师父就是万孽法师，如何会变成齐茵的自己人？”他还在想着“假如”两字，白蛛女已经点头承认。纪香琼道：“本来我早已猜想你就是万恶门的人物，但直到你提及我的师门名称，我方敢肯定。”她指一指金明池，道：“他是我的好朋友，你先把黑神蛛丝收回吧？”白蛛女毫不迟疑的照做了，此举使得齐茵也很奇怪，问道：“白妹妹，你为什么听她的话？”白蛛女道：“我师父说过，碰见隐湖屋这一派的人，万万不可与她交手，须得赶快逃走。她既然是自己人，我可不能逃走，只好听她的话啦，我做得对不对？”齐茵忙道：“对，对极了？你的手下怎么了？”白蛛女道：“他们一个手臂骨断折了，一个好像穴道被点住，生死未知。”她这么一说，内行人顿时晓得金明池，武学高深莫测，以白蛛女的造诣，居然也不知道手下人是否穴道被制，也未卜生死。纪香琼刚向许平走去，许平已欠伸一下，骤然跳起来叫道：“金叔叔，这一下痛是痛极了，但也……”他忽然见到许多人，顿时咽住下面的话。纪香琼道：“说下去呀，还要从头说起才好。”许平道：“但我现在可舒服透了。金叔叔说这样可以帮忙我早点炼成护身神功，使别人无法杀死我……”他见到白蛛女，惊喜地向她打个招呼。方锡等人现在可就弄明白金明池根本没有加害许平之意，他同时又想到因此之故，自己居然炼成了一门绝艺，却使金明池耗损了极多的真元，心下歉然，赶快上前施礼道歉。金明池向来倨傲异常，当方锡说着道歉的话时，仰头向天，态度冷傲之极，使人甚觉难堪。即使以聪明智慧称绝于世的纪香琼，也一时不知所措。这自然因为她太关心金明池的情感，才难以处理。但方锡仍然以十分真挚的声音和态度，把道歉的话说完，并不曾因为对方倨傲的态度而略有改变。他把道歉的话说完，退开一旁，场中一片沉默。齐茵眉头一皱，正要开口，却被纪香琼的手势阻止了。纪香琼乃是察觉金明池神情已经大有改变，才阻止齐茵开口，免得她弄巧反拙。又过了一阵，金明池举步走到一个黑衣人身边，轻踢一下，那个黑衣人顿时能够活动，迅快跳起身。他此举乃是在无言中表示不怪方、白二人的冒失，不过，他倔强的脾气却使他说不出什么话，解开那黑衣人穴道之后，便走到许平身边，跟他低声交谈，表面上全然不理会别的人。齐茵把纪香琼拉过来，介绍方、白二人与她认识。纪香琼听完有关白蛛女之事，心中泛起无限同情和怜悯。因为她一听而知万孽法师实在是利用她的无知，骗得她拚命去宇内至险的地方，采取各种珍贵无比的灵药。她当即决意把她拯救出魔掌，让她得以过一过正常人的生活。于是伸手摸摸她的白发，审视了好一会。方锡道：“闻得纪姑娘是宇内第一博学睿智之人，只不知这位白姑娘的头发是否天生如此？”纪香琼笑一下，道：“我正在研究呢！但你那句宇内第一博学睿智的夸奖，却不敢当得。”齐茵道：“姊姊别客气了，只有你当得上这种赞语，我已难得碰见你，所以现在正在拚命动脑筋，想多问你一些问题。”纪香琼道：“任何人都会有依赖之心，假如我不在你身边，你一样能把各种事情应付得很好。”纪香琼扯下白蛛女一根白发，试过韧度，然后才向方锡道：“依方兄的看法，她是不是天生如此？”方锡大为佩服，心想：她居然猜出我业已有了独特的看法，所以先行询问，单凭她这一点反应，已足以令人佩服之极。当下道：“在下认为是天生如此的。”白蛛女娇躯一震，惊道：“什么？我的头发天生是白的，那么一定不可以改变了？是不是？”方锡瞠目道：“这个在下真的不晓得。”纪香琼道：“白姑娘别着急，我先请问方兄，何以认为她的头发乃是天生如此？有何根据？”方锡道：“在下往来西域各国多次，亲眼见过不少各种颜色头发之人，眼珠颜色亦有碧绿，蔚蓝、灰、棕等不同颜色，皮肤特别白皙，此是异国之人，种族不同，是以有此奇异的色泽，其实毫不奇怪。”齐茵重重地哦了一声，道：“原来如此，假如白妹妹不是中国人，那就一点也不奇怪了。”方锡又道：“其卖白姑娘根本毋须改变什么，这样子就很好看了，只不过她自我不知道，但觉与别人不同，心中不免大感扭。假如白姑娘到西域走上一趟，或者索性在那儿住下，准保不愿改变头发的颜色啦！”白蛛女呆呆地睁大眼睛，纪香琼道：“不过以我看来，她的头发本来不是白色。所以会变成如此之故，都是药物的力量。”方、齐二人都吃惊地望住她，纪香琼又道：“万孽法师用什么配方使她变成如此，我一时说不出，但慢慢研究，定可找出他的方。不过，有一点须得声明，那就是白姑娘本来是不是中国人？头发本是什么颜色？这些问题都得等到破了万孽法师的药力之后，才能揭晓。现在却有一个十分重要的疑问，只不知白姑娘愿不愿听？”白蛛女忙道：“当然愿听，姊姊快说吧！”纪香琼道：“你有没有想到万孽法师，也就是你的师父，何以要使你的头发变白？又假如你是异国之人，他何以设法收养了你？又黑神蛛这等毒物给你豢养？这等毒物，随时随地会凶性发作，反噬主人的，这不是很可怕的事么？他为何要如此做法？”白蛛女瞠目道：“我从来没有想到过。”纪香琼道：“万孽法师不会有恻隐慈悲之心，这一点谅必你也深知，所以他收养你的动机，大有疑问。假如你是异国之人，很可能有一个十分温暖和睦的家庭，你的父母兄弟姊妹一定曾经为了你的失踪而十分伤心，尤其是你的母亲，至今也会伤心难过，永远不会忘记她的女儿。”白蛛女那对澄澈碧绿色的美眸中，涌出了泪珠。别的人听了，也很感动而频频长嗟叹息。纪香琼接着说下去，道：“万孽法师本人对医药一门，极有兴趣。所以他千方百计搜罗天下各种灵药，供他使用。像白姑娘这种人，正是他采药工具之一。他利用每个人都想合群过正常生活的心理，使她甘冒各种危险，日日奔波，到宇内各处搜寻灵药，表面上说是为她炼药，使白发变黑，其实却全然不是那么回事。白姑娘你仔细回想一下，就会明白我的话不是故意歪曲事实，使你怨恨万孽法师。”白蛛女垂头陷入沉思之中，大家都不出声，免得扰乱了她的思路。直到如今，方、齐二人才知道纪香琼乃是揭发万孽法师的阴谋，使白蛛女不再受他欺骗利用。这正是万孽法师何以嘱咐白蛛女，不可与隐湖屋这一派之人作对的缘故了，敢情他早就晓得自己的用心必会被隐湖屋之人揭破。白蛛女本是相当聪明之人，一旦有人揭开万孽法师的阴谋骗局，她可就想出许多不合理的事情。亦想到万孽法师嘱她避开隐湖屋这一派人物的用心，顿时从心头涌起一股仇恨。方锡激起了侠义之心，问道：“纪姑娘如何才能破去万孽法师的药力，查究出她原本的发色，好让她知道何去何从。例如她若不是中国人民，便可以到西域定居，不必留在中原。”纪香琼道：“我一定尽我的力量，但你当必知当万恶门手段厉害之极，万孽法师一旦发觉此事，必定派出许多高手，加害于她。”她忽然如有所悟地皱眉寻思一下，转眼向数丈外的黑衣人望去，寻思片刻，又道：“例如她那些手下，说不定就有监视作用在内。”白蛛女道：“不会吧，他们都不会思想，别人说的话他们全都不会听，只有我方可以指挥他们。”纪香琼道：“我只是举例而已，并非认定他们负有监视你的任务。不过这也不可以不弄清楚，要知万孽法师精通医药之道，有神鬼莫测的手段，他或者利用心灵的力量来处理这件事。我且问你，你发布命令之时，可有特别的方法么？”白蛛女惊道：“有，有特别的方法，我必须用心灵的力量蕴含在言语中，使他们感到好像是我师父在命令他们。”纪香琼颔首道：“这就对了，假如你心中对万孽法师存了疑心，便足以破坏这种心灵力量。这时候他们不但不听你的命令，甚至含在某种时机之下谋害你。他们的行动被万孽法师遥遥控制，至死不悔。我猜他们一定会设法破坏你对黑神蛛的控制力量，使你惨死于黑神蛛毒爪之下，这真是十分可怕的一着。”方、齐二人听了，登时想到“百里之内，人畜无一幸免”的话，不觉面色大变。白蛛女却笑一下，道：“那么他们一定不能成功，因为我控制黑神蛛的方法，已经不是师父教我的那一套，连师父也不知道，因为我怕他不高兴，所以从来没有告诉过他。”纪香琼眼中闪现出惊喜交集的神情，道：“那太好了，不过据我的猜想，这等绝世无双的毒物，一定不易控制，万一受到惊扰，发出的凶性出乎你意料之外，那就糟了。”白蛛女道：“姊姊这话是什么意思？”纪香琼道：“我想让你测验一下，假如你师父是个好人，也很疼爱你，他一定不会算计着如何对付你。大凡是好人，一定不肯把徒弟当作坏人看待。既然不是坏人，则他何必防范？又假如他认为你是坏人，必须防范你有一天会反叛他，则他干脆不必传你武功绝艺，免得伤脑筋，对也不对？”白蛛女道：“是呀！”纪香琼道：“假如你师父是个坏人，他收养你的缘故，只不过想利用你替他做一些别人办不到的事，并不是疼爱你，也不是认为你是个好孩子而收于门下。这种人一定时时刻刻提防着别人。因为他自己心坏，所以以为别人也是这样。”白蛛女道：“照姊姊这么说，假使我师父布置下提防我的手段，便可以证明两件事，一是他自己是个坏人，二是他并不疼爱我。对不对？”许平忍不住道：“对极了，我也是这么想。”纪香琼道：“你觉得可有道理？”白蛛女道：“不错，很有道理。”纪香琼道：“凡事若有道理，即可相信。假如我刀抵住你胸口，迫你说糖是咸的，盐是甜的。你眼见刀子抵住心口，只好照说，其实有没有道理，心里知道。所以凡是使人心中觉得对的道理，便是真的道理，可以相信或者实行。凡是使人心里觉得不对的，就不是真的道理，决计不能相信。”白蛛女道：“姊姊说得不错。”别人都觉得纪香琼迹近罗嗦，像这些话，只要稍为懂事的人，全都知道，何必多费唇舌？不过这刻没有人敢出言指责她，因为大家都晓得她智慧绝世，言不轻发。这么罗嗦，必有用意。许平咕哝一声，却也没有说什么。纪香琼又道：“你的师父我们都晓得他是坏人，例如他喜欢用各种药物，把别人变成奇形怪状。别人的事且不去说它，以你来说，他利用你渴望过正常生活之心，骗你拚命去找各种毒药，根本不管你须得冒多大危险。这种坏人，你知道了之后，只有恨他而不会感激他，对不对？”白蛛女道：“对呀！现在我恨死那老头子了，他害得我变成夜间生活的人，害得我不知自己的父母在什么地方，害得我……”她数落了许多悲惨之事，使得旁人都大感同情。许平大怒道：“这等坏人，我去打死他，阿姨你别生气。”纪香琼笑道：“你自己先别生气才是真的。”白蛛女也不禁笑起来，却感激地瞧了许平一眼。纪香琼道：“你先把黑神蛛放在妥当安全的地方，然后试验一下，瞧瞧这两个手下，会不会因为你心中恨死了万孽法师，因而向你突施攻袭。”白蛛女道：“好的，我试试看。”她迅即奔出老远，过了一会才回转来，道：“行啦，黑神蛛已不在我身上。”纪香琼道：“你向他们下令之时，心中须得充满对万孽法师的恨意，即可试出。”白蛛女道：“我现在一想起那个老家伙，心中就恨得要死了。”说时，举步走到那个黑衣人面前，忽然回头向纪香琼道：“我叫他干一件什么事好呢？”纪香琼道：“这却是值得考虑的。”齐茵笑着插咀道：“琼姊你太过虑啦，这有什么值得考虑的呢？”纪香琼道：“妹子你有所不知，例如她下令要那自杀，在这种情况之下，他的反击可就使人分辨不出动机何在。是为了情急反噬？抑是万孽法师的手段？要知一个人必有自卫的本能，你要他死，他当然要反击了。”齐茵伸伸舌头，道：“算我错了，好姊姊你看着办吧！我瞧你到了年老之时，不常常头疼才怪哩！”纪香琼叹息一声，道：“用不着等到年老之时，现在已经很够瞧啦！”齐茵记起她前此大破夏侯空所设的“十三院”之时，曾经心力耗尽，险险不支。顿时一怔，随即惨然道：“琼姊你一定有法子补救吧？有没有法子？”纪香琼振起精神，道：“有，有，你不必担心。”她转过头向白蛛女道：“你叫他跑一圈，或者跳两跳，算是初步测验。”白蛛女如言发出命令，那个黑衣人的红眼睛中，闪动着光芒，却动也不动。白蛛女怒喝一声，那黑衣人突然间惨厉地嗥啸一声，挥刀向她砍去。众人都惊骇地瞧着，但见那黑衣人凶悍无比，刀出如风，全是奋不顾身的招数。白蛛女若不是武功比他高上许多倍，决计抵挡不住这黑衣人疯狂的攻势。许平捏紧拳头，冲近战圈。谁也没有拦阻他，不过这时白蛛女已经施展巧妙身法，从敌刀圈中脱身，狠狠的施以反击。霎时间血光崩现，原来她一刀刺入黑衣人胸膛。但见那黑衣人噗一声吐出一口鲜血。这一口鲜血一离咀唇，便化作一股血雾，笼罩的范围极为广阔。许平相隔尚有丈许，竟也退之不及，皱起鼻子叫道：“好腥，好腥。”白蛛女呆如木鸡，望住那个黑衣人倒下去，面上泛起凛骇之色。过了一会，她才回头向纪香琼道：“哎呀！幸亏姊姊教我把黑神蛛放在别处，不然的话，他这一口血雾，就可以使黑神蛛凶性大发，连我也难逃一死。”众人都不觉大为震凛，感到这宗事非同小可。假如不是纪香琼智慧绝世，洞瞩机先的话，这一场大祸已经形成，谁也无法化解了。金明池已隐隐晓得纪香琼的用心，皱起眉头，招呼许平一声，两人又走开一旁，不管这儿的事。纪香琼若有所思地望住他的背影，齐茵问道：“他怎么啦？”纪香琼道：“不要紧，他有点不高兴就是了。”齐茵怎样地想不出金明池何事不欢，忍不住哼一声，道：“我们谁都没有得罪他，真是古怪得紧。”纪香琼向白蛛女道：“现在你心中想必再无疑问了，你有什么打算呢？”白蛛女惘然摇摇头，道：“我不知道。”纪香琼道：“你不用发愁，我们都是你的朋友，都愿意帮你的忙。第一件是你的头发和眼睛。原来的颜色到底怎样？我们帮你弄清楚。第二步，我们找一个人陪你到西域，设法查出你的故乡，说不定可以找到你的父母亲呢！”白蛛女泪水迸溅出来，叫道：“那太好了，啊！谢谢你，那太好了。”方锡感到她的声音宛如雏鸟哀鸣一般，大是恻然，不禁自告奋勇道：“西域我最熟了，我陪白姑娘走一趟。”纪香琼白他一眼，摇头道：“你不行，我会替她另外找一个人。”大家都觉得很奇怪，白蛛女除了讶异之外，还感到失望。因为她一听方锡自愿陪她，若心中充满了喜悦，兴奋得几乎要叫起来。但纪香琼竟说他不行，这句话宛如晴天霹雳一般，整个人好像掉在冰窖中，失望之至。她面上的表情剧烈变化中，已把她内心的密完全漏在纪香琼眼中。纪香琼微微一笑，想道：“原来她已爱上了方锡，不过以方锡这等出身于名门正派，又将是昆仑派未来掌门人的身份。而她则是万孽法师的徒弟，身世暧昧。这一段情只怕不易得到结果。不过……”她微笑一下，又想道：“不过她今日遇见了我，总算有缘，我得替她尽一点力量，让她有这么一个机会，至于将来成功与否，那就得看天意了。”众人见她微微而笑，都不明白她笑什么？白蛛女忍不住问道：“为什么他不可以陪我到西域去呢？”纪香琼道：“因为他须得去办一件重要的事，生死未卜，试问他如何能应承陪你同行呢？”白蛛女这才放心地松一口气，道：“那不要紧，他肯帮我的忙，我也可以先帮他，成功以后才办我的事。”纪香琼故意露出喜色，道：“好主意，其实你定须等他办成那件事，才能恢复自由，到西域去访查身世。”方锡肃然道：“纪姑娘的好意，恕在下不能接受。”纪香琼摆摆手，道：“你们听我讲完，才发表意见不迟。我猜白妹妹和万孽法师之间，一定有某种联络方法。而且定下期限，在期限之内，必须联络一次。因此，假如白妹妹一迳到西域去访查身世，过了期限而不与万孽法师联络，万孽法师心知有变，便将施展他预定的方法，把白妹妹杀死。”白蛛女吃了一惊道：“是啊！师父说过假如我半年内没有联络，就等如犯了叛师之罪，决不轻赦。”纪香琼这种判事如神的智慧，再度使方锡折服不已。她徐徐道：“我相信万孽法师一定是亲自出马，杀死白妹妹，他大概是使用一种极恶毒的手段，和用一些被他用药物改造的人去对付她。”她面上闪耀着智慧的光芒，使人不能不相信她的判断。白蛛女惊道：“他当真有这种手段，唉！姊姊你真行。他若是带了那批蜂婆子来，我可就非死不可了。”纪香琼道：“照你这么说，万孽法师乃是将一种毒蜂之性移注到一些老妪身上，恰好能克制住你以及黑神蛛，对不对？”白蛛女道：“是的！”她流露出畏怖之色，又道：“这些蜂婆子不但可以克制我，其实别的人也都得怕她，因为她们行动迅快如风，赋性凶残，身上有一支毒针，只要把人抱住、就能把敌人弄死。她们自己也陪敌人一同死掉，但她们不独不怕。反而很喜欢这么做。”纪香琼道：“那么这只毒针竟是长在她们体内，好像毒蜂一般了？”白蛛女道：“听说正是这样，不过她们必要时可以射出这把毒针，两丈以内，谁也休想躲得过。”齐茵摇摇头道：“对别的人也许可以这么说，但碰上一些武功高强之人，却未必就躲不过。”白蛛女还未开口，纪香琼已肃然道：“妹子你错了，万孽法师是何等人物？他创造这一批蜂婆子，你别以为他是专门用来对付普通人的。我敢说他特意是用来对付令师以及金明池、薛陵他们的师父。万孽法师深知这三位当世异人的武功造诣，自然另有奥妙存乎其中。”齐茵仍然不肯服气，辩道：“万孽法师难道真有通天澈地之能不成？我可不相信。”纪香琼没有立刻开口，沉思了许久，才缓缓道：“妹子你听我说，这宇宙之内，万物俱备。但却以『生命』最具奇妙不过。万孽法师一生苦修此道，想必已发现一部份生命的奥。他创造出蜂婆子这种人物，杀一个敌人自身使得死去，可是得必定厉害万分。尤其是她们射出毒针，乃是发射出她们的生命。这一下非同小可，假如万孽法师已经澈悟生命的奥妙，这一批蜂婆子当是世上无人能够抵御的武器。”齐茵和方锡俱是高手，一听之下，觉得大是有理。只因他们深知“武功”之道，其实不外是藉各种训练手段，把人体内从来不动用的潜力释放出来，可以随心所欲地使用而已。当然每个人的先天秉赋不同，所以潜力亦有大小高下之分。但即使是武功极高之人，也无法动用全部潜力。因此，假如万孽法师澈悟了生命的奥，能够用特别的方法，释放人体内的潜能。再加上一些玄奇的装备，例如“毒针”，当真可以胜过任何武功最强之人。要知道武功之道，以强身为主，以御敌为次。所以释放潜力的方法，定必不能触“强身”的原则，所以也不能达到极限。但万孽法师对那批蜂婆子却不必顾虑这个原则。相反的，他却是设法把她们的生命潜力，一次全部发出，所以威力特别厉害，无人抵抗得住。根据这个道理，纪香琼一提到生命的奥，齐、方二人顿时大悟，晓得确实有此可能。纪香琼笑一笑，道：“不过万孽法师或在还未达到最高境界。如若已达大成之境，他大概就会出世，正式露面于人间了。”齐茵安慰地道：“幸亏这样，不然的话，虽也无法阻止他为非作恶了。不过，姊姊一定得想个法子，让我们好对付那些蜂婆子。”纪香琼道：“当然得想个法子，但仍然很危险，这一点我不必瞒着你们。”她将头望住白蛛女，又道：“你现在大概听出一点头绪了吧？在你来说，若然万孽法师一日不除，你就危险万分。”白蛛女叹息一声，道：“我知道，但有什么法子呢？我可不敢去杀死他。”纪香琼道：“方锡兄要去找万孽法师，因为他一位同门被万孽法师抓去，方锡此去非杀死万孽法师不可，不然的话，就得被万孽法师杀死。”白蛛女变色道：“他当真要去？”方锡老老实实的道：“纪姑娘说得不错，在下奉家师之命，非了结这宗公案不可。”白蛛女道：“你千万别去，你一定赢不了他的。”方锡微微一笑，却透露出坚决的意思。纪香琼道：“还有薛陵和齐茵妹子，他们都陪方锡兄同去，有他们同行，大概不成问题。”白蛛女仍然大摇其头，道：“不行，不行，你们一定要去么？为什么非去不可呢！他太厉害了，或者只有这位姊姊一同去才可以赢得他。”纪香琼笑一笑，道：“我有别的事情，不能陪他一齐去。”白蛛女咬牙闭目，想了一会，才道：“如果你不去，那么我只好陪他去了。”方锡早就知道纪香琼想法子迫她说出这句话，因此，早先他曾经想阻止纪香琼这么做法。只因在他的观念中，无论师父多么不对，做徒弟的也不能倒戈相向。这刻一听白蛛女说出陪去之言，不禁摇头道：“这怎么可以？”白蛛女道：“我虽然很害怕那个老家伙，但如果我陪你们去，你们方可以找到他。而且我晓得他许多恶毒手法，也有一些地方非我去不可的。”她向方锡笑一下，又道：“你对我很好，不想我去冒险，可是那个洪炉区地方辽阔，危险无比，如果没有我带路，你们一辈子也找不着老家伙。”方锡还是摇头，纪香琼道：“方锡兄毋须拘泥成见，要知你们此行，关系及整个天下的安危，做大事不拘小节，不可不知。再说假如你们此行发生意外，则白妹妹也是死路一条，万孽法师决不会放过她的。所以你们有一分力量，就要尽一分力量。假如顺顺利利的消灭了万恶门，你们可以陪她回返昆仑取药，我可以帮助她恢复天生的色泽，然后才谈到陪她访查身世之事呢。”她这么一说，果然关系重大，方锡默然忖想，不敢草莽地坚持己见。纪香琼走过去，一脚踢在另一个黑衣人身上，那名黑衣人顿时死了。她又吩咐白、方二人即速去杀掉那两个黑衣人，放掉蔡金娥。方、白二人匆匆去了，纪香琼拉住齐茵的手，道：“你们最好还是先完婚，然后对付朱公明，最后才对付万孽法师。”齐茵至今尚未曾知道纪香琼的用心，是恐怕薛陵发现李三郎的真相，以致大好姻缘，发生变化。只因薛陵为人最是重视朋友，假如他晓得齐茵以前就是李三郎的未婚妻，他一定会固执地逃避这件婚事。但纪香琼不能把内幕说出，一来齐茵的自尊心会受到伤害，二来齐茵可能因此而主动地离开薛陵。齐茵全然不知纪香琼的苦心，笑着应道：“阿陵的意思是要我先办好一些事情，包括金浮图之钥的问题在内，让爹爹得以恢复往昔的地位，才谈到婚姻之事。当时不过未遇到方锡，没有估计到要去找万孽法师的麻烦，现在既然答应了方锡，更加没有法子改变啦！”纪香琼心中叹口气，忖道：“我虽是千方百计想使他们结为夫妇，但天公偏偏不许，难道是命运注定了？”要知关于李三郎之事，目前只不过是一个暗礁而已，到时未必就阻挡得住他们的婚事。纪香琼虽是料事如神，但亦有这个冀望，所以才没有说下去。假如命运之神向她透露说，李三郎一定会拆散薛、齐二人的姻缘，则她一定会想出许多法子，迫使他们立刻成亲。远处有人叫道：“阿茵，你们在那边么？”金明池正与许平谈话，一听这声音认得是薛陵口音，立即向纪香琼打个招呼，迅即跃过围墙。他这种举动，无异是表示不愿与薛陵见面。纪香琼自个儿摇摇头，等薛陵走近，才道：“我得走啦！你们最好听我的话，早点完婚，才办别的事。假如你们要找我，可用老法子在开封龙亭留话。”薛陵愕然道：“你说什么？”纪香琼道：“让阿茵告诉你，反正你们最好是听我的话去做，包管不会吃亏。”她摇摇手，放步走去：齐茵不由得涌出眼泪，连连跺脚。薛陵如堕五里雾中，全然闹不清这是怎么回事？齐茵一直跺脚和流泪，骇得薛陵手足无措，也不敢开口问她，自个儿急得直搓手。好不容易才听齐茵迸出几个字：“我恨死他啦！”薛陵瞠目结舌，过了片刻，才想起问问她：“你说什么？恨死谁呢？”齐茵发急道：“你没有瞧见琼姊姊么？”薛陵大惊道：“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当然见到琼姊，你恨的是她么？”齐茵叹口气，道：“唉！怎会是她，我恨的是金明池。”薛陵这才放心地呼口气，道：“原来你恨的是金明池。啊！我明白了，你是因为琼姊受了他的委屈，所以恼恨得不得了，对不对？但这等事好比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我们又有什么法子呢？”齐茵道：“哼！我真不知道金明池有什么好处，琼姊竟被他吃定了。”她随即把刚才到此见到金明池与方、白二人激斗，以及其后的经过一一说出。最后说道：“可惜当时方锡他们不曾击毙金明池。我故意不出面，就是希望金明池死掉。”薛陵放软声音，和缓地说：“幸亏这等惨剧不曾发生，否则那多伤琼姊的心？你忍心让她丫角终老么？”齐茵倔强地道：“我的做法一点也没错，假如金明池死了，琼姊再也看不上别的男人，我就非迫着你娶她为妻不可。”薛陵差点叫起来，连连摆手，道：“别开玩笑，我和琼姊八拜结盟，乃是姊弟名份，如何能变为夫妻？”齐茵说出迫他娶纪香琼之言，虽然是真心话，但他的严正拒绝，却仍然使她觉得欣慰。她至此已澈底信任薛陵，一点也不为婚事担心，当下道：“好啦，我们谈谈下一步吧！现在有三件事都要做，头一件是前赴洪炉区，歼灭万恶派。第二件是找朱公明和梁奉，取他们首级。第三件是到济南拜见爹爹。”薛陵笑一笑，故意幽她一默，道：“拜见爹爹干什么呀？”齐茵不禁羞得低下头，她说到济南拜见爹爹，自然就是成亲之意。薛陵故意反问，她纵是面皮很厚的人，也会感到不好意思，何况她面皮本来就不厚。她颊上红晕未褪，便已了他一拳，道：“我也开始恨你啦！”

Summary: 纪香琼、薛陵和齐茵在一次调查中发现金明池与白蛛女及其手下发生冲突，几人由此展开斗争，最终金明池处于劣势，齐茵希望金明池被杀，以消除对纪香琼的威胁，但纪香琼的出现改变了局势。纪香琼透露自己来自隐湖屋派，能克制白蛛女的黑神蛛。她还提到万孽法师利用白蛛女寻找灵药，并警告白蛛女可能已被万孽法师控制。白蛛女同意了纪香琼的提议，一同对抗万孽法师。纪香琼告诉她行动结束后帮助白蛛女恢复天生的色泽，并寻找她的父母。薛陵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计划对抗朱公明和梁奉，以及拜访齐茵的父亲。但纪香琼始终建议薛陵和齐茵先成婚，然后再处理其他问题。


Context: 星期天，我沉睡得醒不过来，玛丽不得不叫我、摇晃我，才使我起了床。我俩没有吃早餐，急于早早去游泳。我感到腹中空空，头也有点晕。抽起烟来也觉得有一股苦味。玛丽取笑我，说我“愁眉苦脸”。她穿着一件白色麻布连衣裙，散披着头发。我对她说，她很漂亮，她听了高兴得笑了。在下楼的时候，我们敲了敲雷蒙的房门。他说他正要下去。到了街上，由于我感到疲倦，也由于在屋里时没有打开百叶窗，到了街上，光天化日之下强烈的阳光，照在我脸上，就像打了我一个耳光。玛丽兴高采烈，欢蹦乱跳，不停地说天气真好。我感觉好了一些，我发现我其实是肚子饿了。我把这话告诉玛丽，她打开她的漆布提包给我看，里面放了我俩的游泳衣和一条浴巾。我们只要等雷蒙了，我们听见他锁门下楼。他穿着蓝色的裤子，白色的短袖衬衫，但他戴的一顶扁扁的狭边草帽，引得玛丽笑了起来。他露在短袖外的胳臂很白，上面覆盖着浓黑的汗毛，我看了有点儿不舒服。他一边下楼一边吹口哨，看样子很高兴。他对我说：“你好，老兄，”而对玛丽，他则称“小姐”。前一天，我与雷蒙去了警察局，我证明那个女人的确“冒犯了”雷蒙。他只受到了一个警告就没事了。警局并没有对我的证词调查核实。在门口，我们与雷蒙谈了谈前一天的事，然后，我们决定去乘公共汽车。海滩并不很远，如果乘车去会到得更快。雷蒙认为，他那位朋友见我们早早就到了必定很高兴。我们正要动身，雷蒙突然做了个手势，要我看看对面的街上。我看见有一伙阿拉伯人正在烟铺橱窗前站着。他们冷冷地盯着我们，不过他们看人的方式总是这个样子，就像被看的是石头、是枯树。雷蒙告诉我，左起第二人就是他说起过的那个家伙。这时，他好像忧心忡忡。但他接着又说，过去的那件事，现在已经了结了。玛丽不大明白我们在谈什么，就问我们是怎么回事。我告诉她这伙阿拉伯人恨雷蒙。她要我们马上就离开。雷蒙挺了挺身子，笑着说是该赶紧离开了。我们朝汽车站走去，车站离我们有相当远一段距离。雷蒙告诉我，阿拉伯人并没有跟着我们，我回头看了看，果然他们还待在原地未动，仍然冷冷地瞧着我们刚刚离开的那个地方。我们乘上了汽车，雷蒙顿时放松下来，不断跟玛丽开玩笑。我感觉得出来，他喜欢玛丽，但玛丽几乎不搭理他。时不时，她笑笑瞧着他。我们在阿尔及尔郊区下了车。海滩离汽车站不远，但必须经过一片俯临大海、面积甚小的高地，由此沿坡而下，直达海滩。高地上满是发黄的石头与雪白的阿福花，衬托着蓝得耀眼的天空。玛丽抡着漆布提包，在空中划圈，自得其乐。我们穿过一幢幢小型的别墅，这些别墅的栅栏或者是绿色，或者是白色，有些幢连同自己的阳台，隐没在桎柳丛中，有些幢则光秃秃地兀立在一片片石头之间。快到高地边上时，就已经能望到平静的大海了，还有更远处的一岬角，它正似睡非睡地横躺在清亮的海水里。一阵轻微的马达声从寂静的空中传到我们的耳际，远远的，我们看见耀眼的海面上，有一艘小小的拖网渔船缓慢驶来，慢得像是一动也没有动。玛丽采了几朵鸢尾花。我们顺坡而下，到了海边，看见已经有几个人在游泳了。雷蒙的那位朋友住在海滩尽头的一座小木屋里。木屋背靠悬崖，前面支撑着屋子的桩柱则浸于海水之中。雷蒙将我们双方作了介绍。他那位朋友名叫马松，是个高高大大的汉子，腰粗膀壮，他的女人身材矮小，胖鼓鼓的，和善可亲，讲话巴黎口音。马松立刻要我们不必客气，说他这天早晨捕了一些鱼，已经油炸好了。我对他说，他的房屋真是漂亮得很。他告诉我，星期六、星期天，还有所有的假日，他都上这里来过，又说：“跟我的妻子，你们会合得来的。”确实不错，他妻子跟玛丽已经在说说笑笑了。这时，我萌生出要结婚的念头，这也许是我生平的第一次。马松想去游泳，但他妻子与雷蒙不想去。我们三人走下海滩，玛丽立即就跳进水里。马松与我，稍为耽搁了一会儿。他说起话来慢吞吞的，而且，不论说什么，都要在前面加一句“我甚至还要说”，其实，他并没有补充什么新意。谈到玛丽，他对我说：“她真了不起，我甚至还要说，真是可爱。”接下来，我就不去注意他那句口头语了，一心在享受阳光晒在身上的舒适感。沙子开始烫脚了。我真想下水去，却又继续将就了他一会儿，最后对他说“咱们下水吧”，就一头扎进了水里。他也慢慢地走进海水，直到站不住了，才钻了进去。他游的是蛙式，游得相当糟。我只好扔下他去追玛丽。海水清凉，游起来很舒服。我与玛丽双双游远了，我俩动作协调，心气合拍，共享着同一份酣畅。到了宽阔的海面，我们仰浮在水上，我的脸朝着天空，微波如轻纱拂面，使嘴里流进了海水，而袭袭面纱又一一被阳光撩开。我们看见马松游回海滩，躺下晒太阳。远远望去，他俨然一庞然大物。玛丽想和我搂在一起游，我就从她身后抱着她的腰，她在前面用胳臂使劲划水，我在后面用脚打水，鼎力相助，轻轻的水声不绝于耳，直到我觉得累了。于是，我放开玛丽，往回游去，姿势恢复了正常，呼吸也就自如了。在海滩上，我俯卧在马松旁边，把脸捂在沙里。我对他说：“真舒服。”他表示同意。不一会儿，玛丽也上岸了。我翻过身来，瞧着她走近。她浑身海水淋淋，长发甩在后面。她紧挨着我躺下，她的体温与阳光的热气，使得我昏昏入睡了。玛丽推醒我，告诉我马松已经回去，该是吃午饭的时候了。我立即站起来，因为我饿了，但玛丽提醒我，今天我还没有吻过她呢。这是实情，不过，我一直是想吻她的。“来，到水里去。”她对我说。我们朝海水跑去，迎着细浪就游了起来。我们蛙泳了几下子，她紧贴着我，我感到她的大腿蹭着我的大腿，这时我想占有她。当我们回木屋的时候，马松已经在喊我们了。我说我很饿。他立刻向他妻子表示，他喜欢我这么不讲客气。面包香脆可口，我狼吞虎咽，把自己的那份鱼也吃个精光。接着上桌的还有肉与炸土豆。我们一声不吭地吃着。马松不断地喝酒，还老倒给我喝。用咖啡的时候，我的头有点昏昏沉沉了，因此，我抽了好多烟。马松、雷蒙和我，合计八月份再来海边一起度假，费用由大家分担。玛丽忽然对我们说：“你们知道现在几点钟吗？才十一点半呢。”我们都有些诧异，但马松说，我们的午饭吃得太早了，不过，这也很自然，肚子饿的时候，也就是该吃饭的时候。我不知道为什么，玛丽听了这话竟笑了起来。现在想来，当时她是喝多了一点儿。马松这时问我是否愿意跟他一道去海边散散步。“我妻子每天午饭后都要睡午觉，而我，我不喜欢午觉，我得活动活动。我总跟她说，这对健康有好处。不过，要睡，是她的权利。”玛丽说她要留下来帮马松太太刷盘子。那个矮个子巴黎女人说，要刷盘子，就得把男人都赶出去。于是，我们三个爷们儿就走了。太阳几乎是直射在沙滩上，它照在海面上的强烈反光叫人睁不开眼睛。海滩上一个人也没有。散落在高地边缘、俯临着大海的那些木屋里，传出一阵阵刀叉盘碟的声音。石头的热气从地面冒起，叫人喘不过气来。开始，雷蒙与马松谈了一些我不认识的人与事。由此我才知道他们两人相识已经很久，而且，有一段时期还住在一起。我们朝水面走去，然后沿海边漫步。有时，层层海浪卷来，把我们的帆布鞋也打湿了。我什么也不想，因为我没有戴帽子，太阳晒得我昏昏欲睡。这时，雷蒙跟马松说了点儿什么，我没有听清楚，但就在此时，我看见海滩尽头，离我们远远的，有两个穿锅炉工蓝制服的阿拉伯人，正朝我们这边走来，我看了雷蒙一眼，他对我说：“就是他。”我们继续往前走。马松问道，他们怎么会跟踪到这里来的。我猜想他们大概是看见我们上了公共汽车，手里还拿着去海滩游泳用的提包，但我什么也没有说。阿拉伯人慢慢向前走来，他们已经大大逼近我们了。我们仍不动声色，但雷蒙发话了：“如果打起来，你，马松，你对付第二个家伙，我收拾我那个对头。如果再来一个家伙，默尔索，那由你包了。”我应了一声：“行。”马松则把双手插进衣袋里。这时我觉得滚烫的沙子就像是烧红了。我们步伐一致地朝阿拉伯人走去。双方的距离愈来愈近。当我们离对方只有几步的时候，阿拉伯人停下来，不再往前走。马松与我也放慢了脚步。雷蒙则直奔他的那个对头。我没有听清他朝那人说了句什么，但见那人摆出一副不买账的样子。于是，雷蒙先发制人，出手一拳，同时还招呼马松动手。马松也向派给他的那个对象扑上去，重重地给了那人两拳。那人被打进水里，头朝下栽，好几秒钟没有动静，只见脑袋周围有一些气泡冒出水面，又很快消失。这时，雷蒙也把他那个对象打得满脸是血。他转身对我说了一句：“你盯住他的手会掏什么家伙，”我朝他喊道：“小心，他有刀！”说时迟，那时快，雷蒙的胳臂已给划开了口，嘴巴上也挨了一刀。马松向前一跳。被他打的那个阿拉伯人已经站立起来，退在手里拿刀的家伙身后。我们不敢动了。对方慢慢后撤，仍然紧盯着我们，靠那把刀造成威慑。当他们看到自己已经退得相当远了，扭头飞快就逃，而我们则仍在太阳下原地未动，雷蒙用手按着他流血不止的胳臂。见此，马松说，正好有一个来这儿过星期天的大夫，就住在高坡上。雷蒙想立即就去找那大夫。但他一张口说话，嘴上的伤口就冒出血泡。我们搀扶着他，很快地回到了木屋。雷蒙说，他只伤着了皮肉，能够走去找医生。在马松的陪同下，他走了。我留下来把打架的经过讲给两位妇女听。马松太太听后吓哭了，玛丽也脸色煞白。给她们讲这桩事真叫我烦，讲着讲着，我就不吭声了，望着大海，抽起烟来。将近一点半钟，雷蒙与马松回来了。他胳臂上缠着绷带，嘴角贴着橡皮膏。大夫说小伤算不了什么，但雷蒙的脸色很阴沉。马松试着逗他笑，他仍然一声不吭。后来，他说要到海滩上去，我就问他要去海滩什么地方。他说只想去透透空气。马松与我都说要陪他去，他听了就发起火来，把我们骂了一通。马松说还是别惹他生气吧。即便如此，我仍陪着他出去了。我和他在海滩上走了很久。阳光炙热难耐，它照射在沙砾与海面上，金光闪烁。我隐约感到雷蒙知道要奔哪儿去，但这肯定是我的错觉。在海滩远远的尽头，看见有一眼泉水在一块大岩石后面的沙地上流淌。正是在那儿，我们又碰见交过手的那两个阿拉伯人。他们穿着油污的蓝色工装躺在地上。他们的样子看来很平静，甚至很高兴。我们的出现并未惊动他们，那个伤了雷蒙的家伙只是一声不吭地盯着他。另一个家伙则一边用眼角瞟着我们，一边不停地吹一小截芦苇管，那玩意只能发出三个单音，重复来重复去的。此时此刻此地，只有阳光与寂静，伴随着泉水的淙淙声与芦苇管的三个单音。雷蒙的手伸进口袋去摸枪，但他那个对头并没有动，他俩一直对视着。我则注意到吹芦苇的那小子的脚趾大大地叉开着。雷蒙紧盯着对手的眼睛，问我：“我要不要把他崩了？”我想如果我说不，他反而会心里恼火，非开枪不可。我只是说，“他还没有向你表示什么，这时向他开枪不妥。”在周围一片静寂与酷热之中，还听得见泉水声与芦苇声。雷蒙说，“那么，我先骂他，他一还口，我就把他崩了。”我说：“就这么办吧，但只要他不掏出刀子，你就不能开枪。”雷蒙开始有点儿发火了。一个阿拉伯人仍在吹芦苇管，他们两人都紧盯着雷蒙的一举一动。我对雷蒙说：“不行，还是一个对一个，空手对空手，你先把手枪给我，如果他们两个打你一下，或者那个家伙把刀掏出来，我就替你把他崩掉。”雷蒙把他的枪递给了我。阳光在枪上一闪。不过，双方都原地不动地站着，似乎周围的一切已把人严封密扎了起来。每一方都眼皮不眨，紧盯对手，在这里，大海、沙岸、阳光之间的一切仿佛都凝固不动，泉水声与芦苇声似乎也听不见了。这时，我思忖着，我既可以开枪，也可以不开枪。但是，突然间，两个阿拉伯人往后倒退，很快就溜到大岩石后面去了。于是，雷蒙和我也掉头往回撤。他显得高兴了些，还谈起回城去的公共汽车。我一直陪伴着他回到木屋，他登上木台阶的时候，我却在最低一级的前面站住了。我脑袋已被太阳晒得嗡嗡作响，一想到还要费劲地爬上台阶，然后又要去跟两位妇女周旋，心里就泄气了。但是天气酷热，刺眼的阳光像大雨一样从空中洒落而下，即使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我也感到很难受。待在原地或者到别处走走，反正都是一样。稍过了一会儿，我转身向海滩走去。海滩上也是火热的阳光。大海在急速而憋闷地喘息着，层层细浪拍击着沙岸。我漫步走向那片岩石，感到脑袋在太阳照射下膨胀起来了。周围的酷热都聚焦在我的身上，叫我举步维艰。每一阵热风扑面而来，我就要咬紧牙关，攥紧裤口袋里的拳头，全身绷紧，为的是能战胜太阳与它倾泻给我的那种昏昏然的迷幻感。从沙砾上、从白色贝壳上、从玻璃碎片上，投射出来的反光像一道道利剑，刺得我睁不开眼，不得不牙关紧缩。就这样我走了好久。我从远处看见那一小堆黑色的岩石，阳光与海上的尘雾在它周围笼罩着一层耀眼的光晕。我一心想着岩石后那清冽的泉水。我挺想再听听泉水的潺潺声，挺想逃避太阳的炙烤与步行的劳顿，离木屋里妇女的哭泣远远的，得到一片阴凉的地方，好好休息休息。但当我走近时，却发现雷蒙的那个对头又已经回到那里了。他只一个人。仰面躺着，双手枕在脑后，面孔隐在岩石的阴影中，身子露在太阳下。他蓝色的工人装被晒得直冒热气。我颇感意外。对于我来说，刚才打架的事已经了结，我后来就没有把它再放在心上。他一看见我，稍稍欠起身来，把手伸进口袋。我呢，自然而然就紧握着衣兜里雷蒙的那把手枪。这时，那人又恢复原状躺下去，但仍把手放在口袋里。我离他还相当远，约有十来米。我隐约看见他的目光不时在细眯的眼皮底下一闪一闪。但更多的时候，我感到他的面孔在眼前一片燃烧的热气中跳动。海浪的声音更加有气无力，比中午的时候更为沉稳。太阳依旧，光焰依旧，一直延伸到跟前的沙滩依旧。已经有两个钟头了，白昼纹丝未动，已经有两个钟头了，白昼在沸腾着的金属海洋中抛下了锚。在天边，有一艘小轮船驶过，在我视野的边缘，我觉得它像是一个黑点，因为我一直正眼紧盯着那个阿拉伯人。我想，我只要转身一走，就会万事大吉了。但整个海滩因阳光的暴晒而颤动，在我身后进行挤压。我朝水泉迈了几步，那个阿拉伯人没有反应。不管怎么说，我离他还相当远。也许是因为他脸上罩有阴影，看起来他是在笑。我等他作进一步反应。太阳晒得我脸颊发烫，我觉得眉头上已聚满了汗珠。这太阳和我安葬妈妈那天的太阳一样，我的头也像那天一样难受，皮肤底下的血管都在一齐跳动。这种灼热实在叫我受不了，我又往前走了一步。我意识到这样做很蠢，挪这么一步无助于避开太阳。但我偏偏又向前迈出一步。这一下，那阿拉伯人并未起身，却抽出了刀子，在阳光下对准了我。刀刃闪闪发光，我觉得就像有一把耀眼的长剑直逼脑门。这时聚集在眉头的汗珠，一股脑儿流到眼皮上，给眼睛蒙上了一层温热、稠厚的水幕。在汗水的遮挡下，我的视线一片模糊。我只觉得太阳像铙钹一样压在我头上，那把刀闪亮的锋芒总是隐隐约约威逼着我。灼热的刀尖刺穿我的睫毛，戳得我的两眼发痛。此时此刻，天旋地转。大海吐出了一大口气，沉重而炽热。我觉得天门大开，天火倾泻而下。我全身紧绷，手里紧握着那把枪。扳机扣动了，我手触光滑的枪托，那一瞬间，猛然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一切从这时开始了。我把汗水与阳光全都抖掉了。我意识到我打破了这一天的平衡，打破了海滩上不寻常的寂静，在这种平衡与寂静中，我原本是幸福自在的。接着，我又对准那具尸体开了四枪，子弹打进去，没有显露出什么，这就像我在苦难之门上急促地叩了四下。我被捕之后，立即就被审讯了好几次。但都是关于身份问题之类的讯问，时间都不长。头一次是在警察局，我的案子似乎没有引起任何人的兴趣。过了八天，预审法官来了，他倒是好奇地打量了我一番。但作为开场白，他只询问了我的姓名、住址、职业、出生年月与出生地点。然后，他问我是否找了律师。我说没有，我问他是否一定要找一个才行。“您为什么这么问？”他说。我回答说，我觉得我的案子很简单。他微笑着说：“您这是一种看法，但是，法律是另一回事。如果您自己不找律师，我们就指派一位给您。”我觉得司法部门还管这类细枝末节的事，真叫人感到再方便不过。我把自己的这个看法告诉了这位法官，他表示赞同，并认为法律的确制定得很完善。开始，我并没有认真对待他。他是在一间挂着窗帘的房间里接待我的，他的桌子上只有一盏灯，照亮了他让我坐下的那把椅子，而他自己却坐在阴影中。我过去在一些书里读到过类似的描写，在我看来，这些司法程序都是一场游戏。在我们进行谈话后，我端详了他一番，我看清楚他是一个面目清秀的人，蓝色的眼睛深陷在鼻梁旁，身材高大，蓄着长长的灰色唇髭，头发浓密，几乎全都白了。我觉得他很通情达理，和蔼可亲，虽然脸上不时有神经性的抽搐扯动他的嘴巴。走出房间的时候，我甚至想去跟他握手，但我马上想起了我是杀过人的罪犯。第二天，有位律师来狱中探视我。他矮矮胖胖，相当年轻，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天气很热，我没有穿外衣，他却穿着深色的套装，衬衣的领子硬硬的，系着一根怪怪的领带，上面有黑白两色的粗条纹。他把夹在胳臂下的公文包放在我的床上，作了自我介绍，说他已经研究了我的案卷。我的案子很棘手，但如果我信任他的话，他有胜诉的把握。我向他表示感谢，他说：“现在咱们言归正传吧。”他在我的床上坐下，对我说，他们已经调查了我的个人生活，知道我妈妈前不久死在养老院。他们专程到马朗戈做过调查，预审推事们了解到我在妈妈下葬的那天“表现得无动于衷”。这位律师对我说：“请您理解，我实在不便启齿询问此事，但事关重要。如果我做不出什么解释的话，这将成为起诉您的一条重要依据。”他要我帮他了解当天的情况。他问我，当时我心里是否难过。他这个问题使我感到很惊讶，我觉得假若是我在问对方这个问题的话，我会感到很尴尬的。但是，我却回答说，我已经不习惯对过去进行回想了，因此很难向他提供情况。毫无疑问，我很爱妈妈，但这并不说明什么。所有身心健康的人，都或多或少设想期待过自己所爱的人的死亡。我说到这里，律师打断我的话，并显得很焦躁不安。他要我保证不在法庭上说这句话，也不在预审法官那里说。我却向他解释说，我有一个天性，就是我生理上的需要常常干扰我的感情。安葬妈妈的那天，我又疲劳又发困，因此，我没有体会到当时所发生的事情的意义。我可以绝对肯定地说，我是不愿意妈妈死去的。但我的律师听了此话并不显得高兴。他对我说：“仅这么说是不够的。”他考虑了一下。他问我他是否可以说那天我是控制住了自己悲痛的心情。我对他说：“不，因为这是假话。”他以一种古怪的方式看了我一眼，好像是我有点儿使他感到厌恶了。他几乎是不怀好意地对我说，无论如何，养老院的院长与有关人员，将作为证人陈述当时情况，那将会使我“极为难堪”。我提醒他注意，安葬那天的事与我的犯案毫无关系。但他只回答说，显而易见的是我从未与司法打过交道。他很生气地走了。我真想叫他别走，向他解释我希望得到他的同情，而并非他的强硬辩护，如果我可以说的话，也就是自然而然、通情达理的辩护。特别是，我看出了我已经使他感到很不自在。他没有理解我，他对我有点反感。我挺想向他说明，我和大家一样，绝对和大家一样。但是，说这些话，实际上没有多大用处，而且，我也懒得去费口舌。过了不久，我又被带到预审法官面前。当时是下午两点钟，这一次，他的办公室亮亮堂堂的，只有一层纱帘挂在窗口。天气很热。他要我坐下，很彬彬有礼地告诉我，我的律师因为“临时不凑巧”而不能来，但我有权对他提出的问题保持沉默，等我的律师将来在场时再回答。我对他说，我可以单独回答。他用手指按了按桌子的一个电钮。一个年轻的书记员进来了，几乎就在我的背后坐下。我与预审法官都端坐在自己的椅子上。讯问开始了。他首先说人家把我描绘成一个性格孤僻、沉默寡言的人，他想知道我对此有何看法。我回答说：“这是因为我从来没有什么值得一说的，于是我就不说。”他像上次那样笑了笑，承认这是最好的理由，马上，他又补充了一句：“不过，这事无关紧要。”他沉默了一下，看了看我，然后，有点突如其来，把身子一挺，快速地说了一句：“我感兴趣的，是您本人。”我不太明白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也就没有回答。他又接着说：“在您的行为中，有些事情叫我搞不明白。我相信您会帮助我来理解。”我说其实所有的事情都很简单。他要我把那天枪杀的事情再复述复述。我就把上次曾经给他讲过的过程又讲了一遍：雷蒙，海滩，游泳，打架，又是海滩，小水泉，太阳以及开了五枪。我每讲一句，他都说：“好，好。”当我说到躺在地上的尸体时，他表示确认说：“很好。”而我呢，这么一个老故事又重复来重复去，真叫我烦透了，我觉得我从来没有说过这么多的话。他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对我说，他愿意帮助我，说他对我感兴趣，如果上帝开恩的话，他一定能为我做点什么。不过，在这样做之前，他还想向我提几个问题。没有绕弯子，他直截了当问我爱不爱妈妈。我说：“爱，跟常人一样。”书记员一直很有节奏地在打字，这时大概是按错键盘，因而有点慌乱，不得不退回去重来。预审法官的提问看起来并无逻辑联系，他又问我，我那五枪是否是连续射出的，我想了想，断定先是开了一枪，几秒后，又开了四枪。对此，他问道：“您为什么在第一枪之后，停了一停才开第二枪？”这时，那一天火红的海滩又一次显现在我眼前，我似乎又感到自己的额头正被太阳炙烤着。但这一次我什么也没有回答。接下来是一阵沉寂，预审法官显得烦躁不安，他坐下去，搔了搔头发，把胳臂支在桌子上，微微向我俯身过来，神情古怪地问：“为什么，为什么您还向一个死人身上开枪呢？”对这个问题，我不知如何回答。预审法官双手放在额头上，又重复了他的问题，声音有点儿异样了：“为什么，您得告诉我，究竟是为什么？”我一直沉默不语。突然，他站起来，大步走到办公室的尽头，拉开档案柜的一个抽屉，取出一个银十字架，一边朝我走，一边晃动着十字架。他的声音完全变了，几乎在颤抖了，他大声嚷道：“您认得这个吗？我手里的这个。”“认得，当然认得。”于是，他急促而充满了激情地说他是相信上帝的，他的信念是，任何人的罪孽再深重，也不至于得不到上帝的宽恕。但是，为了得到上帝的宽恕，他就得悔过，变得像孩子那样心灵纯净，无保留地接受神意。他整个身子都俯在桌上，几乎就在我的头上晃动着十字架。说老实话，他的这番论证，我真难以跟上，首先是因为我感到很热，又因为他这间房子里有几只大苍蝇正落在我脸上，还因为他使我感到有点可怕。与此同时，我觉得他的论证也是可笑的，因为不论怎么说，罪犯毕竟是我。但他仍在滔滔不绝。终于我差不多听明白了，那就是，在他看来，我的供词中只有一点不清楚：为什么我等了一下才开第二枪。其实一切都很明白，只有这一点，他一直没有……没有搞懂。我正要对他说，他讲的这点并不那么重要，他如此钻牛角尖实在没有道理。但他打断了我，挺直了身子，又一次对我进行说教，问我是否信仰上帝。我回答说不相信，他愤怒地坐下。他反驳我说这是不可能的，所有的人都信仰上帝，甚至那些背叛了上帝的人也信仰。这就是他的信念，如果他对此也持怀疑态度的话，那么他的生活也就失去意义了。他嚷道：“您难道要使我的生活失去意义吗？”在我看来，这是他自己的事，与我无关。我把这话对他说了。但他已经越过桌子把刻着基督受难像的十字架杵到我眼皮底下，疯狂地叫喊道：“我，我是基督徒，我祈求基督宽恕你的过错，你怎么能不相信他是为你而上十字架的？”我清楚地注意到他已经称呼我为“你”，而不是“您”了，但我对他的一套已经腻烦了。房间里愈来愈热。像往常那样，当我听某个人说话听烦了，想要摆脱他时，就装出欣然同意的样子。出乎我的意料，他竟以为自己大获全胜，得意扬扬起来：“你瞧，你瞧，你现在不是也信上帝了？你是不是要把真话告诉他啦？”我又一次说了声“不”。他颓然往椅子上一倒。他显得很疲倦，待了好一会儿没有吭声。打字机一直紧追我们的对话，这时还在打那最后的几句。他全神贯注地盯着我，带点儿伤心的神情，低声说：“我从没有见过像您这样冥顽不化的灵魂，所有来到我面前的犯人，见了这个十字架，都会痛哭流涕。”我正想回答说，这正是因为他们都是罪犯，但我立刻想到我也跟他们一样。罪犯这个念头，我一直还习惯不了。法官站起身来，好像是告诉我审讯已经结束。他的样子显得有点儿厌倦，只是问我是否对自己的犯案感到悔恨，我沉思了一下，回答说与其说是真正的悔恨，不如说我感到某种厌烦。当时我觉得他并没有听懂我这句话。不过，谈话没有再继续下去，这天的事情就到此为止了。在此之后，我经常见到预审法官，只不过，每次都由我的律师陪同。他们限于要我对过去重述过的内容的某些地方再加以确认，或者是预审法官与我的律师讨论对我的控告罪名。但在这些时候，他们实际上根本就不管我了。反正是，渐渐地，这类审讯的调子改变了。预审法官似乎不再对我感兴趣，已经以某些方式把我的案子归类入档了。他不再跟我谈上帝，我再也没有见过他像第一天那么激动过。结果，我们的交谈变得较为亲切诚挚了。提几个问题，稍微与我的律师谈谈，一次次审讯就这么了事。照预审法官的说法，我的案子一直在正常进行。有几次，当他们谈一般性问题的时候，还让我也参加议论。我开始松了一口气。在这些时候，没有人对我不好。一切都进行得很自然，有条不紊，恰如其分，甚至使我产生了“亲如一家”这种滑稽的感觉。预审持续了十一个月，我可以说，使我颇感惊奇的是，有那么不多的几次竟是我生平以来最叫我高兴的事：每次，预审法官都把我送到他的办公室门口，拍拍我的肩膀，亲切地说：“今天就进行到这里吧，反基督先生。”然后让法警把我带走。二有一些事情我从来是不喜欢谈的。自从我进了监狱，没过几天我就知道将来我不会喜欢谈及我这一段生活。过了些时候，我觉得对此段生活有无反感并不重要。实际上，在开始的几天，我并不像是真正在坐牢，倒像是在模模糊糊等待生活中某个新的事件。直到玛丽头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来探视我之后，监狱生活的一切才正式开始。那时我收到她一封信，她在信里告诉我，当局不允许她再来探视我，因为她不是我的妻子。从这天起，我才感受到我是关在监狱里，我的正常生活已经一去不复返了。我被捕的那天，先被关在一个已经有几个囚犯的牢房里，他们多数是阿拉伯人，看见我进来都笑了，接着就问我犯了什么事。我说我杀了一个阿拉伯人，他们一听就不再吭声了。但过了一会儿，天黑了，他们又向我说明如何铺睡觉用的席子，把一头卷起来，就可以当作一个长枕头。整整一夜，臭虫在我脸上爬来爬去。过了几天，我被隔离在一间单身牢房里，有一张木板床，还有一个木制马桶与一个铁质脸盆。这座监狱建在本城的高地上，通过一扇小窗，可以望见大海。有一天，我正抓住铁栅栏，脸朝着有光亮的地方，一个看守走进来，对我说有一位女士来探视我。我猜是玛丽，果然就是她。要到探视室去，得穿过一条长长的通道，上一段阶梯，再穿过一条通道。我走进一个明亮的大厅，充足的光线从一扇宽大的窗口投射进来。两道大铁栏杆横着把大厅截成了三段，两道铁栏杆之间有八到十米的距离，将探监者与囚犯隔开。我看见玛丽就在我的对面，穿着带条纹的连衣裙，脸晒成了棕褐色。跟我站在一排的，有十来个囚徒，大多是阿拉伯人。玛丽的旁边全是摩尔人，紧靠着的两人，一个是身材矮小的老太太，她身穿黑衣，嘴唇紧闭，另一个是没戴帽子的胖女人，她说起话来指手画脚，嗓门儿很大。因为铁栏杆之间隔着一大段距离，探监者与囚徒都不得不提高嗓音对话。我一走进大厅，就听见一大片嗡鸣声在高大光秃的四壁之间回荡，强烈的阳光从天空倾泻到玻璃窗上，再反射到大厅里，这一切都使我感到头昏眼花。我的单身牢房又寂静又阴暗，来到大厅里，得有好一会儿才能适应。最后，我终于看清了显现在光亮中的每一张脸孔。我注意到有一个看守坐在两道铁栏杆之间隔离带的尽头。大部分阿拉伯囚徒与他们的家人，都面对面地蹲着。这些人都不大叫大嚷。虽然大厅里一片嘈杂声，他们仍然低声对话而能彼此听见。他们沉闷的低语声从底下往上升起，汇入在他们的头上回荡的对话声浪，构成了一个延绵不断的低音部。所有这一切，都是我朝玛丽走去时敏锐注意到的。这时，她已经紧贴在铁栏杆上，努力朝我微笑。我觉得她很美，但我不知道如何向她表达出这个心意。“怎么样？”她大声问我。“就这个样子。”“身体好吗？需要的东西都有吗？”“好，都有。”我俩一时无语，玛丽始终在微笑着。那个胖女人一直对着我旁边的一个人高声大叫，那人肯定是她的丈夫，他个子高大，头发金黄色，目光坦诚。他们的对话早已开始，我听到的只是一个片段：“让娜不愿意要他！”那女人扯开嗓子嚷嚷。“我知道，我知道！”那男人说。“我对她说你出来后会再雇他的，她还是不愿意要他。”玛丽也高声告诉我雷蒙向我问好，我答了声：“谢谢。”但我的声音被我旁边那个男人盖过了，他在大声问道：“他近来可好？”他的女人笑着回答说：“他的身体从来没有现在这么好过。”我左边的是一个小个子的年轻人，他有一双纤细的手，他一直沉默不语。我注意到他的对面是一个小个子老太太，他们两人非常专注地相视着。但这时，我没有工夫再去观察他们了，因为玛丽在高声对我喊，要我抱有希望。我说了声“对”，同时，我定睛望着她，真想隔着裙子搂住她的肩膀，真想抚摩她身上细软的衣料，我没有明确意识到，除此之外我还该抱有什么其他的希望。但这一点肯定也是玛丽刚才所要表达的意思，因为她一直在向我微笑。我只看着她发亮的牙齿与她笑眯眯的眼睛，她又喊道：“你会出来的，你一出来，我们就结婚。”我回答说：“你相信吗？”我这不过是没话找话而已。她于是急促而高声地说她相信，她相信我将被释放，我们还将一同去游泳。旁边那个女人又吼叫起来，说她有个篮子遗放在法院的书记室里，说篮子里放了哪些哪些东西，她得去清点查对一下，因为那些东西都很贵。另一旁的那个青年和他母亲两人仍相视无语。阿拉伯人仍蹲在地上继续低声交谈。大厅外的阳光似乎愈来愈强，照射在窗户上闪闪发亮。我一直感到有点儿不舒服，真想离开大厅。噪声使人难受。但另一方面，我又挺想和玛丽多待一阵子。我不知道过了多少时间，玛丽对我讲她的工作，她一直不断地微笑着。低语声、喊叫声、谈话声混成一片。只有我身旁的小个子青年与他母亲之间，仍是无声无息，就像孤立于喧嚣海洋中的一个寂静的小岛。渐渐地，阿拉伯人都被带走了。第一个人一带走，其他的人就都不作声了。那小个子老太太靠近铁栏杆，这时，一个看守向她儿子做了个手势，他说了声：“再见，妈妈！”那老太太把手伸进两道栏杆之间，向儿子轻轻摆了摆手，动作缓慢。老太太一出大厅，立刻就进来了一个手里拿着帽子的男人，补替她留下来的空位，看守则又带进另一个囚犯。这两人开始热烈交谈，但压低了声音，因为大厅已经安静下来了。看守又过来领走我右边的那个男人，他的老婆仍然扯着嗓子对他说话，全然没有注意到此时已经用不着提高嗓门儿了，她叫道：“好好照顾你自己，小心！”接下来就该轮到我了，玛丽做出吻我的姿势。我在走出大厅之前又回过头去看她，她站着未动，脸孔紧紧贴在铁栏杆上，仍然带着那个强颜的微笑。就在这次见面之后不久，她给我写了那封信。从收到这封信起，那些我从来也不喜欢谈及的事情也就开始了。不论怎么说，谈这些事不该有任何夸大，我要做到这一点倒要比做别的事容易。在入狱之初，最叫我痛苦难受的是我还有自由人意识。例如，我想到海滩上去，想朝大海走去，想象最先冲到我脚下的海浪的声响，想象身体跳进海水时的解脱感，这时，却突然意识到自己是禁闭在牢房的四壁之中。但这种不适应感只持续了几个月，然后，我就只有囚犯意识了。我期待着每天在院子里放风或者律师来和我晤谈。其余的时间，我也安排得很好。我常想，如果要我住在一棵枯树的树干里，什么事都不能做，只能抬头望望天空的流云，日复一日，我逐渐也会习惯的，我会等待着鸟儿阵阵飞起，云彩聚散飘忽，就像我在牢房里等着我的律师戴着奇特的领带出现，或者就像我在自由的日子里耐心地等到星期六而去拥抱玛丽的肉体。更何况，认真一想，我并没有落到在枯树干里度日的地步。比我更不幸的人还多着呢，不过，这是妈妈的思维方式，她常这么自宽自解，说到头来人什么都能习惯。而且，一般来说，我还没有到此程度。头几个月的确很艰难，但我所做出的努力使我渡过了难关。例如，我老想女人，想得很苦。这很自然，我还年轻嘛。我从来都不特别想玛丽，但我想某一个女人、想某一些女人、想我曾经认识的女人、想我爱过她们的种种情况，想得那么厉害，以至我的牢房里都充满了她们的形象，到处都萌动着我的性欲。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使得我精神骚动不安，从另一种意义上说，却又帮我消磨了时间。我终于赢得了看守长的同情，每天开饭的时候，他都与厨房的工友一道进来，正是他首先跟我谈起了女人。他对我说，这是其他囚犯也经常抱怨的头一件大事。我对他说我也如此，并认为这种待遇是不公正的。他却说：“但正是为了这个，才把你们投进了监狱。”“怎么，就为了这个？”“是的，什么是自由，女人就是自由呀！你们被剥夺了这种自由。”我从没有想到这一层。我对他表示同意，我说：“的确如此，要不然惩罚从何谈起？”“您说得对，您懂这个理，那些囚犯都不懂，不过，他们最终还是自行解决了他们的性欲问题。”看守长说完这话就走了。还有，没有烟抽也是一个问题。我入狱的那天，看守就剥走了我的腰带、我的鞋带、我的领带，搜空了我的口袋，特别是其中的香烟。进了单人牢房，我要求他们还给我。但他们对我说，监狱里禁止抽烟。头些天，我真难熬，这简直就叫我一蹶不振。我只好从床板撕下几块木片来吮咂。整个那天，我都想呕吐。我不理解为什么监狱里不许抽烟，抽烟对谁都没有危害呀。过了些日子，我明白了这就是惩罚的一部分。但这时我已经习惯于不抽烟了，因此，这种惩罚对我也就不再成其为一种惩罚啦。除了这些烦恼，我还不算太不幸。最根本的问题，我再说一遍，仍是如何消磨时间。自从我学会了进行回忆，我终于就不再感到烦闷了。有时，我回想我从前住过的房子，我想象自己从一个角落出发，在房间里走一圈又回到原处，心里历数在每一个角落里见到的物件。开始，很快就数完一遍。但我每来一遍，时间就愈来愈长。因为我回想起了每一件家具，每一件家具上陈设的每一件物品，每一件物品上所有的局部细节，如上面镶嵌着什么呀，有什么裂痕呀，边缘有什么缺损呀，还有涂的是什么颜色、木头的纹理如何呀，等等。同时，我还试着让我的清单不要失去其连贯性，试着不遗漏每一件物品。几个星期之后，单单是数过去房间里的东西，我一数就能消磨好几个钟头。这样，我愈是进行回想，愈是从记忆中挖掘出了更多的已被遗忘或当时就缺乏认识的东西。于是我悟出了，一个人即使只生活过一天，他也可以在监狱里待上一百年而不至于难以度日，他有足够的东西可供回忆，决不会感到烦闷无聊。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是一种愉快。还有睡觉问题。开始，我夜里睡不好，白天根本睡不着。渐渐地，我夜里睡得好了，白天也能睡得着。我可以说，在最后的几个月里，我每天能睡上十六到十八个钟头。这样，我就只剩下六个钟头要打发了，除了吃、喝、拉、撒，我就用回忆与捷克斯洛伐克人的故事来消磨时间。有一天，我在床板与草褥子之间，发现了一块旧报纸，它几乎与褥垫粘在一起，颜色发黄，薄得透明。那上面报道了一桩社会新闻，缺了开头，但看得出来事情是发生在捷克斯洛伐克。有个人早年离开自己的村子，外出谋生。过了二十五年，他发了财，带着妻儿回家乡。他母亲与他妹妹在村里开了家旅店。为了要让她们得到意外的惊喜，他把自己的妻子与儿子留在另一个地方，自己则住进他母亲的旅馆。进去时，母亲没有认出他。他想开个大玩笑，就特意租了一个房间，并亮出自己的钱财。夜里，他的母亲与妹妹为了谋财，用大锤砸死了他，把尸体扔进了河里。第二天早晨，他的妻子来了，懵然不知真情，通报了这位店客的姓名。母亲上吊自尽，妹妹投井而死。这则报道，我天天反复阅读，足足读了几千遍。一方面，这桩事不像是真的，另一方面，却又自然而然。不论怎样，我觉得这个店客有点咎由自取，人生在世，永远也不该演戏作假。就这样，我睡大觉、进行回忆、读那则新闻报道，昼夜轮回，日复一日，时间也就过去了。我过去在书里读到过，说人在监狱里久而久之，最后就会失去时间观念。但是，这对我来说，并没有多大意义。我一直不理解，在何种程度上，既可说日子漫漫难挨，又可说苦短无多。日子，过起来当然就长，但是拖拖拉拉，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最后就混淆成了一片。每个日子都丧失了自己的名字。对我来说，只有“昨天”与“明天”这样的字，才具有一定的意义。有一天，看守对我说我入狱已经有五个月了，我相信他说得很准确，但对此我颇不理解。在我看来，这五个月在牢房里，我总是过着一模一样的一天，总是做一模一样的事情。那天，看守走了后，我对着我的铁饭盒照了照自己，我觉得，我的样子显得很严肃，即使是在我试图微笑的时候也是如此。我晃了晃那饭盒，又微笑了一下，但照出来的仍是那副严肃而忧愁的神情。天黑了，这是我不愿意谈到的时间，是无以名状的时间，这时，夜晚的嘈杂声从监狱各层升起，而后又复归于一片寂静。我走近天窗，借着最后的亮光，又照了照自己的脸。神情老是那么严肃。这有什么奇怪呢？既然那个时刻我一直就很严肃。但这时，我几个月来第一次清晰地听见我自己说话的声音。我辨识出这就是好久以来一直在我耳边回响的声音，我这才明白，在这一段日子里，我一直在自言自语。于是，我回想起妈妈葬礼那天女护士说过的话。不，出路是没有的，没有人能想象出监狱里的夜晚是怎么样的。三我可以说，一个夏天接着一个夏天，其实过得也很快。我知道，天气开始愈来愈热时，我就会碰到若干新的情况。我的案子定在重罪法庭最后一轮中审理，这一轮将于六月底结束。开庭进行公开辩论时，外面的太阳正如火如荼。我的律师向我保证，审讯不会超过两三天。他补充说：“再说，到那时，法庭会忙得不可开交，因为您的案子并不是那一轮中最要紧的一桩。在您之后，紧接着就要审一桩弑父案。”早晨七点半钟，执法人员来提我，囚车把我送到法院。两名法警把我带进一间阴凉的小房间，我们坐在一扇门旁候着，隔着门，可以听到一片谈话声、叫唤声、挪动椅子声，吵吵嚷嚷的，使我觉得像本区那些节日群众聚会、音乐演奏完之后，人们就一哄而上，清理场地，准备跳舞。法警告诉我得等一会儿才开庭，其中的一人递给我一支烟，我谢绝了。不一会儿，他问我是不是“心里害怕”。我回答说不。我甚至说，在某种意义上，我倒挺有兴趣见识见识如何打官司，我这一辈子还从来没有见过打官司呢。另一个法警接我的话茬说：“这倒也是。不过，见多了就累得慌。”过了一会儿，房间里一个小电铃响了。他们给我摘下手铐，打开大门，带我走到被告席上。整个大厅，人群爆满。尽管窗口挂着遮帘，阳光仍从一些缝隙透射进来，大厅里的空气已经很闷热了。窗户仍然都关着。我坐下来，两名法警一左一右看守着我。这时，我才看清我面前有一排面孔，他们都盯着我，我明白了，这些人都是陪审员，但我说不清这些面孔彼此之间有何区别。我只是觉得自己似乎是在电车上，对面座位上有一排不认识的乘客，他们审视着新上车的人，想在他们身上发现有什么可笑之处。我马上意识到我这种联想很荒唐，因为我面前这些人不是在找可笑之处，而是在找罪行。不过，两者的区别也并不大，反正我就是这么想的。在这个门窗紧闭的大厅里拥挤着这么多人，这真有点使我头昏脑涨。我朝法庭上望了望，没有看清楚任何一张面孔。我现在认为，这首先是因为我没有料想到，整个大厅的人挤来挤去，全是为了来瞧瞧我这个人的。平时，世人都没有注意到我。来到法庭上，我总算明白了，我就是眼前这一片骚动的起因。我对法警表示惊讶说：“这么多人！”他回答我说这是报纸炒作的结果。他给我指出坐在陪审员席位下一张桌子旁边的一伙人，说：“他们就在那儿。”我问：“谁？”他说：“报社的人呀！”他认识其中的一个记者，那人也瞧见了他，并向我们走来。此人年纪不轻，样子和善，长着一副滑稽的面孔。他很热情地跟法警握了握手。这时，我注意到大家都在见面问好，打招呼，进行交谈，就像在俱乐部有幸碰见同一个圈子里的熟人那样兴高采烈。我也就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产生了一种奇特的感受，觉得我这个人纯系多余，有点像个冒失闯入的家伙。但是，那个记者却笑眯眯跟我说话了，他希望我一切顺利。我向他道了声谢谢，他又说：“您知道，我们把您的案子渲染得有点儿过头了。夏天，这是报纸的淡季。只有您的案子与那桩弑父案还有点儿可说的。”接着，他指给我看，在他刚离开的那一堆人中，有一个矮个子，那人像一只肥胖的银鼠，戴着一副黑边的大眼镜。他告诉我，此人是巴黎一家报社的特派记者，他说：“不过，他不是专为您而来的，因为他来报道那桩弑父案，报社也就要他把您的案子也一起捎带上。”说到这里，我又差点儿要向他道谢了。但一想，这不免会显得很可笑。他亲切地向我摆了摆手，就离去了。接着，我们又等候了几分钟。我的律师到场了，他穿着法院的袍子，由好几个同事簇拥着。他向那些记者走去，跟他们握手，互相打趣说笑，都显得如鱼得水，轻松自在，直到法庭上响起铃声为止。于是，大家各就各位。我的律师走到我跟前，握了握我的手，嘱咐我回答问题要简短，不要主动发言，剩下的事则由他来代劳。在左边，我听见椅子往后挪动的声音，我看见一个细高身材的男人，身披红色的法袍，戴着夹鼻眼镜，仔细地理了理法袍坐了下来。此人就是检察官。执达员宣布开庭。与此同时，两个大电扇开动起来，发出嗡嗡的声响。三个审判员，两个穿黑衣，一个穿红衣，夹着卷宗进了大厅，快步向俯视着全场的审判台走去。穿红衣的庭长坐在居中的高椅上，把他那顶直筒无边的高帽放在面前，用手帕拭了拭自己小小的秃头，宣布审讯开始。记者们已经手中握笔，他们的表情都冷漠超然，还带点嘲讽的样子。但是，他们之中有一个特别年轻的，穿一身灰色法兰绒衣服，系一根蓝色领带，把笔放在自己面前，眼睛一直盯着我。在他那张有点不匀称的脸上，我只注意到那双清澈明净的眼睛，它专注地审视着我，神情难以捉摸。而我也有了一种奇特的感觉，好像是我自己在观察我自己。也许是因为这一点，也因为我不懂法庭上的程序，我对后来进行的一切都没有怎么搞清楚，例如，陪审员抽签，庭长向律师提问，向检察官、向陪审团提问，（每次提问的时候，陪审员的脑袋都同时转向法官席）然后是很快地念起诉书，我只听清楚了其中的地名与人名，然后，又是向律师提问。这时，庭长宣布传讯证人。执达员念了一些引起我注意的名字，从那一大片混混沌沌的人群中，我看见证人们一个个站起来，从旁门走出去，他们是养老院的院长与门房、多玛·贝雷兹老头、雷蒙、马松、沙拉玛诺，还有玛丽。玛丽向我轻轻做了一个表示焦虑的手势。我还在纳闷儿怎么没有早些看见他们。最后，念到塞莱斯特的名字，他也跟着站起来了。在他身边，我认出了在饭店见过的那个身材矮小的女人，她仍穿着那件夹克衫，一副一丝不苟、坚决果敢的神气。她的眼睛紧紧地盯着我。但我来不及考虑什么，因为庭长开始发言了。他说双方的辩论就要开始了，他相信用不着再要求听众保持安静。他声称，他的职责是引导辩论进行得公平合理，以客观的精神来审视这个案件，陪审团的判决亦将根据公正的精神做出，不论发生什么情况，他将坚决排除对法庭秩序的任何干扰，即使是最微不足道的干扰。大厅里越来越闷热，我看见好些在场者都在用报纸给自己扇风。这样，就造成了一阵持续不断的纸张哗啦哗啦声。庭长做了一个手势，执达员很快就拿来三把稻草编织的扇子，三位法官立刻就扇将起来了。对我的审问开始了。庭长语气平和地向我发问，甚至我觉得他带有一丝亲切感。虽然我不厌其烦，他还是先要我自报身份、籍贯、年龄。我自己一想，这也是自然而然、合情合理的，万一把某甲当作某乙来审一通，岂不是一件极为严重的事情？接着，庭长又开始复述了我所犯下的事情，每念三句就问我一声：“是这样的吗？”对此，我总是根据律师的嘱咐回答说：“是的，庭长先生。”这一个程序拖了很长的时间，因为庭长复述得很详细。在此过程中，记者们都在作笔录。我感到那个最年轻的记者与那个自动机器般的小个子女人，一直用眼光盯着我。像坐在电车板凳上的一排陪审员全都转身向着庭长，专心倾听。庭长咳嗽了一声，翻阅了一下卷宗，一边扇着扇子，一边转向我。他说他现在要涉及几个表面上跟案子无关、但实际上是关系颇大的问题。我知道他也要谈妈妈的问题了，这时，我感到自己对此是厌烦透了。他问我，为什么要把妈妈送进养老院，我回答说，因为没有钱雇人照料她的生活起居。他又问我，就我个人而言，这样做是否使我心里难过，我回答说，不论是我妈妈还是我自己，并不期望从对方那里得到什么，而且也不期望从任何人那里得到什么，我们两人都已经习惯我们这种新式的生活。于是，庭长说他并不想强调这个问题，接着，他问检察官是否有其他的问题要向我提出。检察官半转过身来，没有正眼瞧我，说如果庭长准许的话，他想知道我当时独自回到泉水那里，是否怀有杀死阿拉伯人的意图。我说：“没有。”他又说：“既然如此，那当事人为什么要带着武器，而且偏偏直奔这个地方呢？”我说纯属偶然。检察官着重强调了一句，语气阴坏阴坏的：“暂时就说这些。”接着，事情进行得有点凌乱，至少我有这种印象。经过一番私下磋商之后，庭长宣布休庭，听取证词则推迟到下午进行。我没有时间做过多考虑，他们就把我带走，装进囚车，送回监狱吃午饭。这一切进行得匆匆忙忙，没有花什么时间，待我刚来得及感到很累的时候，他们又来提我上庭了。一切都又重来一遍，我被带进同样的大厅，面对着同样那些面孔。不同的只是大厅里更加闷热了，就像发生了奇迹一样，每个法官、检察官、我的律师与一些记者，都手执一把草扇。那个年轻的记者与那个瘦小的女士也已在座，但这两人却不扇扇子，而是仍然一言不发地紧盯着我。我擦了擦脸上的汗，直到我听见传唤养老院院长上庭作证时，我才稍微意识到自己所处的场合与处境。检察官问他我的妈妈对我是否常有怨言，他说是的，但又补充说，经常埋怨自己的亲人，这差不多是养老院的老人普遍都有的怪癖。庭长要他明确指出妈妈是否对我把她送进养老院一事有怨言，院长也回答说是。但对这个问题，他没有作补充说明。接着，庭长又向他提出另一个问题，对此，他回答说，他对我在下葬那天的平静深感惊讶。然后，他又被问及他所说的平静是指什么，他看了看自己的鞋尖，说是指我不愿意看妈妈的遗容，我没有哭过一次，下葬之后立刻就走，没有在坟前默哀。他说，还有一件事使他感到惊讶，那就是殡仪馆的人告诉他，我不知道妈妈的具体岁数。说到这里，大厅里一时寂静无声，庭长要养老院院长确认所讲的就是我，院长没有听清楚这个问题，牛头不对马嘴地回答说：“这就是法律。”接着，庭长又问检察官还有没有问题要问证人，检察官大声嚷道：“噢！没有了，这已经足够了。”他的声音如此响亮，他的目光如此扬扬得意，朝我一扫，使得我多年以来第一次产生了愚蠢的想哭的念头，因为我感到所有这些人是多么厌恶我。庭长又问了陪审团与我的律师有没有问题要问，然后要养老院的门房上庭作证。门房也像其他人那样，履行了同样的程序。走过我面前时，他瞧了我一眼，就把目光移开了。他回答了向他提出的问题。他说我不想见妈妈的遗容，说我抽了烟、睡了觉、喝了牛奶咖啡。这时，我感到有某种东西激起了全大厅的愤怒，我第一次觉得我真正有罪。庭长要门房把喝牛奶咖啡与抽烟的经过再复述了一遍。检察官看了看我，眼睛里闪烁着嘲讽的目光。这时，我的律师问门房当时是否跟我一道抽烟来着。但检察官猛然站起来，激烈反对这个问题说：“在这里，究竟谁是罪犯？这种为了削弱证词的力量而不惜给证人抹黑的做法，究竟是什么做法，但这份证词是无可辩驳的，并不因抹黑伎俩而减色！”尽管如此，庭长仍然要门房回答上述问题。那老头儿难为情地说：“我知道当时我也不应该抽烟，但先生递给我一支，我不敢拒绝。”最后，他们问我有没有要补充的。我回答说：“没有，我只想说，证人没犯错，当时我的确递了一支烟给他。”这时，门房有点惊奇地看了看我，还带有一种感激的神情。他迟疑了一下，说牛奶咖啡是他请我喝的。对此，我的律师得意扬扬地叫了起来，说陪审团一定会重视这一点的。而检察官却在我们头上像雷鸣一样大声吼道：“是的，陪审员先生们会注意这一点，不过他们会认定，一个非亲非故的人完全可以送上一杯咖啡，但一个儿子面对着生他育他的那个人的遗体，就应该加以拒绝。”这时，门房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了。轮到多玛·贝雷兹作证了，执法员一直把他扶到证人席上。贝雷兹说，他主要是认识我妈妈，跟我只见过一次面，就是下葬的那天。法官问他那天我有些什么表现，他回答说：“诸位都明白，我自己当时太难过了，所以，我什么都没有看见，难过的感情使我没有去注意。因为对我来说，那是天大的悲痛，我甚至都晕倒了。因此，我不可能去注意这位先生。”检察官问他，是不是至少看见了我哭。贝雷兹说没有看见。检察官于是说：“陪审团的诸位会重视这一点的。”但我的律师恼火了，他以一种我觉得是颇为夸张的语气问贝雷兹，他是否看见了我没有哭？贝雷兹回答说没有看见。这一问一答引起了哄堂大笑。我的律师一边挽起自己的一只衣袖，一边以不容置疑的口气说：“这就是这场审讯的形象，所有一切都是真的，但又没有任何东西是真的！”检察官板着脸，用铅笔在他的文件上戳戳点点那些标题。审讯暂停了五分钟，这时，我的律师对我说，事情进行得再好不过。接着，法庭传唤塞莱斯特作证，他是由被告方提名出庭的，而被告方，就是我。塞莱斯特不时把目光投向我这一边，手里不停地摆弄着一顶巴拿马草帽。他穿着一身新衣服，那是他好几个星期天跟我一道去看赛马时穿的。但我现在记得他当时没有戴硬领，因为只有一只铜纽扣扣住了他衬衫的领口。庭长问他我是不是他的顾客，他说：“是的，但也是一个朋友。”问及他对我的看法时，他回答说我是个男子汉；问及他此话是什么意思时，他回答说谁都知道此话的意思；问及他是否注意到我是一个封闭孤僻的人时，他只回答说我是个从不说废话的人。检察官问他我到他饭店吃饭，是否按时付款。塞莱斯特笑了，他说：“这是我与他之间的私事。”又问及他对我的罪行有什么看法时，他把两手放在栏杆上，可以看得出来，他事先对此是有所准备的，他这样答道：“在我看来，这是一桩不幸事故。不幸事故，谁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它叫你无法预防。嗨！所以在我看来，这是一桩不幸事故。”他还要继续讲下去，但庭长对他说他已经说得很清楚了，谢谢他。这时，塞莱斯特待在那里，不知所措。他大声表示，他还要继续发言。庭长要求他讲得简短一些。他又重复了一遍，说这是个不幸事故。庭长打断他说：“是的，当然是不幸事故，但我们在这里就是为了审理这类不幸事故。我们向您表示感谢。”似乎他已竭尽了自己的心力，充分表现出了作为朋友的善意。塞莱斯特朝我转过身来，我觉得他眼里闪出泪光，嘴唇颤抖哆嗦，那样子好像在问我他还能尽些什么力。我呢，我什么也没有说，也没有做任何表示，但我生平第一次产生了想要去拥抱一个男人的想法。庭长又一次请他离开作证席。塞莱斯特这才回到了旁听席上。在以下的审讯过程中，他就坐在那里，身子稍微前倾，两肘支在膝上，手里拿着巴拿马草帽，听着旁人作证。玛丽被带进来了。她戴着帽子，仍然是那么美，但我更喜欢她长发披肩。从我的位置上，我可以感觉得到她乳房轻轻地颤动，我又回想起了她那微微鼓出的下嘴唇。这时她好像很紧张。刚一上来，庭长就问她是从什么时候认识我的。她说是我们在一家公司里做事的时候认识的。庭长又问她跟我是什么关系，她说她是我的女友，对与此相关的一个问题，她说她的确要和我结婚。正在翻阅卷宗的检察官这时突然问她何时与我发生肉体关系的，她说了那个日期。检察官以一种不动声色的神态指出，那似乎就是我妈妈下葬的第二天。接着，他带着明显的嘲讽意味说，他并不想在一个微妙的问题上大做文章，他也很理解玛丽不便启齿，但是，（说到这里，他的声调大为严厉起来）他认为自己的职责使他不得不超脱某些通常的礼节。于是，他要求玛丽把我们发生关系那天的经过讲述一遍。玛丽不愿意讲，但在检察官的坚持下，她讲了那天我们游泳、看电影与回到我住处的经过。检察官说，根据玛丽在预审中所提供的证词，他调查了那一天电影院放映的节目，他要玛丽自己来说说那天我们看的是什么片子。玛丽的声音都变了，说那是费尔南德的一部片子。她话音一落，全场鸦雀无声。这时，检察官霍地站了起来，神态庄严，用手指着我，以一种我觉得很是激动的声调，咬着一个字一个字地、慢吞吞地叫道：“陪审团的先生们，此人在自己母亲下葬的第二天，就去游泳，就去开始搞不正当的男女关系，就去看滑稽电影、放声大笑，我用不着再向诸位说什么了。”他坐下，大厅里仍是鸦雀无声。但是，玛丽突然大哭起来，她说情况并不是这样，还有其他的情况，她刚才的话并不是她心里想的，而是人家逼她说的，她一直很了解我，我没有做过任何坏事，但是，执达员在庭长的示意下，立刻把她架了出去，审讯又继续进行。接下去是听马松的证词。他宣称我是一个正直的人，“甚至要说，是个老实人。”但这时大厅里的人都不怎么听他的了。轮到沙拉玛诺作证，更没有多少人听了。他说我对他的狗很好，关于我妈妈与我的问题，他回答说，我跟妈妈没有什么话可说，因为这一点，我把她送进了养老院。“应该理解呀，应该理解呀！”他这样说。但没有人表示理解。他也被带走了。再就是轮到雷蒙了，他是最后一个作证的。雷蒙向我轻轻做了个手势，一上来就说我是无辜的。但庭长立即宣称，法庭不要他下判断，而是要他提供事实，吩咐他先等法庭提问，然后再作回答。接着，首先要他讲清楚他与被杀者的关系。雷蒙趁这个机会说被杀者恨的是他，因为他羞辱了他的姐姐。庭长问他，被杀者是否没有原因对我有什么仇恨，雷蒙说我到海滩去完全是出于偶然。检察官问他，为什么最初酿成了这个事件的那封信是出自我手。雷蒙回答说，这也是出于偶然。检察官反驳说，在这个事件中，偶然性对人类良知的毁坏已经很多了。他想知道，当雷蒙羞辱他的情妇的时候，我没有去劝阻，这是否出于偶然，我为他到警察局去作证，这是否出于偶然，我在作证时所说的话完全是为了讨好人，这是否也出于偶然。最后，他问雷蒙靠什么生活，雷蒙回答说“当仓库管理员”。检察官朝着陪审团大声说，众所周知，此人所干的行当是给妓女拉皮条，而我则是他的同谋，他的朋友。这是一个最下流无耻的事件，由于有道德上的魔鬼在其中掺和而更加严重。这时，雷蒙要进行声辩，我的律师也表示抗议，但庭长要他们让检察官把话讲完。检察官说：“我要讲的话不多了，他是您的朋友吗？”他这样问雷蒙，雷蒙回答说：“是的，他是我的哥们儿。”检察官又向我提出同样的问题，我看了看雷蒙，他仍目不转睛地看着我。我回答：“是的。”检察官于是转身向着陪审团，大声说：“还是这个人，他母亲死后的第二天，就去干最放荡无耻的勾当，为了了结一桩伤风败俗、卑鄙龌龊的纠纷，就随随便便去杀人。”检察官坐下了。我的律师已经按捺不住，他举起胳臂，法袍的袖子因此滑落下来，露出里面上了浆的衬衣的褶痕，他大声嚷道：“说到底，究竟是在控告他埋了母亲，还是在控告他杀了一个人？”听众哄堂大笑。但检察官又站了起来，披了披自己的法袍，高声宣称，只有您这位可敬的辩护律师如此天真无邪，才能对这两件事之间深层次的、震撼人心的、本质的关系视而不见，无动于衷。他声嘶力竭地喊道：“是的，我控告这人怀着一颗杀人犯的心埋葬了一位母亲。”这一声宣判，显然对全体听众起了很大的影响。我的律师耸了耸肩，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看来他本人也颇受震撼，这时我感到我的事情不妙了。审讯完毕。出了法庭上囚车的一刹那间，我又闻到了夏季傍晚的气息，见到了这个时分的色彩。我在向前滚动的昏暗的囚车里，好像是在疲倦的深渊里一样，一一听出了这座我所热爱的城市、这个我曾心情愉悦的时分的所有那些熟悉的声音：傍晚休闲气氛中卖报者的吆喝声，街心公园里迟归小鸟的啁啾声，三明治小贩的叫卖声，电车在城市高处转弯时的呻吟声，夜幕降临在港口之前空中的嘈杂声，这些声音又在我脑海里勾画出我入狱前非常熟悉的在城里漫步的路线。是的，过去在这个时分，我都心满意足，精神愉悦，但这距今已经很遥远了。那时，等待我的总是毫无牵挂的、连梦也不做的酣睡。但是，今非昔比，我却回到自己的牢房，等待着第二天的到来，就像划在夏季天空中熟悉的轨迹，既能通向监狱，也能通向酣睡安眠。

Summary: 周日早上，默尔索和女友玛丽以及雷蒙打算去海滩游泳。在海滩上，雷蒙介绍了他的朋友马松及其妻子。午餐后，马松和默尔索去散步，他们遇到了两个阿拉伯人，其中一个是雷蒙之前提到的死对头。双方发生了冲突，雷蒙被刀伤，默尔索他们紧急逃离。雷蒙决定再次去找那两个阿拉伯人，默尔索也跟着一起。在海滩的泉水旁，他们再次遇到那两个人，雷蒙和其中一个阿拉伯人对抗，默尔索在雷蒙要求下拿出了手枪，最后两个阿拉伯人逃离了。雷蒙和默尔索回到了木屋，雷蒙的伤势不重，但大家情绪有些低沉。默尔索因为枪击那两个阿拉伯人被捕。预审法官询问了他的个人生活和案件细节，法官对默尔索在母亲葬礼上的行为表示好奇，默尔索说是因为他不习惯回想过去。在监狱中，默尔索逐渐适应了监狱生活，通过回忆、睡觉和阅读报纸上的故事来消磨时间。他发现人好像可以习惯任何事，包括失去自由。尽管有时感到厌烦，但他学会了如何在监狱中找到平静。默尔索的案件在法庭上审理。庭长、检察官和律师都参与了审讯，并且吸引了许多记者和公众的关注，但默尔索自己仿佛是个局外人，对整个审判过程漠不关心。


Context: 在马拉德，德西蕾走到哪儿都能看见史黛拉。她穿着淡紫色连衣裙，坐在水泵边，她褪下袜子，挠她的脚踝。她深入树林，玩捉迷藏。她走出肉店，拿着白纸包的鸡肝，她紧紧抓着包裹，像抓着一个珍贵的秘密。史黛拉，用缎带把鬈发扎成马尾，衣服永远板板正正，鞋子永远闪闪发亮。一个如静物般的女孩，因为这是德西蕾认识她的唯一方式。但这个史黛拉总在她的视线里飞进飞出。她要么倚在栏杆上，要么推着推车走过方特诺特家旁边的小巷，或者歇坐在圣凯瑟琳石阶上，吹着蒲公英。德西蕾第一天带女儿去上学的路上，史黛拉就跟在她们身后，对袜子上的灰尘大惊小怪。德西蕾紧握裘德的手，努力无视她。“你今天要跟人说话。”她说。“我会跟喜欢的人说话。”裘德说。“但你还不知道你会喜欢谁，所以要友善对待每一个人，再看会喜欢谁。”她拉了拉女儿衣领的荷叶边。她一整晚都在院子里洗裘德的衣服。她俩的衣服都没带够，她把手伸进轻薄透明的水中，设想着女儿如何轮换穿这四套衣服，直到穿不下为止。她为什么不事先计划好呢？史黛拉一定会的。她一定会在逃离前的几个月就开始制订计划，然后慢慢收走衣物，一次收走一只袜子。她会慢慢存钱，想好要去哪里，买好火车票。德西蕾知道史黛拉会这样，因为她在新奥尔良就是这么做的。从一种生活滑入另一种生活，就像滑入另一个房间一样轻而易举。在学校附近，米色皮肤的孩子们抓着栅栏，望向这边，德西蕾再次握紧女儿的手。她为裘德精心打扮了一番，白色裙子，粉色围兜，蕾丝边袜子，玛丽珍女鞋。“没有棕色衣服吗？”徘徊在门口的母亲问，德西蕾置之不理，为裘德的发辫系上粉色丝带。所有人都说鲜艳的色彩搭配深色皮肤显得俗气，但她拒绝把女儿藏在沉闷的橄榄绿或灰色里。现在，她们像游行一样经过其他孩子时，她悔之不及。也许粉色太招摇了，也许她把女儿打扮得像个百货商店里的娃娃，毁了女儿融入学校的机会。“他们怎么都看着我？”裘德问。“你是新来的嘛。”德西蕾说，“他们只是对你好奇罢了。”她笑着说，尽量表现得轻描淡写，但女儿还是警惕地瞥了一眼学校。“我们在这里住多久？”她问。德西蕾在她面前蹲下，说：“我知道这里不一样，但都是临时的。等妈妈搞清楚一些事就走，好吗？”“临时是多久？”“不知道，宝贝，”德西蕾终于开口道，“我不知道。”坏脾气山羊酒吧懒洋洋地架在柱桩上，大树长满青苔，枝杈垂在变红的屋顶上。德西蕾小心摸索过泥泞的小径，只为找到破败的第一级台阶。作为一座与炼油厂相伴的小镇，附近没有电影院，没有夜总会，也没有棒球场，这意味着镇上有大量百无聊赖的糙汉。玛丽·维涅是马拉德唯一不觉得这是问题的人。相反，她把父母留下的农舍改成酒吧，让她的四个儿子洗酒杯、拖酒桶，偶尔负责拉架。她打算有一天把酒吧留给其中一个儿子，但她死的时候，他们四个都已不在人世。父亲葬礼过后，双胞胎很少见到玛丽。她们的母亲从不想与那家非法酒吧或经营酒吧的粗俗女人有任何往来。莱昂在世时，两个女人还相敬如宾，现在他不在了，她们和她们的悲痛都不再有交集。因此，双胞胎只是听说了很多故事，关于玛丽·维涅如何为马拉德最粗野的男人倒酒，关于她如何放了把猎枪在吧台下面，她称之为耐特·金·科尔[1]，每当糙汉们因为打牌推来搡去，或因为某个女人大打出手时，她总会亮出那把老耐特。那些男人原本面对穿着居家便服的妇女是不为所动的，但每当她提着枪出来，他们都会收起怒气，变得像辅祭的男童一样温顺。可是，当德西蕾第一次走进坏脾气山羊酒吧，她几乎大失所望。她一直把那家酒吧幻想成某种神奇的存在，一定能唤起她对父亲的回忆。然而，那里只是一家平淡无奇的乡村酒吧而已。之所以大白天跑到酒吧，是因为无处可去。她在威利·李的卡车前座颠簸了一上午，她跟他去了奥珀卢瑟斯。她想找一份工作，她在威利·李的店铺外看见他，他正在装车，准备送货。她问他能捎她去镇上吗。当这辆拉肉的车渐渐远离马拉德，她心里想着女儿，想着她转头看见女儿消失在校舍的样子。她消瘦的肩膀，垂在身体两侧的手握得紧紧的。“在哪儿放下你？”威利·李问她。“警察局就可以。”“警察局？”他转身看向她，“你去那儿干吗？”“跟你说了，找工作。”他咕哝了一声。“你可以在马拉德附近找到打扫卫生的工作。”“不是去打扫卫生。”“那你去警察局做什么？”“申请做指纹识别员。”她说。威利·李被逗笑了。“你打算就那么走进去，然后说什么？”“说我想申请一份工作。我不知道你笑什么，威利·李。我做指纹识别员已经十多年，既然我能为联邦调查局工作，为何不能在这里工作？”“那可难说。”威利·李对她说。难道她离开后，世界还是一潭死水吗？难道她走进圣朗德里教区警察局时，不是信心满满的吗？她径直走入那栋围着铁丝栅栏的肮脏的棕色建筑，副警长是一位有沙褐色头发的矮胖男人，她对他说她想申请一份工作。“你说联邦调查局吗？”他挑高了眉毛问，她看到了希望。她坐在等候室一角，快速参加了潜在指纹识别员测试，她此时很感激可以做这样的思维训练，这不同于她最近的思维练习（后勤思维，比如手里的钱还能撑多久），这是真正的分析思维。她很快完成了测试，副警长赞叹不已，用时恐怕创了纪录。他从牛皮纸文件夹中取出答案，准备批改考卷。但他首先端详起她的完整申请表，看到地址一栏写着马拉德，他瞬间变了脸。他把答案收回文件夹，靠回椅背。“就这样吧，姑娘，”他说，“别浪费我的时间了。”现在，她走进了坏脾气山羊酒吧，走过那道欢迎标语：冷女人！热啤酒！又走过一排穿着油腻工作服的男人，钻进一个空卡座。“哟，稀客稀客。”老侍女洛娜·赫伯特说。德西蕾还没点单，她就放下了一杯威士忌。“你看上去不怎么惊讶。”德西蕾说。她已经回来两天，镇上当然已尽人皆知。“人总要回家的嘛，”洛娜说，“让我好好看看你。”在昏暗的酒吧，她还系着那条蓝色围巾。不知洛娜注意到没有，但她什么也没说。她消失在吧台后面，德西蕾干掉杯中酒，烧灼感抚慰了她。大白天一个人喝酒，她觉得有点可悲，但她还能做什么？她需要工作，需要钱，需要计划。但那些孩子盯着女儿看，副警长打发了她，萨姆扼住了她的喉咙。她又冲洛娜招了招手，她想忘掉一切。一杯又一杯酒下肚，见到他时，她已略有醉意。他坐在酒吧尽头，穿一件旧旧的棕色皮夹克，一双脏靴子踩在吧凳上。一旁的人说了句什么，他笑着端起威士忌酒杯。他高高的颧骨刺穿了她。即使时隔多年，她仍能一下子认出厄尔利·琼斯。在马拉德的最后一个夏天，德西蕾·维涅遇到了这个不合适的男孩。在那之前，她一生遇到的都是合适的人：马拉德男孩，肤色浅，野心大，他们拽她的马尾辫，他们在教理问答时贴着她，喃喃念诵《使徒信经》，他们在校园舞会外向她索吻。她本该嫁给这些男孩中的一个，当约翰尼·希罗克斯在她的历史书里留下心形纸条，当吉尔·达尔库尔特邀请她参加开学活动时，她几乎能切实感到母亲在她背后推波助澜。选一个，快选一个。这只会让她更固执己见。没有什么比理应喜欢一个人更让她扫兴的了。马拉德男孩就像表兄弟一样熟悉而安全，但她也遇不到其他男孩了，除了某人来探亲的侄子，或一些搬来小镇外围的佃农。她从未和佃农男孩说过话，只有他们走过小镇时，她才能看见他们，又高又壮，褐色的皮肤。这些男孩看起来就像大人一样，你能跟他们说什么呢？况且，你本不该和深色皮肤的男孩说话。有一次，一个男孩对她行了脱帽礼，母亲立刻抓紧她的胳膊，发出轻蔑的“啧啧”声。“别看那边，”母亲说，“那种男孩坏得很。”母亲总说，出现在马拉德的深肤色男孩只想到处泡妞。他们想泡白人女孩而不得，就退而求其次，追求浅肤色的女孩。但过去，德西蕾从不认识深肤色的男孩，直到六月的一个晚上，她在擦客厅的窗户，透过朦胧的窗户，她看见一个男孩站在门廊。个子高高的，穿着吊带工作服，没穿上衣，皮肤是焦糖一般的深棕色。他抓着一个纸袋，咬了口紫色水果，用手背擦了把嘴。“不让进吗？”他说。他直勾勾盯着她，她脸红了。“不让。”她说，“你是哪位？”“你觉得呢？”他说。一边把纸袋转向她，给她看方特诺特的标志。“开门。”“我不认识你，”她说，“你可能是个斧头杀人犯。”“我身上有斧头吗？”“也许藏起来了。”他本可以把纸袋放在门廊上，但他没有，她意识到他们在调情。她把抹布扔在窗台上，看着他吃东西。“你吃的什么？”她问。“你过来看。”她终于打开纱门，光脚走上门廊。厄尔利也放下戒备。他身上散发着檀香味和汗味，他走近她，有那么一刻她几乎屏住呼吸，以为他会吻她，但他没有。他把无花果举到她嘴边，她在他咬过的地方咬了一口。后来，她知道了他的名字，虽然算不上什么名字，但每次念出来总让她情不自禁地发笑。厄尔利、厄尔利，就像在打发时间。一整个月，他会送来各种水果，像送来花一样。每天晚上，当双胞胎从杜邦家回来，她都能在门廊栏杆上发现一个李子、一个桃子，或一包用餐巾包着的黑莓。油桃、梨和大黄，多到吃不完，她会藏在围裙里，之后再吃，或烤成派。有时，他送货的晚上途经这里，会在她的门廊台阶前徘徊。他说他是兼职送货，剩下的时间在镇子外围的农场给姨妈姨父帮忙。但等收获季结束，他打算溜走，去一座真正的城市，比如新奥尔良。“你不觉得他们会想你吗？”德西蕾说，“你走的话？”他讥笑道：“钱才是他们会想念的，他们只会想钱。”“可人总得想钱，”德西蕾说，“大人都这样。”如果母亲不是一直在担心钱，她会变成什么样呢？难道像杜邦太太一样，在房子里恍恍惚惚、游来荡去吗？但厄尔利摇了摇头。“不一样的，”他说，“你妈妈有房子，有这座隐秘的小镇。我们什么都没有。这就是为什么我要把水果送人，它们反正也不属于我。”她伸手拿餐巾里的蓝莓。她已经吃了太多，指尖染成了紫色。“如果它们属于你，”她说，“你就不送我了吗？”“如果属于我，”他说，“我会把全部都给你。”然后，他亲吻她的手腕内侧，亲吻她的掌心，又把她的小指滑入嘴中，品尝她指尖的果汁。一个深肤色的男孩穿过后院的草地，为她送来水果。她不知厄尔利何时会来，也不知他会不会来，她总在太阳落山前坐在门廊的栏杆边等他。史黛拉警告她当心。史黛拉总是很当心。“我知道你不想听，”她说，“但你几乎不认识他，而且他这个人似乎很无礼。”但德西蕾不在乎。他是她认识的第一个有趣的男生，也是唯一哪怕只是幻想马拉德以外生活的男生。也许史黛拉对他的不信任反而让她开心，她从没打算让两人见面。他一定会傻乎乎地打量双胞胎，从她们的相同之中寻找不同。她讨厌这种无声的打量，讨厌别人将她与她本可以成为的另一个版本（甚至是更好的版本）进行对比。如果他在史黛拉身上看到更喜欢的东西怎么办？那一定是无关外表的什么，而不知为何，这会让她更不开心。她永远不会和他交往。他对此心知肚明，哪怕两人从未开口聊过。只有她母亲去上班时，他才会潜入门廊，而且总会在天黑后立刻离开。尽管如此，有一天母亲下班回家时，还是发现了她在和厄尔利聊天。他跳下栏杆，膝上的黑莓像铅弹一样散落在地板上。“给我走开，”她母亲说，“别来我这儿泡妞。”他举手投降，好像也自认做了亏心事。“对不起，夫人。”他说完就踏着凌乱的脚步走进树林，没有回头看德西蕾一眼。她幽怨地看着他消失在树林里。“妈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她说。母亲把她领进屋。“以后你会感谢我的，”她说，“你以为你无所不知？姑娘，你根本不懂这个世界。”也许母亲说得没错，这世上充满无边无际的残酷。母亲已经在面对她那一份。或许在她眼中，德西蕾也即将迎来自己的那一份，但她不想让一个深肤色的男孩加快命运的脚步。或许她和所有人一样，认为深肤色的人很丑，唯恐避之不及。不论如何，厄尔利·琼斯之后再未现身。德西蕾在杜邦家打扫卫生时总会想起他。周六下午，哪怕没东西可买，她也会徘徊在方特诺特店里，希望捕捉到他送货的身影。当她终于开口询问时，方特诺特先生告诉她，男孩一家已搬去另一座农场。就算知道怎么联系他，她又能说些什么呢？为母亲的话道歉？还是为她没开口为他辩解而愧疚？说她不喜欢自己的乡亲吗？但此时此刻，她已经不确定这是不是真的。你没法将被抓到做某事的羞耻感，与做某事本身的羞耻感分开。如果她一点也不相信与厄尔利交往是错的，她为什么从没提议跟他去卢氏蛋屋喝一杯？或去河岸走走坐坐呢？或许在厄尔利眼中，她和她母亲没什么两样。正因为此，他才不告而别。现在，厄尔利·琼斯回到了马拉德，他不再是那个穿着破衣烂衫、给她送水果的瘦瘦高高的男孩。不及多想，她已经迈开有些慌乱的脚步，朝他走去。他转身望过来，棕色的皮肤在暗淡的灯光下熠熠生辉。他似乎并不吃惊，有那么一瞬间，他对她微微一笑。有那么一瞬间，她仿佛又回到小时候，她不知该说些什么。“我想可能是你。”她终于说。“当然是我，”他说，“还能是谁？”从某种角度看，他还是她记忆中的样子：高高的，肌肉紧实，像一只干练的野猫。但即使在朦胧的酒吧里，她仍能从他眼神中看出多年的艰苦磨砺，他眼里的疲惫感令她错愕。他挠了挠下巴，朝洛娜招手，慵懒地指了指德西蕾的酒杯。“你怎么在这儿？”她说。她以为马拉德是她最不可能遇见他的地方。“刚好过来几天，”他说，“有点事。”“什么事？”“各种事。”他又笑了笑，但其中透着些令人不安的东西。他低头瞥了一眼她的左手。“哪位是你丈夫？”他说，同时冲着满屋子男人抬了抬下巴。她忘了自己还戴着婚戒，马上握起了手。“他不在这儿。”她说。“他不介意你一个人来这种地方？”“我的事不用他管。”她说。“那不错。”“我来看看妈妈，仅此而已。他来不了。”“看来是个心大的男人，竟敢让你离开他的视线。”他只是在说恭维话，她知道只是为了过去的交情，但她还是感觉红了脸。她心不在焉地摆弄着蓝色围巾。“你呢？”她说，“我没看到你戴戒指。”“当然没有，”他说，“我对那个没兴趣。”“你的女人不介意吗？”“谁说我有女人了？”“不止一个吧？”她说，“我不了解你的近况。”他笑着干掉了杯中酒。她有许多年没和一个陌生男人调情了，虽然萨姆经常污蔑她，说她向电梯操作员暗送秋波，说她对迎宾员笑靥如花，说她听完出租车司机的笑话笑得花枝乱颤。有男人在公共场合关注她时，他似乎与有荣焉。但私底下，他会因他们的关注而惩罚她。此时此刻，如果萨姆看见她身在这种地方，跟厄尔利靠得这么近，伸手就能碰到衬衫纽扣，他又会作何感想呢？“你什么时候回去？”他问。“不知道。”“没买回程票吗？”“你问题还真多，”她说，“你还没说你在做什么呢。”“打猎。”他说。“猎什么？”她问。他半天没吱声，低头看着她，随即，她感觉他的手放在了她脖子后面。温柔的手，几乎像在抚慰一个哭泣的孩子。突如其来的温柔，与刚才无礼的调情如此不同，她一时竟不知说些什么。接着，他松开她的围巾。伤痕已开始消退，但即使在酒吧的昏暗光线下，脖子上的瘀青仍清晰可见。小时候，当人们谈论她美丽的浅肤色时，没人警告过她，这种肤色多么容易留下一个愤怒男人的痕迹。厄尔利眉头皱起，她觉得自己仿佛被掀起裙子，裸露在人前。她一把推开他，他吃了一惊，差点摔倒。她急忙缠上围巾，冲出了酒吧。马拉德是弯曲的。一个地方不会是铁板一块，厄尔利已经明白了这一点。一座小镇就像一块果冻，永远围绕你的记忆变换形状。德西蕾·维涅在酒吧推开他的次日早晨，厄尔利躺在旅馆床上端详塞尔给他的照片。他待在坏脾气山羊酒吧的时间比他预想的长，但话说回来，他从没想过能碰到德西蕾。他只想打发打发时间，或许顺便打听一二。他在新奥尔良逗留了两天，四处嗅探，但他知道德西蕾不会在那里。“她回去了，我知道，”她丈夫在电话里对他说，“她所有朋友都在那儿。她还能去哪里？妹妹走了，她和她妈不说话。”厄尔利抓起电话，光脚踩在木头上。“她妹妹去哪儿了？”他说。“妈的，我怎么知道。听着，我给你汇了第一笔钱。你到底去不去找她？”这就是厄尔利一直选择追捕罪犯的原因：罪犯和保释担保人之间绝无私事，永远只有钱多钱少的问题。但找妻子的男人不同，他们急不可待。他几乎能感到萨姆·温斯顿就在他身后踱来踱去。也许德西蕾自己会回来的。被愤怒的女人抛下这种事，厄尔利经历过无数次。但萨姆坚信她铁了心不回头。“她就那么走了，”他说，“带了个包，带着我的孩子，兄弟。大半夜一走了之，我能怎么办？”“你觉得她干吗要这么做？”厄尔利说。“不知道，”萨姆说。“我们起了点争执，但你知道的，结了婚都这样。”厄尔利不知道，但他未置一词。他不想萨姆知道他的任何事。所以决定去马拉德时，他也没告诉萨姆。受伤的鸟会归巢，受伤的女人也一样。她一定会回家，他确信无疑，哪怕他对她的生活一无所知。在I-10旅馆，他不停摆弄塞尔给他的照片。他对自己说在研究线索，但他知道自己只是在欣赏她。过去在门廊打情骂俏的漂亮女孩，已出落成一个成熟佳人，照片里的她蹲在圣诞树前，灯光在她周围闪烁。她看上去很幸福，不像会收拾行李离家出走的人。是什么驱使她这么做？胡思乱想毫无意义，反正跟他无关。他会找到她，并拍照为证。照片到位，报酬到位，他跟德西蕾·维涅的事也就到此为止了。他没料到这么快就在一家充斥炼油工人的酒吧里找到她。他当然没料到她脖子上的瘀青。拉开围巾时，他无意冒犯，只是惊讶，仅此而已。但她退缩的样子，仿佛他就是那个扼住她喉咙的人，她用力推他，他撞上身后的人，还碰洒了酒杯。他应该跟上她，但他着实吃了一惊，说实话，场面有些尴尬，酒吧里爆出哄堂大笑。“她干吗呢？”那位老侍者问。“不知道。”厄尔利拿起纸巾，擦了擦外套，“我们好多年没见了。”“你们过去在一起吗？”头戴斯泰森毡帽的一个瘦瘦的男人问。“过去！”一个老人笑了起来，拍了拍厄尔利的背，“没错，过去，说得没错！”“她过去没这么大脾气。”厄尔利说。“是啊，我要是你就不管她了，”戴斯泰森毡帽的男人说，“一家人都有问题。”“什么问题？”“你知道她妹妹跑了，以为自己是白人。”“哦，没错，”老人说，“在外面像个白人女士一样，过得滋润极了。”“德西蕾还生了个孩子。”“孩子怎么了？”厄尔利问。“没怎么，”戴斯泰森毡帽的男人缓缓说道，“就是黑得够呛。德西蕾跑出去嫁了个世上最黑的男孩，还以为大家不知道他打了她。”“带着一大块瘀青回来。”老人笑道，“可能是在训练她，把她练成了拳王乔·弗雷泽，所以她才给你来了那么一下子！”厄尔利不会打女人，打架应该光明正大，如果是跟一个势均力敌的女人，那另当别论，否则，他绝不会对女人拳脚相向。但话说回来，工作就是工作。他不是她的牧师，甚至不是她的朋友。他对她几乎一无所知，她只是一个曾和他在门廊上调情的女孩。她和她丈夫的事跟他毫不相干。次日早上，他给了一个男孩一枚硬币，请他指出去阿黛尔·维涅家的路。他背着相机，踩在粗壮的树根上，记忆慢慢苏醒。他仿佛回到了十七岁，伤心地在树林里游荡。阿黛尔·维涅一脸不屑，伸手让他出去。德西蕾在旁边一言不发，甚至不敢看他。他跌跌撞撞回到家，满心屈辱，但当他告诉姨父时，只换来一番嘲笑。“你指望什么呢，孩子？”他说，“你不知道周围都是些什么人吗？你可是黑鬼生的黑鬼。”从那以后，他再没和德西蕾说过话。有什么可说的呢？不论是不是铁板一块，一个地方总是有规矩的。厄尔利居然以为德西蕾会为了他而不顾众人眼光，他觉得自己真傻。此时此刻，他躲在树后，相机对准了白色房子。他好像失去了时间观念，只听到燕子在头顶呼啸，大概过了十分钟，德西蕾终于走上门廊，她点起一支烟。昨天，她在昏暗的酒吧里吓了他一跳。他还没顾得上把握她的现状。日光下，他回想起那个曾经相识的女孩。身材纤细，纷乱的黑发垂在肩上。她光着脚踱步，浑身洋溢着一种神经质的能量，似乎连她指间的香烟都被感染。他终于举起相机，按下快门。德西蕾走到门廊一端，咔嚓，转身，咔嚓。一旦狭小的镜头锁定她，他的眼睛就挪不开了，她走路时蓝色裙子的摆动方式把他的眼睛引到她细长的脚踝。然后纱门打开，一个黑漆漆的女孩走上门廊。德西蕾转过身，微笑着，弯腰将女孩揽入怀中。厄尔利放下相机，看着德西蕾抱着女儿进屋。“有什么消息？”那晚他给萨姆打电话时，萨姆问道，“找到她了？”厄尔利靠在壁橱上，回想门廊上的德西蕾和她抱女儿的画面。当他拉下围巾，她伸手摸向瘀青，手指滑过皮肤，仿佛在调整项链的位置。他也想去触碰它。“还要一点时间。”他说。[1] 耐特·金·科尔（Nat King Cole，1919—1965），美国黑人歌手、爵士钢琴家。寻人离开马拉德是德西蕾的主意，但留在新奥尔良是史黛拉的想法。多年以来，德西蕾一直不明就里。双胞胎初次来到这座城市后，一起在迪克茜洗衣房工作，负责叠床单和枕套，日薪两美元。起初，干净衣物的气味让德西蕾分外想家，几乎想落泪。城市肮脏不堪，卵石路上遍布尿渍，垃圾桶满溢出来，饮用水有一股金属味道。她们的领班梅说是密西西比河的原因，天知道他们往河里倾倒了什么？梅在离市区不远的肯纳出生和长大，双胞胎初来乍到的不适应让她觉得乐趣十足。她们一天早上出现在迪克茜洗衣房前，满腹牢骚的电车司机放下她们，两人气喘吁吁，在街边摸索零钱。梅很同情这些乡下的穷姑娘，她当场雇用了她们，尽管她们还没到法定的工作年龄。“你后面，不是我后面。”她说。当检查员不请自来时，她敲响了四次午餐钟，两人冲进厕所，其他女孩哄堂大笑。后来，每次想起迪克茜洗衣店，德西蕾只会想到她在马桶盖上压着史黛拉的背、努力保持平衡的样子。她讨厌这样工作，永远要回头张望，但她还能做什么呢？“不管要跑多少次厕所，”她说，“我绝不回马拉德。”任性的她喜欢发表这样的宣言。但她其实并没有很笃定，离开母亲的愧疚感仍萦绕在她心头。史黛拉对德西蕾说，妈妈不会一直生她们的气，只要她们找到好工作，开始给家里寄钱，妈妈就会知道，她们离开是最好的选择。有一段时间，这个想法减轻了德西蕾的负罪感，让她感到释然。德西蕾甚至没觉得奇怪，为何被她拖到新奥尔良的史黛拉会打算留下来。史黛拉变了吗？暂时还没有。她们刚刚出逃，史黛拉还是从前的史黛拉——工作一丝不苟，安静沉稳，枕套叠得整整齐齐，德西蕾则总会被计划晚上出门的女孩们的闲言碎语吸引。史黛拉追踪着两人赚的每一分钱，史黛拉睡在她身边，偶尔仍会做噩梦，德西蕾会轻抚她醒来。随着时间从数周变为数月，初来乍到的感觉消失了，她们好像会永远留下。这个想法既让人兴奋，又让人恐惧。她们可以做到这件蠢事，然后呢？还有什么是她们不能做的？“第一年是最难的，”法拉·蒂博多对她们说，“熬过一年就没事了。”第一个月，双胞胎睡在法拉家的地板上，躺在一堆毯子上面。她们是在电话簿中找到法拉的。刚来时，两人睡眼惺忪、衣衫凌乱、饥肠辘辘。法拉倚在门口笑了起来。她经常嘲笑她们，比如当她们盯着俱乐部窗户上的滑稽舞者海报时，或被人行道上的醉汉吓跑时，或表现得像没出过门的乡下姑娘时。“这是我的双胞胎。”法拉把她们介绍给朋友时总这么说，德西蕾只觉得尴尬——她自己的尴尬叠加妹妹的尴尬。法拉在一家名为“装饰音符”的小型爵士俱乐部里做服务员。每当她负责关门的夜晚，会把双胞胎从后巷接进去，偷拿东西给她们吃。她的多米尼加男友演奏萨克斯，穿一件闪亮的银色衬衫，扣子一直解到肚脐。歌曲之间，他会靠在舞台边，问双胞胎想听什么。两人会在舞池度过一夜，头昏眼花，大耳朵的男孩徘徊在她们身边。她们开始结识一些常客：一个擦皮鞋的男孩，总和德西蕾跳舞，跳到她脚疼；一个不断乞求为史黛拉买酒的士兵；一个蒙特莱昂酒店的服务生，总让德西蕾吹他的哨子叫出租车。“我打赌你现在不想马拉德了。”一天晚上，双胞胎欢闹过后，疲惫地坐在后座时，法拉说。德西蕾笑了。“从来不想。”她说。她善于假装勇敢。她绝不会向法拉承认她很想家，永远在为钱担心。很快，法拉就会厌倦双胞胎一直霸占她的地板和卫生间，吃她的食物，在她身边晃荡。一个不速之客乘以二。现在怎么办呢？她们能去哪儿？也许她们只是两个头脑发热的傻乎乎的乡下女孩。也许德西蕾被冲昏了头，才认为自己能闯出一片天地。也许她们应该收拾行李打道回府。“但这么多年你一直说要出来，”史黛拉说，“现在就想回去吗？图什么？让所有人笑话吗？”后来德西蕾才意识到，每当她动摇时，史黛拉都能一语中的，打消她回家的念头。但如果史黛拉本人想留下，为什么不直说呢？德西蕾又为什么从没开口问过？她当时十六岁，满脑子都是自己，害怕她的冲动让自己和妹妹流落街头。“我不该带你来，”她说，“我应该自己走。”史黛拉一脸震惊，仿佛被德西蕾打了一下。“你不会的。”她说，但似乎突然有了那种可能。“不会，”德西蕾说，“但我应该自己走，我不该把你卷进来。”当时，德西蕾就是这么自以为是，她觉得她是史黛拉生命中的唯一动力，她就像一阵强风，足以扯断史黛拉的根基。这是德西蕾需要讲给自己的故事，史黛拉也听之任之。在这个故事里，两人都觉得很安全。德西蕾·维涅返回马拉德的第七天，“推搡事件”已家喻户晓，在有些人口中，推搡变成了耳光、拳头，甚至拳脚交加。维涅家的女孩一路拖着、踢着、尖叫着出了酒吧。有些不太虔诚的人承认自己当天就在现场，他们说她袭击了一个深肤色的人后，自行离开了酒吧。那人是谁，他说了什么激怒了她？有人说可能是来接她的丈夫。有人说是个无礼的陌生人，她只是正当防卫。德西蕾一直是双胞胎中骄傲的那个，有人招惹她，她一定迎头反击，不像史黛拉，死也不愿做出引人注目的事。在理发店，珀西·威尔金斯慢慢在皮带上磨着剃刀，听人们谈论双胞胎中哪个更漂亮。事后看来，史黛拉变得更有异国情调，她的消失也为她平添了光环，但德西蕾回家后声势见涨。显然，她还是那个暴躁女孩。至少有三个男人开玩笑说，他们不是她的对手。“她们一向都不对劲，”理发师说，“跟她们的老爸一样。”小女孩本不该目睹维涅双胞胎看到的场景。在葬礼上，珀西曾望着双胞胎，企图在她们身上搜寻变化的迹象。但他看到的只是两个普通女孩，和过去牵着莱昂的手在镇上蹦蹦跳跳的女孩没什么两样。这样的孩子不可能突然变成怪人。但至少在他看来，两人现在都有点疯，德西蕾大概是更疯的那个。假装白人力争上游，这还说得过去。怎么会跑去嫁给一个黑不溜秋的男人？还带着他黑不溜秋的孩子回来？德西蕾·维涅惹的麻烦会让她永无宁日。在卢氏蛋屋，德西蕾·维涅学会了如何平衡装着炒蛋、培根和吐司的盘子。粗玉米粉要拌黄油，厚煎饼要蘸糖浆。她学会了在小桌子间周旋，端着咖啡平稳地转身，也学会了怎么记住客人点的东西。她学得很快，因为申请工作时，她对卢说她做过三年服务员。“你说做过三年？”她第一天上班还不太会点单，卢开口问道。“没错，但太久了，”她笑道，“还是在新奥尔良的时候。”有时她会说是在华盛顿的时候。她撒的谎前后不一，卢或许注意到了，但从未拆穿。他不会拆穿女士的谎言，而且他知道德西蕾需要工作，尽管她太骄傲，不愿承认。毕竟，创始人的重重重孙女做了服务员，还不是服务白人，还就在马拉德。谁想得到有这么一天？德屈尔家族世世代代活得自由自在，有一天，阿黛尔嫁了个维涅家的男孩。现在她的女儿为炼油厂工人端咖啡，为农场男孩上核桃派。一旦混入寻常血脉，便永无翻身之日。“她不算个好服务员，”卢告诉厨师，“但无伤大雅。”如果他是个老实人，他会承认请德西蕾其实能帮到他的生意。好奇的老同学坐在吧台喝着本不爱喝的咖啡，连不可能对她有记忆的青少年也挤在后排卡座议论纷纷，仿佛见到了某位小名流。她当然注意到了，但她仍会每天早晨深吸一口气，系好围裙，脸上挂上不变的笑容。为了女儿，她吞下了这些屈辱。然而上班第一周，她还是差点功亏一篑。那天走出厨房，她发现厄尔利·琼斯坐在吧台边。一时间，她有些踌躇，手指拨弄着围裙，但不上前打招呼又会引起更多注意。她硬着头皮走了过去。他还是穿那件皮夹克，摸着胡子，德西蕾滑过一只咖啡杯。旁边的空凳子上放着一只旧包。她举起咖啡壶，他遮住杯子不让它倒。“打你的那个家伙，”他说，“知道你母亲住在哪儿吗？”瘀伤已褪成病恹恹的黄色，她还是小心地摸了摸。“不知道。”她说。“你母亲给你寄过信什么的吗？”“我们那时候没有联系。”“行吧。”他的手指滑进空杯子的光滑手柄，“你妹妹呢？”“她怎么了？”“你最后一次听到她的消息是什么时候？”她冷笑一声。“十三年前了。”“她到底怎么了？”他说。“她找了份工作。”她说。说出来好像一切都很简单，最初也的确如此。史黛拉需要一份新工作，她在报纸上看到布兰切大厦里的一家公司在招秘书。那种地方从不会请黑人女孩，但她们需要钱，住在城市里有各种花销，总不能挨饿吧。史黛拉明明很擅长打字，难道因为她是黑人，她就不适合了吗？德西蕾对史黛拉说这不是撒谎。他们请她时以为她是白人，这不是她的错。现在又何必纠正他们呢？先给史黛拉找一份好工作，再给自己找一份好工作，这是德西蕾的计划。史黛拉需要做一点伪装，但一点点伪装就能让她们免于流落街头，何乐而不为呢？一年后的一个晚上，当德西蕾从迪克茜洗衣房回到家，发现公寓里空空如也。史黛拉的衣服和所有物品都不翼而飞，仿佛她从没在那里生活过。史黛拉用认真的笔迹留下了一张字条：对不起，亲爱的，我得走自己的路了。此后的几个星期，德西蕾一直带着这张字条，直到一天晚上，她在怒气中将其撕碎，扔出窗外。她现在后悔了，至少该保留一点史黛拉的东西，哪怕是一张有她字迹的小纸片。厄尔利沉默片刻，终于把空杯子推向她。“你想不想我帮你找她？”他说。她皱起眉头，慢慢倒咖啡。“什么意思？”她说。“我在得克萨斯有份新工作，之后我会原路返回，”他说，“我们可以开车去新奥尔良，四处打听打听。”“你为什么要帮我？”她说。“因为我擅长这种事。”他说。“什么事？”他拿出一只旧旧的牛皮纸信封，放在柜台上。信封是寄给一个叫塞尔·刘易斯的人的，但她认出了萨姆的笔迹。“打猎。”他说。厄尔利在得克萨斯阿比林城外的一座小镇上梦见了德西蕾·维涅。日暮时分，他躺在埃尔卡米诺牌汽车的后座，摆弄着德西蕾的照片。他把塞尔给的所有照片都还给了她，只留下一张，放在皮夹克的内口袋，感觉照片的边角在戳他的胸膛。他不确定为什么要留下这张照片。或许他觉得如果她和他绝交，他还能留个念想。当德西蕾得知他找她的真正目的时，她很震惊，这一反应无可厚非。他没有留下来等她原谅他。他去得克萨斯追捕一名被控殴打和谋杀未遂的技工，谋杀对象是他的妻子和她的情人，凶器是一把扭矩扳手。满是血迹的车库照片登上了《皮卡尤恩时报》头版。向西行驶的路上，厄尔利想象着那名技工被自己的正义和妻子的背叛蒙蔽了双眼，像挥舞驴子下颌的参孙[1]一样挥舞扳手。过去，追捕这样一个犯下耸人听闻罪行的人，他会很兴奋。但现在他的心思已不在这上面。只要闭上眼，他满脑子都是德西蕾。在卡车停靠站，他买了瓶可乐，走进电话亭，告诉萨姆·温斯顿他的妻子不在新奥尔良。“可能去东边了，”他说。“纽约、新泽西之类的。”“她去那边干吗，老兄？”萨姆说，“不会。听我的，她肯定回了新奥尔良。你找得还不够仔细。”“你问问塞尔，我找得有多仔细。她如果在这儿，我早找到了。”“要不我多给你点钱？”“那我也会告诉你一样的话，”厄尔利说，“她不在这儿。试试其他地方吧。”他挂了电话，倚在电话亭里。他开始反向思考。他知道怎么找到一个藏身的男人，但要怎么隐藏一个女人，让她永远不被发现呢？植入错误信息，散布线索，不论萨姆雇用谁，都让他无从下手。他从口袋里掏出香烟，双手颤抖。他从未半途放弃过工作。他把胶卷摊在阳光下，德西蕾在门廊的画面逐渐变黑。到手的钱就这么没了。当他告诉塞尔他一无所获，需要另一份工作时，塞尔耸了耸肩，给了他技工的照片。“想不到那个小女人居然把你难倒了。”他离开酒吧时，塞尔笑着说。她的确难倒了他，厄尔利开始承认这一点。他不知道为什么，但她就像毛刺一样粘在他身上，让他摆脱不了，也不想摆脱。在电话亭，他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收据，拨通了卢氏蛋屋的电话。他听到她的声音，心里七上八下，有一瞬间几乎想挂断电话。最后，他清了清嗓子，问她过得如何。“哦，还好，”她说，“你知道的。你去哪儿了？”“得克萨斯州的尤拉，”他说，“你到过尤拉吗？”“没。”她说，“那里怎么样？”“干燥，”他说，“多尘，寂寞。我觉得自己是全城唯一的活人，好像从大地边缘坠落。你懂这种感觉吗？”他想象着电话另一端的她，抓着电话，靠在厨房门口。已临近关店时间，小餐馆里应该没什么人了。也许她一直都是一个人，希望时间快点过去。也许她在想妹妹，甚至在想他。“我特别懂。”她说。当时恐怕没人相信德西蕾·维涅会留在马拉德。镇上的人都赌她坚持不了一个月。每当她和女儿走在镇上，周围总会浮现不礼貌的窃窃私语，就算她听不到，也一定感觉到了。看着德西蕾牵着个深色皮肤的小女孩，总有人希望她们早早离开。人们不习惯他们中间出现一个深色皮肤的孩子，他们很不高兴，这种不高兴甚至让他们自己也颇为惊讶。女孩经过时，人们不会行脱帽礼，不会打招呼，他们心中五味杂陈，就像当年托马斯·理查德打仗回来时一样，后者失去了半条腿，还会把那条裤腿绑起来，让所有人看清他失去了什么。就算对丑陋无能为力，你至少也不该这么招摇吧。然而，一个月过去了，大家都吃了一惊。即使德西蕾不愿为了女儿离开，但就算为了躲开各种麻烦事，她也早该走了。经历了这么多年的城市冒险，她怎么忍受得了小镇生活？没完没了的教堂烘焙义卖、集市、才艺演出、生日派对、婚礼和葬礼。她离开前就不太在乎这些事，双胞胎中的另一个会为圣凯瑟琳教堂的义卖活动烤山核桃派，在学校合唱团尽责地唱歌，或浪费两小时庆祝特里尼蒂·蒂埃里的七十岁生日。德西蕾则不同，她只会被史黛拉拖去参加派对，满脸挂着无聊，主人宁愿从未邀请她。切蛋糕时，她早已溜之大吉。不知何故，那个德西蕾回来了，在礼拜天的弥撒中跪在母亲和女儿之间。一天早晨，人们发觉她已经回来了一整个月，所有人都吃了一惊，包括她自己。她开始过上按部就班的生活，每天走路送裘德上学，然后打扫屋子，晚餐时间在卢氏蛋屋工作，为不慌不忙的用餐者服务。此时，裘德就在柜台里看书。每天晚上，她都会等厄尔利·琼斯的电话。她不知他会从哪里打来，甚至不知他会不会打来，但当卢氏蛋屋快打烊时，电话铃响起，她总会及时接听。而电话铃响起时，她通常都在漫不经心地装糖罐或擦桌子，尖锐的铃声总会让她心头一颤。“就问候一下。”厄尔利总这么说。她一天过得怎么样？她妈妈怎么样？她女儿怎么样？很好，很好，很好。有时他问起她的工作，她会告诉他自己不得不为客人退掉三个蛋，因为厨师忙中出错，把煎蛋做成了炒蛋。或者她会问他开车的事，他告诉她自己在俄克拉何马州遇到了沙尘暴，伸手不见五指，他只好龟速前进，以免撞车。他的故事总让她心潮澎湃，哪怕是很沉闷的故事。两人的生活似乎有天壤之别。时间久了，他也开始说起过去，说起他如何在一天夜里被父母送走，如何被姨妈和姨父养大。她听说过这样的事。父亲去世后，母亲的姐姐曾提出抚养她们姐妹中的一个。“你太辛苦了，”索菲姨妈握着母亲的手说，“让我们分担一下吧。”双胞胎紧贴卧室门，屏息聆听，两人都想知道自己会不会被送走。索菲姨妈自己选一个吗，像从篮子里挑小狗那样？还是由母亲决定割舍哪个？终于，母亲对苏菲姨妈说，她不能让两个孩子分开。后来，德西蕾得知姨妈曾点名带走她。苏菲姨妈住在休斯敦，德西蕾曾想象她在休斯敦的生活，想象自己变成城市女孩，穿着浆过的裙子和闪亮的皮鞋，而非母亲从教堂箱子里捡来的褪色的印花布鞋。厄尔利说，他离开马拉德后厌倦了为他人干农活，他决定去巴吞鲁日碰碰运气。但碰到的只有坏运气。他在那儿待了一年，靠偷汽车零件糊口，后来被抓，进了安哥拉州立监狱。当时他已经二十岁，从法律和现实的角度看都是个大人了。但对他而言，早从父母不告而别的那晚起，他就已经告别了童年。世界的运作方式与他想象的不同。你爱的人会离开你，而你束手无策。当他明白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时，他在自己眼中就更老了一点。他坐过四年牢，如今，他已将那段生活抛在脑后，不愿多提。“这会改变什么吗？”他问她。她想象着他在某个地方的电话亭里，靴子踢在玻璃上。“改变什么？”她说。他沉默片刻，说：“哦，不知道。”她其实明白他的意思：她对他的看法会不一样吗？但她还不确定自己对他有什么看法。她很久以前喜欢过他，但她不了解长大后的这个人。他对她有什么想法，她也了无头绪。几周前，他提出帮她找史黛拉，她说她没法马上付钱，他说“没关系”。“什么叫没关系？”她说。“意思是我不急着用钱。以后再说吧。”她从没遇到过对钱这么漫不经心的打工人，可话说回来，她也没遇到过以此谋生的人。厄尔利追捕保释逃犯，那些人逃得无影无踪，一心想找个新地方从头开始。但只要你搜索得够仔细，他们总会留下蛛丝马迹，没人能彻底无影无踪。她又想起他给她的那袋照片。在小餐馆，她拿起那袋材料，心怦怦直跳。“别担心，”他说，“我会让那个王八蛋离这里远远的。”她一定显得很不放心，于是他说：“相信我，我不会放弃你。”但他图什么呢？他几乎不认识她，而萨姆会给他很多钱。他出于什么原因效忠于她呢？接下来的几周，她一直不确定她和裘德是不是该换个地方。如果萨姆在找她们，迟早会找到吧？他不会亲自来马拉德吗？但此时此刻，或许马拉德才是最安全的地方。萨姆雇的人告诉他她不在路易斯安那，他有什么理由怀疑呢？也许她可以信任厄尔利，如果他想伤害她，萨姆早找到她了。但仅仅因为她可以信任他，并不表示他一无所图。“他只说你想听的，”母亲一天晚上一边对她说，一边递给她一只湿盘子，“那人对史黛拉下落的了解不会比你更多。”德西蕾叹了口气，伸手拿擦盘子的布。“但他知道怎么找。”她说，“难道我们不应该试试吗？”“她不想被找到。放了她吧，让她过她的人生。”“那不是她的人生！”德西蕾说，“要不是我让她接下那份工作，这一切都不会发生！要不是我把她拖到新奥尔良！那座城市对史黛拉百害无益。你一直都是对的。”她妈妈撇了撇嘴，说：“那不是她的第一次。”“什么？”“假装白人，”她母亲说，“新奥尔良只是让她有了机会真正付诸行动。”这是她母亲一直未说出的故事：史黛拉离家前往城市一周后，威利·李垂头丧气地来到这所纵排屋。他说他有话对阿黛尔说，早在创始人节前的几周，他就该告诉她了。有一天下午，他开车带史黛拉去奥珀卢瑟斯。因为史黛拉能快速估量出重量，她周末会在他的肉店里帮忙。她能比威利·李更准确地估量出一磅肉馅，每次他称她估量的肉，都分毫不差。她是个聪明细心的女孩，但那个夏天，他注意到她有些不一样。她似乎更多愁善感了，似乎把自己封闭了起来。他想可能是辍学的缘故，虽然他不太懂，他自己也是在九年级告别了学校。不管上不上大学，一个有本事估量出一磅肉馅的女孩一定能过得不错。但不是人人都像他这么务实，当史黛拉闷闷不乐地站在收银机后面，他想她应该还在为无法如愿去斯佩尔曼深造而耿耿于怀。所以，他有一天下午邀请她去奥珀卢瑟斯。他要去送货，心想说不定她也想出去散散心。他给了她一枚镍币，让她买可乐喝。卸完货后，他发现她站在卡车旁边，脸红气喘。她去了一家名叫达莱娜魅力的店铺，售货员把她当成了白人。“太滑稽了吧？”她说，“这些白人这么容易糊弄！和大家说的一模一样。”“这可不是好玩的，”他告诉她，“被识破了可不得了。”“白人哪里分得出来，”她说，“看看你，和卡瓦诺神父一样一头红发。凭什么他能当白人，你就不能？”“因为他是白人。”他说，“我又不想当白人。”“我也不想，”她说，“我只是想逛一下那家店。你不会告诉我妈妈吧？”在马拉德，成长过程中难免听到各种假装白人的故事。沃伦·方特诺特乘火车时曾坐在白人区，多疑的行李员问他话时，因为他会讲足够多的法语，对方相信了他只是个肤色稍黑的欧洲人。马莱娜·古多假装白人获得了教师资格证；路德·蒂博多的领班将他标记为白人，给了他更高的薪水。偶尔假装一下不无乐趣，甚至显得很英勇。谁不想改变一下，当一会儿白人呢？但彻底变成白人则始终是个谜。你永远不会认识一个从未被识破的人，就像你永远无法成功伪装死亡一样；只有永远不暴露，这种表演才称得上成功。德西蕾知道许多失败案例：因为想家，因为被识破，因为厌倦了伪装。但就德西蕾所知，史黛拉已经过了半辈子白人的生活，或许演了这么久的戏，一切早已浑然天成。或许长年假装白人，最后也就变成了白人。“搞定了，”两天后，厄尔利从什里夫波特城外打来电话时说，“我往回走了，你还想找妹妹吗？”她从没想过史黛拉会有什么大秘密瞒着她。那不是史黛拉，不是那个睡在她旁边，思绪如流水般流淌在她们中间，声音回荡在她自己脑海的史黛拉。她和史黛拉共度了整个夏天，怎么会对她打定主意成为别人浑然不觉呢？她已经搞不懂史黛拉了，或许她从来就没搞懂过她。电话线在她手指上缠得更紧了。小餐馆空荡荡的，裘德在柜台里看书——她永远在看书，永远一个人。“想，”德西蕾说，“应该想。”厄尔利·琼斯抵达的那个早晨下着雨，天气闷热，浓云密布。德西蕾坐在沙发边上，听着春雷声，给裘德扎辫子，她回想起刚到新奥尔良的几周，每当突如其来的暴雨落下，她和史黛拉都会在屋檐下避雨。后来她习惯了无常的雨水，但那时，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都会让她大叫，她和史黛拉紧贴墙根，看着水溅到脚踝，笑个不停。裘德在她前面的地毯上扭了扭身子，指向门廊。“妈妈，有个人。”她说。厄尔利站在门廊外的台阶上，夹克领子向上竖起，胡须上缀着雨滴。德西蕾慌忙起身，有种奇怪的紧张感，打开门的一刻她才意识到，两人正好站在他们初次见面的地方，恍如隔世。“你可以进来。”她说。“确定吗？”他说，“我不想搞得鸡犬不宁。”他看上去和她一样紧张，这让她壮大了胆子。她招手让他进来，他在门廊上跺脚，甩掉靴子上的泥。他跟着她进屋，站在门口，一只手握在夹克口袋里。“这是裘德。”她说，“裘德，来跟厄尔利先生问个好。我要和他开车出去一下，记得吗？”“叫厄尔利就好，”他说，“我不是谁的先生。”他笑着伸出手。裘德也把手递过去，随即跑进卧室拿书包。后来在州际公路上，厄尔利问德西蕾，裘德是不是一直这么安静。德西蕾望着窗外，看着阳光照在庞恰特雷恩湖上。“一直都是，”她说，“一点也不像我。”“那像她爸爸？”她不喜欢跟厄尔利说萨姆的事，甚至不愿想象这两个男人出现在她生命的同一阶段。而且，裘德也不像萨姆。从某种意义上说，她更像史黛拉。她对此讳莫如深，仿佛她告诉你任何一件有关自己的事，都是交出了什么再也无法收回的东西。“不，”她说，“不像任何人，只像她自己。”“那很好。做自己的女孩。”“在马拉德不好，”她说，“没有一个女孩像裘德这样。”厄尔利碰了碰她的手，她吃了一惊，他也缓过神来，抽回了手。“肯定不容易。”他说，“我当时也不容易。你知道有个男人在教堂打了我吗？就打在后颈上。只因为我在他妻子前面把手伸进了圣水。好像我玷污了圣水似的。我以为姨父会给我撑腰。不知道为什么，但我当时就那么想的。结果他跟那个人道歉，好像我做了什么错事。”他发出一声苦笑。货运列车从州际公路的另一侧驶过，雨水从轨道上滑落。她扭头看他，眼睛也湿了。“我应该说话的，”她说，“我妈妈那样赶你走的时候。”他耸了耸肩。“过去的事了。”“你为什么要帮我？到底为什么？”“哦，不知道，”他说，“可能这件事让我有点难过，你和你妹妹的事。”他凝视前方，拒绝与她对视。“可能我只是喜欢和你说话。这辈子没和女人说过这么多话。”她笑了。“你都不怎么说话。”“够多了。”他说。她又笑了，伸手摸了摸他的脖子，后来他对她说，那是他第一次体会到那种感觉。他开车穿过桥梁，一只温柔的手放在他后颈上。他们追逐往昔，在街头、楼梯间和小巷里寻找史黛拉的踪影。他们走上双胞胎住过的三层公寓的台阶，那里如今住着一对老年夫妇。德西蕾尽量礼貌地问他们收没收到寄给德西蕾·维涅或史黛拉·维涅的物品，但老夫妇刚搬来两年。在此之前，双胞胎的生活痕迹早已湮灭在公寓的墙缝里。两姐妹一起煮饭，一起听小型晶体管收音机，那是她们的第一件奢侈品。两姐妹熬夜到天亮，仿佛终于变成了她们向往的成年女性。两姐妹签下第一套公寓的租约，也许在那时，史黛拉已经知道这只是临时安排。也许她已经开始寻找出路。整个下午，他们去了各种老地方搜寻史黛拉的蛛丝马迹。他们去迪克茜洗衣房和装饰音符俱乐部打听她的下落。德西蕾问遍了电话簿中的老朋友，没人有史黛拉的消息。法拉·蒂博多嫁给了一名市政官，她在电话另一头笑了起来。“不敢相信史黛拉会跑掉，”她说，“现在说你，我应该想得到……”“那谢谢了。”德西蕾说，打算挂电话。“等等，”法拉说，“不知道你急个什么劲。我刚要说我见过你妹妹。”她心跳加速。“什么时候？”“哦，好久了。还是你离开前。她走在皇家大街上，一副无忧无虑的样子。跟一个白人手挽着手。看见我，她马上把头扭向另一边。我发誓她一定看见我了。”“确定是她吗？”“肯定不是你，”法拉说，“她的眼神错不了，亲爱的。那个白人也很帅，不然她怎么会乐成那样。”史黛拉为一个男人抛弃了她，史黛拉秘而不宣地恋爱了。史黛拉从来不是痴情种子，德西蕾为厄尔利犯傻的时候，她总会翻起白眼，她甚至从没交过男朋友。男孩们都叫她双胞胎中的性冷淡。但厄尔利告诉她，最简单的解释往往就是正解。“感情会让人做出各种疯狂的事。”他说。“但我了解她。”她说，然后自己住了嘴，她已经拿不准史黛拉的任何事了。她不是早就明白了吗？当厄尔利提议去布兰切大厦试试时，她已经筋疲力尽。她只冒险进去过一次，是史黛拉消失的几天后。乘有轨电车途经运河时，她告诉自己，史黛拉不会一去不返。这是史黛拉，她只是陷入了某种不良情绪。史黛拉喜欢玩捉迷藏，喜欢躲在干床单后面。德西蕾想了太多自己都不信的安慰话。史黛拉会冒出来的，她会出现在她们的公寓台阶上，并做出解释。她不会放弃她拥有过的最好的工作，她不会丢掉姐姐不管。德西蕾进入百货公司，缓步走过香水过道，了无头绪。她知道史黛拉在最高的几个楼层工作，但不确定是哪一层。在大厅，她花了很长时间研究导览，一名粗鲁的保安员问她要做什么。她支支吾吾，害怕暴露史黛拉，终于被赶了出来。“太显眼了，”厄尔利说，“你得放轻松。你显得太急切，会让人生疑。平静下来。”他们坐在布兰切大厦对面的咖啡馆。她点的意式浓缩咖啡几乎一口没喝，她还在想法拉看见的那个和史黛拉一起的白人。她看上去多么幸福。她不想被找到。德西蕾到底要做什么，把史黛拉拖回她已经不想要的人生吗？“你走进去，要表现得像个他们愿意告诉你事情的人，”他说，“像个总能得偿所愿的人。”“你的意思是，像个白人？”他点了点头。“那样容易一点，”他说，“我没法和你一起去，会暴露你。你就走进去，说要找人，找一个老朋友。别说妹妹，会引起太多追问。就说你丢了朋友的联系方式之类的。放轻松，随便一点，像个无忧无虑的白人女士一样。”于是，她想象自己是史黛拉，不是过去认识的史黛拉，是现在的史黛拉。她推开装饰着巨大黄铜把手的门，走进百货商店。她信心满满地走过香水通道，仿佛只要她愿意，她可以买下其中任何一瓶。她停下闻了几瓶，做用心挑选状。她浏览了柜里的珠宝，扫过精致的手袋，女售货员走近时，她表示自己随便看看。她走进电梯，黑人电梯员盯着地板。她对他视而不见，就像史黛拉可能表现的样子。这一切简单得令她作呕，变成白人只需演得像个白人即可。当她进入第一个办公楼层后，一名白人保安赶来招呼她。她重复了厄尔利的话。轻松，随意，心无旁骛。她说她在找一个过去在市场营销部门工作的老朋友。当然，他未能在大厦名册中找到史黛拉·维涅，但他告诉了德西蕾营销部门的楼层。她乘电梯去了六楼，走进办公室后，她做好了被误认为是史黛拉的准备。但红发秘书只冲她微微一笑。“我在找一个老朋友，”德西蕾说，“她过去在这里当秘书。”“叫什么名字呢？”“史黛拉·维涅。”她环顾了一圈安静的办公室，仿佛说出名字，她就会被召唤出来一样。“史黛拉·维涅。”秘书重复着，转向身后的文件柜。她一边找一边轻念那个名字，除此之外，办公室里只有轻轻打字的声音。德西蕾试着想象史黛拉在这样的地方工作的样子，想象她和其他礼貌的白人女孩一起坐在办公桌前。秘书拿着一个文件夹回到座位上。“怕是没有最新地址，”她说，“最后几张圣诞卡都退回来了。”只能提供文件夹中给出的最近的地址，她很不好意思，连声抱歉。史黛拉留在一张卡片上的工整字迹将她指向了马萨诸塞州波士顿。“不是什么大发现，”当晚厄尔利说，“但算是个切入点。”两人坐在坏脾气山羊酒吧的昏暗卡座里，厄尔利慢慢喝着威士忌。他第二天又要去达勒姆执行新工作。此后，他会去波士顿的那个地址，看能不能挖掘出什么线索。她想不出史黛拉怎么会选那座城市，但这不重要。那张纸上的内容为她提供了一直以来无处可寻的新信息。她再次感到对厄尔利的帮助无以回报，不知该如何谢他。喝完酒，她送他回寄宿处。两人登上脏兮兮的台阶时，他把她的手夹在胳膊下面，她没有抽开，她从没进过他的房间。她没喝醉，但房间突然很热。她已经有很多年没在一个陌生男人面前脱衣服了。然后，时间变得很慢。他靠在破旧的梳妆台上，等待着。她靠在他身上，手顺势滑过他的肚子。他在皮带处拦住她。“才刚刚开始，”他说，“离找到她还早呢。”他握住她的手，仿佛明白这是两人更进一步的条件。“没事。”她说。“也可能找不到，也可能她已经走了。你明白吧？她停顿片刻。“我明白。”“只要你想，我就一直找下去，”他说，“你说停，我就停。”她挣开手，伸入他的黑色T恤。手指拂过他腹部的疤痕。他在颤抖。“别停。”她说。[1] 参孙（Samson），《圣经士师记》中的犹太领袖，英国作家约翰·弥尔顿（IohnMilton）创作的《力士参孙》中的大力士。参孙不尊重民族传统和父母劝诫，娶了敌对的腓力斯丁女人为妻，并向其透露了自己的弱点，随后参孙被妻子背叛，被敌人俘获，双目失明。最终其复仇成功，与敌人同归于尽。——编者注突如其来的黑色女孩一九七八年秋天，一个深色皮肤的女孩突然从一座地图上不存在的小镇闯入了洛杉矶。她乘坐灰狗巴士[1]，一路离开了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她的两只手提箱在车里吱嘎作响。一个没来历的女孩，无名小卒，其他乘客不会注意到她有任何特别之处，除了黑漆漆的肤色。然后就是很安静。她一直在翻一本破旧的侦探小说，那是妈妈的男友送她的十七岁生日礼物，这已经是她第二次读了，她想找出所有错过的线索。司机靠站时，她把书夹在腋下，下车绕着巴士舒展腿脚。她肌肉很紧绷。那位意大利司机看着她，想起在笼中踱步的猎豹。如果知道她是一名跑步选手，他丝毫不会惊讶，男孩般的精瘦身材，一双大长腿。他抽着烟，看她又绕了一圈。多可惜，这双腿，这张脸，那肤色。上帝啊，他没见过这么黑的女人。她没留意到巴士司机在看她。她几乎从不留意任何投射在她身上的目光，即使留意到，她也很清楚人们在看什么。没错，她太黑了，没人能视而不见，她又很高，手长脚长，像她已经十年杳无音信的爸爸。她又慢慢绕了一圈，试图把那本书页卷曲、书脊折断的书翻到刚看过的地方。她从小就喜欢侦探小说。妈妈的男友经常坐在门廊上，一边清理枪支，一边给她讲他的追捕故事。对于一个成年男子和一个小女孩，这似乎是种奇怪的互动方式，但她早知道厄尔利·琼斯是个怪人。他不是爸爸，却是她生命里最接近爸爸的人。她喜欢看他慢慢拆卸那把枪，并会准备好各种问题问他。他对她说，只要你善于说谎，就几乎能找到任何人。一半的追捕过程都是在假扮别人：扮成老朋友找寻好友的地址，扮成失散多年的侄子找寻叔叔的新号码，扮成父亲查问儿子的下落。总有什么人接近你的目标。即使不得其门而入，也永远有一扇窗为你打开。“没有太多让人兴奋的桥段。”他告诉她，嘴里嚼着根牙签，“多数时候只有电话里轻声细语的老太太。”他把寻找失踪者说得这么轻巧。有一次，她问他能不能找到她爸爸，他没看她，低头刷着枪管内部。“你不会想我找到他的。”他说。“为什么？”“因为，”他说，“他不是个好人。”他当然是对的，但她讨厌他这么笃定。他怎么知道？他都没见过她爸爸。她一直在幻想爸爸会开着他闪亮的别克车来营救她。总有一天，她放学时，爸爸会等在校门口。高高帅帅的爸爸，满脸笑容，冲她张开怀抱。其他孩子都看呆了。然后，他会带她回华盛顿，她会去一个和马拉德天壤之别的地方读书、交友、约会、跑步、上大学，届时，她将不再相信马拉德是一个真实存在的地方，一切只是她的幻想。但十年过去了，没有电话，没有信件。最后还是她自己救了自己。她荣获了州锦标赛的400米冠军，又恰巧被大学招生人员看到，堪称奇迹中的奇迹。她拼了命跑啊跑，终于能离开这个该死的地方了。在巴士站，她站在金属台阶下面，看着厄尔利把她的行李搬上车。外婆取下自己的念珠，挂在外孙女脖子上，妈妈一把抱住她。“我还是不懂你为什么要大老远跑去什么加利福尼亚，”妈妈说，“明明这里就有很好的学校。”妈妈微微一笑，仿佛只是在说笑，仿佛不是在劝裘德留下。她们都知道事情已成定局。裘德接受了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的田径奖学金（好像她可能回绝似的），现在，长途车就在眼前，她已经要上车了。“我会打电话的，”裘德说，“还有写信。”“你最好说话算话。”“没事的，妈妈，我会回来看你的。”但两人都知道，她再也不会回马拉德了。她在巴士上摆弄念珠，想象着妈妈也曾像这样乘巴士离开。只是她不是一个人，身旁的史黛拉凝望着黑漆漆的窗外。裘德把破旧的平装书放在膝上，身体靠着单薄的窗户。她从未见过沙漠，它似乎绵延不绝。一英里又一英里，把她的人生越拉越远。他们叫她沥青宝贝。午夜。小黑。泥饼。他们说：笑一个，我们看不见你。他们说：你太黑了，站在黑板前面就看不见人。他们说：我打赌你参加葬礼不用穿衣服，我打赌萤火虫白天会围着你转，我打赌你游泳时像抹了一身油。他们发明了许多笑话，四十多岁时，她还在旧金山的一次宴会上如数家珍地分享了许多个。我打赌蟑螂管你叫老兄，我打赌你找不到自己的影子。她惊讶于自己居然记忆犹新。她在宴会上强颜欢笑，尽管她并不觉得有任何好笑之处。那些笑话说得没错。她确实黑，深黑色。不，甚至黑得发紫。黑得像咖啡，像沥青，像外太空，黑得像宇宙太初，像世界末日。起初，她外婆希望她远离阳光，给了她一顶大园艺帽，紧紧绑在下巴上，她几乎无法呼吸，她没法戴着它跑步。但她喜欢跑步，而跑步不可能让她变白。阿黛尔苦口婆心：至少等太阳落山再去跑吧。整个夏天，她都在屋里看书，觉得自己快憋疯时，就在院子里追逐阴影，戴着那顶巨大的帽子，长长的袖子紧贴在汗湿的胳膊上。她不会更黑了，但似乎在马拉德住得更久一点，她就会更黑一点。她是班级照片里的一个黑点，她是礼拜日弥撒长椅上的一块黑斑，她是其他孩子游泳时，徘徊在河岸上的一个黑影。因为太黑，你看见她，就看不见别的什么。一只苍蝇弄脏了一锅牛奶。在教室里，她坐在校队投手朗尼·古多前面，整个学生时期，他都在用纸球砸她。他有一双灰色的眼睛，红褐色的头发盖过脖子，脸上散落着点点雀斑。一个漂亮男孩。每当她想到他在盯着她时，都感觉如芒在背。他撸起袖子，前臂的肤色很淡，棕色的汗毛历历可数。他伸展手臂，揉起纸团，然后，她感觉有东西打在脖子上，后面的男孩开始窃笑。她从不会转过头去。有一次，扬西先生抓了朗尼现行，罚他留堂。她出去时，他在擦黑板，他一边在灰尘中挥舞黑板擦，一边对着她傻笑。回家路上，她一直在回味那一刻。他的表情介于鬼脸和笑脸之间。朗尼·古多是第一个叫她沥青宝贝的人。在她搬到马拉德一个月后，他在教室垃圾桶里捡到一本《野兔大冒险》，他得意地拍了拍封面上闪亮的黑块。“看，裘德。”他说。她震惊于他居然知道她的名字，直到全班哄堂大笑，她才反应过来他在取笑她。他因为打扰班级默读而受惩，那本书很快被涨红了脸的老师拿走。但那天晚餐后，裘德问妈妈什么是沥青宝贝。德西蕾正把脏盘子浸入水槽，一时语塞。“只是个老故事，”她说，“怎么了？”“今天有个男生这么叫我。”她母亲慢慢用毛巾擦干手，在她面前蹲下。“他只是想惹你生气。”她说，“别理他。等他玩够了，就消停了。”但他玩不够。朗尼往她的袜子上甩泥点，把她的书扔进垃圾桶，考试时踢她的椅子腿，扯她的发带，她一来就唱“你的我的，黑的裘德”。五年级的最后一天，他在学校台阶上绊倒她，导致她刮伤了膝盖。在厨房桌子前，外婆把她的腿放在自己腿上，用棉球轻轻帮她擦拭血迹。“也许他喜欢你，”外婆说，“小男孩总爱捉弄喜欢的女孩。”她试着想象朗尼握她的手，放学帮她拿书，亲她，甚至用他长长的睫毛蹭她的脸颊。她想象两人去看电影，乘坐嘉年华摩天轮，朗尼伸手搂她。但她只能想象出朗尼在泥泞的水坑里往她身上溅脏水；朗尼在她头上粘口香糖，骂她蠢母狗；朗尼攻击她，直到她嘴巴裂开，眼睛肿胀得闭起来。然后，她爸爸总会在暴怒下冲出门去，妈妈在地板上抽泣，把脸埋进沙发垫。有一次爸爸没有马上离开，而是把妈妈的脸拉到他肚子上，轻抚她的头发。妈妈呜咽着，但没有抽身离开，仿佛他的抚摸安慰了她。不如想象朗尼打她吧。相反的事（柔软的部分）更让她恐惧。在侮辱和嘲笑之前，在嘲讽之前，在泥泞的袜子、被踢的椅子、空空的午餐凳等之前，首先到来的是各种各样的问题。她叫什么，她从哪里来，为什么来这里。上学第一天，路易莎·鲁比杜从桌子的另一边靠过来问，早上那位和她一起的女士是谁。“我妈妈。”裘德说。不是很明显吗？她送她上学，牵着她的手。还能有谁？“但不是你亲妈，对吧？”路易莎说，“你们看上去一点都不像。”裘德愣了一下，说：“我像我爸爸。”“那他在哪儿呢？”她耸了耸肩，虽然她知道答案。她们把他留在了华盛顿。她已经开始想念他，哪怕她还能看见妈妈脖子上的瘀伤，哪怕她还能记起长久以来在她身上见过的各种瘀伤，那些奇形怪状的黑斑。有一次在泳池，妈妈换衣服时突然停下，她盯着妈妈，发现她大腿上有一块褪色的瘀伤。妈妈默默穿回衣服，对裘德说，她决定今天就坐在泳池边看她游。回到家，爸爸用一个吻欢迎了妈妈，裘德意识到，只要努努力，她就可以假装瘀伤来自别处。她与其中一人的关系奇迹般地摆脱了与另一人关系的束缚。比如想起爸爸，她心中浮现的是一个四肢摊开，躺在地毯上翻漫画的人。而不是那个抓着妈妈头发，把她拖进卧室的人。不，那是另一个男人。当碎玻璃被清走，瓷砖上的血迹被擦去，妈妈躲进浴室，用冰袋敷脸，她真正的爸爸又回来了，微笑着，轻抚她的脸颊。“为什么我长得不像你？”那天晚上她问妈妈。她坐在沙发前的旧地毯上，妈妈在给她编辫子，她看不见妈妈的脸，但能感觉到她的手停下了。“我不知道。”她妈妈终于说道。“你长得像外婆。”“有时候就是这样，宝贝。”“我们什么时候回家？”她问。“我不是说了嘛，”她妈妈说，“我们得在这儿待一阵子。好了，别扭来扭去，让我编完。”她开始意识到一件很快就确定无疑的事：妈妈没有回家或去别处的打算，每次妈妈假装有这样的打算时，都是在说谎。第二天，她独自吃午餐时，路易莎带了三个米色皮肤的女孩来质问她。“我们不信你的话，”路易莎说，“那个人不可能是你妈妈。她太漂亮了。”“她不是，”裘德说，“我亲妈不在这里。”“那她在哪儿？”“不知道。别的地方。我还没找到她。”她不知为何想起了史黛拉，那个女人虽然和她也没多少相似之处，但一定是个更好的妈妈。史黛拉不会惹爸爸大发雷霆，令他对她拳脚相向。她不会半夜叫醒裘德，带她上火车，去一座其他孩子都嘲笑她的小镇。史黛拉会信守诺言。她不会一次又一次答应离开，却始终哪儿也不去。“你得看好你妈妈，”她父亲有一次曾警告她，“她还是喜欢那些家伙。”“什么家伙？”她躺在他旁边的地毯上，看他玩抓石子，他的大手在她眼前变得模糊。“她老家的那些家伙，”他说，“你妈妈心里还是有那些东西。她还是觉得高我们一等。”她不太懂他的意思，但她喜欢被当作“我们”中的一员。人们以为被划入某个类别，代表你与众不同。不，这只会让你备感孤独。与众不同代表你不属于这里。上高中后，那些外号已经让她无感，但孤独感让她备受打击。你永远无法习惯孤独。每当她以为自己习惯了，她又会陷入更深的孤独之中。她一个人吃午餐，一个人翻看廉价的平装书。从没有人周末找她玩，从没有人邀请她去卢氏蛋屋吃午餐，从没有人打电话来问她的近况。放学后，她一个人跑步。她是田径队里跑得最快的女孩，换成另一座城镇的另一支田径队，她理应成为队长。但在这座镇上的这支田径队里，她一个人做准备活动，一个人坐田径队的队巴，获得州锦标赛冠军后，除了韦弗教练，没人对她表示祝贺。尽管如此，她依然坚持跑步。因为她喜欢跑步，因为她想让自己擅长一件事，因为她爸爸曾在俄亥俄州立大学跑步。每当系好鞋带，她都会想起爸爸。有时，当她在棒球球员休息区后面跑圈，她会感觉朗尼·古多在盯着自己。她的跑步姿势有种颠簸感，既不优雅也不协调，教练曾尝试纠正，但终于作罢。朗尼可能觉得她的姿势滑稽，或者单纯喜欢笑她：一身漆黑，却穿着白色上衣和白色短裤。跑步时，她觉得自己已经黑无可黑，与此同时，她也从不会觉得自己是不是白了一些，没那么像个黑人。她穿的金色跑鞋是她在某一个圣诞节求厄尔利送的。妈妈对这个选择不以为然。“你不想要一件漂亮裙子吗？”她问，“一对新耳环？”每年，她都把盒子踢过地毯，似乎连碰都不想碰。“又是运动鞋。”她闷闷不乐地说，看着裘德抽出鞋盒里的纸，“我这辈子也搞不懂，一个女孩子怎么会想要这么多运动鞋。”她十一岁那年，厄尔利送给她第一双跑鞋，是从芝加哥买来的白色新百伦运动鞋。第二年，他去堪萨斯州工作，圣诞节没回来。第三年他回来了，像从没离开过一样，又带回一双新鞋，那时她早已习惯他的来来去去，像季节变迁一样规律。“那个鬼鬼祟祟的人又来了。”外婆总这么说。她从没叫过厄尔利的名字，永远称呼他“那人”，或直接称呼“他”。她从不赞成女儿与人姘居，尽管厄尔利每次来访的时间太短，根本称不上姘居，只是不知这到底是好是坏。尽管如此，每个厄尔利季节（裘德开始这么看待他的来访）到来时，妈妈总会发生一些变化。首先是房子，妈妈会踩在椅子上扯下窗帘，她会拍打地毯的灰尘，把窗户擦得干干净净。然后是她的衣服：妈妈会拿出一双新丝袜，完成几个月前开始缝制的裙子，一丝不苟地擦鞋，擦到油光锃亮。最后也是最尴尬的部分：妈妈会像个虚荣的女学生一样在镜子前摆弄自己，把长发拨到一边，又拨到另一边，尝试一种新的草莓味洗发水。厄尔利喜欢她的头发，所以她特别注意头发护理。有一次，裘德看见他站在妈妈身后，把脸埋在妈妈的头发里。那一刻，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想成为谁，厄尔利还是妈妈，美人还是爱慕者，这种渴望让她难受，她转身走开了。妈妈从不承认厄尔利季节要来了，但外婆心知肚明。这也是厄尔利季节的特点之一：她和外婆这两个暂时的盟友培养出了明确的忠诚。“到处是男人，”外婆说，“镇上有这么多男人，她就非揪着他不放。”外婆抱怨眼干，布伦纳医生给她开了眼药水。每晚睡前，裘德会把外婆的头架在她大腿上，外婆的一头白发像扇子一样散开，然后，裘德会小心为她的每只眼睛滴上一滴眼药水。“你是不曾看见，”她外婆说，“喜欢她们的男孩乌泱乌泱的。”时至今日，外婆有时说起裘德的妈妈时还会用“她们”。裘德从未纠正过她。她慢慢滴下眼药水，外婆对着她眨了眨眼。

Summary: 双胞胎姐妹德西蕾和史黛拉在马拉德镇长大，她们离开马拉德前往新奥尔良寻找更好的生活。在新奥尔良，她们在迪克茜洗衣房工作。法拉·蒂博多在一家爵士俱乐部工作，因同情她们的遭遇，为他们提供免费住宿。德西蕾邂逅了厄尔利·琼斯，两人互相产生了好感，但厄尔利是黑人而被德西蕾的母亲阻止。厄尔利离开后，德西蕾的生活变得更加艰难。史黛拉通过伪装成白人找到了一份秘书的工作，德西蕾认为这是生活所迫，但史黛拉无法承受长期伪装白人的压力，最终选择离开。裘德是德西蕾和萨姆的女儿，她们回到马拉德。德西蕾找了一份服务员工作。一次巧合，萨姆·温斯顿雇厄尔利去寻找德西蕾。厄尔利找到了德西蕾，并对她的经历感到好奇。德西蕾请求厄尔利一起寻找史黛拉的下落，厄尔利答应了。他们去新奥尔良寻找线索，最终在布兰切大厦发现史黛拉可能去了波士顿。厄尔利愿意继续寻找史黛拉，两人感情更加亲近。裘德经历了许多种族歧视和嘲笑，但她一直坚持跑步，赢得了州锦标赛的冠军，获得了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的田径奖学金，最终前往加州开始新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