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ntext: 林苏仪这三个字是米诺凡的黑名单。我生怕我一回头，就看到米诺凡站在门口，叉着腰说：“你这个逆子！干什么呢在！”那我和米砂可能会因此被关在黑屋子里三天三夜不给吃不给喝。想到这点，我当机立断地点了电脑的“开始”键，准备关机。可是米砂却大力地把我推开：“你去把我书桌上的移动硬盘拿来，然后去站岗，快！”“你要干什么？”我问她。“导出这台机上所有的数据。”米砂的表情和语气都像极了美国电影里那种夸张的美女特工，她无比冷静地对我说，“真是天助我也，五年前我就想干这事了！”我靠！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听了她的话，我屁颠屁颠地跑到她的房间，再屁颠屁颠地跑回书房，脑子像被谁抽成了真空，一点儿思想都没有。当我把移动硬盘交到她手上，就被她赶走了。“你走。”她吩咐我说，“把门反锁起来，这样他回来必须要按门铃。”“要不算了吧，”我劝米砂说，“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的要好。”“你滚！”她涨红着脸骂我。好好好，我滚。我下了楼，歪着躺在沙发上，打开电视，又是时装表演，又是女人。其实我对时装表演最不感冒，我鄙视那些平胸的傻高个们，一个一个穿着透视装，还把自己弄得特高贵似的，有意思吗？有意思吗有意思吗？没意思。一点意思也没有。因为没意思，所以看着看着，我就犯困。我又拿起桌上一本《搜酷》，东翻西翻，又翻到我那双GUCCI鞋，真是太漂亮了太个性了太奢华了。我又侧耳听楼上的动静，居然可以听到噼里啪啦的敲击键盘的声音，正在犯罪的008米砂女士听上去似乎非常紧张。其实我也挺紧张，要是米诺凡发现自己电脑没关，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回来，我该怎么做呢？对了，我还没反锁门呢！我一骨碌从沙发上坐起来，思忖着到底该怎样挡住他。也许我该说“爸，再给我买双GUCCI，不然我就不让你进去！”哦不，我一定会被一巴掌拍死；或者我该说“哦！爸！现在就带我去老师家！我有许多问题要向他求教！”哦不，太假了他一定看得出来。要不，就来最狠的一招，忽然倒地装死口吐白沫……可是，可是，我对我的演技却没有十足的把握！我正在矛盾之中，门铃就在这时突发其响！可怜我的小心脏，就要英勇爆炸！我迅速跑到电动门门铃的旁边，从摄像机里往外一瞧：居然是小胖妹蒙小妍。她睁着一双小眼睛瞪着摄像机里的我，完全不知情不要脸。我跟她很熟吗？她凭什么要让我这样虚惊一场？我正这样想着，她又开始按门铃，一声比一声要急。我走过去开门。门刚拉开我就拿足了架子板着脸说：“干嘛？”没想到她正背对我，过了一会才发现门开了，压根没听到我说什么。她转过身来，看见我，一脸惊喜的样子，一拍我的肩膀，兴高采烈地说：“嗨！”接着那个小矮墩就从我的胳膊下一咕噜钻进了我的家门！我从玄关追着她到客厅里，她手上提着不知道一袋什么东西，东一晃西一晃地，大大方方踢掉她的凉鞋光脚走进屋里。我被动地在后面一直喂个不停，她完全置之不理。终于，待她走进客厅，她才停下来，张大嘴问我：“哦？你女朋友在？”我一看，米砂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在楼下了。这会儿正意味深长地望着我，仿佛她了解了什么惊天大奇闻似的。我只好报仇般地对蒙小妍说：“不行吗？”“行。”蒙小妍这个小二五瞎惊奇：“可是你今天下午的时候怎么告诉我你没有女朋友，而且对女的都不感兴趣呢。”我摆摆手说：“去去去。莫瞎说。”“你好。我是米砾的妹妹。欢迎你来我家，我还有事，您请便。”米砂倒一点也不生我的气，甚至还对她笑了一下，做足了女主人的样子，又飞速跑上了楼。我就说嘛，一定是听到门铃响才跑下来的。可她动作怎么能那么快？蒙小妍很自来熟地往沙发上一坐，居然对我用撒娇的口吻说：“木脑壳真对不起，我又要来麻烦你啦。”我受不了女生那嗲样。只好挪过去，端起一杯冰水，万分僵硬地问：“干嘛？”她十分忧伤地说：“我出去买方便面，可是竟然忘记带钥匙了。现在进不了家门了。你，能不能帮我爬窗户？我家跟你家户型一样，一楼有防盗窗不能爬，不过你看看，二楼那个窗户，不算太高的，是不是？”我立刻把一大口冰水全吐在那块米诺凡最宝贝的土耳其地毯上。我靠！又要我爬窗户！我把杯子重重地往茶几上一摔，说：“干嘛不找别人？”“我就想起你来着。”蒙小妍把那一大包方便面紧紧攥在手里，站起身来，有些委屈地说，“哦，不过你要是真的不愿意，就算了。我还是到我家门口等着去吧，我妈妈说今晚在外面打麻将，要十二点才能回家呢。”我依然硬着声音说：“物管那里有钥匙吗？”“没有！”她摇摇头，“我妈为了治我爸，把家里的锁全换了。”奶奶的，又是一个可怜的男人。我暗自同情她爸。没办法，谁让我天生就长了一张比雷锋还雷锋的脸呢。我替蒙小妍把手里的方便面接过来，很低调地说：“走吧走吧，帮你去看看，顺便认个门！”“哈哈哈，木脑壳！哈哈哈！”她顿时笑得花枝乱颤，“我就知道你是天下第一古道热肠，你放心，我一定不让你白帮的！呆会儿我请你吃我亲手做的爱心沙拉，你一定会喜欢的哦。”“米砂，米砂，你在哪里？”没人应我。我拧亮了灯，在家里转了一个大圈都没看到米砂，在我经过楼梯时，突然听到一声不轻不重的抽泣。我上了楼，才发现，原来米砂在这里——她穿了一件红色的睡衣，光着脚，蹲在楼梯上，一动也不动。我走近她，也蹲下，问她：“怎么了？是不是米老爷回来了？”她抬起头。我吓了一跳，她的眼睛变成了单眼皮，而且严重地浮肿，像涂了五层白色眼影，一看就知道哭过。我一直佩服女生眼泪的厉害，好像我们班那个莫醒醒，一哭起来就没完没了，眼睛差不多常年肿胀。这要多少眼泪才能把眼睛哭出这种效果？我心力交瘁，觉得自己可怜，米砂更可怜，又追问：“到底怎么了？”“米砾你知道吗？”米砂说，“她没有死。”“谁？”米砂不回答我，又哭起来。她用自己的两只手捂着眼睛，这个动作我熟。当年，米诺凡没收她钢琴的时候她就是这么哭的，俩小辫翘得老高，俩肩膀却挂着，天天哭，哭得就像喷泉里的美女雕塑一样，浑身都是水——她稍微直了直身子，我才看到她胸前一大片又都是湿的，果真是跟当年一样伤心。“么么。”米砂的嗓子哑哑的，像老了二十岁，“我敢百分之九十九地肯定，么么没有死，她就活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而且，米诺凡马上就要找到她了。”“啊？”我本来蹲着，这回坐在地板上了，怀疑地说：“你是不是在梦游？”“不是。”米砂很肯定地回答我，“只是，米砾，你能不能想通，为什么她会走这么多年，对我们不闻不问呢？这个世上，为什么有这么狠心的母亲呢？”“你在米诺凡的电脑里到底看到什么？”“没什么。”米砂站起身来，疲惫地说，“我要去睡了，不然我的脑袋就要爆炸了。”她的话音刚落，就摇摇晃晃摇摇晃晃地摔在了地上！我走过去扶她，她说：“我怎么了，脚底像踩着船。”我一捏她的腿，乖乖，抖得跟筛子似的，凭我的经验，这是至少蹲了一个小时才会出现的状况。我说：“你是不是傻了？蹲了那么久？”“蹲了那么久？”我的妹妹米砂像一个复读机一样重复我的话。没救了没救了。我试图扶她上楼，她自己也使了好大一把劲，才勉强挪到她的卧室，一头倒到她的床上。我热得满头大汗，替她把空调打开，拉开门准备出去。她却忽然声音清醒地喊我：“米砾。你等一下好吗？”我回头，看到她已经坐起来，靠在床边，吞了吞口水，用有些艰难的口气问我说：“你知道……醒醒期末考试考的怎么样？”哦，上帝青天大老爷，她终于提这个人了。我老老实实地说：“倒数第十，在我前面三个位置。”米砂说：“是吗，那她……怎么样？”“什么怎么样？”“哎，没什么了，谢谢你。”她朝我挥挥手，“你去睡吧。”我却还有说话的欲望，有些激动，第一次在心里酝酿了一会，又光脚在地板上蹭了一会，才用我认为最能打动人的声音说：“其实，你不必太在意别人说什么。我就不信那些话。那帮人脑子里长虫了……”我还要继续，米砂一下子打断了我：“我要睡觉了。米砾，帮我关门，谢谢。”我只好闷闷地合上了门。安慰人我并不擅长，尤其是安慰女生。关于她和那个莫醒醒足以惊天动地的绯闻，我一直是不信的。我还能不知道米砂？她喜欢那个叫路理的所谓王子，都快喜欢到生病了。我还偷看过她写给他的信，太文学，太抒情，搞得我差点没吐出来。我能猜到，她一定是因为那些莫须有的流言以及势在必得却不能得的失落下才同意了米诺凡让她转学的荒唐要求。米砂转学后，因为我们都住校，回家的时间也往往不同，所以见面的机会不多。暑假的时候与她天天在一起，我才发现她跟以前有很大的不同，话少了不说，还有了稀奇古怪的爱好，成了一个整天在厨房转悠的厨娘。关于过去，她一直缄口不提，我只能猜想她的伤到底是不是好了。现在她终于能开口说出莫醒醒这个名字，不就表明她从阴影里走出来了吗？怎么，鼓励一下也有错？伤脑筋。其实，如果米砂不打断我，我会告诉她，就在放假的前一天，莫醒醒把我拦在了学校外面的那条小路上。自从那件事情发生后，她休学了好长时间，再来学校的时候，她好像很怕我，从来都不敢正眼看我。但是那天她一手捏着她的成绩单，一手拿出一个小盒子勇敢地面对着我的眼睛说：“米砾，麻烦你把这个转交给米砂好吗？”“她在美国。”我说，“寄东西很贵。”很抱歉，我撒了谎。可前提条件是：这是米砂同学千叮咛万嘱咐要我撒的谎。她轻轻地“哦”了一声，脸上的表情很失望。然后，她把那个小盒子收了回去，细心地放进她的书包，对我说：“米砾，一直都没机会跟你说一声对不起。”“别别别。”我赶紧说，“是我的错。”说完，我就转身大步地溜掉了。这是那件事情以后，我们第一次正式的对话。听起来，两个人都挺宽容的。不过我很不喜欢这样的对话，我宁愿莫醒醒面对着我什么也不说，我宁愿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从我的脑子里彻底被格式化，再也不会被任何人提起。所以，从某种角度来讲，我羡慕米砂。我希望转学的是我。但我心里相当地清楚，为了把我整进天中，米诺凡花了十万块钱。如果才一年我就转学，对于米诺凡这样不仅要里子更要面子的商人来讲，不只是失败，更是一种耻辱。我曾经吻过一个女孩。那是我的初吻。承认初吻是一件很可耻的事。或多或少让人觉得这是一个很磋的男人——17岁才有初吻。我还更蹉地把这件事贴在了我几乎不会有别人去的博客上，写了点狗屁不通的感想，算是留给自己的一个纪念。一个不知道从哪儿来的过客经过，只给我留了一句话：哥们，谈初夜好不好？OK，我老土，我闭嘴。可是关于那个吻，我还是念念不忘。这并不是因为它有多美好。而是因为，是它让我明白一个道理：放纵需要付出代价。即便是被动的放纵，也是如此。记得刚放暑假的时候，我看了一部韩国的片子，叫做《青春》。其中有一个片断，讲一个蛇蝎般的女的夺走了一个纯洁得跟白雪一样的处男的初吻。后来，那个女的跳楼了。我看到她跳楼那个情节的时候，差点被水呛得连小命都丢了。因为，那女生的眼神，实在是太像我曾经爱过的一个人。害得我一下子分不清电影和现实，掏出手机就拨那个熟悉的号码。“您拨的号码是空号。请查询后再拨。”奶奶的，我居然忘记，她好几个月前就已经从我的人生里退位了。是的，被我吻过的那个女孩就是她。她有一个干巴巴的名字，叫蒋蓝。我不知道该叫她女孩还是女人，或者该叫她妖精，妓女什么的。这些词好像都不恰当。但是可以肯定的是，她从来都没真正从我的记忆里被删除掉，不管她有多么不值得我记得，我仍然牢牢记得，记得她不甘不愿奉献给我的那个“吻”以及我为此而付出的惨痛代价。瞧，我总是这样拗口地说话，就像我总是表达不清楚我的意思，不明白自己到底要说些什么做些什么一样。其实这并不是我的错。我很小的时候就没有了妈，只有一个跟所有人的爹都不一样的自以为是天王老子的爹和一个不管从哪方面来讲都处处压迫着我的双胞胎妹妹。私下讲，关于双胞胎这件事我一直持怀疑态度，虽然这个世界上有不少眼睛高度有问题的人认为我跟我的妹妹米砂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但我自始至终都觉得自己跟高贵的米砂小姐没有任何相同之处。兴许，我只是一个黑社会小流氓的马子生出来的小瘪三，粗心的护士在给一打婴儿洗澡的时候调换了我和米家另一个优良品种的位置，当米诺凡发觉的时候，那个孩子却已经不知去处。所以，他只能将将就就地养着我。不然，他怎么可能对我那么的狠呢？不可否认的是，我的确是很会幻想，如果我愿意提起笔来写点小说之类的东西，估计写“哈利波特”那个姓罗的女士也不得不对我让位三分。不过幻想之余，我也有我实际的一面，比如我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天生不讨人喜欢，如果说这个世界上还有谁对我比较服气的话，那只有一个人，就是我自己。尽管我以世俗的眼光来揣摩和观察，我实在算不得一个牛X的人，但从另类的观点而言，我至少是条牛X的虫，我在没人注意的泥土里坚强地活着。伟大的孤独，无上的荣光。去年八月最后一天的夜里，我做了一个梦。我梦见一条蟒蛇，绿得发亮的皮肤，树桩粗的腰身，拖着一条长长的尾巴，尾巴上还扎着一根粉色的丝带。她向我游过来，张开嘴打了一个哈欠，对我说：“时间到了。快把你的心拿出来。”在那个血腥的梦里，我果真不知疼不知麻地像脱衣服一样脱掉自己的皮肉，举着那只滴着血还在蹦着的心，戳在她尖尖的牙齿上。我大喊一声，自己被自己吓醒了。那时天光豁亮，我眯着眼睛淌着汗，米砂背着一个大大的书包站在我床边，一字一句地说：“我宣布，你的高中生涯，在一声痛苦的尖叫中开始了。”后来的事实证明，这真的是一个含义非凡的梦。我为此特意上网查了《周公解梦》，它说：梦见蛇，自己会生病。生病。一点错也没有。第二天我就病倒了。因为，我在高中开学的第一天，就坠入了一场他妈的感情。“感情是一场瘟疫，我他妈死得冤枉。”我的同桌张一帅是个半吊子诗人，他把这句话抄在他语文笔记本的扉页。我最痛苦的事情莫过于是张一帅逼我看他写的诗歌，但这一句，我记得很清晰，也不反感。我推开了“算了”酒吧的大门。虽然正值暑假，国家重点高中天一中学对面街道上的这所酒吧，依然繁荣昌盛得夸张，甚至比平时有过之而无不及。在这个夜晚，也许，我只需要一点啤酒，一点小音乐，一点独处的寂寞的时光。当然，我更想闹出点什么事，只愁没有对象。来得早不如来的巧，我刚进去，就被一个喝醉的白毛男摸了一把脸，他很贱地对我说：“丽丽，今晚去我家。”我胸腔里的热血在彭湃，捏紧了拳头正想扁他，幸亏两个和他一伙的人冲上来把他架了出去。我从鼻子里不屑地哼了一声，同时在心里默默发誓：今晚谁惹我谁就去死。转悠了一会，我在酒吧里最硕大的一盏吊灯下坐了下来。这里正处于“算了”的最中心，无论谁从哪个地方都能一眼看到我。这样无论谁看我不爽，他都能很准确地冲过来，我也能在这盏大吊灯的照耀下，准确地看到他那张欠扁的脸，然后毫不犹豫地挥拳给他，我想好了我那时该有的台词，我要说：“祝你万事如意！”真是太酷了。我点了三扎德国黑啤，把三张崭新的一百块一张张铺在桌子上，让小姐拿走当小费。我第一次用牙齿咬开了酒瓶盖，当我把瓶盖吐出来的同时，我也闻到自己嘴里的血腥味。我猛灌了一口酒，试图麻痹流血的细胞，又把啤酒瓶重重地放在桌子上。发出的响声之大，就相当于小舞台上那个巨大的音响倒地的声音。果然我已经感到有人在注意我。这让我对自己相当的满意。我给自己满上了一大杯，咕咚咕咚灌起来。我喝呀喝呀，大大的马克杯空了又满，满了又空，随着肚皮迅速发胀，我打了一个响亮的酒嗝。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一个人喝闷酒？”我正在专心致志摸我的肚子，只是顺便瞄了我身边的这个人一眼。这一瞄，差点让我的肚皮在那一瞬间炸开！因为，梦里的蟒蛇，现身了！我把手从肚皮上移开，警惕地说：“你找我干什么？”她在我对面坐下来，熟练地点了一根555的烟，又把那根烟塞进我因为紧张而紧紧抿着的嘴唇之间。做完这一切，她又把我的酒杯拿过去喝了一口，眨着大大的眼睛说：“你还是那么喜欢喝黑啤吗？”我一动不动地盯着她，好像在某个瞬间看到她嘴里有什么东西迅速的伸出来又收了回去！啊！难道是蛇信子？！我的天！我心一惊，吓得不敢说话。我只能慌张地把烟从嘴里拔出来，摁灭了它。我想我真的是喝多了。“米砾，跟我去玩玩怎么样？”她没生气，反而嬉皮笑脸地走过来，趴在我身上对我耳语，“好久不见，你难道不想我吗？”不知道为什么，她一靠近我，那股熟悉的香水味就像毒药一样钻进我的鼻孔，直接堵住了我的喉咙，让我屁都放不出一个。不过，玩就玩呗，反正我又空虚又空闲。我尽量把耳朵移开她那张能吐信子的嘴，说：“你们玩什么？”她居然拉住了我的手，说：“你过来看看就知道了。”苍天啊大地啊，她居然抓着我的手。以前最亲密的时候，她都从来没有抓过我的手，我心乱如麻地想着，跟着她一直走到“算了”的最里面。我这才发现这里原来有一个包厢。包厢的门上画着一个妖艳的美人鱼，又老又俗，像童话里的美人鱼她二妈。旁边就是厕所，一男一女正在绿灯下激吻，真像鬼片。很好很好，一切都显得很刺激，很符合我的要求。我大脑里的变异细胞又开始活跃起来，驱使我义无反顾地把门踹开。屋里面的灯光，居然是红色的。蒋蓝在我身边暧昧地笑着，她把我一直拉到一个坐着的男的身边。那男的头发盖住眼睛，穿一身黑衣服，如同一个瞎子，如果在大街上让我看到这种人，我会怀疑他是不是有严重的自闭症。本来就不胜酒力的我整了黑啤以后，头有点胀。这时，自闭症发话了：“这位哥们，想玩什么？”“他今天看上去不太爽，怎么刺激怎么玩。”插话的人是蒋蓝。“对。”这回我变成了复读机，“怎么刺激怎么玩。”“ＯＫ。”自闭症说，“蓝妹妹的要求，我们都尽量满足。”“死阿布。”蒋蓝伸出手臂轻轻打了一下“自闭症”的头，“我这个朋友是新手，你罩着他点啊。”她话音刚落，我已经被拉到那张长桌子的另一头。我揉了揉自己的眼睛，这才发现桌上有一副扑克牌。“我们是赌，赌钱吗？”我有点口吃地说。“哈哈，”自闭症夸张地笑着，像中了彩一样地说：“当然赌钱了！你要是怕，就早点从这个屋子里走出去，哥哥不送。”“怕？”米氏辞典里有这个字么？我脑子一热，把口袋里的所有钱通通拿出来，我捻着那十几张纸币说：“我就这点，够不够？”“够了够了！”蒋蓝飞快地从那个男人身边走到我身边，把那些钱往我面前拢了拢，忙不迭地应声。她又瞪着周围的人说：“老实点！手别碰桌子！”那些人果真往后退了退。蒋蓝已经在我身边的凳子上坐下，急不可待地对那个男人说：“阿布，我们开始吧！”我转回头，问她：“他是你什么人？”“一个朋友。”蒋蓝在我的胳膊上轻轻打了一下，说：“你在瞎想什么呢？”我被她一打，头更加晕。阿布从桌子底下摸出来几张粉红色的纸，说：“五百。”我也学着他，数了好一阵才数出五张，用力拍在桌上。本来我想打架，现在变成赌钱。反正也一样。我期待自己全部输光，110也过来，电视台也过来，如果他们要采访我，我会很乐意。我要在电视上跟全市人民打招呼：“哈罗，我叫米砾，米诺凡是我老子！我恨他！”“怎么玩？”他说：“很简单。三张牌，比大小。看你运气了，朋友。”他对站在中间的一个穿背心短裤的胖子甩了一下头发，那人就洗起牌来。我有点紧张，毕竟这样的赌局，我生平还是第一次经历。这真是勇气与智慧的双重挑战！胖子胳膊短，费劲地传牌给我。我拿到了一张方块K，一张红桃Q，还有一张黑桃Q。关于牌类游戏，我虽没有实战，但在电脑上还是玩得熟练的。我想起《赌神》里的情节，对阿布说：“要不要加筹码？”他不作声，头低着。要不是他的手不断动作，我真怀疑他是不是睡着了。我的头又开始疼，于是我就拍着脑袋，一边发出啪啪啪的声音一边说：“快点！”他又把手放到桌子下面摸，像在捏橡皮泥，过了很久，才很小气地摸出一张纸，说：“再加一百好了。”我冷笑了一下，也加了一百，冷酷地说：“我跟！”不就是钱嘛，米诺凡有的是！换句话说，米大爷我也有的是！我的气魄一定把他吓住了，他仰头笑了，故作好心地提醒我说：“别说哥哥没提醒你，悠着点。”我朝他拱拱手：“多谢。”胖子粗声说：“请摊牌！”我把牌摔在桌子上，他也摊了牌。“阿布哥大。”胖子宣布。我不敢相信我的耳朵，追问：“什么？”胖子吼道：“阿布哥大！”我冲到那个叫阿布的人面前，看他的牌。三张方块Q！我又开始不敢相信我的眼睛，问：“有没有搞错？”所有人异口同声地回答：“没有！”“输了就要认账，小子！”自闭症慢悠悠地说。蒋蓝却忽然拍了一下桌子，说：“阿布，米砾是新手！你不能让着他点吗？”那个阿布说：“那好，第一局，我们友谊第一，我就收你三百好了。”我说：“不！”虽说我心里很不服气，可是怎么能在女人面前丢脸呢？更何况，她是蒋蓝！转眼，我已经把报复米诺凡的事情忘到九霄云外。凭心而论，输钱的感觉真差，比离家出走的感觉还差。“再来！”我把钱大力推出去，不在乎地说。蒋蓝却站起来说：“我说不算就不算！米砾没玩过，这把只能算热身！”阿布头一歪：“是他自愿给的，我能不要？”蒋蓝居然冲了过去，跟阿布一阵厮打，替我抢到了三百块。当她把那个钱扔回我面前时，我有一点点感激以及感动。我有点觉得她长得像林志玲，又有点觉得，如果下一局不赢，我简直对不起她。可惜又可惜的是，又是一局下来，我居然又输了。这次是四百。蒋蓝又说：“别怕。”她干脆踢开自己的椅子，跟我坐同一张凳子，说：“下一局我来帮你看牌！”她贴我很近，我又闻到她头发上的味道，简直让我要半晕过去，我忽然发现，我好像越来越搞不清到底我还恨不恨她这个问题。这个食人花！女魔头！美女蛇！我在心里骂了一千遍，嘴上却不敢说一个字。谁让我曾屈服于她？英雄气短的时刻，的确是存在的。我的头涨得快爆炸了，头顶的红色吊灯像个红酒瓶一样来回摇晃，我的脑袋也邪了门一样东倒西歪。蒋蓝依旧在我身边散发着馒头似的清香，我差点从椅子上歪下来。输输输，又是输。好像时间只过去了一会会儿，我已经输光了所有的钱。阿布远远地点着钱，又点了根烟，说：“不玩了不玩了。你输光了！”我丢脸至极，居然在烟雾缭绕中咳嗽起来。不过我觉得我对这种赌法已经有了感觉了，我要是再赌下去，一定会赢，于是我转头对蒋蓝说：“借我钱。”她朝我耸耸肩：“今天出来匆忙，忘带钱包了。不过，你要是愿意赌下去，我倒是有别的办法。”“什么？”我问她。她朝我笑笑，走到阿布的身边，跟他低声耳语了几句。那个叫阿布的小子笑得像走路踩到了黄金。等蒋蓝的嘴离开他的耳根子的时候，阿布大声对我说：“看在蓝妹妹的份上给你个机会，你不用出钱了，你不是要刺激吗，这样，我们玩点更刺激的，输一百脱一件衣服，如何？”我迅速地算了一下，我身上穿着一件Ｔ恤，一条长裤，一条短裤。相当于三百块钱，也就是说，我有了三百块钱的筹码。如果我运气好，兴许不仅可以赢回所有的钱，还可以让那个自闭症变得一丝不挂，我为什么不干？“干！”我大声答。然而，是的。我又输了。我不明白为什么，我就没赢过一回呢？阿布打完一局抽一根烟，像个烟筒。他叼着烟对我说：“脱哪件我们随便啊，从里往外脱我们也不介意！”所有人都笑了，还有人吹口哨，都在等着看我的表演。我两秒钟就把上衣脱了下来，甩在地上。我的酒已经完全醒了，大脑此刻无比清楚无比冷静。我无比清楚我还有两百块的本钱。虽然我不懂赌钱，但我明白运气有涨有落的道理，难道他还能没有失手一次？关键就是这一局了，我要用它赢回所有的钱，让那个叫阿布的小子跪在地上喊我一声“大哥”。当然，就是只赢这一局也好，赢了就放，也不算丢脸丢到极点。我抹了一把脑袋上的汗，平静了一下心情，拍着桌子说：“再来。”我从胖子手上接来第一张牌，揉了又揉，用拇指盖住那个关键的花色和数字，一点点挪开，期待能化腐朽为神奇。老天有眼，是红桃A！我看到那个字母的时候，泪花都快出来了。蒋蓝凑过来看，发出低声的尖叫。我用胳膊把她挡开，又向胖子要第二张牌。我用同样的方法再试了一通，这次居然摸到了两张红桃A，一张红桃K！我又开始出汗，汗水滴滴答答地流下来，我的屁股像被火烤过似的，又辣又疼。我再也坐不住了，站起来，啪啪啪，把三张牌一张一张甩在那个布老虎面前，捶着桌子说：“给我看你的！”布老虎用手把头发撩起来，我才第一次看到他那双其小无比的眼睛。他就这样撩着头发，盯着我看了足足十秒，突然放声大笑。他笑的同时，松开了他的手。等一等，我有没有看错——三个红桃A！我奔过去把每一张牌都放在我的眼珠下方看了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的结果还是只有一个——红桃A。三个红桃A。我颓丧到了极点。赤裸上身的我弓着身子，被一大帮人搡来搡去，居然眼花到找不到回去的路。“脱脱脱脱脱脱！”我的耳边弥漫着男人女人的声音，都是在说这个字。而且，那声音就传达出同一种情绪，那就是：兴奋，激动，癫狂至极。我夺路想回到我原来的座位上，可我的背却被一个人重重踢了一脚。一阵剧痛之后，跟上来的是无数双手，他们扯着我的长裤，想把我的裤子整个扒拉下来。“我自己脱！”我吼着，挣扎着摇摇晃晃站了起来。那一刻，我的头脑是空空的。可是眼泪却特别想流下来。奶奶的，男儿有泪不轻弹！我狠狠地擦了一把脸，呼啦一声，松开了我的皮带。等着看好戏的人群屏息凝神。当时，我看不到蒋蓝的影子。当然，就算她就在我旁边，我可能还是压根就看不到她。我的眼里只有我的皮带，还有我那件D&G的新T恤，脏兮兮傻乎乎地躺在不远处，被一个穿着高跟鞋的女人无所顾忌地踩着。我的裤子迅速褪到脚跟，我的耳边也像钻进了虫子一般嗡嗡作响，可是，我还是清楚地听到了那个声音：“我来替他赌。”所有人都往声音发出的方向看——我以为救人于水火之中的英雄只存在于小说与电影之中，我以为那样的英雄一定是一个伟大而神圣的牛x人物，肩负着拯救地球拯救宇宙的超拽任务，我以为那样的英雄至少有着发达的胸肌和高大的身材——没想到，这时候出现在所有人视线中的，居然是一个有点矮有点胖的其貌不扬的女生。至于这个人，我熟，她的大名叫蒙小妍。正所谓真人不露相，海水不可斗量。蒙胖胖同学那天的确是让我们所有的人大跌了一回眼镜，也令我对她的佩服之情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更让我对我的同桌张一帅曾说过的一句话彻底信服：女人是一本永远也翻不完的神秘之书——纵然在这之前我坚定以认为这句话一钱不值。“可是，拜托！”蒙小妍在我对她表达出由衷的敬仰之意后并没有飘到云端，而是很不屑地纠正我说：“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好不好？”“有什么区别吗？”我装傻。进行这番对话的时候，我们已经站在“算了”酒吧的门口，我一耍贫，她又咯咯咯地笑起来。小胖脸上的五官都挤到一块，让我忍不住想伸手替她拨拉回原位才好。“喂。”我靠近她，想跟她套近乎，“透露一下，你到底怎么抽到那一张红心Ａ的？”“没什么啊，”她说，＂小CASE而已。“我睁大眼睛，后退一步看着她，难不成站在我面前的是退出江湖多年的天山童佬？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这么胖的天山童佬，怎么可能坐在冰上练功呢。她又咯咯地笑，用力拖我一把说：“打个车，我们该回家啦。”“不回！”我说，“赢了这么多钱，应该去high才对，要不，我请你去唱卡拉OK，我知道有个很来事的地方，唱一晚上才一百元。啤酒口味好，晚上十二点后还有自助餐可以吃。”“少废话，先上车！”她力大无比，一下子就把我推进了出租车里。我坐进车子，禁不住满脸微笑回味起刚才的场景。这天下的事情真是稀奇啊，古人真是英明啊，真他妈的是车到山前必有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啊。我尽量简短地来说吧，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今晚十一点零五分零九秒，就在英雄米砾被逼入绝境的那一刻，天山童佬蒙胖胖震撼出场了，她气沉丹田，只说了一句话：“我来帮他赌！”然后，就一把把我从椅子上抓起来，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坐到了我刚才坐的位置。阿布把下巴抬得高高地问她：“小妹妹你会吗？要不要哥哥手把手教你一下规则？”蒙小妍轻声说：“不会。”我的脸都要绿了！“哈哈哈哈，”阿布狂笑起来，“不会还敢替她来赌，请问女侠，你带了多少钱？”蒙小妍在口袋里掏啊掏啊掏地，掏出来皱巴巴的二十块。全场一片哄笑声，我离晕过去只差零点零一毫米。偏偏不知天高地厚的蒙小妍还在大声地说：“我只赌这一把，我不懂那么多规矩，所以，我只跟你比大小，牌洗好后摊到桌面上，一人抽一张，谁大谁赢。我的要求也很简单，如果我赢了，你把米砾刚才输的所有的钱还给他。”自闭症哈哈笑起来：“那如果你输了呢？”蒙小妍用小胖手拿着那二十元钱，“啪”地一下拍到桌上说，“如果我输了，这二十元归你们不说，我还在这地上学狗叫爬三圈，如何？”蒙小妍话音刚落，全场气氛简直HIGH到了高潮！在尖叫声和喝彩声里，我的脑子彻底糊了。这个超级胖二五一定是电视剧看多了，看来我要被她整得没命了。我正思考着该如何逃跑的时候，蒙小妍又发话了，她指着蒋蓝说，“我要求她来洗牌！”“胖婆你神经病！”蒋蓝说，“你干嘛不自己洗？”蒙小妍说：“要是你们同意，我就自己洗。”阿布看了看胖子，再看了看蒋蓝，点点头说：“行，妹妹的话我一向最听。”说句心里话，事到如今，我真的是想溜了，但是，好奇心害死人，我被好奇心牢牢地控制住，身不由己地勇敢地留了下来。阿布冲蒋蓝使了好几个眼色后，蒋蓝终于同意，替代胖子站到了桌子边。我看出来了，她不会洗牌。牌像纸片一样，老从她的指缝里往外溜。我恨不得走过去帮她洗才好。蒋蓝洗了五分钟的牌，那个叫阿布的跟周围人谈了五分钟的笑。蒙小妍支着脑袋打了五分钟的盹，我流了五分钟的汗。终于，牌被蒋蓝在桌面上用拙劣的动作铺展开来。“女士优先。”蒙小妍说，“我先抽如何？”“那当然。”阿布这小子不知道在哪里弄了根雪茄含在嘴里，极尽表演之能事。蒙小妍伸出手臂抽了一张。当她缩回来的时候，我第一眼看清了牌面：红桃７。“哈哈哈哈哈！”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向天发出了一连串的狂笑，笑完后，我完全知道是死定了，我什么也顾不上了，蹲下去握着蒙小妍身边的桌脚，眼睛紧紧闭着，嘴里重复默念俩字：死了。死了死了死了。蒙小妍在桌子低下轻轻踢了我一下，说：小声点。我再一抬眼，周围一帮人，都好奇地盯着我。我再一次丢脸地从众人的注目中站了起来。蒙小妍这个不知死活的家伙，轻松地说：“轮到你了。”阿布把雪茄塞进他的臭嘴巴，闭上眼睛腾出手来抽了一张牌，等到他重新睁开眼睛的时候，他的脸绿了。七！我运用我的数学知识在脑子里疯狂地计算着：七大于六，七大于五，七大于四，七大于三点五……我屏住呼吸看着他，心快要碎成一条一条的了。就在我想着她再不翻牌我就帮他翻的时候，阿布眉头一皱，在桌上大力一拍，沮丧地说：“算你丫运气好！”旁边有沉不住气的人替他把牌翻了过来。“哈哈哈哈哈。”我再次不由自主地向天发出狂笑，因为那张牌实在是太好笑太好笑了，它小到连阿布那双小眼睛都要比它大许多倍！因为，它竟然是一张最小的方块３。有这么稀奇的事么？蒙小妍摊开掌心，朝阿布做了个“拿来”的手势，我还等什么，已经冲到那边，把他桌面上的钱都撸到了蒙小妍的面前！蒙大佬把钱一张一张地收起来，问我说：“米砾，够了吗？”“钱是永远都不够的！”谢天谢地，托天山童佬的福，只不过短短数秒间，我赢回了我的上衣，我的钱财，我的尊严，总之，我的一切的一切。让我又可以做神气活现的米砾。“我们该走了。”她站起身来，把钱塞到我手里说，“走吧。”“等等。”阿布把手里的牌往桌上一甩，站起身来，“赢了钱就走，恐怕没这规矩吧？”“是！”我说。我也不知道自己说出“是”这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是同意自闭症的观点呢，还是打心眼里希望蒙小妍再赌下去，总之一句话，我的心情的确很复杂，让我在那种混乱的场合下没法分析我自己。蒙小妍倒是比我冷静很多，她聪明地反问自闭症说：“难道你就不怕再输吗？”阿布用色狼一样无耻的声音回答蒙小妍：“不怕啊，大不了就是像米砾一样脱裤子，我脱倒是不怕，我只怕妹妹你不敢看啊。”这话对蒙小妍而言一定到限制级了，她的小脸刷地一下就红了。“别耍臭流氓！”我跳起来就冲着那死小子喊，他奶奶的，老虎不发威，他当我是病猫！哪知他回嘴飞快：“流氓怎么了，做流氓好过做小白脸！”士可杀不可辱，我跳上桌子就要去扁他，蒙小妍一把扯住我的裤角：“米砾，你下来。大不了我再跟他赌一把！让他口服心服！”我回转身看蒙小妍，她的眼神充满了让我信任的光芒！于是，我很听话地从桌上跳了下来。蒙小妍说，“这回说好了，在座的各位都做证．是最后一次，还是一张定输赢，如果我输了，把钱再全还给，我们走人。如果你输了……”“就得在地上爬三圈，学狗叫！”我飞快地插嘴。阿布看着我，再看看蒙小妍，慢悠悠地说：“你说了不算，要妹妹发话。”蒙小妍用比阿布更慢的语调发话了：“如果你输了，就请你退出江湖，以后都不要再在这个场子里出老千害人了。”全场忽然安静了下来，我甚至能听到每一个人不同节奏的心跳声。就在那样的寂静里，阿布伸出了一根手指头对着蒙小妍，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得为你这句不负责任的话付出代价，我的妹妹。”蒙小妍一点儿也不怕：“愿赌就要服输，不然就别赌。”阿布从蒙小妍身上收回他恶狠狠的眼光，他甩了甩头发，对着蒋蓝发出一声大喊：“洗牌！”差不多又是五分钟，牌终于被蒋蓝抖抖索索地洗好了。这一回，蒙小妍友好地对阿布说：“您先请。”我看出来了，阿布本来想谦让一下，但他很快就反悔了，小人就是小人，装是装不成君子的！只见他伸出手，犹豫了半天，抽了其中的一张。“你输了。”蒙小妍根本就不等他亮牌，而是微笑着伸出手，在牌堆里飞速地抽取了一张，扔到桌面上，一张红桃Ａ！阿布立马就傻了。然后，蒙小妍就在一屋子人傻傻的眼光里带着我扬长而去！世界上还有比这件事更他妈爽的事情吗？按我的智商，我真是再也想不出了！蒙小妍把我推进出租车后自己也很快坐了进来，对司机说：“去阳光花园。”“喂！”听蒙小妍报出我家的地址，我拍着出租车司机的椅背对蒙小妍喊道，“我不能回家，你知道不？”“为什么？”她不明白。“因为我是离家出走，你知道不？”“不骗人就要死人。”蒙小妍的眼睛直视着前方，“我问过米砂了，她说你一定是在这里喝酒，所以，我才找到你的。”哼，007就是007，间谍就是间谍！看来我今晚一定要警告她，下回再敢出卖我的消息，我就要跟她收信息费！接下来的时间，我选择了沉默。赌神小胖妹也不说话，我们在车上各自心怀鬼胎了一会儿，一眨眼的工夫车就到了我家门口。我其实一直在想：她怎么可以这么厉害？她在想啥我就不知道了。我先下车，替她拉着车门，她跳下来，我才发现她斜前背着一个特幼稚的HelloKitty的小包。真的是太幼稚了，等哪天我们更熟了，我非要跟她好好上一堂关于品牌的课，要知道，这对女人，特别是一个身怀绝技的女人而言实在是很重要。当然，今天，时候不早了，是说再见的时候了。我郑重地朝她鞠了一躬：“今天真是谢谢了！大恩大德，感激不尽！”她微笑着：“别客气，区区小事，何足挂齿！”我回头看了看我的家，一片黑暗。估计米诺凡还没有回，而米砂已经睡着了。那个黑色的家在黑暗里就像一个静静的堡垒，等着我走进去，把我吞没，让我窒息。一想到这个，我估计我的面部表情就变得很僵硬了。“木脑壳，你在想什么？”蒙小妍问我。“我在想你是用什么办法把钱赢回来的啊。”她笑了，指了指她自己的脑袋说：“因为我不是木脑壳啊，我自有我的法子。”天下的女人，都是非一般的神秘。或者说得合理一点，出现在我米砾身边的女人，都是非一般的神秘。而我这人太简单，最怕和神秘的人打交道，于是我朝她拱拱手说：“再见了，下次再跟你讨教吧。”然而，就在我快要走进家门的时候，她忽然又喊住我：“木脑壳。”我回头。以为她又要给我四个硬币什么的。但她没有，她有些犹犹豫豫地走上前来，背着她的双手，两只圆圆的眼睛像天上最亮的星星。“要是不介意，”她说，“你可以到我家坐坐。”靠！还坐？上次出的事情难道还不够刺激吗？我要是再被胖版贞子吓一跳，那就不是扭送保安处或是公安局了，要直接送到精神病院才能ＯＫ！聪明的蒙小妍当然明白我在想什么，她用无比温柔的声音对我说：“我爸妈都去了上海，今晚就我一个人在家。”等等，一个人？一个人一个人一个人？但我很快，就把那些想入非非的念头压了下去。我是英雄米砾，怎么可能有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女孩子一个人在家，又邀请我去做客，如果我显得扭扭捏捏的，是不是会伤人家的自尊心呢？更何况这个女孩子不是别人，她正是刚刚替我把自尊心找回来的可敬的赌神天山童佬蒙胖胖啊！“那……”我摸摸我的鼻子说，“你保证不会再出什么状况，比如你家衣柜里会不会躲着贞子什么的？”“你就会胡说八道。”她伸出手来，轻轻拉住我的手说，“走吧，木脑壳。”苍天啊，大地啊。我米砾今天是撞了什么桃花了，竟然有两个女的主动来牵我的手。而且蒙小妍的手和蒋蓝的手是完全不一样的，蒋蓝的手很瘦，冰凉冰凉的。蒙小妍的手则胖胖的，暖乎乎的，有点像米砾最喜欢的那个冬天里用来取暖的透明的小热水袋。我就这样胡思乱想着，闻着小区夜晚空气里淡淡的花香，脚步不听使唤地跟着蒙小妍再次来到了她家的门口。上帝做证，我是一个好青年，不喝酒来不抽烟，不泡妞来不赌钱。所以，拜托，当我深夜十二点跟随一个胖姑娘走进她的香闺的时候，请千万不要再出什么状况了。谢谢！“你家也太乱了。”我皱着眉头对她说，“做为女主人之一，你实在是太懒！”她又捂着嘴笑，不搭理我的批评，我跟随着她进了她的房间，她拿来两瓶可乐，踢掉拖鞋，坐在一块垫子上，对我说：“给。”我好心提醒：“保持好身材最好拒绝可乐。米砂从来不喝可乐。”不过我说得迟了，蒙小妍已经啪地打开可乐，靠着床说：“我这身材再保持下去才悲哀。”“你为什么那么厉害？”我拿了可乐，也学着她靠在床边。“什么厉害？”她装傻也一流。“赌。”我说，“简直跟电视里一模一样，看来你这辈子可以不愁吃穿。”说她胖她就喘，她得意地瞄我一眼：“我告诉你吧，我妈妈有个外号叫“赌仙”，我外婆是“赌魔”——听说过三十年代上海滩最大的一场赌局吗？”我吃惊的摇摇头。她轻飘飘地说：“那是我太婆组织的。”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我又一次被蒙小妍深深地折服了！想不到看上去普通平凡的她，她竟然出自一个赌博世家！我崇拜地说：“那可以传授一点点儿的技艺给我吗？”“不可以，”蒙小妍这只小坏鸟接的飞快，像早就揣摩到我心思似的，说：“我们家是传女不传男，传内不传外。”我说：“切，女权主义。”蒙小妍坐正身子，把可乐往地上一摔，说：“木脑壳，你问够了吧，下面轮到我问你了。”我也坐直身子，雄赳赳气昂昂。比她高出一个头的感觉真爽。她仰着头说：“你倒是说说看，你胸口的伤疤是怎么回事？”我正享受巨人的快乐，一听她的话，吓得赶紧捂住胸口，天，她怎么知道？下意识的，我打量了她的这所房间，想看看有没有什么类似照妖镜的设施，尤其注意了她的屁股后面和她的袖口。她伸出手，捂住笑歪了的嘴说：“在酒吧的时候，你不是脱了上衣吗？”瞧瞧瞧瞧，我怎么把这事给忘了。我长长舒出一口气，继续直着身子说：“被捅的呗。”“为什么？快说说看！”她真八卦。“是这样的”，我吞吞口水，“有一天，有帮坏人抢一姑娘的钱，我以一斗八，一个歹徒手拿牛耳尖刀，对着我步步逼近……”“得了。”蒙小妍打断我，“你别编了，你胸口的伤应该是剪刀刺的。”我气泄，问她：“你都知道了？”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她很老实地点点头说：“对不起，我上网查过你了。”靠！为了掩饰我的尴尬和失败，我故意把上衣撩起来，露出光光的肚皮，逼近她，压低嗓音说：“你要小心，我是一个禽兽！”蒙小妍动也没动，她低垂着眼睛，鄙视地看着我用力挤出来的腹肌，打了一个，一个长长的哈欠！“谁相信？”她拖长声音说，“你是一个不会欺负女生的好人。从你把我从台阶上救起来时我就发现了。”她说完这些话，就把头扭到一边。我靠，她居然用了“救”这个字！我发誓，我只是顺手把她搀起来而已，就像拣一只皮球那么容易。真是此尴尬未歇彼尴尬又来，我这种人，再重的批评都可以承受，再轻飘飘的表扬，对我都是沉重的打击。所以，听她这么一讲，我撩着上衣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中，心里有点怪怪的感觉，就像吃了一个劣质的话梅，表皮酸的出奇，不一会儿，就尝了满口让人发腻的甜味素。为了把这种怪异的感受打得四分五裂，我冷漠地说：“我没你说得那么好，其实我这个人，口碑一般，真的。”蒙小妍又用那种似乎在讥笑我的眼神看着我，我只能把衣服悻悻地放下来。“你妹妹和你长得不太像。”蒙小妍说，“你应该把发型换一换，会更帅许多，你这个发型实在是太蹉了！”我使劲地晃了一下我的脑袋：“这叫前卫，你懂个屁！”她朝我笑了一下，喝下一大口可乐说：“是蒋蓝喜欢吧，大歌星蒋姣的表妹，今天晚上我见到的那个？”看来，蒙小妍和米砂都属００７阵营里的精英分子！我正在思考不知道蒙小妍还了解哪些状况的时候，她又紧接着爆出一个惊天动地的料：“我是不是没有告诉过你，蒋蓝是我的初中同学？”我真有立马逃跑的冲动，这个世界，怎么小得这么可怜？“什么？”我说。蒙小妍咬着她的小手指，慢声慢语地告诉我：“其实蒋蓝，莫醒醒都是我的初中同学，那时候我们在一个班。后来我三分之差没考上天中。我爸当时在外地没来得及替我找人，我妈为此在家哭了三天三夜！”“真的吗？”我羡慕地说，“我多么希望我爸当时在外地啊！”“有烟吗？”“没有！”她微笑着对我说，“难道你妈妈没有告诉过你吗，抽烟对健康有害。”臭丫头直击我的软肋，我冲着她一声暴喝：“难道你妈妈没有告诉过你吗，我没有妈妈！”她后退一步，手紧紧的抓住书桌沿，显然被我吓住了。“对，对不起。”我说，“时候不早了，我要回家了。”“对不起。”她低下眼睛，“这个我真的不知道。我以为你爸爸妈妈跟我爸爸妈妈一样，总是成天在外面忙。我只是在想，米砂不在家，你一个人呆在家里会寂寞，像我一样。所以，我才拉你聊天的。”“你说什么，米砂怎么会不在家？”“难道你不知道吗？”蒙小妍抬起头来，用那双无辜的该死的大眼睛盯着我说：“她不是说要出去长途旅行吗……”说到这里，她忽然像抽风一样，在她自己的身上乱摸一气，所有的口袋都被她掏空了，这才苦着脸对我一摊手说：“完了！”我完全不明白到底什么情况。“今晚我去你家，她正在收拾行李，她对我说要出趟远门，并告诉我你一定在那个酒吧，还让我转交一封信给你。”“信呢？”“信……”蒙小妍又在身上摸了又摸，口袋里掏了又掏，这才小小声声地对我说，“对不起，我想，一定是给我丢在路上，哦不对，应该是丢在酒吧里了！”米砂，出远门？一种不祥的感觉直冲上我的脑门，我推开蒙小妍，从她红色的房间跑下楼，跑出她的家门，跑回我自己的家，打亮了所有的灯，再跑上楼，跑到米砂的房间，发现蒙胖胖真的没有骗我，米砂不见了！而且，经过我细心的观察和粗略的估计，发现她带走的东西不少，至少带了旅行包，移动硬盘，手机，手电筒，以及面纸数包，雨伞和她最心爱的香奈儿面霜！我掏出手机打她的电话，关机。看来她是执意不要让我们找到她。我靠在她床边喘了一会儿粗气，明白此事非同小可，于是我打米诺凡的电话，谁知道也是关机！我六神无主地跑下楼，倒在沙发上，思考着米砂离家出走的真正原因。一面思考我一面继续打米家父女的电话，不过，很遗憾的是，依旧是关机关机关机。行行行，所有人都关机，全家都关机，我看把干脆把我也关机了算了！正所谓，世事难料，人心叵测！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感谢生活，每一天都教会我一些新道理。就像这次，成天叫喊着要离家出走的我经过多年酝酿依然离家未遂，而一向乖乖的米砂倒是一声不吭地玩起真格的来了！我坐在沙发上，忽然觉得四肢无力，全身酸痛。也许是因为累了一天，忽喜忽悲伤了元气的缘故，我居然不一会儿就进入了梦乡。我在梦里梦到米砂。在梦里，她穿着她最喜欢的那条白裙子，上面绣着几朵紫花。只不过那几朵紫花都抽丝了，像一个个棉花球那样挂在她身上；她的头发上罩着一张蜘蛛网，一只红蜘蛛在上面勤劳地飞快地织丝。她像非常六加一里的明星一样从地下缓缓升起，对我伸出手掌说：“米砾，借点钱。”我在梦里很大方，我说：“OK，没问题，今天刚赢了点！”可是，我钱还没有递给米砂的时候就被惊醒了。我感觉到，胳肢窝里被什么东西划了一下，有点痒痒的，我哗地一下睁开了眼睛，我看到米诺凡。他手上拿着一把车钥匙，又在我的胳肢窝里挠了一下，说：“怎么在这睡着了？瞧你这身衣服脏的，快起来脱了洗个澡，上楼睡。”我看看窗外，才发现天都蒙蒙亮了。我面前的米诺凡身上散发着淡淡的酒气，脸上还洋溢着笑。看来他今天很高兴，他只有谈成大买卖才喝一点点洋酒。我甚至能嗅得出，那是芝华士12年的独特芳香！哦，他真奢侈！“上去！”他用力拍拍我的屁股。看来他真是喝多了，连这么暧昧的动作都做得出来！我从沙发上跳起来，直着嗓子问他说：“你干嘛关机？”米诺凡把手机从口袋里取出来看了一眼，说：“哦，没电了，自动关机！”“有件事你要做好准备。”我咬着牙对他说：“米砂没了。”米诺凡把我脸的轮廓观察了一遍，不明白地问：“什么叫，没了？”“就是没有了，不在了。”“不在了？什么不在了？”“人。”我又说。米诺凡受不了我了，低吼了一声说：“好好说话！”我发现我真是命贱，他一吼我就正常了：“米砂，离家出走！”说完，我还伸出一只手，直指门口，好像在表示：她就是从这个大门跑出去的。米诺凡顺着我手指的方向往外看了一眼——显然，他误解了我的意思。他说：“不可能，我刚才回来没见人经过。”我又急了，两只手不断变幻各种手势，六神无主地说：“不是的不是的，她，收拾了很多东西，离家出走了！”米诺凡幽默地摸了一下我的脑门，说：“你刚才做噩梦了吗？”我急到极点了。我恨这世上没有一种可以监听我的大脑的仪器，这样我只要像听歌一样把耳机插到米诺凡耳朵里他就全明白了！不过，米诺凡也没有完全不把我的话当回事。他跟我开完玩笑，就将信将疑地踱到了楼上米砂的房间。我像只没头的老鼠一样跟着他。他打开米砂房间的门，我也跟着把头伸进去瞅一两眼。他掀开米砂的被子，我心都快跳到嗓子眼，要是米砂忽然在被子下出现，我就准备就刀挖掉我自己的双眼以示谢罪。他拿起桌上的无绳电话拨米砂的手机，我也凑过去听，结果跟我打的时候一个样，“您拨打的号码已关机。”他走进自己卧室拿手机电池，我就看着他换电池，连他去“观瀑阁”我差一点也跟进去。他再也忍不住了，说：“你老跟着我干什么？”我低下头，无可奈何地说：“对不起。”我在厕所门口静静等着他完事，他一拉开门就问我：“你去哪了？”（这一段的搞笑是否有必要呢？我认为，米诺凡应该知道米砂是那种会离家出走的人，所以，不倾向于认为他还会幽默地说做噩梦什么的。）措手不及的是，我不幸和他的眼神相遇了。这个世界上最令人无法忍受的事：一是被女人甩二是和米诺凡对视。可我躲闪不及，只能说：“我，我不在。”“谁允许你出的门呢？”米诺凡也不着急，他用一分钟系好他的鞋带，叉着腰对我说：“现在我暂时不跟你追究这些。你快给我出来，我们找找她去。”我飞快地看了一下钟，说：“现在是凌晨四点。我们去哪找她呢？”“火车站。”他话音刚落就一把拉住我的手，把我直往门外拽。我脚上只穿了一双夹指拖鞋，央求他说：“等我换鞋。”他呵斥我：“就你事多。”不过最后我还是没换。因为夹指拖鞋除了比较邋遢，行进速度较慢，简直零缺点，特别适合我这样悠闲的人。再说，我有米诺凡的宝马，我怕什么！我摇摇摆摆地跟着他上车，感觉他发动车的姿势，就像发动坦克或是发射炮弹。火车站在这个城市的最北端，而我家则是位于南端。在凌晨四点的大马路上，人烟稀少，路灯虚弱地睁着眼睛，好像熬了一夜它们也困了似的。米诺凡光明正大地连超四个红灯，一路仇恨地按着车喇叭，像开消防车一样虐待自己的宝马。我傻眼地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他发疯。我知道，如果不是为了米砂，他不会把车开的像车屁股着了火似的。米砂溜了，米诺凡一口气全出到我身上，“叫你不许出门，你把我的话当耳边风？”“怎么会？”我说，“我就是学习累了，在小区散散步而已。”他毫不留情地戳穿我：“别撒谎，撒谎罪加一等！”“哦。”我赶紧卖乖。这是我最擅长的，我能把这声“哦”说的不高不低，不长不短，不显得太傻也不显得太聪明。“尽整这些鬼头鬼脑的东西！”他一面骂一面面无表情地盯着前方，不知道他是骂我还是骂米砂。等等，我该不该把有件事告诉米诺凡：爸爸，米砂给我留了一封信，可是蒙小妍把它弄丢了！不不不，我不能说。如果他再问起蒙小妍是谁，如果他知道我跟“赌魔”的孙女交往，我的九条命能保有半条就算是我命好！米诺凡一面开车一面在看表。我继续瞄他的眼神，可惜，他的眼里根本没有我。看得出，他很爱米砂。如果离家出走的人是我，不知道米诺凡会是什么态度呢？他会不会冲进贮藏室，怀念地拿起那根小时候曾经绑过我无数次的绳子，一边潸然泪下，一边喃喃自语：“米砾，爸爸错了……”并且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他打开，是我的短信。我说：诺凡，保重。等我成功之后，我会证明给你和全世界看。不要再找我，再见！米诺凡再也忍不住地失声痛哭！我正沉浸在臆想的情景中不可自拔，忽然另一个古怪的念头闯了进来，那就是：如果米砂像林苏仪那样彻底消失；如果这个家里从此只剩我这个即将长大的男人和米诺凡这个即将老掉的男人相依为命，我们该怎样用无力的双肩承担起这个没了半边天的家？更为严重的是，从此失去母性庇护的米虫虫，还怎么妄想能在一只老鹰的翅膀下，过上好日子呢？我在狭窄的汽车空间里喘不过气，想开窗透透风。又不敢提要求，只好继续大脑缺氧地浮想联翩，边预测边揣摩，边回忆边妄想。林苏仪曾留给我一个沙漏。我一直觉得，米砂应该也有一个，可是从来没见她拿出来过。我自己的那个，也被我藏在床底下的鞋盒里。在那个沙漏的底端，是写着这样一句话的：MyDearli:Pleasebeatrueman.。我初一刚学会查英语字典那年，就把那几个字查了一遍。好不容易弄明白它的意思：我的亲爱的砾：请是一个真实的人。我咧开嘴得意地笑了。因为我以为我终于明白，原来我话都说不利索的特点，是随的我妈。直到我后来好歹懂了点洋文，我才弄明白那句话真正的意思，原来是：我亲爱的砾：请你做一个真正的男人。真正的男人。什么才是真正的男人呢？正义，勇敢，坚强，敢作敢当。至少，能保护自己身边的人。牛Ｘ的虫，好像从来都没有真正地做到过，不是吗？想到这一点，我忽然不争气地想哭。怕被米诺凡看出来，我只好拼命地吸鼻涕掩饰我的窘像，但很快我就发现纯属多此一举，因为米诺凡此时此刻已经变成一个专注的赛车手，哪里还有空顾得上我米小虫的面部表情呢？当米诺凡终于冲破层层阻拦，把车开到火车站的时候，已经是清晨五点。卖包子和油条的阿姨已经上岗了，许多要出远门的人背着大包小包急匆匆地往车站里挤，想赶早班火车。我，米砾，一双性感的粉红色拖鞋，一身D&G的白色外加脚印和烟头洞的行头，跟着一个穿着西装皮鞋打着领带，精神矍铄发型凌乱的男人漫步在行色匆匆的人海之中。我们走进候车室，候车室的过道里躺着一些穿的脏兮兮的流浪者。我们在候车室里找寻了半小时左右，都不见米砂的踪影。我们穿过躺满流浪者的走廊，穿过晨曦微露的候车大厅，一直走到门口的台阶上。发现天已经完全亮了。米诺凡望了望天，在脏兮兮的台阶上坐了下来。他今天穿的裤子应该有两千块，不过我宽容他，因为他实在是太累了。我在他身边坐了下来。他问我：“你觉得她会去了哪？”“一定是去了什么地方学烹饪。”其实，我从来的路上就一直在研究这个问题。研究了这么久，还是觉得这个可能性是最大的。她对烹饪的兴趣如同着魔，而一向老土的米诺凡绝对不会同意她这么一个有身份有教养的女孩子去学煮饭，她只有趁着暑假偷偷潜逃！OK！就是了！米诺凡用不信任的眼神看我，我解释到：“是真的，她每天都在家里学烧菜，还和李姨比来着……”我话还没说完，米诺凡就把头一扭，一副“你纯属放屁，我一个字也不要听”的表情！我安慰他说：“现在这个时候，我也很着急。但是，急是没有用的，不是吗？”“你说说，你们女生离家出走，多半是为了什么？”蒙小妍一听我这么说，立马从沙发上站了起来：“难道你的意思是米砂不是出去旅游，而是离家出走？”我面对着她，沉重地点了点头。“为什么呢？”她拖长了声音，“难道是失恋？”兴许吧。我凝视着客厅里的三角钢琴，忽然回忆起米砂坐在钢琴前三八兮兮地十指乱飞的样子，脑子里蹦出一个更惊天动地的词语：私奔！可是谁能有这么大的魔力，让一个天真活泼可爱的少女化身为一个幽怨的厨娘不够，还丢下有钱的老爸和英俊的哥哥天涯海角随他而去呢？不用说，这个人一定比米诺凡更有钱的同时，还比我更帅。“哦，真对不起。”蒙小妍看着我眉头紧锁的呆相，抱歉地说，“看来，我得去把那封弄丢的信找回来才行。”哦对了，信，我都差点忘了这茬了！米砂出走前让蒙小妍带封信给我，那信里一定有着她为何离家出走的原因和她想要留给我和米诺凡的话！可是，天地之大，人海茫茫，要找到一封丢失的信，估计比找到米砂本人还要有难度！“快吃吧！”蒙小妍说，“吃完了我们出发！”我用两分钟就解决了那顿看上去似乎经过精致打造的早饭，蒙小妍有些沮丧地感叹：“唉！看来我做的有点少！”“不，其实，很好。我吃早饭一向很快，效率就是金钱，时间就是生命。我们得出发去找信了！”说完，我伸出一根手指，直指天花板，低调地补充道：“其实我这个人，对吃一向不讲究。”“你能走吗？”蒙小妍怀疑地看着我的腿说，“要不我自己先去找找？”“能。”我看看她，傲慢地说：“你腿那么短，肯定走的很慢，就算我断了一条腿，你也未必是我的对手呀！”“吹牛大王米砾！”蒙小妍一跳一跳地走过来，用两根指头捏着我的衣服，说：“我看你还是先去换身衣服吧，你穿的这么破，很容易被误解成一个要饭的！”我这才想起来，我昨天的战袍还挂在身上没有脱，但考虑到男子汉的作风，我轻描淡写地说：“算了。不用换了，男人嘛，仪表是次要的。”她“哦”了一声，忽然又有了主意似的，对我说：“你等我五分钟，我就来！”我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等她，其实不到五分钟，大约只有三分钟，她就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手里拿了一张豆腐皮一样的东西，蹲下来对我说：“来，把腿给我！”“什么？”我下意识地把腿一缩，抱在胸前。“我妈的独门药方，治扭伤很灵的。”她说完，就蹲下身，不由分说地扯过我的腿，把我的裤角撸起来，开始替我敷药。冰冷的膏药“啪”地贴到我的脚腕。她抬起头问我：“感觉怎么样？”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的缘故，我感觉疼痛立马消失了一些，我嘿嘿一傻笑，说：“还好啦。”蒙小妍蹲在那里，又用手在上面轻轻地拍了几下，我顺便盯着她的手看，这才发现她的手背上每个关节处都像婴儿一样有个小窝窝，在阳光的照射下整个手都跟透明的一样；清晨的阳光照在她的短发上，形成一个光圈，就像是天使头上的光环。啊呸，我怎么会有如此肉麻的联想呢，简直就不像我！于是我有些扭捏地站起身来，粗声粗气地对她说：“走吧。”我们俩就这样东望望，西看看，毫无收获地走到了“算了”。白天的“算了”比晚上要冷清多了。只有几个人在摆在窗户边的台球桌旁很文明地打着台球，吧台上放着一台破破烂烂的笔记本电脑，正在放一首破破烂烂的歌：等待等待再等待，心儿已等碎，我和你是河两岸，永隔一江水……我走过去，大声问正在听歌的酒保：“喂，有没有看到一封信？”他一脸茫然地看了我半天，然后说：“我只看到你妈妈！”什么态度，我的火又上来了，直想跟他动粗，蒙小妍轻轻拉了我一下，伸出一根手指对我勾了一勾。我勉强弓下身子低下头，她对我耳语：“米砾，你到那边等我一下喔，我马上就过来。”我摸了摸有些发热的耳朵，心不甘情不愿地退到墙边。我看着蒙小妍靠近了吧台，她踮着脚，整个脸还是没能完整地出现在吧台上。酒保完全忽视她的存在，摇头晃脑跟着电脑尖着嗓子唱歌。我越看蒙小妍的样子越想笑，心想干脆我走过去把她整个人抱起来放在吧台上得了。不过我狡猾地转念一想：还是等着看她到底怎么办吧。在这个间隙，我扭头看到墙边上不知道谁的涂鸦：“我要许多许多的爱，如果没有，我要许多许多的钱，如果还是没有，我要许多许多的他妈的啤酒和小妞。”我钻研了一会，心想如果是我，一定把“小妞”二字去掉。女人都是祸水，要想没有麻烦，离得越远越好！

Summary: 米砾的妹妹米砂想要揭开自己家庭中的秘密，她用移动硬盘偷偷导出家中电脑的所有数据，并在米砾的帮助下，避开了父亲米诺凡的注意。米砂从数据中得知一个叫林苏仪的女人并没有死，而是隐藏起来了，并且米诺凡不久后就会找到她。米砾的同学莫醒醒交给米砾一个盒子，希望他能转交给米砂，但被米砾以米砂去了美国为由拒绝了。不久后，曾帮助过米砾的女孩蒙小妍向他透露了米砂可能离家出走的消息，并提到自己不小心弄丢了米砂留下的信件。米砾急忙前去寻找，却已经为时已晚，他在蒙小妍的陪伴下继续寻找米砂留下的线索，并重新思考了自己应该担当的责任。


Context: 他们所在的溪叫七里桃。沿岸七里全是桃树。此时正是三四月份，两岸桃花开得热烈，将溪水也映得微红。傍晚时分，夕阳西垂，红霞满天，溪水被映得更加绚丽。微风拂来，溪上水气缭绕，犹如红云涌动。老渔夫在这样的景色中不知生活了多少年，他对周围的美丽早已习惯。自从这两个孩子来到他身边，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快乐和祥和，就连周围的景色也仿佛突然间变得更加楚楚动人。他们在七里桃生活了两个月，沉草决定带抚妹回家看看。五月是桃花凋落的季节。风吹过，七里桃两岸的桃花犹如红雨，纷纷飘至溪中。沉草对抚妹说，原来我家门前漂过的桃花就是从这里来的啊。我没想到它们漂了这么远。我的小妹妹叫阿房，她就很喜欢这些花瓣，她经常在水里打捞这些花朵。她一定很可爱。抚妹笑着说，我真想见见她。我也很想她。沉草说，我都这么久没见过家里人了。现在应该没事了吧？不如我们回去看看吧。老渔夫得知他们要走后很悲伤。他沿着溪岸一个人划船划了很久，又划回来。他手中拿着一枝还在盛开的桃花。他把花递给抚妹，说，要记得七里桃。有一天你们想念这儿的时候，记得回来。抚妹摘下一朵桃花，插在头发上，冲老渔夫微笑着，她说，我们会永远记得您，我们还会回来的。您是一个好人。据传说，两个孩子走后第三天，有大批桃花花瓣逆流漂到七里桃，它们围着老渔夫的木船缓缓旋转，良久不散。那时沉草和抚妹已坠水而亡。传说老渔夫就是在那些花瓣下沉后死于船中的。木船载着老渔夫的遗体顺流而下，漂至枫桥，在那里停留了一段时间，又继续向燕国深处漂去。有许多燕国人都声称他们见过那条船。它在燕国的条条溪水中漂流，给两岸的人们带来持久的惊奇。沉草和抚妹走了三天，来到枫桥。沉草对抚妹说，这就是枫桥。你看，我家就在桥那边的那个村庄。只要我们顺着这条小溪走，就能一直走到我们家门口。他们过了枫桥，顺着溪流走。一路溪流上漂满了桃花。沉草对抚妹说，你看，这些桃花中有些就是来自七里桃的，它们比我们走得还快。他们是在看到那些兵时掉头往回跑的。抚妹一眼就认出为首骑马的正是丞相府护卫甲靖。他们一定是来抓我们的。抚妹一边跑一边说，都这么久了，他们还不肯罢休。那些兵很快追上了他们。他们在枫桥上停下来，不再跑了。他们手牵着手，绝望地望着那些兵。抚妹说，甲靖，是我爹派你来的吧？是，小姐。你准备把我们抓回去，是吗？不，小姐。丞相不让我伤害你们，他让我把你们带回去。我们可不可以不答应？他还让我告诉小姐，他以后不会再管你了，你们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别听他们的，沉草说，他们一直都在骗人。我不会相信你们的。抚妹说，我恨你们。甲靖说，小姐，丞相大人是您的父亲，请您相信他。不，抚妹叫道，我没他这个爹，我不是他的女儿。我是沉草的妻子，除此之外我不属于任何人。然后她抱着沉草，闭上眼睛。小姐……冯妈呢？抚妹突然说，冯妈在哪里？我要见她。冯妈……她已经死了。你说什么？抚妹哭着喊道，你们把冯妈都害死了，现在还不放过我们！不是这样的，小姐。冯妈是自杀的……你骗人！冯妈怎么会自杀？一定是你们害死了她！小姐，请您相信我，冯妈临死的时候还说，她骗了沉草公子，说了不该说的话，她对不起你们，她的死是她自愿的。抚妹已经泣不成声，她说，你们把冯妈都杀了……把我也杀了吧……为什么还要来骗我……甲靖呆呆地看着抚妹蹲在那里流泪，有点不知所措，不知道事情该如何收场。这样僵持了一会儿，沉草说，抚妹，我们接着跑吧，我们还去七里桃。算了，沉草，我们跑不了的。抚妹止住眼泪，抽噎着说，我也累了，跑不动了，也不想再跑了。我们在这儿歇歇吧。两个孩子手牵着手，在枫桥上坐下来。他们神情坦然，旁若无人。明澈的溪水载着大量的花瓣，依旧缓缓从桥下流过。一些小鱼在花瓣下游动，它们很自由。抚妹把头靠在沉草肩上，她望着脚下的流水，说，沉草，你还记不记得，我和你说过，水里是个好地方。那里没有欺骗，也不会被人追赶。不如我们以后就生活在这里面吧。甲靖和那些兵站在枫桥边，他们看见那两个孩子在桥上站了起来，他们紧紧抱在一起。然后他们手牵着手，一起跳了下去。甲靖惊叫了一声，他跳下马跑了过去，可是一切都晚了。两个孩子在跳下去的一瞬间又抱到了一起，他们被水迅速淹没。他们没有一点挣扎。据传说，两个孩子沉入水中后，那些士兵吃惊地站在水边，他们看见溪水翻涌，一株巨大的花朵缓缓露出水面，光芒四射。花朵层层绽开，有两只鸟从花朵中飞出，他们啼声凄婉哀怨。它们羽毛粉红如同花瓣，周身异香扑鼻。它们款款而飞，姿态翩跹，最终消失在溪流尽头。芝环依旧一身素白。那只白猫在她怀中若隐若现。她头上还戴着一朵淡紫色的花，那花朵似乎永远不会凋谢。原阔站在她面前。她望着眼前这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男子，发觉他的眼神空洞而涣散。听说他们跳水自尽了。是。他们后来真的变成了鸟，像花朵一样？那只是传说而已。原阔有气无力。你是不是很难受？原阔没有说话，他呆呆地站在那里。芝环心里涌起一阵凄凉。她记得十二年前，抚妹两岁，她离开了她，从此没有再见面。听原阔说她们长得很相像，简直一模一样。她一直想见一见她，抚摩她的头发，眼睛，脸庞，和她说一些话，让她们彼此感到温暖。如今，她已然消失了，就像根本没有存在过一样。芝环轻轻吁了口气，她哀怨地看着眼前的男子，轻声说，你可以走了。现在我们终于平等了。我们同样一无所有。正阳宫宫女们看到丞相原阔木然地走出宫门，他走下楼梯的苍老姿态让人吃惊。他回头冲正阳宫淡然一笑，说了一句简短的话，然后转身离开。一无所有。那是他说得最悲凉的一句话。阿房的家人为沉草举行了简朴的葬礼。阿房和春申跟在队伍里，他们相当迷惘。阿房问她的姐姐羽落，他们在干什么？他们为什么把大哥装进盒子里？大哥累了，他想睡一会儿。羽落哽咽道，他还有好多路要走。大哥不回来了吗？羽落点点头。阿房就是在那个时候放声大哭的。她泪流满面地伏在春申身上，看见那些人将大哥埋进土里，埋成一个高高的土丘。你看见了吗？那儿有一只鸟。阿房突然指着沉草的坟说。哪儿？没有啊。春申迷惑地望着土丘，那上面空空如也。它很像一朵花，就跟在水上漂的那些花一样。阿房说，你快看，它飞起来了！那就是花鸟。阿房在五岁那年第一次见到了它。它从沉草的坟上飞起，款款如同蝴蝶，很快飞高飞远。消失不见。据传说，有另一只花鸟同时飞起，与它汇合。那只花鸟来自七里桃。它们一起飞过了无量山。据传说，它们一直居于花中。它们一起飞，再没有分开过。三月初三在燕国是一个相当热闹的日子。人们要在这一天祭拜春神，各种杂耍表演也将上演。此日燕国的大小庙宇内都将烟雾缭绕，连国王也要登上祭坛，祈求国泰民安。早饭后会有一场声势浩大的风筝比赛，成千上万的人都会赶来参加或围观。谁的风筝飞得最高，就证明他的风筝离神最近，风筝的主人将得到一份丰厚的奖赏，而风筝则会被送进王宫用来祭拜。此日亦是男女婚庆的良辰吉日，许多人家都选择在这一日将女儿嫁出家门。弥且高高地站在人群上空，他的脚下踩着一根拇指般粗细的绳子。他在绳子上来回走动，迅速而平稳，仿佛在平地上一般，引得人群发出一阵阵惊叹。这位燕国少年显得相当轻松，他冲人群做了个鬼脸，猛地从绳子上跳起来，翻了个跟斗，又稳稳地落在绳子上。欢呼声雨点般扫过人群，一浪浪拍打弥且的耳朵。在所有的走绳索表演者中，少年弥且是最受欢迎的。他不但能在绳子上快速移动，还能在绳子上连续翻跟斗。这是其他表演者望尘莫及的。有传言说，弥且的前世很可能就是一只鸟，不然他在空中怎么会如此轻灵自由。弥且所在的杂耍班每到一个地方都会受到热烈欢迎。他们在燕国的很多地方作过短暂停留。今年三月三，他们来到燕国都城。在皇城脚下，他们受到的欢迎更是非比寻常。少年弥且脸上始终露着从容的笑意，他在绳子上连续翻了十八个跟斗，然后站在那儿随绳子来回晃动，作短暂的休息。他看见身下的人们歇斯底里地向他欢呼。他淡淡地笑了笑。他已经习惯了这一切。他始终觉得这些人离自己很遥远，他们无法理解自己的内心，他们所做的这一切只是瞬间的盲目。随后，他在人群中发现了一个女孩。事实上，人群中有很多女孩，她们有的欢呼，有的尖叫，有的冲弥且大胆地抛来媚眼。可是那个女孩太特别了，使弥且在一瞬间便从人群中发现了她。她长得很美很美。她站在那里，直直地望着弥且，目光焦灼急切，又微微露出哀伤。让人怦然心动。表演结束后，人群逐渐散尽。弥且发现女孩还站在那里，她张望了一下四散的人群，最后朝自己走来。我可不可以问你一件事情？女孩羞涩地冲弥且笑笑，她说，你刚才站在上面时，有没有看见我的哥哥？他和你一般大，他穿着一身白衣服。好像没有。弥且说，我没有看见有人穿一身白衣服。女孩"噢"了一声，切盼的脸上随即堆满了失望。她转过身离开。弥且望着女孩离去的背影，愣了一会儿。她长得真美。他想。他的声音真好听。他想。然后他追了过去。他说，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在哪里见过？女孩看着他很久，红着脸说，对不起，我记不起来了。没关系。男孩说，你在找你的哥哥是吗？他怎么了？他已经离开家三个多月了，没有一点消息，家里人都快急死了。我知道他最爱看走绳索表演，就赶过来找，可是还是找不到。这样吧，男孩说，以后我帮你找找吧。我们走南闯北的，找人比较方便。那太谢谢你了！女孩高兴地说，我叫羽落，我的哥哥叫沉草，他喜欢穿白衣服。我们家在枫桥。好，我记住了。男孩微笑着说，找到你的哥哥后，我一定尽快告诉你。女孩又一次道谢，然后高兴地笑着离开。弥且依旧微笑着，再次望着女孩的背影，意识到自己欺骗了她。其实他从来没有见过她。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要说见过她。也许是在梦里。他试图为自己开脱。也许，是我在前世见过她。他笑。也许，他意识到这是他唯一的机会。他必须设法靠近她。为此，他应该不择手段。弥且所在的杂耍班来到枫桥是在三个月之后。当日枫桥几乎是万人空巷。弥且的走绳索表演是重中之重。他这次是在溪水之上表演的。他在绳子上连续翻了三十六个跟斗，又伸开双臂，一下一下地在绳子上弹跳。他越跳越高，引得台下阵阵尖叫喝彩。同时这也使得杂耍班的其他人感到相当困惑。其实从一开始他们就不明白为什么弥且执意要去枫桥表演，要知道枫桥这种小地方是不在他们表演计划之中的。细心的人还会发现，弥且这次表演整整翻了三十六个跟斗，这比在都城表演时还要多一倍。而且他还在绳子上疯狂地弹跳，要知道这在走绳索表演中是相当危险的。他们不明白弥且这次表演为何如此卖力，在他们看来这样做是完全没有必要的。弥且带着桀骜的笑容，不断地在空中作短暂的停留。谁都没有想到，他是在找人。三个月来，他对女孩羽落始终念念不忘。这次来到枫桥，他就是想找到那个女孩，见一见她，确定一下，自己是不是真的爱上了她，而她可不可以也爱自己，可不可以跟自己走。人们看见少年走绳索表演者弥且在绳子上上下弹跳，身体轻盈如鸟。后来他开心地笑了起来。他就是那样笑着从绳子上跳下来，宣告表演结束的。人们纷纷掏出一些铜币，丢在台下的盘子里，兴奋而满足地离开。弥且也很兴奋，因为他找到了她。羽落左手牵着阿房，右手牵着春申，站在离去的人流中，微微含笑。弥且顺着人流走到她面前，说，你还记得我吧？我们以前见过。然后他笑起来。羽落也低下头笑了起来，她的脸在不知不觉中又红了。她羞涩地抬起头，说，我记得，我以后不会再忘记你了。你的哥哥找到了吗？弥且说，这段时间我还没有发现与他相似的人。我就是来告诉你的，你以后不用找了。怎么，找到了？是。不过，他已经死了。弥且愣了一下，他看见女孩脸上露出悲戚之色，眼睛里微微溢出了泪光。你不要太难过。弥且说，不管怎么说，你还有一个哥哥曾在你身旁停留过，爱护过你。可是我却什么都没有。我从小就没爹没娘，没有兄弟姐妹，连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然后他冲羽落淡淡地笑笑。羽落抬起含泪的双眼，吃惊地看着弥且。她说，我没有想到，原来你这么可怜。我倒没有感到自己可怜。弥且微笑着说，只是偶尔觉得孤单。如果你不介意的话，羽落笑了笑，说，我们都愿意做你的弟弟妹妹的，这样你就不会感到太孤单了。好啊。弥且笑着说，不过，他们可以，你不可以。我不可以？为什么？因为，因为……因……，弥且突然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好。羽落迷惑地看着他，他正深情地望着自己。她好像突然意识到了什么，顿时满脸通红，只低下头一下下地踢着地面，不再言语。弥且说，因为弟弟妹妹迟早也会不在我身旁，而我想和你一直在一起，从生到死。羽落依旧红着脸不说话。这个女孩实在太害羞了。弥且望着这个娇羞得像颗红樱桃一样的女孩，心中波涛汹涌，真想一把把她揽入怀中。弥且所在的杂耍班在枫桥待了五天。这五天是弥且向大家努力争取的。第五天，杂耍班实在不能再停留了，他们还有很多地方要去。弥且和羽落含泪分别。他们紧紧地拥抱了很久，弥且说，羽落，我想问你一个问题，虽然我几乎已经知道了答案，但我还是希望会有奇迹发生。--你愿不愿意跟我走？羽落哭着说，我愿意。可是……好了，我明白了。弥且打断了她，说，我能理解你。然后他擦擦眼泪，有点自嘲地笑了笑，说，其实我根本不该问你这个蠢问题的。可能是我太自私了。我自私得一刻也不能丢下你。羽落趴在他肩上无声地啜泣，过了很久，她从胸口掏出一个香囊，递给弥且，说，我从小就戴着它，一直没有取下来过。现在你留着它吧，就像我在你身边一样。而且，这种香囊会发出一种奇异的香，能使我们家的鸽子顺着香味找到你，那样我就会时刻知道你在哪里了。弥且说，我也有一样东西要送给你。你先闭上眼睛。羽落听话地把眼睛闭上，她感到他的嘴唇缓缓地靠了过来。先是试探性地碰了碰，又轻轻地接触，最后两个人的嘴唇紧紧地贴在了一起。离开羽落后，弥且才发现那是他第一次吻她。和她在一起的五天里，他竟一次也没有用嘴唇触碰过她。许多年月之后，弥且才发现，那竟是此生唯一的一次。弥且所在的杂耍班一路又走过很多地方。弥且觉得他们的队伍就像一条河流，途经众多的城池和村庄，逐渐流淌，逐渐遗忘。但他唯独不会忘记的，自然是女孩羽落。十一月底，他们到达鹿岗。在到达鹿岗的一路上，有无数只鸽子陆续飞临他们的队伍，准确地找到弥且，停靠在他肩上，然后又飞走。他们发现弥且一见到那些鸽子就相当兴奋和快乐。他们这下真的迷惑却又深信了，他们觉得弥且真是一只鸟变的，这种猜测越来越被眼前的一切所证实。弥且常把一些小东西绑在鸽子腿上让它们带回去。有一次他把一片花瓣送了过去，第二天，鸽子又把花瓣送回来了。弥且捏着花瓣迷惑地看着，突然发现花瓣上有一个小巧的唇印。他快乐地笑了起来，把花瓣紧紧地贴在自己的嘴唇上，心中溢满了幸福。鹿岗是在燕国最北面的一座小城，紧靠无量山山脚。弥且他们来到之后，才发现这是一座无比荒凉的城。满城都是破败的房屋，街道上铺了厚厚一层红褐色的枫叶。枯草四处蔓延，房上，墙上，街道上，无所不及。看样子这里已经很久没有人居住过。本来他们是慕名而来的，据说鹿岗城虽小，但每日人来客往，车水马龙，相当繁华。可是如今这里连一个人也没有。他们在惊愕和失望之余，只得临时改变计划，先在这里过一夜，第二天一大早就出发向下一个目标了。他们在街道上席地而卧，将身体裹在树叶里，每个人都感到很舒适很温暖。他们很快睡着了。半夜，弥且感到一种冰凉的东西落在自己的脸上，他醒了过来。他睁开眼，看见了漫天飞舞的洁白。--是雪！弥且叫道，下雪了！是啊，又下雪了。一个苍老的声音说，燕国有很多年没下雪了。去年下了一次，今年又下了。弥且愣了一下。他看到杂耍班的其他人都在熟睡之中。可那声音是谁发出的呢？我在这里。那声音说。从街道旁一扇虚掩的门里，走出一个白衣老人，他头发胡子雪白，站在飞雪中，飘逸如仙。你是谁？为什么在这里？弥且惊恐地问。我是谁恐怕我自己也记不得了。我已经在这里待了七十年。七十年来没有一个人问过这个问题。老人说，我生来就在这里。从来没有离开过。以后恐怕也不会。你为什么不离开这里？因为我是最后一个通过城门的人。最后一个通过城门的人？那又是为什么？老人见弥且相当迷茫，就冲他笑了笑，说，你让我好好想一想，那些都是很遥远的事情了，有很多都已经模糊不清了。然后他走到弥且跟前，在他身旁坐了下来，接着说，我记得，很多年前，鹿岗非常繁华。那时候人们都很勤劳，纷纷到无量山外面寻找财富。通过鹿岗是最容易翻过无量山的。所以这里每天都有很多陌生人到来，也有很多人满足地离开。七十年前的一个冬天，突然有传言说这里将有一场巨大的瘟疫，只有离开这里才能得以生存。很多人相信了，纷纷离开。也有不少人和我一样，坚持留了下来。不久，天降大雪，那时候这里从来没有下过雪，大家都很害怕，以为那就是瘟疫来临，纷纷逃向城外。就在大家涌向城门之时，又有人散布了一条消息，谁最后一个通过城门，就把他留在城内，用以祭拜瘟疫之神，祈求他的宽恕。那时我十七岁，我拉着一个女孩的手，拼命往城外挤。那个女孩不是本地人，她告诉我那不是瘟疫，那叫做雪。她小时候在无量山外面长大，那边经常下雪。她还告诉我雪不但不是瘟疫，而且非常美。我很爱那个女孩，我相信了她。于是我们天真地去劝那些奔跑的人，不要中圈套，不要离开。可是他们完全不理会两个孩子的话。后来，城门口只剩下我们两个人。我意识到事情的残忍。那些人在城外冷冷地说，你们还能出来一个，另一个必须留下。我紧紧地抱着那个女孩，说，不知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非常爱你。女孩只是不停地哭泣，后来她说，你走吧，我留下。我松开手，说，好吧，你先把手松开。然后我用力把她推到城门外。城门重重地落下了，我往城里踉跄地走了几步，瘫坐在地上。我抬起头，看到满眼的洁白，飘逸地飞舞，就跟你现在看到的一样。她说的一点没错，它不是瘟疫，它叫做雪，都几十年过去了，它还是这样美。后来呢？后来，那些人又将城门打开，回到城里，带走了很多东西。也许那就是他们阴谋的目的。我愤怒地问他们，为什么要将我留下，没有我在你们不是更能掩人耳目吗？他们却笑着说，太掩人耳目就不好玩了，我们还需要一个可怜的观众。然后他们又将我关在城中。现在城门已经破了，你为什么不离开？我已经习惯一个人在这里了。一个人拥有一座城，就像个国王一样。他笑。弥且也跟着笑了起来。他们不再说话，望着漫天飞舞的雪花，被深深地陶醉。过了一会儿，弥且说，能不能给我讲讲那个女孩？我记得我认识她不是很久。她不是本地人。她长得很美。老人微笑着，双目微闭，仿佛完全陷入回忆之中。他的声音低沉舒缓，她很害羞，我记得我第一次抱她的时候，她满脸通红地把头埋在我怀里，不敢看我的脸……弥且的眼前突然迷离起来，他一下子就想起了羽落，这个同样娇羞的女孩，有着令人魂牵梦绕的妩媚。弥且说，你使我想起了另外一个女孩，她的名字叫羽落。她也很害羞。我也很爱她。现在她在离这儿很远的地方，不知道她那儿是不是也飘着这样的雪，她有没有感到冷，有没有想起我。老人继续他的叙述，现在我已经七十年没见她了，她应该和我一样满头白发了吧？可是她在我心中还是那么美。七十年来，我对她的爱始终浓溢。虽然她从没有说过一声她爱我。虽然她现在很可能已经是别人的妻子，很多孩子的母亲。可我还是爱着她。七十年来，我没有后悔过。我也不会后悔。弥且说，纵使有一天我为她而死。纵使有一天她不再爱我。然后他抬起目光，看到老人已泪水涟涟。他自己此时也泪水满面。雪越下越大，天地一片凄迷。这一老一少坐于雪中，坐在一个荒凉的城池里，心中涌动着最纯真美好的感情。他们含泪相视而笑。第二天清早，弥且醒来时，雪已经停了。紫红的朝阳斜斜地照在积雪上，又反射过来，使空气也变成了微红的模样。弥且回想起昨夜发生的一切，觉得把它当作一个梦境反倒更为合适。因为在大雪的覆盖下，已看不出昨夜发生的任何痕迹。杂耍班的成员陆续醒来。他们记得昨天傍晚满城还是死寂的红褐色，现在却变成了满眼的雪白。真是个鬼地方。这是他们在鹿岗留下的最后一句话。然后他们动身离开。他们走出鹿岗不久，天上又飘起了雪花。空旷的原野上一片迷蒙景象。几只顶着严寒的鸟凄婉地鸣叫着，从他们头顶飞过，转眼消失不见。突然，身后的鹿岗城中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又下雪了，七十年前的今天，也下着这样的雪……杂耍班成员们顿时悚然。他们加快了行进的步伐。弥且心中涌起一阵悲凉。他回头张望了一下鹿岗，这座立于茫茫飞雪之中寂寞又荒凉的城，注定会在时光的洪流中逐渐被埋没。包括那段传奇般的爱情。弥且叹了口气。七十年前，下雪。后来呢？那个声音没有再说下去。其他人更无从谈及。许多年后，阿房的小哥哥燎灯打马来到鹿岗。在城门口他看到两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他们手牵着手坐在阳光里，似乎已经坐了很久很久。他们目光安详地望着他。那种安详令这个少年感到温暖，他被巨大的动容支配着，丧失了前进的勇气。他停下来，牵着马走到他们身旁，与这两个幸福的老人一起留在了鹿岗。这当然是后来的事。第二年，三月初三。杂耍班再一次来到燕国都城。这一次他们不再是在街巷里表演了，而是到王宫里。据说年幼的燕王也是一个走绳索爱好者，他要亲眼目睹一下走绳索神童弥且的绝技。进王宫要先上一百零八级台阶，过宫门，然后要下一千零八级台阶。这使得杂耍班成员们很迷惑。这么一来，整个王宫不是在地下了吗？众人喘着气，一路经过众多宫殿楼台，仿佛进入迷宫一般，最后来到向微宫。他们被命令在向微宫前面空地上搭台。正午燕王要祭拜诸神，午饭后他们的表演将正式开始。午饭后，年幼的燕王间图由众多宫女簇拥着，坐到向微宫走廊的正中央。弥且发现这位国王与自己的年龄差不多，可他的脸上没有一丝笑容。随后，又有一列宫女簇拥着一个人来到向微宫。一个女孩。弥且发现她与羽落的年龄差不多，她的脸上也没有一丝笑容。表演开始。一项接一项。没有欢呼，没有喝彩。连咳嗽的声音也没有。对于所有杂耍班成员来说，这次表演无疑是沉闷而毫无生气的。但他们还要拼尽全力。只是因为那个坐在中间的少年是当朝国君吗？弥且想，可他和我又有什么区别呢？甚至他连我也不如啊。弥且在绳子上来回快速地移动，轻灵如飞鸟。他的脸上始终挂着不羁的笑容，显得高傲而从容。他一转身，跳到空中，开始连续地翻着跟斗，翻到第三十五个时，他停下来，微笑着弯下腰，示意自己表演的结束。为什么只有三十五个？终于有人说话了，声音来自燕王间图旁边的一个人，他盛气凌人地说，不是说他能翻三十六个跟斗吗？你们为什么欺君？杂耍班老板诚惶诚恐地跑到前面来，扑通跪下，说，禀大人，可能是那孩子刚才太紧张，数错了，我这就让他重新表演。不料弥且却说，我没有数错。我翻三十五个已经是对陛下最大的尊重了。我不会翻三十六个的。你……杂耍班老板声音颤抖，一脸冷汗。你就不怕死吗？间图旁边的人说。弥且冷笑，不要以为你自己怕死，就理所当然地以为别人也一样。你以为我不敢杀你吗？一直沉默的间图突然开口道，虽然你的确身怀绝技，我也很欣赏。可是你不要太傲，因为我会嫉妒。作为一个国王，连为自己喜欢的东西鼓掌的能力都没有，我不认为他还会嫉妒。弥且依旧坦然地微笑。是啊，是啊，间图突然站起来，悲凉地笑着，他抽出剑走到弥且面前，剑锋逼向弥且的咽喉，是啊，我是无能，我什么都不行，只能做别人的奴隶，只能任凭别人摆布。我坐在高高的位置上，却只是被更多的人耻笑！弥且说，我没有这么想。可他们都是这么想的，不是吗？间图把剑指向那些宫女和下属，那些人吓得纷纷后退。他又把剑指向弥且，虽然我一直被别人控制，可我最起码还是能控制你们的生死的，你信不信？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杀了你？我信。弥且盯着间图依然稚气的脸，说，其实你很强大，难道你没有发现？你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了。间图悲凉而绝望地说，我必须杀了你。其实我一点也不想杀你。可是既然我说过了，我就得做到。这是我的命。反正我经常做这样的事，已经习惯了。希望你也能习惯。然后他举起剑。不要！众人寻声望去，见同间图坐在一起的那个女孩站了起来，她说，皇帝哥哥，你喝多了，醉了，该回去休息了。间图望着女孩冷若冰霜的面容，过了很久，举剑的手臂缓缓垂了下来，宝剑"哐当"一声坠在地上。他仿佛真的醉酒了似的，步伐踉跄。他傻笑着说，是啊，我是喝多了，我醉了这么久，怎么忘了。现在我是该好好休息了。梦零，那个人就交给你处置吧，你知道该怎么做。然后他由众多宫女搀扶着，梦呓般地笑着，消失在走廊的尽头。冷若冰霜的女孩高高地站在台阶上，她说，把杂耍班驱逐到宫外。众人开始惊慌失措地收拾东西逃走。弥且淡淡地笑笑，转过身跟在后面。我没让你走。女孩对弥且说。把他带到七雨川。女孩说。七雨川是一处寝宫，修得小巧别致。弥且被人带进去，穿过一道道走廊和门厅，最后来到一个房间。此时已是黄昏，房内没有灯，光线很弱。弥且闻到一种隐约的香味，在房间里缓慢游离。带他进来的人让他坐在桌子前，不准乱动，然后关门离开。房间里逐渐陷入完全的黑暗。弥且坐在那里不知过了多久，他开始厌烦起来，便在黑暗的房间里摸索着四处走动。他找到了门，用力拉，又用力推，还是一点也打不开。他气喘吁吁，摸索到桌子旁，又坐了下来。面对浓密的黑暗，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孤单。他很快又想起了羽落。他算了算，自己已经将近一年没有见到她了。如果她现在在我身边就好了，他想，只要能抱着她，就是在这黑暗中待上一百年我也愿意。他在黑暗中惨淡地笑。他伸手在怀中摸索着，找到了那枚花瓣，虽然早已枯干，但那上面毕竟还有女孩的唇印。他将花瓣轻轻贴在唇上，感到它正逐渐滋润。门被人轻轻打开，弥且在恍惚中闻到一股更浓溢的香味自身后缓缓袭来。它像一股暗流，在黑暗中流淌到弥且身上，将他围绕，包裹，又层层渗入。弥且感到一张温热的嘴唇流水般在他脸上滑动，由轻柔逐渐变得狂热。他听到女孩喘息的声音。羽落……羽落……是你吗？……弥且梦呓般地叫着，他在黑暗中抚摸女孩的脸庞，似乎还想将女孩辨认。但女孩很快将他的手拉下，放到自己的身体上。他感到女孩轻薄的衣衫缓缓滑下，自己的手指在女孩赤裸的脊背上有点不知所措。女孩的双手却在他身上游蛇般灵动。她紧紧地抱着他。他们在黑暗中相互纠缠，最后一起倒在床上。弥且的脑海中一片空白。他在黑暗中紧紧抱着女孩，女孩的身体像水一样柔软。羽落……他又一次喊出了这个名字，随即一切归入最原始的狂热之中。清晨，瑰红色的朝阳映照着燕国王宫的层层殿宇，众多原本青白的檐角也变得艳丽起来。王宫里栽着许多柳花树。这种树已被禁止在民间栽种，它被燕国统治者当作自身威严权力的象征。这种树枝条柔软，如同垂柳。每到春天，枝条上会开满紫红的花朵，微风拂过，满树花朵晃眼，香味扑鼻，梦幻般美丽。七雨川被众多柳花树包围，仿佛花海中的蜃楼。清晨斜斜的阳光透过稠密的花枝，星星点点地落到七雨川的纸窗上。风吹来，浓溢的花香四处拍打，那纸窗仿佛经受不住这花香的浓溢似的，"吱呀"一声被打开了。一张女孩的脸出现在窗子里。她身上还没有穿衣服，白皙的皮肤在浓黑的头发的映衬下，发出幽蓝的光。她用手指随意地梳着头发，任由它们在自己胸前蛇般扭动。她回头看了看床上，那个男孩还赤裸着趴在那里，处于熟睡之中。他的表情在昏暗中无法看清。女孩的嘴角微微泛出一丝笑意，然后把目光投向窗外。她记得昨天那些花朵还是闭合的，今天却全部怒放了。她第一次发现这些花开得如此肆无忌惮。它们猩红着她的视线。从今天起，你就是一个女人了。她对自己说。她脸上的笑容开始变得凄艳，俨然窗外的花朵，怒放着，肆无忌惮。弥且醒来时，他听到外面传来杂乱无章的鸟叫。他看到自己赤裸的身体，开始艰难地回忆昨夜发生的一切。但他不敢相信。你醒啦。窗边的女孩转过身来，微含笑意。弥且揉了揉眼睛，他看见一个同样赤裸的女孩站在窗旁，窗子外是满眼的红色花朵。他发现这样的女孩在这种背景下让人感到眩晕。而且，他还发现赤裸的女孩很难被辨认。你是谁？你就叫我梦零吧。他们都这么叫我。昨天晚上……是你？女孩羞涩地笑笑，她脸上泛起了红晕。她说，从今天起，我就属于你了。为什么要属于我？男孩叫道，为什么要选择我？因为我爱你。女孩走过来，双手捧着男孩的脸，说，从见到你的第一刻。你爱我？男孩突然笑起来，他说，你了解我的过去吗？你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吗？我只知道我爱你。这一点就足够了。女孩说，我还会让你也爱上我，请你给我一点时间。男孩冷笑，你未免太自信了。你以为你这样做我就应该爱你吗？也许你现在不会，但以后你会的。女孩说，请你给我一点时间。恐怕不会有以后。男孩微笑着说，包括来生。女孩看似坚强的眼神中终于溢出了泪光。她的语气突然变得锐利，她说，你知不知道我是皇帝的妹妹梦零公主？你知不知道我为你牺牲了多少？但并没有任何人强迫你。男孩依旧微笑，他说，所以你也不要强迫我。爱与不爱是个人的事，它永远不会被命令。然后他开始穿衣服。你是不是爱上了其他人？是。她是不是比我漂亮？男孩站起来，盯着女孩的脸，说，不知道。可能比你漂亮。也可能没你漂亮。但是我爱她。她叫什么名字？她叫羽落。她在枫桥。男孩拿起最后一件衣服，把它披在身上，回头对女孩说，我这就去找她。然后他转身离开。在七雨川门口弥且被几个人拦住。他们不让弥且离开。里面传来女孩凄厉的叫喊，不要管他，让他走！弥且走在燕国王宫的柳花丛中，仿佛在迷宫中一般。他没有想到王宫里会有这么多花，而且他从来都没有见过。微风吹来，他闻到浓溢的花香。他突然发现这花香就是昨夜闻到的香味。他不明白这种香为什么会让他在一瞬间失去理智。他更不明白为什么王宫深处种满了这种花，它的香味散发着情欲腥甜的味道，稠密得让人窒息。他听见天空有羽翼拍打的声音。他抬起头，看见无数的鸽子在天空盘旋着飞翔。啊，羽落……他满眼热泪，颤抖着从怀中取出那个香囊。在柳花浓溢花香的包裹下，香囊依然发出淡淡的清香，那清香就是女孩羽落的体香。弥且高高地举着香囊，在鸽群的指引下，终于走到昨天表演走绳索的地方。向微宫门前的人认出了他。他们呵斥道，你怎么还没走？这是你待的地方吗？还不快滚！站在王宫门口一千零八级台阶上，弥且回头张望。他看见整座王宫就像一个巨大的蜂窝，众多宫殿楼台相互簇拥，让人眼花缭乱。远处有一片艳丽的红，那就是柳花树丛。树丛中的七雨川，在这里已不被望见。弥且突然觉得很悲伤。他觉得这个地方看似繁华，却隐藏着世间最大的荒凉。弥且直奔枫桥。在去枫桥的一路上，成群的鸽子在他头上盘旋。那些鸟鸣叫着，一批批飞向枫桥，又一批批飞回。它们向羽落暗示弥且正在逐渐靠近。弥且不知疲倦地疾走在浮满尘土的道路上，从早晨到夜晚。燕国三月的夜幕中浮动着杂乱的花香，时淡时浓。而弥且的鼻下只有香囊淡淡的清香。他手心里一直攥着那个香囊。他谛听着鸽翼拍打的声音，在黑暗中摸索，觉得这种行走近乎漫长无期。快一年了。他想。这一次我一定要见到她。他闻着香囊淡淡的香味，觉得那是他一生的执著。清晨，粉白的朝阳照射在水面上，发出清冷的光芒。羽落站在枫桥上，怀里抱着一只白鸽子，她一脸柔情，妩媚而哀怨。她满目潮湿地望着风尘仆仆的弥且。我回来了。羽落。男孩艰难地笑。你走了一天一夜？是的。是不是很累？不累。看到你就……你还走不走？女孩的声音细若游丝。男孩站在那里，想了很久。白鸽子从女孩怀中飞起来，落到男孩肩上，又翩然飞走。男孩说，对不起，羽落。我还是要离开你。很久以来我就想走遍燕国，这也是每一个走绳索表演者的梦想。请你再给我一点时间。你还要多久？三年。男孩说，再有三年，我就永远陪在你身旁。女孩没有说话。她似乎在猜测三年的长度。她渐渐泪眼婆娑。男孩走到女孩身旁，抚摩着她的头发，说，你的头发越来越长了。我记得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是在一年前，那时候你的头发就很长。那时候我就觉得你很美……好。我等你三年。女孩终于做出了决定。她咬着嘴唇，任泪水划过脸庞。她说，三年后的今天，我还在这里等你。男孩伸过手轻轻揽着女孩，说，羽落，我真不知道该怎样做。我的心很痛……女孩无声地把男孩的手拉下，哽咽着说，趁我还没有后悔，你快走吧。不要忘记你的承诺。羽落……你这样子，我怎么能离开你？我没事。女孩擦擦眼泪，说，有的人一辈子也没有能实现自己的梦想，而你只剩下三年。其实我还是为你高兴的。三年后，你把整个燕国装在心里，然后我要你讲给我听。要讲一辈子。女孩含泪冲男孩笑了笑，然后转过身离开。第二年，三月初三。杂耍班再次被召进王宫表演。这一次他们表演的地点是七雨川。弥且高高地站在绳子上，他看见梦零端坐在七雨川走廊正中，她的表情一如既往，冷若冰霜。弥且回想起一年前的那一幕，怎么也无法将那个赤裸的女孩与眼前这位梦零公主联系起来。一切都氤氲如同梦境了。弥且连翻了三十五个跟斗，落地，微笑，弯腰，示意表演结束。他抬起头时，看见梦零正哀怨地望着自己。你就不能多翻一个跟斗吗？对不起，公主。我决定此生只为一个人翻三十六个跟斗。请你尊重一个走绳索表演者的诺言。走绳索表演者？女孩冷笑，你以为你很高贵吗？我不高贵。可我也有自己的尊严。男孩微笑。女孩不说话，她低下头，看了一会儿桌面，说，除了他，其他人都下去。一切仿佛又回到了一年前。弥且对那种香味还心有余悸。他说，你这样做究竟是为了什么？女孩依旧低着头。周围的人很快消失不见。她抬起头时，已是满眼泪水。她说，为什么我那么爱你，那么想你，却又那么怕你？为什么你每一句话都要伤我的心？对不起。男孩说，我真的不爱你。女孩走过来，从后面抱着男孩的腰，说，求求你，请你再给我一点时间。男孩将女孩的手从腰际缓缓摘下，说，对不起。也许我这样做的确有些残忍，可是我的爱已经全部给了另一个人。我无法再爱你。那来生呢？女孩望着男孩。男孩微笑着摇摇头。他说，我们已许下约定，生生世世。女孩又低下头，绝望地笑了。她说，其实来世还很长，你为什么不骗我？因为我尊重你。男孩说，你是一个好女孩。你应该找一个爱你的人，让他给予你幸福……我早已不幸福。这世上没有长久的幸福。你要相信。女孩说，我在王宫里生活了十六年，从出生到现在。可我从未感到任何幸福。其实幸福也很容易，只要你学着满足……你让我如何满足呢？从来没有一个人真正关心过我，更没有一个人说过他爱我。我只知道自己是皇室的子女，可我连我娘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她在我两岁时就被人害死了……男孩突然相当动容。他声音哽咽地说，我和你一样，我从小就没有爹娘……女孩扑在男孩怀里哭了。这一次男孩没有拒绝，他轻轻地抱着了她。以后我就做你的哥哥吧。如果你不嫌弃。男孩说，我想这样我们都会感觉好一点。女孩一直在抽泣。男孩扶着她在石凳上坐下来。他们默默观望着七雨川前面的风景。弥且发现那些柳花树上的花朵都已败谢了。他记得去年这个时候，这些花开得正艳，它们的香味让人沉迷。本来它们还能开得更久的，梦零说，可是几天前天气突然转寒，它们就全谢了。本来……梦零冲弥且凄凉地笑了笑，说，本来我以为我会怀上你的孩子……这样你或许就会对我有所挂念……哪怕仅仅是对那个孩子……可是……看来我真没用……又一年，三月初三。杂耍班又一次被召入王宫表演。地点依旧是七雨川。在众人抬着各种器具准备进宫时，有人传来一道命令：只允许走绳索表演者弥且一人进宫，其他人原地待命。大家都释然而笑，继而对公主和弥且的暧昧关系更加心知肚明。七雨川周围一片春色。柳花树上又挂满了紫红的花朵，在阳光下随风慵懒地晃动着。弥且坐在桌旁昏暗的光线中，看见从窗子射进的阳光里有细微的东西在上下浮动。他觉得那不是灰尘，而是花粉的颗粒。它们携带着浓溢的花香在房间的各个角落随意地穿梭，让弥且有种惶恐的躁动。梦零坐在一面镜子前，她用双手抚着头发，望着镜子中的自己，同时也望着镜子中的弥且。我记得，两年前的今天，梦零说，我将自己给了你。那时候我天真地以为这样你就会为我停留，然后缓慢地爱上我……不要再提以前了，好吗？我一直幻想你能够娶我，我能够嫁给你。这在我心中一直是一个心愿。很美丽。很遥远。很艰难……有很多事情不是我们能支配的，谁都无法改变……你可不可以……已经没有时间了。弥且说，明年的今天，我将回到她身边。守着她。永远。我想我们不会再见面。你能不能告诉我，我到底哪一点没有她好？你要知道，弥且说，爱情是偏执而顽固的，有很多东西谁都无法解释。那你会不会想我？会。那我又算你的什么呢？梦零凄凉地笑。我说过，我要把你当作我的妹妹。你是在施舍我吗？不是。我觉得这样我们都会感觉好一点……可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做你的妹妹。你也说过，爱情是顽固的。你以为你这样做我就会快乐吗？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弥且说，我总是觉得对不起你。其实是我对不起你才是啊。梦零满脸泪水，笑容悲凉，我纠缠了你这么久，你其实早就厌烦了，是吧？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说，弥且说，你是最令我心痛的女孩。可是你知不知道我的心痛了多久？梦零哭泣道。然后他们都不再说话。窗外的花香一浪浪涌来，弥且感到有些眩晕。他发现他现在像惧怕这些花朵一样惧怕这个女孩。她的感情就像这花香一样浓溢而汹涌，固执地缠绕，如同鬼魅。你可不可以带我走？女孩说，只要一年就可以了。一年后，你去找她，我会离开你，永远不会再纠缠你。宫里比外面好。男孩说。这里只不过是一个华丽的废墟而已。女孩说，我对这里早已厌倦。我不想一辈子都待在这里，像那些宫女一样哀怨地死去。你带我走好不好？就算你带我去看一看外面的世界……一个草民和一个公主--你认为这可能吗？只要我们肯去尝试，为什么不可能？男孩沉默了很久。他不停地用手指叩击着桌面。清脆的敲击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显得惊心动魄。天色不早了。我得走了。他说。他最终没有说再见。因为他知道他们不会再见面。走到门口他听见女孩掩面哭泣的声音。他回过头，看见女孩伏在镜子前浑身颤抖。对不起。他说。然后他转身离开。十二月底，杂耍班来到最南部的一个小城徽州。至此他们已将燕国的大小城镇走遍。他们决定在这个温暖如春的地方度过除夕。而那时弥且也将离开杂耍班，去枫桥找他的羽落。有人说燕国北部早已开始下雪，而这里还是如同阳春三月，许多花朵还在盛开。杂耍班成员们都愿意在这个美丽的地方多停留一段日子。他们在徽州城里做了几次表演，然后就像那些游客一样，每天穿梭于街头闹市之中。弥且不太喜欢热闹。他更喜欢到城外，一个人登山望远。他常常一个人坐在孤零零的山头上，长久地静默。他手中举着那个香囊，让那清香随风飘去。随后便会有成群的鸽子飞来，围着山头盘旋，最后落在他身旁。望着那些执著的鸽子，弥且常常禁不住流下泪来。羽落，他默默地说，羽落，你现在还好吗？你那里是不是下雪了？我就要回去了。以后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了。这一天弥且登上徽州城南面的热山。热山是无量山的一部分，据说热山上有一种热泉，即使在冬天也很温暖，能入水沐浴。弥且对此不是很相信，但他仍希望自己能找到它，这样他回去的时候还可以把它讲给羽落听。在山顶他看见西面山腰处有一股股淡淡的白烟。他想也许那就是热泉发出的。他从西面往下走，渐渐看见下面山路拐角处有一片淡蓝。走过去，一转身，见那里果然有一潭水，那些白色热气就是此水散出的。他惊喜地跑过去，蹲到水边，伸过手去接触，那水果然很温热。他趴在水面上，感到一阵阵温暖扑面而来。水很清，他看着水中那个微微晃动的面孔，他的下巴上已长出了几根稀疏的胡须。我已经有胡须了。他想。他第一次发现自己离开羽落真的太久了，他的胡须都这么长了。那她的头发呢？他想，一定很长很长了吧？他的心又隐隐作痛起来。一阵击水声打断了他的思绪，他看见一个人在水中游动，正向自己这边靠近。他望着那个人，不知他是男是女。直到那人从水中站起来时，弥且才发现她是个女孩。他顿时惊慌失措起来。他还是觉得赤裸的女孩太难辨认。他甚至在最初的瞬间以为那就是梦零。他感到一股柳花花朵的香味又在他鼻翼浓溢起来。他慌乱地转过身，狼狈地往山下逃。身后传来女孩清脆的笑声。弥且听见女孩说，喂，你跑什么呀？我又不是鬼，你这么怕我干嘛？弥且回头看了看女孩，她正将衣服往湿漉漉的身体上套。女孩冲他撅撅嘴，说，喂，你能不能过来帮我一下？弥且见她逐渐把衣服穿好，一个水灵可爱的女孩出现在他面前。他稍稍镇定了一下，说，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女孩没有回答他。她又撅着嘴说，都怪你，本来我准备晾干身子再穿衣服的，你一跑，我只好湿着身子穿上它们了。现在真是难受死了。弥且没有回应女孩。他发现这个女孩和那些一般的女孩没有什么区别，她们总是相当啰唆而且幼稚。他在旁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来，抬眼张望淡蓝的天空，那里现在很干净，连一只鸟也没有。他不知道那些鸽子现在飞到哪里去了。女孩拽着弥且的手臂，也爬上了石头。她坐到弥且旁边，说，你也喜欢看天空呀？我每天都坐在这里看的。我娘说她会在天堂望着我，可我却一直望不见她。你能告诉我天堂在哪儿吗？弥且陷入深深的沉默之中。他直直地望着天空。女孩以为他没有听清楚，又把问题重复了一遍，然后晃了晃弥且的胳膊。我也想知道天堂在哪里，弥且说，因为我的爹娘也在那里。他们都是好人。我娘也是个好人。女孩说，在我刚出生时别人就让她把我扔掉，她却坚持把我养活大。有什么吃的她总是先给我吃。在我九岁那年她饿死了。弥且惊愕地看着女孩，他说，那你爹呢，也死了？他可能还没有死。女孩说，我不知道他是谁。这怎么可能？我娘喜欢我爹，可我爹不喜欢我娘。我娘怀上了我，我爹却不管不问。我娘临死时告诉我，她这一辈子最爱最恨的都是我爹。弥且突然想起了他和梦零。他发现这个女孩的父母与他和梦零出奇的相似。你恨你爹吗？恨。女孩说，他从来不管我和娘。我娘为了养活我，去做了妓女。弥且一阵心寒。他直直地望着天空，沉默不语。女孩歪着头看着他，你怎么啦？她问。我没事。弥且拍了拍女孩的脑袋，说，天色不早了，我们回去吧。回去？女孩想了想，说，好啊，我也正想回去呢。然后她冲弥且甜甜地笑。一路上女孩拉着弥且的手，又唱又跳。弥且看着这个活泼可爱的女孩，不敢相信她是无依无靠。走进城门后，弥且要向东走，女孩却要向西。女孩说，我住在玉春楼，我叫小翠，有空你来找我玩。转眼已到除夕。徽州城里家家户户都张灯结彩。杂耍班成员们也不甘寂寞，他们围在一起交头接耳，商量着要去哪里快活。弥且听到他们反复提到一个名字--玉春楼，他敏感地靠过来，说，你们要去玉春楼啊？正好我也想去，我们一起去吧。大家望着弥且，都暧昧地笑起来，说，你真要去啊？弥且说，是啊，我要去找一个人，我们以前见过。众人一行来到城西，在一幢灯火通明的建筑前停了下来。玉春楼到了。他们说。然后弥且跟着他们走了进去。走进去之后弥且才发现，这里是一处妓院。他不敢相信那个活泼可爱的女孩就在这里面。他用颤抖的声音问妓院老鸨，这里有一个叫小翠的吗？小翠？那个满脸脂粉的女人皱着眉头说，小翠半年前就死了，你不知道啊？这里还有很多女孩的，比小翠要漂亮一百倍，你……死了？半年前？弥且仿佛被雷击了一下，他问，她怎么死的？淹死的呀，女人说，那丫头，水性不好还爱玩水，一个人跑到热山上，结果就淹死在热泉里了……弥且发疯了似的冲了出去。街道上到处是观灯看火的人群，他在人群中左冲右撞，跑到城门边。由于今晚是除夕，城门还没有关。他一路直奔热山。半夜时分，他来到热泉。他在上次坐过的石头上坐下来，被一种巨大的冲动和疼痛支配着，胸口剧烈地起伏，嘴唇颤抖。而热泉在黑暗中平静如初，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徽州城中不断有烟火升起，璀璨着夜空的一个又一个瞬间。弥且仰起头，张望着晴朗的星空，含泪而笑，难道你现在不在天堂吗？他喃喃地说，为什么还要问我天堂在哪里呢？弥且在热泉边坐到清晨，又从清晨坐到中午。新年第一天的阳光照在他身上，一如当初的明亮和温暖。他觉得这个世界看似安详，却隐藏着巨大的残忍。也许，是那个女人骗了我？傍晚时分他疲惫地离开时，他开始怀疑这一事件的真实性。他回头张望了一下热泉，决定再去好好问一下那个女人。他向山下走没多久，突然听见身后传来女孩清脆的笑声。是小翠！他飞快地跑到热泉边，那里却不见一人。你在哪儿？弥且喊。我就在你面前呀，女孩说，她的声音仿佛从潭水对面传来，你看不见我可能是因为你已经知道我死了。你怎么这么不小心？你还这么年轻……不是我不小心，是我自己要死的。女孩的声音开始变得忧伤，我娘曾告诉我，作为一个青楼女子，是不能有感情的，她不能爱上任何一个人。可是一个人活在这个世界上，又怎能做到不去爱呢？可是你为什么要去死呢？我也说不清。可能是天意吧。上天要惩罚你，你只能不由自主地去做。弥且望着暮色苍茫的水面，满心悲凉。他说，我能帮你什么吗？没有什么了。女孩说，我现在不想去找天堂了，其实人间也很温暖。只不过一个人在这里太寂寞了，所以总想找个人说说话。你是一个好人。你也是一个好女孩。弥且说，希望你来世能够幸福。一定会的。女孩甜甜地笑着说，我准备在来世做一只鸟，想飞到哪儿就飞到哪儿，你说好不好？大年初二，弥且辞别了杂耍班，动身去枫桥。一路上，弥且的心情是一种复杂的平和。他的梦想已然完成，可他却没有一丝成就感。相反，他心中却有一种挥之不去的落寞。他时常会想起女孩小翠，她为了爱情牺牲了自己，孤零零地守着一潭热泉单薄的温暖，还在幻想着有一天能像鸟一样地飞。他记得他跟她说再见的时候，她依然快乐地笑着，好像他们第二天还会再见面一样。她在热泉里游啊游，却不知道尘世间已经有多寒冷。她一直找不到去天堂的路，可是即使到了天堂就能保证她永远幸福吗？如果有一天，他真的变成了一只鸟，就请她好好地看看这个世界，纵使满目繁华，也会流水落花，是那种繁盛的荒芜。二月，他到达燕国都城。他知道从都城到枫桥不需要很长时间，便决定在都城停留一段时间，顺便为羽落和她的家人买一些礼物。三月初三一大早，他背上行囊，从都城出发，赶往枫桥。一切都在弥且的计划之中。三月初五清晨，他奔跑在微亮的晨光中，远远地望见了枫桥。他听见天空中鸽翼拍打的声音，疲惫而急迫。他看见一个女孩孤单地站在枫桥上，她正直直地望着自己。羽落，我来了……他叫喊了一声，加快速度向女孩跑去。可那不是羽落。那是九岁的阿房。她满脸泪痕地望着弥且，说，姐姐……被人抓走了……燕国王宫。七雨川。你终于来了。梦零说，我又等了你一年。羽落呢？是不是你抓的？是。我真没有想到你会这么做。因为我无法使自己不嫉妒。梦零说，这是我自己也无法逃脱的残忍。你想怎么样？既然不能使你爱上我，那我只好让你恨我了。梦零淡淡地笑着，说，我要让你刻骨铭心。只要你能放过她，我……我要你爱我。梦零斩钉截铁。好。我答应你。梦零悲凉地笑了，她的脸上划过两道泪痕。她说，你终于肯这样说了。你不是说爱不可以被命令吗？是我错了。你跪下。梦零说，跪在我面前。弥且双膝弯曲，扑通跪下。梦零又一次悲凉地笑。她说，为了拯救一个自己爱的人而去爱上另外一个人，你认为这可能吗？不可能。弥且说，但我必须救她。如果我现在放了她，你愿不愿意永远陪在我身旁，娶我为妻？我愿意。羽落被带了进来。她哭着对弥且说，我真没有想到，三年后我们会这样见面。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梦零说，去告诉她，你爱的是我，你要娶我为妻，你永远不要再见她。弥且走到羽落面前，对她说，对不起，我已经不爱你了。我爱的是公主殿下。我将娶她为妻。你走吧，我们以后不要再见面。羽落睁大含泪的眼睛绝望地望着弥且。我等了你三年……她被人拉着向外走，弥且听见她细若游丝的声音，……我……不……相……信……她说她不相信。羽落趴在枫桥的栏杆上，望着清澈的溪水。她看见水中的那个女孩头发很长，很憔悴。她以前经常想象弥且用手轻轻地抚摩它们会是什么感觉，一定很细腻很甜美。她没有想到三年的等待换来的只是一场绝望。她的泪水一滴滴坠入溪中，很快与溪水融合，消失不见。这时候，有大批的鸽子飞来，落到羽落身旁，悄无声息。羽落看着这些忠实的鸟，心如刀绞。她对它们说，你们跟着他飞了这么久，一定累了，以后你们就可以好好歇歇了。然后她又对自己说，我等了这么久，也很累了，我也该歇歇了……羽落坐在桥上，背靠着栏杆，微闭的双眼仍不停地流着眼泪。突然，桥下传来一种划水的声音。羽落看见一只破旧的渔船停在桥头，一个胡须花白的老渔夫站在船上，他冲羽落安详地微笑。他说，上来吧，孩子，让我带你去七里桃。那里的桃花正在盛开。那是一个美丽的地方。你的哥哥也在那里。据传说，女孩羽落就是那样跳下枫桥的。事后人们一直没有找到她的遗体。人们都说她去七里桃了，找她的哥哥去了。梦零说，我要你再给我表演一次走绳索，要翻三十六个跟斗，然后停下来说你爱我。弥且在绳子上来回移动，上下翻滚，不停地翻着跟斗，他感觉自己对所有的一切都已麻木。突然，他听见一个女孩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弥且哥，我是小翠，有一件事我不知道应不应该告诉你……羽落跳水死了……梦零看见弥且突然泪流满面，他的整个面部都在抽搐。他停了下来，对梦零淡淡地笑笑，说，对不起，我还是不爱你。然后他拼尽全力在绳子上弹跳，很快到了惊人的高度。梦零吓得脸色苍白，她凄厉尖叫道，快拿东西接着他！他不想活了！快救救他！……弥且从空中坠下来时，挂泪的脸上依然露着不羁的笑意，一如当初的从容。他最终没有对梦零说他爱她，也没有为她兑现任何诺言。他只是将一张含笑的带泪的脸留给了这个世间。也许，他会觉得自己死得无怨无悔。据传说，少年弥且根本没有死。他的前世是一只鸟，他只是跳到空中变成一只鸟飞走了。据传说，他去了七里桃。那里的桃花正在盛开。那是一个美丽的地方。有一个女孩正在那里等他。他们将一直在一起，不再有人打扰。燕国公主梦零坐在七雨川前的台阶上，目光涣散。为什么非要去死呢？她说。她看着七雨川前面的柳花，它们在黄昏的微风里如雨般飘零。这个女孩倔强地站起来。她凄凉地笑着，说，我也会死。我这就死给你们看。她记得正阳宫后面有一潭深水。她来到那里。她看见暮色中的水面凄凉而肃穆。她听见空中有一个声音隐约在说，这就是天意。上天要惩罚你，你只能不由自主地去做。然后她纵身坠入水中。入水的瞬间她想起了三年前，同样的黄昏，她用柳花花瓣浸泡的温水沐浴，然后走进关着弥且的房间。那时候她以为爱情是随心所欲的那种。两年后，她绝望了。她乞求他带自己离开，她不想像那些宫女一样哀怨地死在宫中。而如今，她却比宫中任何一个人都死得哀怨。那个声音说，这就是天意。上天要惩罚你，你只能不由自主地去做。梦零的身体浮上来时，只剩有一件单薄的衣衫。一只鸟凄凉地鸣叫着，从衣衫中飞出。它的羽毛艳丽如同花瓣，周身芬芳。它在水面上孤单地盘旋，无依无靠。一个人突然出现在水边。她一身素白，浓黑的长发随意地披在肩上，上面只有一朵紫色的小花，在暮色中发出幽蓝的光芒。她正是芝环太后。她对那鸟说，过来吧，孩子，到我这里来。我答应过你娘，要好好照顾你。小鸟鸣叫着飞过来，围着芝环旋转。最后飞到她头上，钻入紫色小花之中。据传说，梦零公主死后化为花鸟，居住在芝环太后头上的花朵里。从此，这两个孤单的女子靠在了一起，她们使燕国王宫更富凄艳色彩。据传说，弥且和羽落两个孩子死后也化为花鸟。他们在七里桃相会。那里的桃花正在盛开。那是一个美丽的地方。他们居住在七里桃的桃花里。桃花落时，他们就随着花瓣在水上漂流，像他们的故事一样在燕国各地流转，岁岁年年。

Summary: 沉香和抚妹在一个偏僻的小村子里生活，他们在这里结识了老渔夫，两人的到来给老渔夫带来很多快乐。沉香决定带抚妹回到自己的家乡看一看，但在路上遇到了原阔的手下甲靖，甲靖告诉他们丞相已经决定成全两人的感情了，不会再派人追捕，但沉香和抚妹并不相信，认为他们两个永远都不能够摆脱原阔的追捕了，于是两人决定跳河自尽，以殉情的方式永远地在一起。老渔夫也在同一天去世。弥且是一个杂耍艺人，他梦想着能够成为一名出色的走绳索表演者，并且走遍燕国。在燕国都城表演时他结识了羽落，当弥且再次回到枫桥表演时，他给羽落翻了三十六个跟头表达自己的爱意。弥且再次来到都城表演，梦零公主心悦弥且，利用迷香与弥且发生了关系。弥且找到羽落告诉她自己想要去实现梦想，三年后再和羽落相聚。梦零公主深爱着弥且，希望弥且能够和她私定终身，并要求弥且也为自己翻三十六个跟头，弥且都拒绝了。当弥且实现梦想回来寻找羽落时却发现梦零公主因为嫉妒而派人抓走了羽落。梦零公主要求弥且在羽落面前对自己示爱，否则不会放过羽落，弥且只能照做，羽落因此伤心不已跳河自尽。弥且知道这个消息后从绳索中掉了下来与羽落一起离开了世间，梦零公主也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Context: 在爱情里面，有恃宠生娇的，也有求而不得故意试探的，但实际上这两种行为都不可取。最要紧的还是要理解与沟通，让对方明白自己在意的是什么。假如实在无能为力，再随缘也不迟。当然，此刻我侃侃而谈，可实际上在年纪更小一些的时候，我可没少作。我也是一路跌跌撞撞，在很多年以后才明白，任何感情都是有生命期限的，都是禁不起折腾的。也是等到很多年以后，我才像个过来人一样，跟我失恋、失婚的员工说，差不多就行了，别折腾自己的感情，合得来就好好过，合不来就好好散，别太作，只要不作死，就一定不会死。然而在很多年前，我十九二十岁的时候，可没有她们那么好的运气，能有我这样一位前辈好心提点。那一次为什么邓宇不肯带我去见他的大学同学这个问题，以他追来广州这个行为作为解答。他说他自己都很少跟大学同学一起玩，每天上课下课，教室、宿舍两点一线，是个非常单纯的大学生。我相信了。等到后来某一天当谎言被揭穿时，我只怪自己太单纯，没有上过大学，所以不知道大学生的生活到底是怎样的，才会被邓宇两句话就糊弄过去。我是爱他的，对于他，也想到了未来。说来惭愧，我与林峰在一起的时候，我们也曾憧憬过未来，勾勒过结婚以后的蓝图。也许这就是爱情吧。当你爱一个人，就会情不自禁地联想到和他在一起的今天、明天应该怎么过，也会在意他的昨天，是和谁在一起。关于过去邓宇是和谁在一起，我是真的在意。也许大部分女人都和我一样，有过同样的痛苦，此刻躺在身边的男人，口口声声说爱你的男人，他是否也曾用同样的方式，爱过别的女人？是否也曾用同样的方式，哄别的女人开心？我一想到那种可能，以及那些画面，心里就像有一百只爪子在抓。可是谁又没有前任呢？这个世界上能够从年少时候牵手，一直只爱对方到白首的恋人，又有多少呢？我从前特别向往那种从一而终的感情，有一次跟柳飞絮聊天，说起自己少女时代的梦想，就是得一个知心的恋人，他最爱我，我也最爱他，我们都是对方的唯一，然后相互扶持，直到老死。我原以为她会笑我天真，没想到她却说道：“其实我也是啊。我二十岁那年，有家电台采访我，问我的梦想是什么。我说我想遇见一个彼此相爱的人，为他做个家庭主妇，洗洗衣服，做做饭，然后相互扶持，直到生命的尽头。当时主持人还说我其实骨子里是个彻头彻尾的小女人。”“你还小女人啊？主持人是不是瞎，你完全纯爷们儿好吗。”“哈哈哈！其实所谓大女人或小女人，这个界限并不是特别明显，只能说，在某一个时段，根据见识来决定的个人格局就是那样的。试问谁又不想拥有一个一生只爱一人的爱情传奇呢？然而现实往往是残酷的。”是啊，现实是残酷的。我们总是在还不太懂爱情的时候，就遇见了今生最适合的人，然而太过年轻，不懂相处之道，总是爱得很笨拙，总是要抵死伤害之后再分道扬镳。既然都这样说了，想必你也能猜到，我是自己把自己的爱情给作死的。所以后来，我是怎么作死的呢？我也不知道，总之从那天之后，好像很多事情都有了变化。第二天一早，当我跟着时序去拿货的时候，邓宇还在床上呼呼大睡。时序瞧着我睡眼惺忪的样子，不由得打趣说：“怎么？昨晚睡得很晚？”“嗯，也没有，就是聊天聊得比较久。”“喔，聊天啊，我懂，肢体语言。”听他那暧昧的长音，我知道他必然是想歪了，实在是懒得解释，一想到一会儿又是一场战斗，脑子里一片空白。时序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微微一笑，说：“别怕，我昨天托批发商那边的一个姐姐帮忙找了一个帮你打货的妹子，还有两个马仔也会帮助你，所以即便以后我不在广州，也有人帮你。另外，待会儿拿完货，我们去你的新住所看看。”“新住所？”“嗯，我托人找了一间两居室的公寓，我们出差来广州的时候，就不住酒店了。再普通的酒店也不宜久住啊，开支受不了的。”“喔，好，看样子我是常驻这边了。”我嘴角牵起一笑，心中却有些惆怅。我还没有做好准备，怎么就从成都漂到广州来了？但是看时序的样子，并打算改变主意，我忍不住说：“你从一开始找我和李华玲合伙做生意，就做好这个打算了吧？”“是这个情况。”时序没有回避，说，“你在广州每个月也就待十天或者半个月左右，而且我也会有一半的时间在这边陪着你去选货。”我没有说话。他见我不吭声，又说：“做服装批发生意本来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如果我们争气一点，运气好一点，这一两年之内就能找到合适的代工厂的话，说不定我们就可以设计自己的服装，做自己的品牌，到时候你就不用长期待在广州了。”我沉默，心里却在思考他的话。做自己的品牌是他一开始选择我和李华玲做合伙人的原因。只有懂得时尚又吃苦耐劳的我和李华玲，才能够心甘情愿地成为他的左膀右臂，和他一起同进退，共命运。既然已经上了这条船，我就不能轻易退缩。我想起还躺在酒店里的邓宇，心中有些顾虑，便说：“可是我这样长期两地离愁，跟邓宇之间的问题会不会更严重啊？”时序不假思索地回答说：“克服一下嘛。你们现在也不可能天天见面的啊。”我点头：“是啊，他要上学啊。”“所以嘛。就算你长期待在广州，半个月回来一次，或者邓宇一周来看你一次，也没什么的。”“机票谁给报？”“他不差钱！”时序说得理直气壮，我想起邓宇借给我的那六万块钱，心中也是有些生疑，于是问时序道：“邓宇家里是不是真的很有钱？”时序笑：“你这个时候才来问这个问题，是不是晚了点？”我想了想：“倒也是。”那个时候的我，早就没有思考客观原因的想法。我爱邓宇，就算他一穷二白，也不会影响我爱他。但假如他家财万贯，却会叫我感到有些胆怯。因为他太完美了，就衬托出我的太不完美。我决定还是不要去思考这个问题比较好。一切都按照时序的计划进行，拿货，发货，退房，看公寓，然后赶到飞机场。这一天下来，人已经累瘫了，上了飞机我就歪在邓宇的肩膀上睡了。临睡之前，我迷迷糊糊地听见时序向空姐要了一床毯子，然后递给了邓宇，说：“飞机上的冷气很足，给盖个毯子吧，可别冻坏了夏总，明天开业还需要她呢。”Sissy开业那天，我们选了吉时拜了拜，由于门头太小，所以并未有后来那些专卖门店开业时的气派，两束鲜花是赵凌凌与邓宇送的，摆在了店内的首饰架上。然而当客人蜂拥而至时，鲜花还是太碍事了，最后被我亲手捧到了门外搁着我们家这个批发店铺，占了电梯口的便利，南北区的客人只要稍微留心，都能看到。开业当天，我、时序、李华玲、赵凌凌，还有四个导购，八个人都根本忙不过来，到了下午三四点，服装城要关门了，我们盘了库，整整卖出去一千二百件衣服，店铺里还剩下两千多件衣服，按照这个销量估计，只能撑到明天。于是当天晚上，我和时序就买了机票去广州。也是当天晚上，时序让李华玲再招聘两个妹子，同时他把冯知意召来，留在了店铺里。对于这突然出现的漂亮女孩子，赵凌凌与李华玲都没有上心。为什么呢？因为店里的姑娘个个都是美人。在九龙服装城，你就很难见到不好看的姑娘。服装界就像九重天，每一重代表一个等级，往大了去又被称为时尚界，往微处去，即便是城乡接合部部，也有顶时髦的青年。成都九龙服装城就仿佛西部平民时尚界的一个缩影，除了家家店里都有貌美如花的导购妹子，各地市县服装店的老板娘也是风情万种，姿色卓然。服装这一行，相当势利，长得不好看的人，在这行撑不了太久；而长得好看的，会因为这一行变得越来越好看。至于仙气腾腾的冯知意，到了这个地方来，她的气质起不到任何优势。就好像一株水仙花，被放进姹紫嫣红的花园里，非常不起眼。并且过不了多久，她也被同化了，变成众多卖衣服小妹儿当中的一员，成为大众口里所说的那种庸脂俗粉。因为她的主动投诚，所以就更加引不起赵凌凌与李华玲的敌意与警惕了。然而我始终觉得，时序对冯知意是特殊对待的。不过，这于我而言并不重要，我也没工夫去思考他们是不是暗地里在勾搭。因为我几乎每天都忙得像狗一样，由于工作地点被动地换到了广州，所以仿佛与邓宇联络的时间也越来越少了。其实过去在成都工作的时候，我与邓宇见面的时间也不太多，他要上课，我要上班，一周顶多会见个两三面。但那时候并不觉得两个人就生出了距离感，大概是因为同在一座城市，看着同一片天空的云，所以总觉得他就在我身边。等我去广州常驻的时候，就觉得他离我越来越遥远，尤其是当我疲惫不堪，想要有一个拥抱的时候，伴随我的却只是一张空空的大床，我便更加感到寂寞了。时序过去说会经常来广州陪着我发货，这简直就是句空话。店铺的生意非常好，好到出奇，所以他必须每日镇守在那里，一来帮忙吆喝吆喝，二来也可以站在门口招揽生意。说句不好听的，我们有很多客户，都是冲着他的美貌来的。只要他在，生意就会在“好得出奇”的基础上，再好一点。而他过去承诺我的，在广州待两天，就可以回来待两天，根本就是天方夜谭。我的休息时间完全是根据店铺的生意来定，旺季的时候，连续两三个月不能回来，淡季的时候，在成都连续待上半个月，再去广州待几天，然后又回来待半个月。做服装生意是有淡季旺季之分的，淡季就是盛夏，旺季则是隆冬。而所有赚钱的季节，则是除开盛夏以外的三季。也许是因为大家气场相合，也许是因为九龙服装城的生意就是这么好做，也许是因为天道酬勤，说出来可能很多人都不信，我们开业第一个月，就赚到全部回本。Sissy第一个月的销售额一百多万，除去成本与工资，我们的净利润是四十多万，一个月拿回投资，这是我和李华玲、赵凌凌从没想到的事情。我更是从来没有想到，可以一夜暴富，突然觉得在广州辛苦疲惫的日日夜夜，都有了意义。当时，我还在广州的公寓里，洗漱完后准备睡觉，因为第二天还要去拿货。时序与李华玲、赵凌凌在成都，吃吃喝喝完之后，在马路上给我打的电话，三个人笑成一团，兴奋异常。我这边一室冷清，他们却在深夜的蜀都大道上呐喊狂奔。时序大概是喝多了，口舌不清，我根本就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他沟通了几次未果，索性将电话递给了赵凌凌，被李华玲扶着去花园里呕吐。我在想到底是什么事情，值得他们这么高兴。赵凌凌接过电话，冷静如常地说：“夏青，这个月，咱们收回了成本。”“什么啊？”我皱了皱眉，“才卖了四十万？”“不，是净赚了四十万。”我从未见过那么多钱，更没有听说过一个月就能够赚回所有投入的例子，一时间受了惊吓，竟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电话那头的赵凌凌笑了，说：“少女，开心吗？做老板的感觉怎么样？创业的第一步就走得很顺利，这种感觉怎么样？”“我，我真没想到。”那时候的我，眼眶已经湿润了。三十个日夜，我在广州日晒雨淋地拿货，李华玲和时序在成都起早贪黑地卖货，我们对这件事情产生过很多次质疑，可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走上了这条路，就要一条路走到黑。我是憋着一口气在做事，就等着这一天，一个月结算下来，我们到底是赚还是赔，这条路走下去是对还是错。我原以为不至于赔钱，但大概也不会赚太多。然而第一个月就收回所有成本，对于我来说，是个不小的刺激。“很好。”我故作沉稳，笑着说，“时序喝醉了吧？”“喝醉啦！他可高兴了。”赵凌凌顿了顿，估计此刻的她，充满崇拜的目光应当是落在了时序身上，然后满怀爱意地说，“这大概是他打得最漂亮的一场仗了。从做鞋子转型到做服装，从荷花池转移到九龙服装城，从单打独斗到勇于选择合作伙伴，他真是一个很棒的人，非常聪明，非常优秀。”我笑了笑，这样肉麻的话，可是第一次从赵凌凌嘴里吐出来。我知道她爱时序，但从来没有听她说过爱他的理由。如今一连串话脱口而出，想必她也是喝得差不多了。“你喝多了吧？玲姐是不是也喝多了啊？”“嗯。都喝了不少。”“那今晚怎么睡啊？你们两个一起陪着时序睡？”说完了，我觉得自己蛮邪恶的，又情不自禁哈哈笑了起来，想要以此掩饰自己的猥琐。没想到，电话那头的赵凌凌却呵呵一声笑，这笑声意义深长，与初战告捷的喜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我意识到他们之间可能出了什么状况，本着八卦之心，问道：“怎么了？你们三个咋啦？时序选了李华玲？”“如果他选了李华玲，我大概还要好受一些。”赵凌凌冷笑，“他居然和一个‘绿茶’在一起了。”“嗯？绿茶？”那时，“绿茶婊”三个字还不太盛行，我却已秒懂，脱口而出，“时序跟冯知意在一起了？”“冯知意？呵呵，老子瞧过她的身份证，她本名叫冯翠。”“那她为啥又叫冯知意？她是艺人？作家？需要起个艺名或者笔名？”赵凌凌哈哈大笑起来，笑了良久，蹦出几个字：“她是个屁。她就是个两面三刀的‘绿茶’，老子第一眼看见她就觉得来者不善，还特地跟李华玲叮嘱过，要她小心为妙。”我皱了皱眉，努力回忆先前赵凌凌看见冯知意……哦不，冯翠那会儿的反应——她似乎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明明是和李华玲一样，将冯翠当成了来打工的普通女孩子。她和李华玲一样，都活在“时序心里有我”的幻觉里，将“中央空调”时序对她们的好，当成了特别对待，因此心生遐想，觉得自己总有一天有机会成为他的女朋友，只要某一天，他能突然发现她们当中某一个的美。可是她们忘记了男人狩猎的天性。如果他们没有在身边的女人里做出选择，那必然会在出现新人的那一刻，做出选择，哪怕是错误的选择。可是这个时候再来说这些，未免有些过分了，谁也不会喜欢马后炮。我问：“他们睡了吗？”“睡？呵呵。”赵凌凌又是一声冷笑。我意识到问题已经很严重了，但没想到更严重的答案在后头：“那女的都住时序家里了，她到店里来上班没多久，就跟时序搞在一起了。我们一直被蒙在鼓里，直到今天晚上，我们三个喝酒吃饭，那女的打他的电话打不通，居然打到李华玲的手机上去，让李华玲叫时序接电话。她真的太有心机了，时序的电话就从来没响过，她根本就是故意的，用这样的方式来告诫李华玲，时序是她的男人，真是个心机婊。”听见这位名牌大学的女学霸“出口成脏”，我忍不住笑了。她现在这样义愤填膺，倒不太像个失恋的女人，她反而还在为李华玲抱屈。也许在过去的某些岁月里，在见到李华玲对时序无微不至的关怀后，赵凌凌是决定退后一步，将时序让给李华玲的。只是“让”又显得比较尴尬，毕竟时序不曾属于她。所以，赵凌凌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想让一切随缘。合伙做生意是时序与李华玲相处时间更多的一个契机，而赵凌凌本来就在外地上学，没有到大假时期，是很难回到成都的。她大概是揣着这么一个打算：假如这样朝夕相处下去，时序还是没有属于李华玲，还是单身的话，也许某一天她就会主动出击，让时序变成她的男人。然而还没等到她下定决心主动出击，这个男人就爬上了别的女人的床。她赵凌凌与李华玲，同时失了恋。可想而知，这是多么悲喜交加的一个夜晚。我想到了李华玲，此时此刻的她，在做什么呢？我问：“玲姐呢？”“她？她傻呀！”赵凌凌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语气，“时序醉了，吐了一地，她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给他擦嘴。这会儿准备叫车，把他送回家去，还要我一起送。”“哦，那她还算平静。”“平静个屁，眼睛一直红着的，走在我们后面的时候，偷偷在擦眼泪，我回过头去的时候，发现了好几次。”对，这是李华玲会做的事情。她不会明目张胆地去争，也不会大张旗鼓地去哭。假如失去了手里的东西，她只会偷偷地躲起来流眼泪。她那些从异乡带来的胆怯，从小山村带来的自卑，从来就没有消失过。我叹了口气，方才听说赚回成本的喜悦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对李华玲的担忧。她不比赵凌凌优秀，也没有赵凌凌懂的道理多，很容易因为这样的事情而缺乏自信，变得胆怯，并因此受到更多伤害。“好了，你陪玲姐把时序送回去吧。冯翠呢？”“冯翠打了八百个电话了，这会儿应该是在门口等着的。”“那你们把时序送到他们小区门口，让冯翠来领。”“也只能这样了。我送完时序再送李华玲。”“嗯。”我顿了顿，说，“凌凌，辛苦你了。把玲姐送到家后，给我发条短信吧。”“行。”她说完，就要挂电话，可突然又反悔了，在电话里同我吼道，“夏青，你从头到尾就没关心过老子一句啊？你心里只有李华玲是你姐妹呢？我也失恋了啊！”我笑：“你比玲姐漂亮，比玲姐有钱，比玲姐聪明，比玲姐的选择更多。你那不叫失恋，叫终于放下执念，给更多优秀的男青年机会。”“算你会说话。那挂了啊。”“凌凌……”“嗯？”“多劝劝玲姐，叫她放下。回头咱们托邓宇，给她找个更好的。”“邓宇？”赵凌凌听到这个名字，又是呵呵一声。我又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怎么啦？”“没怎么啊。”“你一呵呵我就心里发毛。”“行了行了，这是我的习惯，没啥特别的寓意。你在广州好好的哈，注意身体，就这样吧，车来了。““嗯，拜拜。”挂了电话，我心中却久久不能平静。身在成都的那几个人，都是我最牵挂的，不管是哪一个，我都不愿意他们受到伤害。时序是怎么跟冯翠搞在一起的，他居然一点也没有告诉我。我这会儿心里的感受不知道他是否也曾经经历过——当我和邓宇在一起的时候，也未曾告诉过他。我们以亲人相称，却从不愿意在自己的私事上询问一下“亲人”的意见。也许这就是爱情最正确的表现吧，本来就应该是发自内心地去做选择，和喜欢的人在一起，为什么要考虑亲人与朋友是否接受呢？这么想以后，我对时序的怨念少了些，可依然不愿意接受他们是未婚男女正经恋爱，非要用“搞”这么不堪的词语来形容。掏心掏肺爱了好几年的男人，突然间就成了别人的男人，这个别人甚至是她的下属，就算再怎么会想的人，恐怕也不那么容易想得明白。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久久不能安眠，给李华玲发了条短信：姐，你到家后给我打个电话吧。一个小时过去了，李华玲没有回信息。赵凌凌也没有打来电话。我忍不住，拨打李华玲的电话，关机。我又给赵凌凌打过去，无人接听。本来想再打给时序，但估计他已经喝得烂醉如泥，我才作罢了。但我根本就睡不着，一种很强烈的不安感在心中萦绕。冯翠的介入，让我们这个团队突然显得不太稳固起来，我很担心李华玲会因为想不通，就离开Sissy。她是入股最少的一个，这才开业一个月，想撤离是最容易的。这会儿我突然又埋怨起时序来。他要恋爱就恋爱，为什么要公开？为什么要再这个节骨眼上刺激李华玲呢？安分守己地谈个一两年的地下恋不行吗？可我转念一想，也许他原本是打定了主意跟冯翠谈个地下恋的，但冯翠太迫不及待地想要宣誓主权。女人最懂女人，同类也总能一眼就瞧出同类来。就譬如我，一眼就瞧出冯翠这个外来打工妹想要在成都这座城市安营扎寨的野心，她也一眼就瞧出了赵凌凌与李华玲两个女人对时序存的那份心思，所以她才会刻意安排在这样的夜晚，用这样愚蠢的方式来向她的情敌们宣战。可笑，可怜。我当下决定，明天必须回成都一趟。那会儿其实我也不太清楚自己究竟是因为担心李华玲，还是怕李华玲想不开，影响Sissy的生意。总之这个决定下了之后，我很快就坠入了梦乡。第二天我特地选了足够三天的货，一起发回成都，然后买了机票就往家里赶。很多年后，李华玲将我的这一次自作主张回成都的行为称为她命运的转折点。在她觉得天塌了的那一刻，能够出现在她身边，成为她的主心骨的人，只有我。果不其然，大醉了一夜的三个人都精神萎靡，李华玲直接告假，赵凌凌在她家里睡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就回自己家了。我之前说过，只要时序有了女朋友，赵凌凌绝对是最放得下的人。她这样的新女性，自尊自爱，自信又有魅力，根本就不会因为一段失败的感情，就结束自己未来的无限可能。她拥有的东西有很多，少了一个喜欢的人，并不算什么，因为很快就会有新的值得她喜欢的人出现。但是李华玲不同。我下飞机后，给邓宇打了个电话，简单说了一下情况。邓宇说：“你打个车回李华玲家，我跟着就过去。”“你买点吃的过来，我估计她肯定一整天都不会吃东西。““知道了。要通知时序过去看一下吗？”“不用，回头我亲自去找他。”“行，你要是想揍他，跟我说一声，我帮你动手。”我忍不住感叹：“弟兄！仗义！”他笑：“说这些！咱俩谁跟谁！”等到很多年后我回忆这一幕，对邓宇仍然是心怀感激的。在我的姐妹受到伤害的时刻，他和我一样感到焦急，并且立即赶到我身边，陪伴着我。即使后来因为某些问题我们不得不分开，我也曾有过怨他恨他的时候，但总归还是因为他对我的种种好，最终放下了怨恨。所以相爱的时候，一定要对自己的恋人好，发自内心地去爱对方，就算有一天爱消失掉了，也不至于令人心生恨意。这是我的一点经验之谈。时间已经是傍晚七点，我打开房门，屋子里安静得就像根本没有人一样。我推开李华玲的房门，她正躺在床上，用被子将自己包裹了起来，只露出一截头发在外面。这是她遇到麻烦之后，一贯的做法——躲起来，躲在屋子里、被子里，一动不动。我敲了敲她房间的门：“玲姐，我回来了。”李华玲没吭声，也没有动静。我走上前去，轻轻将她的被子掀开。她蜷缩在原地，双手抱着脑袋，压在她脑袋下的床单上，有很大一片泪水沁湿的印迹。我坐在她的床头，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姐，没啥，不就是一个男人嘛，回头等咱们赚了钱，找十个八个比他还要帅的。他选了冯翠，是他眼瞎，咱们不至于为一个瞎子伤心，啊？”李华玲还是没有说话，只是低声啜泣。“你要是想哭，就哭吧，哭完了就好了。你默默地喜欢他这么多年，什么都是为了他，他心里不会不知道，所以你对得起他。他辜负了你，是他的损失，该难过的人是他。”其实我这个人，正经来说，没有失恋过，所以根本不知道应该如何劝说别人，只是口拙地一遍遍表达对时序的不满。但是我发现，每次我一提到时序的不好，李华玲就很悲伤，泪水就止不住，抱着头发的双手紧紧的，就是不松开。我生气了，立即起身：“时序那个王八蛋，臭没良心的，马上我就去收拾他。”“别！”李华玲将抱着头的手松开了，一把拖住我的衣角，“别去找他，人家都有女朋友了，还是给我留点自尊吧……”我又坐回她身边，瞧着她一脸憔悴的样子，心中十分不忍。她眼睛都哭肿了，泪水泡得眼珠子里尽是哀怨。我叹了口气，摸了摸她的头，说：“你连班都没法上了，我肯定要找他呀！”“我请的是病假，明天就会去上班的……”“你瞧你都哭成什么样子了，明天去上班能行吗？你这会儿还跟我要尊严呢，你看看你，眼睛肿得都跟个桃子似的了。”“一会儿我用鸡蛋敷一下，明天可能就会好了。”“行不行啊你？”“行的。”“那明天要是看着冯翠跟他卿卿我我的，你受得了吗？”她不说话，倔强地嘟着嘴，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波动，但已经从床上坐了起来。这世上用情至深的人，总是受伤最痛的。假如没有用心，就不会感到难过，更不会感到失落。可明明是付出最多的那个人，为什么到最后，却也是最难过的那个呢？这或许也是爱情让人匪夷所思的地方吧，爱得越多，受伤越深。我心中生出了怜悯之心，我接着说：“我看啊，他们这恋爱也谈不了多久的，那个冯翠不是个善茬，时序早晚有一天会看穿她的真面目，这两人肯定会分手的。”李华玲突然苦笑着看我：“那他们分手以后，时序会看上我吗？”我愕然。这个问题，我倒没有认真想过。她又是一个苦笑：“我守了他这么多年，他都没能看上我，即便是跟冯翠分手了，接下来肯定还会出现别的姑娘。看不上的，始终看不上。”我终于明白她悲痛欲绝的原因。因为时序选择了一个在外人，甚至在她看来都很寻常的一个姑娘，所以刺激到了她的自尊心。她想不明白，自己到底哪里不如这个名叫冯翠的姑娘。她们年龄相当，论姿色，其实李华玲与冯翠不相上下。只不过冯翠唯一更胜一筹的，是她优雅的气质，这一点，李华玲差得有点远。冯翠最美的时候，是长发飘飘，一点淡妆，很仙。但现在她每天都蹲在卖服装的店铺里，顶着浓妆，高声吆喝，早就糟蹋了这份淡雅。她就不是泼辣那一卦的姑娘。有时候在灯光下看，冯翠甚至还不如李华玲呢。李华玲也是有优势的，她的身材好，凹凸有致。就因为太好了，所以我让她不要穿太过紧身的衣服，免得前凸后翘太诱人了，怕她自己住会引来不轨之徒。她很听我的建议，所以一直穿宽宽大大的衣服。假如时序选择的是赵凌凌，李华玲或许不会这么伤心。因为在她心里，自己始终是屈居赵凌凌之下的，毕竟人家的家庭背景不错，又是名牌大学的高才生，长得也挺好看的。她与赵凌凌共同喜欢着时序，是感到荣幸的，但同时又因为这份自卑而不敢对时序主动出击。最后，她因为这份自卑失去了她所爱的人。而她所爱的人选择了一个比她还要逊色的人，令她万分懊悔，在无数次自责与悔恨中，她失去了爱人的自信。她原本的症结所在就是自卑，现在恐怕更加自卑了。我想了想，问：“你是不是一天也没吃东西了啊？”她没有说话。这算是默认了。我又问：“咱们的房租什么时候到期啊？”“还有一个月。”“行，下个月房租要到期之前提醒我一下。”“你要干吗？”我起身，转身往外走去：“我要我们搬家。”“搬哪里去啊？”“你甭管。”“喂，这是我们共同的家哎。”她从床上爬起来，追出来问，“我能不管？”就在这个时候，门铃声响了起来。我开门，是邓宇。他手中拎着一堆吃的，一开门就香气扑鼻。我接过一部分往厨房里去，边走边问：“你都买了些什么啊？”邓宇同李华玲打了个招呼，然后跟着我走进厨房，寻碗啊盆啊的装东西。李华玲大概是伤心到傻了，呆呆地站在原地，就那样看着我们。我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将邓宇买回来的食物摆了满满一桌：钵钵鸡冷串串、春卷、冒菜、卤鸭子、鸡爪子、蒜泥拍黄瓜、小米辣拌木耳……嚯，个个都是刺激味蕾的美食。我对李华玲招了招手：“来，坐下吃东西。”这些东西的香味太招人了，李华玲吞了吞口水，肚子也咕咕地叫了起来，便抬开凳子坐下，大快朵颐。我暗地里对邓宇比了个大拇指，真是个聪明的孩子，知道什么食物能让人有食欲。其实，想要收拾一个冯翠，对我来说，简直就是件轻而易举的事情。但我还是打算再观望一段时间。万一人家时序是真的喜欢冯翠，或者说冯翠真的值得时序喜欢，那我要是掺和进去了，可不就是造孽了嘛！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就算我蛮横跋扈到一定的程度，可这个道理我还是懂的。这个婚，我是打心眼儿里不喜欢的。可那又怎样呢？毕竟我不是世界的中心啊。退一万步说，假如冯翠是值得时序去喜欢的姑娘，是他的良配，我还是会表示一下祝福的。眼下，瞧着李华玲，作为朋友来说，我能做的唯有陪伴与同情。在爱情这个没有硝烟的战场上，要扛过刀光剑影、腥风血雨，跨越一路的艰难险阻，才能取得胜利，这个过程，真的太艰难了。只不过那时的我，还没有经历过太多感情的挫折，不太懂得爱情的珍贵在于什么。我怕李华玲一人承受不了，第二天一早，专门到店里看了看。李华玲的精神状态还好，冯翠也在，见我到了，笑嘻嘻地打了招呼，又如寻常一般工作。但我明显发现，这个时候她们两人的地位已经产生非常微妙的变化。店里聘请的那些个小姑娘，一个个都是见风使舵的主。她们原先以为李华玲是准老板娘，没想到正主却是深藏不露的冯翠。李华玲性格内向，不善言辞，又是小股东，她那点微不足道的股份，根本无法令她在店里树立威信。这会儿又失去了准老板娘的可能性，更是没有多少话语权了。小姑娘们都在冯翠身上献殷勤，把李华玲晾在一旁。我瞧这宫斗剧的场面，忍不住冷冷一笑，然后冲时序招了招手。对于我突然回来，时序当然明白是为了什么，可还是佯装不知地说：“女神怎么不在家里多休息一下，跑店里来干吗？”我笑吟吟地看着他，温柔地说：“来看看我们的老板娘，我的小嫂子。”时序面色略一尴尬，回头看了一眼冯翠，一把揽过我的肩膀，往电梯拐角处走去。我皱眉：“干吗？有什么不能在店门口说的吗？”他一副求饶的模样，低声说：“我的姑奶奶，能别那么说话吗？什么老板娘，什么小嫂子？”“不是吗？人家可是你正经交往的女朋友啊。”我双手抱肩，朝那店铺里看去，正好就与冯翠的目光对上了。但她对我大概还有些忌惮，四目相接之后，眼神飞快地就转移开，不知道她到底在心虚什么。时序自知理亏，反正也说不过我，便低声道：“我的私事归私事，在店铺里头，她就是员工。”“原来你也晓得她是员工啊。”我冷笑，“但其他人可不一定那样想。”“其他人？”我往正在热火朝天忙碌的堂子里看去，说：“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就有腥风血雨。管好你的女人，叫她该收敛的地方千万要收敛，该低调的地方千万要低调，可别伤到我的人。”“什么你的人？”时序越发糊涂了。他从前不是顶聪明的吗？难道恋爱也会拉低男人的智商？或者说恋上了一个水准很低的女人之后，男人也会被同化得低智商？“不明白吗？你现在有了冯翠，那么李华玲就是我的人了。她性格那么内向，占的股份又那么少，在那个小江湖里头，你要是不护着她，她在这个店里还怎么站住脚？你不晓得那些卖衣服的姑娘个个都是人精吗？居然在自己的员工里头找女朋友，还找了那么low的一个，你到底是有多饥渴？”我尖酸刻薄地说了一大通，在言语上将对方贬得一文不值，恨不得此刻就将她或者他们踩在脚底下。这种仇恨与愤怒实在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总之在看到冯翠的那一刻，我对时序的抵触情绪就油然而生。原先以为的大度、包容，甚至祝福统统化为乌有，我竟然有一种被背叛的感觉——他怎么会选择一个我并不认可的女人做女朋友呢？此时的我无法辨别这种对时序的控制欲或者说占有欲是从何而来，也许是在我的印象当中，除非时序选择的是赵凌凌或者李华玲，否则换任何别的女人出现，我都会有一种领地被人侵犯的感觉。时序目瞪口呆地看着我，表情说不出地复杂。我也意识到自己似乎有些过分。气氛很尴尬，我不得不为自己找个借口，说：“你明知道赵凌凌和玲姐都喜欢你，为什么非要找另一个？咱们店铺刚刚起步，万一她们两个当中的任何一个不做了，撤退了，咱们怎么办？”我正说着，电梯门开了，拥出来一群人。我刚要避让，时序突然逮住我的手臂，推着我进了电梯。“你干吗？去哪里？”“出去走一走，顺便聊聊你刚才说的这个问题。”我抬头看着他，他却面无表情地盯着电梯门，紧抿的嘴唇毫不掩饰地宣泄着他心中的不满。我有些懊恼，默默反思，兴许刚才的话说得太重了。然而显然是我多虑了。从乌烟瘴气的九龙商场下得楼来，扑入眼帘的是满大街的红男绿女，我与时序不过是这芸芸众生当中微不足道的一员罢了，没有人会在意我的情绪，更不会有人因为我板着脸、表情冷峻就侧目。在这位于成都市区最为繁华的中心地带，人人都可以是主角，人人也都可以是配角。时序手中拿着车钥匙，我问：“几个意思？还要往哪里去？”他没有回头，只大步往他停在路边的车子走去，边走边说：“一个小时，我们谈谈。”我皱眉：“我跟你能有什么好谈的，刚刚不是都说完了吗？”“先上车。”说着，他不容我拒绝，就将我往副驾驶位推去。对于时序这突如其来的男友力，我感到有些不知所措。“恋爱中的男人是不一样啊，把所有女人当成自己女人来对待了这是？”他被我夹枪带棒的话呛了一下，讪讪一笑。我可不是由着他摆布的女人，索性将计就计，拍了拍驾驶座，说：“你要是怕被她们听见了，就在这里跟我说也成。”他又是一笑，然后启动车子。“喂！没听见我说什么吗？”“好了别闹，带你去一个地方。”“哪里？”“到了你就知道了。”我莫可奈何，在别人车上，去留不由我。只是当他带着我在成都的大街小巷里穿梭时，我心中还是感到一丝异样与不妥。其实抬杠也好，指责也罢，都不需要特别去某个地方，他这么故作神秘，倒显得有些多此一举。“时序，你是不是闲得慌？”“没啊，我觉得我们有必要坐下来好好谈一谈。”车子终于在科华北路的一家咖啡馆楼下停住。我抬起头看了看，感到有些诧异，瞪了时序一眼：“你是不是有病？春熙路就有良木缘，你还开大老远跑到科华北路来？”他的女人以及想成为他女人的女人们，都还在九龙服装城拼命工作，他却带着他的生意合伙人，跑到川大附近的这间咖啡馆来。他笑而不语，故弄玄虚，停好车带着我就往良木缘楼上走，边走边说：“你在广州辛苦了，大老远跑回来待两天，总让你留在店里也不太好。”“那也不至于把老板拐出来喝咖啡吧。”“就是让你出来喝点咖啡，吃点好吃的，攒足力气好骂我。”他倒是晓得我的脾气。落座以后，他非常娴熟地跟服务员沟通着，看来在我们，或者说在我不知道的岁月里，他没少带冯翠来这种地方。“这里倒是离邓宇很近，你说我要不要给他发个消息，约他出来喝杯咖啡？”“随你啊。”时序笑着抬了抬手，“叫他出来一起吃个午饭吧。”我看了看时间，距离中午还早得很，万一叫了邓宇，反而惹邓宇生气了怎么办？于是我便将这个念头打消，左右打量着这家咖啡馆。说起良木缘，在成都待过十年以上的朋友大概都知道，那时的成都，这家在四处开店的连锁咖啡西餐厅，与上岛咖啡、左岸咖啡三足鼎立，在这座城市脱颖而出，担起了一个时代的年轻人约会聊天场所的重担。那个时代的成都百废待兴，也还没有Q+coffee studio、星巴克、Enjoy Laundry Café、The Mondoli's Blood等国际知名，或者颇具特色的咖啡馆伴随着城市的飞速发展而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那个时代的成都与时尚不太有关系，甚至还有些土，最著名的标签是美女、川菜、川剧、大熊猫以及国际闻名的悠闲——或者说懒。就在这么一座还没有多大野心想要往上发展的城市里，良木缘、上岛、左岸等寄托了这座城市绝大部分年轻人的浪漫情怀。这些咖啡馆的客户群体涵盖了60年代、70年代、80年代出生的人。在2003年，60年代、70年代、80年代出生的人，或多或少还有一部分可以被统称为年轻人，而那时的90后，即便是年纪最大的，也都刚上初中，世界还不是属于他们的。十九岁的我，作为80年代的客户代表，坐在这些十多年后被称为“中流砥柱”的那帮人所寄托浪漫情怀的咖啡馆里，非常孩子气地点了一份红豆相思冰激凌。我瞪着他，问：“你喜欢冯翠什么？她有什么好？”他笑：“挺好的呀，咋啦，你不喜欢她？”“我为什么要喜欢她？”我翻了个白眼，“我原本以为，你早晚会成为赵凌凌或者华玲姐她们当中任何一个人的男朋友，所以，突然听说你跟冯翠在一起了，还是很意外的。”他依旧笑：“感觉到位了就在一起呗，男未婚女未嫁的。”“别跟我打官腔，老实交代，你们两个到底是怎么走到一起去的？谁先主动的？是她勾引你还是你勾引她的？”面对我咄咄逼人的提问，时序脸上的笑容有些僵，他看着我，没有说话。我也意识到自己语言上的粗暴，尴尬地一笑，自己给自己打了一个圆场：“我估计是她主动的……”“不，是我。”他护短的语气更加明显了，“我觉得她挺好的。”坦白说，那一刻我心里感到有很明显的失落，说不清楚这种失落感是源于什么，但就是那一刻觉得不行。时序为什么会主动去勾搭一个各方面条件都不怎么样的女人？他的眼光怎么就那么差呢！我没有意识到一个问题，这是别人的感情、别人的私事，别人根本就没有理由回答我为什么。就如当初我与林峰在一起，也没有问过林峰妈妈的意见；我与邓宇在一起，也没有问过李华玲与时序的意见。恋爱是相爱的两人的事情，别人是没有义务向你解答为什么要在一起的。眼见着气氛有些尴尬起来，我叹了口气，说：“其实我真的很担心华玲姐会因为受不了这个打击而离开我们的团队，你是不知道她有多喜欢你……”“我知道。”他微微蹙在一起的眉毛，表达了他有着同样的担忧，他却说道，“但是感情是不能勉强的，两个人之间如果没有感觉，强迫在一起的话，是会耽误彼此的。”“感情是可以培养的啊，等到感情培养得越来越好，自然就有感觉了啊。”“咱们能不谈这个话题吗？”他惆怅地叹了口气，“我现在已经有女朋友了，你如果是我和华玲共同的好朋友，就应该先祝福我，然后再想想如何帮助华玲找到她人生中最正确的那个人。”他说得很有道理，但是那个时候我还不晓得用“人这一辈子，自身就是无常，是不可能找到最正确的那个人的”这样的话反驳他。我只能哑口无言，怔怔地盯着他，良久才说：“反正我见不得华玲姐被欺负。假如你管不好冯翠的话，把华玲姐给气走了，到时候我也会撤退的。”我挖了一勺冰激凌放进嘴里，又说，“不如你让冯翠辞职回家，给你做全职太太，或者你让她换个地方上班，别一天到晚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让人扎心。”时序叹了口气，没有说话。他性格比较沉稳，又懂得隐忍，第一次假公济私地谈个恋爱，还要顶着被合伙人威胁的压力。我就像千万个不喜欢儿媳妇的准婆婆似的，对冯翠百般挑剔，而他还不能发火，还只能赔着笑脸，不敢多为冯翠说一句好话。“唉，我也不知道你是什么眼光，怎么会看上她的。”我毫不客气，又翻了个白眼。这件事在很多年后，当我再次回想起来，都觉得那个时候的我十分丑陋，更对我的行为感到有些匪夷所思。我到底是因为时序突如其来的女朋友而生气呢，还是因为那个人是冯翠而生气？我年纪轻轻，怎么就那么尖酸刻薄且热衷于多管闲事？我当时还不知道，女人的嫉妒心有多可怕。但是接下来，老天很快就让我明白了这种感受。时序与我坐的是临窗的位置，只要目光往窗外看去，就能俯视从大街上漫行过去的人。我们闲闲散散地聊着，从吐槽冯翠开始，到后来关于店铺发展的规划。那个时候的我年轻，不懂得人情世故，再说起冯翠的时候，全然没有顾及时序的颜面。冯翠再不济，到底是时序的女朋友，我作为朋友与合伙人，有什么资格不喜欢她呢？又有什么资格表示反对呢？可是我不懂啊。十九岁的我，因为在社会上漂泊了两年半，因为经历过死里逃生，因为把银行卡里的数字从四位数变成了六位数，所以我有些膨胀，从原来腼腆少言还带着一点文艺气质的女孩子，变成了一个能言善辩、说话横冲直撞，甚至有些蛮横无理的姑娘。当然这样的转变，也少不了他时序的娇惯。后来我跟我那个靠写小说维持生活的姐妹柳飞絮聊到女人的变化时，只赐给她四个字：恃宠生娇。女人啊，假如不吃些苦头，叫一帆风顺的前途与谦卑的恋人给宠上了天，就会不知好歹、不知轻重，天真地以为自己就是世界的中心，所有人都应该以她的喜怒哀乐为重点，围着她打转。这种因为被宠坏了而生出的狭小眼界，才会造就出无知的任性与蛮横来。而十多年前的我，就是这样一个讨人厌的姑娘。时序再一次宽容了我。也许在他心里，我是个只有十九岁的小姑娘，他到底大了我六岁，即便知道我有错，也觉得理所应当让着我。可是有的人，不那样认为。当我将脑袋别向窗外，往那人来人往的大街上看去时，耳畔突然传来一个颇为熟悉的声音。“服务员，麻烦过来一下。”我微微皱眉，颇感疑惑地看了时序一眼，他也是一副惊讶的表情。我与他不约而同地循声看去——在身后隔着一道半人高的书墙对面，发现了临窗而坐的邓宇。他的表情轻松愉悦，与他相对而坐的，是一位长发及腰的女孩子。由于女孩子是背对着我的，所以我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子。心中一股无名之火腾了起来，我果断起身，向邓宇那桌走去。邓宇正在看菜单，浑然不觉危险在靠近，直到我站到他跟前了，他才感受到异样的气氛，于是抬起头来。我并未看他，而是瞧着他对面的姑娘，在看清楚姑娘的模样之后，心中的疑惑得到了八九分的答案。那是一个多么好看的姑娘啊，长得白白嫩嫩，脸上没有一点瑕疵，那张巴掌大的小脸上嵌着不管是分开还是凑在一起都特别协调漂亮的五官。她那样的美貌，值得任何男人为她翘班、为她逃课。邓宇，就是为她逃课的男孩子。我与邓宇四目相对大概一秒，他立马站了起来，又探头看见了时序，顿时笑了，问我：“这么巧，在这儿都能偶遇。你跟时序谈事啊？”我没有笑，而是看了看他对面一脸茫然的姑娘，再看向他。邓宇还没有说话，时序已经来打圆场了，笑呵呵地说：“今天上午没课啊？跟同学等人吧？”邓宇点头：“对啊，待会儿还有几个同学要过来。”我冷冷地看了时序一眼，他倒是机灵，把台阶搬到了邓宇跟前去。也是托他们的福，我在十九岁的年纪里，就晓得男人之间有着不成文的默契，在欺骗女人这方面，可以配合得天衣无缝。不过男人之间的战友情也非常容易被瓦解，只要某个女人介入进去，而他们又同时喜欢上这个女人——说来好笑，这战略也同样适合破坏两个女人之间的姐妹关系。那个女孩子似乎感受到了气氛的尴尬，主动询问邓宇：“学长，他们是？”邓宇连忙揽住我的肩膀，笑着同她说：“忘了跟你介绍，这位漂亮的姑娘是我的女朋友，夏青。”女孩脸上有一丝错愕，但很快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腼腆的笑。她对我微微点头，轻声唤道：“嫂子好。”我微笑，淡淡地说：“你好。”“她叫白羽，刚进我们学校，是我们社团的学妹。”邓宇说完又连忙补充，“今天上午正好都没课，就想聊一下跟社团有关的事情，我想将下一任的社长交给她来做。”我微笑看他：“我又没说什么，你怎么解释这么多？”邓宇笑了笑，表情有些尴尬。我再回头看向白羽，大家都是受过教育的人，很有默契地维持着体面。但在我与她的目光接触的那一秒，其实已是兵戎相见的战场。从她一闪而过的错愕当中，我知道她与邓宇的关系绝不仅仅是学长学妹这么简单。而她在邓宇迅速拥住我的肩膀那一刻，也知道了我不是个随便哄哄就能蒙混过关的善茬。她在配合邓宇演戏，为了她妄想得到的未来，正在委曲求全地扮演着一个善解人意的温柔丫头。女人的心机，也只有女人看得最是清楚。由于我的出现，这一桌的气压有些低，时序持续充当着和事佬的角色，往那小姑娘身边一坐，赔着笑脸问：“丫头，哥哥能坐这里吗？”白羽笑着往旁边挪了挪。时序又招呼我们：“坐啊，都戳着干吗，逞人高啊？”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他倒懂得审时度势，随时在兜里都揣着许多个台阶，以方便在必要时刻发放给有需要的人。而且现在，他一定特别感激邓宇和白羽的出现，因为这两个人转移了我的注意力，我这会儿已经没工夫去收拾他了，只想弄明白自己是不是已经变“绿”了。为了证明我还没有被变“绿”，邓宇对我相当殷勤，在我坐下之前，他还特地扫了扫沙发，跟伺候老佛爷似的。可他越是这样，我越觉得他心里有鬼。坐在对面的白羽，在她玉盘一般的小脸上看不出多大的表情变化，镇定自若地喝着跟前的咖啡。一个十八九岁的年轻女孩子，懂什么咖啡？她如果吃个冰激凌喝个果汁什么的，我对她的敌意恐怕都要轻一些。别问我为什么，反正我就是不高兴。邓宇看出我的不高兴，小心翼翼，赔着笑脸，谄媚至极。他再一次唤来服务员，然后问我：“想吃点什么？”我笑，十指紧扣地抓住他的手，上半身前倾，半挂在他的手臂上，撒娇地说：“哎呀别问人家，你就帮人家点嘛，你点什么我都会喜欢的……”当我发出那种嗲到让人发软的声音之后，明显感觉到邓宇胳膊一抖。我基本从来不会用这样的语气跟他说话，即便是耳鬓厮磨，也是有点凶巴巴的。我一个土生土长的四川姑娘，即便是撒娇撒痴的方式，也是有自己风格的。但是在“傻白甜”面前，必须用显而易见的方式去秀恩爱，否则我很担心她可能看不懂。只不过当我使用这一招的时候，就连自己也觉得搞笑，并且还苦了邓宇与时序，他们纷纷向我投来宛如参观智障的一瞥。可是我在这个向假想敌示威的舞台上，表演得非常尽兴，在表演的同时，又在默默地观察对面姑娘的表情变化。女人的占有欲使然，男朋友于自己而言，某种程度上来看，就是私人物品，是一块打了自己烙印的领地。假如有人企图占有或者入侵，女人就会奋起反击。坦白说，在2003年，我对男人的占有欲与被“绿”的敏锐度，要比许多年后强烈得多。后来我也曾分析过其中的缘由，大概是因为那个时候的我还不够自信，而邓宇又太优秀了，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我其实是不太配得上他的。就因为这份“不太配得上”，所以我特别紧张他会不会背着我喜欢上别的姑娘，于是才会对他身边出现的异性都持敌对态度。白羽不是傻瓜，从我的目光中看出了不屑与怀疑，于是有些收敛自己。但到底还是个年轻姑娘，她原本还比较沉得住气，后来看着我旁若无人地赖在邓宇怀里，一口一个老公地喊，甜得发腻，便感到有些难堪起来。不仅她感到难堪，就连邓宇与时序也觉得有些尴尬。时序轻轻咳了咳，看了看时间，然后对邓宇说：“那个，要不你们继续聊，我跟夏青得回铺子去了。”邓宇闻言，如释重负，嘴里却赶忙说：“怎么了？差不多快到饭点儿了，吃了饭再走啊。你看刚刚青青还点了那么多吃的……”时序笑：“你们不是还有人要来吗？不然你们一会儿接着吃？夏青难得回来一次，总得跟员工们沟通一下感情，是吧，夏青？”他看着我，笑意盈盈。我并不买账，沉着脸，冷冷地盯着他。刚才时序跟我说好了中午是在外面吃的，等吃完了再回铺子里去，为什么这会儿遇见邓宇，时序却突然变卦了？这不明摆着帮邓宇打掩护吗？我才不管他们的如意算盘，说：“要不你先走吧，我想先陪邓宇吃个饭，吃完我自己打车回去。”气氛已经很僵了，时序盯着我，竟然没有说话。而邓宇也沉默着。这时候，却是在一旁的白羽打了个圆场：“要不还是别走了，一会儿东西就都上来了，吃完再走吧。”她说完之后，卡座里还是很安静，静到能够感受到暗流涌动。在那一刻我发现，我、时序、邓宇之间的关系，远不止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我笑了，看着白羽，说：“那不行的，时总是要回去的，女朋友还等着他吃饭呢。”时序的脸色终于垮了下来，但那个极度不悦的表情稍纵即逝，很快，他又恢复正常，笑着附和我：“还是夏青懂我，确实是这样，我女朋友还在店里头等着我。我呢，本来和夏青出来是有事要谈，原定也是一个小时就回去的，没想到遇到了你们。”他瞧着邓宇，揶揄道，“她一看见你啊，就不肯走了。行了，要不你们两口子就和同学聚一下，下午你们怎么安排都行，反正事情也谈得差不多了，夏青也不必回店里了。”接着，他又对我说：“那就这么着吧，哥先走了哈。”说完，他又同白羽打了个招呼，便大步往店外走去。我瞧着他的背影，心中一万个不高兴。他怎么真的把我一个人扔在这里了呢？可我这种不悦的情绪还来不及控制，就有两个年轻人向我们走来。他们是邓宇的同学。大家落座，跟我打完招呼以后，就开始谈学校社团安排的事情。我插不上话，只好待在一旁吃东西。这个时候对邓宇的信任已经恢复了，但同时我也发现自己根本无法融入他的世界，他们说什么，我都听不懂。反观之，白羽在社团同学的衬托之下，却闪闪发光，她什么都懂，什么话题都能发表一些自己的见解，简直就是聪明与智慧的化身。和眼前这个自信聪明又优雅的姑娘相比，刚才只顾着和邓宇秀恩爱来刺激她的我，简直就像个哗众取宠的小丑。我感到很尴尬，开始后悔刚才为什么不跟着时序一起走。而此刻的邓宇，博学开朗又健谈，是我全然没有见过的样子。我从来没有发现，原来他也有如此板正的姿态，如此深厚的思想内涵。他并非我原先以为的那样，不过是有点钱的富二代，他可能比我现在判断的状态，更加优秀一些。当然，这个判断在后来得到了印证，只是这个印证的代价，有些残酷。我默默地吃着东西，心中有了极大的不安全感。身边的这个大男孩，我是不是不太配得上他？自卑心是我闯情关时候的一道坎，我将这个缘由归咎于贫瘠的童年、动荡的家庭氛围，以及过早退学。从我进入社会开始，择偶标准就一直居高不下，低于标准的男士向来不愿意多瞧一眼，宁缺毋滥。同所有姑娘一样，我向往得到聪明优秀的男士作为伴侣，但同时又害怕自己配不上人家。因着这份担心，所以每一段感情，我都带着仰望的态势。然而偏偏我骨子里又埋着一份不肯向男人低头的骄傲。强烈的自尊心支撑着我，不要因为过于爱一个男人，而变成一株依靠攀附而生长的藤蔓。这种心里自卑却偏要昂着头的矛盾状态，归根结底将我变成了一个特别作的人。那天结束之后，我便将白羽视为第一假想敌。总之对于感情不自信的女人，心中始终会有一个假想敌的。而这个假想敌通常是时常出现在自己男人身边的那一类，就算假想敌长得并不怎么好看，也不怎么优秀，但她出没在那个男人身边，就是罪大恶极。但我没有逮到邓宇与白羽之间有什么的证据，一切都只是我自己的臆想猜测而已。而这份臆想转移了我对冯翠的仇恨，以致在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无暇顾及时序、冯翠与李华玲之间的感情纠葛。也就是在这大概三个月的时间里，我们所有人，都发生了很多事情。先说赵凌凌。她是个聪明人，也是一个果断决绝的人。当她发现时序与冯翠在一起之后没多久，马上决定撤出合伙人队伍，并将自己那份股份转送给李华玲。没错，是送。李华玲还处在失恋的打击中无法自拔，没想到从天而降这么好的一件事。她平时是有点爱贪小便宜，但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馈赠给打蒙了。受了惊吓的她一面拒绝赵凌凌，一面赶紧给我打电话。那会儿我在广州，刚刚发完货，正捧着电话在人来人往的广州大街上对着邓宇发火：“你昨晚为什么不回我信息？也不给我打电话？”邓宇狡辩：“你知道我手机晚上是要开静音的啊。”“那你睡觉之前怎么不跟我讲一声？”“我以为你那个时候已经睡了啊，你早上起那么早，晚上不能熬夜的。”“借口。以前你可不是这样的。”“你看，我解释呢，你说我讲的是借口；我要是不解释呢，你说我心虚。我到底应该怎么做才是正确的？”“邓宇，你有没有发现你变了？现在的你对我很不关心，心里头其实根本就没有我。”“我的小姑奶奶，别胡思乱想啊。本来现在我们见面就很少了，你还一天到晚跟我闹，能不能乖一点，懂事一点啊？”“能啊。只要你每天都跟我发信息、打电话，关心我，爱我，不要和白羽在一块儿，把她开除出你们社团。你如果能做到这样，我就乖，我就懂事。”电话那边的人良久没有说话，我又试探地提醒他：“听到没有？”这回他说话了，声音显得十分冷漠：“好了别闹，时间差不多了，我得上课去了。”说着，他也不待我反应过来，就挂断了电话。我气得快爆炸了，瞪着手机就像瞪着有血海深仇的敌人一样。其实邓宇挂掉我电话的行为，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具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大概是我到广州来工作，快两个月后开始的。之后的某一天，当我反思自己失败的感情经历时，终于开始对现在的自己进行检讨，并且也检讨出了一些结果。但是那个时候我就像魔怔了一般，显得有些不可理喻。也许是因为执念的，所以我总是会说一些刻薄的话、做一些伤人的事。我觉得很委屈，爱一个人太深了，就应该被伤害吗？那个时候我哪里懂得这些，再过两个月才会满二十岁，正是横冲直撞的年纪，还不会豁达地指出人们对“爱情”这个词语的百般欺凌。就因为大家都认为“爱情”是伟大的，所以打着爱情的旗号去做一些匪夷所思的事情的人比比皆是。这些事情包括没有风度、狭隘多疑、偏执的占有欲，以及更多无法一一细数的伤害，然后再把黑锅扔给“爱情”来背，却从不认真检讨自己，“以爱之名”干的那些荒唐事，其实并不是因为爱，而是自身的性格缺陷。相比之下，赵凌凌就很理智，她处理无望的爱情的方式，要体面得多。所以当被土豪馈赠的礼物给吓到的李华玲战战兢兢地打来电话时，我正气鼓囔囔地瞪着手机。电话接通后，我的语气也不怎么好，而李华玲就在这样恶劣的对话环境里，将赵凌凌的想法告诉了我。我性子急，没有任何等待与思考，立马拨通了赵凌凌的电话。“喂，老赵，你几个意思呢？”她显然知道我问的是什么，在电话那边笑得很轻松：“就是华玲听到的那个意思啊。”“为什么一定要退出啊？就把钱扔里头，你不管不就行了吗？”“当然不行。”她顿了顿，又说，“我可受不了合伙开个店却为他人作嫁衣。”她指的是冯翠。“不是……他们只是在恋爱而已，还不一定能成呢……”我很慌张，害怕赵凌凌退出。可赵凌凌似乎心意已决。“管他们最后能不能成，都与我无关了。这个男人一而再再而三地选择别的女人，而且还是档次那么低的女人，对我来说，已经是莫大的侮辱了。我算什么？备胎吗？老娘的条件样样比他的那些女人好，凭什么他不要我却要他们？”我张了张口，却没有将心底那句话说出来。也许，正因为赵凌凌太好了，所以时序不敢去爱她。赵凌凌还在生气：“我现在想明白了，他也就配那种档次的女人。算了，就算今后他跟冯翠分手了，我也不会再要他的。”“你不是很喜欢他吗，还喜欢了那么多年。”“是，就是因为我喜欢他，他也仗着我喜欢他，所以才这么为所欲为。”赵凌凌说到这里的时候，语气有些激烈，“这么说吧夏青，我不缺钱，也不奢望入这个股能给我带来多少收益。我从一开始目的性就很明确，就是想要得到时序。但是！”她突然在电话那头笑了起来，可是笑声很轻，轻得甚至有些苦涩，隐隐带着哭腔。我连忙说：“凌凌，你别哭，你冷静点。”缓了很久，她才接着说：“我没事，我就是觉得自己从前挺傻的，固执地去喜欢一个并不喜欢我的人。你说我哪里差了？我比冯翠差吗？他凭什么选择冯翠而不是我？我一个名牌大学的高才生，长得好看，头脑聪明，家境也很好，对未来有规划，一直很努力，也一直很独立自强。凭什么这么优秀的女孩子，得不到心上人的亲睐，却叫一个来路不明，还整日里装啊装的‘绿茶婊’给截和了？啊？你说凭什么？”她的怨气又上来了。我突然对她有一些愧疚。上次回成都，她其实也在的，但是我只顾着李华玲的感受，却忘了约她出来见个面，哪怕是陪她骂一骂冯翠也可以啊。但是我没有。我被白羽的出现气昏了头，就忘了还有比我更痛苦的姐妹。“所以事到如今，不如算了。这个男人不是我的终点，我就算再伤心，也不应该对他再有任何幻想。”“所以你就把你那份投资都送给华玲姐了？”“是啊。”她顿了顿，又说，“李华玲呢，从一开始我是不太瞧得起她的。怎么会有这么傻的女人，毫无指望地去爱一个男人，并且还无怨无悔？我一开始还认为她是不是有圣母病，但是后来呢，经过这么长时间的相处，我发现她挺质朴的，虽然也有野心，但是她的野心只寄望于她自己。她跟你一样，属于同一类人，你知道吗？”“哪一类？”“就像……就像芦苇、野草，无论在什么地方，都能够顽强生存下去那种人。你们看起来很柔弱，可是你们的脊梁骨挺得很直，也肯为自己想要得到的人生去拼搏，吃苦。这是我欣赏你们的地方。”“冯翠不能吃苦吗？”坦白说，我不知道。我没有和这个女人待在一起多久，却晓得这个女人是我们的合伙生意能否继续下去最大的障碍。“她能不能吃苦对我来说都不重要了，我就是讨厌她。”这个答案倒是很诚恳。假如你辛辛苦苦种的菜，突然被一个路人给偷了，你毫无准备，也毫无招架能力，能不讨厌他吗？“和讨厌的人一起共事是我绝对不能接受的事情，所以，不如退出来。”说到这里，她刚才那种咬牙切齿的恨意已经发泄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丝云淡风轻，她笑着说，“李华玲没我这么洒脱的，她也不敢这么洒脱。所以呢，我就当做个人情，把那钱给她了吧，这样她的话语权要多一些，省得叫那‘绿茶婊’欺负。”“虽然你一开始只给了两万多块钱，但是经过这么久的经营，那些钱已经不止两万多的价值了啊……”我知道李华玲想接受，但她的良心又告诉她，不能接受。正因为被这种矛盾的心理所左右，李华玲才给我打来电话求助。而我只不过是将她的想法传达给赵凌凌而已。赵凌凌笑着说：“钱重要还是原则重要？”“有钱的人讲原则，穷人就不太有这个资格。”我与李华玲在那个时候因为得到的少，赚得又辛苦，所以五位数的一笔钱也算是巨款了，平白无故就转送给别人的情况是绝对不会在我们身上发生的。当然，我也不太能理解邓宇赞助给我的那六万块钱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后来有句挺时髦的网络用语，很能用来形容我此刻的感受：贫穷限制了我的想象。因为我不了解赵凌凌与邓宇的家庭背景，所以不清楚在他们的世界里，五位数的钱也许真的不算什么。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层次不同吧。赵凌凌见我依旧沉默，又补充说：“就当是我给她的追爱基金吧。假如哪天她成功地把时序从冯翠手里抢回来了，这钱就当作姐送她的份子钱了。”“那我就这样跟她转达了？”“成，你就这么说。”说好了，我准备挂电话时，赵凌凌突然又说：“对了夏青。”“嗯？”“关于邓宇……”我立马提高警惕：“邓宇怎么了？”她有些忧郁，似乎还在斟酌到底该不该说。“咋了，你可别只说一半啊，说全吧。”她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定，最终说：“其实也没什么，就是你要是能不长期待在广州的话，还是赶紧回成都吧。两个人异地久了，肯定是会出毛病的，你也不知道他一天到晚都在干些什么，和哪些人在一起，他也不知道你每天的喜怒哀乐是什么，光靠那一点感情基础和说不完的思念，是维持不下去的，早晚会出事。你看你和你那个前男友，不也是因为跟你异地，最后让邓宇给乘虚而入了吗？”她的话，令我陡然脸红。这是我不愿意触及的往事，毕竟上一段感情，是我不忠在先。可是赵凌凌并不打算放过我，依然苦口婆心：“我跟你呢，今后还能不能像今天这样开诚布公地聊天，真说不准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其实就是需要日复一日地维护。当我们关系亲密的时候，我们绝对信任彼此，并且无话不谈。可是当我们距离彼此越来越远，生活圈子也不再相融的时候，就是我们的感情彻底告别的时候。同样的道理也适用于爱情。”见我没有说话，她叹了口气，淡淡地说：“该来的会来，要走的会走，有些人假如不想失去，就最好不要轻易放手。但如果某一天，真的失去了，也千万不要懊恼。人生是没有回头路可以走的。”对于她这突如其来充满哲理的话，我感到有些不解。难道邓宇的思想真的出了什么问题，所以作为最了解他的人，赵凌凌才对我说出这么有深度的忠告？我感受到了异地相恋的可怕，并万分迫切地想要回到成都。只是这个念头一直萦绕在心中，却因为店铺的生意日益红火，而不得不搁浅。我照常留在广州拿货，时不时回成都一下。有时候邓宇会飞来广州陪我两天，有时候则是我赖在成都不肯走。异地恋真的令人身心疲惫，我与邓宇之间的感情伴随着不能相见的日子越来越多而每况愈下，我们总是吵架，一言不合就开始吵，一开始吵架我就翻旧账。这个时候的我已经严重怀疑邓宇在外面还有别的女人，这个女人即便不是白羽，也很有可能是别的什么羽。我曾多次托李华玲帮我打探邓宇在学校的行踪，得到从校友那里传达的信息是，邓宇很优秀，平时追他的人很多，但他并没有正牌女朋友。没有正牌女朋友？那我算什么呢？为什么他不肯让那些觊觎他美貌的女孩子知道我的存在呢？他这是在享受被众星捧月的感受吗？还是也许本来就有了目标，只是他一直没有戳破那层纸？我性子急，并不怎么沉得住气，寻了个机会，想要去他的学校打探一番。那天也是凑巧，居然刚到学校门口，我就瞧见邓宇和几个姑娘说笑着走出来。我原本打算到了学校给他一个惊喜的，没想到他先给了我一个惊喜。真不知道是巧合呢，还是他们原本就喜欢腻在一起——邓宇与白羽在这群人的簇拥当中，居然肩并肩紧密地靠在一起，两人说说笑笑，场面看起来非常和谐，以至于和谐到我这么大一个人就站在旁边，他们也没有发现，说着笑着就从我跟前走过去了。我双手抱肩，不禁冷笑，轻声唤道：“邓宇。”可笑的是，他并没有听见，依旧在往前走。我又连着唤了两声，周围的人都在侧目看我，邓宇和白羽那帮人却越走越远。他们的话题很有趣，他们的笑声很欢快，他们的世界里，没有我。我感到很绝望。后来我独自打车回到租住的房子，发信息告诉邓宇我回来了。他当天晚上并没有来找我，等到第二天才约我吃午饭。我没有提前一天去学校找他的事情。此时的我觉得心里像是被什么给堵住了，不知道该从何说起。让我去找白羽问个究竟，似乎也不妥。如今说不定我跟邓宇的交情还不如白羽与他呢。一旦我去找白羽，她肯定会告诉邓宇，到时候即便是他们有错，我也成了电视剧里那种无理取闹的女人了。这种事情我做不出来。由于没有捉到真凭实据，我根本没有办法去考虑该如何解决当下的感情矛盾，只好寄情于工作。于是我越发努力地工作，存款也就因为这份努力而越发多了起来。到了2004年，我与邓宇之间的关系已经因为争吵而变得特别紧张了。两个人即便七八天不联系，也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妥——假如一联系就要以吵架的方式结束的话，那不如不联系。反观之，时序与冯翠却越来越要好了，两个人一起上班一起下班，腻歪得很。不知道李华玲是怎么撑下来的，每天都见到自己深爱的男人和别的女人卿卿我我。大概赵凌凌让给她的那部分股权变成了她继续留下来的动力，总之，她比从前更加努力地工作，偶尔还会来广州和我一起，将店里的事务丢给时序与冯翠打理。我问她如何做到的宽心与放心？李华玲笑答说，人家两个人挺好的，我没理由不放弃，你要是实在觉得我待在成都很累，不如教会我如何打货，然后我留在广州，你回成都去。我想了想，觉得可行，便带着她一起做事。我们的“九龙城合伙人”凑在一起做事的第二年，遵循了“十打伙，九整蛊”的恶性原则（四川俗话，比喻合伙做生意的人十个有九个会闹掰），合作班子早已和最初的样子大不同了。李华玲和我经常待在广州，而赵凌凌一去不复返，很少再与我们联络，听说她在学校里交了一个男朋友，比时序高，比时序帅，比时序有才华。我其实蛮佩服她的。她是那种一旦决定转身离去，就绝对不会回头的姑娘。李华玲虽然收了她的两万多块钱的创业初始金，但还是专门买了个价格相差无几的包包给赵凌凌寄了过去。当然这个主意是我出的。李华玲虽然爱贪小便宜，但也懂得该拿的拿，不该拿的不拿，否则她的良心会不安的。至于我欠邓宇的那六万块钱，在我意识到与邓宇的关系已不如从前时，终于在5月回成都的某一天，从银行取出预约好的数字后，约邓宇来我家里见面。他正在准备毕业答辩，但还是如约而至。李华玲不在家，我与邓宇独处一室，却感到气氛有些局促。我们没有过去那样迫不及待就拥抱在一起的冲动，而是客气地坐着，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着。我为他倒了杯茶，然后将装着人民币的纸袋放在他跟前。他有些不解：“什么东西？”“你打开看看。”他拎起袋子的那一刻，似乎就意识到里头的东西是什么了。最后拆开确认之后，他还特意数了数：“哟，整整十五剁呢。”我看着他：“对啊，这是你借给我的创业启动金，多出来的是你应得的利息。”“六万的本金，两年给九万的利息？”我有些窘迫，以为他嫌少，忙补充说：“我不知道外面贷款的利息是怎么给的，难道，难道少了？”“少了。”他冷冷地将钱袋扔在桌上，跷着二郎腿，点燃一根烟。我见他满脸不悦，也有些生气了：“给你，你就拿着，嫌少我再补就行了。”“你叫我来就为这事儿？”“不然呢？”“我以为你会拿你的余生给我当作这次借款的利息……”他盯着我瞧，目光里满是惆怅。现在跟我提余生？我回想起过去每一次电话里的争吵以及他的冷漠，不禁感到悲从中来，苦笑着说：“我们两个天天吵架，都到了现在这个地步，还提谈婚论嫁的事情，是不是不太妥当？”他点头：“倒也是。不知道你在广州是不是也遇到了新的人，所以总是没事就挑我的刺。”“也？”我捉住了他话语中的一个关键词：“为什么用‘也’这个字？是不是因为你有了新欢，就觉得我也同你一样？”他微微一怔，旋即一张脸又沉了下来：“说过多少次，你疑心病真的很严重，我跟白羽什么事儿都没有。”“我提她的名字了吗？你干吗这么紧张？”“夏青你什么意思？你到底想怎么样？”“邓宇，有些话我们真的应该好好谈一谈了。”他放松身体，向我抬了抬手，冷着脸：“谈啊。你说。”这副吊儿郎当的态度和从前的那个他，完全判若两人。那一瞬间我突然感觉眼前这个男人非常陌生。他是谁？我怎么会爱上他的？我叹了口气，缓缓说：“咱们谈恋爱两年了，在这两年里，你没有带我去见过你的父母朋友，我们也没有一起出去旅行过，说起来我们是恋人，可是你我未必是了解彼此的。有时候我也很怀疑，你到底还爱不爱我，或者说，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哎呀，你们女人真的很麻烦，动不动就问爱不爱的，哪那么多爱不爱啊……”“我们女人？”我冷笑，“有多少个女人问过你？白羽也问过吗？”“你怎么这么烦？说了不关人家的事，别老把人扯进来。”“你这偏袒的态度毫不掩饰呢。”“你！”邓宇一时气结，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站起身来，缓了缓，又说：“我跟你没法继续谈下去。你先想想自己都在说些什么，我们再聊。”说完了，他抬脚就要往外走。对于他的恼羞成怒，我毫不意外，喊道：“把钱拿走。”他转身瞪我：“你什么意思？”眼前这个男孩，在过去的两年里，对我从无微不至到无话可说，他让我明白了爱情的发生是不可理喻的，爱情的死亡也是不可控制的。时至今日，我再也无法忍受与他无休止的争吵，更无法忍受也许他背着我对其他女孩子好。哪怕只是我的猜测也是不行的。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我觉得，我们是不是可以先彼此冷静一下，想一想，也许我们并不合适？”“你是不是想分手？”“你认为是就是咯。”他看着我，眼睛里说不出是什么意思，只让我觉得非常陌生且冷漠。他又问：“你能回来不？别待广州了，回成都来。”我笑了笑：“回来干吗？”回来整日里和你吵架吗？回来整日里见你被一群漂亮女孩子簇拥着吗？我从前待在成都的时候，也不见他把我往他朋友同学跟前带啊。就连此刻，他的同学们也不一定都知道我是他的女朋友——上一次在良木缘见到的那几个，未必真的以为我是他的女朋友，毕竟哪有女朋友只露一次面的呢？我的这些心思，邓宇是知道的。我们过去无数次为了这些问题在电话里吵得不可开交。可是他从未想过要做出些什么改变来让我变得更有安全感。他叹了口气，什么也没再说，然后迅速开门离去。那一纸袋的钱就静静地躺在茶几上，并没有被他带走。但是我已经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也要还给他。

Summary: 夏青与邓宇交往，但夏青却很自卑，总是怀疑邓宇和其他女人有关系，在感情中患得患失。夏青在时序的邀请下，与李华玲、赵凌凌一起成为合伙人，邓宇出资几人共同在成都九龙服装城开设时尚女装店"Sissy"。但时序与新员工冯翠关系亲密，赵凌凌和李华玲有些失落。赵凌凌决定退出女装店"Sissy"，并将股份赠送给李华玲。另一边夏青认为邓宇和白羽关系密切，经过一次次争吵后，两人最终选择分手，夏青也还清了直接向邓宇借的六万元。处理好情感伤痛，夏青专注于事业，时尚女装店"Sissy"生意越来越好，夏青的收入也越来越多。邓宇想要和夏青继续在一起，但夏青坚定自己离开的选择。


Context: 高岭的手凝结在空中，悻悻将鸭脖的袋子放下，嘴里还是解释道：“方老师，我没有啃鸭脖。”方老师走了过来，看着高岭手中的食品袋。高三末期了，他尽量给大家面子，都不想批评某个人，但是这个高岭，明显在破坏自习氛围影响他人，不批评不行！“方老师，我真的没有啃鸭脖啊！”高岭委屈。一米八的长相粗犷的汉子，噘着嘴一脸委屈的样子，十足喜剧。“你没啃鸭脖，难不成是我啃的咯？”全班哈哈大笑。方老师也给高岭留了面子，他准备调解下班上的气氛，让大家放松一下，“你这是违纪行为，大家都提点意见，该怎么处理？”班上没人敢应话，景淮舔了舔嘴说道：“高考完后，让高岭请大家吃鸭脖怎样！”“好！”“这个好！”班上一阵欢呼！方老师也乐呵道：“那就这样定了，高考完后，高岭请全班吃鸭脖！行了，高岭坐下，大家都认真复习吧！再努把力！”“啊！请客啊！”高岭愁眉苦脸再狠狠瞪了罪魁祸首景淮一眼。景淮一副爱莫能助的表情很讨打。高岭在计算成本，全班不算老师总共有62个人，算两个人吃一根鸭脖三块钱，都得93块钱。05年，93块钱是两三周的伙食费了，肉痛！司秋雨小声对景淮说道：“你可真坑！”司秋雨的表情里，有对景淮有些小小的鄙视，对高岭有点点同情。景淮清了清嗓子说道：“司秋雨同学，把你的小眼神收起来，大块的鸭脖都是你吃了，我们两可是睡在一条船上。”司秋雨听着这话怎么有些不对劲啊，咬牙切齿：“谁和你睡在……！”刚刚说完这几个字，忽然觉得失言，赶紧捂住嘴。景淮没有逃过司秋雨的拳头，不过女生也没有多大力气，打在身上算按摩了。司秋雨也不敢闹太久，她惜时如金，得赶紧复习功课。原本打算好好复习的景淮又向左右借了几本书看，《读者》《格言》已经不能满足景淮的胃口，所以左边已经自我放弃高考的张凯有一本盗版的《诛仙》，景淮也只能重温张小凡。在课间的时候，景淮拿着英语阅读让司秋雨讲解几道题。司秋雨果断进入老师的角色，认真帮助景淮解答，她却不知道老大叔心里想的是有没有听懂不重要，享受声音最重要，女孩子念英语的声音可是真的好听，清脆动人犹如黄鹂在唱歌一般。高岭要气冲冲要过来找景淮要说法。“请全班吃鸭脖的钱你要帮我给，我可是帮你解围了！”已经逐渐想起高三往事的景淮一秒钟就抓住了高岭的小尾巴。“你还想不想追丁可可了？”景淮大声说道。“嘘！！你小声点！别人听到了。”高岭果然由老虎变瘟喵。丁可可是一班的女生，老妈和景淮的老妈是同事，两家住一个小区，景淮和丁可可从小玩到大，大家都看过彼此穿开裆裤的样子，再熟悉不过了。司秋雨翻了一下白眼，被动听着两名男生“龌龊”的交易。“不是高考后想让我帮你约丁可可，你要表白吗？你不感谢我还好意思让我帮你给鸭脖钱？”高岭已经萎了，继续摆手让景淮小声点，“感谢感谢，我肯定感谢你！你小声点，别人听见了！”“这不就得了。”景淮拍拍高岭的肩膀说道：“咱们两也不说什么感谢不感谢的话了，多见外。”高岭忙不迭点头说道：“咱们是好哥们儿。”景淮冷不丁说道：“这样吧，感谢就算了，接下来两周的午饭你包了。”景淮刚刚花了大几百，包里吃紧，高岭自己送上门来的，不讹一笔对不起刚刚浪费的口水，两周的午餐钱也得大几十了。高岭：“你说了算……唉！不对啊！景淮！你是不是说了不要感谢吗！”景淮摆摆手说道：“兄弟两一起吃饭，这是感情好，什么感谢不感谢的！”高岭欲哭无泪：“不是，这……”“就这样定了！”高岭不仅得请全班人啃鸭脖，还欠了景淮两周的午饭。回到座位上的高岭自闭了，“我特么这不是手欠么！把鸭脖举高高做什么！”接下来的几天日子明显有些枯燥，景淮也开始复习功课，数学和物理的知识点梳理起来很慢，不过时间就那么多，也只有弄明白一点算一点。老天没有让景淮等太久。三天后，蒋宇峰按照景淮论文留的小灵通号码，将电话打到景建国那里。景建国不知道所以然，见景淮回来了说道：“景淮，今天早上一个叫蒋宇峰的什么老师打电话找你，是自主招生考试的老师吗？”“有戏了！”重生这么多天，景淮第一次感到有点紧张。“老爹，电话用一下！”景建国疑惑着将小灵通递了过去，“第一个来电就是。”接过古老的斯达康小灵通，景淮翻到了第一个电话，回到卧室回拨了过去。电话嘟了两声之后通了。景淮：“你好，请问是蒋院长吗？”蒋宇峰：“景淮对吧？”“对！蒋院长晚上好，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你了。”蒋宇峰笑了两声，说道：“没有打扰，今天我们学院的老师都看了你的论文，非常不错！对目前咱们国家瓜类种植技术革新非常有帮助！咱们学校有个生命科学卓越工程师计划，准备点招几名有生物特长的学生，你是江阳省生生物二等奖，这篇论文也不错，比较符合我们的条件。你说你有些偏科，不知道你是怎么打算的？”天海大学有985和211的身份！虽然不算是全国最顶尖的，但是比什么都不是的江州大学要高出一档。而且以现在景淮的实力，绝对考不上！不去是傻瓜！景淮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蒋宇峰还是有些惜才，说道：“你那天将论文送到江州大学，也是希望自己的实验成果得到应用，江州大学的生物系虽然不错，但是和咱们天海大学还是有一定的距离，我们还是希望能够培养几名能够对国家和社会有突出贡献的人才。”话都说到这里了，景淮也不再扭捏，“谢谢蒋院长的夸奖！但是以我的高考成绩，是肯定上不了天海。”“这样，你先准备一些资料后天早上十点到学校来找我，资料一会儿我短信发给你，我们学校有卓越工程师计划的自主点招名额，不用参加高考。你过来，咱们就聊聊天谈一谈论文。”学校直接点招学生，可不会那么随意。学校一定会核实论文著作权的真实性，详细的核查景淮并且进行评估，评估之后才能够会确定点招。景淮答应下来也长松口气，大学有着落了。蒋宇峰的短信很快就来了，需要的资料非常多，例如景淮的身份证或者户口本、学生证、高三上期以及一诊的考试成绩单、论文等等。景淮只有两天时间准备这些资料。相比于这些资料，景淮相信蒋宇峰更感兴趣的一定是论文的内容，也一定会问景淮论文中的一些细节问题，类似于毕业答辩。景淮现在就是半吊子武林高手。为什么说是半吊子，如果说各类超前几十年的论文就是武功秘籍，那么论文的具体实践就是将武功秘籍学会。景淮很明显是武林世家公子，拥有大量的武功秘籍。却也很明显是实践不够，对论文的内容其实也仅仅是停留在论文的纸面上，并没有实际检验过。索性，景淮选择的这篇《设施瓜类植物生长发育调控的理论研究与实践》内容还比较简单，依照景淮的能力，只要把握住论文的一些关键环节，应该能够完成蒋宇峰的考验。准备好资料后，景淮很正式地向方老师请了两天假，他需要提前一天抵达天海市。“你要请假啊。”啃完鸭脖之后，司秋雨和景淮两人没有闹别扭了。不过话又说话来，高中生之间闹别扭纯属压力太大，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但是这种不痛快却又有很强的存在感，这是不少高中生内心世界急需的。“对啊！请假。”景淮从抽屉里的文件袋里翻出了上学期期末和一诊的成绩单。还好，重生之前的景淮争气，理科成绩真的不错。“请假去参加自主招生考试？不是下周么。”司秋雨一脸好奇宝宝的样子。景淮看着司秋雨的眼睛，用手搭载司秋雨的肩膀上。司秋雨的身体明显一僵，脸上的表情都变得不自然起来。景淮说道：“我爸买彩票中了500万，让我不用上学了，回家继承祖业，顺带安排一场相亲，去见个姑娘。”明明知道景淮是习惯性的胡说八道，司秋雨听到要去见个姑娘，心里还是咚了一下。“我信你个鬼！祝福你相到八十岁的老太太，百年好合！”刚刚说完这话，司秋雨发现自己一不小心又被景淮占便宜了，男生这样大胆的搭在自己的肩膀上，还是第一次。司秋雨还在胡思乱想，景淮已经把手拿开了，他把所有的资料装在文件袋里，这才认真：“我不在的日子里你要认真复习，好好备考，我现在是去剑走偏锋，准备去混个大学准入资格，可别到时候我在江州大学等你，你却来不了啊！”景淮的话真真假假惯了，鬼知道这话是不是真的。勾搭……呸，吸引女孩子，让她产生好奇心可是第一步！司秋雨已经对景淮产生了足够的好奇，比如——他请假干嘛？司秋雨听着景淮说自己要等自己一起去江州念大学，心里居然有些慌乱。却不知道景淮又骗自己了，他根本就不是去江州，而是去天海。……从天海大门到生物工程学院蒋宇峰办公室，景淮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太多太多漂亮的女生了！这个年代的女生要比二十八年后大学的女孩子清纯可人多了。她们褪去了高中女孩子臃肿的校服，也褪去了一抹青涩。这个年纪的她们向往自由和个性，将自己最美却又自然的地方展示给你。天海大学女孩子的质量果然要比江州大学的高一个档次，人往高处走，优秀的女生当然会选择更发达的城市。这更坚定了景淮上天海大学的决心。还好这个世界没有读心术，否则蒋宇峰知道景淮上大学的“初心”，不知道还会不会安排今天的面试。天海大学，生物工程学院蒋秋雨办公室。蒋宇峰为了今天的约定，特意换了两节课。说的不是面试，其实就是环境气氛轻松的面试。不仅是蒋宇峰，天海大学生物工程学院顶尖的教授专家都在办公室里。他们有的在抽烟，有的抱着浓茶杯，有的在电脑上玩儿纸牌，但是傻子都能够看出来，其实他们的注意力全部在景淮这里。学校点招，其实非常正式。“老蒋，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学生？”一名戴着厚重镜框的老师抚了抚镜框，上下打量着景淮，表情里满是怀疑。做了这么多年老师，他从未见过哪个高中生能够写出这样逻辑清晰，思维缜密而且实用性很强的论文，大部分高中生甚至连论文是什么都搞不懂。“对，景淮随便坐。”蒋宇峰点点头。景淮笑嘻嘻向蒋宇峰打了招呼，把资料递了过去，随后很正式地再一次做了自我介绍。蒋宇峰将景淮的资料从文件袋中拿了出来，认真地翻阅着，随后又递给喝浓茶、玩儿纸牌和抽烟的老师看。景淮也不在乎，自己找了个位子坐下。办公室其他老师虽然是出于礼貌没有向景淮问话，但是看论文和看景淮的表情，明显是深深的不相信。要不是老师们在知网、维普、万方查不到相同的论文，他们真的会认定景淮的论文是抄袭的。有老师还将景淮论文的一部分翻译成英文查了SCI，发现也没有重复。但是即便这样，他们依旧怀疑景淮是否是论文的作者。不过一切怀疑，在等待一会儿对景淮的简单面试后都能够揭晓。面试开始了。一名戴着厚重镜框的中年老师首先发难首先从简单的开始：“你在实验中使用了CPPU？”“是的。”景淮用十分专业的语言回答道：“黄瓜在栽培的过程中如果遇到阴郁、低温弱光等天气，会引起授粉不良，最后导致‘化瓜’现象，我在实验中用了CPPU能够促进细胞分裂膨大，可以诱导单性结实，最大程度的解决‘化瓜’问题。”中年老师肯定地点点头，显然对景淮专业的回答感到满意。单性结实，的确能够解决‘化瓜’问题。蒋宇峰补充道：“你在对比实验中，讨论了酸性转化酶对结果的影响？你怎么能够确定CPPU或者人工授粉增强了酸性转化酶的活性从而促进了果实的发育？”“由于实验条件有限，我只能够做到在确定酸性转化酶的活性和细胞膨大有关的基础上，得到CPPU处理的果实中，酸活性的下降较人工授粉果实中下降较快，同时确定酸性转化酶能够被不同的因素调节，因此我做了不同调价下的对比实验……”……半个小时，不同的老师轮流针对论文中的问题向景淮发问，景淮都能够应答自如。也不看看景淮是谁，《深蓝（生命科学）》的主编！在重生前的几十年，都是景淮针对论文中的漏洞向论文的撰写方提问的。景淮甚至能够准确的猜到这帮老师能够提出什么样的问题。两个小时候，老师们几乎针对景淮论文的每一段话都向景淮提出了疑问，并且都得到了景淮完美的答案。 随着面试的进行，景淮的回答也是越回答越顺溜。最后基本是老师的思路跟着景淮走了，因为进入了景淮吹牛时间。上一世几十年人生养成了吹牛的习惯，在景淮这个岗位上不会吹牛不行啊！什么叫做学术，三分靠实力，七分靠吹。、不吹哪里来投资？不吹哪里有经费？没有办法，环境决定了。人人都吹，你不吹，那就是你的不对了。在行业上，这也不叫吹，叫学术的艺术性的修饰。“基因诱导技术其实非常实用，在可以预料未来，我们只需要提取植物的细胞，利用细胞的全能性，就能够让细胞增殖发育为我们需要的果实。”……“基因的表达，受到环境的影响，动物的基因同样如此，因此未来分子生物发展的方向应该是对基因表达调控的探究。”景淮见好就收，作为一名高中生，适当的表达自己的见解是能力的体现，过多的表达见解就有点夸夸其谈了。蒋宇峰看着景淮，满意地点点头，他的眼睛里告诉众人，这小子还不错。刚刚对景淮有所怀疑的其他老师也暗自点头，把景淮列入好苗子的行列。高中生，能够对生命科学有这样的见解和认知，能够写出一篇实用性非常强的论文，非常了不起。用现场老师的话来评价，景淮的学术水平高于一般的本科生，这样的学生不自己留着好好培养，送给其他学校真的可惜了。事情已经有了定论，这个学生天海大学生物学院要了！天海大学今年有卓越工程师培养计划，这样的学生不要，还有更好的吗？蒋宇峰明确告诉了景淮，他被天海大学生物工程学院预备录取了，而且学院内的专业任选。幸福来得很突然却又在预料之中。景淮只是没有想到，重生之后，未来的路线全部改变了。他将不再是山川大学的学生，而是天海大学的学生。景淮也只能够向山川大学的妹子说再见，不过天海大学的妹子也不错。蒋宇峰个人建议景淮选择分子生物学，因为分子生物是生物工程学院的重要专业，也是目前夏国生物学人才最匮乏的专业。其他老师也在和蒋宇峰抢人了。“老蒋，景淮明显对植物非常感兴趣嘛！来咱们植物学专业挺对口的！”“这个黄瓜的发育，主要就是细胞的增殖和发育嘛！来我们细胞生物学比较对口。”一篇论文，一次非正式的面试让景淮成为了大家争抢的香馍馍！景淮可没有马上答应，分子生物学有多辛苦只有他才知道。选了这个专业等于选择了大学三分二以上的时间都会实验室度过。实验这个东西，可没有上下课的限制，你是要成本卓越工程师的人，怎么好意思把课余时间用在泡妹妹玩游戏上？现在天海大学的生物工程学院还叫生物工程学院，未来改名为生命科学院后，分子生物学更苦。景淮今天来只是想混个文凭，可不是想成为什么卓越工程师。真的选专业，景淮会选生态学专业。和妹子一起踏踏青，采集一些动植物的标本，听一听地球的古老生物进化和灭绝的故事，多浪漫多有趣。不过选专业是填志愿时候的事，景淮不想打击蒋宇峰和其他老师的积极性，哼哼啊啊就过去了。学校的正式录用也不会这么简单，在景淮填完表格后，天海大学生物工程学院和招生办会联合给江城一中发函，随后派院、办的老师到学校了解景淮的情况。最后景淮的档案会被学校锁定，无法自己投递。只是现在对景淮而言，彻底放松了下来。尼玛，不用高考了！这特么是多爽的事！自己不用高考了，不用复习了，看着班上其他人埋头苦哈哈地复习，还不得爽死！不过话又说回来，景淮真的应该感谢班主任老方，虽然老方的确也没有帮到什么忙，至少阴差阳错给自己指了条路子，“等高考完后，给老方补一条中华。”景淮还是很有良心地想到。下午时分，景淮在生物工程学院和招生办完手续之后，拿着一大堆资料返回江城。景淮没有想到，刘文海在燕京的会议也出现了变故，会议时间被大大压缩，他将提前一个月返回江州大学。后面几天，景淮在课堂上彻底选择自我放纵。别人认真复习，他看《诛仙》。别人认真做练习试卷，他看司秋雨专注做题的样子。司秋雨也拿景淮没有办法，她总不能强迫景淮复习吧。不过景淮胸有成竹的样子让司秋雨放心不少。景淮还是觉得自己应该找点事情来做。他用一个小本子，将前一世社会发展的脉络详细的记录下来。记忆是有时间限制的，好记性不如烂笔头，一些细节性的东西记在本子上靠谱点。下午的自习课晚自习之前，景淮也找到事情做了，他给机房的计算机老师递了一包玉溪，免费在学校机房上网。上网可不是为了玩游戏或者看岛国动作片，而是用U盘和文档详细记录记忆中论文的大纲和一些重要的技术知识点。还是那句话，景淮刚刚重生，记性还算不错。但是未来呢？一篇黄瓜的论文是吃不了一辈子的。几天后，景淮和机房的计算机老师混得老熟，闲得慌的机房老师还和景淮聊着学校的各种八卦。哪个老师在外补课赚了多少钱，哪个老师又有婚外情。学计算机的果然都是闷骚。高考就这样一天天迫近，转眼就迎来了四月底的第二次诊断性考试。前几次的周考因为不严格，景淮能够以各种借口浑水摸过去，二诊就不行了，混不过去。身体不好缺考？这么烂的借口景淮自己的不信。“景淮，你身体不舒服？”考试之前去考场，司秋雨就观察到景淮脸色很难看。“便秘了？”高岭乐呵呵说道。景淮无语，考试前紧张想拉屎这个毛病怎么重生了还没改过来。景淮说道：“高岭咱们赌不赌，这一次二诊你总分得超过我。”“怎么可能！”高岭一下兴奋了。景淮即便偏科，成绩也是班上稳定前十，高岭却只是中下游，和景淮的分差高达七八十分。景淮很认真说道：“你最近这么努力，肯定有进步，成绩会大涨的！就这么说定了，这一次二诊你要是成绩超过我，从成绩出来后到高考我的午饭你得全包了！”“要是我成绩没超过你呢？”高岭对这个赌局也很上心。景淮的小眼神很真诚，“你的午饭我包了。”“好！咱们两就这么定了！司秋雨做见证！毁约骗人是小狗！”高岭上个月输给景淮两周的饭，心疼的不得了，这一次一定要赢回来。高岭也知道景淮的实力摆在那里，他不相信景淮会为了混吃混喝故意在二诊少考几十分。少考几十分多丢脸啊！而且还有一个月就高考，二诊要是考崩了，对考生的心态打击可想而知。“就这样定了，到时候你可别反悔。”景淮乐呵了，考试暴露实力不要紧，长期饭票找到了。一二三诊考试是高考前最重要的三次测试，其中二诊考试的难度和高考相当，最能够说明考生的实力。反倒是三诊的题很简单，大多是给学生找自信的。因此二诊也被称为准高考，无论是老师还是学生都非常重视。二诊的本科模拟升学率基本上就是这个班级的真实的本科升学率了。如果二诊考试发挥正常，你考试的成绩的分数段，基本也就是你高考的分数段。高三老师经常会说一句鼓舞人心的话——认真复习，高考前每天涨一分。这句话也是也就是鼓励人罢了，其实高考的后期，基本都是查漏补缺，分数上涨的幅度很小，每天涨一分骗骗自己就好。景淮坐上了考场，思考策略。肯定不能够答题！如果以现在的实力答题，偏科的不是英语，而是除了生物、化学以外的全部！二诊分数出来后，天海大学的考察老师一来，自己就露馅了。即便有论文和天海大学的书面“准录取通知书”保底，但是景淮不敢大意。四十多年的人生告诉他，事情尘埃落定之前，任何变数都有，景淮见识过太多签了合同还毁约的事。试想，要是二诊考试，自己的成绩暴露，并且被天海大学知道，天海大学看到自己的成绩只有本科左右的水平，是否还会履行点招的承诺？景淮没有100%的把握，这个时候没有100%把握的事情不能做。那么考试的方案出来了。除了生物、化学要答题，并且必须得满分以外，其余的都不能够作答！二诊的考试和高考一样，第一天上午语文下午数学，第二天上午理综或者文综下午英语。景淮第一天基本都是睡过去了。监考老师不断叹气，摇头。有些考生高考前自我放弃，老师除了可惜以外，也不会说太多。景淮除了睡觉以外，也找不到事做，特别是下午的数学，看着头痛！第二天早上的理综，景淮就打起了精神，当然只限于生物和化学。高中生物、化学本来就简单，对景淮而言更是小儿科。不得满分都对不起自己了。至于下午的英语——呵呵。景淮虽然不答题，还是尝试着看了几篇阅读，还不错，一篇关于环境保护的阅读景淮居然能够看懂，这也是专业带来的唯一好处了。不过看懂了景淮也不会答题，因为其他题他没有把握拿多少分。……司秋雨在考完后拿到了所有科目的答案，一道道回忆着并计算自己能够拿多少分。景淮却没那闲情逸致，只是希望赶紧把最后一个月给熬完。“考得怎样？”司秋雨在对答案至于不忘记关心景淮的情况。小女生的脸红扑扑的，问景淮的时候眼睛也没有离开答案卷。前面的高岭也走过来尖着耳朵听着，他哭丧着脸：“我的数学完蛋了，最有把握的前两道解答题好像计算错了，后面的解答题又没有来得及做。”“你就那个水平，做不做都完蛋了。”景淮无情打击道。高岭希望从景淮那里找到安慰，“不过我还是找了点安慰，因为你肯定比我考得好，考得好得包我后面一个月的午饭。”“你想多了。”景淮露出可怜的眼神，“钱包准备好吧，我会把你吃破产的。”高岭惊讶道：“怎么可能！你比我考得差？”景淮只是露出微笑，拍了拍高岭的肩膀。高岭自语道：“你这么一说，我咋有点心虚呢。”事实证明，高岭的直觉是非常准确的，高三的老师发挥了自己对学生无限的激情，两天后二诊成绩出来了！按照老规矩，方老师还是会当着全班学生念全班排名和成绩，而且是从低分到高分念。当念第一名学生时，方老师就下不去口。最后忍了又忍，看了看景淮，还是说道：“景淮，总分190（理综生物化学满分总共190），全班排名52名（倒数第一）。”这个成绩一念出来，全班哗然！景淮再不济也是全班前十，这一次居然是全班倒数第一！而且只考了190分！景淮乐呵呵上去拿分数条，享受着这一时刻。他从司秋雨的眼神里看到了惊讶，不敢相信和担忧。从高岭的眼神里看到了绝望和OMG。从其他男生的眼神里看到了幸灾乐祸，安然窃喜。人生百态，其实在此时就已经展现。方老师实在忍不住问道：“你是身体不舒服，怎么只做了生物化学！”方老师十分不理解，景淮的生物、化学满分，足以说明他还是老师心目中的理科小王子，但是怎么其他科都交白卷啊！景淮小声回答道：“考试睡着了。”这个借口也太敷衍了吧！方老师的嘴角狠狠抽搐了下，不再说话。全班的议论声一下就来了。“景淮这是怎么了？听说他没有去参加自主招生考试，这水平铁定没法参加。”“190分！瞎选了不止190分吧！”“司秋雨前段时间还在为他单独辅导英语，简直白瞎了！还不如给我辅导！”“高岭，你和景淮走得近，他最近怎么了？”景淮走到高岭面前，扬了扬手中的成绩单，小声说道：“愿赌服输！”高岭憋着脸，说道：“尼玛，他为了让我请他吃饭，故意考差的！这人太狠了！！”看到景淮的成绩后高岭甘拜下风：“淮哥！你牛！为了吃饭你至于么！生物化学190，其他0分！你牛！在下佩服，愿赌服输！”景淮和高岭有赌约，考得好的请吃饭，所以景淮故意考差，这事儿就这样传开了。众人从幸灾乐祸的表情瞬间变为震惊和佩服！“牛逼啊！景淮！”“我曹！你这190分是怎么来的？生物、化学满分！其他科就只写个名字班级和准考证号！牛掰大发了！”“人才！佩服佩服！”不少小女生看景淮就像是在看英雄，充满了佩服和仰慕。什么是英雄，其实在高中生眼里，特立独行敢打破常规的人就是英雄。很明显，景淮符合这个特征，这种勇气和魄力，也只有高材生才会有。景淮摸了摸鼻子，这逼可不是他自己想装的，纯属巧合。方老师还没有来得及和景淮谈心问具体原因，就接到了紧急会议通知。开会的人数不多，高副校长、高三年级组长龚老师、一班班主任廖老师。三人的脸色都不好看，会议主题是关于江城一中推送江州大学保送生的事。  你们四个谁最酷高校长端起茶杯又放了下来，说道：“龚老师你先说下情况。”龚老师说道：“上午，学校接到了江州大学招生办的电话，招生办提到了你们班的景淮，说什么你们班景淮的什么论文非常不错！得到了生物工程学院刘院长的高度肯定。招生们希望能够亲自到我们学校做调研，了解下景淮，也了解下我们推动的保送生朱宇航，他们希望在两人之中择优选择。”高校长补充道：“朱宇航被保送是早就定了的事情！怎么会出这种篓子！方老师，你说说你们班那个景淮到底是怎么回事，什么论文不论文的。保送体育生这事儿是江城一中的传统，不能够不打破！”朱宇航虽然是体育生，但是没有在文体班四班，而是在成绩较好的文科班一班，这就能够说明一些问题了。高校长其实说的是官话，背后的意思是，不管景淮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朱宇航被保送这件事不能被改变。而实际上，无论是高校长还是龚老师，都很清楚的知道，景淮和朱宇航比，被淘汰的一定是朱宇航！不过高校长还是想对比下两人的情况，“这次二诊成绩不是都出来了吗？他们两人的成人的成绩怎样？”朱宇航的班主任廖老师说道：“朱宇航考了365，班上第46名。”说道这里廖老师叹口气，再好的班级上也有差生，朱宇航就是典型的差生。就是因为差，所以在各种关系调解之后，朱宇航成了体育生，不用高考了。“那么景淮呢？”高校长问道。方老师也如实汇报景淮的成绩，说道：“这次二诊景淮考了190分。”“190分？”高校长面露疑惑之色，“他是什么关系？怎么190分江州大学都在点他的名，这190分和365分比，学校肯定是要300多分的吧。”高校长担心的不是两人的分数，而是思索着景淮背后的人到底是谁，和朱宇航的背后比怎样。到这里，方老师就实在是看不惯了！为人师表，公平两个字总需要吧。其实方老师也知道高校长有时候也是无奈之举，他的位置有时候决定不了什么。但是方老师考虑的不是自己能不能决定什么，而是自己能够决定什么，他说道：“景淮因为身体原因，只做了生物和化学的试卷，而且得了满分。所以他二诊190分其实是生物和化学满分，其他成绩0分。”这话一出来，高校长、龚老师和廖老师不淡定了！方老师骄傲着补充道：“景淮在班上的成绩一直很好，就是有些偏科，理科很强，英语有点弱。”二诊生物和化学得满分的，全校还是有，但这也足以说明一个问题，方老师没有说假话，景淮的成绩的确很好，江州大学也没有看走眼，说不定景淮在生物上真的有什么优势能够被江州大学看中。高校长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了，这样看来，要是江州大学来实地对两位学生调研，选择景淮的几率要大很多啊，这事儿绝对不能够摆在明面上来讲。廖老师性子直，有啥说啥：“朱宇航他们家不是已经和江州大学说好了么，还调研什么？把现在的情况私下给朱宇航说，让朱宇航他们家去搞定。”“咳咳咳！”高校长赶紧咳嗽了两声。“行了，情况我已经了解了，两名学生都很不错，离高考也只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两位老师就多辛苦了。”高校长知道应该怎么做，作为学校，有些事情是肯定不能够出面的，不然就违规了。就像廖老师说的那样，那江州大学要来对两位学生调研的事情告诉朱宇航，让他回去给他爹汇报去。高校长还补充道：“方老师，这事先不要告诉景淮，不要影响学生复习的节奏。”方老师心里默默骂了一句，“老狐狸！”一班，晃晃悠悠在教室后面用手机玩贪吃蛇的朱宇航得到消息后吓得不轻，也管是不是在上课了，赶紧走出教室个自己的老爹打了个电话：“爸!完了完了！有人和我抢保送的名额！”方老师遵守了对高校长的叮嘱，没有告诉景淮江州大学会来考察他的事，但是夏国人说话的艺术非常多。“你联系过江州大学的刘院长了？”方老师问道。“去学校找过他，给他看了我的一些基本资料，只是刘院长好像去燕京出差了。”景淮也不隐瞒。方老师说道：“他提前回来了，刚刚我和他通话，他说你交了一篇关于种植黄瓜的论文，写得非常有深度，很看好你。”方老师点到即止，“景淮，自己的命运自己把握。”景淮努力让自己的样子变得很感动，很激动很诚恳，然后说出一句自己的不相信的话，“方老师你放心吧，最后一个月我会好好复习功课的。”整个聊天过程，方老师没有说过一句江州大学会来考察景淮，但是意思已经很明确了，自己的命运自己把握。景淮不是傻子，一听就明白。自己的论文被刘院长看上了，虽然方老师没有直接说江州大学愿意不通过高考直接录用自己，但是后面那句自己的命运自己把握就很明确。重生的运气一般都不会太差，情况好的出乎景淮的预料。如果没有意外，天海大学对自己感兴趣，江州大学也对自己感兴趣。让景淮二选一，肯定会选择天海大学。这算不算幸福的烦恼？景淮现在要做的就是安静的等待，等待天海大学的正式预备录取通知。今天，景淮在学校上了晚自习，倒不是真的上自习复习功课，而是看司妹妹，回家多无聊，又没网上，没手机的。高岭二诊没有考好，刚刚400多一点，要上本科还得努力，此时想着还要管景淮的饭，瞬间又开始自闭了。司秋雨二诊还考得不错，总分550分，上江州财大绰绰有余。女孩子的压力释放了一部分，可以听景淮讲脑筋急转弯。景淮：“狐狸为什么站不起来？”司秋雨愣了两秒钟说道：“它四只脚在地上，肯定站不起来啊。”景淮：“傻！因为它狡猾（脚滑）啊！”“噗呲！”司秋雨成功被逗笑，“这算什么脑筋急转弯，重来重来。”小女生笑起来真好看。景淮：“甲乙丙丁，哪个字最酷？”司秋雨一脸懵逼，“字怎么酷？这个猜不到，你告诉我！”景淮神秘一笑，说道：“这个以后告诉你。”“哎呀，你讨厌，快说快说！”景淮收拾书包准备回家，“嘿嘿，以后告诉你！”“哎呀！景淮，你太烦了！我不得理你了！”可以预料，今晚司妹妹的头发又会掉一抓，她会一晚上都在想，甲乙丙丁哪个字最酷。泡妹子第二步，持续让司秋雨保持对自己的好奇。晚上回到家，景淮发现氛围不怎对劲，一直在阳台抽烟的老景居然坐在客厅抽烟，而且一支接一支。老妈周玲也坐在沙发上，情绪不好。景淮心里咯噔一下，重生的狗血剧情？老爹不会下岗了吧！景淮猜测，爸妈这种反常的情绪应该不是二诊成绩的事。方老师知道景淮的情况，也不会打电话给老爹说二诊的成绩。“这是下岗了还是打麻将输了？怎么抽闷烟？”景建国还是经历过风雨的人，见儿子回来，一下就调整好情绪，对周玲说道：“快去弄吃的，给儿子加餐。”周玲是急性子，心里包不住话，她站起来后终于忍不住说道：“你是不是被江州大学录取了？”“咦，你们消息这么灵通？老方给你们打的电话？不过也不算什么录取，应该是对我的一篇论文感兴趣，录不录取还看学校那边。”周玲急着说道：“是不是有人和你竞争？”这样说，景淮一下就反应过来了。竞争？谁和自己竞争？除了一开始就说要被保送的朱宇航以外，还有谁？江州大学给江城一中保送的名额今年或许就只有一个，如果说要竞争那肯定是自己和朱宇航竞争了。让景淮好奇的是，爸妈怎么这么快就知道消息了。他说道：“哎呀，这些事你们就别操心了。”“能不操心吗！你爸的领导都给他打电话了。”“周玲！”景建国示意周玲不要再提了。“等等等。”景淮觉得这事有点奇葩，自己升学关系老爹的领导什么事，“到底怎么回事？”周玲的情绪有些激动：“建国你说啊！这关系到孩子上大学的事，孩子有知晓权。”景建国想了一会儿，说道：“其实也没什么，就是陈主任下午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你的成绩很好，要是自己发挥一定能够考到很不错的学校，去江州大学屈才了。”“屁！”周玲说道：“说那么委婉做什么？你不说我说。”周玲撩起衣袖说道：“他们就是欺负人，让你放弃保送江州大学的资格！不然，你爸在学校就难处了！那个朱宇航到底是什么人，这么霸道！”周玲是江城一小有编制的老师，景建国在财务室则不是，而且景建国的年纪在这里，随时可以被别人取代，去年江城一小就下了好几个后勤和财务室的人员，让景建国很有危机感。景建国说道：“他爹朱永彪你应该认识，算是江城的名人，在江州做房地产做得风生水起，关系网也很广。咱们江城一小的操场，也是他援建的。”这个名字周玲也是熟悉，对景家而言就是庞然大物。朱永彪也做得非常聪明，儿子上学的事，朱家根本不会亲自出面，而是利用关系网层层下压，这样做效果最好，也是最安全的。县官不如现管就是这也意思。扼住景家经济咽喉的不是多么牛掰的人物，而是景建国的顶头上司陈主任。周玲接着对景淮说道：“陈主任给你爸说，等你高考完了，给你准备了一个大红包。”一边是大棒，一边是萝卜，朱永彪不愧是混江湖的。周玲补充道：“学校下学期准备按照省里的要求，清理学校的外聘人员。符合要求的考试后的转事业编，不符合要求的辞退。”果然，这个把景建国给卡死了。一边是孩子的未来，一边是家庭的未来。景建国有些生气了，父亲希望在孩子的心里树立强大的形象，他最不希望孩子看到自己最懦弱的一面。自尊心受到了打击，他有些烦躁：“周玲你别说了。阿淮，江州大学很不错，我们都支持你！你有这个实力，就努力去竞争！咱们老景家还没有怕过谁！”周玲则是气愤道：“这个朱永彪有什么了不起，我们去告他！我就不信他有多厉害！天底下还不讲法了？”自始至终，朱永彪也好，朱宇航也好，都没有出面说这个事。而且景淮相信，朱宇航国家二级运动员的资格和奖牌都是真的，至于程序合不合规就不知道了。他活了几十年见识过太多类似的事情，非常明白周玲的方法在这个时候基本没用，就算有用，时间周期那么长，景淮家里也消耗不起。景建国期待儿子能够和他站在同一战线上，什么都别说，就是干。却没想到景淮来一句差点把景建国给气得心肌梗塞：“那个陈主任有没有说我大学录取给多少钱的红包？少了可不行啊！”要是能够被天海大学录取，江州大学算什么？景建国：“……我到底生了个什么玩意儿？”两口子紧张得不得了，这小子倒是嘻嘻哈哈当没这事儿一样。景淮哈哈笑道：“行了爸妈，你们该上班的上班，要是那个陈主任问着，你就是你儿子高考没问题，志向远大，怎么可能去江州大学，让他放宽心，把红包准备好就是了。”景淮需要等待，等待天海大学确切的消息，那么和朱宇航那里还真的可以做交易。老天还真的没有等待太久，第二天一早，蒋院长打电话给景建国，他们不准备来江城一中了，而是已经通过江城市教育局这边拿到了景淮三年以来的全市全省统一考试成绩，包括二诊的成绩。由于卓越工程师计划，各学院有很大的自主权。蒋院长点名要景淮，并且通过景淮三年的学习成绩综合评估之后，确定最终他会被录取。天海大学隶属夏国教育部直属，江州大学属于江阳省直属，江城一中属于江城市直管。所以论职位，天海大学生物工程学院副院长蒋宇峰远高于江城教育局的主要领导。调取景淮的成绩分分钟的事，而且还不用通过江城一中（省市统一考试，当地教育主管部门有成绩备案）。景淮要做的事就是高考填志愿时填填海大学就行了。景建国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反复问道：“景淮，你被天海大学提前录取了？到底是什么情况！”景淮赶着去学校，说道：“这事有点小曲折，咱们下来再说，记得问刘主任多要红包啊。”今天去学校，景淮将和朱宇航谈一谈不止半毛钱的生意。  不止半毛钱的生意朱宇航是什么性格？通过他平时的所作所为，以及在老师和学生们中的口碑，景淮基本知道了个七七八八。这样的男生会有什么性格？因为是独生子，家里有钱，成绩较差，不爱学习。所以会比较自私，比较浑。而且这一代学生，从小都是看“陈浩南”和“山鸡”长大，十分崇拜江湖义气，自己也会模仿。这样的人其实非常好打交道，只要你给足他面子。面子不面子什么的，达成目的最重要，面子的事景淮早就看淡了，这个世界面子能够混饭吃，全天下的人都得饿死。“景淮你个臭流氓！”刚刚走进教室，司秋雨一脸怒气。景淮当然知道司秋雨为啥为生气，甲乙丙丁四个字哪个字最酷，挨着挨着念一遍就完事儿了。景淮装傻：“流不流氓这事儿咱们先不说，但是我臭吗，要不你再闻闻？”论不要脸耍流氓，司秋雨哪里是景淮的对手。司秋雨气不打一处来，“我不要和你说了！”回想起昨晚上的事，司秋雨尴尬得要死。司秋雨是住校生，昨晚回寝室睡觉之前，准备集思广益向室友征求意见。软妹子司秋雨穿着睡衣坐在床上，说道：“姐妹们，问你们一个脑筋急转弯，看你们知道不？甲乙丙丁，四个字，到底哪个字最酷啊？”司秋雨没有接触过这些，但寝室的其他姐妹可不一定。性格比司秋雨还活跃，高一就和校外男生谈恋爱的室友黄慧听到这个问题，强忍住笑意，说道：“雨雨，你一个一个念着就知道了呗，比如甲字酷。”讨论段子笑话，司秋雨哪里是黄慧的对手，她上当了，一个个念着，当念道最后一个时，恍然大悟！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么？有些东西没见过也听过啊！司秋雨念道最后一个后，尖叫一声，用被子捂住头，丢脸丢大发了。“哈哈哈！雨雨，看不出来，你还有点骚气啊！”女生寝室狂笑着，差点引来宿舍阿姨。景淮差不多也猜了个七七八八，忍着爆笑的冲动：“你不会和室友玩脑筋急转弯吧？不行了，你让我先笑一会儿。”“啊啊啊！”司秋雨气得发抖，“景淮，你的脑子里成天装得的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司秋雨同学，请用辩证的思想去看待事物。任何东西存在即合理，哪儿有什么糟不糟的，你用美好的眼光看待事物，那么事物就是美好的。”“景淮，你不仅流氓还厚脸皮！”打闹归打闹，正事还是要做，比如司秋雨需要在努力复习，景淮需要找朱宇航好好谈谈，被动从来不是景淮做事的风格。一班教室，景淮找到了从小一起长大的丁可可。“你们班朱宇航今天在上课吧？”丁可可指了指座位的最后一排，景淮看到了胖乎乎长得有些彪悍的男生。“你给他说，景淮找他有事。”丁可可也不知道景淮要做什么，还是照做了，“朱宇航，三班的景淮找你。”果然，听到名字后，朱宇航一个激灵站了起来，看到后门的景淮，他揣好手机。景淮笑了一声，往六楼最偏僻的男厕所里走，这是男生们说事情的好地方。朱宇航出来后，有两个男生也跟着出来，准备给朱宇航压场子。朱宇航长得胖模样也彪悍，但个子比景淮矮一个头，身上的肉也全是肥膘，这要和景淮一对一干架，还真不是景淮的对手。景淮把yan递给朱宇航三人。朱宇航没有拒绝。“有点事单独和你聊聊。”“涛子，山羊，外面去。”这两人也算是江城一中排的上号的人物，景淮这里说的排的上号倒不是他们多牛掰，而是在校纪那里有“案底”的，随时可以被勒令退学。高中生用打架做坏事装逼，其实是真的蠢逼。能够熬到高三最后一个月，这两人也是运气了。“江州大学准备录取我，不通过高考。”景淮抖了抖烟蒂，说道：“江城一中只有一个名额。”“你什么意思？”朱宇航的表情一下就变了，小孩子就是沉不住气。现在的情况其实已经不在朱家的控制范围内了。因为朱宇航的体育特长生身份原本就有点虚，如果按照往年，这事暗里操作，大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完了。但这一次有外人掺和，而且是生物工程学院长副院长亲自过问，把暗里的事情摆在明面上就不好处理了。这也是为什么朱宇航家没有办法从江州大学入手，而只能从景淮这里入手，希望寻求景淮妥协的原因。“你老爸不是在想法设法托关系找人摆平这事么？都找到我爸的上司了。”景淮把Y扔在地上，HIKE牌的鞋底踩灭。朱宇航听到这里，眼神一下就变了，冷冷盯着景淮。不过他嘴里还是说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景淮笑了一声说道：“你们应该早就把我的底给拔干净了，也知道江州大学我是根本是瞧不起的。”景淮说这话自己的不信，不过朱宇航信了。他看过景淮最近几次大考的成绩，除了不正常的二诊以外，其他几次考试的成绩表明景淮有足够的实力冲击比江州大学更好的学校。“你到底什么意思？”朱宇航沉不住气了。景淮搂着朱宇航的肩膀说道：“咱们是同学，你有得那么闲心拐外抹角找我老爸，不如咱们两直接谈，省事多了。我原本对江州大学无意，但是你们的做法让我不高兴，我不高兴了，我就想上江州大学。下周江州大学的调研组来了，看到我们两的成绩，你猜猜他们会选谁？”景淮笑呵呵说道：“我爸妈都是普通人，不像你们大富大贵，如果把事情摆在明面上来说，大家都不会很开心，你说对吧？”“你威胁我？”景淮离开前说道：“不是威胁，是谈合作，谈感情。我知道你做不了主，回去给朱叔叔说一声。如果我们两谈成了，江州大学的调研组下周也不用来了，皆大欢喜。”朱宇航平时欺负的人大多是学生，或者二愣子社会小青年。鸡毛蒜皮的小事一言不合就开打，朱宇航还从来没有接触过景淮这样的老油子。朱宇航原本预料景淮会上来就会放狠话或者直接干架，但是没有想到他主动说可以放弃去江州大学的机会，还乐呵呵和自己谈所谓的“生意”。朱宇航自己拿不定主意，只得回家向老爹朱永彪汇报。朱永彪的软肋就是自己的宝贝儿子，为了他能够念大学也是操碎了心。其实朱永彪有足够的财力将朱宇航送出国镀金，但是一个是儿子不愿意，还有就是以儿子的水平出国自己不放心，因此留在身边是最好的打算。景淮的表态的确出乎朱永彪的预料，只要对方提条件，那么事情就好多了。和当事人达成协议最好，自己也不用拐弯抹角到处找人把事情弄得惊天动地。回家的时候朱永彪还问儿子：“是景淮他爸爸找你还是他来找你。”“是景淮。”得知这个答案后，朱永彪有些诧异，这孩子的行事不像是一个高中生。“这小子有能耐”这是朱永彪对景淮的评价。朱永彪这个老江湖也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了。朱永彪的兴隆建筑公司本来就是江城一中的赞助企业，每年都会为江城一中优秀的同学颁发奖学金或者助学金。这一次，这家企业为景淮补发了5万元的助学金，并直接将钱打到了景淮在高一时办理发放奖学金的银行卡上。以奖学金的形式在不见面的情况下完成了交易，老狐狸和小狐狸心有默契。五万块，朱永彪表示了自己遵守诺言的诚意，这点钱对朱永彪而言就是个小意思，如果景淮遵守承诺，等他考上了大学，自己再资助一笔也不是不可以。但是在05年，5万块可不是小数字。2005年，江州市的人均年收入大约17000，江城市的人均收入更低，在15000左右。以景建国两口子为例，周玲和景建国一个月的工资也不过1200到1500块。景淮坑了……咳，应该是获得了朱家5万块的奖学金，顶的上老景家差不多一年的全部收入。上一世挥金如土的景淮对可怜的5万块无感，本来就是顺带薅朱宇航的羊毛，也没有兴趣和他讨价还价，这部分钱用来买部手机一台电脑，还是挺不错的，此外老爹的工作肯定是稳了。景淮主动拒绝了江州大学生物工程学院刘院长的邀请，表示自己想高考再努力一把。刘院长在遗憾之余，也只有充分尊重景淮的意见。他现在非常后悔，要是当初在去燕京开会时带着景淮的论文，是否有更多的时间和景淮沟通交流下？景淮的论文，要是能够以江州大学生物工程学院的名义发表，是对学校生物科研的加分项，是可以拿经费的。江州大学事情尘埃落定，景淮退出，朱宇航保送到江州大学是板板钉钉上的事了。朱宇航得到消息，足实兴奋了好久！讲江湖义气的朱宇航完全把景淮当作是自己的好哥们儿，要请景淮到江城最著名的金河街做价值998的全套大保健一次，并表示今后在江城大大小小十六所初高中，景淮有他朱宇航罩着，横着走。高中的男孩子就是这么没有城府，喜形于色。景淮不是螃蟹，不喜欢横着走，对十六所初高中也没兴趣，但是他对998的大保健很感兴趣！这个年代，998的大保健，肯定是莞式大皇宫的全套服务。景淮肯定是心动啊！不过和一个小屁孩一起去大保健。忍了。景淮以复习高考为由谢绝了朱宇航的好意。景淮有钱了，高岭却破产了。这天中午食堂吃饭，他十分不好意思对景淮受到：“景淮，你中午能不能别刷我的饭卡了？”“没钱了？”高岭干咳了两声说道：“这离高考还有二十多天，我妈喊我每天买鸡腿补身体，我刚刚算了下，我们两这样吃，最多还能坚持一周。”景淮把啃了一半的鸡腿递给高岭，说道：“你给你妈说，你这么胖，每天啃半个就行了。喏，让你半个。”景淮手中的鸡腿是用高岭的饭卡刷的。高岭看着半个鸡腿，嫌弃道：“你恶不恶心，谁啃你剩下的。”随后他哭丧着脸，把自己最可怜的表情堆砌在脸上，“淮哥，我饭卡真的没多少钱了，你开开恩？”景淮很快算了一笔账，“就算每天不吃鸡腿，我就叫两荤一素，每天三块五，多的不算，就算二十天，那就是70元，也就是你现在欠我70元对吧。”高岭生无可恋点点头。景淮又说道：“70元，你是分期付款每天三块五，现在你说你最近手头紧，要以后再付，对吧？”高岭又无可奈何点点头。“以后还款和现在还款性质不一样，以后还款等于我现在把我的钱借给你了，而且还有承担通货膨，现在三块五能够在食堂吃两荤一素，以后可能要五块才能吃到。这样吧，大学开学前还款，我给你凑个整，你还100块就好。”“好！啊！不对啊！”高岭明显被景淮的逻辑绕晕了，差点答应下来，但是一听70变100，他一个激灵。“我明明欠你70，凭什么要还100啊！”“那行，明天继续刷你的饭卡。丁可可的事，咱们就先不谈了。”景淮准备要走。“别别别，我都听你的！”高岭赶紧追上不来，“淮哥，我都听你的。”江州大学招人的事，学校知道的人不多，方老师算一个。他现在越来越看不懂景淮到底在想什么，他不是渴望被保送吗？为什么放弃了这个机会，又或许是什么人对景淮施加了压力？很快答案就来了。因为在高考的前几天，被保送的，被各大学校点招的或者是通过自主招生考试考生的信息都会通过当地招生办陆陆续续送到学校。这个年代，还不是那个全民向往公开信息的年代。招生办送来的消息也仅限于江城一中自己知道。分管高三学生工作的高校长看着名单，长舒口气非常满意。朱宇航位列名单的第一位，以体育特长生和二级运动员的身份被江州大学预备录取。朱宇航的后面是其他几名被保送到其他普通本科和专科学校的体育生。第一页最后一个名字让高校长一下就不淡定了。景淮……预备录取学校……天海大学！  高考高考高校长揉了揉眼睛，确定了景淮被录取学校的名字是天海大学！天海大学！再怎么说也是重点大学，可比江州大学要牛多了！“怎么可能！”高校长非常震惊。这下高校长一下就明白，为什么朱宇航他家一下就搞定了景淮，这能够上天海大学的谁还瞧得起江州大学。高校长还是高兴啊！被天海大学录入是可以在学校大门贴红榜的，是可以为学校增光添彩的。他全然忘记了不久前，自己看景淮这个名字就像是看洪水猛兽。高校长立马把三班班主任方老师找过来，问他具体情况。方老师和江州大学的刘院长一直有联系，当然你知道景淮论文的事，自己的学生能够考上重点大学，方老师还在脸上有光。高三班主任办公室，已经得到消息的其他班主任们纷纷向方老师表示祝贺。“老方，你厉害啊！培养一个好学生！这是怎么被天海给录取了！”“就是啊，方老师，你这是怎么做到的？天海大学是第一次在咱们学校提前录取学生。”“你们班的景淮给你争气了！”老师们表面笑嘻嘻，心里MMP，他们心中相当嫉妒啊，嫉妒得要死！一个月前还在嘲笑方老师把景淮报到报送江州大学的备选名单，现在惨遭打脸。景淮不是被江州大学录取而是被更牛的天海大学录取，不嫉妒怎么可能？江城市小城市，每年上重点大学的人数并不算多，现在景淮就占据了一个名额。高考升学率和重大大学升学率和老师的绩效、职称挂钩，大家怎么可能不嫉妒！方老师当然知道大家心里想的是什么，呵呵两声说道：“主要是学生努力。”方老师其实心中是很感动的，优秀努力的学生，一定会出头，无论外界的环境有多么的不好，他也一直坚守着自己内心的那份正义。他收拾好东西，来到高三三班，准备公布这个消息。景淮看着方老师的面部表情就知道他要说什么。“我不准备参加高考了。”景淮又在逗司秋雨。“嗤。”司秋雨用签字笔笔帽夹着刘海，正在啃理综题，“我信你了！”嘴巴这样说，表情却是“我信你个鬼”。景淮没有参加自主招生考试，不参加高考怎么可能！“咱们赌一把？”景淮坑完高岭，准备坑司秋雨。果然，这招成功勾起了司秋雨好胜之心。“怎么赌？”笔帽别着头发，女孩子露出雪白光洁的额头，她的眼神很认真，又有点点小倔强。“我赢了，一会儿你就不许生气。你要是赢了，我请你喝奶茶。”景淮的赌注很绕口，不过司秋雨很快就会明白过来景淮说的，他赢了自己不许生气是什么意思。方老师走到讲台上，说道：“下周一就是高考了，这段时间各位同学都辛苦了，我希望大家在最后的几天咬紧牙关，查漏补缺。”方老师看了看景淮，说道：“这里我也公布一个消息，鼓励下大家！咱们的班的景淮同学，因为表现优异，在生物学富有专研精神，他的一篇生物科研论文被天海大学看中列为学校的重点科研论文……景淮同学成功被天海大学生物工程学院提前录取，我们祝贺景淮！”老师说完，班上就炸了。同学们简直不敢相信！“挖槽！！”“天啦！天海大学！牛逼了景淮！”“我的天！景淮是不是不用参加高考了！”“景淮理科本来就很牛，还得了生物竞赛奖，应该的的吧！”“淮哥！罩我！”高岭喊道。惊呼声之后是全班同学热烈的掌声！备受鼓舞啊！司秋雨不可思议看着景淮，她就说景淮为什么每天都不复习，就是玩儿，原来是胸有成竹被天海录取了。但是司秋雨心里忽然一下堵得慌，她一直记得景淮对她说，他的目标是江州大学，因为自己的理想是江州财经。女孩子的情绪上来了，有些小委屈、小失落，心里有些发酸，心道：“他本来就是谎话连篇的！”司秋雨不会认输的，她转头对景淮说道：“原来你被天海大学录取了，怪不得不用参加高考，恭喜恭喜。你赢了，但是我本来就没有生气啊！”真正生气的女孩子都不会告诉别人生气了。司秋雨不和景淮说话了，她埋头看着理综试卷，偷偷想着：“天海财经大学的收分要比江州财经高一点啊……”2005年6月7日，周一，天气晴。一年一度高考的日子，也是全民最紧张的日子。江城一中高三的学子们运气很好，就在本校考试。不少考生被家送进了考场，高喊着加油的口号。江城一中的学校的大喇叭高音播放着零点乐队的《相信自己》，希望以此为考生们加油鼓气，却不知道大喇叭一吼：“相信自己，哦哦哦”的时候，不少考生心里就吓得怯了半截。但并不是高三每一个人都紧张，景淮就不紧张，因为他不用参加高考，他报名参加了学校的“高考日志愿者”，帮忙维护学校外的持续、引导考生进考场什么的。景淮站在学校门口，手里拿着啃了一半的包子，看着神情紧张的学生和家长，简直不能太高兴了。重生了，变年轻了，他十分享受这个惬意的夏天。“丁可可，你要加油。”景淮为熟悉的人加油，“丁叔等着你的好消息呢！”知道景淮不用高考，丁可可狠狠白了景淮一眼。“高岭你来啦，可惜你来迟了，不然就可以看到丁可可了。准考证给我检查下，咦，这照片怎么不像你啊！”高岭本来就是紧张，被景淮一吓，小腹更痛了，想拉屎。“要努力考试。记得还欠我100块钱，高考完了就尽快还钱吧。厕纸带够了没，别一会儿发试卷的时候紧张。”高岭一把抓过准考证就往厕所跑，他咬牙切齿，“景淮，你这样会没朋友的！”高考前几天，司秋雨也没再住校，而是回家住。司秋雨妈妈的黑色皇冠停在了校门口，司秋雨从车上下来。景淮记忆中司秋雨的家境很好，但是没有想到会这么好。在家用汽车并不普及的05年，江城流传着这么一句话——小三开奥拓，富婆开皇冠。司秋雨妈妈能够开皇冠，铁定是富婆了。景淮想着要不要当个上门女婿混吃混喝去？司秋雨远远就看到了在校门口啃包子的景淮，哪儿知道景淮乌七八糟的思想，她昂起骄傲的小脑袋走了过去。“还有包子么？”景淮抖了抖手里的食品袋：“还有一个。”“我饿了，没吃早餐。”景淮将还算热乎的包子递过去，送出了高考的八字箴言：“沉着应对，细致答题。”6月8日，注定是高三学子们铭记于心的日子。考完后大部分学生还是遵守考前的约定再次聚到了高三三班，这一次再也没有学习和考试的压力，大家可以在教室里随意聊天、大声说话、呼喊、大笑，因为所有都知道离别的时候到了。学生们在相互交换着毕业纪念册，希望对方能够在上面写下祝福的话留个签名。方老师则是乐呵呵看着大家随意闹腾，一会儿他会请全班同学到学校外的“江河鱼庄”搓一顿。“方老师，我们想吃火锅，不想吃火锅鱼。”有女生叫嚷到。“这家火锅鱼好吃，堂子大，有气氛。”方老师乐呵着解释道。景淮在下面忍不住发笑。“这有什么好笑的？”司秋雨今天发挥的还不错，自认为能够考得上心中大学，和景淮之间的话也多了起来。景淮看着司秋雨，今天的司秋雨穿了白色的勾勾T恤，洁白的脖子有些晃眼睛，没有了校服的掩盖，女孩子最美的地方都展示了出来。“刚刚几个女生想吃火锅，为什么方老师拒绝了非要吃火锅鱼呢？”景淮的话成功勾起了司秋雨的好奇。“啊？这都是笑点？”司秋雨用手趁着下巴说道：“方老师不是说了嘛，火锅鱼好吃，堂子大，气氛好。”景淮今天又为司秋雨上了课，“司秋雨同学，要通过现象看本质，火锅鱼和火锅听着差不多，本质却相差不少。火锅鱼10块钱一个人管你吃饱还包酒水，今天能去吃饭的四十来个人，方老师撑死也就花四五百块钱。但火锅是按菜品算，酒水另算，每桌八人，一桌吃两百块都算少的。”景淮指了指班上的几名高个壮汉：“比如高岭，这小子高考前没吃一顿饱饭还欠我一百块钱，今晚吃火锅，他十盘牛肉下肚也绝对不会打嗝，他一个人就能把方老师吃破产。”高岭十分应景地舔着嘴唇走过来说道：“景淮，其实我也想吃火锅，高三这一年身体亏了这么多，麻辣牛肉和脑花才能够补身体啊！”听到这里，司秋雨噗呲一笑，“景淮，你个人精！”在三人聊天时，一直在教室后方徘徊很久的刘启霞似乎鼓足了勇气，有些扭捏地拿着毕业纪念册走过来。她小声说道：“景淮，恭喜你考上了天海大学，你可以给我留言吗？”刘启霞将毕业纪念册翻到第一个，摊在景淮的桌子上。同学们之间相互签名留念都持续好一会儿了，刘启霞的第一页却是干净的，这只说明了一个问题，这是特意为景淮留的一页。05年能够有手机的同学都是少数，互留QQ几乎是唯一在毕业后还能相互联系的方式。景淮是人精，当然看出了刘启霞那份美好的忐忑。刘启霞属于班上的乖乖女，成绩中上平时话不多，这一次能够将毕业纪念册放在景淮的桌上，或许是鼓足了高中三年所有的勇气。别看司秋雨平时傻乎乎的经常被景淮骗，但是这一次她用冷酷的小眼神盯着景淮，这就是可怕的女生直觉。高岭没那脑子，他还处于一会儿要吃火锅鱼的兴奋状态。“刘启霞啊，刚刚你还没找我签呢！”言罢，主动拿起签字笔在刘启霞毕业纪念册的第一页用狗爬字写道：“今日的离别是为了明日的重逢，高岭留，QQ：2026XXXX。”这是高岭在一个小时前问景淮要到的临别赠言，花了好几分钟才背下来，他对全班同学的留言都是这一句，还在不停地嘚瑟，景淮都快看吐了。高岭长得粗糙，字也粗糙，但是很大！几乎沾满了整个页面，满满的存在感。“啊！别啊！”刘启霞看到为景淮留的一页被别人占领急得快哭出来了。高岭又把自己的毕业纪念册拿出来，请刘启霞签，“刘同学请，笔在这里。”看到这里，司秋雨忍不住要笑出声来。景淮为刘启霞解围，接过高岭的笔，在所剩不多的页面的角落里写道：“博观而约取，厚积而薄发，景淮，QQ：1105XXXX”景淮有一肚子骚词骚语可以撩拨女生，刘启霞显然不是景淮的菜，因此留下了比较符合刘启霞气质的话。景淮的字很好看，虽然因为空间的原因写的小，但是非常有风骨。这是几十年的人生磨砺的沧桑，可不是高中小屁孩用字帖能练出来的。结局不算很完美，但是刘启霞得到了景淮的留言还是开心着抱着纪念册向他道谢。司秋雨不高兴了问景淮，“你的纪念册呢？”“我没买啊。”景淮很坦然，纪念册重生以前景淮弄过，最后还不是不知道扔哪里了。其实人生的相遇哪里是一个纪念册能够预料的，重生的后的景淮，对此看得比较淡。司秋雨从自己的纪念册里撕了一页下来，用工整的字迹写道：“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司秋雨，QQ：10X777，电话：137XXX。”随后递给景淮。司秋雨这句话是送给景淮的，她其实心里知道，景淮的天地一定不是仅限于江城，甚至不限于天海。司秋雨写完后，心里其实有些伤感，今后两人再也做不成同桌了。“等等。”景淮看到了司秋雨留的QQ号，10X777，这个QQ号景淮可是记忆犹新啊！因为QQ尾数少只有6为，再加上尾数都是7，景淮还以为这是个骗子的QQ。“往事随风是你啊！”景淮脑壳痛，他上次去网吧把司秋雨拉黑名单了。“不然呢，顶风尿十丈？”想到这里司秋雨气不打一处来。“哈哈哈！你用这么老气的名字做什么？”景淮说道：“我以为你是个骗子！”司秋雨哼了一声，拿出自己纪念册递给景淮，“免为其难让你留一句话。”嘴巴上说免为其难，其实自己很主动，景淮也不点穿。他写道：“我们终将拥有一些永远无法与人分享的记忆，就像电影落幕时的所有悲伤哭泣和矫揉造作，再也不会有第二个人知晓了。景淮。”司秋雨看着留言，鼻子有些酸酸的，最后她还是开心地笑了。

Summary: 高岭因为在上课时拿着鸭脖的包装袋而被方老师误认为正在吃鸭脖，被方老师批评，景淮及时为高岭解围。为了表达感谢之情，高岭帮景淮支付两周的午餐费用。天海大学非常欣赏景淮的论文，要求他参加自主招生，景淮成功通过自主招生，被天海大学生物工程学院录取。回到学校后景淮并没有声张该消息，而是故意藏拙，并且在考试中故意留白卷，不想暴露自己的真实水平。江州大学也很欣赏景淮，朱宇航的父亲朱永彪担心自己儿子的保送名额被抢，和景淮家进行谈判，朱宇航家补偿景淮家五万元，景淮放弃江州大学的保送名额。高考结束后，方老师准备请全班同学吃饭，席间大家都很开心快乐，刘启霞主动邀请景淮留言，司秋雨也给景淮留下了联系方式和祝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