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ntext: 北京的冬天很冷，但今天是一个好日子，就在阳光明媚的上午，我得知男友李涛要结婚了，而新娘不是我。听着李涛平静的声音，我的呼吸仿佛突然停滞了，心也是痛的。我一直以为，他会是我最后的归宿，没想到路才走了一段，他便留下我独自离开了。一个人发呆、抹眼泪，内心压抑得难以名状，却不知道要如何去处理这份委屈。浑浑噩噩地熬到了下午，李涛的电话再次打了进来。几乎是条件反射，我当即就把手机放到耳边，那一刻多希望李涛说：“妞妞，你还在伤心呢，我只是和你开玩笑的。”然而，生活不是童话，李涛当然没有这样说。更让我讶异和难过的是，电话里传来的竟然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她有些愤怒，张口就骂着狐狸精、不要脸、贱货之类的话语。我想这个女人一定是吃错药了，不然她为何要这样歇斯底里。没有挂断电话，静静地听她骂了十多分钟，原来她就是李涛的未婚妻，那个李涛选择共度一生的女人。李涛和她，早在去年的十月就订婚了。我真是一个傻瓜，一直那么喜欢李涛，而他却这样对我。和别人订婚了，为什么不告诉我？这样骗我到底是为了什么？没有再独自伤心，我疯狂地给李涛打电话，但他始终没有接听。那一刻，我整个人都绝望了。除了哭，仿佛不知道还能做什么。眼睛肿起来的时候，门铃也响了。一声、两声、三声……但我始终懒得去管究竟是谁这样无聊。然而，不一会儿，大门外就响起重重的砸门声，并伴随着女人的叫嚣声。我想自己真是倒霉透了，失恋了也得不到安生。本来想听之任之，但那吵闹声实在太过刺耳。没精打采地从沙发上爬起来，拖着脚步站到防盗门前面，从猫眼里面看过去，外面赫然是李涛和一个女人的身影。不用猜也知道，那人是李涛的未婚妻。他们来干什么？我有些纳闷。“李小妞，你这个缩头乌龟，你倒是把门打开！”这一次我听清了女人的声音，几乎没有犹豫，我便将门推开了。我没有做错什么事情，为什么要躲着他们？女人怒气冲冲地走进来，扯开嗓门就开始嚷嚷，但在看到我的眼睛时却突然闭了嘴巴，安静地走到沙发前坐下。我想，她一定是没见过这样肿的眼睛吧。女人打量我半天，突然趾高气扬地问道：“你是不是觉得当小三是件很光彩的事？”我怎么就成小三了？明明是我先认识李涛的，也是我先和李涛在一起的。心中异常气愤，说出来的话也不经大脑：“大姐，我和他认识都两年多了，你们才一年不到，论时间你才是后来者。”冲动的后果证明了“忍一时风平浪静”这话真的很对。我没有想到，女人竟然要出手打我。还好我眼疾手快，用胳膊挡了过去。她可能也知道从我身上占不到便宜，没敢再动手，只是又开始贱人、小三地乱骂。她骂什么我都听着，等她骂累了我便看着李涛说道：“事实究竟是什么样的，你自己心里清楚。到底是我当了小三，还是你有愧于我，还要我详细地说一遍吗？”李涛大概是良心发现了，他上前劝说未婚妻：“张静，静静，我求你了，你别闹了，我们回家吧。”女人不乐意了，可能是不满意李涛的表现，又或许是为了示威，她突然扬起手狠狠地打在李涛的脸上，然后转过身瞪着我冷笑道：“看清楚了吗，他是属于我的，像你这种贱人只配偷偷摸摸。”到底谁才是贱人！心中极力忍耐的怒火再次翻涌，没有任何犹豫，我拼尽全力抽了她一巴掌，“张静是吗？我这儿不欢迎你，滚回你自己的窝里撒野！”张静反应过来后，想和我拼命。没等她冲到我面前，我便拿起桌上的玻璃杯直接摔在木地板上：“你既然不想活，那大家就一起死。”没错，我是吓住了她，可是我怎么也没有想到，被我忽略的李涛会突然走上来打了我一巴掌，然后在我目瞪口呆中拉着那个女人，头也不回地走了。他们离开之后，我便再也站不住，身体仿佛被抽空了全部的力气，直接瘫软在沙发上。我想着和李涛的过往，想着他说要和我一起慢慢变老的誓言，想着我们第一次相遇的情形，我不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李涛，他怎么会变成这样？我和李涛的相识要从两年前说起。那时，我负责他们公司的一个广告策划项目，经常因为广告的细节问题往来于他们公司。在最后一次确定方案时，我在电梯里遇到了外出办事的他，当时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但我一直开心地翻看着刚刚拿到的合同，并没有注意到他，也不知道，这个合同就是他同意签署的。如果不是在第二天接到他的电话，我想我们之间也只会是萍水相逢、后会无期。但人生就是这样奇妙，你即使站在那里不动，有些事情还是会找上门来。李涛是销售总监，他在电话中自报身份之后，便约我到公司楼下的咖啡店进行面谈。我以为广告方案又出现了新变动，便拿上合同焦急地跑了下去，却不曾想到，他只是找我闲聊。李涛说，他很欣赏我，希望能交个朋友。出于礼貌和合作事宜，我没有说出拒绝的话语，但工作和私事，我从来不会混为一谈，所以在几句简短的交谈后，便找个借口回公司了。这之后的四个星期里，李涛几乎每个周末都要约我吃饭、看电影。但我觉得和他不是很熟，当时也没有男女感情的想法，每次都婉言谢绝。后来，李涛被总部派去廊坊出差，大概有近一年的时光吧。在这期间，他会断断续续地找我聊天，工作和生活方面的都会聊一些。或许是我一个人太久了，在聊天之中，我竟然莫名其妙地对他产生了依赖感，有什么事情，也都会主动找他说一说。等到他从廊坊回到北京，我甚至是欣喜的。而他再约我出去玩时，我便答应了。我们每天吃吃喝喝，偶尔谈谈人生，在一起很开心。可是，我竟然不知道，李涛在和我牵手压马路的同时竟然会和别的女人订婚。既然对我不满意，订婚后为何还要陪在我身边？我想不明白，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哭到没有力气，脑袋也是昏昏沉沉的，拿出手机给闺蜜小艾打电话。原以为可以好好地向小艾倾诉，却发现一开口就抑制不住地流泪，话怎么也讲不连贯。小艾是个急脾气，不停地询问我是不是被谁欺负了，听我断断续续地讲完李涛的事情，她当时就大骂李涛是个混蛋。挂断电话不久，小艾就拎着几瓶啤酒出现了。那个晚上，我第一次知道酒是个好东西，而即使当年福临学长离开时，我也不曾这样伤心。和小艾聊到深夜，我昏昏沉沉地睡去。再次清醒时，已经是第二天的中午了，小艾还在身边坐着。我有些抱歉，赶紧催促小艾回家，不然她老公大肚该找我麻烦了。小艾不动，只是静静地看着我，在确定我完全清醒时才幽幽说道：“妞妞，我和大肚早晨带人把李涛堵在家里揍了一顿。”小艾说，她逼着李涛要他向我道歉，李涛却宁愿被打也死活不让步。小艾说，要不是看张静也是一个受害者，早就一起揍了。小艾说，张静之所以记恨我，是因为李涛夜里说梦话喊了我的名字。“妞妞，你说李涛他到底是被什么迷了心窍？”小艾怎么想也想不明白了。是啊，李涛为什么要这样对我？那个笑起来阳光温暖的李涛到底去哪里了？那个半夜会陪我去医院的李涛怎么会打我？那个冬天给我暖手的李涛为何要和别人结婚？李涛到底是怎么想的，恐怕除了他自己，没有人知道。当我洗漱完毕，发现小艾和大肚已经将饭菜摆上餐桌了，他们陪着我吃完午饭才离开。看着两人走在一起的背影，我心里真的很羡慕。有时候缘分就是这样奇妙，我记得第一次将大肚介绍给小艾时，还是在大一的时候，那时他们都觉得对方很不顺眼。小艾告诉我，从没有见过这样又丑又黑又胖的男人。大肚后来也和我说，小艾就是一个傻大姐，没有一点儿女人的矜持，粗鲁暴力。谁知道就是这样互相看不上的两个人，认识半年后就甜蜜地走到一起、毕业后便立即结婚呢？他们结婚时，有许多同学都问：“小艾不是说要嫁个博士吗？怎么会找了个连大学都没念的丑八怪？”在他们眼里，大肚是配不上小艾的。小艾的爸妈也认为小艾嫁给创业并不顺利的大肚是自毁后半生，始终不同意他们在一起，甚至在小艾和大肚偷偷到民政局登记后，也狠心地没有参加他们的婚礼。然而，尽管有人不理解，有人反对，小艾却认定了大肚，非大肚不嫁。“他有情有义、努力上进，是一个值得托付终身的男人，我们一定会很幸福的。”这是小艾在婚礼上的誓词，简简单单，但也像四月的清风、十二月的阳光，温暖了许多还相信爱情的宾客。几年的事实也证明，小艾当初的选择没有错。如今的大肚，功成名就，收入羡煞了许多辛苦挣钱的工薪族，更重要的是，他对小艾的爱依然如初恋般甜蜜。曾经我也以为，我和李涛也会像小艾他们一样幸福。到了现在，我却什么都不敢想了。我唯一渴求的是，这乱七八糟的事情早点结束，让我再恢复平静的生活，就像我没有认识李涛之前。我一个人其实已经足够了。然而，最近的希望总是落空，像是和我故意作对一样。我还没安静几分钟，没好好想明白以后到底该怎么办，门铃又响了，是房东张阿姨。她的到访让我有些意外，我租她的单室套已经有两年多了，她从不会突然来访。“妞妞，不好意思，真的是很抱歉。”听到张阿姨这样说话时，我的脑袋已经完全短路了，好好的为什么要说抱歉呢。在我迷茫的时候，张阿姨继续歉疚地解释道：“刚才有一个买主找到我，愿意高价购买这套房子，但是她要求下午就要清空房间，否则就不会买了。”我记得张阿姨有一个儿子，去年八月谈了一个条件很好的女朋友，准备年底结婚。但女方要求在二环内必须有一套无贷的婚房，否则就不去民政局。张阿姨为了儿子，决定卖掉这套老房子，给儿子凑钱买新房。好吧，我理解，只能说人倒霉时，天上掉的全是炸弹制成的馅儿饼。张阿姨为人非常热心，在收回房子的同时也给我介绍了她朋友的房子。我过去看了一下，除了破旧了一点儿，倒也没什么不方便，当时我就租了下来。搬家向来是件让我头疼的事情。留着的东西太多，又舍不得扔掉。所以，我整理了四个多小时才算基本搞定。在这过程中，李涛以前送给我的礼物也全都被挑了出来。我想打包还回去，但想到张静那抓狂的面容，为了避免纠缠不清，最后还是直接扔了。一切整理妥当，我对小艾说了一下换房的事情，她和大肚当即就赶过来帮我搬家。大肚开车往返几次，搬完时已是八点多钟了。那个时候，我们也终于见到了房屋的买家，竟然是张静。不用想也知道，她并不是真的想要买房子，只不过是在报复我而已。小艾想冲上去打她，被我和大肚拉住了。因为张静这次显然是有备而来的，她带来了一群壮实的青年男子，气势十足。和我打照面时，张静笑得明媚如花，她说：“李小妞，我是来送请帖的，到时一定要来参加我和李涛的婚礼啊。”冷峻的空气中，红色的卡片在眼前不断翻飞，提醒我这一切都不是梦。我的李涛，他真的要结婚了。“李小妞，你是斗不过我的，等着看我和李涛幸福吧，”张静离开前也不忘刺激我，“你要是不来就是懦夫。”真以为我不敢去是吗？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害怕的了。爱，没那么简单因为搬家和整理物品，我几乎是一夜未睡。早晨起来整个人都是昏昏沉沉的，浑浑噩噩地去上班，以至于电梯到了公司的楼层，还是没有发现。要不是身后有人拍了我一下，我想我一定会错过打卡的时间。“李小妞，上班第一天你就出状况呀。”说话的人是公司的汤总。汤总是大肚的合伙人，他们一起创办了这家小有规模的广告公司。不同于半路出家的粗汉子大肚，汤总是经验丰富的传媒人，毕业于传媒专业，也从事了多年的传媒工作。但汤总遇到大肚时，他还只是一个落魄的应届毕业生。汤总的老家在苏州，他在北京读了四年大学，毕业后便决定留在北京发展。不过，汤总的父母不同意，坚持让他回家继承家业。两方拉锯很久，汤总最终也没有退让，执意要从事自己喜欢的传媒工作。这样的后果是，他失去了家中的经济支持。就在这个时候，他遇到了大肚。大肚那时已经在社会上打拼了四五年，加上他不怕吃苦，有了不少积蓄。所以，大肚对生活窘迫的汤总还是比较慷慨的，这也成为他们日后合作的情感基础。公司刚创办时，是在一处破旧的住宅楼里，只有他们两个合伙人和一个业务员，半年都没有客户和收入。为了省钱，两个人天天吃泡面，夜里直接睡在办公桌上，到最后连房租也交不起时，更是在公园的长椅上睡过一段时间。但即使这样，公司还是面临倒闭。能想的办法都想了，最后不得不宣布散伙。那个晚上，两个大男人在长安街哭了半宿。第二天，汤总却突然改变主意了，他让大肚等他两天，他说一定会再筹到资金。大概是汤总觉得愧对大肚吧，他回家向父母借了钱。这样的场景是汤总心中万分不愿意发生的，回家，就意味着他的创业路到底还是失败了。三天之后，汤总回来了。他带回来的钱足够多，公司慢慢发展起来。在这个过程中，大肚认识了小艾，然后步入婚姻殿堂。但汤总却始终不找女朋友，只是乐此不疲地约着各个年龄段、各种身份的漂亮姑娘玩耍。小艾看不过汤总的放荡生活，曾经劝他早点找个女人安定下来。汤总却总是发出一声冷笑，然后继续享受花天酒地的乐趣。这样的态度，更加让好奇心浓厚的小艾觉得莫名其妙。“难道他曾经受过伤？”“难道他父母的关系不好，让他对婚姻产生了阴影？”小艾不止一次在我面前进行推测，但一直都没有找到确切的解释。直到在一次聚会中，汤总喝醉酒，才断断续续地讲出一段尘封的年少往事。汤总在读大学时，曾经有一个深爱的女友。女生是个摇滚爱好者，性格洒脱不羁，正因为如此，两人的相识也是从一场音乐节上的争吵开始的。那时，在音乐节拥挤的人潮中，汤总为了能近距离地与偶像接触，见缝插针地向前挤着，眼看着快挤到最前面了，却一个不小心踩到了旁边女生的脚上。“挤什么挤，真没素质。”或许是被踩疼了，女生立即大声嚷起来。“就你有素质！”年少轻狂的汤总不堪被骂，咽下要道歉的话语，也不客气地回击女生。“你神经病啊，踩到人还有理了，没教养的臭傻子。”“哼，就你有教养，你骂谁是傻子呢？”…………争吵的最后结果是，互不相让的两个人竟然在黄线以外扭打起来。当然，他们很快就被保安带走了，两人谁也没看成表演。在保安室等待的过程中，原以为会结仇的两人，在互相指责中竟然发现双方有许多共同的爱好和相似点，比如说，都是迈克尔·杰克逊的超级粉丝，都来自苏州，都曾独自背包走过大半个中国，都是传媒专业的学生……或许爱情就是始于意想不到，汤总很快就和女生恋爱了，两人如胶似漆，小日子过得很甜蜜。甚至在毕业时，汤总选择留在北京，女生也义无反顾地留了下来。然而，热恋期和激情终于在柴米油盐的现实中渐渐消失。当汤总创业遇到瓶颈时，当汤总穷得只能露宿街头时，当汤总跪下来求着女生不要离开时，女生却决然地转身离去。“一城，从你认识我的第一天，便应该知道我不是一个好女孩儿，我喜欢自由，也喜欢简单的生活，你却只想要成功，太艰苦的生活不适合我，去找一个善良的女孩儿陪你创业吧。”女生走了，只留下落魄的汤总继续在北京打拼。后来，汤总遇到了大肚，再次经历了创业失败和居无定所的日子，只是这一次，大肚并没有遗弃汤总，两人始终咬牙坚持着，直到成就了今日的硕果累累。其实女生也并不是完全的物质崇拜者，但她在汤总最艰难的时候选择离开，给汤总造成了难以修复的创伤。以至于汤总到今日还耿耿于怀，对爱情始终存在怀疑。而一些虚荣拜金、好吃懒做的女人为了金钱，前仆后继地接近他，更让他对女人产生了厌烦的心绪，他开始了沉醉于肉体满足的浮华生活。然而，就是这样一个流连花丛的人，在听说了李涛的事情后，竟然也异常生气，说李涛是无耻之徒，做事不够坦荡。“你自己就是一个渣男，还有脸骂别人。”尽管知道汤总的花心事出有因，小艾还是经常拿他开涮。汤总难得反驳小艾：“我承认自己不是好男人，但我也绝不是渣男。我喜欢和漂亮女人上床，但我从来没有欺骗人家姑娘的感情。”这样的观点得到大肚的极力赞成，可能男人和女人永远都是两种不同的生物，很难达成彻底的共识，尤其是涉及到感情。汤总最后问我：“你不会真去参加婚礼吧？”我没有回答，因为我自己也很矛盾。我想放手，但是李涛他欠我一个解释和道歉。中午吃饭的时候，李涛将电话打到了办公室。李涛虽然欺骗了我，但不得不承认，他对我的生活和习惯了如指掌。这通电话打来的时间可谓不早不晚，恰好是我刚从外面回来的时间。李涛约我见面，说有话要对我说。我告诉他，我和他已经没有见面的必要了。“今晚六点钟，我在老地方等你。”李涛真是一个混蛋，他为什么就肯定我会去呢。事实上，我真的去了。那个老地方，是我想不出创意而不得不加班的晚上，李涛过来陪我吃饭的快餐店。他一如既往地在我前面赶到，点好了我爱吃的鸡米花、风味烤翅和芝士蛋糕。我在他对面坐下，平静无波。但只有我心里知道，我真的很难过。或许没有人能够明白我为什么这样依恋李涛。我在许多人眼里都是懂事听话的乖乖女，可是李涛却看出了我的劣根性，他几乎是无底线地包容我的任性，任由我折腾，从来都不会生气。许多时候我都在暗暗高兴，李涛他就是我要等的那个人，我想要和他一直走下去。感情日渐深刻的时候，我的脾气更加不好了，因为李涛迟迟没有向我明确地表白，没有用坚定的眼神对我说，“妞妞，我们谈恋爱吧。”情人节的那一天，李涛专门带我去天津坐了永乐桥摩天轮。天津之眼是我一直都想去的，但也只在他面前提过一次，没想到他却记住了。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在酝酿着，既然李涛不表白，那就由我来说吧。只要他对我好就行了，谁主动又有什么关系呢？然而，爱的誓言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已经不复存在了。落日的余晖消散殆尽时，李涛突然对我说道：“妞妞，我家里有点事，要提前回家了，我陪你到地铁口可以吗？”我不是无理取闹之人，既然李涛有事，我当然是答应了。那时的我，怎么也没有想到这句话的背后还有多少个隐藏的秘密。李涛这一走就是十一天，他回北京的两天没有见我，也没有任何消息。我倔强地等啊等，把所有的联系方式都挂着，就怕没有第一时间看到。可是，我等来了什么呢？他怎么可以那样平静地说出“妞妞，我要结婚了”这样的话。我有些难以置信，以为李涛是在开玩笑。经过再三确定，我再也无法欺骗自己了。这个我喜欢的男人，这个我想要相守一生的男人，他要娶别人为妻了。回忆是难过的，尤其是面对当事人回忆。我和李涛静默良久，还是他率先开口说话：“妞妞，我那天不是故意要打你的。你知道静静的脾气，如果我不动手，她就会和你拼命，我不想你受到伤害。”我还能说什么？原来打我竟是为我着想！“那你不和她结婚行吗？”说出这句话时，我其实也不清楚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我是为了试探他？报复他？还是因为心里还存在着和他在一起的侥幸？李涛沉默不语。我看了他一眼，站起来离开。当我走出大门外百余米时，左手突然被人从后面拉住了。不用回头，我也知道那是李涛的手，依然温暖如初。我没有立即甩开，也没有再去看李涛，甚至余光也没有投过去。两方僵持良久，李涛终究还是放手了，他自己也说不出留下我的理由。那就这样吧，李涛，虽然我有点恨你，虽然我很舍不得你，但是我愿意放你走。只是，你依然还欠我一句：妞妞，对不起，我不该去招惹你。李涛和我见面的事情，依然被他未婚妻张静知道了。没有最初那样的吵闹和找麻烦，她在电话里只是平静地约我见面。地点定在公司楼下的快餐店，那个曾经属于我和李涛的老地方。我没有拒绝，事情演变成现在这样，我已经彻底麻木了，他们既然愿意见面，那就见面吧。张静到得比我早，点好了两杯咖啡。“我不知道你爱喝什么饮料，就自作主张了，你不会介意吧？”她的态度好得让我惊讶。我想对她报以礼貌的微笑，但我实在笑不出来，笑得应该比哭还难看吧。张静并没有介意我扭曲的表情，径自说着她想说的话。她说她很理解我的心情，能够想象到失去李涛的难过，因为她也深深地爱着李涛。她还说，让我原谅她最初的态度。“之前是我太激动了，我一时没办法接受他出轨的事实，把怒气牵扯到你身上了，是我不对。”听到她的道歉，我心里的敌意少了许多，对她也没有那么记恨和厌烦。说到底，她也不过是一个可怜的女人。如果我处在她的位置，我想我一定会更加痛苦。在见面的两个小时里，她说了许多话，而我一直静静地听着。她说，她和李涛是相亲认识的，她对李涛一见钟情。那时应该是八月份，李涛还在用他的温情和细心感动我的时候。我记得李涛有一天完全失去音信，然后在晚上突然问我：“妞妞，如果我去相亲了，你会怎么想？”我以为他在开玩笑，还没心没肺地笑着让他一定要找一个漂亮的姑娘。我怎么会想到，一个对我这样好的男人，一个会为我剥瓜子壳的男人，一个无论多忙都要特意赶来和我吃午饭的男人，他真的会去和别人相亲？张静和李涛相处两个月后，她就催着父母和李涛家里讨论订婚的事情了。“你知道吗，我以前交往的男朋友，从来都不知道我在想什么，可是李涛却总是在我开口之前就让一切符合我的心意。”回忆往事，张静笑得纯真灿烂。看到这样的笑容，连我都忍不住要感动。是呢，我终于不得不承认，李涛是一个情圣，而我和他的未婚妻都只不过是他的战利品而已。李涛选择了和我恋爱，却决定和她结婚。“你不介意他骗了你吗？你和他结婚后不怕他再出轨吗？”沉默了两个多小时，我还是忍不住问张静。她到底是哪里来的自信，能够确保永远留住李涛？然而，我疑问很久的事情，却轻而易举地解决了。张静说，一旦他们结婚，她父亲就会给李涛提供一笔丰厚的创业资金。原来竟然是这样，我竟然不知道李涛有这样的野心。在最后和张静道别时，我想我已经释然。李涛他根本就不值得我喜欢，而我更不可能做到他未婚妻的大度。她明知道李涛出轨，却依然愿意嫁给他，这样的爱情我是真的不明白。张静告诉我，她其实最担心的还是我，因为我是李涛梦里喊出来的名字。可是那又如何，李涛最爱的只是他自己。“你放心好了，我不会再打扰你们。”这一次，我是真的放手了吧。“我和李涛的婚礼，还是希望你能来参加，那样我会彻底安心的。”我同意了她的邀请，我也希望亲眼看着李涛迎娶新娘。张静和我见面后的第二天就到了元宵节。原本是欢快热闹的节日，我却因为收到李涛送来的百合花而心里堵得发慌。李涛他到底想怎么样？既然选择了离开，为什么还要这样残忍地提醒我他曾经存在的事实？李涛知道我喜欢白色的百合花，以前他还在我身边时，无论是我过生日，还是大大小小的节日，他都会亲自挑一束百合送给我。那时的我，每次收到花都非常高兴，恨不得马上就到下班的时间，和他手牵着手压马路。然而，到了此时此刻，一切美好的和我怀念的都已经不复存在。看着洁白娇艳的花瓣，我甚至开始讨厌喜欢了二十多年的百合。如果李涛现在站在我面前，我想自己一定会忍不住甩他两巴掌。一巴掌是为了我，一巴掌是为了他的未婚妻。我想问问他，做一个专一负责任的男人，究竟是有多难？现在看来，即使是浪荡的汤总都比李涛顺眼多了。至少汤总不会欺骗和脚踩两只船，至少汤总甩掉一个姑娘后从来不会再继续暧昧不清。心中的厌烦已达到极致，我拿起这束比以往都要漂亮的百合，径直向楼梯间走去。投入垃圾桶的，不仅是百合，还有我那逝去的爱。当我转身离开时，从楼梯上方突然传来一声不冷不热的男人腔调：“这么漂亮的花扔了多可惜，不要可以送我呀。”难道这儿还有人？我诧异地回头，只见隔壁公司的高冷正居高临下地站在楼梯转角处笑着看我。高冷只是一个绰号，是我们公司内的女同事共同为他量身打造的。或许她们是出于泄愤，因为高冷平时总是一副唯我独尊的样子，许多次和面容姣好的女同事迎面而过，完全不会正眼看上一眼，更不会有任何多余的表情。这让平时甚受瞩目的她们觉得非常气馁，久而久之，便给高冷起了这样一个外号。但无论怎样，只要见过高冷的人都会形成共同的认知，他是一个棱角分明的美男子。高冷所在的公司属于游戏行业，我听同事阿楠说过，他是一名游戏软件开发员。平时在去卫生间的楼道里，我和高冷也曾偶尔见过几面。正如阿楠所描述的那样，高冷就像得了白内障一样，眼里似乎看不见任何人。其实这样的人我反而能够理解，他的内心应该拥有一个丰富的世界。但不管高冷的世界里有什么，我和他从来都没有交集。这次听到他突然而至的调侃，我有些讶异，这人的脑袋里是进水了吗？高冷见我发呆，再次发问：“这花你确定不要了吧？不要我可捡走了。”这次我是完全不知作何反应了，难道他是真的稀罕那百合？然而，高冷仿佛等不及一样，不再理会我无止境地神游，径自走到垃圾桶前，将沾染了灰尘的百合花拎在手里，然后面无表情地离开。当时我很想说点什么，很想追上去问问他：“你是不是精神不正常？”但最终我还是忍住了，既然百合已经成了垃圾，得到怎样的结局又和我有什么关系？热闹的元宵节，因为一束不该出现的百合，我依旧不开心。不管我多么不愿意，日子还在日复一日地继续着，散发出一阵阵腐烂的气息。上班的时间总是过得很慢，尤其是无所事事的时候更是这样。汤总说，下个星期要给我分配一个重要的新任务，所以周五就当给我放假了。以前听到这样的指示，我会毫不客气地收拾东西走人，然后去找李涛一起玩耍，但如今我却选择老老实实地留在办公室。放假了又能去哪里？李涛再也不能找，大肚陪小艾去医院做孕检了，从小一起长大的黑仔也要上班……不想不知道，原来在这个世界上，我竟然是如此孤独的人。好吧，既然没人陪，那我就在公司里好好待着，至少这儿还能闻到人的气息。和旁边的阿楠低声唠了半个多小时，帮前台打印了十几份文件，第一次主动给汤总冲了咖啡，将办公桌整理得纤尘不染。好像一切能想到的能打发时间的事情，都轻而易举地解决了。当再也没有什么能够让我假装忙碌时，我终于静下来自怜自哀了。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以前那个平静、淡定、充实的妞妞到底去哪里了？难道没有李涛，我就不能过好自己的生活了？不，我不能再这样继续消沉。我要变得比以前更加富有魅力，让李涛后悔没有选择和我相伴一生。有了觉悟，人也精神许多。我决定不再消耗时间，汤总不是说下周有重要任务吗？我要问问他客户是属于哪个领域的，这样才能提前做好准备工作。站在汤总的办公室前，我正要敲门，却突然听到里面传来女子的争吵声。非礼勿听这个道理我懂，只是好奇心最终还是战胜了君子之道。我不仅没有立即走开，反而条件反射地抬起脚步更加靠近门边，以便听得清楚一些。“我怀的可是你的亲骨肉，你怎么忍心让我打掉？你怎么可以这样？”“这件事没有商量，之前我就告诉你，我们只是P友关系，而且每次我都做好防护措施，你还能让我怎么办？”“汤一诚，你不是人，为什么我们不能结婚？为什么我不能把这孩子生下来？”“王娜，你是怎么怀上孩子的恐怕不用我来提醒，你真的确定每次拿给我的安全套都没有做过手脚？不要当我是傻瓜好吗？”争吵暂时停止，里面陷入沉默。过了三分钟的样子，汤总又继续说道：“把孩子打掉，拿着30万从我面前消失。”看来汤总流连花丛终究是惹上麻烦了。那女子会被30万打发走吗？正当我在思考女子会作何反应时，门却突然打开了，一个面容精致、身材高挑、打扮时髦的女郎哭着从里面冲出来，径直向外面跑去。我想装孙子已经来不及了，汤总恶狠狠地把我叫了进去。“听到了多少？”不用看表情我就知道，汤总已经处于抓狂的边缘。我知道瞒不过去，索性坦白了。汤总不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窗外发呆，似乎完全把我忘记一样。看来今天是没办法拿到客户资料了，我识趣地向外走去，想将空间再还给他。然而，就在这时，汤总却突然发话了：“李小妞，这件事一个字都不能讲出去，即使是大肚和小艾也不行。”当时我心里是一阵鄙视，孩子都种出来了，您还害羞什么？但为了保住还算精致的饭碗，我终究是点头同意了。汤总知道我是一诺千金的人，扔给我一份资料便让我离开了。回到座位上，我来回翻着客户的档案，却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我想不明白，男人和女人的关系怎么就这么复杂？简简单单地喜欢，高高兴兴地在一起，快快乐乐地生养孩子，老了之后依然牵手同行，漫步于夕阳之下。这样的生活真的是一种奢望吗？我开始对爱情感到迷茫，也不知道自己的感情将何去何从。好在压抑的气氛没有飘荡太久，总算是有一件开心的事情。经过检查，小艾已经怀孕一个多月了。想到一个星期前小艾还因为李涛的事情大动手脚，这对粗心大意的夫妻到这时才觉得后怕。万幸的是，胎儿一切正常，不然我也不知道该怎样面对大肚了。有了喜事，小艾和大肚便邀请一干好友去他们家庆祝。汤总毫无例外地带了一个新女伴，唯独不变的是女伴依然美丽妖艳。由于上周五受到的冲击还没消除，我特意看了看这个新女伴的肚子，纤细平坦，即便是坐着也没有一点儿赘肉外露的痕迹，应该是正常的吧。“短短两天的时间，如果汤总再把人家姑娘的肚子搞大，就真的说不过去了。”我在心里暗自感慨着，完全没有注意到对面的汤总也在观察我的举动，待我抬头时就看到他面露威胁之色，那眼神仿佛在说：“李小妞，你不要欺人太甚。”我不甘示弱地瞪回去：“谁让你总是乱搞男女关系。”汤总最终不好意思地移开了视线，然后找了个借口去厨房帮大肚准备午饭。又过了半个多小时，很久没有音讯的黑仔终于姗姗来迟。令人惊讶的是，这个单身了25年的老光棍竟然也带来了一个女子。黑仔介绍说，女子叫丁柔。丁柔文静清秀，看着像是还未走出校门的学生，和大家打招呼时都是一脸羞涩的表情。还没等两人坐下，小艾就心直口快地打趣道：“黑仔你小子真行啊，找了个这么漂亮的女朋友。”黑仔高、瘦、黑、丑，说是像被火烤焦的玉米秆也不为过。这样其貌不扬的黑仔，身边跟着面容姣好的丁柔，给人的冲击力着实有点大。黑仔笑得非常开心，但没等他嘴角的笑容完全释放，丁柔就慌忙解释道：“您别误会，我们只是普通的朋友。”黑仔没有解释什么，虽然依然勉强笑着，但眼里的落寞却怎么也无法掩饰。看来黑仔还没有彻底把丁柔拿下，不过既然姑娘都愿意跟着黑仔来参加聚会了，那好事应该不会太远吧。趁丁柔去卫生间的机会，小艾迫不及待地向黑仔追问两人到底是什么情况。黑仔说，丁柔是他在动物园里认识的。黑仔从小就喜欢动物，大学时不顾父母反对，读了被认为是冷门专业的畜牧兽医专业。到毕业时，在他导师的帮助下，进了动物园成为一名兽医。这个工作虽然并不是很风光，但也使黑仔有了事业编制，并解决了北京户口的问题。可以说，黑仔虽然丑了点，发展还是一帆风顺的。只是黑仔似乎天生没有女人缘，从读大学到工作的七年之中，他暗恋了多个女孩子，却没有一个能够顺利追到手中。我和小艾看着着急，每每给他出谋划策。尽管这样，黑仔还是被姑娘们当成了专业备胎。失恋多次的黑仔曾经大受打击，发誓再也不会热脸贴冷屁股了。不过，黑仔总是好了伤疤忘了疼，每次遇到漂亮的姑娘还是忍不住送上去。好在这次，事情有了难得一见的进展。黑仔说，他遇到丁柔时，丁柔正蹲在一只受伤的流浪猫前面。当时他的注意力并不在丁柔身上，而是一心想着救治流浪猫。等到他为猫儿包扎好时，才发现丁柔一直跟在他后面。黑仔说，就是在那时的四目相对中，他爱上了这个心地善良、单纯美丽的女子。之后的事情不用黑仔自己描述，根据他以往的行事风格，我和小艾就能猜出他做了什么举动。黑仔一定是要到了丁柔的号码，然后千方百计地找借口约丁柔出来玩耍。果不其然，在小艾的追问下，他坦白道，在和丁柔认识的一个多月内，他们一起爬了香山，去了南山滑雪场，看了至少五场电影，甚至还在春节时一起到西藏进行了长途旅行。“你们确定只是普通朋友吗？”小艾有些难以置信。这样频繁的联系，不都是男女朋友才会如此吗？大家都那么忙，谁会闲着陪你体验风月。黑仔不说话，其实他们的关系，决定权还是在丁柔手里。到了这时，我反而有些同情黑仔了，丁柔这姑娘怕是没有那么喜欢黑仔吧。就像我和李涛一样，虽然在一起时很开心，到最后却也只留下一句，我们还是朋友。邂逅一场不期而遇汤总分配给我的新差事，原来是给楼盘写方案。说是重要任务，大概是因为对方支付的报酬非常丰厚。不同于私下里嘻嘻哈哈的懒散状态，汤总交代工作时还是一丝不苟的，从不牵扯私人感情。但这一次，汤总在将资料交给我时，难得嘱咐道：“李小妞，被男人甩了没有什么丢脸的，要活得更漂亮才是真的赢了。你看被我抛弃的那些姑娘们，现在哪一个不是风风光光的？”这能相提并论吗？我想和汤总说，李涛是一个感情骗子，而他充其量只能算是高级嫖客。话到了嘴边，到底还是没有说出口，骗子也好，嫖客也罢，结局无非都是离开了。拿到完整的客户信息，我强迫自己投入到工作之中。或许，只有让自己忙碌起来，才不会去想李涛现在怎么样了，不会想他是不是在和未婚妻讨论穿什么款式的礼服，也不会想他有没有偶尔想起我。我呢，真是一个没出息的人，说好了让他成为过去式，可是还是忍不住会惦记和埋怨。早一点告诉我该有多好，那样我也不会傻傻地以为，玩暧昧就是喜欢。也不会以为，一个人对你好就是想要和你在一起。感觉眼泪又要涌出来的时候，我再次逃到楼梯间，只想找个没人的地方静一静。这样的状况到底什么时候才会好？真的很不喜欢这样的自己。曾经简单快乐的我，看到现在狼狈的我，又会作何感想？伤心的时候，一道突兀的声音骤然传来：“哭起来难看死了。”我忘记了，楼梯间并不是我的私人空间。我能来，隔壁公司的高冷也能来。但是别人都那么伤心了，假装没看见多绅士，非要出声提醒真的很不道德。如果不是实在没有心情，我想自己一定会和高冷理论一番什么是君子风范。不过当时我只是哭着向下走了一个楼层，继续沉浸在难以自拔的哀伤之中。当然，难过都是我自找的，谁让我早晨手贱去看李涛的朋友圈。那婚纱照，原来也是那样的甜蜜。我竟然还一厢情愿地以为，李涛和他未婚妻没有感情基础，在一起不会幸福。然而，我再也不能自欺欺人了，李涛是爱着他的未婚妻的。男人的心，似乎天生就是博爱和收放自如的，同时勾搭两个人又有什么奇怪的？“别哭了，你哭得让我心烦。”我还没好好发泄，讨厌的声音再次响起。我这是碍着谁了！喜欢的人要结婚了，难道哭也不允许吗？而且，是你自己要跟过来的，又没特意跑到你面前哭。“你有病吧，我喜欢哭就哭，关你什么事！”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激动，总之，一向温和的我竟然对着陌生的高冷发脾气了。高冷有点难以置信，瞪大眼睛看着我，好像不明白我为什么如此生气。而他手臂张开的动作，似乎随时都要揍人一般。被他看得浑身冒冷汗，我再也矫情不下去了，只想撒丫子跑回办公室。不过高冷先我一步离开了。等到他的身影消失后，我也赶紧从楼梯间出来，完全是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刚回到座位上，阿楠就神神秘秘地凑过来说道：“妞妞，我听说隔壁的高冷有精神病。”毫无意外，我口中正喝着的水全都喷了出去，这个消息有点劲爆。不给我消化的机会，阿楠继续将她听到的八卦全都分享给我。原来前台上周五陪男友去医院时，看到高冷排在她前面，挂了精神科。“这也不能说明他有精神病吧，或许只是普通的失眠呢？”“前台一直跟在他后面，在里面待了至少两小时。”看来女人的八卦能力也是天生的，为了知道真相，竟然如此拼命。只是我还是难以相信。高冷虽然目中无人、独来独往，却也没听说有什么不良举动。然而，想到高冷在楼梯间的不正常表现，我也难以说服自己了。但不管怎样，被高冷这么一搅和，我对李涛婚纱照的注意力被彻底分散了，最后总算能集中到工作上，心中只希望明天与对方负责人的见面能够一切顺利。第二天下午三点钟，客户准时到来。一共来了三个人，分别是楼盘负责人、宣传主管和一个建筑设计师。负责人复姓诸葛，是一个三十多岁的斯文男人，嗓音非常有磁性，人也健谈。诸葛先生说，房地产业其实并不是他最初的选择，他走上这条道路，还要感谢初恋女友的妈妈。“您是因为和她分手吗？”我大概猜出了事情的端倪。诸葛先生有些惊讶，似乎不明白我为什么能够未卜先知。但他毕竟是一个阅历丰富的男人，很快就恢复如常，然后自嘲道：“如果不是当时受到的打击，我现在或许还是一个穷光蛋。”没等我再次发问，诸葛先生便主动讲起了他的初恋往事。那是十年前的冬天，诸葛先生大学毕业三年了，在一家国企里担任招聘专员。那个时候的他虽然走入社会，却还是一个相信爱情、对未来充满希冀的大男孩。他和女友每天一起上班下班，一起到菜市场买菜做饭，感情非常要好。美好的时光飞快流逝，想着女友的年龄也不小了，自己也有成家的打算，他便在元旦时带着礼物上门拜访女友的父母，希望将婚事敲定。然而，他欢喜而去，却落魄而归。女方的妈妈认为他工资虽然不低，却没有能力在北京买房买车，强迫他们分手。后来，他和初恋女友坚持抗争了几个月，还是劳燕分飞了。又过了两个月，他的女友也和相亲认识的男人结婚了。从婚礼回来的当天，他自己在阳台上呆坐了一夜。那晚，他望着漆黑的夜空，发誓一定要赚许多钱。这许多年过去了，他住上了高档小区，开着路虎，却还是会想起那个孤独的夜晚。“你看，本来是讲着楼盘的事情，不知不觉就扯远了。”故事讲完了，诸葛先生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歉。同行的宣传主管则附和说是因为我有亲和力，才勾起了诸葛先生对往事的回忆。对于这样的示好，我只是微笑着回应。不知道从哪天起，我已经不在乎对方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了。何必认真呢？只要那句话拉近了双方的距离，只要说话者觉得达到了应有的效果，我又何必在意这话到底是不是出自真心呢？有了诸葛先生动情的开场白，接下来的洽谈可谓一帆风顺。双方都不再拐弯抹角地提要求，而是将想法最大限度地呈现。对于我提供的宣传方案和广告创意，他们也基本满意，只是细节上还需要再裁量一下。为此，诸葛先生和宣传主管提出了许多意见。最大的问题还是，他们认为广告创意中没有体现出建筑物的形体和结构之美。“这个楼盘可是我们集团今年最具人气的建筑设计，宣传方案中不能单纯强调周围的商圈和以后的升值空间，对于建筑本身的特色，我希望也能完美体现出来。”诸葛先生说话的语气不无自豪，看来他对这个楼盘非常满意。事实上，这个问题我不是没有想过。只是对方的楼盘还处于挖地基的阶段，我又怎么知道它的建筑美在哪些方面？一直沉默不语的建筑师这个时候插话了。他说，可以为我全面介绍建筑物的设计思想和设计结构。为了直观地了解单体建筑和整体架构的特色，他们邀请我明天到工地现场和模型区参观。我没有告诉他们，现场我已经去过了。毕竟在专业人士的解说下，我觉得自己应该会发现与众不同的地方。临近下班的时间，讨论告一段落，三人也告辞而去。在他们离去后，我却有些迷茫，那个建筑师长得真像大学时的福临学长。明天见到他，我一定要问清楚才行。由于要去工地现场，早晨我便没有去公司报到，而是直接奔赴Z集团。Z集团负责接待我的是宣传主管，不过她陪我闲聊一会儿就离开了。昨天的几个小时，该讨论的细节问题都已经解决，现在只等建筑师为我讲解模型和设计理念。然而，我在Z集团的会客室至少喝了三杯咖啡，建筑师才风尘仆仆地赶来。他一进来就连声道歉，说路上和别人发生了剐蹭，对方一直纠缠不清。交通事故在所难免，他的歉意却异常真诚，看来是一个很守时的人。没有再多耽搁，建筑师把我带到沙盘区域。从缩放比例看，这个楼盘的占地面积很广，至少有100万平方米，各项设施配备齐全。当然，这些都不是我最为关心的。楼盘最吸引我的地方还是建筑物的特色。即使是不懂建筑的我，也能看出来它采用的是典型的巴洛克风格。外观简洁雅致，装饰华美，极具动态的美感。但与纯粹的巴洛克不同，建筑物中也掺杂了一些中国元素。比如说在细节部分采用了对称分布的构图方式，再比如说浮雕中可以发现“游龙戏凤”的身影。“巴洛克也可以中西结合吗？你就不怕变成四不像。”我有些佩服建筑师的大胆想法。“设计的过程中不是没有担心过，建筑图也是反反复复地改了多次，好在最后通过了。”谈到他的作品，建筑师便打开了话匣子。从灵感的来源到创作中遇到的波折，以及他与领导的冲突，都自然而然地娓娓道来。听着这些似曾相识的内容，我更加觉得他像我的福临学长。以前还在学校时，福临学长也喜欢将他设计的作品与我分享。那时的我，不懂力学、不懂构造，也不懂光照和抗震，对建筑一窍不通。但福临学长总是耐心地解释，即使最后我依然似懂非懂，他也只是莞尔一笑。当时，如果不是他出国当交换生，我一直觉得自己和他或许会成为很好的情侣。我认识福临学长时，刚上大一。那个时候，我们都喜欢在图书馆二楼的角落里看书。但我和他很长时间都维持着知道对方存在却从未主动说话的状态。事情出现变化，是在食堂买饭的期间。他点好了一份套餐，但校园卡里却显示余额不足，而他又没带现金。我恰好排在他后面的位置，就主动帮他刷了卡。那个中午，我知道了他的名字是福临，此后的事情便顺其自然地发生了。我和福临学长的生活节奏本来就很相似，熟悉了之后便一起看书，一起吃饭。发展到后来，一起出去玩耍也是家常便饭。在我和福临学长整天腻在一起时，小艾曾经取笑我是新婚燕尔。我也以为自己会成为福临学长的女朋友。然而，当大一快要结束时，他却告诉我九月份要去美国当交换生。“我要在那边待两年，你别等我了。”这不是我想要听到的话，我以为他会说：“妞妞，让我当你男朋友吧。”好吧，福临学长是一个以学业为重的人，那我当然要祝福他了。只是我还是有点难过，他以前从来都没有和我说过要去美国。将他送到机场，我还是没忍住哭了鼻子。他有些动容，为我擦了眼泪。“妞妞，如果我回国时你还没有男朋友，就让我陪在你身边吧。”为了这句话，我一等就是一年，两年，三年。我大二时，福临学长会每天给我发邮件。我大三时，福临学长大四了，却没有任何要回来的迹象。我大四时，我们的联系终于渐渐少了。到我毕业一年后，我也终于明白，他再也不会回来了吧。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等什么。是一段没有开始的爱情，还是我心中难以忘却的执念？后来的后来，我在机缘巧合中认识了李涛。李涛和福临学长在许多地方都不一样，唯一相同的是，他们都很包容我。或许就是因为那一份相似的纵容，我将自己遗忘了。福临学长再也没有回来，李涛也终究离我而去。回忆如潮水般喷涌，我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纠结，打断了建筑师滔滔不绝的话语。“你是福临学长吗？”问出这句话时，我的声音还是有些发颤。建筑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知道，他是我的福临学长。从昨天见面时，我就该认出来的。只是消失了这么多年的人突然出现，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你结婚了吗？”“还没有。”“你有女朋友吗？”“也没有。”或许是出于女生的虚伪吧，那一瞬间我还是觉得很开心。和学长一起的时光历经两天的修改和调整，为Z集团准备的宣传方案最终通过了汤总的审核。其实楼盘的广告途径都是固定的，无非就是纸媒和网媒，以及工地围挡和附近的道旗。针对不同的渠道，方案的撰写也是不同的。其中LED作为立体直观的广告形式，尤为重要。最初，在没有深入了解楼盘的设计灵感时，在不确定建筑师就是福临学长时，我提交的那个方案和其他的楼盘广告并没有本质区别，重点都在于强调可以看得见的利益。但在昨天，从Z集团回来之后，我的想法彻底改变了。那个充满巴洛克情怀的建筑群，我想大概是福临学长为他母亲设计的。事情要从福临学长十四岁时说起，那时他正是意气风发、年少无忧的青春时期。福阿姨为了奖励他成功升入清华附中，带着他到欧洲度假。旅行的过程中，身为画家的福阿姨创作了中国式的巴洛克建筑天堂，那也是她最喜欢的一幅作品。曾经不下数次，福阿姨都念叨着回国后要将画作装裱起来，悬挂在卧室中。然而，这个愿望终究未能实现。在他们从首都机场回家的路途中，不幸发生了车祸。福阿姨为了保护福临学长，当场身亡。“我这一生没有什么愿望，只希望把我妈妈的作品变成现实。”福临学长曾经告诉我，在他十四岁之前，一直都梦想成为一名警察。但十四岁之后，他每天都对自己说，一定要做最优秀的建筑师，实现母亲的乌托邦。所以，从高中到大学，福临学长都非常刻苦努力。皇天不负有心人，他终于学成归来了。虽然我没有见到福阿姨的原作，但我知道，那个天堂始终活在福临学长的心中。而那建筑模型之上，蕴含着的也都是满满的怀念和爱意。深思熟虑之后，我将这个久远的往事改编成LED的主要表现内容：有时候也会累，也会想给心寻一个地方。巴洛克，家的回归。修改的方案也得到了诸葛先生的肯定，接下来就是制作部门的事情，我只要检查拍摄成品和预期的效果是否存在偏差就行。解决了一桩工作，心情明显好转，而李涛带给我的冲击，似乎也不像以前那样难以承受了。到下午时，辞职在家养胎的小艾给我打电话，说她实在无聊得紧，让我过去陪她。自从小艾不再上班，我也有一个星期没见到她了，有许多话想对她说，当即就答应了。时钟的指针终于落到五点二十，离下班还有十分钟，我便按捺不住地收拾物品。一切整理妥当，才发现马克杯内还有咖啡残渣，便急匆匆地向卫生间走去。刚走出公司的大门，就看到隔壁的高冷也走了出来。几天不见，他的眼睛里似乎有了一些神采，不像以往那般浓雾迷蒙。尽管如此，高冷还是一副趾高气扬的模样。这时我反倒不着急了，抓住难得的机会跟在高冷后面，认真打量他的背影。走路昂首挺胸，步伐沉稳有力，怎么看都不像是精神有问题的。一路尾随，一路沉思，我完全忘记了路是有尽头的，直到撞上了一个结实的后背。“哎呀！”我条件反射地号叫出声。慌忙抬头中，只看到高冷表情奇怪地看着我，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难道他发现我怀疑他有病了？他要是质问我该怎么回答？就在我纠结如何应对时，高冷发话了：“女孩子还是要矜持一点儿比较好。”他的声音依旧没有温度，只是这和矜持有什么关系？关键是关我什么事啊？“这是男人的卫生间，你是要跟进来当观众吗？”饶是反应迟钝的我，当时也立即转身逃走了。我怎么可以这样丢脸！到了小艾家里，和小艾讲完高冷的事情，她窝在沙发上笑得花枝乱颤，指着我打趣道：“妞妞，看不出来你还有这爱好。”我就知道，小艾这个损友一定会取笑我。等她终于笑够了，才一本正经地分析了高冷是否有病的可信度。然而，号称福尔摩斯第二的她，最后得出的结论是：高冷小朋友其实还是挺可爱的。这完全是风马牛不相及，狗屁的侦探女侠。东拉西扯近三个小时，我也将福临学长的事情告诉了小艾。当年福临学长出国，小艾曾经为我打抱不平，认为是学长负了我。到我大学毕业、福临学长完全失去消息时，小艾更是放下豪言：“再让我见到这个负心汉，我非打断他的腿不可。”其实，福临学长和我并没有什么山盟海誓，只不过是我一个人还留在原地罢了。“妞妞，你还喜欢他吗？”“不知道，见到他还是很开心吧。”“妞妞，你说你怎么就这样死心眼，感情能当饭吃吗？”这个问题把我难住了，貌似我真是情路坎坷。如果我不那么固执，现在也该给孩子唱摇篮曲了吧。我叹了一口气，问小艾：“学长他明天约我去看画展，你说我去不去？”“你自己都有答案了，问我不是多此一举。”小艾翻了一个白眼，便躺下去睡觉了。虽然才怀孕一个多月，但小艾的母性已经爆发，疯疯癫癫如她，以前岂会在九点钟就老实睡觉？看着小艾安静的睡容，我突然觉得很羡慕，有了孩子是一种怎样的幸福？早晨和小艾一起吃完饭后，我便告辞回家了。如果在以前，我可能会再住上一晚，小艾也一定不会放我走。但现在小艾怀孕了，还是大肚陪着比较踏实。说到大肚，每次我留宿他们家时，他都会特别高兴，因为这样他就可以去找黑仔玩耍了。两个资深宅男，凑在一起无非就是通宵LOL或通宵看球。正因为了解大肚的为人，再加上有黑仔看着，小艾通常都很放心让大肚夜不归宿。这一次，大肚的表现更是体贴，在睡前和早晨醒来之后，都打了电话询问小艾的情况。有这样的老公，难怪小艾每天都笑得开心。我回到家时已经是十点多了，拖着脚步走到五楼，刚拿出钥匙准备开门，就听见隔壁防盗门打开的声音。自从我搬到这个小区之后，就从未见过对面出现过什么人。所以，当时我就好奇地回头。这一看，我差点以为自己产生幻觉了，那个拎着垃圾的男人怎么会是高冷？揉了揉眼睛，我又仔细看了一下，眼前的确是高冷没错。只不过平时穿着休闲服的人，现在裹在一件宽大的白色睡袍里，居家味十足。“真巧啊，原来你也住在这儿。”呆愣几秒钟，接受事实的我，率先向高冷打招呼。但是我没有想到，高冷竟然直接忽略我，面无表情地下楼了！如果不是努力克制，我一定会抬脚踹向他的屁股。什么人啊，一点儿礼貌都没有。被高冷忽视的悲愤，在我躺回温暖的大床时便彻底消失了。由于昨晚总是担心会压到怀孕的小艾，我都没怎么合眼，更是不敢翻身，所以一沾到散发着阳光气息的被子，我就彻底沦陷了。想着下午还要和福临学长一起看画展，得赶紧养好精神才行。然而，当我昏昏欲睡正要进入梦乡时，门外却传来“咚咚”的敲门声。我原想不加理会，但那声音实在太过烦人，便只好怒气冲冲地去开门。这个新地方只有小艾和大肚知道，不过他们显然不会这个时候来找我。我倒要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打开房门的一刹那，我的脾气瞬间没了，福临学长怎么会找到这儿？“怎么，不欢迎我吗？”许是我的表情太过惊讶，福临学长有些自嘲地问道。我哪里是这个意思，当即就让他到屋里说话。就在我关上房门时，下楼扔垃圾的高冷也回来了。他依然面无表情地从我眼皮底下走回自己的家里，然后将防盗门关得砰砰作响。福临学长对我笑道：“你邻居的脾气还挺大。”我有些无奈地摊了摊手掌，高冷这人岂止是脾气不好，简直就是一个冷酷无情的怪胎。“学长，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儿？”为福临学长泡了一杯清淡的柚子茶，我便好奇地向他求解答案。学长看了我一眼，平静地告诉我说，是小艾告诉他的。我就知道，小艾是刀子嘴豆腐心，她一定不忍心我和福临学长就这样不了了之。现在我只祈祷小艾不是一个大嘴巴，千万不要将我以前等了学长四年的事情说出去，不然福临学长该会多有压力。我不希望他因为愧疚而回到我的身边。“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这是我们再次重逢后，福临学长第一次询问我的个人情况。“我差点就和一个男人好上了，也想过要嫁给他。”我据实回答。福临学长不说话，仿佛成为了一座没有生命的雕塑。大概一分钟后，他突然抬起头，盯着我的眼睛说道：“妞妞，对不起，我回来晚了。”那一刻，曾经的委屈汇集而至，导致眼角也情不自禁地湿润了。我千想万想，就是没有想到，我这一生之中竟然还能听到福临学长的道歉。如果在李涛的事情发生之前，我可能不会原谅学长。但经历李涛的欺骗之后，我也释然了。没事，我都理解，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那又何必较真呢？不管福临学长这些年在哪里，做了什么，只要他现在回来就好。和学长聊了半个多小时，我实在困得不行，便回到卧室里睡回笼觉了。想到画展的开幕式是在下午三点半，我便交代福临学长十二点一定要把我叫醒，这样我可以起来做一顿午饭，吃完后刚好出发。然而，等到我闻着香甜的味道醒来时，一看闹钟，原来已经是下午一点钟了！我竟然睡了这么长时间？跟随香味一路走到厨房，就看到福临学长正将锅里的糖醋里脊盛到碟中。我有些不好意思：“学长，你怎么不喊我？”话语里虽然有些埋怨，但我心里还是高兴的。糖醋里脊，那可是我的最爱。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学长还是清楚地记得我的喜好。然而，学长并不多做解释，只是回头笑着让我赶紧洗手吃饭。不说我也明白，他是想让我多睡一会儿。或许是因为福临学长掌厨的缘故，或许是因为我的心境发生了变化，我觉得，这顿饭是我吃过的最美味的食物。周日阳光明媚，即使是挂着厚重的窗帘，我依然能够感受到外面的温暖。这样爽朗明净的天气，在雾霾重重的北京最是难得，也是出游的好时机。但此时我却赖在床上，怎么都不想起来了。回想着和福临学长一起看画展的情形，心情更加难以平静。在到达美术馆之前，我一直以为这次的画展又是一次名不副实的闹剧。心里还在安慰自己，只要和福临学长一起看，即使没有收获又有什么关系呢。然而，出乎意料之外的是，画展比我想象的要有内涵的多。现场到达的画坛巨匠也非常多，只是我认识他们，而他们完全不认识我。不过这种近距离的接触，已经让我兴奋异常了。我拉着福临学长的胳膊，一直假装漫不经心地跟在画家后面，听着他们掷地有声的讨论，感受那种对画的执着精神。福临学长最初不明白我的初衷，以为我是在专心看画，便任由我拉着走。待后来他明白我只是在偷听时，便拉着我离开了。我以为他嫌弃这样的行为不是君子所为，没想到他却直接将我引荐给那些知名画家了。其实，我虽然喜欢绘画，但却是个半吊子。小时候跟着一个老先生学过几年的素描和中国画，后来因为一些原因而没有坚持。正是由于这样的半途而废，导致我一直心存惋惜。在大学闲暇之时，也曾经旧笔重拾，但终究是少了最初的那一份感动。画画，到底还是演变成我偶尔兴起的爱好之一。说到底，只是不够爱吧。什么没时间，都只是借口而已。小艾就曾经嘲笑我说：“妞妞，我怎么觉得你是一个伪文艺。”小艾说的没错。你看，我真的见到了大师，却不知道如何开口了。我要问画家什么呢？为什么有些人天赋极高却只能默默无闻？而有些哗众取宠、没有实力的人，却花费了很少的时间就能够声名鹊起？这些话，只要还有一点儿理智，我无论如何也是说不口的。所以，福临学长将我介绍给他熟识的画家时，我只是沉默不语。还好学长在绘画上颇有造诣，他见我不吭声，就主动和画家谈了起来。原来，这些人和他母亲都是故交，在十几年前就曾见过面。他们也听说了学长将她母亲的临终遗作变成真实建筑物的事情，纷纷夸赞学长才气过人，认为他母亲在九泉之下可以安心了。重新回到安静的角落时，福临学长有些担忧地问我：“妞妞，你是不是不想看画展？”我有些讶异，原来自己的无礼表现竟给学长带来了错觉。我哪里是不喜欢画展，只是对生存法则产生了怀疑而已。为了不让学长乱想，我故意拿起手机拍了几张画。其实我最痛恨这样的行为了，原画就摆在面前不好好欣赏，非要拍下来做什么？“妞妞，别拍了，我知道你不喜欢这样。”看来我的一切举动还是瞒不过福临学长。他离开的这些年，我真的没有改变吗？由于我和福临学长到得比较早，等开幕式真正拉开序幕时，我俩已经将展厅内的画作全部看了一遍。听着震耳欲聋的音乐声，我突然觉得没有必要再待下去了。福临学长也看出了我的想法，直接带着我离开了人群，我们都不适合这种大排场的局面。然而，将我送回家里，福临学长便急匆匆地回去了。他应该很忙吧。赖在床上胡思乱想时，福临学长给我打电话：“妞妞，和我一起看电影吧。”其实我最讨厌别人临时喊我出去了，万一我已经有约了怎么办？而且，小艾一直和我说，一个男生真正喜欢你，肯定会在前一晚就商量好去哪里的。但我还是没有拒绝，尽管我已经为福临学长打破了许多规则。挂断电话，我就从床上跳起来，冲进卫生间洗头发去了。待我穿戴整齐、收拾完毕时，福临学长也恰好到了。这一次他没有上楼，而是在小区的大门外面等我。我接到他的电话，便换上难得穿一次的高跟鞋出门了。锁防盗门的时候，隔壁的门突然“哐当”一声打开，紧接着高冷那万年不变的臭脸也伸出门外。吸取以前热脸贴冷屁股的教训，我并没有和他打招呼，只是继续专心锁着我的门。谁知，就在我准备下楼时，却发现高冷站在楼梯口目不转睛地瞪着我。“你要出去？”高冷平静地问道，俨然一副好好邻居的模样。真是太阳从西面出来了，我以为他不认识我呢，原来也会主动找我说话。我也想像他一样高傲地沉默，不过我到底不是一个强势的人，最后还是淑女地点点头。“去哪里？做什么？”他再次发问。鬼使神差地，我竟然如实回答他，我要和福临学长一起去看电影。我想，或许是平时被他的低气压吓怕了，他一变得温和，我就觉得受宠若惊。然而，高冷此后继续恢复面无表情的常态，率先向楼下走去。踩着高跟鞋走在高冷后面，我和他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高冷仿若一道鬼影，无声无息地前行；而我则是发出一路“噔噔噔”的纷杂声音。终于到了楼下，我也松了口气，这踩高跟真不是一件省心事。再看高冷，早已经坐到他的蓝色摩托车上。不得不说，他那个样子酷酷的，足以迷倒一片少女。戴好头盔，高冷并未立即开启发动机，而是静静地看着我，那样子似乎有话要说。我纳闷地走过去，结果，这个臭不要脸的竟然对我下命令：“晚上早点回来，我睡眠浅。如果你上楼的声音把我吵醒了，我就到物业那儿投诉你。”说完，他再未给我反应的机会，轰着油门就跑远了。如果当时我手上有板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拍到他脑门上，什么人啊。走到小区门口，高冷早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福临学长在我出去时就从车上下来了，并绅士地为我打开车门。他总是这样面面俱到，让人挑不出一丝不妥。在看电影前，他带我去王府井吃了烤鸭。那家烤鸭店在北京很出名，他出国前我们也曾去过一次。没想到如今再去，物是人非。我总觉得，福临学长和以前不一样了，但具体有什么不同，我却难用言语形容。“感觉特别成熟，像是一个孩子的父亲。”小艾见过福临学长后，曾经这样对我说。当时我还取笑小艾自己要当母亲了，看谁都像是有孩子一样。但是，坐在福临学长身边，我却总能闻到若有似无的奶香味，像是孩子身上特有的那种纯净。“学长你结婚了吗？”我到底是没能忍住，再次向他求证。福临学长笑了，揉着我的头发说道：“妞妞，我像是结婚的人吗？别瞎想。”好吧，看来李涛带给我的后遗症还没有完全消除，我竟然开始疑神疑鬼了。到了电影院，因为是周末，又是在人烟密集的西单，观众多得难以想象。福临学长让我挑电影时，我选了男生都爱看的科幻大片。学长似乎看出了我在为他着想，买票前再三和我确定：“妞妞，你真要看这个？我还以为你要选真人版的《灰姑娘》呢。”如果时间回到七年前，在我和他初次相识的时候，我可能真的会看《灰姑娘》。但时光不允许我们回头，现在的我，再也不是一个没有长大的小姑娘，不会只想着自己的喜好。抱着爆米花检票入场，和学长并排走在通道内，那种感觉有一种用语言难以形容的喜悦。以前和李涛也经常看电影，却没有这样激动，大概是久别重逢，感情尤其容易爆发。沉浸在欢喜中的我，并没有注意到进入影厅时人群突然拥挤了，大家都要找座位，走动的步伐便有了些许停留，也就在这时，我撞到了前面突然停下脚步的女人。顿时，爆米花从她的身上滑落而下，凌乱地铺散在地上。“走路不长眼睛吗？”没等我开口道歉，女人便叫嚣起来。“对不起，对不起……”不想将事情闹大，我连声赔着不是。“对不起就能算了？衣服全被你弄脏了，你说该怎么办？本来好好的心情，都是你这个不长眼的害我这样狼狈。”女人依旧不依不饶，说话间还伸手推了我一下。我并不是圣人，虽然是自己有错在先，但被她在公众场合下高声指责，心里也生出了一丝厌恶，当即便与她争辩道：“撞到你是我不对，但你也突然站着不走，这又能怪谁？”“什么世道！撞了人你还有理了？”女人说话的声音又提高了许多，一时间吸引了更多围观的人，而她的两个同伴也附和道：“就是，太不要脸了。”“妞妞，怎么回事？”就在我百口莫辩时，接完电话的学长走了过来。他看到我被三个女人围着，当即就把我拉到了身后，听我说明情况后，才又转向三个人说道：“各位，如果衣服弄脏了，你们开个价，我可以赔偿。但是我们要明确一件事，爆米花撒了，并不是我朋友一个人的错，大家都有不对的地方，何必这样咄咄逼人？”“算了，就当我今天倒霉。”面对学长不客气的质问，被我撞到的女子反而让步了，抱怨了一句便和同伴一起走了。学长淡定地揉了揉我的头发，说他要去找保洁清理地面，让我先到座位上待着。在他离开前，他拿走了我手里已经变形的爆米花桶。现场很快被清理干净了，而学长也带回来一桶新的爆米花。他坐下后便一脸歉意地看着我说道：“妞妞，对不起，我不该去接电话的，这样你便不会一个人，也不会被人欺负。”后来的事情在我的脑海里留下的印象并不深刻，只记得所谓的科幻大片并不是很好看，而学长的呵护却始终留在心底，成了我午夜辗转反侧时时常闪现的片段。

Summary: 我与李涛是男友朋友关系，但我并不知道李涛瞒着她和李静交往，并且已经订婚。张静认为我是小三，破坏了自己的婚姻，多次辱骂攻击我，而李涛也没有保护我，反而还打了我，这让我心灰意冷，备受打击。我的房东准备卖掉我正在租的房子，给自己的儿子买婚房，我只好选择搬家。李涛约我想要解释这一切，但李涛并没有明确的表示，这时李静也约我希望我能够参加她与李涛的婚礼，我对爱情失去了信心。在工作过程中我得到了去Z集团学习的机会，在那里我遇到了大学学长福临。在不断的相处中我们的关系日益亲密，但因为福临学长出国深造而失去联系。福临回国后我们又重新建立联系，并且福临学长不断地关心着我，帮助我解决困境，我逐渐对爱情又恢复了信心。


Context: 昏迷中苏醒，第二十四日。新生活第四天。天还没亮刘可便叫醒了叶子，两人走出茅草屋，沿路爬上了最高处，找到一块石头坐下。眼前的景象跟梦里一模一样，四周是一片翠绿，远方是城市的缩影，叶子躺在他的怀里。太阳从东方渐渐探出了头，四周被染成了红色。“好美。”清晨，第一缕阳光照过来，鸟儿也苏醒了，叽叽喳喳地叫了起来。刘可在叶子的额头吻了下，轻声细语地说：“一会儿我要下山一趟，三毛会在这里陪你。等我回来，然后我们就离开这里。”“离开这里去哪儿？”“找个没人能打扰我们的地方，组建属于我们的家庭。”刘可将叶子紧紧地搂在怀里，“在摩天轮上你答应过会嫁给我的。”“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呢？”“等太阳再次升起的时候。”当刘可背着叶子从山顶下来时，三毛已经等在了茅草屋。简单嘱咐了几句，刘可便下山，开车朝叶舒的故乡开去。从北都市到哈尔滨市，他整整八个小时没合眼，到达哈尔滨后又在当地人的指引下花了三个小时路过五常、山河镇，到达三人班村时天已经黑了下来。刘可在村子里找到一家食杂店，停好车走进去买了几袋面包，付款时才问老板：“请问这里有一户姓叶的人家吗？”“叶……”老板找好零钱递给刘可，随后摇了摇头说，“没有。”老板的回答让刘可有些失望，但随后一想，叶舒资料上写的出生年月是1913年，而眼前的老板顶多才五十来岁。况且叶舒是女方，如果她是下嫁来的这个村子，有人不知道她的姓氏也是正常的。应该找个年龄大点的人问问。“那老板，这村子里有没有年龄大点的老人。过百岁的最好。”“有一位，那家人姓古。你从旁边胡同一直往前走，最后一户人家就是老古家。”走出食杂店，刘可在车上把面包吃掉，然后按照老板的指引找到了这条路的最后一户人家。屋子里亮着昏暗的灯光，刘可打开外门，穿过院子进入屋门。刚进去便是厨房，穿过厨房便来到了卧室。屋子里的土炕上坐着三位老人，其中两位稍年轻些，应该也有六十多岁了。进屋后，刘可礼貌地询问：“奶奶好，我能向你们打听点事吗？”“你是谁啊？”六十多岁的爷爷开口说了话，声音洪亮。刘可简单介绍了下自己，然后坐到三人中年龄最长的那位老爷爷身边询问：“我想问问，您认识叶舒吗？”虽已过百，但老爷爷的精神头看上去要比身旁那位六十岁的老人还要好。听见叶舒的名字，老爷爷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说：“认识，这人早没了，你找不着她了。”“您还记得她的事吗？能跟我讲讲吗？”“没了，被带走了。好多年前就被带走了。”老爷爷东北口音浓重，虽然身体硬朗但毕竟年龄摆在那儿，说起话来还是有些含糊不清，“被外星人带走的。”“外星人？”刘可很奇怪，继续问道，“能再仔细讲讲吗？”“十八岁嫁过来的，没孩子。”老爷爷伸手在刘可面前摆了摆，“没有孩子，疯啦，二十岁那年走丢了，丢了，被找回来后就说自己被外星人捉了去，还说，还说外星人会来接她。疯了好多年。”“后来呢？”“过了能有十来年，又失踪了，到现在也没回来。失踪的那晚，有人看见了，很大的铁盒子。后来他们说那不是铁盒子，是飞碟，当时还上了报纸。报纸，上报纸啦。”老爷爷歇了口气，继续说，“那飞碟上有个奇怪的符号。好多年前，记不清啦，记不清啦。”刘可追问老爷爷到底是个什么符号，老爷爷思考了好久，才颤颤巍巍地用手指蘸着茶水画出一个“K”。飞碟、外星人……来之前刘可虽然设想了各种可能性，可怎么也没想到会跟外星人扯上联系。叶子是外星人遗留下来的孩子？这事儿变得越来越科幻了。刘可本想继续问下去，然而老爷爷似乎是累了，靠着枕头躺了下去，刘可见状只能离开。回到车上，刘可用手机连接网络，打开度娘搜索了几个关键词“三人班、飞碟、外星人、叶舒”。果然有关于这件事的相关报道。报道的日期是2008年，但事件发生的日期是1946年，内容大致是这样的。位于山河镇下属的三人班村多年来一直流传着关于外星人的传说，日前记者亲自前去了解，据知情人士称，1946年3月，村里一位叫叶舒的女人突然人间蒸发，当晚有人看见巨大的铁盒子在半空中发出亮光，疑似飞碟。铁盒子速度极快，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不过根据查证，村民口中的叶舒一直以来都疯疯癫癫，也有一部分村民认为叶舒并没被外星人绑架，而是走失了。虽然事情太过久远，大多数说辞已无法查证。不过近几年关于外星人的新闻在当地接二连三发生，临近三人班村的凤凰山，1994年时就曾出过类似新闻，此事件正是发生在苏梅克-列维九号彗星与木星撞击事件时期，当时有上百人看见了乳白色巨型飞碟，根据当事人孟照国回忆，当他们尝试靠近乳白色巨型飞碟时，发现自己的全身犹如电击般难受，最后只能无终而返。2005年当地的张华也曾拍摄出碟形物体。这些事件的发生让我们陷入了沉思，在中国乃至世界，真的发生过UFO事件么，又有几件UFO事件成为UFO之谜呢？一口气读完报道，这些神秘事件固然很吸引人，但刘可发现，报道中并没有提到老爷爷口中所说的特殊标志，那个“K”又代表着什么？关掉网页后，刘可继续搜索“K”，瞬间弹出了上千条搜索结果，几乎都跟“外星人、飞碟”的字眼无关，不过刘可倒是发现一个标题为“民国时期K基地究竟做过怎样可怕的人体实验”，然而点进去后显示的却是“该页面不存在”的字样。复制“K基地”重新搜索，相关报道并不少，其中就有标题为“人体改造、基因结合、试图进化人类的K基地为何会走向毁灭”，但点进去依旧是“该页面不存在”。刘可连续点了十几个网页链接，都会弹出这样的字样。夜已深，村里大部分住户家里的灯都已经关了，四周漆黑寂静。刘可看了眼时间，紧接着关掉网络把手机收起来，开车离开了三人班村。他还要赶在太阳再次升起来前回到茅草屋呢……最后一吻今日新闻推送：“昨天下午，《伴我成长》总导演冯刚因谋杀案被警方逮捕。”“刘可、叶子现身游乐场遭男子袭击，路人掩护其逃脱。”“冯刚惊爆叶子以人肉为食，称女儿是‘冷血怪物’。”“叶子出逃第四日引全民恐慌。”“著名评论人邱石呼吁网友‘叶子是罪犯，理应承担罪行’。”“世界再无叶子容身之地？”刘可将车内的广播关掉，找了首音乐播放。从昨晚到现在，又过去了十几个小时，此时天已经大亮。刘可整夜未合眼，此时车已经驶进北都市。虽然肚子开始咕咕叫，但他并没停留，而是直接开出了城。当他赶到山下时，发现路边停了四辆六座车，这让他马上不安起来，从车上下来便一路飞奔上山。等赶到茅草屋，刘可看见有两个穿西装的男人站在门前。来不及多想，他先是走过去把两个男人从茅草屋门前引开，然后几个闪身撞门而入。茅草屋里三毛躺在地上，叶子则跟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坐在木墩前。老者的后面还站着五六个穿西服的男人。见刘可冲进来，几个男人正要冲过来，这时叶子起身挡在他们面前，说道：“他就是刘可。”老者摆了下手，站在他身后的男人停止了动作重新站好。刘可跑过去伸手将叶子拉到自己身边，然后对老者说：“你们是谁？到底想干什么？”“他是张爸爸的朋友。”没等老者回答，叶子率先介绍道，“他说现在警方和冯爸爸派出的人都在找我们，而且很快就会找到这里来，他可以为我们找到安全的住处。刘可，我们应该跟他去。”“你的谎话能骗叶子可骗不了我。”冯刚不理会叶子说的，将她挡在身后继续跟老者对峙，“只要有我在，你们就别想带走叶子。”老者面带微笑不说半句话，他缓缓伸手拿起放在木墩上的手枪，然后将其上膛对准刘可，扣动扳机。“砰”。这次不是麻醉枪，子弹直接穿透刘可的肩膀。叶子吓坏了，大叫一声，接着伸手捂住被子弹穿透的地方，鲜血顺着叶子的指缝流出来。“哟，打偏了。下一枪可就没那么好运气了。”老者再次举起手枪。刘可顾不得疼痛，上前一步把叶子挡在身后，急促地喘息着说：“不管你们是谁，有我在，谁也别想带叶子离开。”“还蛮有勇气的。”老者将手枪上膛，把手指放在扳机上，刚要扣动。叶子上前拦在刘可身前，大声吼道：“不要……”“那就要看你怎么做了。”老者收回枪坐在木墩上，淡定地说，“给你们一分钟的时间。”“不能跟他们走。相信我，他们不敢杀人的。”刘可看向老者，故意加重语气说道，“听我说，上山前我已经报了警，很快警方就会来救我们，若是跟他们走，就……”刘可的话还没说完，叶子便踮起脚尖吻在了刘可的唇上。叶子伸手抚摸着刘可的脸庞，声音虚弱地说：“还记得吗？我答应过要为你创造一个世界的，一个完美的世界。”没等刘可反应过来，便眼前一黑，紧接着感觉身体失去了重心，开始不断下坠。似乎过了很久才跌落到底，紧接着眼前出现了一扇巨大的门，有几层楼那么高，四周看不见任何景物。“这里是哪儿？”刘可感觉脑袋空空的，什么记忆都没有了。“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没人回答他的疑问，声音很快就淹没在了黑暗中。刘可朝那扇门走去，伸手使劲儿推了推。“嘎吱”一声，门被推开了，发出刺耳的声响。一道道白光顺着门缝照射进来，刺痛了他的双眼。刘可抬起手阻挡白光，等白光彻底散去才把手移开，这才发现面前蹲着一个人。这是一个女人，三十多岁的样子。女人伸出手抱起刘可，将他从门里抱了出来，放在了地上，紧锁着眉头责备：“告诉过你多少次了，不能把自己关在柜子里。”刘可茫然地看向那扇有几层楼高的门，其实那只是衣柜门，旁边还有面镜子，镜子里的他是个六七岁的小孩，个子小小的，脸上稚嫩。刘可打量着镜子中的自己，不解地问道：“这是为什么？”“你说的那条隧道里住着个老巫婆，如果没有大人在身边，老巫婆会把你抓走吃掉。那个老巫婆专门吃小孩的。”女人描述得绘声绘色，刘可被吓到了，身体不自觉地打了个激灵。女人见状搂起他安慰：“你只要不把自己关在柜子里，老巫婆就拿你没办法了。这样吧，一会儿我们让爸爸把衣柜封起来好不好？”刘可使劲点了点头。“以后我再也不敢这样做了。”“儿子真乖。”女人露出了微笑，抱起刘可朝房间外走，边走边说，“走，我们去吃饭，妈妈今天做了你最爱吃的番茄炒蛋。”走出房门之前，刘可再次将视线看向衣柜，发现原本敞开着的柜门突然间自己合上了。轮回声音也是从天空中响起的，震得耳膜嗡嗡作响。除了声音外，耳边还响起了一阵急刹车的声音。刘可感觉自己像是被撞飞了，整个人腾空飞了起来，而且越飞越高，直接冲破了云层。回到现实两个月前刘可出了一场车祸，在医院里有个叫张建斌的男人告诉他这个世界是假的，并让他想办法逃离。从那以后刘可的生活便出现了天翻地覆的转变，先是身边无缘无故多了一个幽灵，随后他亲手杀死了未婚妻罗莉，并在幽灵的指引下在深山里找到一间茅草屋。通过在茅草屋里发现的报纸，他联系上了《娱乐新报》的记者江疏影，后又通过父亲的讲述回到老家仓库找寻到能够通往另一个世界的衣柜。刘可把自己关进衣柜，过了很久，衣柜里的空间似乎变大了，他开始在黑暗中漫无目的地行走。随着越走越深，关于另一个世界的记忆也开始慢慢恢复。超级大楼、叶子、三毛、张主任……直到他记起了跟叶子在茅草屋的最后一吻时，眼前忽然出现一缕光亮，紧接着他看见了雪白的墙壁，听见了仪器滴滴答答的响声。医院的加护病房，刘可躺在床上缓缓睁开了双眼，扫视四周。房间里除了他，病床旁边还坐着一个男人，男人穿着警察制服，头低垂着，发出轻微的鼾声。终于从叶子创造的完美世界里逃了出来，刘可这样想着，将身上盖着的被子掀开，拔掉扎在胳膊上的针管和胸口贴着的仪器，为了不吵醒旁边的警察，他动作特别轻。刘可先是从床上坐起，下床，然后从旁边柜子里拿出衣服，小心翼翼地走到门边，憋着一口气扭动门把手。正在酣睡的警察动了下，但没有醒来，只是把身子朝背椅上靠了靠。刘可打开房门走出去，接着把房门关上。门外是一条长长的走廊，没看见任何人。刘可走到洗手间，快速脱下病号服换上自己的衣服，又在水池前洗了把脸。水池上方是一面镜子，镜子里的刘可头发比先前长了不少，稀稀拉拉的胡楂也长了出来，看上去像是老了十岁。走出洗手间找到电梯下楼，在一楼大厅，刘可看见液晶屏上显示的日期是：2016年3月31号，星期四。“昏迷了将近八个月？”他在叶子创造的完美世界里活了二十五年，现实中则过去了八个多月。春末，天气阴冷，刘可从医院走出来直接拦下了一辆出租车，给了司机地址后便陷入了沉思。出租车开了四十多分钟才停了下来，刘可因为刚从医院醒来身上没钱，于是让司机在楼下等等，自己则朝楼上跑去。五楼，三毛家，上来后按下门铃，隔了能有十几秒门被打开了，门里的不是三毛，而是江疏影。“你……什么时候醒的？”江疏影见是刘可有些惊讶。“一个小时前。”刘可声音虚弱地说，“我是打车过来的，你能不能下去帮我把车费给司机结了。”“行，你先进屋吧。”江疏影拿着钱包跑下了楼。屋子里黑漆漆的，厚厚的窗帘遮挡在窗户前，三毛没在房间里。回想八个月前，当时三毛躺在茅草屋的地上，因为情况紧急，刘可根本没来得及去看三毛是中了枪，还是中了麻醉，更不知道当时他到底是死是活。几分钟后，江疏影走进屋关上房门，走到窗前将窗帘拉开说：“不好意思啊，我才起来。”房间瞬间亮了，刘可看见沙发前的茶几上东倒西歪地摆着十几罐啤酒，顿时心一沉，站在原地语气颤抖地询问：“三……三毛呢？”江疏影拉开窗帘后并没有转过身来，而是背对着刘可说：“你先告诉我，八个月前究竟发生了什么？”“那天我开三毛的车去了哈尔滨，去调查叶子的身世，第二天快中午时才回来……”刘可把昏迷前所发生的事全部讲述了出来，接着身体开始颤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用虚弱的声音询问，“三毛不会……不会是……”“不是你想的那样。”江疏影打断了刘可，转身走到沙发前坐下，在茶几上拿起一罐啤酒，打开喝了一大口，“那天大概九点多他给我打了一个电话，但荒山上信号时有时无，我只是听清他说了‘报警’两个字。挂断电话后我便报了警，带领警察一起去了茅草屋，我们赶过去时只见到了你。”“我？”刘可感觉脑袋有些疼痛，他伸手揉了揉太阳穴，也来到沙发前坐下，“三毛和叶子呢？没看见他们？”“没，茅草屋里只有你。当时你已经躺在地上晕厥了过去。”江疏影再次拿起易拉罐晃了晃，发现里面的酒没了，又重新打开一瓶说，“他们两个生死未知，就这样凭空消失了。警方以茅草屋为中心，用了两天两夜搜遍了整座山，也没能找到他们的下落，最后便放弃了继续寻找。”“所以这件事就这样结束了？”刘可强忍着疼痛，伸手抢过江疏影拿在手里的易拉罐，重重地放在茶几上，“别喝了。就这样结束警方要怎么对媒体、对公众交代？两个活生生的人就这样凭空消失了，没人好奇？”“警方当然不能就这样对外公开，事实上他们在山后的悬崖发现了你的背包，然后对媒体说他们坠崖了。现在所有人都以为三毛和叶子死了，虽然死不见尸……”江疏影说到这里试图拿酒，“让我喝吧，喝醉了日子能好过点。”刘可气急败坏地拿起易拉罐摔在地上。“那你呢？你也以为他们坠崖了？为什么不继续去调查……”“我没有调查吗？你过来，过来。”江疏影也急了，站起身走向卧室。刘可勉强支起身子，头痛让他意识变得有些模糊，眼前的景象虚虚实实，勉强跟着江疏影走进卧室，她指着满床的纸张和相片说：“这八个月我一直都在暗地里调查，可是有用吗？没用，什么都查不到。”刘可走到床边，看着床上铺着的报纸和相片，还有很多写得密密麻麻的信纸。那些相片有的是道路监控截下来的，有的是人物合影。大略看了看，刘可拿出其中一张递到江疏影面前说：“这张相片是哪儿？”“茅草屋，这是我拍下来的茅草屋地面。”江疏影接过相片看了看，“当时我怕漏掉什么线索，于是把茅草屋各个角落都拍摄了下来，用于日后调查。”“你看这里。”刘可走到江疏影身边，在相片上指了指，“这明显就是用手指写在地面上的。”“K？”刘可拿起茅草屋各个角落的照片仔细看了看，然后回忆八个月前在茅草屋发生的一切，更加确定地说：“三毛当时就昏倒在这里，应该是他昏迷前留下的线索。叶子妈妈消失的那一夜，也有村民表示看见了K的标记。”刘可把去叶舒老家打听到的和在网上搜索出来的消息告诉了江疏影，然后总结道：“K基地，网上根本查不到跟K基地有关的任何信息，难道三毛是想说，那个老者是K基地里的人？”“我知道K基地，不过这个基地早就在民国内战时期就被炸毁了。”江疏影皱起了眉头，“我大学毕业后第一份工作是新闻记者，有个同事对K基地的事很有兴趣，所以偷偷调查过，不过后来也没调查出什么猛料来。大众所知的就是，这个K基地是家秘密机构，主要进行人体试验。据说，当然这个很可能只是传闻，说是K基地还到处捕捉过外星人，基地里也有飞碟和外星人尸体。后来不知怎么基地发生了大爆炸，里面所有的人都没能逃出来。现在K基地的遗址成了旅游景点。按说K基地不可能还存在着。”“可是要怎么解释三毛留下来的这个线索呢？”持续的头痛让刘可脑袋有些麻木了，反倒减轻了痛感，不过意识却越来越模糊，当他看向江疏影时，感觉她极不真实，身体像是电波条纹似的来回扭曲，“不管怎么样，我觉得你应该沿着这个线索调查下去，总比整天买醉强。”“我跟那个同事还有联系，可以找他帮忙，不过希望并不是很大，很可能查到最后也一无所获。对了，你说的那个老者，能把他的样子描述出来吗，我们或许可以先从调查老者的身份入手。”江疏影打起了些精神，走到床边翻了翻，翻出一张没用过的空白纸张，又拿出铅笔来，“你描述我画。”“真是糟糕，我现在头很疼，不知还能不能回忆了。我试试吧。”刘可感觉每次头痛加重时都像是被电击了般，“头发花白，有些瘦，颧骨凸出，眼睛不算大，眉毛……眉毛也很轻，鼻梁高挺，有斑，脸上有斑……是那种老人斑，年龄怎么也要六十以上了。身高在一米七左右，还有，说话口音带点河南腔。天啊……我得离开了。”“我送你去医院。”江疏影站起身走过来扶着刘可。“不用，我自己去就行，你赶紧把画像画好。”刘可摆了摆手，努力控制着双腿朝外走。江疏影从钱包里拿出些钱塞进他的裤兜里，叮嘱道：“你到楼下打车去，我这边一有进展就去告诉你。”刘可跌跌撞撞地下楼，这时已经看不清眼前的路了，在他的眼里路面也像心电图似的左右跳动着。凭着感觉走了段路，突然有个洪亮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那声音几乎要震碎了他的耳膜：“刘可，快点醒来。”刘可好奇地停下脚步，试图寻找声音来源，身边的景物开始快速旋转，紧接着一束强光从上方打在了他身上。刘可仰起头，太阳在不安分地左右晃动，紧接着天空中出现一张巨大的人脸。那张脸刘可并不陌生。“刘可，刘可，快点醒过来。”声音也是从天空中响起的，震得耳膜嗡嗡作响。除了声音外，耳边还响起了一阵急刹车的声音。刘可感觉自己像是被撞飞了，整个人腾空飞了起来，而且越飞越高，直接冲破了云层。天空中的那张脸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具象，等那张脸移开，眼前的一切都变了，他发现自己不是在街上，而是躺在某个房间。“你终于醒过来了。”刚刚天空中映出的那张脸此时就在自己身边，他戴着很厚的近视镜，伸出粗糙的手指拨开刘可的眼皮，然后用小手电在刘可眼前晃动了几下说：“能说话吗？说句话试试……”“古少，你为什么在这里？”“现在你一定很迷惑吧？不要紧，这是正常反应，每次都需要大概一周的时间才能完完全全地记起所有的事来。”古少关掉手电解释道，“这是因为长时间昏迷的缘故，接下来几天，记忆可能还会出现混淆的情况。”“我刚刚从江疏影那儿出来，然后你的脸就出现在了天空上，现在怎么突然就来到这儿了？这是哪里？”刘可更加疑惑了，“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刚刚经历的那些不是真实的。”古少摇了摇头纠正道，“也不能说完全不真实，是我通过脑仪器加上叶子自身的超能力替你创造的梦境，让你重新见到叶子。你已经在梦里生活了半个多月了，是我……”“等等。”刘可打断古少的话，问道，“叶子不是被抓走了吗？”“是被抓走了啊，不过又救出来了。你把头转过去。”古少抬起胳膊指了指，“看那边。”刘可吃力地按照古少指的方向把头转向了另外一边，这才发现他旁边还有一张床铺，离得很近，叶子就躺在上面。此时的叶子双目紧闭，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身材也比被抓走之前瘦了好多，完全可以用皮包骨来形容了。她那张脸也异常惨白，没有任何血色。刘可发现自己的右手竟然正抓着叶子的左手，她的手也冰凉冰凉的，感觉不到任何体温。“叶子怎么了？”“她……”古少穿着白大褂，脖子上挂着听筒，听见刘可这样问，古少似乎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所以干脆戴上听筒在他胸前听了听，试图转移话题，“心跳血压都还算正常。你有没有感觉哪里不舒服？”“没有，就是感觉没有力气。”刘可把视线从叶子身上移开，盯着古少的眼睛，“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叶子怎么了？”“半个月没吃没喝就靠生理盐水来维持，能有力气才怪。我先帮你打一针。”古少边说边拿起针管来到床边，抓起刘可的胳膊扎了下去，“助睡眠的，你现在需要好好睡上一觉，等醒来就会觉得好受了些。”药物被推进血管，片刻工夫刘可便有了困意，上下眼皮开始打架，随后便睡了过去。不知睡了多久，刘可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依旧在这个房间，叶子依旧安静地躺在旁边的床上，只是房间里没有了古少。刘可拔掉针管支起身子坐在床上，扫视一圈房间。很空旷的房间，除了两张单人床和放在不远处的长桌子，便没任何东西了。这是什么地方？刘可能够记起来的最后一幕还是从江疏影家出来，至于叶子此时为什么会躺在自己身边，他又为什么会陷入昏迷，就完全记不得了。突然感觉口干舌燥，刘可左右看了看，见床边的小柜子上摆放着一瓶矿泉水。于是他吃力地抬起胳膊拿过矿泉水，身上还是没有力气，好一会儿才把瓶盖拧开，咕嘟咕喝了一大口。当他把矿泉水放回到柜子上时，发现那上面摆着一块透明的玻璃，玻璃上有几个很大的数字——06：35。时间上还有一行小的数字，有些看不清。刘可支起身子把透明玻璃拿过来，才看见上面写着“2022.6.7星期二”。脑袋轰的一下炸开了，刘可紧紧盯着这个日期，过了将近半分钟才回过神来，自顾自地傻笑两声：“怎么可能。”刚把透明玻璃放回到柜子上，从房间外传来两声奇怪的尖叫声，好像是某种动物的嚎叫。什么动物？狗吗？听声音不太像。刘可打算出去看看，他掀开被子，习惯性地抬腿下床，然而，这个动作还没做完，他整个人便如同受到惊吓似的瞪大了双眼，紧接着胸口也开始起伏不定。房间的门打开了，古少手里拎着早餐走进来，见刘可满脸惊恐地看着自己的腿，赶紧解释：“看来你记忆还是没有恢复。你从江疏影家里出来时在街上遇到了车祸，不得不截掉双腿，没丢掉性命算是幸运了。”回想昨天在这里醒来之前的那一幕，当时因为撕心裂肺的疼痛让他出现了幻觉，紧接着刘可就感觉身体被撞飞了。“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六年前。”古少把早餐放在碗里递给刘可，“吃些东西吧。”“也就是说现在是2022年了？”刘可接过碗后若有所思地回头看了眼透明玻璃，情绪稍稍有些激动，“为什么我都不记得？”“昨天不是告诉过你了，因为才刚刚醒来，记忆是需要慢慢恢复的。你先把粥喝了。”古少说完离开了房间，再次回来时推着轮椅，“给你买的新的，上次那个有些不好用了。这个是全自动的。”刘可看了看自己的腿，又看了看轮椅，心中实在无法接受这个现实，莫名升起了怒火。他将手里拿着的碗扔了出去，气急败坏地说：“快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想知道什么？”古少先是一愣，紧接着拿垃圾桶蹲下身把碎碗捡起。“昨天明明才2016年，为什么醒来后就变成了2022年？”刘可努力压制着怒火，有气无力地说，“还有，叶子怎么了，为什么从昨天到现在一直在睡？”“这个昨天我不也已经解释过了么。是我通过脑仪器加上叶子自身的超能力替你创造了梦境，让你可以重新见到叶子。昨天在你醒来看见我之前所有的经历都是发生在梦境里的事。”古少收拾好碎碗又把粥收进垃圾桶里，“至于叶子，她已经死了，两年前你把她救出来时就已经死了。”刘可喘着大气，扭头看向躺在床上的叶子，“她……怎么死的？”“这我就不清楚了。”收拾好后，古少坐在床边拍了拍刘可肩膀，安慰道，“两年前是你找到了我，说希望我可以做一个脑仪器，好让你回到梦境里见到叶子，见到活的叶子。后来你还给了我一张脑仪器的设计草图，虽然我不太清楚你是怎么弄到那草图的。我用了一个多月的时间做好了仪器，这仪器可以通过电脑编写程序控制叶子的大脑，让她用自身的超能力为你创造出梦境。”“也就是说我进入超级大楼遇见叶子，跟她逃出来，这些事都是假的？”“不，是真实发生过的。我利用脑仪器提取出这段记忆，并输送指令让叶子利用超能力把记忆转化成梦境。我不太清楚叶子创造出的梦境跟现实是否有偏差。不过上几次你从梦境醒来后描述说没有任何偏差，经历过的事基本都是曾经发生过的。也就是说，其实你是在一遍又一遍地经历着跟叶子相识、相爱、分离的过程。”“上几次……看来我已经反反复复进入梦境很多次了。”刘可使劲吸了口气吐出来，他忽然感觉到了恐惧，前所未有的恐惧，更糟糕的是他对这些曾发生过的事完全不记得了。“这六年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你会想起来的，我也会慢慢讲给你听，不过不是现在。”古少站起身，朝门外走了几步又转身返了回来，从抽屉里拿出针管说，“你现在这种状态我太不放心了，还是给你打一针吧。睡一觉，等你醒了我也就回来了。”“又睡，我才起来没一会儿。”刘可试图反抗，但还是被古少把胳膊抓了过去将针头扎进血管里。跟昨天的状态一样，古少走出门没多久，刘可上下眼皮就开始打架，紧接着刘可便再次睡了过去。能让时间停止的少年刘可昏沉中醒过来，天似乎已经黑了，房间里开着灯，古少坐在床铺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跟医学有关的书籍在看。“古少，张主任去哪儿了？”“能去哪儿，去地府开诊所去了呗。”古少放下书，把粥递给刘可打趣道，“都死了七年多了。当年你带叶子逃出超级大楼的那晚，冯刚错手杀死他的，这件事你怎么可能也不记得了。”“被冯刚杀死了？这不是梦境里发生的事吗？”刘可摇了摇头，刚才醒来时脑海里的确隐隐约约有了些新的记忆，不过在这些新的记忆里张主任是活着的。“看来是我把梦境和现实弄混淆了。”“很正常，这两年你待在梦境里的时间比待在现实里多，长此以往不混淆才怪。”古少把勺子放在粥碗里，让刘可赶紧吃了，“要我说叶子也已经死了这么久了，你也该面对这个事实了。生活还是要继续的，总不能永远躲在梦境里吧？梦境再真实也是虚拟的。”“我是因为无法接受叶子死亡的事实，才一遍一遍地回到梦境里？”刘可的确感觉到有些饿了，拿起勺子大口大口喝了起来。“不然呢，难道是因为好玩啊。”古少抽出纸巾，帮刘可擦了擦嘴角，“当然，接二连三发生的这些事任谁也没办法接受。先是出车祸在医院里躺了将近两年，那时让你重新振作起来的唯一动力就是叶子，后来救回来的却是一具尸体。还有三……算了，先别说这些了，都过去了。”“我还是记不起来，你讲讲，叶子是怎么被救出来的？”“你出车祸的第二年，江疏影的调查有了进展，她查到那位老者，就是你在茅草屋见到的那位老者，其实是某医药集团的高层，叫……叫……怎么想不起来了。”古少挠了挠头，跟六年前相比，他也苍老了很多，多了很多白发，“对了，叫樊春雷。这个发现让你们重新燃起了希望，于是你请求周忆梦帮忙调查樊春雷，最后发现樊春雷除了是某医药集团的高层外，自己还曾注册过一间生物科技公司，叫什么K科技。这家生物科技公司表面上并没什么疑点，经营范围基本就是灭鼠杀虫，还研究生物防疫器械之类的。不过奇怪的是这家公司的安保十分严密，甚至比超级大楼有过之而无不及，而且生物科技还有个子公司，子公司是在国外，研究的项目是增强体能、基因进化等。你和江疏影都怀疑叶子就被囚禁在其中一间公司里，所以在2018年年末的时候，你们开始计划如何潜进去救人，却发现困难重重。超级大楼最起码还有个隧道，K科技却密不透风。就这样僵持到2019年中旬，出现了一个人。余飞，那个被关进精神病院被当成疯子的少年。你能回忆起来吗？”“好熟悉的名字，似乎有些记忆，但很乱。”刘可把碗放在床头柜上，满脸疑惑地问，“余飞的出现跟潜入K科技救叶子有什么关联？”“本来是没什么关联，后来你是看了一则新闻后找到的他。因为只有他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从K科技手里救出叶子。”古少从兜里拿出一根烟点燃，深深吸了口，吐出个烟圈才继续说。“余飞最开始的时候到处宣称自己能够让时间停止，当然，周围的人都把他当成了神经病。后来他在网上公布了几家金店的地址，说是要利用自己让时间静止的能力盗走这几家金店里的镇店宝，而且他还给出了具体的时间地点。”“到了时间后很多人为了看他笑话，都跑去围观，把金店简直是围得水泄不通，但怪就怪在即使这样，那几家金店里的镇店宝还是接二连三地被盗走了。警方进入调查也毫无所获，店里的监控无缝衔接，上一秒镇店宝还完好无损，下一秒就凭空消失了。”“为了摆脱警方的纠缠，余飞又悄无声息地把镇店宝还了回去。当时这则新闻在社会上反响很大，不过认为他真的有让时间停止能力的人却少之又少，大部分都还是把他当成精神病看待。”“可能是舆论压力给他造成了影响，后来他真的被心理医生查出有严重的妄想症，被关进了精神病院。看了这则新闻报道后，你找到了余飞，说服他帮忙。当时余飞宣称自己只能让时间停止十分钟，这十分钟内世界是静止的，只有他可以自由行走。这件事反正我是觉得挺不靠谱的，不过你十分相信他，后来他也真的从K科技在国外的子公司里偷出了叶子。”“这世界上竟然还有人拥有这种能力？”“谁知道呢，反正人他是救出来了，K科技到现在也没能查出他究竟是怎么把人救出去的。现在余飞又回到了精神病院，其实他要是有这种能力，想要离开很轻松，不知道为什么直到现在也没逃走。”“既然我们救出了叶子，那三毛呢？”“当时三毛也一同被救了出来。”听了这句话刘可丝毫没有放心，反倒心里一紧，先是扭头看了眼叶子，紧接着猜测道：“难道三毛也……也……”“三毛还活着，只是……”古少掐灭手中的烟蒂，皱起眉头说，“这也是我冒险用电流刺激你的脑神经，强硬地把你从梦境里拽出来的原因。三毛被救出来后一直处于昏迷状态，直到前几天他突然醒过来了。”“他在哪儿？”“在另外那间屋子里。我本来是打算等你恢复记忆了再说这件事的，不过你这次醒过来跟上几次不太一样，整个状态有些不对劲儿。我猜这可能是因为上几次你是自然从梦境中醒过来的，所以基本上睡一觉第二天就能够恢复大半部分的记忆，可这次已经过了快两天了，不仅没能恢复记忆，而且还出现了记忆混乱的情况。”“既然他醒了为什么不过来看我？”相对于自己的状态，刘可更担心三毛，“到底出了什么事？就别再隐瞒了。”“我还是带你去看看他吧。”古少起身把刘可抱上轮椅，然后推着轮椅走出房间。房间外是一条走廊，中间有三四个房间，古少把轮椅停在了其中一间病房前，郑重地说：“不过你最好先做好思想准备，因为三毛已经跟之前完全不同了。”刘可完全没理解古少口中的“完全不同”所指的是什么。是性格上的，还是长相上的？难道三毛也跟他一样断了手脚？当他胡思乱想的时候，门被打开了。屋里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古少推着他进去关上房门，这才将房间的灯打开。房间亮了起来，刘可看见角落里蹲着一个“人”，之所以称为“人”，是因为他还有些人的模样。那“人”的头发很长，乱糟糟的，遮住了脸庞。上半身赤裸着，身体却跟正常的人类皮肤完全不同，是黑色的，并不是弄脏的那种黑，而是类似黑野猪那种皮肤，上面还覆盖了一层厚厚的毛发。这分明就是怪物啊，刘可倒吸一口凉气，仰头看向古少，问：“这……这是三毛？”“是的，这就是三毛。”古少十分肯定地说，“他刚醒来时身体还没有显著的变化，只是表现得有些害怕，也不说话。等我第二天再过来，就发现他的皮肤开始转变成暗黑色了，身上的汗毛也明显浓密了不少。从第三天开始，不仅汗毛越来越浓密，而且长出了尖尖的牙齿，后来更是变得暴躁了起来。”记忆里的那个三毛如今却变成了这个样子，这让刘可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他控制轮椅来到三毛面前，小心翼翼地拨开他的头发。隐藏在头发下的那张脸露了出来，这哪里还是三毛的脸：那张脸脑门凸了出来，牙齿露在外面，瞳孔变成了藏青色，鼻孔硕大。三毛根本认不出刘可，好奇地凑过来，用鼻子在刘可身上闻了闻。“我特意弄来铁链把他拴在了这里，可他暴躁起来力气极大，我怕铁链也无法控制住他，所以先用麻醉枪给他麻醉，又注射了安定剂，这才让他安静下来。”古少走过去，把刘可从三毛身边拽回来，打开门走了出去，边走边讲解，“从五年前开始，世界各地开始频频报道怪物伤人的事，起初人们认为是新闻报道夸大，直到后来有人用手机视频拍下了那怪物的样貌。是一只身高两米类似猩猩的怪物，那怪物不仅速度极快而且拥有人类的思维，而且善于伪装。至今也没人找到怪物的藏身处。”“你想说什么？”“K科技，我怀疑这是K科技的杰作，现在看见三毛这样就更加确信了。你有没有想过，K科技很可能就是民国时期被炸毁的K基地的化身。那些怪物就是人体试验的成品，K科技把他们放出去在世界各地制造恐慌。时间上也正好吻合，七年前他们突然出现抓走了叶子跟三毛，五年前就开始有怪物的相关报道。”“可是据江疏影说，K基地被炸毁时根本没人逃出来，那些试验报告应该也被一同埋葬了才对。”“不，还有一个人逃出来了，叶子的母亲。这就是为什么非要抓叶子回去的原因。叶子的母亲很可能也是试验品，或是真如你所了解的那样，是外星人遗留下的孤婴，所以K科技需要她。传闻当年K基地就曾成功抓捕过外星人。当然，这些都只是我个人的猜测而已，真相具体是怎样也无从知晓了。”回到房间，古少把刘可抱到床上躺下。躺在床上的刘可侧身看向叶子，虽然她的肉身已经死亡了两年，却没有任何腐烂的迹象，他喃喃自语道：“当年在茅草屋里，你为什么要跟他们回去？他们到底对你说了些什么？”“还有一件事需要你来拿主意。”古少叹了口气，“既然三毛已经醒了，要通知江疏影过来吗？”“这么多年了，她一直在等着三毛醒来的那一刻呢，不过让她看见现在的三毛，还不如让她继续等下去。还是先别告诉她了。”刘可躺下身，握起叶子的手，“不过怕是也隐瞒不了多久，等什么时候瞒不住了再说吧。”“听你的。”古少再次拿出针管走过来，抓起刘可的胳膊，替他打了一针，“好好休息吧，我明天再过来。”两个版本的人生“你在干吗？”“画画。”那幅画是一间教堂，教堂前方有很多人，有人张着大大的嘴巴，有人眯着眼睛，有人表情狰狞，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教堂上方挂着时钟。“这画有名字么？”“我叫它停止的时间。”“不错的名字。”“谢谢夸奖。你是谁？”“我叫刘可，是特意来找你的。”刘可把手中的报纸递给眼前的少年，“这篇报道的主角就是你吧？”“你是专门过来看我笑话的吗？”少年抬起头，他的双眼深邃，瞳孔乌黑光亮，就如同两颗黑珍珠镶嵌在里面，他笑嘻嘻地说，“要让你失望了呢。”“事实上我在来这儿之前写了一张纸条放在身上，你若是能在我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找到它，并告诉我纸条上的字，或许我能把你从精神病院弄出去。”“你认为这里能关住我？是我不想离开而已，这里的人无论我说什么他们都会相信，在这里待着我很舒服。”少年把画纸从画板上摘下来折叠好，站起身仰头看向天空，“我深爱着的人被关在了某处，你能帮我救出她吗？”刘可有些惊讶，把攥着的拳头打开，里面被揉成团的纸条弹了出来。没错，少年后半句说的就是这张纸条上所写的字。刘可由惊讶转变成兴奋，有些激动地问：“你能帮我救出她吗？”“你为什么坐在轮椅上？”“三年前出了一场车祸，夺走了我的双腿。”“它们不是好好地长在你身上吗？”刘可低下头，发现双腿又回来了，他试着抬了抬，双腿完全能够根据他的控制抬起来。刘可不可置信地从轮椅上站起，走了两步，跳了两下。是的，他根本没失去双腿。“这世上的人真是够奇怪的，有些人明明过得很好却一副穷酸相，有些人明明穷酸却阔绰得像个土豪，有些人明明没经历过什么苦难却摆出看透世事的姿态。”阳光下的少年无奈地摆了摆手，“你是属于明明有腿却把自己伪装成了残疾。那件事，你还是找别人吧。”“等等。我要救的人，她叫叶子。”刘可上前拦下少年，“她也有超能力。你们是同一类人。”少年停住脚步凝视着刘可，良久才把刚刚画好的画递给他，在他耳边声音低沉地说：“这幅画帮我保存着，今晚我过去取。”刘可从梦中惊醒，急忙掀开被子，膝盖以下依旧空空如也。今天已经是醒来后的第三天了，记忆相对于昨天来说已经恢复了不少，最起码他已经记起找余飞帮忙的事了。房间里，叶子静静地躺在病床上，古少没在，轮椅在旁边。刘可费了些力气才从床上挪到轮椅跟前，紧接着用手臂的力量撑起身子坐上去。刘可控制轮椅来到长桌子前，桌子上摆放着一些药物，还有脑仪器和看上去有些凌乱的线路。长桌子下方有几个抽屉，中间那个抽屉上了锁。刘可在桌子上找了找，最后发现一串钥匙，挨个试了试，将抽屉打开。抽屉里有几本书，几支笔，一本日记。刘可从超级大楼出来时顺便把叶子给他写的那几封信也带了出来，如今就保存在这个抽屉里。每当他清醒的时候只要有时间就会拿出来读一读，以解相思之情。刘可拿出书和日记，接着在抽屉里翻了翻，却发现那几封信无缘无故地消失了，不过他在其中的一本书里发现了余飞送给他的那幅画。真是奇怪，怎么会不见了呢？刘可又打开其他抽屉翻了翻，还是没能找到那几封信。这件事是不可能记错的，难道是古少拿走了吗？刘可正这样猜测着，古少便拿着早餐走了进来。“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刘可一边翻着一边问古少有没有动他的抽屉。“没动过呀。”古少走过来，把早餐放在桌子上，好奇地问，“这是在找什么呢？”“信，叶子留给我的那几封信不见了，我记得明明是放在这里的。”刘可干脆把里面的书拿出来一本一本翻看，嘟囔着说，“怎么就找不到了呢？”“这都三天了，怎么记忆还没恢复。行了，别找了，先吃饭。”古少制止刘可继续找下去，把早餐递给他，“那几封信早就不在你手里了。在茅草屋叶子和三毛被带走之后，警方在山崖下方找到了你的背包，信都在背包里呢，被警方当作重要线索拿走了。估计现在还在警局证物室里放着呢。”“可是我明明记得……”“你肯定又把记忆跟梦境搞混淆了。”古少打断了刘可的话。“不可能搞混，梦境里背包丢了，但现实里背包没丢。”刘可根本没心情吃早饭了，转过来看向古少辩驳道，“而且很奇怪，有些别的事也跟现实不太一样，我的记忆里好像有两个人生版本。就拿车祸打比方，在另一个版本的记忆里，我根本没发生过那次意外，腿也没断。这是怎么回事？”“很好解释呀，所谓的另一个版本的记忆其实就是对于梦境的记忆，梦境虽然是脑仪器指示叶子在现实的基础上建造出来的，但毕竟是梦境，有很多不可控的因素，它未必会按照现实中的轨迹发展。因为梦境跟现实的不一致性，所以醒来后你会把两者搞混，会把梦境里发生的当成是现实里发生过的。你已经进入梦境很多次了，在前几次的梦境里，可能你的腿并没有断，这是你的希望，所以梦境就按照你希望的呈现了出来。其实你脑袋里不只有两个版本，每一次进入梦境都会有不同的版本存在。”古少见刘可一知半解的样子，沉默了几秒后又打比方说道，“就拿这顿早餐来说。你第一次进入梦境时可能选择吃掉，第二次可能选择倒掉，第三次可能根本没有这顿早餐。那你说现实里这顿早餐你吃还是没吃？”“没吃啊。”“但现在的问题是梦境里你吃了这顿早餐，所以你才会发现自己对于早饭这事出现了两个或者两个以上的版本。在这些版本中，只有一个版本是现实中真真实实发生过的。六年前你出了车祸，这是真实发生过的，七年前你丢了背包和叶子的信，这也是真实发生过的。现在懂了没？”“懂了。不过早饭的事我还没做出选择呢。”刘可伸手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大口说，“如果你没举早餐的例子，我可能不会选择吃这顿，但是举了，我便选择吃了。现在算不算现实出现了不同的结果？”“这是唯一的结果，我一定会拿早餐举例子，你也一定会选择吃。”古少走到叶子身边，抬起她的胳膊捏了几下说，“这次你在梦境里到底经历了什么？为什么醒来后问的问题都怪怪的？”“我上几次醒来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没有，顶多是刚醒来时有些迷茫。不过你的状态却一次不如一次，我记得前几次醒来后你还会自己控制轮椅出去走走，后来也不出去走了，醒来就开始酗酒，而且还自残过，话也变得很少，问你什么都不肯说。”古少开始按摩叶子的腿部了，“我觉得是因为你无法一次又一次地承受叶子的死亡，才导致状态每况愈下。有时候我真想把脑仪器扔了，让你再也无法回到梦境。也许我该这样做。”“酗酒……自残……”刘可抬起自己的手臂看了看，那上面的确有很多深浅不一的疤痕，大腿根部也有几厘米长的刀疤。这些疤痕似乎勾起了某些记忆，刘可伸手轻轻抚摸大腿根部的疤痕，忽然发现疤痕下面硬硬的，似乎有什么东西。“也许我并不是平白无故自残的。一定有某种原因。”未来的多种可能性古少一直待到晚饭后才离开，等他走后刘可翻身下床，爬到床底摸了摸，最后摸到了用胶布贴在床板上的匕首。他拿出匕首坐到轮椅上离开了房间。虽然叶子已经死亡，根本看不见刘可接下来要做的事，但刘可还是避开了她，来到洗手间并把门反锁。刘可挽起裤腿，摸了摸大腿根部的疤痕，紧接着大口地呼气吸气，过了几分钟他才鼓起勇气，用匕首划开那道疤。疼痛，难以忍受的疼痛，刘可咬紧牙关，汗水顺着额头流了下来。就这样用了将近十分钟才彻底把伤疤划开，然后扔掉匕首，用手指伸进肉里摸了摸，果然碰触到了什么。刘可大叫一声，用手使劲把藏在里面的东西抠出来。是一根比火柴粗些、长些的圆柱形物体。刘可把它放在一旁，先用准备好的针线将伤口缝合，又用纱布包扎好，这才重新拿起圆柱形物体来研究。圆柱形物体上面有个小盖子，把盖打开，一张被卷成圆柱形的纸张滑落了出来。刘可急忙拆开，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几行小字——如果你能发现这张纸条，说明我的计划已经奏效了，接下来我希望你认真阅读下面的话：你将在2015年被叶子选中进入超级大楼，你们在超级大楼里相爱，两个月后为了能让叶子亲眼看看外面的世界，你做出了一个疯狂的想法——带她逃出去。记住，你们逃出去几天后会有K科技的人找上叶子，并将叶子从你身边带走。你要想尽办法阻止这一切的发生。“你要想尽办法阻止这一切的发生。”刘可默默念出了纸条上的最后一句，接着便陷入了沉思。他为什么要写这样一张纸条，并且藏在了皮肤下面？一时间脑海里乱哄哄的，似乎有很多新的记忆接二连三地蹦出来，糟糕的是刘可根本无法分辨这些新的记忆，哪些是在梦境里发生的，哪些是现实中真真正正发生过的，两个版本的人生在脑海里不断厮杀，谁也不愿认输。离开洗手间，刘可一路控制轮椅来到三毛被关的房间，用了十几分钟才将房门拧开。进去后打开灯，发现三毛身上的汗毛更加浓密了，背也驼了，也长高了不少，如果身子能够直起来的话应该有一米九。三毛嘴里的獠牙翻到了外面，正咬着挂在脖子上的铁链，牙齿被磨得吱吱作响。刘可来到三毛身边，努力从轮椅上滑下来坐在地上，然后吃力地挪动身体靠在墙上，气喘吁吁地说：“没腿还真是不方便。”三毛停止咬铁链，看着刘可爬到墙边后，伸手在他腿上摸了摸，紧接着把鼻子凑到上面闻了闻。刘可的裤子上沾满了鲜血，三毛伸出舌头在上面舔了几下，嗓子里发出类似呼噜的声响。刘可抬起手抚摸着他的头发说：“我们好久没像现在这样坐在一起聊天了。记得以前你总是话多得让人心烦，现在倒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按照古少的说法，三毛基本已经丧失语言功能了，就连人类最基本的习性也开始退化，用不了多久就会完完全全地变成兽人。“K科技到底对你做了什么，愣是把活生生的人变成了怪物。”三毛躺下身温顺地靠在刘可的肩膀上，用头在他身上蹭了蹭。见三毛这样，刘可有些哽咽。“救命恩鹅留给你的那三根鹅毛一直都由江疏影保存着，她说等你醒来后就还给你。江疏影，你还记得江疏影吗？”三毛喉咙里含糊不清地说：“影……影……”“你是在说影？你记得她？”刘可略有些吃惊，“我还没告诉她你已经醒了。你想见她吗？如果想的话，我马上就让她过来。江疏影如果知道你醒了，一定开心死了。只是……只是不知看见你如今的样子，她会有什么反应。”三毛坐起身，伸手抓了抓自己凌乱的头发，低下头打量自己一番，最后使劲摇了摇头。刘可觉得很不可思议，三毛竟然真的懂他在说什么，于是又说道：“你一定在怪我吧？那天要不是我开车去了哈尔滨，也就不会留你保护叶子了，更不会出现这样的事了。是我把你和叶子害成这个样子的。”“隔……隔……”三毛用那双翠绿的眼睛盯着刘可，紧接着伸出毛茸茸的手在刘可的眼角擦了擦，接着又费力地吐出两个字，“改变……改变……”“改变，对，改变。我上几次醒来一定对你说有办法阻止这一切的发生吧？”刘可从兜里拿出那张纸条，“刚刚我在腿上发现了这个。我肯定是疯掉了，或者迷失在了梦境里，所以才会这样做吧？现在虽然已经2022年了，不过还是无法做到这点。对不起，三毛，我不仅害了你，也害了江疏影，这些年江疏影也并不好过。如果当年不是我执意要带着叶子离开超级大楼，大家也不会出现这种情况了吧？毕竟有超级大楼的保护，K科技的人无论有多神通广大也不可能带走叶子。”“改变……改……可……”三毛的样子像是迫切地想表达什么，可却表达不出来，于是有些着急，“你……张……张……”“可是就算我不带叶子离开超级大楼，周忆梦也会有办法调查到朱觐南犯罪的事实，到时候一样会揪出冯刚，冯刚还是会把叶子吃人肉的真相说出来，只是时间问题而已。”刘可双手捧起三毛的脸庞，若有所思地说，“可惜余飞只能让时间停止，却无法让时间倒回，你说这世界上有人拥有这种能力吗？”“梦……脑……脑……张……”三毛使劲点了点头，想尽量表达得清楚些，开始手舞足蹈，“张……主任……脑……脑……仪……叶……可以……”“你是想说脑仪器吧？那个不是张主任做的，是古少。脑仪器只是可以控制叶子的大脑为我创造梦境。”刘可看着手舞足蹈的古少，猜测着他想说的话，“不过上几次我醒来的时候你应该是昏迷着的，是你在昏迷中听见我的懊悔了吗？”“你……你……说……记……能力……K……”三毛还在努力地表达，“嗖……过去……改变……未来……”伴随着三毛说的这些字眼，刘可脑海里又多出了很多新的画面，让他的思绪变得越来越混乱。刘可爬回轮椅旁，用双臂的力量支撑着坐上去，控制着轮椅朝门外走去。“我好像记起了什么，但需要好好梳理下，对，我需要好好梳理下。”回到房间后，刘可来到叶子的床边，握起她冰凉的手，看着她安详的脸庞，开始努力把现有的记忆拼凑出来。就在他拼凑的过程中，越来越多的新的记忆也冒了出来，以至于整夜未眠。随着天逐渐亮起，记忆拼图也基本上拼凑完毕了。古少如每天一样，早早地就买了早餐过来，刚进屋便看见刘可裤脚上的血渍，于是急忙跑过来，边替他检查伤口边自我责备：“我应该替你打了针再离开的，真是的，你到底对自己做了什么？”“我记起了所有事。”刘可看向窗外伸了个懒腰，故作轻松地说，“天气好像不错，吃完饭后能推我出去走走吗？”“天啊，这伤口是你自己缝上的？我真不敢想象当时的情景。”古少重新替刘可包扎好伤口后，两人相视无言默默吃完了早餐，紧接着古少又找来干净的衣服替刘可换好，推着他出了门。房间外三面环山，不远处便是谷海，因为是早上，海风吹过来有些清凉。古少把自己身上的衣服脱下来盖在刘可身上，推着他朝海边走去。这附近只有这么一栋公寓，当年为了远离人群，也是怕K科技的人找到叶子，所以才选择买下了这里。来到海边后，古少把刘可从轮椅上抱了下来，两人并排躺在沙滩上。太阳缓缓从海面升起，刘可闭上双眼把所有的记忆又整理了一遍，让思路更加清晰了些，这才说道：“古少，你相信有的人可以回到过去改变未来吗？”“不相信。”“为什么？”“因为我更愿意相信结果的不变性，就是说即使可以回到过去，对未来的结果也不会做出任何改变。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每个人都可以回到过去纠正一些错误，以此来改变未来，那未来真的会变成每个人都满意的样子吗？答案肯定是不会的，未来只会越来越糟糕，越来越混乱。”“所以你并不是在否认可以回到过去这件事，只是觉得即使穿越时空回到过去，也无法对结果做出任何改变，对吧？”“以前是都不相信的，或许是像叶子、余飞这样的人突破了我的认知，不得不逼着自己改变观点。”“那你说我借助叶子和脑仪器的能力通过梦境的方式回到过去，再去经历过去的事，这算是回到过去吗？”“不算，你不是通过梦境的方式回到过去，而是叶子以过去的记忆为原型，为你创造了梦境。这两者可是有本质上的区别。”古少坐起了身，面对着刘可说，“你确定自己的记忆恢复了？”“正是因为记起了所有的事才会有这些问题。你应该还没听我说过回到梦境里的感受吧？”刘可也支起身子，看向前方的谷海说，“那感觉非常真实，一切都仿佛是正在发生似的，天空、地面、建筑、人，所有的所有都无比真实。”“你应该做过梦吧？谁没做过梦呢。当我们在梦里时，梦里出现的人或许也是真实的，直到我们醒过来才会发现太假了。”古少拿起一块石子扔到海里，“你刚醒过来时我也对你解释了原理，可能当时解释得太复杂，其实说得简单点，你就是在做梦，不管梦里经历过什么，正因为你身处梦中，所以感觉不到它的虚假。”“看来那不仅仅是梦呢，即使我现在醒来，也感觉不到任何虚假。你没进去过，不知道具体的情况，也体会不出那种身临其境的感觉。”刘可说完摸了摸自己的双腿，“对了，你不想知道当初我为什么会有脑仪器的设计草图？”“我问过你很多次了，可你从来都不肯说。”古少又拿起一块石子在手里把玩，“那草图设计得非常专业，涉及很多跟大脑相关的专业知识，就算张主任在世，也未必能设计出来。”“接下来我要说的话你可能会觉得不可思议，但我希望你能够相信我。”刘可停顿了一下继续说，“其实你是第一次出现在我的未来里。”“我推你回去吧。”古少脸色变得有些难看，扔掉手中的石子站起身，“你听我的话，以后不要再进入梦境了。我知道你始终无法接受叶子的死亡，但她已经死了，还有三毛，这都是无法改变的事实。你不应该再逃避了，要是再这样逃避下去，你早晚会疯掉的，现在的你已经疯了。”“你先坐下来听我继续说下去好吗？”刘可恳求道，“要是听了我接下来的讲述，你依旧认为是梦境影响了我，那我答应你，回去就把仪器毁掉。”古少在刘可面前来来回回走了半分钟，最后重新坐下了身。“你说。”“不仅你是第一次出现在我的未来，就连我的腿也是第一次断掉。先前我说过感觉脑海里存在两个人生版本吧？你告诉我其中一个是梦境里发生的，不是现实，但其实不是这样。在另一个版本的现实里，我不仅没有摔断腿，制造出脑仪器的也不是你。”刘可停顿了一下，观察古少的反应，见古少并没有打断他的意思，这才继续说道，“从超级大楼出来，我是跟叶子还有张主任一起逃出来的，我们在江疏影的安排下住进了她父母留下来的那栋老楼。当时叶子住在一个卧室，张主任住在另一个卧室，我则住在客厅的沙发上。后来张主任为了帮叶子弄到人肉特意趁着我们都睡着时，出去抓了一个流浪汉回来藏在衣柜里，却不小心被我发现了。”“张主任在你们逃出超级大楼的那晚就死了，被冯刚杀死的。”古少纠正了刘可的话，“你说的这些在现实里根本就没发生过，让我如何相信？”“所以我说的是另一个版本的现实，是在未来还没有改变之前的那个现实。”刘可深吸口气继续讲述，“后来K科技的人发现了那栋老楼，我们三个只好在三毛的安排下去了茅草屋。我开三毛的车去叶子母亲的故乡时，陪伴在叶子身边的是张主任，被K科技的人带走的也是他们俩。包括后来我找到余飞，余飞救出来的也是张主任和叶子。跟现在这个现实完全不同的结果吧？这些天我陆陆续续地记起了些，也发现了脑海中的这两个版本，但你一直告诉我是因为记忆出了混淆，所以始终无法理出头绪。不过昨晚我又仔仔细细认认真真地从头到尾整理了下记忆，才发现这两个版本的现实都是曾经发生过的，只不过因为过去的改变，未来，也就是所谓的结果也跟着产生了变化。”“说完了？”“没。因为张主任是脑科专家，所以被抓去K科技后，K科技里的人并没有像对待三毛一样对待他，而是因为知道张主任的能力，让他参与了一个项目，这项目就是对叶子的大脑进行开发和分析。所以余飞救出他们后，叶子虽然已经死亡，但张主任没有晕厥。我承认叶子的死亡对我造成了一定程度的影响，那段日子我过得的确很糟糕，甚至开始酗酒。不过这种情况并没有持续多久，被救出来的张主任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直到几个月后他再次出来时，就已经做好了脑仪器。他拿着脑仪器给我，并告诉了我一件事。张主任说，在超级大楼里叶子的脑开发是百分之二十五，在K科技时已经达到了百分之二十七，现在已经百分之三十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脑开发越多，就会有无限的可能性，因为现在人类已知的脑开发率最高也不过百分之十几，就已经达到了无法逾越的成就。”古少面无表情地说，“不过你的故事里有个很大的漏洞，叶子进入K科技后不久便死亡了，大脑怎么可能还在持续开发？”“那你能解释为什么叶子已经脑死亡，却还能完成脑仪器发给她的指令吗？叶子虽然死了，但她的大脑却还在持续地进行着开发，这也是为什么她的尸体到现在也没有腐烂的原因，因为她的大脑还在工作，并且还在持续地给身体输送养分。”“死，只不过对咱们而言。张主任说当时他在K科技里跟十几个科学家一起工作，主要项目就是激活叶子更多的能力，看她的极限在哪儿。后来他们发现叶子除了有能够创造虚拟世界的能力，及集中注意力能看到任何想看到的画面的能力，还有一项能力被激活了，就是能够带人穿越回过去。”“我们现在所处的这个现实里，张主任多年前死了，被替换成了三毛，所以三毛也知道叶子能够带人穿越回去这件事。昨晚跟三毛聊天时，他一直在试图告诉我这件事。”刘可发现古少的脸上有了些变化，“因为叶子死亡无法自主使用超能力，所以那些科学家提出了制作脑仪器的构思，确切地说脑仪器是这些科学家和张主任一起开发出来的，但只开发到一半余飞便把他们救了出来。出来后张主任继续研发脑仪器，终于在几个月后弄好了。2020年10月4日，这天我们进行了第一次测试，当时目的很明确，若是成功地穿越回过去的话，我就想尽一切办法来阻止K科技找到叶子。”“在现在这个现实里，2020年10月4日也是你第一次回到梦境里的时间。我记得很清楚。”古少不再挑刘可故事里的漏洞了，而是将信将疑地问，“后来呢，后来又发生了什么事？”“利用叶子的超能力和脑仪器的确让我回到了过去，可糟糕的是，穿越回去的我没有跟未来有关的任何记忆。因为没了记忆，所以无法改变过去我的任何想法。这次试验醒来后，未来还是原来的样子，没有任何的改变。我告诉了张主任这一点，张主任也开始找寻方法，让我能够携带未来的记忆回到过去，只有这样我才能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可反反复复试验了几次还是失败了。半个多月前，我和张主任又进行了一次试验，就是这次让未来发生了变化，我醒来后看见的不再是张主任，而是你……”“也就是说这次试验成功了？”“不，张主任依然没有找到任何方法，这次是我主动要求再试一次的。我回到过去，重新进入超级大楼，认识叶子。看上去一切都没什么改变，我也同样没有未来的记忆。不过……有一点很奇怪，现在回想，未来就是从那时候起开始悄然改变的。”讲到激动处，刘可略显兴奋，“我不知道是不是在我回到过去后，张主任找到了能够让我记起未来会发生的事的方法，还是因为什么，不过我开始出现了头痛欲裂的症状，第一次是在四楼跟周忆梦探讨案情时突然头痛欲裂，虽然之前也有过相同情况，但那次有些不一样，那次我看见了一些影像。后来没多久，我从电脑前起身时突然感觉眼前一黑，紧接着又看见了未来的景象，这次我看见了一张报纸的标题，上面写着‘影响了无数人的二十四小时直播真人秀《伴我成长》已于昨日宣布停播，脑婴女孩叶子、元老级员工张建斌、新晋女婿刘可行踪成谜’。在另一个版本的现实里，也就是逃出超级大楼的那晚，我本来是跟张主任一起打晕了冯刚逃出来的，可正因为我看见了这个标题，就理所当然地认为张主任会跟我们逃出去，所以当张主任说‘这里交给我，你们先走’时，我没有选择上前帮他，而是带着叶子跑了出去。正是这个举动造成了张主任的死亡，等我再次醒来，出现在眼前的就换成了你。”“那个报纸标题，其实是未来你的记忆，因为无意间看见了，所以影响了过去的你的判断，紧接着未来也就跟着改变了。这似乎违背了结果不变的定律。”古少如此分析着，紧接着皱起了眉头，“可为什么偏偏这次你就能看见了呢？”“因为这个改变，未来的张主任死了，我需要有人帮助我设计脑仪器，所以凭借记忆画出了草图，并找到你来帮我完成。我没有告诉你这种方法能够让我穿越回未来，只是解释说是梦境。所以每次醒来后，我还在找寻能够让我携带记忆穿越回去的方法，或许因为始终没有好的方法，我开始变得有些极端，甚至有了把字条藏在身体里的举动，不过因为我的身体并没有跟着穿越回去，这个方法没有任何用处。”“昨晚我一直在想，为什么这次能够看见未来的景象？后来我想清楚了，是电流。你不是说这次是用电流刺激我的脑神经才强硬地把我从梦境里拉出来吗？张主任在我穿越回过去后，一定也想到了这个方法，于是用电流刺激我的大脑，每次刺激时，我都会或多或少地看见一些未来的景象。我看见了那份报纸，未来就改变了，在未来制作脑仪器的人变成了你，同时也变成了是三毛跟叶子被K科技的人抓去。更巧合的是，你也想到了用电流刺激脑神经的方法。你用了这种方法，回到过去的我在江疏影父母家的老楼时，就看见了张主任藏尸体的那一幕。那一幕原本应该是在未来还没有改变之前的记忆。”“看来是弄巧成拙了，当时是因为醒来后身体发生了变化，我就想用什么方法能把你从梦境里拽出来，后来就想出了电流刺激脑神经的方法。”“我从江疏影家出来时，你本想用这种方法让我醒来，可在过去的我被影响了，因为头痛欲裂最后昏昏沉沉地走上了大街，才最终导致了那场车祸让我失去了双腿。”刘可目光坚定地看向古少，“我说了这么多，你还是不相信我吗？”古少沉默地低下了头，一言不发。“我们可以改变的，叶子可以活下来，张主任可以活下来，三毛也不必变成人兽，只要这次在我穿越回去后，你能用电击的方法让我看见，或者记起跟未来有关的事，我就能够修正所有的错误。但这件事我一个人完成不了，需要你的帮忙。”“知道我为什么不愿意相信有人能穿越回过去，不愿意相信结果的多变性吗？”古少皱起眉头，轻轻叹了口气，“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让我彻底死心，才能让我不抱任何幻想，让我接受现实。人只有接受了现实才能放下很多事，才能更好地活下去。这就是为什么当余飞奇迹般地盗走多家金店时，人们宁愿相信他是用邪门歪道迷惑了众人的视线，也不愿相信他真的有让时间静止的能力。”刘可没有打断古少的话，静静倾听着。“我从来没有对你提起过超级大楼解散后的事。其实在超级大楼解散后我便回了老家，并且在老家认识了小红。我们相爱了，2018年时我们结婚并且生了个小男孩。那孩子胖乎乎的，眼睛大大的，我给他起名叫古天儿。”古少陷入了回忆，默默地说着，“我从没想过自己可以结婚，更没想到自己可以老来得子，那段日子我过得非常快乐。”“怎么从来都没听你讲起过这些事？”“因为他们都死了。”古少说到这里时攥紧了拳头，“2019年，古天儿才刚满一岁。事情就发生在你找我之前的三个月，有一天，突然有个人兽闯进了我家。那人兽青面獠牙，力气很大，残忍地杀死了小红和古天儿。”“怪不得……”刘可恍然大悟，想起了先前古少提起K科技时的状态，“怪不得你对K科技的事如此熟悉。这几年你一直在调查他们？”“是的，但以前不敢确认，直到看见三毛，我才敢完完全全地肯定，人兽的事一定跟K科技有关联。是他们，如果不是他们，我妻子和儿子就不会死。这些年我给媒体写过无数封信来揭露此事，但因为没有任何证据，媒体觉得这完全是天方夜谭。K科技的子公司在国外注册，所以就连当地的警方也对此束手无策。我绝望过，悔恨过，曾比任何人都希望能够回到过去救出妻儿。”古少擦干眼泪激动地抓起刘可的胳膊，“所以你能不能帮我？若是你真的能回到过去，并且记起未来的事，能不能瓦解K科技，让他们没有机会害人？”“可是凭借我一人之力如何才能做到这点呢？”“你可以找到当年的我，也可以找张主任，还有周忆梦、江疏影、小娜来帮忙，对了，还有余飞，虽然余飞是2019年才有了能够让时间停止的能力，但我相信张主任一定有办法提前激活他的能力。而且这世界上一定还有很多像余飞、叶子这种拥有超能力的人隐藏在人群中，可以把他们集结起来。”“我答应你，如果回到过去后我能够记起这件事，一定会竭尽全力去做。”“一定会成功的，既然上次能成功，这次也一定没问题。”古少无比坚定地望着刘可，补充道，“不过……不过你真的每次都能够按照脑仪器的设定，回到固定的时间固定的地点吗？”“张主任制作的脑仪器可以，不过交给你的草图是我凭借记忆画出来的，似乎丢失了什么，所以功能性也减弱了，每次都会有所偏差。上次我回到过去，是从进入超级大楼叶子第一次碰触我导致昏迷，我又苏醒后开始的。不过这问题不大，关键的问题是刺激我大脑时，既要让我不要因为电压过强而醒过来，也不能电压太弱，要恰到好处才能让我记起未来的记忆。这点就完全靠你来掌握了。”“放心，交给我好了。”天空万里无云，太阳火辣辣地照射着人间。此时已经中午了，古少把刘可抱回到轮椅上，顶着烈日推着他离开了海边。

Summary: 刘可与叶子决定找一个无人打扰的地方组建家庭，刘可前往三人班村调查叶子的身世，得知叶舒可能曾被外星人带走。后刘可和叶子遭遇袭击，叶子展现出超能力，将刘可拉入自己创造的完美世界，刘可与叶子在这个世界中度过了二十五年，刘可醒来后发现现实世界只过了八个月，得知自己出了车祸被送到医院，昏迷了许久。刘可联系上记者江疏影，发现三毛与叶子在现实世界中失踪了，江疏影一直在调查叶子的身世，发现了三毛留下的线索，刘可再次进入梦境，他拜托余飞帮忙救出叶子，然后刘可从梦中惊醒，发现叶子留给自己的信件可能被古少拿走，古少解释信件在警方手中，刘可发现自己的记忆与梦境有所混淆，古少向刘可解释了梦境与现实的不一致性，刘可见到了变成半兽人的三毛，三毛试图告诉刘可有关叶子的超能力和脑仪器的事情。刘可计划借此改变过去，阻止叶子和三毛的悲剧，古少同意帮助刘可，并共同讨论了时空穿越的可能性，并打算集结有超能力的人共同抵抗k科技。古少坦白了自己的过去，并请求刘可一定要摧毁k科技，二人准备开始计划。


Context: 对于自己的感官敏锐程度，越千秋一向很有自信。然而此时，他却不禁心中凛然，难以确定甄容是不是刚刚才到的。他特意把神弓门弟子都带了出来烧烤，却吩咐过孙立和戴展宁刘方圆看着点其他人，尤其是甄容，可如今，人却是出现在了这里，其意义不言而喻。哪怕不看青城的赫赫声名，此人也绝不好惹！察觉到了越千秋的视线，甄容仿佛也有些讶异，随即就微笑出声道：“实在是大厅中嘈杂，我正好出门就闻到了这股香味，于是找了过来，可不是故意做不速之客。”不但刚刚在背后说自家掌门坏话的慕冉表情很不自然，其他神弓门弟子也多半如此。面对这种状况，想到刚刚陪人上山时，甄容仪表出众，谈吐优雅，越千秋心中一动，仿佛不以为意地招呼道：“你是闻香而来？可我这儿烤的都是腥膻之物，你真的有兴趣？”趁着刚刚甄容和几个神弓门弟子说话打招呼，越千秋左手动作飞快，将那些烤萝卜烤茄子烤韭菜之类的全都一股脑儿往烤架下半截一藏，右手飞快抓了一把牛羊内脏的竹签，随即填补了之前的空缺。此时他一面说一面翻动着手中的烤串，一滴滴油落进炭火中，一时火苗蹿得老高。那噼噼啪啪爆裂的声音伴随着肉香，让神弓门的那几个弟子一时间食指大动，全都顾不得落英子甄容，凑上前来抢了越千秋递来的十几串烤鸡心、烤羊肉、烤羊腰、烤大肠……而越千秋清清楚楚地看到，甄容的面色，不可避免地变了变。想来也是，青城是道家门派，虽说也有俗家弟子，但已经有了落英子道号的甄容，显然，那是道士无疑。虽说道士不比和尚，没说要吃素，可只看甄容的打扮就知道走的是超凡脱俗路线，那么，在这种人多的场合满嘴流油吃烤串，合适吗？所以，这是请君入瓮的阳谋！几个刚刚还吃过烤蔬菜的神弓门弟子这会儿背对着甄容大快朵颐不说，还彼此交换眼色，全都有些幸灾乐祸。毕竟，甄容不声不响靠近，也不知道听去了多少他们私底下抱怨门派长辈的话，这会儿让其吃个哑巴亏，那不是应该的吗？看到那个唇红齿白，清新脱俗的少年道士神情复杂地看着自己这烟雾缭绕的烤架，看着那一大堆滋滋流油的烤物，越千秋似笑非笑地站在那里，最终拿出了两串半肉半油的烤羊腰，非常慷慨大方地朝甄容伸出了手。“见者有份，落英道长，给！”这下子，甄容顿时进退两难。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以一种如同大无畏上刑场似的脚步上前，狠狠地从越千秋手中抢过了那两串烤物，随即赌气似的狠狠撕咬了一口。东西刚入嘴时，那滚烫的滋味差点让他惊呼出声，可等到胡乱嚼了两口下肚，他却露出了震惊的表情。这东西就和之前闻到的香味一样……真的味道很独特！尽管很独特，但不得不说，甄容还是闻不惯那股浓重的味道，哪怕他潜意识中还想多吃点儿。所以，当两串过后，越千秋又非常殷勤地递过来一把，看那光景至少也有七八串，他更是为之骇然，立时苦笑道：“我的肠胃只怕受不了这荤腥，亏了越九公子你这番好意。”“吃烧烤就是这点不好，肠胃不好的人容易闹肚子，也就是我这种铁胃无所谓。”越千秋从善如流地没有勉强，反而耸了耸肩道，“而且吃烧烤还有一个最大的坏处，那就是烟熏火燎，一会儿从头到脚，从外袍到亵衣，全都要染上这一股腥膻味，几天都去不掉。”听到这里，甄容的脸色终于完全变了。他本能地往后疾退了三步，随即就想抬起袖子闻一闻是否沾染上了什么味道，好容易止住这种冲动，他便强挤出了一个笑容。“我突然想起还有话要对少林的大安师兄说，暂且告退一会。”见甄容拱拱手后转身就走，步履似缓实疾，衣袂飘飞，身法竟是如同行云流水一般舒缓好看，越千秋不禁狠狠咬了一口羊腰子，随即轻哼了一声。一个讲究表面风度的小白脸，想和我这种最不怕破坏画风的人斗？想都别想！看到越千秋竟然用这种不算办法的办法支走了甄容，从慕冉到小齐，再到其他四个神弓门弟子，全都笑了起来。那笑声越来越大，到最后，六个人笑得前仰后合不说，还有人吃的东西都给呛咳了出来，慕冉更是毫无风度地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和上三门中排名第二，高高在上的青城派相比，曾经一度徘徊在除名边缘的神弓门算什么？“越九哥，你厉害！”小齐对越千秋竖起了大拇指，乐呵呵地说，“就算是我们神弓门这样闭塞的，也听说过青城落英子的厉害，可刚刚竟然在你这儿吃了瘪。我们都没发现他在偷听，越九哥你怎么发现的？”听这最年轻的少年对着自己一口一个越九哥，越千秋哪里不知道这关系已经拉得很近，顿时眉开眼笑地说：“我也就是刚刚随便瞥了一眼，这才发现了他，凑巧，纯粹凑巧。”众人当然不会去质疑越千秋到底是真本事还是凑巧，嘻嘻哈哈了一阵子，便继续分享起了烤肉。然而，想到刚刚大厅中那些好吃的他们还没一样样都吃过，这会儿肚子就已经快填饱了，几人顿时又有些遗憾。可就在这时候，不远处突然传来了一声大师兄。越千秋循声望去，见是孙立，他就招手示意了人过来。等到人匆匆到了他身边，附耳低语了几句，他面色微微一变，随即就笑道：“你帮我在这烤肉，继续招待神弓门的诸位。要有别人来，也分些给他们，毕竟，大厅里那地方，实在是不合适加一个烧烤的档口。”说到这里，他的目光在神弓门众人身上一转，最终落在了刚刚喝止过慕冉，年纪又最大的庆丰年身上。这位神弓门弟子说是十八岁，但四方脸，又黑又粗的眉毛，大多数时候都板着脸，整个人看上去至少比声称的年龄大五六岁。而且，他能看得出来，这里神弓门每个弟子都很信服他。“庆师兄，能帮我个忙吗？”正如之前曲长老和应长老所说，神弓门闭塞太久，刚刚在厅堂中，几个弟子也就只认识越千秋和白不凡，其他人一个不认得，更不好意思贸贸然上去搭讪，可好战的白不凡陪他们说了一会儿话，就被人拖到别处挑战掰手腕了，若非越千秋拖了他们来烧烤，他们站在那儿谁都不认得，只怕会陷入尴尬。于是，此时越千秋邀约，庆丰年只微微一愣就答应了下来，至于其他人，更是一副大师兄你尽管放心去的态度。刚刚看到孙立过来报信，紧跟着越千秋就变了脸色，庆丰年只以为再次发生了类似之前他们在山道上遇见过的那种情况，有人故意找茬，可当他跟着越千秋一路前行，喧嚣越来越远，走的路却越来越幽静，他方才觉得有些不对劲。他倒不至于认为越千秋要对自己不利，可心中的疑惑却越来越深，到最后禁不住问道：“九公子莫非有什么话对我说？”“没错。”走在前头的越千秋这才止步转过身来。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闭目凝神感知了片刻，确定周围确实无人，这才沉声说道：“有个消息，我希望庆师兄有个准备。”庆丰年察觉到越千秋那太过严肃的态度中似乎潜藏着某种危险的东西，顿时浑身都绷紧了，声音也不知不觉有些沙哑。“什么消息？”“神弓门徐掌门以及一大批长老和弟子，如今已经不在延安府了。”越千秋认为庆丰年名字起得诡异，但庆丰年自己却很喜欢这个名字。他出生于西北的延安府一个偏僻村庄，土地贫瘠，大旱乃至于地动之类的天灾是司空见惯的事，常常会有养不起孩子的家庭把孩子丢掉。而在庆丰年降生的那一年，作为家中第七个孩子，他原本也会被遗弃，可多亏那是一个少有的大丰收之年，地里何止多收了三五斗粮。更巧的是，曲长老正好游历到他的村庄，在他家中临时歇脚的时候，在听到庆丰年父亲家中姓氏时，灵机一动给初生的孩子起了这样一个名字。而等到呱呱坠地的婴儿平安长到七岁，庆家终究是困窘得过不下去了。尽管神弓门在中原武林的名声已经聊胜于无，可在延安府却依旧享有不小的声誉。于是，在那一年，知道家中已经打算卖儿鬻女，他毅然孤身前往神弓门，最终成功拜入了曲长老门下。尽管神弓门的日子也异常清苦，尽管他也要和师弟们一块耕种土地，能够用来锤炼武艺的时间少之又少，可那种从上到下同甘共苦的日子，却让他多年来一直铭记在心，感恩在心。因此，骤然听到越千秋这话，即便是素来为人温和稳重的庆丰年，也不由得面色大变。他下意识地往前跨了一步，可待伸出手去揪住越千秋问个究竟时，他又醒悟到对方那不同寻常的身份，只能死死忍住心头惊怒，一字一句地问道：“你这话什么意思？”越千秋非但没有被庆丰年那狰狞的表情逼退，反而更上前了一步，直接逼视着对方那几乎赤红的眼睛。“你既然是曲长老的大弟子，应该知道，我和我爷爷，我师父，对于武者和各大门派是什么态度。要不是玄刀堂和白莲宗重回武品录，而且玄刀堂更是顶在最后面，你自己想想，现在还会有神弓门吗？你觉得，我会说什么危言耸听的话来吓唬你？”庆丰年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心中的担忧却一点都没有消减。他略微低下了头，声音却仍带出了几分颤抖：“刚刚是我太着急了。九公子能不能告诉我，徐掌门和神弓门的人都去了哪儿？”这一次，越千秋的肩膀几乎抵住了庆丰年的肩膀，声音压得比刚刚更低：“神弓门徐掌门带了一大批人北上，去了北燕。”“这不可能！”庆丰年下意识地大叫着反驳了一句，整个人却不由自主踉踉跄跄后退了几步。练武时下盘最稳的他甚至一个站不住几乎倒地，还是追上来的越千秋死死拽住了他的胳膊，他这才勉强稳住了脚步。尽管他一千个一万个不想相信这个消息，可脑海中却犹如走马灯似的闪过自己撞破徐掌门和一个身份成谜的人见面的情景，闪过师父和应师叔与徐掌门一系人的争执和矛盾，闪过了他们这些人启程前往金陵时，不但无人相送，还饱受冷嘲热讽的场景。那一瞬间，他醒悟到自己已经相信了越千秋的说辞。他不由得渐渐蹲了下来，这个遇到再艰难困苦的情景，都从来没掉过眼泪的昂藏少年，却是失声痛哭。他六岁离家去拜师，和真正的亲人之间的关系早已变得极其冷淡，而神弓门就如同是他的家，师父师叔和师兄弟们就如同他的亲人。可现在，如果徐掌门真的做出了这种事，师父和师叔怎么办？还有那些师弟们怎么办？刚刚借着烤肉和神弓门的弟子们天南地北地胡侃闲聊，越千秋已经大略了解了这些人的脾性，此时，当他看到庆丰年这失态到近乎崩溃的样子，他终于可以确信，包括曲长老应长老以及这些弟子在内的人，确实是那条壁虎割舍下来的，已经没用却还能抖动的尾巴。如果是被神弓门刻意留下，放在大吴当内应的死士，这时候应该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被他点醒，而是主动去官府告发那些叛逃的人，以此争取获得朝廷的信任。因为，在这种关头，一步走错就那是生和死的距离！就当越千秋自以为已经做出了足够审慎的判断时，他却只见庆丰年猛然一抬头，分明通红的眼神中竟是绽放出如同野兽一般凶狠的光芒。他曾经历过一次最凶险的掳劫，再加上多年以来反反复复被师父师娘训练，此时和危险的预兆同时发生的，是他本能足尖点地往后速退的动作。避开了那一下气势凌厉的骤然扑击，他又倏忽间连避对方袭来的三招，眼见庆丰年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狠，眼神中的绝望之色却越来越浓，最初恼火的他终于一下子醒悟了过来。“庆丰年，你想干什么？你以为杀了我就能阻止消息传出去，就能带着你的师弟们立时回去和曲长老应长老汇合，然后逃出这金陵城？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里是金陵，不是延安府，你们能离开多远？”见庆丰年稍稍犹疑了片刻，动作却没有立刻缓下来，眼神已经变得完全灰暗了下来，为了速战速决，越千秋也顾不得惊动人，深深吸了一口气，爆发出了一声如雷一般的怒吼。趁着庆丰年微微失神，几乎是电光火石，越千秋毫不犹豫地后撤一步，却顺着对方来势双手一抓，拇指一顶，顺势撅压住了他的右手，瞬间将人一条胳膊锁得严严实实。眼见庆丰年在失去重心的同时又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似的双膝跪地，他不禁恼火地在其肩头重重擂了一拳。“我一不是刑部总捕司的黑狗，二不是武德司的人，告诉你是为了商量个办法，你这是发什么疯？”庆丰年呆呆跪坐在那里，直到听见越千秋后半截话，他的眼神方才终于恢复了焦距。他抬起头来，满脸复杂地看向了这位实在年纪太轻的玄刀堂掌门弟子，见对方的神情中只有恼火，却不见轻蔑鄙夷和敌意，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刚刚做错了什么。“九公子，我……是我错了，我愿意以死谢罪，可现在……”“你刚刚真不像你那些师弟们素来敬重的大师兄！”越千秋痛骂了一声，带着几分警惕刚想伸手去拉庆丰年起来，却没想到后头突然传来了一声惊呼。意识到竟有人过来了，他还来不及去想刚刚的对话和厮打是否落入别人耳中眼中，就听到了一个有几分熟悉的求饶声。“几位师兄，真不关我的事啊，我就是听到好像有人在打架，和你们一样来看看热闹的！”是那个铁骑会的小猴子！越千秋心中一凛，心想最初他是确定过四周围没有闲杂人等，可等到庆丰年失心疯似的对他大打出手，那个犹如猴子一般难缠的精瘦小子会不会潜入附近窥探，他就不敢担保了。他只能迅速确定了一下自己有没有露出口风让人听明白，随即就把庆丰年用力拖了起来。刚刚才莫名其妙打过一场的两人才刚刚站定，就只见神弓门的几个弟子拖着小猴子出现在他们面前。发现庆丰年眼睛有些发红，慕冉顿时大吃一惊：“大师兄，你这是……”“我那天见不凡和庆师兄打得难解难分，见猎心喜，所以特意请了庆师兄切磋切磋。”越千秋抢着说了一句，随即有些遗憾似的耸了耸肩道，“可惜还没分出胜负，你们就来了。”几个神弓门弟子将信将疑，等看到自家师兄微微垂着头，似乎有些情绪低落的样子，立时自以为是地认为是大师兄其实打输了，而越千秋还帮着遮掩过去，顿时大为尴尬。尤其是紧拽着小猴子衣领的小齐，更是讪讪地松开了手。“是我们不好，听到动静还以为出了什么事……那就不打扰你们了，快走。”慕冉一边说一边拖上两个师弟扭头就走，小齐也连忙拉走了另一个神弓门弟子。小猴子见状自然也想溜，可刚刚转身，他就只觉得脖子被人一把拎住。“喂，放开我，放……”察觉到脖子上那只手的力气一下子大了不少，仿佛再大一点就会捏碎自己的颈椎，小猴子立时吓得不敢动了。“孙立。”见孙立也已经赶了过来，越千秋毫不在乎地拎着手中的小家伙，径直向这位最稳重可靠的师侄儿吩咐道，“你换个人来接替你烤肉招待人，然后去金戈堂告诉阿宁，今天剩下的事我都交给他了，不论发生了什么，他自己斟酌着办，有事可以请周宗主帮忙。”见孙立毫不拖泥带水地领命而去，越千秋这才拎着手中的小家伙回到了庆丰年面前。“事不宜迟，庆师兄，我想我们应该去见见曲长老和应长老。”小猴子顿时呆若木鸡，随即大声嚷嚷道：“你们去见人关我什么事？我没听到什么以死谢罪，我什么都不知道……”他一下子捂住了自己的嘴，话头戛然而止。那一瞬间，他只生出了一个念头。完了完了，要被杀人灭口了！金戈堂中，此时此刻正是一片欢声笑语。越千秋不在，神弓门的几个弟子不在，对于今天实在是太多的宾客来说，根本就是一件无从察觉的事。自助餐的形式，使得每一个人都能和自己认识的、喜欢的、愿意结交的人去攀谈，去围成一个个小圈子。纵使太不合群，那么，你也可以独自一个人沿着一张张桌子吃下去，满足于一场美食的饕餮之旅；又或者和自己门派的师兄弟姐妹混在一起，反正大多数情况下总不至于落单。至于主人……有吉祥物一般四处刷脸卖萌的诺诺，难道还不够？有独立支撑门派，年未弱冠便已经是一派宗主的周霁云这半主半客的在，难道还不够？而青城落英子甄容回来，说是越千秋在后头庭园里烤肉，也有人好奇地去凑了热闹，虽说烤肉的人换了，但神弓门的几个弟子全都能证明，越千秋曾经给他们亲自烤过肉，一时间，也就没什么人质疑越千秋这个下帖邀约的主人却不露头。更让众人兴奋的是，从打架狂人白不凡起头，比武切磋之类的好戏层出不穷！金戈堂门口那偌大的演武场，每时每刻都是乒乒乓乓打成一团。一对又一对的好对手下场鏖战，随即或是分输赢，或是不分输赢收场。其中白不凡下场次数最多，足足打了六场，赢了四场输了两场。可因为他胜不骄，败不馁，完完全全一副拿切磋当饭吃的架势，赢得了不少赞誉。毕竟，府州白家三代人镇守西陲的赫赫声名，那就足够让所有人竖起大拇指了。此外，周霁月也遇到了数次挑战，她神态自若地应战，每次都是干净利落击败对手，让不少侠女们都冒出了两眼小星星。诺诺就清清楚楚听到了回春观一个女弟子满脸憧憬地说：“听说周宗主放话说，宗门不兴，何以家为，婉拒一切联姻。”“周宗主从来就没有和任何女人传出过乱七八糟的传闻。哪里像有些人，仗着长得好，就四处招蜂引蝶。”峨眉三姝中的三妹紫瑕撇了撇嘴，随即瞥了青城的落英子甄容一眼，满脸不屑地说，“得多没眼光的人，才会看中那个假道士！”峨嵋虽说分内外门，分别收女子和男子，可并没有哪边更偏重，而是沿袭了当初立派正副掌门的不同路数武学，再加上多年无数杰出弟子加以发扬光大，所以除却各自沿袭的那套武艺，还有一套更出名的阴阳剑阵。但不论是内门还是外门，都是以修道为主，所以和少林别苗头不说，和同为道门的青城也一直在较劲。青城的落英子也许在别的门派那些女弟子中极其有人气，可在峨眉，每一个男弟子都被师长强调落英子乃是一生之敌；每一个女弟子都被长辈教导，必须离这位谪仙人一般的青城弟子远一点，更必须时时唾弃这个家伙。身为男人，比女人吸引的目光还多，这有天理吗？然而，不是每个女弟子都有那番觉悟的。此时，峨嵋派那两个当姐姐的便心不在焉附和妹妹，目光却在周霁月和落英子身上瞟来瞟去。而回春观的几个也同样在叽叽喳喳议论着周霁月和甄容的武艺高低。面对这样的情景，诺诺不禁皱了皱眉，心里觉得这些看似光鲜的侠女们眼光有点差。周宗主是千秋哥哥青梅竹马的小伙伴，明明应该是周姐姐，却居然这么多人暗怀憧憬。至于另外一个小道士……时时刻刻摆出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给谁看啊？不食人间烟火？嗯，阿宁哥哥教她的这个词非常不错！诺诺喜滋滋地扬了扬眉，决定把这六个字好好记住，以后看看还有没有可以用这六个字形容的人。至于没人关注到自己的千秋哥哥不在，她才不在乎，甚至更希望越少人盯着越千秋越好。眼珠子一转，她就可怜巴巴地对紫瑕叫道：“紫瑕姐姐，我想吃烧鹅酥！”被诺诺一叫，正在聚精会神看着周霁月和人谈话交流的紫葭立时回过神来。几个年纪十五六七的女孩子彼此交换了一个眼色，突然想起今天的点心都非常好吃，可之前为了形象，每样都只能浅尝辄止拿一个，此时此刻，她们立时做出了再吃一轮的决定。她们可不是为了自己，是因为诺诺想吃，她们才陪着一块去吃！“那还等什么，赶紧走，烧鹅酥，叉烧酥，应有尽有，我刚刚才瞧见有玄刀堂的弟子端了点心过来，应该重新又加过了！”回春观小师妹宋蒹葭的嚷嚷，充分暴露出她除却在看帅帅的师兄们，还在不时偷眼关注美食的小心思。于是，当几个人簇拥着小寿星来到点心的档口时，每个人手中的白瓷大盘子里，须臾就琳琅满目摆满了，不多不少，每样一种，总共十种。而诺诺的盘子里也是和她们一样多。至于小丫头吃不吃得完……在她身边那些亲卫队看来，只要吃不完，本着不浪费粮食的原则，她们帮着诺诺吃一点，那还叫事吗？一面吃一面观战，紫葭嘴里努力地咀嚼消化着一块叉烧酥，含含糊糊地说：“玄刀堂弟子每天都是这么吃的吗？这么多好吃的，得花多少钱。哪里像我们，成天吃那些粗茶淡饭，苦都苦死了！”眼看那两位和紫葭长得一模一样的姐姐面色一板就要训妹，诺诺突然咳嗽了一声，等众人目光都集中到了她的身上，她才一本正经地说：“千秋哥哥说，民以食为天。”见身边的人全都愣住了，她这才笑嘻嘻地说：“千秋哥哥还说，吃得好才有力气，有力气才能好好练武，难道不是这个道理吗？我爹也是这么教我的。姐姐你们以后可以去偷偷观察一下，是不是长辈们一面教训你们，一面却在自己偷吃。”看到紫葭和宋蒹葭两个年纪最小的竟然真的认认真真考虑起了诺诺这话的可能性，另外几个年长的姑娘顿时哭笑不得。可就在这时候，她们听到了一个突然盖下所有喧嚣的声音。“青城派甄容，想请玄刀堂越九公子赐教一二。”不过是顷刻之间，金戈堂中一片寂静，外间演武场中还在进行的一场对决，此时也没什么人再去分神留意了。对于第一次到这座新玄刀堂的年轻弟子来说，来时大抵都被长辈们告诫过不许惹事，可心底里难免觉得对方不过是过家家的纨绔子弟。所以刚刚玄刀堂的第二代第三代弟子无不被人挑战过，而最爱挑战别人的白不凡更是打了个精疲力竭。可每个人都默契地略过了越千秋。至于为什么……当朝次相的宝贝孙子，玄刀堂掌门，东阳长公主之子严诩的宝贝徒弟，万一把人惹得恼羞成怒，他们回去可是要被长辈训诫责罚到灰头土脸的！当然，在和玄刀堂诸弟子的交锋中，大多数曾经小看过这些官宦子弟的人都尝到了苦头，渐渐收起了小觑。可这并不代表众人就服气了越千秋，除却那几个刚刚从烧烤那边回来，曾经在山道上看过越千秋一招羞走钱若华的神弓门弟子。所以，甄容开口挑战，在片刻的寂静过后，金戈堂中一时喧嚣更盛。“越九公子呢？”“不会是避战了吧？”“难不成他身为玄刀堂的大师兄，还要支使别人应战？”周霁月顿时心中咯噔一下。按照之前越千秋对她和戴展宁商量过的，此时他恐怕根本就不在这里，这甄容究竟是早就知情，于是出来挑战，还是完全的意外？就当她和戴展宁交换了一个眼色，打算按照之前最坏的预计行事时，她突然听到外头传来了一声嚷嚷。“谁要挑战越小九？那是我的对手，谁敢和我抢？”就和刚刚落英子甄容一言既出，满堂俱静一样，此时此刻门外这嚷嚷声虽说没有那种穿透力和震慑力，但嚣张跋扈却远远胜过。因此，无论是金戈堂内还是金戈堂外，都以最快的速度安静了下来，虽说还及不上刚刚那鸦雀无声的地步，但集体注目礼的方向却非常明确。而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一个圆滚滚的少年就这么跨过门槛，大摇大摆地出现在了众人面前。一袭蓝色的武服紧紧裹在了他的身上，越发凸显了那不小的肚子。可小胖子却仿佛根本没有我很胖的自觉，反而还旁若无人地四下张望了一眼，最终看到了被人抱着的诺诺。毕竟，在一大群十二三到十七八的少年之中，今天刚刚芳龄五岁的诺诺太显眼了。小胖子以和身材绝不相符的敏捷窜到了诺诺跟前，这才笑吟吟地说道：“你就是越小九的妹妹，今天的小寿星？”诺诺一点都不怕生地回看着小胖子，细声慢气地说：“没错，我就是千秋哥哥的妹妹，你就是千秋哥哥常常提到的小胖哥哥？”小胖两个字一出，四下里顿时传来了抑制不住的笑声。然而，那笑声很快就被强行掐断。毕竟，哪怕来人不曾通名报姓，可各大门派总有那么一些信息渠道，足够让老成的弟子们做出相应的猜测。而就在金戈堂中再次呈现出诡异的寂静时，他们终于得到了确证。因为，戴展宁匆匆迎了上去，对有些尴尬的小胖子躬身一揖道：“英王殿下怎么来了？”小胖子有些得意地瞥了一眼那些噤若寒蝉的家伙，目光尤其在刚刚因为诺诺一声小胖哥哥就笑话他的几个人身上多停留了一会儿，紧跟着方才慢条斯理地说：“越小九把声势搞得这么大，请柬送得人尽皆知，我还能不知道吗？”说到这里，他就伸出手指头，竟是想去勾诺诺的下巴，脸上还似笑非笑地说：“来，诺诺，给我笑一个？”还没等诺诺那些亲卫队勃然色变，小胖子那伸到一半的手，却被诺诺啪的一下打开。紧跟着，小丫头却是猛地挣扎了一下，从宋蒹葭的手中挣脱了下地，不理会呆愣在那儿的李易铭，更不理会面色微妙的戴展宁，而是径直来到了居中的落英子甄容面前。见这位刚刚出言挑战的青城高足此时虽说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她却哼了一声。诺诺这个小寿星今天比越千秋露面时间长，打招呼又打得多，因此这会儿每个人都忘了不速之客小胖子，每一双眼睛都集中在了这个五岁小丫头的身上。而小丫头接下来说出的话，更是让他们每一个人都为之目瞪口呆。“兄长有事，妹妹服其劳。我哥哥回去帮我拿东西了，人不在这儿，我来和你打！”随着这句话，诺诺一把捋起了左右手的袖子，一副打算和甄容打一打的架势。而她甚至没等对方答应或反对，就用稚嫩的声音嚷嚷道：“反正哥哥比你小，我更比你小，打输了也不丢人！”此话一出，刚刚还都在幸灾乐祸想看越千秋和甄容打一场的某些人，不禁都有些狼狈。峨眉三姝的两位姐姐异口同声地说：“我没听错，诺诺这是在讽刺甄容吧？”“绝对是讽刺。”同样目瞪口呆的宋蒹葭使劲吞了一口唾沫。刚刚抱着诺诺最多的紫葭更是忍不住喃喃自语道：“如果不是讽刺，我就把所有点心都吃下去！”而看到甄容呆在了那儿，诺诺就没好气地嚷嚷道：“我会武艺的，不信我打给你看！”小胖子傻傻地看着诺诺真的一板一眼围绕着甄容演示起了一套小擒拿手，他终于忍不住擦了擦额头上冒出来的汗。幸好刚刚小丫头手下留情，要是趁他不备摔他一个跟头，他岂不是脸都丢尽了？周霁月一下子收获了众多审视的目光，情知众人一定是在问，为什么白莲宗的绝学却到了诺诺手上，是不是她因为某种缘故把绝学外传，她不由得想到当初在长公主府后花园，诺诺把大双轻而易举摔了个跟斗的往事。她早就觉察到，想当初越老太爷收留她，又为白莲宗做了那么多，绝对不只是为了扳倒吴仁愿，似乎还有别的什么缘故。而诺诺会的这套小擒拿手，就是最好的证明。所以，她也懒得去解释，索性将错就错地开口赞道：“诺诺，你这龙形小擒拿手着实有了几分火候，怪不得严掌门那一双小子不是你的对手。”诺诺闻声停下，毫不客气地叉腰道，“大双和小双怎么能和他比！我当然打不过他，但我就是要打！今天是我生日，千秋哥哥为了热热闹闹给我过生日，这才请来了这么多客人，他要找我哥哥挑战，什么时候不行，什么地方不行，非要挑今天，这就是找茬，就是欺负我！”不论甄容平日如何淡雅如仙，如何清逸脱俗，此时此刻被一个小丫头如此指责，而且还被扣上了欺负人的大帽子，他只觉得自己比之前被越千秋硬塞了两串羊肉还要狼狈。正当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打算直接定下新的时间和地点作为战帖时，他突然听到了一个张狂的笑声。“哈哈哈，笑死我了……”小胖子丝毫没有成为众多目光汇聚之处的自觉，抱着肚子笑了个前仰后合，等最终站直身子之后，他才懒洋洋地说道，“拿了人家的请柬，参加人家妹妹的生日宴，吃了人家的东西，然后又想挑战越小九刷名声？好厚的脸皮！”这最后五个字让无数人遽然色变。可碍于小胖子那实在太让人忌惮的身份，却又没人敢出声。可宾客不敢，不代表作为半个主人的戴展宁也要任由小胖子随意发挥。诺诺才五岁，想怎么闹怎么闹，反正说到底是维护哥哥，谁要是和一个五岁小丫头过不去，谁就是铁板钉钉的没度量。但小胖子看似帮着越千秋，实则却有些居心叵测！“英王殿下这话就不对了。”见小胖子立时扭头怒瞪自己，作为铁板钉钉越千秋小圈子第二号人物，戴展宁不慌不忙地说，“武人天生就是见着好对手就见猎心喜，只想着挑战，比如白不凡就是这样的个性。今天要说挑战别人最多的，那就是他了。”他一下子提高了声音：“谁不知道白不凡是大师兄的好朋友，难不成他四处找今日来宾挑战，也是来捣乱吗？金陵城谁不知道，他就是上门去挑战大师兄，不打不相识，两个人直接打成好朋友的？”白不凡虽说已经深刻反省了自己那次贸贸然去找越千秋单挑，可此时此刻，他只觉得戴展宁字字句句都说到了自己心坎上，立时大声叫好道：“没错没错，打架嘛，打过之后就是好朋友，哪有那么多阴谋诡计！诺诺出头是心里不痛快，可英王殿下你这未免危言耸听了！”神弓门的顺风耳小齐虽说看不惯甄容，可对于刚刚小胖子这番说辞，他更是觉得很不舒服，当下忍不住附和道：“没错，越九公子刚刚还和我家庆师兄打了一场呢！”小齐话音刚落，角落中就传来了一个低沉的声音：“那场比试是我输了。”刚刚甄容出言挑战，不少人方才意识到越千秋在迎宾之后就确实不见踪影，此时听到人竟然和神弓门的人交过手，循声望去，立时看到了说话的庆丰年。虽说神弓门的弟子在江湖中露面不多，可问一问也就知道了，厅堂中顿时议论纷纷。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这是颠扑不破的真理。没有人认为庆丰年会为了掩护越千秋而说假话。这下子，人人都觉得，敢情越千秋也是见猎心喜的武人心性！而白不凡自以为越千秋这会儿是躲在哪个角落和人继续切磋，他终于把家里母亲的警告全都抛到了脑后，竟是心痒痒地上前一步道：“青城派的那个道士，九公子既然暂且不在，你要和我打一架吗？九公子可是赢了我的，你要是输了给我，也不用和他打了！”甄容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虽然更想拂袖而去，可想到身后是青城的赫赫声名，他最终把心一横，一字一句地说：“好，只要你能……”他本待说，只要你接我三剑就算你赢，却不想白不凡兴高采烈地大叫道：“听说你是难得一见的高手，那我就不客气地提要求了。想当初九公子是步战对我马战，我的枪法在平地施展不开，你敢不敢接我马上三十六枪？”戴展宁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越千秋能交到白不凡这个好战的朋友，真是幸运！这下子，也不知道能抢出多少时间来。只希望越千秋能快去快回，要是老不出现，那迟早会穿帮！呆在换过院子之后，曾经一度被自己认为宽敞舒适的屋子里，此时此刻，曲长老却觉得有一种让人窒息的感觉。不但喉咙口噎得发慌，就连心跳也仿佛停止了。他紧紧捏着手中那枚并不珍贵的铜钱，死死盯着越千秋。此时此刻，他的耳边仿佛还回响着刚刚这位玄刀堂掌门弟子说的每一句话。“谁都知道，庆师兄他们是被我请到玄刀堂去做客的，如果是我对他不利，为什么不是秘而不宣，还要特地取了他的贴身之物，特地来这里见曲长老你？”“如果不是庆师兄亲自给我的，我又怎么会知道这枚铜钱是你送给他，所以他才当成宝贝，可以作为说服你的信物？你以为他不想回来吗？消息随时可能走漏，他此时偷偷离开玄刀堂到这里来见你，万一被人发现，事后他怎么可能不被牵连？”“我的爷爷是当朝次相越太昌，我的师父是玄刀堂掌门严诩，正是因为他们不遗余力地奔走，朝廷才会重修武品录，将原本严苛的除名这一条重新修订。他们俩对武人是什么立场，曲长老你这样睿智有远见的人，难道还不清楚吗？”“如果不是消息确凿无疑，十万火急，我会这样急急忙忙来见你？如果消息有误，你日后把我供出来，我如何做人？我大可袖手不管的，师父也大可当个富贵安闲的贵公子，爷爷更能够对外声称今后撒手不管武林事，可曲长老你呢？你一时犹疑，害的何止其他七个人？”曲长老挣扎万分，只觉得一颗心都快揪了起来。此时此刻，他多希望应长老能够进来给自己做个参详？奈何越千秋一进来就把冒充神弓门弟子的小猴子给扔了给应长老，如今他那个老兄弟正在炮制那小家伙还来不及，不可能给他出主意了。更何况，这么大的事情，知道的人越多，就越容易出更大的乱子，他不能赌……看着那个背对大门站着，面色从容的俊朗少年，曲长老终于有了决断。“越九公子，我就信你一次，我去武德司……”尽管刑部换了人，但当年吴仁愿执掌时，总捕司那些黑狗的名声实在是太坏了！见曲长老终于信了自己，越千秋不禁如释重负。他早就已经明白了爷爷为什么要他挑在今天过来接洽，说句不好听的，也只有神弓门那些年轻弟子都扣在玄刀堂那儿，曲长老方才会做出现在这样的取舍，否则第一反应说不定和庆丰年一样，也是一个字——跑！他拱了拱手，诚恳地说：“多谢曲长老信得过我。但如果你更信得过我一点，到了武德司，你先不要报名，不要求见武德司都知沈铮，而是求见武德司知事韩昱。当然，并不是因为我和韩知事更熟，而是因为……”他压低了声音，用云淡风轻的口气提了提当年的金枝记风波，末了才说道：“因为当时金枝记在金陵城上演之后，武德司奉命出动，而沈都知就是那个建议皇上杀了我的人。如此一个宁可错杀一千，不能放过一个的都知，是不会轻易生出宽宥之心的。”曲长老原本刚刚生出的少许疑虑也立时变成了惊怒。如越千秋这样身份的人，都尚且会被那武德司都知沈铮当成必须杀之后快的祸害，更何况是神弓门？“我明白了。”他重重点了点头，等站起身之后就突然开口说道，“我能否对韩知事提及与九公子相识？”“自然可以。”见越千秋答得爽快，曲长老终于消去了最后一点疑心。他宁可被人骂作是因为和掌门徐厚聪不和，首告掌门的不义小人，也不能冒着把这神弓门的最后一点种子也全都牵累进去的危险！他郑重其事地举手一揖，随即低声说道：“应师弟和那些弟子，就暂且托付九公子了。”“曲长老尽管放心。”把冒充过神弓门弟子的袁侯好好收拾了一顿，应长老正神清气爽地拎着哭丧着脸的小猴子从侧屋出来，却恰好瞧见曲长老打开大门，面色凝重地大步往外走。有些奇怪的他连忙叫了一声师兄，可让他意外的是，曲长老别说答应，甚至连一下回头都没有，就这么不管不顾地出了院门。愣了一愣，他立时拖着小猴子冲进了主屋，差点和迎面出来的越千秋撞了个满怀。“九公子，你对曲师兄说了什么？他怎么和变了个人似的？”越千秋知道曲长老不理会应长老径直出门，就是想减少消息走漏的风险，当下他就耸了耸肩苦笑道：“我也不知道，我不过是和曲长老说，我之前给皇上递了一份武英馆办学计划书，如今看着这么多武林才俊汇聚金陵，我希望能够朝廷能够从中选取一些少年英杰进武英馆，我觉得庆师兄他们就挺好的……”他这话还没说完，应长老顿时露出了又惊又喜的表情。而比他更加激动的，则是刚刚还眼睛滴溜溜直转想着怎么溜走的小猴子。“九公子，我也年纪不大呀，我算不算少年英杰？能不能也留在金陵？”越千秋不禁莞尔。他使劲揪了揪小猴子的耳朵，见人虽说龇牙咧嘴，却还露出了可怜巴巴的笑容，背后好想有一条看不见的尾巴在甩啊甩，他便一本正经地弹了一下对方的脑门。“你要是表现好，不是不可以考虑。可是，你今天偷跑出来已经是犯了大错，冒充神弓门弟子又犯了大错，你觉得你师父会原谅你这两个大错，把你留在金陵吗？”小猴子顿时呆若木鸡。好半晌，他才哭丧着脸说：“我已经知道错了，九公子你帮我在师父面前求个情行吗？呜呜，好歹看在我之前帮玄刀堂教训了一个找茬的家伙份上！”“要不是看在你之前‘仗义出手’，你以为你还能这么好好站在这？”越千秋又好气又好笑，可终究觉得这精瘦少年挺有趣的，再加上他已经觉察到，这小子很聪明地对应长老隐瞒了自己和庆丰年那场平常“比试”中的不平常对话，他便对应长老点了点头。“应长老，这小猴儿既然受了教训，就别再和他计较了吧？我把人拎出来也已经很久了，得赶紧回玄刀堂去。你要是无事，不如也去接一接庆师兄他们？”反正别呆在这里，万一曲长老那边有什么变故呢？应长老正惊喜于僻居一隅之地的神弓门弟子也许能够留在金陵开阔眼界，听到越千秋这邀约，他根本没有察觉到任何问题，立时爽快答应了下来。毕竟，他很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能够让越千秋如此看重神弓门的这几个弟子，竟是亲自来找曲长老商谈。至于曲长老为何不是喜出望外，而是拂袖而去，他暂且先丢在了脑后。越千秋进来时是带着小猴子翻墙的，对于不走正门这种事，因为严诩和越小四做出的坏榜样，他早就习惯成自然了。也正因为如此，出门的时候，依样画葫芦翻墙的他和小猴子并没有和应长老走一路。等绕到一条偏僻小巷，和牵着两匹马守候在那儿的一个玄刀堂弟子汇合，他就把小猴子给松手放下，可还没等他抓过缰绳，就只觉得胳膊被人死死抱住了。扭头发现正是小猴子，他只觉得莫名其妙。“你又和我耍什么赖？”“九公子带我回玄刀堂呗？”袁侯死死抱着越千秋的胳膊，死皮赖脸地说，“我今天就是出来见见世面，会会各派英杰，顺便大吃大喝一顿的。结果，我只见了一点点世面，只和玄刀堂几个大哥说了会儿话，和神弓门差点结了仇，更是连肚子都没填饱……”越千秋简直给这小无赖气乐了。这还怪我咯？“所以，九公子你要负起责任，把我从哪带来，再带回哪去！”越千秋压根就没想把这小猴子放走，毕竟，天知道他和庆丰年说的话，被这小子听走多少。可人哭着喊着要和他回玄刀堂，他倒是省事了，当下一把将其拎上马背。“你既然要跟我回去继续凑热闹，那就别后悔！”“不后悔不后悔！”攥着缰绳坐稳了的小猴子这才吐了吐舌头，如释重负。师父和他说过很多达官显贵草菅人命杀人灭口的事，他好容易逃过一次，还是老实点好，否则说不定立刻就死了！落英子甄容自从拜入青城，就一直都是与众不同的。他是青城派掌门的关门弟子，也是同龄人中最出色的一个，甚至等他十三岁之后，那些二三十岁的师兄，绝大多数也已经不再是他的对手。尤其是当他把青城那套回风荡柳剑中的一招做出了自己的改动，得到了不少长辈的认同，最终更是创出了三式落英缤纷剑之后，他那落英子美名不胫而走，出门在外就连年长一辈的名宿也要对他刮目相看，更不要说寻常同辈。可现在，甄容却发现，竟然有人不惧他的名声，前赴后继地提出挑战。白不凡的三十六枪确实很精妙，放在战阵上也许比他的剑术更有杀伤力，但在一对一的战斗中，还是敌不过他的剑法，最终在第三十一枪时败下阵来。可白不凡之后，刘方圆却是手提陌刀请他指教，虽说最终败北，可那势大力沉全都是劈砍的招式，却也让他从未对付过陌刀的他出了一身汗。刘方圆之后，是戴展宁的双刀。戴展宁之后，是朱鹏俊的双股剑。朱鹏俊之后，是马三林的齐眉棒，现在还在战斗中。如今是第五战，甄容虽不至于就此力竭，却当然不想继续被人这样车轮战下去了。可偏偏就在这时候，他只听背后传来了一个稚嫩清亮的声音。“周宗主那天第一次来玄刀堂，就一打九，足足胜过了阿宁哥哥他们九个人！千秋哥哥接着也一打四，接连胜了白莲宗四个人，若不是天黑了，人也不够，兴许还能再打下去。”诺诺此话一出，围观人群顿时一阵哗然。周霁云当年以十二岁的年纪登上白莲宗宗主宝座，这些年来战绩斐然，很多人都已经不将其视作为年轻一代，而是和不少老一辈的名宿放在一起。可如今被诺诺这么一说，众人往周霁云看去，这才突然发现，对方也只有十八岁。不过比甄容大两岁而已，周霁云便能在这玄刀堂一挑九？而且，从白不凡、刘方圆、戴展宁、朱鹏俊到马三林五个人，虽说武艺稍微有些差别，却都能看出下了无数苦练功夫，颇有造诣。江湖传闻不过是东阳长公主之子严诩随便拿出来糊弄人的玄刀堂，竟有这样的真才实学，那被人奉为大师兄的越千秋呢？玄刀堂和白莲宗两家加在一起，实力已经不容小觑了！偏偏在这时候，今天如同牛皮糖一般主动凑上来的小胖子却兴致勃勃地拍了拍巴掌，仿佛在以示鼓励，可嘴里说出来的话却远不是那么一回事。“哎，我听说玄刀堂更出名的是陌刀阵，这位小道士不说是年轻一代第一高手吗？不如试试陌刀阵好了。听说陌刀阵中都是玄刀堂第三代弟子，年纪最大的也没越小九那么大呢！”第一高手四个字，乍一听仿佛是无与伦比的赞美，但围观群众却已经一片静悄悄。哪怕甄容是很强，可谁能真心服气他就是第一？甄容也保持不住那谪仙人似的从容了。他没有察觉到四周围其余门派的年轻弟子对他那复杂的目光，他发现的只有自己的对手马三林似乎变强了。不只是招式，还有气势。他当然不知道，马三林和李易铭是死对头，哪怕身份不对等，可马三林就是讨厌小胖子。因为当初回金陵时，小马随父亲面见皇帝，就被小胖子一个花招耍得团团转！所以小胖子既然说甄容是第一高手，马三林就卯足了劲想要把对方拉下来。想当初他和周霁月打的时候，根本就不像眼下这样拼命！用越千秋对戴展宁的话来说，甄容是青城派的宠儿，一直都受到师弟师侄们最大的尊敬，师长们最严密的保护，至于勾心斗角，对不起，那从来都不属于甄容需要钻研的业务范畴。所以，对于很小就无师自通腹黑学的小胖子，青城掌门高足……完败！马三林咬紧牙关使尽浑身解数，竟是神奇地比之前几人撑的时间更长。所有精气神都集中在了对战之中的他完全没有察觉，外间突然传来了一阵巨大的喧哗，只是犹如疯狂一般地接下了甄容那行云流水一般的快剑。可就在他一根弦已经绷到极限时，断的却不是他这根弦。因为甄容竟是长啸一声，剑尖在他的齐眉棒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往后飘飞，竟是瞬间脱离了战团。气机牵引之下，猛地失去了对手的马三林踉跄上前几步，却是毫无追击之力，不得不拄着齐眉棒稳住了身子，心中又气又恨在这么多人面前丢丑。可他这懊悔的心情刚生出来，就听到了别人的嚷嚷声。“官府的人把门户围住了！”一听这话，刚刚还在惦记着输给甄容的马三林顿时懵了，随即就听到了一声怒吼。“简直荒谬！谁敢堵住玄刀堂的门户？”一直都显得安静文雅，只在刚刚双刀上阵时，颇显男儿本色的戴展宁，此时此刻却怒喝了一声，“出去一个人，看看是谁如此大胆，难道不知道英王殿下也特意过来给诺诺祝寿？”李易铭顿时呆了一呆。他今天是纯粹过来做不速之客的，怎么到戴展宁嘴里，就变成特地来给越千秋的妹妹祝寿了？然而，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戴展宁的话，却极大地安抚了一部分猛然想到朝廷此来是为了一网打尽武人传闻的年轻弟子。毕竟，用脚趾头想也知道，当今皇帝独子，英王李易铭这会儿也在玄刀堂中，朝廷也好，官府也罢，就不怕误伤贵人？而混在人群中的庆丰年，此时此刻却是面色苍白。想到越千秋透露的消息，想到越千秋带着他的信物悄悄下山，想到此时此刻还在客栈中的师父和应师叔，他只觉得五内俱焚，恨不得插翅飞回去，和他们生死与共。可是，看着身边什么都不知道的师弟们，他却气馁了。一死报师恩很容易，可他还要照顾师弟们！正在他胡思乱想之际，外头却有嚷嚷声传来。很快，那含糊不清的声音渐渐清晰了起来。清晰到他刚刚一听到，便只觉得后背发凉，浑身颤抖。“来的是刑部总捕司，还有武德司的人，说是……神弓门掌门徐厚聪带着一群门人叛逃北燕了！”此话一出，慕冉和小齐几乎是气得暴跳如雷。慕冉更是不管不顾地怒吼道：“是谁，是谁胡说八道，污蔑我们神弓门！”发觉四周围议论纷纷，戴展宁正要弹压，却不防刘方圆不耐烦地暴喝了一声：“都给我安静！事情还没个水落石出，与其在这儿乱猜，还不如大伙一块出去仔细问问。想当初我爹和戴叔叔还不是被奸贼迫害，不得已栖身北燕整整十年？”骤然变成千夫所指的叛国贼，神弓门的弟子们有的慌乱，有的惊怒，有的愤懑，可当他们听到刘方圆这话，好几个人都如释重负，年纪最小的小齐更是忍不住眼泪都出来了。随着从北燕归来的朱鹏俊和马三林出声附和支持，金戈堂前的人群终于不再是最初听到消息时的乱哄哄一大片，而是渐渐回复了秩序。很快，百多号年轻人移到了玄刀堂山门。这其中，小胖子眼看戴展宁亦步亦趋跟着自己，不由得很不痛快：“你这是把我当人质？”“我可不像九哥这么大胆。”戴展宁微微一笑，至今仍是唇红齿白，宛若女子的他，此刻那一笑，显得非常动人，“英王殿下不觉得，外头那些人来得太巧了一点，好像完全不知道你也在这儿？”嘴里说得轻描淡写，戴展宁心中却犹如翻江倒海似的。越千秋的计划中并没有这一幕，这个消息怎么会这么恰好在这当口爆发？李易铭登时心里咯噔一下，可还不等他做出反应，就听到了一个非常熟悉的声音。“武德司都知沈铮，奉命捉拿神弓门叛贼，还请玄刀堂越九公子把人交出来！”小胖子一时眉头紧皱。来的居然是那个从来目不斜视，不拿正眼看他的沈铮！如果沈铮知道小胖子心中的想法，从来冷硬如石头的他定然会大叫撞天屈。武德司虽然不欺压百姓，一直都以神秘的一面示人，可那是皇帝的鹰犬，怎么能向皇子去摇尾巴？他可不是韩昱那种能够被东阳长公主呼之则来，挥之则去，甚至连越千秋这种乳臭未干的少年都能指使得动的人！然而，他也真心没有任何藐视李易铭的意思。他只是为了避嫌！可惜沈铮不知道，而且他也没有得到李易铭悄悄跑来玄刀堂的消息。此时此刻，带着通身黑衣的武德司校尉堵在玄刀堂山门前，他看也不看一旁面沉如水的总捕司一等捕头浮云子杜白楼，再次吸气提声大叫道：“请玄刀堂越九公子把神弓门叛贼交出来！”戴展宁还来不及说话，刘方圆就已经气冲冲地来到最前头，怒声叫道：“神弓门怎么就成叛贼了，你把话说清楚！”刘方圆虽说在越千秋那个小圈子里，素来以冲动易怒闻名，除了越千秋和戴展宁，其他人和他的关系都只是一般，但是，他此时心直口快的特性显露出来，却得到了近乎同仇敌忾一般的支持。正如之前二戒和尚特地跑来给严诩和越千秋报信时说的那样，关于朝廷此次以重修武品录为名，将各派代表召集到金陵，一直都有这是要一网打尽天下武人的传言在流传。尽管老一辈的名宿对此多数不以为然，觉得朝廷不会自毁长城，但私底下自然不乏议论。至于更加激进的年轻人，在悄悄交流时，还说过不少义愤填膺的话。可此时此刻，更加激动的显然不是这些各派英杰，而是别人。刘方圆一马当先，朱鹏俊和马三林两个素来和他不大和睦的，也立时挺身而出。“就是，证据呢？证据在哪儿？”“凭什么就说神弓门的人是叛贼！”“早不抓人晚不抓人，偏偏现在跑我们玄刀堂来，你们是何居心！”眼见玄刀堂的弟子们率先站出来质疑，哪怕和神弓门弟子说过话打过交道的各派弟子很少，可谁都不愿意落了声势，立时响起了无数附和声。“没错，拿出证据来，否则就是污蔑！”沈铮没想到会遭遇如此强烈的反应，一张脸顿时就黑了。想到皇帝这些年宁可重新整饬总捕司，把权限下放一部分给武人，他一面暗恨就是如此方才放纵了这些武人，一面迸发出了比之前更响亮的怒喝。“朝廷大事与尔等这些乳臭未干的小儿何干，若再不让路交人，尔等就和叛逆同罪！”“沈都知好大的威风！”随着这声冷笑，一个黑影倏然从天而降，重重砸落在地。之所以是砸，那是因为比人先落地的，是一把陌刀。刀柄重重地跺在地上，竟然将坚实的石面砸出了一个浅浅的小坑！紧跟着落地的人微微屈着膝盖，很快站直了身子，正是越千秋。“你说朝廷大事与我们何干？须知古书有云，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嗯，就让爷爷的鹤鸣轩再多一本古书好了！越千秋骑马赶到石头山就发现有异常人出没，立时绕去了后山自己常走的一条小路，因为那不适合马匹行走，他把那匹普通的坐骑交托给了那个随行的玄刀堂弟子，自己直接来了一趟徒手攀岩。让他诧异的是，原本以为必会逃跑的小猴子，竟是也跟了过来。可此时此刻，他顾不得不知道躲到人群中和谁混在一起的那小子，两只眼睛死死盯着沈铮，一字一句地说：“沈都知应该知道，今天这么多少年英杰都在这儿，你要是不说出神弓门是叛贼的理由，没有人会心服口服，到时候有心人宣扬开去，你觉得会是什么后果？”嘴里这么说，他心里却烦躁极了。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消息会这么巧在这当口走漏？还有得到他的消息也到了这儿来的应长老，会不会半路被人截下抓了起来？沈铮自从当年那出金枝记开始，就始终对越千秋抱持着敌意，奈何皇帝不肯听他的谏言，对这个来历不明的小子颇多宽容不说，就连宫中妃嫔也有不少更喜欢越千秋胜过李易铭这个正牌皇子，东阳长公主的回护就更不用说了。可此时此刻，他却半点不怵，冷脸挑了挑眉。“九公子要证据？呵，神弓门掌门徐厚聪带着一群人突出边境，叛投北燕，如今延安府的神弓门已经只剩下了空房子，这算不算证据？”“这不可能！”刚刚已经被叛贼两个字狠狠砸得头昏眼花的小齐，此时此刻更是觉得一颗心被刺得鲜血淋漓，那声音尖利刺耳。他求救似的看向了身边的师兄们，却见慕冉喃喃自语，同样念叨着不可能，庆丰年脸色苍白，摇摇欲坠，至于其他三人，亦是失魂落魄。当他发现四周围的人不由自主地挪开几步，刚刚支持他们，为他们说话的声音一下子就没了，他只觉得悲从心来，竟是情不自禁地跌坐在地。“不可能的，掌门师伯不可能做这种事的……一定是弄错了，一定是弄错了！”事先毫不知情的刘方圆死死咬着嘴唇，不知道自己是该同情这些被抛下的神弓门弟子，还是该鄙夷他们的师长通敌卖国。而戴展宁则是望向了越千秋，可让他失望的是，越千秋那张冷峻到极点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他甚至不知道对方离开的那段时间是否办成了事情。而周霁月敏锐地捕捉到了沈铮脸上一闪即逝的得意，心中不由得更加烦乱了起来。可就在这时候，她察觉到一个异常的气息，猛然抬头喝道：“来者何人？为何鬼鬼祟祟不敢露头？”大多数人正震惊于神弓门叛逃，周霁月这突然一声喝，却是让所有人的注意力倏然都转向了她目光所视的方向，就连沈铮也不例外。可他一扭头就意识到这可能是声东击西之计，然而，他刚想立时扭头回来，就听到一侧的山石后头传来了一声长笑。“我鬼鬼祟祟？不过是看到一出蹩脚的猴子戏，懒得现身而已！”随着这个声音，那块山石上非常突兀地出现了一个高大的身影。他一身灰布直裰，容颜苍老，脊背却挺得笔直。不少人在见着他的第一时间便向左右询问，却竟是没有一人认识这个老者。就在这时候，一个精瘦的少年突然从人群中窜了出来。“师父，你怎么来了？”“我怎么来了？呵，我倒不知道你居然这么大胆子，竟敢偷溜出来凑这种热闹！”一个腾跃上了那块山石的小猴子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这一声厉斥骂得缩头缩脑。看到这一幕，越千秋哪里还猜不到对方是谁？他拱了拱手，高声问道：“来的可是铁骑会彭会主？”“老夫就是彭明。”在这言简意赅的六个字之后，老者低头看了越千秋一眼，淡淡地说道，“之前九公子来访，我却拒之门外，没想到却劳你照顾了我这个不成器的徒弟。”这话旁人听着不觉得什么，越千秋却不禁心中一跳，暗想莫非他拎着小猴子去见曲长老的情景，早就落入了对方的视线之中？可还不等他权衡此中利害，彭明就突然提高了声音。“如若真的是神弓门叛投北燕，这么多人从准备到行动，再到偷越边境，即便有北燕密使从中牵线搭桥，可是，以刑部总捕司和武德司的能耐，事先会没有查到一丁点端倪？会这么顺顺当当地把人给放跑了？就如刚刚玄刀堂这位刘公子说的，想当初，玄刀堂的刘静玄和戴静兰师兄弟，是怎么降了北燕的？还不是因为有人卖了他们！”他那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如同滚滚雷音一般，炸响在每一个人的耳边，随之而来的是一声不逊于此的暴喝：“要我说，在指责叛贼之前，先扪心自问，你们自己是不是国贼！”直到这一刻，越千秋方才猛然之间醒悟到，当初爷爷为何会露出那样的疲态。单单是神弓门叛逃，朝中可能会有人反攻倒算重修武品录一事，可那却不至于让老谋深算的越老太爷那般光景。可如果这件事背后有人纵容，那意义就截然不同了！还是他想当然了，没有察觉到越老太爷的疲惫和失望之后，那更深层次的东西！沈铮瞳孔猛地一收缩，几乎想都不想地厉喝道：“来人，把这妖言惑众的老匹夫给我拿下！”看到杜白楼眉头紧皱，抬手示意总捕司的蓝衣捕快们稍安勿躁，而武德司的人却立时朝那块山石围拢了过去，越千秋立时毫不犹豫地出声叫道：“陌刀阵何在？”戴展宁早就预备停当，此时立时发出了一声尖利的呼哨。随着两排手持陌刀的少年倏忽间排众而出，挡在了山门之前。一时间，刚刚蜂拥而上打算围攻彭明的武德司校尉们不禁面面相觑。见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自己，越千秋便一字一句地说：“这是皇上钦赐给玄刀堂的地方，容不得任何人撒野。沈都知如果拿出盖着皇上玉玺和政事堂大印的公文，那么，这六位神弓门弟子我就亲自带人押送了跟你走。但你如果拿不出东西，那就请先去把手续办齐吧！”沈铮顿时勃然大怒：“越千秋，关乎朝廷大事，岂容你胡搅蛮缠！”“请沈都知抬起头来看看你头顶上的牌匾，那是皇上亲自写给玄刀堂的！要不要再让我请出皇上赐给玄刀堂的地契，让你再好好看一看？这石头城以及方圆五十步之内，全都是玄刀堂的地盘，没有我玄刀堂邀约，又没有圣命，不论任何人等不得乱闯！”越千秋硬邦邦地把沈铮顶了回去，这才仰头看了一眼山石上的彭明和小猴子师徒，满不在乎地笑了笑说：“至于彭会主说的话，就算是其中有他猜测的成分，但似乎还达不到妖言惑众的标准，沈都知干什么像是火烧屁股似的，急吼吼在我玄刀堂动手拿他？”沈铮气得眉头倒竖：“你……”越千秋随手一横陌刀，眼睛却看向了杜白楼：“杜前辈，咱们可是老相识了，难得您今天来，到我玄刀堂来坐一坐喝杯茶如何？今天来的这些少年英杰们，可是仰慕您多时了！”杜白楼见齐刷刷一堆少年人的目光全都看向了自己，又感觉到一旁沈铮那目光如同刀子似的射了过来，他顿时来了脾气。刑部总捕头如今是一等捕头们轮换当的，他早就不是总捕头了，但在这些年的改变之下，总捕司虽不至于从反派变成正面，可在他看来，总比如今越来越鬼鬼祟祟的武德司好得多。因此，他想都不想地轻哼道：“看在你越小九份上，我就到你玄刀堂中坐坐！”杜白楼这样的武林名宿，本来就是少年人心目中的偶像，此时见他答应，刚刚还因为武德司和总捕司双双堵门而心中忐忑的各派弟子顿时发出了小小的欢呼，紧张感也一扫而空。刘方圆更是来到了小齐身边，用脚尖悄悄捅了捅小家伙的大腿：“别哭了，男儿有泪不轻弹，哭有什么用？再说，有大师兄呢，只要真的是有人弄鬼，他一定会帮你们的！”几个神弓门弟子听到刘方圆这安慰，再看到杜白楼对左右吩咐了几句，竟是大步走了过来，完全无视了两排少年的陌刀很可能当头落下，无所畏惧地走进了山门，心乱如麻的他们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使劲安慰自己，一切都还没有确证。而几乎同一时间，躲在人群中的李易铭瞥了一眼被青城弟子簇拥在当中，面色凝重却始终没做声的甄容，忍不住轻轻哼了一声，在心里骂了一声装腔作势。这种关键时刻却不知道站出来给自己立名声，比越小九差远了！话说李崇明竟是好死不死拜在了神弓门的曲长老门下，此番神弓门闹出了叛逃的大事，不知道那小子会不会大义灭亲？如果说李崇明大义灭亲，他此次出门竟然刚刚好好遇到这种事，要不要表现一下？就在小胖子冥思苦想的时候，他本以为独木难支之后，定然会知难而退的沈铮，却是并不打算就此放弃。就只见这位武德司之主深深吸了一口气，冷冷说道：“杜捕头既然要当自己是武人，忘了自己是拿着朝廷俸禄的总捕司一等捕头，那我也无话可说。可我沈铮却不是畏难之辈！”几乎就在那之辈两个字出口之际，沈铮便如同骤然飞跃而起，朝着越千秋直扑了过去。没有人想到沈铮竟然会舍易取难，把越千秋当成了攻克的重心，除了越千秋本人。从登场现身和沈铮言语交锋开始，越千秋的注意力从来就没有一刻离开过沈铮。眼见对方凌空下击，一直虚虚握着陌刀的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歪歪偏向一边的陌刀倏然向空中划了一条闪亮的弧线。沈铮从来没和越千秋动过手，但却一直让人关注越千秋在公开场合与人动手的情景。可不论是越千秋接下白不凡挑战的那一次，还是在街头和别人发生的冲突，每一次都是拉开架势和人对战，他竟是第一次发现，越千秋应对偷袭却也有一套。可既然已经抢先动手，他自然不会再有半分犹疑，暴喝一声“来得好”，他双手缩回袖中，再探出时，手中却已经亮出了一对极短的双钩，竟是以短搏长，试图用最短的时间攻破越千秋的防御圈。然而，让他极度失望的是，那些少年的陌刀阵并未回来支援，越千秋却守得滴水不漏，根本不理会他故意卖出的破绽，一招一式稳扎稳打不慌不忙。眼见刘方圆和戴展宁双双抢上前来，他终于意识到事无可为，深深吸了一口气便加快攻势，三招过后就飘然疾退。然而，就在他已经做好准备此次无功而返时，却听到了一个让他大吃一惊的声音。“来而不往非礼也，沈都知，你也接一接我这一招凭山望海！”疾退之中的沈铮慌忙一个千斤坠，双钩交叉一横，自觉随时可以接下任何攻势，可刚刚落地的他紧跟着就听到一句话，差点没气得一个踉跄。“还当真了？我可不像你一大把年纪还玩偷袭，虚张声势懂不懂？逗你玩的！”嘴里这么说，手持陌刀的越千秋却一点都没有放松警惕，可垃圾话更是不用思考似的喷涌而出：“想拿住我要挟人？对不住，神弓门弟子今天是来做客的，又不是我的手下，不会因为我万一失手被你抓了就投降。反而被你失心疯这么一闹，他们鱼死网破也未必可知。”他说到这里微微一顿，这才似笑非笑地说：“毕竟，英王殿下可是在这里！”几乎在越千秋话音刚落的一瞬间，小胖子便冷不丁打了个哆嗦。他一下子感觉到身边传来的森寒冷意，大骂越千秋祸水东引的同时，原本权衡不定的心意也一下子明朗了起来。他一把拨开身前如临大敌的两个侍卫，大声咆哮了起来。“沈铮，就算是神弓门的那个什么掌门真的叛逃了，既然他没带上这次到金陵来的这些人，那不就表示他把这些人给丢下了？一方是弃国弃家的叛贼，一方却是赴京来参加重修武品录，赤胆忠心的大吴子民，你把人当成叛贼抓回去，岂不是亲者痛，仇者快？”果然不愧是阴险狡诈的小胖子，真有前途！没浪费我把这话留给你来说！越千秋暗地里舒了一口气，眼见沈铮一张脸变得无比难看，他这才好整以暇地说：“沈都知，听到没有，英王殿下如此见识，这才是我朝之福……来人，给我摆好了陌刀阵，恭送沈都知！”眼见得两排陌刀少年立时围逼了上来，而刑部总捕司分明作壁上观，杜白楼不管不顾地正在和那些青城弟子说话，沈铮不由得气咻咻地狠狠冷哼了一声，转身拂袖而去。他这一走，武德司的校尉哪里还会停留，立时纷纷跟上。等这些不速之客终于消失在视线中，刚刚剑拔弩张的玄刀堂山门前立时传来了一阵抑制不住的欢呼。越千秋却没功夫和人一起雀跃，他把陌刀暂时丢给一旁的朱鹏俊，两个起落后纵身一跃上了彭明和小猴子师徒占据的那块山石，笑眯眯地拱了拱手。“彭会主既然来了，能否也到我玄刀堂喝杯茶？”

Summary: 越千秋在烧烤时，巧妙地用动物腥膻内脏逼迫甄容离开，加深了他与神弓门弟子感情。庆丰年因家境贫困被送往神弓门，成为曲长老的弟子。越千秋告知他神弓门的变故，庆丰年情绪失控，但在越千秋的安抚下平静下来，两人的关系更加亲近。金戈堂的宴会上，白不凡和周霁月展示了高超的武艺。甄容向越千秋发起挑战，被越千秋的妹妹诺诺巧妙应对了。越千秋向曲长老透露了朝廷重修武品录的消息，并劝说曲长老前往武德司。同时，小猴子袁侯出现。在青城派，甄容面临连续挑战时，诺诺为了维护越千秋，说的一番话激起了在场众人对玄刀堂实力的重新评估。而小胖子的挑衅和戴展宁的机智应对，为紧张的局势带来了转机。武德司的都知沈铮，要求越千秋交出所谓的神弓门叛贼。最终，越千秋以玄刀堂的名义，成功地保护了神弓门的弟子。


Context: 薛陵道：“若是当真恨我，咱们就更不必往济南府跑了，那么远的路，你以为那是好玩的么？”齐茵叫他逗得直跺脚，掣动乌风鞭，划出嗤嗤劈风之声。许平远远见到他们斗嘴，又见她气得那个样子，可当真以为他们翻脸动手，急得大叫道：“婶婶，可别打叔叔，要出气的话，我让你抽几鞭。”他一边叫喊。一边奔过来，齐茵向他一瞪眼，道：“凭你那么一点道行，便以为受得住我的鞭子么？”许平吓得瞪大双眼，道：“婶婶，你真打么？”齐茵狠狠道：“当然了，我一鞭子就能毁了你的功夫，第二鞭就叫你痛得在地上打滚。”许平昨舌道：“那么我的功夫岂不是白练了？”齐茵禁不住笑出声，道：“所以往后你得小心一点，别招恼了我，两鞭子就让你满地打滚。”许平道：“我从来不敢招恼婶婶，但叔叔招恼了你，这笔账可不能算到侄儿头上呀！”齐茵道：“那不管，谁招恼了我，都跟你算账。”许平乃是极有孝心之人，心想婶婶恼了，找自己出气也是应该的，不禁傻了，但旋即想到主意，喜道：“那也行，婶婶一恼，我就打人，谁招恼你我就打谁，你看这样行不行？”齐茵道：“行呀！那么你打薛叔叔吧，他早就招恼我啦。”许平登时又不知如何是好，搔首道：“这……这怎么行？……这怎么行？”他一点也不醒悟，这只是齐茵跟他开玩笑，很认真的想了一下，才道：“那么婶婶还是抽我两鞭子吧，我宁可丢掉武功，也不能跟叔叔动手。”齐茵一怔，反而觉得很不好意思，但这刻也不便说是开玩笑了。薛陵不安的瞧着他们对答，他晓得许平一直很认真，因此觉得齐茵不该拿他的孝心开玩笑，但他亦不便开口，生怕齐茵一发出小性子，非迫着许平打他不可，那时就真的糟透了。却听齐茵柔声道：“你真是好孩子，我怎忍毁掉你的功夫呢？好啦！我现在不恼了。”她伸手拉住许平臂膀，另一只手拉住薛陵，道：“我们回到□室收拾收拾，也就得休息了。”他们三人并排走去，朦胧夜色中，升起许平响亮的欢笑声，齐茵亲切的拉住他，当他做小孩子一般，其实许平长得此她还高出一个头。三人回到□道石室，齐茵收拾过各物，忽发奇想，道：“我想留下一封信给爹爹。”薛陵道：“他老人家几时才到这儿来。尚未可知，何故要留下一封信呢？”齐茵道：“现在天下各家派的高手，都相信金浮图之钥被朱、梁二人夺走，爹爹大可以公开露面，回到齐家庄来，这便是琼姊姊苦心安排的妙计，我们不可辜负她的苦心，所以不论我们下一步怎么做，我都要遣人前赴济南府，通知他老人家一声，让他回来安居。”薛陵道：“这敢情好，但如若你遣人前赴济南，不如修书一封，顺便带去，我们下一步为了他老人家着想，就得先赴金陵，诛杀了朱公明之后。方能安心。”齐茵喜道：“就这么办，我现在写信，教阿平带去最妥当了。”薛陵心想许平一来武功还欠火候，二来他是许世伯唯一的骨肉，焉可让他跟着自己冒险？自然最好派遣他赴济南府了，当下甚是赞同此意。但许平却坚决反对，道：“我知道你们要去一个很危险的地方，所以不让我去，但我可不是贪生怕死之人，这一封信我无论如何也不送的，我跟定了你们啦！”薛陵板起面孔，道：“我们的话，你敢不听么？”许平尽管涨红了面孔，但始终咬紧牙关，不肯屈服。齐茵劝了很久，许平还是不肯让步，这个孩子在这等关节眼上，倒是极精灵和坚决不过，薛、齐二人竟没有法子说得服他。齐茵最后只得打圆场，道：“好吧，我们带你一同前往洪炉□区，但是你仍得替我们送信。”许平这才欣然同意，道：“你们可不能骗我。”齐茵道：“绝不骗你，我们先到金陵办一件事，反正办这件事之时，我们须得万分□密，你本来就不能参加，所以你趁这个空时，走一趟济南那就最好不过了。”她立刻在灯下写信，这时方、白二人已经回来，他们此去顺利的杀死了白蛛女的两名手下，又放走了蔡金娥，就马上回来。方锡取出食物，许平烧了一壶开水，大家草草进食，薛陵便告诉他说，由于朱公明可能听说齐南山公开露面，因而前来寻仇暗杀，所以势须先诛除了他，方能安心前往洪炉□区。方锡这时已知道朱公明是薛、齐二人不共戴天的仇人，当然赞成此意，并且表示十分愿意陪同前往金陵，助他们一臂之力。薛陵本想婉拒，因为白蛛女容貌十分特别，惹人注目，很难瞒人耳目，而此刻却须得十分小心□密，但白蛛女早一步说出她十分乐意帮忙，这就使得薛陵无法拒绝，生怕这个原因会大大的刺伤了她的心。到了翌晨、大家束装上道，一共分作三拨，一拨是许平，他怀着齐茵的家书，前赴济南。另两拨便是薛、齐和方、白，他们约好到达金陵后见面的方法，便分道而行，以免被外人晓得他们乃是共同南下图谋什么事情。单表薛、齐二人联袂就道，扬辔南下，这一趟出门，时移势改，武林中人事已非。薛陵第一次可以公开的毫无忌惮的走他的大路。虽然这一次的任务，对象乃是奸狡无比的朱公明，行踪最好不要□露，不过，他们又知道朱公明决计不会与任何江湖人物接触，所以朱公明不可能晓得他们的行踪，再说，他们南下也未必就是要对付隐遁于金陵的朱公明，因此，朱公明纵然探悉，亦不会有什么特别的行动。他们一路上观赏各地风光，谈笑议论，不但没有觉得旅途辛劳，反而十分快乐，两人无论在精神上或形迹上，都更加亲蜜了。这种经历，不论是薛陵抑或是齐茵，都是新的经验，年青人本来就是活力充沛，何况他们都身怀上乘武功，体力方面全然不成问题，在这种条件下，与爱侣同行，由北而南，饱视各地景色风光，谁能不兴“春风得意马蹄疾”之感呢？他们一路无事，安抵金陵，寄寓在一家安旅客栈中，他们为了便于照应，兼且已私订了终身，总算是有了名份，所以一路上不论是投店或向人家借宿，总归是以夫妇名义，同宿同寝，不过，薛陵却是个古板固执的人，决不肯趁这等方便机会，对她有任何不轨的行动。然而到了金陵，进了安旅客栈之后，他却一反常态，要了两个房间、齐茵心下纳闷，却未便提出异议。他们抵达之时，才是午间，因此梳洗之后，便一同到街上逛逛，顺便吃午饭，然后，他们便出北郊，登燕子矶。两人在矶上的亭中，眺望滚滚东流的大江，眼界广阔，顿时感到胸臆之间，清爽开朗。这时恰巧没有游人，薛陵一耸身，跃上亭顶，迅即下来，手中拿着一方砚台。齐茵道：“你们是这样子通消息的么？”薛陵道：“这样最妥当了，因砚台藏放纸条，不怕风吹雨打，亦绝不会惹起任何江湖人物的注意。”说话之时，已打开墨砚，取出一张小小纸条，展开一看，不禁皱起眉头，道：”奇了，他还未查出朱公明的下落呢！”齐茵伸头过来一瞧，纸条上只写着一个“未”字，自然这就代表还未找到朱公明下落之意。薛陵取出笔墨，在纸上写道：“安得广厦庇行旅。”然后放回砚中。齐茵瞧出他写这一句，取头尾两字，就是“安旅”客店之意，用这等隐语暗通消息，果然不虑走漏。薛陵微露闷闷不乐之色，把砚台放回亭顶，独自对着大江沉思。齐茵见他如此，可就不便流露出自己的焦灼，微笑道：“阿陵，一切自有天意，何必如此的放不开呢？”薛陵道：“这个老狐狸实在难斗之极，我另在担心会不会功亏一篑，终于让他兔脱，永远查不出他的下落？”齐茵道：“话虽如此，但担忧也没用处，你不妨譬喻你在当年已经遭他毒手，则他至今尚是天下敬仰的大侠，根本用不着隐匿在南京，你说是也不是？”薛陵恍然若有所悟，说道：“你的话很有道理，我们反正是尽力而为，成败则委诸天数，人生中的一切遭遇，不论是荣华富贵抑是穷愁潦倒，冥冥中自有天意安排，即使是我们的姻缘，亦不例外。”齐茵笑道：“对了，我们一切都看开一点，自然就心安理得，你瞧，满天霞彩，倒映在茫茫大江之中，景色何等瑰丽，岂是人力所能够造成，人力在宇宙之前，委实变得太渺小了。”她忽然住口沉思，露出怅惘感触的神色。薛陵惑然的瞧着她，斗然感到这位美丽的少女，已非复当年的天真烂漫，而是已经相当成熟。她在这短短的三年之内，自身也经历过不少巨变。她即使设法使齐南山回返齐家庄，恢复武林中的地位，可是岁月变迁，到底大有改变，无论如何，齐家庄已不复是以前的齐家庄，她也不再是以前依依膝下的少女。他不禁替她感到难过，柔声道：“你想什么？”齐茵道：“我想起了师父，她老人家功参造化，一生苦修，定要人力胜天，永驻红颜。但宇宙的力量是如此巨大，我觉得她好像只是作徒劳的挣扎而已，终久是要失败的，现在她不知道怎么样了？”薛陵可没有法子回答，沉吟一下，道：“我们在南京办完事，回返你家之时，不妨去瞧瞧她老人家的情况，唉！下个月便是中秋佳节了，我不知道是否赶得上去与家师会合？”原来他当时辞别欧阳老人之时，欧阳老人曾经向他说过，每年的中秋节，他将在大名府南门赏月，若是时间上凑得巧，可到大名府见面。他们眺望着大江、风帆，一边谈说着心事感触，但觉今日燕子矶之行，竟使他们得到更进一步的了解。翌日上午，他们吃过早点，便离开客店，但向掌柜交代过，说是要到玄武湖游赏，这样，假如李三郎接到消息，到客店访寻他们，便可知道他们去向。薛陵内心中十分矛盾，他很怕李三郎一旦出现，与齐茵叙起旧来，证明他们曾是未婚夫妇。但他一方面又急于打破这个疑团，到底是好是歹，早点解决了，也是求个心安理得之法。他们从玄武门出去，便见到了这个巨大而风景美丽的名湖。湖畔不时有车马往来，晨风扑面，带着一股沁人脾肺的清香凉意。他们着意欣赏，但见锺山峙立在东面，幕府山横亘于北。西面却是迢递的石城，风光如画，而满湖的红裳绿盖，荷香阵阵，随风送到，大是令人流连难忘。两人沿湖畔走了一会，才登舟泛游，湖中原有新洲、旧洲、以及龙引莲萼等五洲，其中一处，绿树婆娑中，露出了红墙绿瓦，原来那便是黄册库，储藏着天下图籍。只有这一处地方，他们不能进去游玩，但这座广达二十余里的名湖，尽足流连观赏，洲上堤柳含烟，幽篁蔽日，信步所之，都是幽绝的去处。他们在湖中泛舟之时，见到不少达官贵人的游舫，都带着美姬歌伎，果然风流快活，薛陵顿时考虑到朱公明会不会也挟着白英来游此湖？有明一代，太祖是建都南京，及至燕王夺位，迁都北平，这南京就成为“行在”，大类如今所谓的陪都，在南京仍然有六部及府院寺监等，体制一如北京，只不过没有内阁以及员数稍少而已。一般来说，在南京的公卿大臣，虽然地位高隆，但此起北京的大臣，自然差得太远，大有冷落贬谪之意，所以在南京的达官贵人，徵歌逐色，寄情于山水之间，蔚为风气，比起在北京的权贵，又是另一番气象。齐茵笑道：“别太担心了，难道朱公明竟会是南京六部官员之一么？”薛陵道：“这个可说不定，他的本事大着呢，尤其是严嵩奸相当权，鬻爵卖官，无所不为，朱公明有的是钱，又有手段，到这儿当起官来，亦不稀奇。”正谈论间，一艘游舫，远远驶来，但见舫上衣香鬓影，莺声燕语，他们设法避开了，薛陵却忽然触动灵机，忖道：“此间风气如此，谅朱公明亦难免俗，我大可从这儿下手。”薛陵细细想过，这一日游罢归去，问过掌柜，知道没有人来访晤，次晨，他跟齐茵讲好，独自到玄武湖去侦查，反正闲着无事，不如碰碰运气。他不带齐茵同行之故，便因他的计划中乃是乔装打扮以行事，当时他在湖上已考察过，可以假扮湖畔居民，他们都在此湖寻生计，挖藕捕鱼等，其中有三四个老人，镇日坐在小舟后面料理一切，而由年青的男人或女性操舟打桨。好在这一次他只是侦查而已，即便见到朱公明，也不能动手，所以齐茵不须同行。他一早便抵达湖边，依计行事，化了一点小钱，便得到一对年青夫妇之助，他穿上当地服饰，戴着斗笠，那个年青女人叫做菱姑，与他一道泛舟湖上。这刻乃是夏末秋初之际，游湖的人，较之春夏之际略少，但仍然很可观。他们这艘小艇，专向游舫上的游人，兜售鲜果以及本湖的一些特产，所以每一艘载有游人的船只，他们都不会放过。薛陵一直注意那些游湖的女人，菱姑发觉之后，还向他取笑了几句，这个年青女子虽然生于斯，长于斯，没有学识，亦没有别的阅历，可是她却了解薛陵不是平常之人，晓得他很注意女客，别有用意。这一点薛陵从她语气中听得出来，因此并没有因她的取笑而感到不安。直到这时，他方始算是开了眼界，晓得这个繁华的六朝故都的富贵仕女，是如何穿着，如何谈吐，有时候从别的船上传来悠悠乐声，菱姑随着音乐曼声低唱，都是南方小调，别有韵味，这些都是十分新鲜和有趣的经验，深深烙在他心上。黄昏之时，他在菱姑家中换回衣服，约好明天再来，便回返安旅客店。齐茵见他回来，高与得什么似的，饭后，两人在灯下细谈，齐茵迫着他说出今日的经过，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包括他的感想在内。谈到夜深，薛陵要她返房休息，她撒起娇来，道：“我闷了一天，这刻一点也不想睡。”薛陵道：“我明天一早还得再去，希望可以从游舫上发现白英姑娘，从而查出那个老狐狸。”齐茵杏眼一睇，道：“嘿！你整天跟另外一个女人在湖上穷泡，好不风流快活，也不想我多么气闷。不行，你白天陪人家，晚上非陪我不可。”薛陵笑一笑，口气中却表示出很认真的意味，道：“菱姑是有夫之妇，你千万不可拿人家开玩笑，事关名节阴陟，何况人家两口子都很热心帮忙我，他们当真以为我在寻找一个失落的妹子，极是同情我……”他说到这儿，齐茵的笑容不但早就消失，甚至委曲得红了眼圈儿，薛陵可真怕她掉下眼泪来，连忙改变话题，哄她道：“我们像前些日子般，躺在床上聊天，你不知道我还有许多想法，例如我真想将来在南京定居，日日与你邀游玄武湖。”齐茵大喜道：“真的？住在这儿倒是不错，可惜我们没有什么朋友往返。”他们躺向床上，薛陵十分规矩老实，齐茵却没一点顾忌，偎依着他，一会儿伸手搂他，一会又捏捏他的鼻子，自然而然的流露出亲热之情。薛陵享受着她的柔情，但自己却不敢有任何动作，要知他也是年轻人，心中何尝没这火辣辣的感觉？正因此故，他才极力抑制住自己，免得情感泛滥，不可收拾，每逢齐茵的娇躯与他相触□磨，他便不禁的记起她的丰满洁白的胴体……那是三年前的事情，他第一次见到她，是在亡命逃遁之时，在齐家庄后院，揭开马车□子，她恰好在灯下更衣，赤裸着上身。薛陵一想起这一幕，顿时就热血沸腾，心猿意马，难以遏抑，假如他不是修习过上乘内功，定力特强的话，早就在路上与齐茵成就了好事，反正这是水到渠成之事，一点也不费心费力。但他固执的等待一件事，须得弄明真相，他才肯安心与齐茵结合，况且，血仇未报，何以为家，这是他内心中不肯让步的理由。这个晚上，他一如往昔般苦苦抵抗她的诱惑，极力抑制自己，很狼狈的入睡。翌日，他又到玄武湖去，开始这一日奇异的侦察生涯。菱姑的肤色颇为白皙，相貌很甜，笑起来红红的双颊和一口洁白整齐的牙齿，很惹人好感，因此，她的生意特别好，游舫上的游客，都喜欢跟她搭讪说笑，当然便得买一点东西。薛陵大半面孔藏在斗笠后面，露出一些稀落的白须，每当贴近游舫做生意时，他总小心的设法藏起双手双足，免得人家瞧出那年青健康的皮肤肌肉。这一日，他们忙碌的做生意，快到黄昏之时，仍然毫无发现。薛陵可就显得有点垂头丧气，菱姑安慰他道：“你别心急，早晚会碰上的，假如南京的人个个都来游湖，这儿一定挤死了。”薛陵摇摇头，没有说话，菱姑又道：“我酌意思是那些人全都不一定什么时候来游湖，你总共来了两天，不一定就赶上，其实这湖太大了。我们整天在湖上转，也未必会把游湖的船全都碰上呢！”这时。数丈外两艘游舫，靠在一块儿，菱姑瞧了一眼，便道：“瞧，左边这一艘我们做过生意，是本州按察副使叶大人，右边那一艘我们几次见到，却都没赶上。”她把小舟摇了过去，到了两丈之内，便见到两只舫上的人在说话，她回头低声说道：“右边是礼部胡大人，我见过他们的管家，正在说话的就是胡大人的管家黄大爷了。”黄管家正与一个年轻公子说话，薛陵听到他们的交谈，内容是胡大人邀叶大人过去一叙，但他却心头大震，举目望去，但见那年轻公子正是他苦等未见的李三郎。他不禁诧异起来，心想：李三郎怎会投入官府？看样子他与黄管家很熟络，大概时时见到。菱姑把小艇靠在礼部胡大人的舫边，开始做生意，薛陵很想与李三郎通个消息，但他心中不免十分疑惑，而且李三郎在那黄管家口中的称呼，已改姓黄。这刻，他们已被胡家之舫隔开，所以只听到他们说话之声，薛陵习惯的藏起手足，装出一副龙锺老态。胡舫上有男仆与菱姑说话之声，薛陵却感到舫上的一个窗子内，好像有人在观察他，这使得他心中暗惊，忖道：“此人的目力一定极为锐利，否则焉会使我感觉得出来？”正在想时，李三郎已扶了叶大人到胡舫上，于是叶大人与胡大人寒喧，李三郎和黄管家说话，声音嘈杂。从他们的谈话声调与态度上，可以判断出这两家人相当熟悉，必是时常过从。薛陵小心的查听叶、胡二人的话声，察觉叶大人对胡大人相当奉承恭敬，又觉得奇怪，心想：“那叶大人官居提刑按察副使，乃是地方大吏，握有实权，而且是正四品，那胡大人即使是礼部要员，但在南京乃是闲职，若是尚书侍郎，品秩方比叶大人较高，如是郎中员外郎等官职，品秩便低于叶大人了，然则叶大人何以反而奉承他呢？”这时，早先使他警惕的那对眼睛已消失了，也就是说已经没有人在观察薛陵。他还是十分小心谨慎，并不抬头去望，却设法移动一点位置，从湖水的倒影，粗略的查看这胡府游舫的情形。他恰好瞧见舱边的窗子，隐约有人影在晃动，便暂不抬头瞧看，这一下小心的措施，竟然不是多余，原来那个在窗口出现的，正是早先曾经打量薛陵之人，他那对锐利得有如鹰隼的目光，会使薛陵感觉出来。事实上，他与过舫访晤的叶大人寒喧谈话之时，目光毫不锐利，反而微有老眼昏花之态，但他不时转头投视外面小艇上的斗笠老人之时，目光却宛如闪电。这人衣着华丽，年约五旬左右，蓄着三绺长须，显得甚是尊严气派，面圆体胖，又可见他一向养尊处优，从未□过风霜之苦。他便是这艘游舫上的主人胡延年，现任南京行在礼部郎中，乃是正五品的官员，可是他的气派却真不小，连正四品的提刑按察副使叶大人也得向他奉承不已。他们谈了一阵，胡延年已不再向窗外查看，薛陵方于此时抬头张望，把这个胡大人的形貌，深深印在脑海中。他细细追想朱公明的容貌，觉得此人竟与他没有一丁点儿相似。假如朱公明的真面目以及嗓音，完全变得这般厉害，压根儿没有半丝牵连，则这个老狐狸实在太厉害了、称之为“一代怪杰”，实非过誉之词。舫上飘下女眷的声音，其中之一，传入薛陵耳中，使他不由得虎躯一震，急速的抬头望去。但由于这游舫的舱房高出小船甚多，所以他的目光无法看见舱内的情形，除非是那人走到窗边，才可以看见。他却清清楚楚的辨认出其中一个女子的口音，正是他视作唯一线索的“白英”。别的女子嗓音也许不大好认，但白英的嗓音含有磁性般的魅力，能够单单用声音就迷住了男人，这种举世罕有的嗓音，薛陵焉能辨认不出？他这刻可就急于亲自瞧瞧这个女子是不是白英，但假如真的是她，那就必须格外小心了，因为此女若是白英，则朱公明便是这个胡延年大人，薛陵晓得只要略有破绽，定必被他察破，是以务须格外小心。因此。他可不敢站起身伸长脖子去瞧，也不能藉词到舫上去，单是靠听声音，可不能放心。他又想到一件奇怪的事，那就是李三郎问题，李三郎如果不是中牟县见到白英，决不可能跟到南京来，既是他见过白英，并且跟到此地，又混得很熟。则他早知白英的下落，甚为明显。然而他却在留言上说他尚未查出白英的下落，岂不可怪？那么只有两种可能来解释这个疑团，一是这胡家姬妾并非白英，只是声音与白英相似而已，二是李三郎背叛他，存心不让他知道白英的下落。前一个可能性最大，但薛陵听得明明白白，确信必是白英的嗓音，何况她话中还带着河南腔，天下那有如此凑巧之事呢？后一个可能性很难成立，因为李三郎没有背叛他的理由，假如他已迷恋上白英的肉体，那就会更希望薛陵将朱公明击毙，才可以使他得偿夙愿，双宿双飞。他想得脑子都痛了，还想不出一点头绪道理，这时菱姑已经返船，解缆离开。小船摇出两丈许，薛陵以传声之法向菱姑说道：“我问你一句话，假如是的话，你就点头，不是就摇头，别开口问我，也别胡乱张望，你可回头看看，那个胡大人还在窗口不在？”但见菱姑转头望了一下，便点点头，薛陵决计不向游舫张望，以免被对方察觉。直到小船离开老远，薛陵才道：“刚才你见到胡大人在窗口，可曾向我们张望么？现在你可以开口说话了。”菱姑笑道：“我们刚才说话也不怕，他怎能听得这么远呢？当时他果真向我们瞧着，你认识他么？”薛陵道：“不认识，但我晓得他很有本事，如果我略为有一点不小心，他就能瞧出我是乔装改扮的。”他沉默了一阵，又道：“叶大人船上有个年轻漂亮的官差，你可认识他？”菱姑道：“认得呀，他姓黄，是叶大人的世交子侄。”薛陵道：“他一向是在南京呢？抑是最近才来的？”菱姑道：“一向都在南京，我们认识了许多年啦！”薛陵顿时又陷入茫茫大雾之中，因为这个姓黄的官差，明明是李三郎，但据她说，则他竟是南京人氏，一向在此地办事，这样焉能是李三郎呢？假如这个官差不是李三郎，则他不认得白英，并不稀奇，然而难道天下间竟有如此相肖的人？今日到底是怎么回事呢？连眼睛带耳朵都失灵了。他闷闷不乐的任得菱姑把小船向岸边靠去，因为这已是黄昏时候，须得回去休息了。菱姑一面整理船上杂物，一面问道：“相公明儿还来不来？”薛陵道：“说不定，我得回去想一想，才能决定。”他取下斗笠以及假发、假发，露出俊美的面貌，但却笼罩着一层忧郁，使人觉得他好像很可怜。菱姑失态的定睛望着他，过了一会，才醒悟过来，取起各物，与他一同走回她的家中。薛陵换回衣服，向她和她的丈夫隆重道谢过，这才离开。他满腹疑团的穿行于林荫中，走了一段路，背后忽然传来匆忙的脚步声。薛陵马上警觉的回头望去，但见一个女性身影映入他的眼中，细一打量，原来是菱姑。她奔到切近，微微喘息，脸颊上泛起健康的血色，自有一股青春可爱的味道。薛陵奇道：“你往那儿去？”菱姑伸出手掌，道：“这块银子可是相公遗漏的？”薛陵摇头道：“这不是我的银子。”菱姑怔了一下，才道：“这就奇了，我家一天没有人来过，却在你换衣服的地方找到这块银子，不是你的还是谁的呢？”薛陵摇头道：“当真不是我的。”菱姑道：“别开玩笑了，这块的五两重的银子，我们自家还不知道有没有么？定是相公你的盘缠，我们可不能要你的。”说到这儿，她灵机一触，又问道：“相公竟不曾摸一摸口袋，怎知不是你丢的？”薛陵耸耸肩道：“我身上没有这么大块的银子，所以一望而知。”菱姑迫近两步，抬头盯住他，道：“好，那么让我翻翻你的口袋，看这话是真是假。”薛陵一呆，心想：这个少妇倒也机灵得很，若是一么一搜，当然能证明出这是我的银子了，原来他在这两日以来，与她接触得久，知道她为人善良可爱，若是送她这么多的银子，定会被拒，甚且说不定替她惹下麻烦，因为她丈夫一定感到奇怪，何以他会送这么多酬劳？因此，他故意丢一块银子在地上，等到他们发觉之时，已找不到他了。但眼下他可又无法拒绝她翻查口袋，当下只好承认了，并且坦白的说出自己的想法。菱姑顿时呆了，她万万想不到这个美男子如此的多情体贴。一般而论，凡是长得美貌之人，不管是男是女，多半因得天独厚，受人宠爱，以致变成骄傲自私，因此像薛陵这等体贴多情的用心，出诸任何一个人之手，已足以令菱姑感动，何况是出自一个如此俊美的男子身上？她显得手足无措的望住他，眼中射出感激的神情，连一句话都说不出。薛陵反而觉得不好意思，因为他原本不想别人发觉的，而现在这个样子，他是如此被她感激，岂不是迹近使对方感恩么？因此他连忙诚恳的说道：“你万万不可把这事放在心上，要知我家财富有，一块银子简直是微不足道，但你们却可以贴补家用，不无裨益，现在别说这回事了，你回家去吧，就说没有见到我好了。”菱姑没有做声，怔怔的瞧着他，她忽然生像见到他满面忧郁不欢的样子，心中一阵激动，道：“相公刚才问起黄大人的事，不知是什么缘故，莫非你以前认得他？”薛陵精神一振，道：“他很像我以前一个朋友，但我那朋友却没有当官，也不是一向在南京的。”菱姑叹口气道：“既然你们是朋友，我想，这次对不起他也没有什么关系，他并不是一向在南京，我们最近才见到他，但他花过一点钱，要我们这样回答别人的询问，我们也不知是何缘故。”薛陵顿时大喜，赶快问道：“你猜他们上岸了没有？”菱姑道：“大概要回去啦，天都黑了，只有夫子庙边的秦淮河上才热闹，这儿没有什么人留下的。”薛陵道：“那么我去瞧瞧。”菱姑道：“他们在那边靠岸，你得绕个大圈子，恐怕要半夜才赶得到，但我可以用小船送你过湖。”薛陵摇摇头，道：“那不行，我得在暗中瞧瞧，先别让他看见，你可知道他们住在那儿？”菱姑说出一个地方，道：“到那儿随便一问，就知道叶大人的府宅了。”薛陵又问她知不知胡延年大人的住处，她也晓得座落在那一区。他探明白之后，便匆匆走了，菱姑想起这块银子还未处理，待要叫他，那知就是这么一眨眼功夫，薛陵已不知去向，菱姑只得收起银子，迳自回家。薛陵迅即赶回客店，齐茵一见到他，彷佛是孩子见到亲娘一般，紧紧的缠住他不放。直到晚饭之后，薛陵方始把这一日的遭遇说出。齐茵听了，亦是疑惑不定，瞪大那对美丽的眼睛，想了老半天，才说：“我也给弄糊涂啦，这怎么办呢？那个官差倒底是不是李三郎？那个女子是不是白英？还有那个不住在察看你的胡大人，又是不是朱公明呢？”薛陵不觉一乐，笑道：“我若解答的出来，何不爽快告诉你呢？现在跟你商量了老半天，结果你倒问起我啦！”齐茵也笑了，道：“无论如何，我们有了住址，晚上便可以去探一探。”薛陵摇头道：“今晚不行，我们万万不可因一时急躁而误事。明天早上，我们先到燕子矶，瞧瞧李三郎可曾有回音。然后，我们前赴栖霞寺，跟方锡兄和白姑娘会晤，免得他们心焦，以为我们出了事情。”齐茵道：“找到他们以后便又如何？”薛陵道：“待我今晚多考虑一下，我相信一定有法子可以查出真相。假如胡延年就是朱公明的话，我们就得设法对付他，务必把他杀死，绝不可让他漏网。只因这一趟若是给他漏了网，不但以后永远找不到他。还须担心他向齐老伯暗算报复。再者就是得防他返回洪炉□区，以致万孽法师知道了我们四人的实力，将来到洪炉□区的话，就危险险重重，极难成功了。”一宿无话，翌日清晨，薛、齐二人盥洗已毕，吃过早点，便一迳出城，直赴燕子矶。在矶上的亭里，薛陵矫健地取下石砚，打开一瞧，砚内那张纸条依然如故，并没有其他字迹。薛陵道：“我们才到了两三天，自然李三郎可能还未曾到此查看留言，还须三两天工夫，才可以下断语。”齐茵道：“假如李三郎存心不与你联络，他大可在看过纸条留言之后，不加理会，总之，他如是存心，我们就全无办法可施。”薛陵道：“我昨夜已细细想过，倘若他到现在为止，尚未到此查看过留字，则我们还有机会可以侦测他倒底是否存心不与我们联络。”他拔下一根短头发，放置在砚口，然后盖上。这样，如若有人打开过这个石砚，这根短发一定掉落。他把石砚放回亭顶，道：“再等几天便可以知道啦！”齐茵笑道：“你的心眼倒是不少，这法子敢情好。”薛陵道：“这法子并不是我想出来的。许多江湖老手，若是怀疑被人监视之时，有些人就采用这个办法，用一根头发在门缝上。这样当他外出办事回到客店之时，只须看看门缝上这根头发，便晓得有没有人潜入他房间搜查过。”他停口想了一下，又道：“现在我们可尽速赶往栖霞山，免得方兄他们感到不耐烦。”中午时分，薛、齐二人在距南京数十里远的栖霞山中会见了方、白二人。他们在斋堂中一面进食，一面谈起经过。方知方锡及自蛛女两人投宿在山下的黄城村中，白蛛女的装束颇惹人注目，原来她为了特别白皙的皮肤和碧绿的眼珠，与常人大不相同，便以黑纱遮面。至于她的头发，本来白得刺眼，但目下已染黑了，总算是可以掩人眼目。方锡细心听完薛陵的发现之后，用心究想其中的蹊跷。白蛛女却不惑兴趣，因为她对于这个诡谲变幻的人世了解不深，想也无用。因此，她和齐茵两人迳去瞻仰这座古寺，以及游赏山景。薛、方二人研究了许久，都找不到一点头绪。不过他们却商量好如何联络会合的几种方法，以便一旦须要行动，薛陵方面可以迅即得到方、白二人的援助。本来薛陵和齐茵很想不假别人之力，完成报仇雪恨之举。可是后来发现此事非同小可，牵涉太大。因此，他们决意请方、白二人帮忙，务期不让朱公明漏网。他们商议既定，便找到齐、白二女，一同游览寺后的千佛□等胜境。这千佛□乃是齐文惠太子所凿，到处都是佛像，远远望去，好像蜂房一般，极是壮观。这刻正是秋初，俗谚云：“春牛首，秋栖霞”，恰是时候。但见满山丹枫绚烂，分布于青松翠柏之间，景色风光，可入诗画。他们尽情欣赏登临之际，薛、齐二人可就瞧出方、白这一对已经情非泛泛了。这在齐茵来说，颇感欣慰。因为白蛛女如此孤零可悲的身世，现下终身有托，总算是一种补偿，旁人已不须为她的将来躲心了。尤其是以她这种人，近朱则赤，近墨则黑。假如所遇非人，便将是人间一大祸害。傍晚时分，他们回到城内客店，问过掌柜，晓得没有人来访。薛陵十分沉着，安静地在客店中住了四天。第五天早上，他们又到城外燕子矶去，取下石砚。齐茵失声道：“瞧，那根头发已经没有啦！”薛陵大为兴奋，道：“且看李三郎留了什么话。”打开一看，砚内的纸条还是一样。假如不是预先弄了手脚，根本不可能知道有人打开过石砚。薛陵面色十分沉疑，道：“李三郎一定有什么困难，才没有与我们接触。据我和方兄推测，他可能在争取时间，但他的目的何在，却令人费解。”齐茵道：“你打算给他一点时间么？”薛陵道：“恐怕不行了，事关重大，假如被他弄坏了大事，如何是好？所以我们不能冒这个险，他不来找我们，我们也不管了，即须下手。”他想了一会，又道：“现在我们返城，我自己到方兄他们□密赁下的住处，与他约好行事下手之法，你可在店中静候我回来，大概晚上便须行动了。”两人很快回到城中，薛陵独自去了，齐茵回到店中，静候消息。且说薛陵独自走到一座宅院门外，四f顾无人，便迅即跃入大门内，一迳入厅，叫了一声，方□迅即出现。紧接着白蛛女世从后面出来。薛陵问道：“方兄这两天打听出什么消息没有？”方□道：“总算不负所托，我已探问出那个你认为是李三郎之人，在提刑按察司中任职，改姓黄名华，乃是叶副使大人最亲信的人。虽然每日总在叶大人府中，但晚间却另有宿处。我跟他见过面，他大概晓得我在打听他，所以很注意地观察我。”薛陵笑道：“他一定观察不出任何线索，方兄英华内□，不露锋芒，这一点兄弟向来佩服得很。”白蛛女含笑听着，突然间眉头一皱，低声道：“小心，好像有人潜入窥看我们。”薛、方二人讶然相顾，方□道：“来人一定十分高明，我一点也察觉不到。”白蛛女道：“这是黑神蛛向我报讯，它们灵警异常，一有生人迫近，便会蠕动报警。”薛陵道：“原来如此，那么我先藏起来。”他迅即躲在屏风后面，厅中只□下方、白二人。过了一会，方、薛二人都察觉有人越过院墙，潜行到大厅左侧。这一来可就不能不相信白蛛女的黑神蛛，果然灵警无此。方锡目光向窗户投去，微笑道：“朋友请进来谈一谈如何？”话声停歇了好一会，窗后才出现一条人影。方锡一眼望去，发现竟是李三郎，只不过没穿着公服。当下大为放心，起身道：“请进来谈谈吧！”李三郎傲然一笑，大步走入厅中。这时他才瞧见白蛛女碧绿色的眼睛，不禁怔了一下。白蛛女冷笑道：“你害怕我么？”李三郎摇摇头，定睛再打量她一会，才道：“虽然与常人不同，但却另具一种魅力，甚是美丽。”白蛛女想不到这个人说出称赞她美丽的话，不觉一楞。但心中敌意也消失了，不再开口。她怎知李三郎有个外号是“恶浪子”，数年来在江湖上浪荡不羁，对付女人有独到的手法，别人纵然是感到白蛛女美丽，却一定不会说出口。但李三郎却擅于利用这一点，往往很突兀的说出来，使得这一句赞美之言更具力量。方□道：“朋友请坐吧！在下方锡，这位是白姑娘，还未曾请教高姓大名？”李三郎向白蛛女拱拱手，这才落坐，道：“方兄不是已打听得十分清楚了么？”方□道：“不错，但黄华不是你的真姓名。”李三郎面色一变，道：“这话怎说？”方锡道：“你是江湖上相当有名的人，难道改个姓名，就以为可以瞒过别人么？”李三郎道：“方兄到底想查究什么？兄弟既然踵府拜晤，何不打开天窗说亮话？你到底是谁派来的？”方□严肃地道：“我想知道薛陵躲在什么地方？”李三郎冷冷道：“我怎知他在那里？”话声末毕，飕一声掠过方锡，闪电般攻出一剑。这一剑极为迅疾凶毒，方锡身在椅中，既来不及出手封架，又不能向前跃开。迫不得已只好硬是向后一仰身，琥嚓一响，那张椅子的靠背已经整块垮裂，因此他得以向后面倒穿出去，在间不容发中避过这一剑。李三郎万万想不到敌人身手如此高明，心头方自一震。但觉风声飒然，一道人影迅急扑到。转眼一瞥，但见来人竟是那个碧眼美女。她人未至，掌上劲力已压上身来。既强且毒。李三郎不得不挥剑封架。他的剑术得有真传，非同泛泛。白蛛女只好变招换式，寻瑕抵隙。一双玉掌或是夺剑，或是攻敌，手法极是刁钻凶狠。两人霎时间已斗了七八招，白蛛女终是不同凡俗，单凭一对肉掌，就把李三郎迫得连连后退，已无反攻之力。方锡笑吟吟的站在一边，竟不上前助战。自蛛女爱恶之心极是强烈，一生行事，也是任凭情感主宰。她记起这个青年男子赞美过自己，心中存有好感。这时忽然退开六七步，说道：“不打啦！”李三郎喘一口气，心想这封男女都是武林中罕见高手，不知是什么来历？假如是朱公明方面的人，那就糟了。当下一横心，准备必要之时，横剑自刎。他立下了这个决心，顿时感到轻松得多，长笑一声，道：“两位都是武林异人，敢是故意把在下引到这儿的么？”方□道：“兄弟倒没有这个意思……”他见情势发展至此，薛陵大概已不好意思现身，念头一转，又道：“实不相瞒，我们都是薛陵和齐茵的好朋友。”李三郎一怔，道：“是薛大爷托你们找我么？”这话纯粹是试探对方，因为薛陵并不知道自己寄迹于公衙之中，怎会托他们找寻自己？方□道：“这事说来话长，李兄请坐，待我慢慢的告诉你。”他为了表示无他，自己先行换了一把椅子坐下，白蛛女也自返座。李三郎如言落坐，长剑横搁在膝上，随时可以动用。方锡也不管他，说道：“薛兄前几天已到达南京，曾经碰见你。由于你没有跟他联络，使他十分奇怪，所以他托我调查一下，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很怀疑你只是长得跟李三郎一模一样。但刚才李兄略施身手，已足以证明你就是李三郎了。”李三郎当然不敢遽信，因为薛陵他们抵达金陵之事，可能很多人都知道，而他与薛陵的关系最低限度朱公明的人晓得。因此，方□虽是提出薛陵已抵达此地的事实，不足以证明他和薛、齐二人是好朋友。同样的，他提出薛陵与自己的关系，也不足以证明薛陵曾把内情告诉过他。他沉吟一下，决定先设法敷衍对方，徐图良策。当下道：“原来如此，方爷既是薛大爷的朋友，自然晓得一切内情。小可因为尚未查得明白，所以一直不曾去见薛大爷。”他停顿一下，察看对方似乎没有什么反应，便又道：“小可这刻就得前往赴一个极重要的约会，晚间便可以把确实消息通知薛大爷了。”他站起身，却十分戒备。假如对方是朱公明派来之人，听了这话，很可能立刻出手。但方锡并没有动手，还客气地送他出去。李三郎可就觉得十分迷惑了，心想：这姓方的既然不动手，那就有几成可以相信他们真是薛陵的朋友了。他边想边行，突然间发觉好像有人在后面跟踪，顿时大惊，忖道：“原来他们打算先查明白我赴的是什么约会，才肯下手。不错，假如我是朱公明的话，也一定是这样做法。”李三郎既然发觉有人跟踪，便往人多热闹的地方走，设法使对方在不知不觉中找不到自己。他曾经在江湖上闯荡流浪，这一套本领高明得很，兜了好几个圈子，使个金蝉脱壳之法，从一家店□的后门溜掉，迅快绕到前面，来一个反钉梢。他果然瞧见那个跟踪者错愕地离开，但使李三郎惊异的是这个跟踪自己的人，竟是薛陵他实在忍不住现身招呼一声，薛陵见到他，大喜道：“你真机警，一下于就不知去向了。”李三郎向左右一瞧，道：“这儿不是说话之处。”当下领了他走入一家小饭馆，叫了一点酒菜以作掩饰。薛陵问道：“你为何不来找我？”李三郎叹口气，眼睛望着酒□中透明的液体，却彷佛是白英那对水汪汪的眼睛。他一想起白英，不由得泛起一阵恐惧，晓得终究要面对那个可怕的命运，而无法避免了这一刹那间，他记起了认识白英以至如今的经过。当日他奉命前往中至。由于听悉白英是个淫荡的女子，他细细考虑过，便在一天的晚上迳自潜人白府。他已查明白英的闺房，所以没有摸错房间，在灯下见到了白英。在他印象中，白英不算是如何迷人的女子，但这第一次见面却很不平凡，因为李三郎蒙着面，装作是入屋行窃。白英突然从床上起来，却赤条条一丝不挂。李三郎将计就计，假装抵受不住她肉体的诱惑，向她施行强暴，度过了销魂蚀骨的一夜。此后，他每隔几天，总要去找白英一次，而且他已经当真迷恋上这个尤物，真想与她结为夫妇，永不分离。但他又记得薛陵的重托，晓得这是薛陵报仇唯一的希望，所以又极力抑制着自己，不吐露一句想娶她的话。不久，朱公明悄然抵达中全，带走白英。李三郎日夕注意这件事，眼见白英已落在别人怀抱，心中的痛苦，简直无法形容。他一直钉住白英，到达南京。发现白英竟变成胡大人的姬妾。当然那个胡延年大人就是朱公明化身，假如不是有白英这条线索，尤其是到了南京之后，白英暗中留下暗记，让他按图索骥的话，早就找不到她了。自从抵达南京之后，李三郎全然无法接近白英。他深知朱公明乃是一流高手，如若夜间潜入朱府，非让他抓住杀死不可。正在彷徨无计之时，有一天忽见叶大人去拜访胡延年。他认得叶大人正是他父亲的好友，当下灵机一动，便去投奔叶大人，诡说自己以前少不更事，在江湖上惹下不少罪过，现在想洗心革面，重新做人，所以改了姓名。从此，他就在叶大人手下办事。那叶大人因为胡延年与奸相严嵩关系很深，所以须得极力结纳，两人时时往来，李三郎终于找到机会和白英幽会了一次。白英亲口证实这个胡延年就是朱公明，他们分手之时，才透露出一件事，敢情朱公明心机狠毒万分，一抵南京，就让白英服下一种毒药，每隔七天，便须服一种解药。如若不然，她便将遍□万般痛苦，然后才死掉。白英老早就想跟李三郎跑掉，她自然不晓得李三郎必须让她到南京之故，所以她还埋怨李三郎，最后嘱他不可再冒险找她，免得事机不密，两人都被朱公明弄死。李三郎恐惧的是薛陵他们一旦杀死朱公明之后，白英也得丧生。但他又不能向薛陵说出此事，因为一来他可真不好意思说出迷恋上白英之事。二来朱公明是薛陵不共戴天的仇人，岂能说出此事，使得薛陵为难？他深知薛陵的为人，假如他晓得此事，一定陷入莫大的困难之境。这些往事刹那已掠过了李三郎心头，他曾经焦思苦想过解决之法，但毫无妙计可施。朱公明可不是等闲人物，他的毒药一定是冠绝当世，谁也无法解救。因此，他若是把朱公明的下落告诉薛陵，让薛陵他们杀死这个大奸大恶之人，则白英亦将与他一同丧命。此所以李三郎唯有拖延手法，在纸条上说他尚未发现朱公明的下落。其实他何尝知道这样做不是办法，总有一天会面对现实。薛陵见他长叹之后，面色阴晴不定，当下诚恳地道：“你好像有什么苦衷，何不说出来商量一下？”李三郎摇摇头，道：“小可只是想到朱公明摇身一变，竟变成了朝廷命官，身份不比等闲。我们若是对他下手，便变成了叛逆之徒，受天下官府缉拿。”薛陵晓得他乃是找理由来支吾，不过这话却不无道理，当下说道：“这话说得不错，我们不会鲁莽下手，总得想个妥当计较才行。现在我想知道朱公明平日的起居习惯。你已打听出来了没有？”李三郎当然知之甚稔，便详详细细说出。两人谈了好一会，薛陵便道：“我们一同到客店走一趟，我得跟齐茵当面商量一下。事实上他并非有意与齐茵商量，而是想尽早解决一个大问题。那便是李三郎与齐茵的关系。这件事在他心中藏了许久，目下好不容易凑在一起，定须趁早弄个明白，以免铸成无法挽救的大错。李三郎推说有事，但薛陵却不容他开溜，坚持一道前往客店商议大计。李三郎见实在无法规避，只好听从他的话。两人一同走同客店，薛陵让李三郎先在自己房中落坐，自己到隔壁房间去叫齐茵。李三郎心中大为紧张，在这等情形之下，与齐茵见面，当然是很尴尬之事。他默然忖道：“假如齐茵装作不认识我，我自然不能拆穿此事。总之，我得等她先行表示态度，方可做声……”房门响声，薛陵跨入房来，道：“奇怪，她竟然不在，不知到那儿去了？”言下之间，大有忧意。这时茶房走到门外，大声道：“刚才有人送了一封信来，姑娘看了之后就匆匆出去了。薛爷没见到她么？”薛陵凛然道：“什么？有人送信来？”李三郎忽然敲了一下脑袋，道：“是了，小可竟忘了这回事，那封信是小可派人送来的。”他挥手命茶房退下，才道：“小可决意先往侦查方爷他们，心中甚疑他们是朱公明的人，所以预先写了一函，命人守在这客店外面，假如我过了约定时候不到这儿与那人会面，他便把信送你们。”薛陵恍然道：“你怕被敌人擒住，是以预先布下这个求援之计……”当然他也了解李三郎不来约他一同前往，原因是他不想与自己见面。所以他和手下之人约定一个时限，假如并非朱公明之人他定可赶回来，收回求援之信。这样，他仍然可以不与自己见面。李三郎道：“信只写明地址和小可已去查探几句话，齐姑娘这刻多半已经见到方爷他们了。”薛陵放心地透一口大气，道：“那么现在我们再到那边与他们会合吧！”李三郎虽是一万个不愿意，却无法推托，只好和他一道起身，走出客店。他们才走出数丈，一辆轻便马车从后面赶上来，掠过他们，迅快向南驰去，他们本应折向西北，但薛陵却一怔，道：“咱们快追……”转身向马车追去。那辆马车在大街上当然不能驶得太快，但也不慢。薛、李二人眨眼间就追到车后。薛陵一瞧街上许多行人都在瞧着，只好紧紧跟着这辆马车，一直到了郊外，他才加快脚步，奔到马车旁边。李三郎十分机警，他一下子就跃上前座，打算制服车把式。谁知方跃上去，那个赶车大汉已双手把□缏奉上，道：“您瞧着办吧！”，他这一手大出李三郎意料之外，当下没有伸手去接，沉声道：“停在树下。”马车迅即停在道旁的树荫下，薛陵双目锐利地盯着车厢，方在考虑如何动手，却见□子呒一声掀起，露出一张秀丽的面庞，含笑盈盈，道：“你果然跟我来啦！”这张面庞使得薛陵大为振奋高兴，顿时收回了剑拔弩张的姿势，道：“琼姊几时到南京来的？”原来这个秀丽女子是以智谋称绝天下的纪香琼，她笑道：“我只低叫了一声救命，你就奋不顾身的追上来，可见得当真是侠肠义骨之士。”薛陵笑一下，道：“别开玩笑了，你叫小弟到此。一定有什么用意。哦！对了，三郎请下来，见见琼姊。”李三郎跃落地上，向她行了一礼，他们早就见过，那一次李三郎冒充薛陵，在许家暂时瞒过金明池。纪香琼道：“我前天已抵达此地，也是投宿在安旅客栈，只不过你们没有见到我们罢了。”薛陵道：“金兄现正在什么地方？”纪香琼道：“我教他暗中跟随阿茵，以便有事驰援，却想不到那儿是方锡他们的□密住址。”她走下马车，和他们一同走入林后僻静的地方，这才问起有关朱公明之事。薛陵把朱公明现况一一说出，那是刚刚从李三郎口中听到的消息，接着又说出他目下是朝廷命官，不能大意狙杀的困难。纪香琼笑道：“这事何难之有，古往今来，多少暗杀之事都是假藉别的名目行之。方法多的是，例如：我们杀死朱公明之后，不论他伤口如何破碎，我都能收拾得好像是他遭遇意外一般，若然不用此法，方可以使用移祸东吴的计策，利用他的身份，把几个罪有应得的贪官污吏牵扯在内，使他们遭到报应。”薛陵佩服地道：“任何难事到了你手中就易如反掌了，真是了不起！”纪香琼道：“那也未必，有些我也无能为力。有人说人力可以胜天。但依我看来，这话全不可靠，天意才是最后的裁判，谁也强不过它。”薛陵含笑听着，他觉得的这位义姊任何说话，都充满了智慧，极堪咀嚼寻味，所以他虽是急于知道她把自己引到这儿来的原故，却不肯打断她的话头。纪香琼道：“以朱公明为例，此人的老奸巨滑，已是天下第一，加上他一身的本领，自应永远不败，安享世上奉献给他的盛誉。但在天意之下，也依然挫败在你这样一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手底，眼下甚至连性命亦将不保了。试想他昔年经营这些退路之时，怎会想到半途杀出一个白英，以致败坏了他一切算计呢？”薛陵道：“这倒是千真万确之事。在他想来，对我还不是随便施点计谋，就可以斩草除根了。”他停顿一下，又道：“我得趁这个机会向琼姊请教如何下手之法，现在咱们既然查明他的下落，便得赶紧动手，以免生变。”纪香琼道：“这一役我和金明池都将参加，这是因为我再三想过，此事关系太过重大，万万不能失败。”她那两道澄澈的目光在李三郎面上凝视了一下，又道：“以我们现在的实力，理应万无一失，但其实还有许多失败的可能性……”薛陵和李三郎都吃一惊，瞠目以对。纪香琼道：“我可不是故作惊人之语，而是千真万确的事实。这次行动中可能失败有两大原因。一是”人“，一是”物“，其实天下之事几乎都不出这两大因素之外，任何一件事的成败，定然与人及物有关。”她停顿一下，又道：“说到人的因素，并不是单指我们这一方的实力而言，而是包括某些有关之人的情感和遭遇等问题在内。”这话只有李三郎听得懂，顿时佩服得五体投地。薛陵却觉得她这个理由太抽象难明，但他没有追问。纪香琼又道：“物的方面，最主要的是地形和他宅第中的一些□密机关。”薛陵道：“这一点可从白英姑娘那儿打听出来。”纪香琼笑一下，道：“没有那么简单，假如朱公明的一切□密都会被白英知道，他就当不上天下第一奸恶之人的称号了。”李三郎道：“既是如此，旁人岂不是更没有法子查出来？”纪香琼沉吟一下，道：“这就是我为什么非要到南京来帮忙他的原因了。”薛陵心中涌起一股烦燥，道：“到这等时候，还是困难重重，我真有点不服气。”纪香琼没理他，寻思一下，向李三郎道：“关于朱公明这座宅第内有无□密机关一事，我想使用别的法子查究，而不是从白英那儿探问。这件事只有你可以带我的忙。问题是你有没有法子抽出几天工夫，替我奔跑？”李三郎应道：“姑娘即管吩咐下来，小可一定尽力去办。”纪香琼道：“好！我这儿已有一张名单。名单上列的人数不少，大部份是南京当地世代营造房屋颇有名气的字号。此外，还有几个是着名的木匠及泥水匠。我要你先查出朱公明那幢宅第，昔年是那一家字号承建的？查明之后，你再进一步直接找到建屋之人，不拘用那一种手法，威迫利诱都行，务必查明这座屋宅之内有无□密特别的设计。”她这一着手法，即便是江湖门槛很精的李三郎也是闻所未闻，不禁目瞪口呆。要知道这个方法在那时候从不被人使用之故，便因当时官府对兴建房屋并不监管。只要土地所有权没有纷争，任何人有钱财即可鸠工兴建。自然更没有须把房屋建造设计图样送到官厅存案的法令。因此，从来没有人想到从外面着手调查屋宇的建造情形。事实上江湖上的人物，也很少有人拥有如许财力，兴建这种特别设计的房屋。通常不过是简单的地道，或是次壁复墙而已纪香琼又道：“此事非同小可，除了托你调查之外，我也得亲自出马，暗中测量他整座宅第占地的面积，从而推算其中有没有隐藏起来的□密房间。现在我和三郎一同走，顺便研究一下细节。阿陵且回旅舍，等候我的消息。”于是这个谋杀朱公明的行动，重心完全落在纪香琼身上。她原本不打算参加，一则金明池和薛陵二人无法相处。二则她深知在齐茵名份未定以前，让她与金明池见面，又是一宗十分危险之事。最低限度妨碍金明池对自己日渐增长的爱情。但她考虑再三之下，深觉这个行动对薛陵、齐茵都太重要了，这是一件只许成功，不许失败的大事。以朱公明的老奸巨猾，薛、齐二人实在不易应付。尤其是朱公明目下的处境与以前不同，他现在只求逃命，在他来说，自然很容易逃脱，除非事前部署得极为周密，主动地诱迫朱公明自行投入罗网之内，方能得手。因此之故，纪香琼决定赶来南京，把自身的利害抛诸脑后，是祸是福，只好听天由命了她第一步须得把李三郎调走，这是因为薛、齐、李三人一旦碰面，立刻就将发生问题。这一来薛、齐二人固然有无法结合的可能，但最可怕的还是他们遭此情感上的打击，可能影响到这个大行动。其次，她也得提防金明池瞧出蹊跷，被他利用李三郎去拆散薛、齐二人的好事。那时，他自然认为有机会可以获得齐茵。因此，她把查究屋宇的责任交给李三郎，命他直接与自己联络。目下大概不会发生什么问题，但情势发生变化之时，可就很难使他们不会碰头了。以纪香琼的绝世天资，也觉得这个问题棘手万分。她化装成一个老太婆，扶着拐杖，在朱公明的宅第外缓缓巡视，首先，看看这胡府的四邻。并且谨慎地找到这些邻舍中一些爱说闲话的妇人，攀谈起来。经过三天的观察，她凭仗胸中所学，已对朱公明在三十年前兴建的这座屋宇，有了大概的了解。又过了三天，她扶杖在雨花台附近走动，等候李三郎前来联络。在这六天当中，薛陵和齐茵早已搬去方锡那儿。纪香琼暗中嘱咐过齐茵，要她尽量跟金明池应酬，别使他感到等得不耐烦。因为纪香琼勘踏朱府之时，不能让金明池一同出来，也不能让他到处乱跑，免得被朱公明无意中碰见。因此，她唯有叫齐茵笼络他，到动手时，还可以要他出手帮忙。金明池既是整天逗留在方□那边，薛陵如若在场，迟早会发生问题。因此，纪香琼每天都找些事情给薛陵做，把他们调开。好在齐茵那儿尚有方□、白蛛女等人，并非只有金、齐两个单独相处。现在已经是第六天了，李三郎前赴杭州，应该赶回来啦，所以她在这一处约好的地方等候。李三郎乃是查出兴建朱宅的人，已迁往杭州。他费了极大的气力心血，才查出这条线索。纪香琼便命他前往，算计起来，他今天赶不回来，明天一定可以赶返。薛陵扮成一个乡下老头于，在树林中躲着，遥遥盯住纪香琼的身影。这是纪香琼给他的差事，一则可以把他调出来。二则为了自己的安全起见，非有一个陪着自己不可。到了中午之时，纪香琼坐在树荫下，过路之人谁也不曾注意到这末一个老太婆。因此，她安心地靠着树身，闭目调息。她忽然有所警觉，正要睁眼，那知一阵异香扑入鼻中，顿时失去知觉。薛陵在远处可瞧得明白，敢情有个健壮的老头子，大步走到纪香琼面前。他是低头向她说话，之后，纪香琼站起来，身躯摇摆了一下，那个老头子居然还伸手搀住她，一同走到大路上。他瞧不出有什么异状，暗忖这个老头子不知何事找纪香琼帮忙。纪香琼只好跟他去了。他安安心心地在原处守候着。直到傍晚时际，还不见纪香琼回转，薛陵不禁奇怪起来，钻出树林，又走到大路上张望，都不见她的踪迹。薛陵正在讶惑，忽见一骑如飞驰来，极是迅疾，眨眼间已自驰近，速度减缓了许多。马上的骑士满身风尘，薛陵认出是李三郎，连忙把他叫住。李三郎跳下马，迫不及待，低声道：“小可查出来啦，那座屋宇之内，竟有四条□密通路之多。这真是骇人听闻之事，假如不曾访查的话，定然被朱公明逃走………。”薛陵得闻此讯，也十分震动，道：“不错，幸好琼姊睿智卓见，先行设法访查此事，这一趟当真辛苦三郎你了。”李三郎道：“区区之事，岂堪薛爷挂齿，小可已从杭州带回一张最初设计该宅的图样，虽是粗略，却已可瞧出这四条□道的位置。”他从鞍袋中取出一卷十分残旧的厚纸。薛陵回顾道：“奇怪！琼姊跟一个老头子去了大半天，还不见她回来，不知道到什么地方去了？”李三郎道：“纪姑娘的智慧天下无双，一定不会发生什么事。想是情况紧急，关系重大，所以她没法抽身回来。”他对纪香琼信心极强。口气中强烈的流露出来，薛陵受此感染，略觉宽慰，点头道：“不错，既是如此，我们先回去，琼姊一定推测得出我们的去向，不会再跑到这儿来的薛陵自己拿着设计图样，向城内走去，李三郎则策马先走一步，约好在方锡那儿会面，才详说此去杭州访查图样的经过，不过李三郎说他须得先沐浴更衣，才能去找他们。因此，薛陵走得虽慢，但回到居处，李三郎尚未来到。方□、白蛛女、金明池及齐茵都在家中。但纪香琼却不在，薛陵突然感到有点不安，当即把今日经过情形说出来。最后讶惑的道：“奇怪，琼姊到那儿去了？那个老头子又是什么人呢？”齐茵笑道：“你不用着急，我这位姊姊的聪慧圆伶，天下无双，谁也休想打她的主意。”薛陵沉吟片刻，道：“话虽如此，我总觉得很不放心，也不知是何原故。”方□点点头，道：“我们可不能太大意，她会不会一迳回到旅舍休息呢？”他双眼望着金明池，徵询他的意见。金明池耸耸肩，道：“我也猜不透她这个人，但照事论事，她不该自己回到客栈才对。”方□站起身，取过长剑，斜插背后，道：“金兄，我们一块儿去瞧瞧如何？”金明池虽是不愿离开齐茵，但在这等情形之下，却也没有法子推却，况且薛陵回来了，他留下亦是没有意思的事，当下便起身，和方锡一同出去。薛陵和齐茵、白蛛女三人展图审视，灯烛都点起来，屋子里十分光亮，忽听大门传来啄剥之声，白蛛女迅即奔去。她很快就回来，道：“李三郎来啦！”薛、齐二人一同回头瞧看，齐茵还是第一次得晤李三郎，灯光之下，瞧得分明，但见他英姿飒飒，丰采不凡，竟然是她以前有过联婚之议的李云汉。她禁不住哎的一声，却又伸手掩住嘴巴，那样子显然是感到莫大的惊奇和意外。薛陵迅即望了她一眼，心中发出一声长叹，忖道：“果然不出我之所料，李三郎原是齐茵的未婚夫婿。”他当然十分痛苦，这事他虽然早有怀疑，并且急于弄个水落石出，可是他自然不希望自己的怀疑乃是真实之事。然而，如今已足以证明一切了。这教他焉得不十分痛苦，霎时间，薛陵已想像到自己孤身一人，流浪在江湖上的凄凉情况……。李三郎却神色不变，躬身施礼，道：“这一位就是齐女侠么？小可久仰芳名了。”他的态度和语气都如此的镇定，好像他这一辈子从未见过齐茵一般。齐茵怔一下，斗然间沉下面色，冷淡地道：“岂敢，岂敢！”她不再瞧他，把目光移到薛陵面上，道：“你得吃点东西才行。”薛陵摇头道：“不必麻烦了，我到街上随便买点什么果腹，方便得很。”他又向李三郎道：“你随便坐坐，最好再研究一下图样，把调查经过告诉阿茵。”自蛛女转身入内烧水泡茶，薛陵自个儿出去买食物果腹。于是屋子里只剩下齐茵和李三郎两人。齐茵自顾自研究图样，理都不理李三郎。她直觉地感到李三郎对她太不礼貌，竟然表现出从不相识的样子。因此她火冒三丈，决定用更骄傲冷淡的态度对付他。李三郎当然明白她发了脾气，对自己非常的不谅解。本来他早就知道齐茵便是他从前极为倾心的未过门妻子，他之所以敢来相见，也是经过一番慎重考虑。他考虑的是以目下情势发展，他很难终久躲避得开齐茵。是故他决意装出从不认识她的样子，一迳到此，他希望齐茵了解他的苦心，也装出从未见过面，大家把□密永远埋藏起来，瞒过薛陵。若然这个计划行得通，可以说大家都有好处。薛陵便不必因此而感到不安。事实上他自从认得薛陵之后，已对他极为佩服倾慕。加上自己踏入江湖之后，行为不检，生活糜焖，实在已配不上清清白白的齐茵。因此，他其后已感到好过得多，深信唯有薛陵这等一代大侠，才足以匹配齐茵。最近又发生一件事，那就是他已深深爱上了白英。初时只不过是迷恋她异于常人的肉体。但到了后来，却已产生出真挚的爱情。此所以当他得悉白英被朱公明毒计陷害，已服过药物，每七日就得服一种解药。这一来朱公明如若丧命，白英也活不了。他得悉此情，登时忧心如焚，竟不敢在燕子矶亭顶留字透露知道朱公明的下落，为的是他全无法子可以使白英避免陪朱公明一同死，所以他不敢让薛陵他们下手对付朱公明。由于他心中有了白英，甚愿与她结为夫妻：约偕白首。因而对于齐茵这件旧事，已经完全淡下来。为了替薛陵着想，他觉得最好保守□密，永远不让他晓得。他虽是有这种用心，可是一见齐茵居然大发脾气，不理睬他，却不免觉得不安，踌躇片刻，才道：“纪香琼姑娘没有回到这儿来么？”

Summary: 薛陵和齐茵在返回城内客店后，没有看到李三郎，他们最终决定不再等他，晚上开始行动。薛陵去见方锡和白蛛女，得知李三郎在提刑按察司任职，改名黄华，是叶副使的亲信。李三郎被方锡和白蛛女发现，说自己要去参加一场重要的约会，并承诺晚间将消息通知薛陵。他在离开时被人跟踪，但巧妙摆脱。而后他与薛陵相遇，告诉薛陵自己的爱人白英中了朱公明的毒计，白英被迫服下毒药，每隔七天需服解药，否则将死去。他担忧一旦朱公明死去，白英也会丧命。薛陵和李三郎正计划如何对朱公明下手，此时，纪香琼出现，她提出了谋杀朱公明的计划，决定亲自去朱公明的宅第，寻找密道。李三郎被纪香琼派去调查朱公明宅第的建造情况。他成功带回了设计图样，众人发现宅第内藏有四条密道。就在这时，纪香琼却被一个老头子带走并失联。齐茵在李三郎回来后发现他是自己之前的未婚夫李云汉，但李三郎却装作不认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