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ntext: 讲台后方的门被打开了，原本嘈杂的法庭，突然安静下来，律师、顾问，以及旁听席上的人也都站了起来。法官、市长、行政司法官，还有各级市政执法人员依次走了进来，他们的面孔仿佛栩栩如生的画像，既华贵又严肃，让人望而生畏。提讯书记官的座位在讲台下方，这时律师们正以手指拨弄着简报；当法官坐下来之后，全体人员才跟着坐了下来。随即，所有人的目光都转移到了被告席。几分钟之后，一位狱卒押解着诺柏.霍比出现在了被告席上，他整个人显得非常憔悴，但是神情仍然沉着、稳重。他睁大眼睛环顾着四周，有一瞬间，他的目光停留在坐在律师后方的朋友们身上，他的脸上因此而浮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很快，他将目光转移了，从那一刻开始，整个审判过程他再也没有看向我们这边。提讯书记官站了起来，拿起桌上的起诉书对着被告人念道：“诺柏.霍比，有人指正你于3月9日或者10日，蓄意盗取了归约翰.霍比所有的钻石一包。你承认吗？”“不。”诺柏简洁地回答道。获得被告的回答之后，书记官继续说道：“下面念到的这些人，将成为考核你的陪审员。他们会一一在《圣经》面前宣誓，如果有你反对的人，那么必须在他们宣誓前提出来。这样你的意愿才会被充分地尊重。”诺柏对书记官这番力道十足的说明鞠躬致谢；接着，陪审员们开始宣誓了，律师们打开了档案袋；这时，法官正愉悦地与一位身穿华丽毛皮外袍，颈戴精致项链的官员交谈着。对第一次亲临法庭现场的人而言，这一切都是那么的奇特，就仿佛介于宗教仪式与戏剧之间一样，一半是庄严，一半是诙谐。书记官的声音在半压抑的人声之上回响，他以规律的间隔叫着陪审员成员的名字，被点到名字的人便起身接过身穿黑袍、浑身充满僧侣气质的法庭助理呈上来的《圣经》。然后，助理的声音弥漫了整个现场，他的声音像是在吟诵诗歌般充满了韵律。“塞伦.史布森！”这位表情漠然的工人阶级起身拿起了《圣经》，双眼直直地看着法庭助理，而助理则以庄严的声调朗诵道：“你要分清善恶，在万王之王与被告之间作出真实的判决。你要以为被告负责任的态度，依据证据作出明确的决定。上帝会帮助你的！”“詹姆森.比伯！”当这位成员站起来的时候，助理向他递上了《圣经》，接着，那单调、庄严的声音再次响起：“你要分清善恶，在万王之王与被告之间……”“真讨厌，再这么啰唆地唱下去的话，我看我要大声尖叫了！”朱丽叶在我的耳边低声说道，“真想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不能一起宣誓，一次把事情做完不好吗？”“没办法，这就是规矩。”我倒是很平静，“再忍耐一会儿吧！还剩两个人了。”“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烦人？会不会对我没有耐心，讨厌我？可是，我真的好害怕，现在的气氛让我觉得很恐怖。”“不会的，千万不要泄气。相信桑戴克医师的证据吧！”我安慰着她，“但是，你一定要有心理准备，在桑戴克没有发言之前，所有的证据对诺柏都很不利。”“我会的，我会尽量让自己平静的。”她很乖巧地回应我，“但是，我还是很害怕。”当陪审员的宣誓全部结束以后，书记官再次一一唱名，而助理则一一响应。接着，助理以庄严的声调向现场听众宣告：“如果有人可以告知万王之王的法官、律师或者警察，这起背信弃义的偷窃罪行以及任何不正当的行为是由他所做，那么请上前接受审问；因为被告正在被告席上等候法律的判决。”助理的宣言让现场寂静下来。不久，提讯书记官转身对陪审员讲述道：“各位陪审员，被告席上的那名罪犯名为诺柏.霍比，他被指认于3月9日或者10日，蓄意盗取了归约翰.霍比所有的钻石一包；但是，对于这项指控，他并不承认。你们的任务以及职责，就是依靠证据来评判他到底有罪或者无罪。”说完这些之后他便坐下了。此时，老法官用他那深陷的眼睛，从镶着金边的夹鼻眼镜上方看着诺柏，不一会儿，他将目光转向坐在右端的律师身上，点头轻轻示意他。于是，律师起身谢礼。这是我第一次清楚地看见控方律师——海迪.普勒。他的身材虽然很高大，气质也算优雅，但是他的样貌并不出众，可以说基本上没有什么魅力。假发垂在他的肩膀上，长袍歪扭在一边，夹鼻眼镜在他的鼻梁上像是随时会掉下来一样。“各位尊敬的陪审员，我向你们汇报的这个案件，在法庭上已经司空见惯了。”他的吐字非常清晰，但声音并不悦耳，“在这起案件中，我们将见识到一份全心全意的信赖，是怎样遭受背叛的；因为可耻的欲望，让一份无私的善意遭受了沉重的打击，让自己从此告别了高尚的生活。现在我来陈述本案的真相：案件的控方霍比先生是一位冶金业者，同时还是一位贵重金属贸易商，他非常讨厌现在扮演的这个角色。霍比先生的两位兄长去世之后，他们的孩子就由他来照顾，其中一位名叫华科.霍比，另一位就是被告席上的诺柏.霍比。他们俩都在霍比先生的公司工作，职务非常重要，可以算是霍比先生的亲信；另外，当霍比先生退休之后，这份事业也将由他们二人继承。“3月9日的傍晚，一位客户交给霍比先生一包钻石，告诉他让他负责转交给顾客。我就不再去重复那些无谓的转交钻石的细节了，总之，那包价值三万英镑的钻石由霍比先生完好无损地放在了保险柜中，他还在上面附了一张从备忘录上撕下的用铅笔写着字的纸；锁好保险柜之后，霍比先生便带着钥匙回到了家里。“但是第二天早晨，当他打开保险柜的时候，那包钻石已经不见了；只有那张纸掉落在了保险柜的底层，霍比先生将它拿起来一看，发现纸上面沾着血迹，而且还有一个清晰可见的血拇指印。于是，他立刻锁上了保险柜，通知了警方。接到报案之后，桑吉森——一位智慧过人的探员，首先去到现场做了初步检验；其中的细节我就不多说了，这一切都会出现在证词里，我只想告诉各位，经检验，那张纸上的指纹，是被告诺柏.霍比所有。”说完这些，他向上推了推即将滑落的夹鼻眼镜，然后拉了拉长袍，同时观察了陪审员一番，大概想知道他们对自己的印象吧！这时，华科.霍比悄悄走进了法庭，他坐在了我们坐着的长凳一头，接着，米勒督察也进来了，坐在了对面的长凳上。此时，海迪.普勒先生的声音再次响起。“下面请我的第一位证人，约翰.霍比。”霍比先生走上了证人席，他的表情显得极其不安，又很激动。助理将《圣经》递给了他，开始念道：“你要善加验证，在万王之王与被告席上的犯人之间，作出真实判决。你要为被告负起责任，根据证据作出正确的决定。上帝助你！”霍比先生亲吻《圣经》之后，用悲悯的眼神看了诺柏一眼，接着将视线转移到律师身上。“你就是约翰.霍比？”海迪先生问道。“是的。”“圣玛利安斯的那个工厂是你的？”“是的，我虽然是贵重金属交易商，但是，我经营的工厂却是以测试并精制黄金或者银为主。”“还记得3月9日发生的事情吗？”“是的，记得。我让我的侄子诺柏，以亲信代理人的身份去艾蜜娜古堡号将钻石带了回来。我原本打算将钻石放入银行的，但是，当诺柏回来的时候，银行已经关门了，所以我只好将钻石放入了我的保险柜里。在这里，我必须说明一下，被告人并不需要承担运送延误的责任。”“让你来这里，并不是让你为被告辩护的。”海迪先生强调，“下面，请你回答我的问题。当你将钻石放入保险柜的时候还有别人在场吗？”“没有，除了我自己。”“我并没有问你有没有在场。”海迪先生说道（这时，旁听席上传来一阵微微的笑声，法官也微笑着），“当时你都做了些什么？”“我用铅笔在备忘录上写道：‘3月9日下午7点3分由诺柏送来。’还签上了我名字的缩写，然后我将它撕下来放在了包裹上面，锁上保险柜就离开了。”“立刻离开工厂的吗？”“是的，立刻。因为诺柏正在办公室等我。”“你只要回答我的问题就行了，不要管被告在哪里。你将保险柜钥匙带走了吗？”“是的。”“当你再次打开保险柜是什么时候？”“第二天早上十点。”“当时保险柜是打开的还是锁上的？”“锁着的.”“除了包裹不见了以外，还发现异常的地方吗？”“没有。”“那么，在这段时间内钥匙一直都在你身上吗？”“是的。我一直随身带着。”“保险柜的钥匙有没有复制品呢？”“没有，就这一个。”“你将保险柜的钥匙交给过别人吗？”“当我外出的时候，我习惯把钥匙交给我的侄子们保管，这要看当时的事情是由谁负责。”“还给过其他人吗？”“没有。”“那张纸是怎么回事？”“那张我从备忘录上撕下来的纸掉在了保险柜的底层，我捡起来一看，上面有一些血迹，还有一个血拇指印。当时那张纸条的正面朝着下方。”“接着你做了什么？”“我锁上了保险柜，然后通知了警方。”“你与被告认识多久了？”“他是我大哥的儿子，我是看着他长大的。”“你能不能肯定地回答我：他擅长用左手还是用右手？”“他的两只手都非常灵活，但是更喜欢用左手。”“这是一个很特别的特征。霍比先生，你确定钻石真的不见了吗？”“是的，我检查了整个保险柜，警方也检查了一遍。毫无疑问，钻石真的不见了。”“警方想要捺取你那两位侄子的指纹时，你反对了？”“是的。”“为什么？”“我不想让侄子们受到这种耻辱；另外，我也没有这个权利这样做。”“你怀疑过他们当中某一个人吗？”“没有，我没有怀疑任何人。”“请你看看这张纸，”海迪先生一边说着一边将纸递给了他，“然后告诉我们你是否认得它？”霍比先生看了一会儿之后，说道：“这就是我放在保险柜的那张纸。”“为什么？”“因为上面是我亲手写的字，还有我名字的缩写。”“你确定这就是从备忘录上撕下来的，放在钻石包裹上的纸吗？”“是的，我确定。”“当你将它放进去的时候，上面有没有血迹或者指印？”“没有。”“会不会有这类的痕迹呢？”“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写完之后我就将它撕下来放了进去。”“很好，我问完了。”海迪.普勒回座，安萨塔站起来问道：“霍比先生，你说你是看着被告长大的，请告诉我们，在你眼里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一直都觉得他是一个品格高尚的年轻人，既诚实又真诚，而且荣誉感很强，在我眼里他值得信赖。和他相处的日子里，我发现他从来没有做过背信弃义或者违背原则的事情。”“现在你还是这样认为吗？”“是的，我的看法从未改变过。”“那么他的生活习性怎样？很奢侈、浪费吗？”“不，他的生活很简单，而且很简朴。”“他有没有进行过赌博或者从事过投机的事情？”“没有，从来没有。”“那你觉得他缺钱花吗？”“不觉得，除了薪水之外，他还有一些私人的收入，他从来不乱花一分钱。因为我的经纪人有时会帮他安排存款，所以我很了解他在这一方面的事情。”“除了指印以外，还有什么状况让你觉得钻石是由被告窃走的？”“没有。”安萨塔先生结束了问话，霍比先生满头大汗地离开了证人席；接着证人桑吉森探员上场了。他踏着矫健的步伐走了上来，用敏锐的眼神看着控方律师。照例进行了宣誓，然后海迪先生开始问道：“桑吉森探员，你还记得3月10日早晨发生了什么事情吗？”“记得。早上10点23分，我接到霍比先生的通知，说圣玛利安斯的工厂发生了盗窃案。我很着急，在10点30分的时候就抵达了工厂。在那里，我看见了约翰.霍比先生，他告诉我有人从他的保险柜里偷走了一包钻石。我们检查了保险柜，并没有发现被强行撬开的痕迹，一切都完好无损；但是在保险柜下面，我看见两大滴血，还有一张纸，上面用铅笔写上了字，那张纸上不但有血渍，而且还有一个用血盖上去的拇指印。”“是这张纸吗？”律师递给证人一张纸片。“是。”他迅速地瞄了一眼回答道。“那么，接下来你怎么做的？”“我将这件事情告知了苏格兰犯罪侦查部主任，然后回到了局里；之后，就再也没有碰过这起案件。”海迪先生坐下之后，法官看了安萨塔一眼。“请你告诉我们，”安萨塔站起来问道，“当你看见那两滴血迹的时候，它是凝固的还是湿的？”“我并没有去碰它，但是看起来是湿的。我已经将它留给专家检验了。”接着，另一位证人——犯罪侦查部的毕斯警官，威风凛凛地走上了证人席，宣誓之后，便开始说起他的证词来。从他那流利的语句中，可以看出他是有备而来的，虽然带着一个笔记本，但是并没有翻看它，显然他已经将一切都背下来了。“3月12日中午12点8分，上级派我到圣玛利安斯调查一起盗窃案。当时，桑吉森探员已经将报告交给我了，所以在前往工厂的途中我一直在阅读它。12点半我来到了工厂，仔细检查保险柜之后，我发现它的外表并没有任何损伤的痕迹，经过测试证明每一个锁都是好的，而且也没有丝毫被撬过的痕迹。在保险柜的底部我看见了两滴很大的深色液体，经过检验我确定那是血；另外，在柜底还发现了一个被烧过的火把头儿，当我检查地板的时候，在保险柜附近找到一根用过的火把，但是火把头已经没有了。除此之外，还有一张从备忘录上撕下来的纸片，上面有两滴血迹，一个血迹的拇指印，另外，纸上还用铅笔写着‘3月9日下午7点3分由诺柏送来。J．H．’除了这些痕迹外，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地方。我还询问了看守房门的人，但是没有得到有用的资料。回到总部以后，我递交了报告，并将那张纸片交给了督察。”“是这张纸吗？”律师再次将那张纸片递了上去。“是的，就是它。”“接着发生了什么？”“第二天下午，指纹部的西德尔先生告诉我，他已经查过局里的全部档案了，但是没有找到相符的指纹，他建议我让我取得所有嫌疑人的指纹；另外，他给了我一张放大的指纹图让我作参考。于是，我再次来到了圣玛利安斯，与霍比先生商议让我捺取公司内所有员工的指纹，包括他的侄子。但是，他拒绝了我的请求，在他看来指纹这种事情是信不过的，而且他认为公司内没有任何人会做这种事情。当我问他，要不要让他那两个侄子捺取指纹的时候，他也拒绝了。”“当时你有没有怀疑过他那两个侄子？”“当然，在我看来他们两位都有可能这样做。因为，保险柜并没有被破坏，显然是用钥匙打开的，而那两位都曾保管过钥匙，完全有可能去复制一把。”“的确是这样。”“我曾多次拜访过霍比先生，告诉他要想保住侄子的名誉，就必须同意捺取他们的指纹，可惜每次都被他拒绝了；但是据我所知，那两位侄子倒挺乐意这么做的。后来我找到了霍比太太，我想也许她会帮助我拿到他们俩的指纹。当我告诉她我的请求之后，她说她立刻就能帮助他们洗刷嫌疑，因为她将全家的指纹都搜集在了指纹模里。”“什么是指纹模？”法官好奇地问道。安萨塔拿着一本红色封皮的笔记本站了起来。“法官大人，就是这样一个笔记本，”他回答道，“里面这些指纹就是所有亲友的指纹。”他将笔记本呈交给法官，法官小心翼翼地翻看着，然后对证人点了点头。“是的，她的确是这么说的；接着，她就从抽屉里拿出了这本红色封皮的笔记本给我，我翻看了一下，里面是全家人的指印，还包括几个朋友的。”“是这本吗？”法官将笔记本传给证人问道。警官一页一页翻看着，直到看见一个他认识的指纹之后，才开口说道：“是的，就是这本。霍比太太给我的这本指纹模里还包括那两位侄子的；当时我的身上正好带着西德尔先生给我的指纹图，我对比之后发现，诺柏的左拇指印跟参考图一模一样。”“后来你是怎么处理的？”“我告诉霍比太太我要将指纹模带回警局，好让指纹部主任检验，她同意了。当时我并不打算把我的发现告诉霍比太太，可是，当我准备离开的时候，霍比先生回来了；当他质问我为什么要带走指纹模时，我只好将我的发现告诉他了。听完之后，他非常震惊，甚至可以说是惊恐，他原本希望我立刻将指纹模归还他，不再追究这件事，打算独自承担所有损失的时候，我警告他，他的行为是不正当的，不能这么做。而霍比太太也因此悲痛不已，她认为是自己的指纹模将侄子卷入这起盗窃案的。最后，我跟她说，只要可以以其他方式获取诺柏的指纹，我就立刻将指纹模归还给她。“于是我将指纹模带回警场交给了西德尔先生，经过检验，诺柏.霍比的指纹的确与保险柜中的一致。因此，我立刻申请授权逮捕诺柏.霍比，并于第二天早晨执行了任务。我告诉诺柏自己对霍比太太有过承诺，所以他同意捺留指印，归还其婶婶的指纹模，不用成为证物出现在法庭上。”“但是这个笔记本为什么还是出现在这里了？”法官很好奇。“法官，这是辩方的证物。”海迪.普勒先生回答。“我明白了，”法官点了点头，“这就叫做‘以毒攻毒’，没准指纹模会变成解药呢！接着发生了什么？”“当我逮捕他的时候，宣读了声明，当时犯人这样回答：‘我是清白的，我对这些事情一无所知。’”控方律师结束了提问，安萨塔起身用愉悦的声音问道：“你刚刚说在保险柜下面发现的两滴深色液体是血，那么你是以什么方法去确认的呢？”“我将液体取了一点放在白纸上，从外观和色泽上看跟血很像。”“也就是说，你们并没有用显微镜或者其他方式检验过？”“据我所知，应该没有。”“你确定它是液态吗？”“是的，呈液体状态。”“你把它放在纸上之后，看起来怎样？”“有着血液的颜色，很浓稠。”安萨塔坐了下来，书记官叫响了下一位证人的名字——法兰西斯.塞蒙，这是一位年长的男子。“你是圣玛利安斯工厂的门卫吗？”海迪先生问道。“是的。”“3月9日那天晚上有没有发现异常的情况？”“没有。”“那天你有没有照常巡视过？”“当然。那天晚上我巡视了很多次，其余时间一直待在私人办公室后方的小房间里。”“10号早晨，是谁最先来到工厂的？”“诺柏先生，他大概提早到了二十分钟。”“他去了哪里？”“私人办公室，是我给他开的门；在那里待了好一会儿才去了实验室，几分钟之后，霍比先生就来了。”“第二个到的人是谁？”“霍比先生啊！接着是华科先生。”海迪先生回到了座位上，安萨塔站起来问道：“9号晚上最后离开的人是谁？”“这个我无法确定。”“为什么？”“当时，我要给修瑞契的一家公司送包裹和一张纸过去，当我离开的时候，华科先生还在私人办公室里，汤姆斯.霍克在旁边的办公室里；我回来之后，他们都已经离开了。”“大门有没有上锁？”“有。”“霍克有没有大门的钥匙？”“没有，只有霍比先生、他的两位侄子和我有钥匙。”“你离开了多长时间？”“四十五分钟左右。”“纸和包裹是谁给你的？”“华科.霍比先生。”“是什么时候给你的？”“出发前。他交给我之后就让我立即动身，不然怕那地方会关门。”“那么，真的关门了吗？”“是的，当我到达的时候，已经关门了，所有的人都走了。”安萨塔不再发问了，证人也如释重负一般离开了证人席。接着，书记官又叫道：“贺瑞.詹姆斯.西德尔。”西德尔先生从控方律师的座旁站了起来，走上了证人席；海迪先生用手推了推眼镜，接着翻看了一页简报，又用严肃的眼神看了看陪审员，这才说道：“西德尔先生，你在苏格兰场的指纹部工作吗？”“是，我担任指纹部助理主任。”“你的主要职责是什么？”“检验、核对罪犯与疑犯的指纹；并将所有指纹根据特征分类管理方便以后参考。”“你接触、检验过很多指纹吧？”“当然。差不多有数千个指纹吧！为了寻找证据几乎对所有的指纹都做过仔细的研究。”“西德尔先生，请你看看这个，以前见过它吗？”说着，海迪先生让助理将那张致命的纸递给他。“见过，有人曾在3月10日那天，将它送到我的办公室让我检验。”“请你告诉我有关这个指印的所有事情。”“它是被告席上诺柏.霍比的左拇指印。”“确定吗？”“是的，确定。”“你能发誓吗？这张纸上的指印的确是被告造成的？”“我发誓。”“会不会是其他人故意仿造的？”“不会，绝对不可能。”这时，朱丽叶将她那颤抖的手放在了我的手上，我看了看她，她的脸色苍白，已经没有一丝血气了。我温柔地握住她的手，对她耳语道：“不要害怕，勇敢一点儿！这都是意料之中的事啊！至少到现在为止，并没有任何意外。”“谢谢你。”一丝微笑出现在她的脸庞，她低语着，“我会的，我会让自己更勇敢些；但是，这真的很可怕。”海迪先生的声音再次响起：“在你看来，这个拇指印是毋庸置疑的？”“是的，我确定。”西德尔的态度很坚决。“你能不能尽量简单明了地告诉我们，你为什么这样认为？”“这个拇指印是我亲自捺取的，当时我告诉被告，这个指印会用来当证据指控他，但是他仍然很愿意配合我；随后，我就将他的指纹与纸上的印痕作了对比，整个过程，我非常谨慎，采取的方法也是最为大家所认可的——点对点的检验方法，最终发现这两个指纹的确是同一个人的。“目前已经有精确的计算证实，不同人的同一根指头，相同率为六十四亿分之一；全人类的总人口数为十六亿；所以，任何一个人，在茫茫人海中与另一个人的指纹相同率也是六十四亿分之一。这个结论，我也曾亲自验证过。“我很赞同一位专家说过的话，他说确认两个指纹是否出自同一个人，不需要任何佐证，就能清晰地分辨出来。“这种推算应用于指头正常的人；但是，这个指纹非同寻常，因为可以清晰地看见有一个很深的直线伤痕，应该是以前留下的伤口。因此，这个额外的特征，足以证明是被告的。因此，当我检验指纹的时候，不但要考虑‘六十四亿分之一’，还要考虑这两个指纹所存在的那一道形状完全相同的伤痕，以及伤痕的位置、角度，以及与指纹交集产生的不连续性。等我将这两组分析结合之后，产生的终极概率为四千兆分之一，在这样的概率下是不可能发生这种巧合的。”海迪.普勒拿下眼镜，凝视着陪审员，好像是在问他们：“朋友，你们觉得怎样呢？”随后，他坐了下来，面带胜利的微笑看着安萨塔和桑戴克。法官见辩方律师不再发问，便主动问道：“要不要诘问控方证人？”“不用了，法官。”安萨塔回答。海迪.普勒听到他的回答，再次注视着辩方律师，他那红红的脸上挂出满意的微笑；那微笑也同样出现在证人西德尔的脸上。我转过头看了看桑戴克，似乎在他静默的脸上也捕捉到一丝笑意。“贺比特.约翰.勒斯！”这是一位身材肥胖的中年男子，当他带着他那严肃、敏感的神情走上证人席的时候，海迪先生再次站了起来。“勒斯先生是指纹部的助理主任吧？”“是的。”“有没有听见刚刚那位证人的证词？”“听了。”“你同意他的证词吗？”“当然，完全同意。我已经准备好发誓了，纸上的指纹的确是诺柏.霍比的指纹。”“你确定吗？”“是的，我确定。”海迪先生再次看了看陪审员，然后回到了座位上；而安萨塔仍然一语不发，只是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了起来。“控方还有证人吗？”法官问道。“没有了，法官。我们到此为止。”海迪先生回答。这时，安萨塔起身说道：“法官，我有证人。”法官点了点头，拿起笔写了起来。安萨塔则在一边说起了一段简约的开场白：“法官，各位陪审员，我不想浪费时间作没有必要的抗辩，我希望可以立刻开始我方证人的采证工作。”接着，整个法庭一片寂静，一两分钟的沉默之后，出现了翻动纸张，以及沙沙写字的声音。朱丽叶面色苍白地再次低语道：“真的好可怕！之前那个证人的证词那么有力，我们要拿什么去反驳呢？我已经绝望了。可怜的诺柏，他输定了！里维斯医师，他不会有机会了。”“难道你相信他有罪？”我问她。“当然不！”她的态度很坚决，“他是清白的，一直都是！”“好了，不用担心了。”我说，“只要他是清白的，就一定会有方法证明的。”“应该是这样的！”她仍然非常灰心，“不管怎样，我们很快就能知道答案了。”这时，法庭助理叫出了辩方的第一位证人的名字。“爱迪蒙.勒福.罗伊！”一个头发灰白的男子走上了证人席，他的目光非常敏锐，脸上没有多余的胡茬，两鬓是修剪整齐的络腮胡，他照例先对着《圣经》起誓；然后安萨塔才开口问道：“你是医学博士，在南伦敦医院担任医药法学老师，对吗？”“是的。”“你曾经研究过血液的特性吗？”“当然，这对医学、法律是非常重要的。”“那么，请你告诉我们，从受伤的手指上滴下来的血，例如滴落在铁质保险柜底层，会发生什么变化？”“如果是活体的血滴落在并没有任何吸收性质的物体上，几分钟之内就会凝结成胶状。刚开始，胶状的血滴与液态血滴大小、颜色都是相同的。”“接着会发生什么变化？”“几分钟之后，胶状血滴就会开始凝缩，血液会一分为二成为固态与液态，上面那层会变得非常坚硬，呈现深红色；而液态则是呈现浅黄色。”“如果隔了两小时之后，血滴又会怎样呢？”“周围会转变为几近无色的液体，中间则呈现出一小块儿硬硬的红色凝块。”“将这样的血滴放在白纸上，又会怎样？”“无色的液体会将纸张弄湿，固体将会整个依附在纸上。”“那么，会不会在纸上出现红色的液体？”“绝对不会。液态部分是无色的水，固态是红色的凝块。”“只会像你说的这样，而没有别的情况吗？”“是的，只会这样。当然，除非是有人故意这样做。”“用什么方法可以不让血液凝结成固体？”“可以分为两种方法。第一种，用一根细棒在血液里搅拌，这样，造成血液凝固的纤维就会黏附在细棒上，而血液外表也不会有任何变化，但是内部结构已经被破坏了，所以不可能再凝固起来；第二种，将某种碱盐溶入血液中，血液也不会再凝结。”“刚刚有没有仔细聆听桑吉森探员和毕斯警官的证词？”“是的，从头到尾都认真在听。”“桑吉森探员说，10点31分他到达了现场，在保险柜下面看见了两滴血；而毕斯警官说，两小时之后他也检验了保险柜，并将其中一滴血蘸了少许放在白纸上，从纸上来看它是呈红色的液态。按照你的说法，会是怎样呢？”“如果真的是血，而那么久之后也没有凝固，除非它的纤维已经用刚刚我说过的那两种方法去掉了。”“你是说，保险柜底层的血液并不是正常的血液？”“是的，我肯定它被处理过。”“好的，罗伊博士，下面，我再请教你另外一件事情。你有没有注意过沾着血的指头印下的指纹？”“是的，最近我针对这个问题做了一些实验。”“可以告诉我们你的实验结果吗？”“我之所以这样做，只想证明沾着鲜血的手指会不会留下清晰的印记；另外，这样的指纹是否会留下详细的特征。为此，我尝试了很多次，最终认为沾着鲜血的手指，是很难留下清晰的印迹的，更不可能获得指纹图样。因为，血液会布满指间的纹路，只会出现很模糊的印记；除非血液已经在指头上完全变干，否则不会出现清晰的指纹。”“血液在手指上完全变干，就可以分辨出来吗？”“是的，并且非常容易辨认。半干以后的血可以说是固体的，它依附在纸上的方式跟别的液体不一样；另外，它还会呈现其他细微的结构，例如汗腺开口。在液态下，那些开口并不会明显地表现出来。”“这份文件是在保险柜里发现的，请你仔细看看，然后告诉我你的见解。”看了一会儿之后，他说道：“我看见了两个血印，还有一个拇指印。这两个血印中，一个是由一根手指轻轻沾上去的；另一个则是单纯的污痕。但是，这两个血印，以及拇指印都是由液态血造成的。”“你确定吗？是由液态血造成的？”“是的，非常确定。”“这个拇指印有什么奇特的地方吗？”“有，它异常的清晰。我试验过很多次，想用鲜血印出清晰的指纹，但是都失败了，没有哪一次的指纹跟这个一样清晰。”罗伊博士停了下来，拿出一叠全部印着血指纹的纸，一一与那张纸对比起来。接着，所有的纸张都交给了法官检视。安萨塔坐了下来，海迪.普勒先生困惑地站起来开始进行诘问。“为什么认为保险柜底层的血液是人工造成的？”“据我推论，那些血滴并不是来自伤口。”“那你认为这些血滴是如何进入保险柜的？”“一点儿概念也没有。”“你说指印非常清晰，是怎样得出结论的？”“这一点我也很困惑，我无法解释它为什么这么清晰。”律师满脸挫败地坐了下来，而我在朋友的脸上再次看见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法庭助理的声音再次响起。“阿拉贝拉.霍比。”接着，一阵压抑的呜咽声在我的左侧响起，同时伴着丝质衣裙沙沙的摩擦声霍比太太站了起来，她步履蹒跚地，像果冻一样左右摇摆着向证人席走去，途中她一手拿着手帕在擦拭眼泪，一手紧紧抓着自己打开的皮包。来到证人席之后，她惊恐地看了看法官，然后埋头看向她的皮包。随即，法庭助理照例念道：“现在你将提供给法庭和陪审员证词，在万王之王与被告之间作出真实的判决。”“当然，”霍比太太严肃地回答道，“我……”“除了真相以外没有其他方法。上帝会帮助你的！”当助理将《圣经》递给她的时候，她诚惶诚恐地伸手去接，结果一时失手《圣经》被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她立刻弯腰去捡，因为动作过猛，她的软帽被挤压在证人席的栏杆上。消失片刻之后，她才红着脸带着羞涩的神情站了起来，她的软帽就像是摆错位置的枕头套，耷拉在一只耳朵上。法庭助理强忍着笑意说道：“请亲吻《圣经》。”霍比太太无所适从地拿着皮包、手帕、《圣经》，同时还想着要去摆正帽子；最终她戴好了帽子，又用手帕轻轻拭去了《圣经》上面的灰尘，然后才温柔地亲吻了它，接着将它放在了证人席的栏杆上，结果《圣经》再一次掉到了地上。“实在不好意思！”霍比太太将身子越过栏杆，对正在捡《圣经》的法庭助理说道；同时，她的皮包又不争气地开始捣乱，一大堆的铜板、纽扣，还有皱成一团的钞票，全部掉在了助理的背上。“我一定让你感觉是个很糟糕的人。”她擦了擦脸，再次调整了帽子；接着，安萨塔站起来递给她一本红色封皮的笔记本。“请你看看这个。”“我不想看它！”她厌恶地说道，“它涉及一起不利于……”“你认识它吗？”“咦？你怎么会问我这个问题？你明明知道……”“请你回答我的问题，”法官打断她，“你认不认识这个笔记本？”“当然认得了，我不可能没有办法……”“也就是说你认识？”法官强调道。“我不是已经说了嘛！”霍比太太有些不耐烦了。安萨塔看了看法官，接着又问道：“它的名字叫做‘指纹模’？”“是的，封面不是印着‘指纹模’这三个字嘛？我想这就是它的名字。”“霍比太太，你能不能告诉我们，你是怎么拿到这本指纹模的？”霍比太太被这个问题难住了，她紧张地瞪着安萨塔，然后从皮包里拿出一张纸面带沮丧地看了看，接着又把它揉在了掌心里。“请你回答我的问题。”法官说。“好的。委员会……不，那张……不是，我是说华科，至少……”霍比太太语无伦次地应着。“你的意思是？”安萨塔耐心地再次问道。“你刚刚说的协会的委员会，是指的哪个协会？”法官插话。霍比太太绝望地照着那张纸念道：“脑麻痹患者保护协会。”随即，旁听席上传来一阵笑声。“这个协会与指纹模有关系吗？”法官问。“没有，一点儿关系也没有，法官大人。”“那你为什么要提它？”“我也不明白。”霍比太太用那张纸擦着眼泪，发现不对劲又将它换成了手帕。法官拿下眼镜，困惑地看着霍比太太；然后看向律师，虚弱地说道：“安萨塔先生，请你继续。”“霍比太太，请你告诉我们，你是怎么得到指纹模的？”安萨塔严肃地问道。“我原本以为是华科给我的，我的侄女也这么认为，不过华科说不是他。他应该很清楚，他又年轻、记忆力又好。我在他那么年轻的时候，也会记得所有事情的。”“我们很想知道你是怎么得到这本指纹模的。”安萨塔再次强调道。“如果你也想有一本的话……”“我并不想，霍比太太！”安萨塔回答，“我们想要知道的是，你怎么会有指纹模？是自己买的，还是别人给的？”“我觉得是华科给我的，但是他说是我自己买的……”“不要去在意华科说什么，你自己认为是怎样的？”“虽然我的记忆力不好，但我还是认为是华科给我的。”“你认为是华科？”“是的，我很确定，而且我的侄女也确定。”“是你的侄子华科.霍比吗？”“是的，我还以为你已经知道了呢！”“你还记得给你指纹模时的情景吗？”“当然了，记得很清楚呢！我们邀请了高利家的人吃晚餐，不是杜瑟.高利家，虽然他们也很好，其他姓高利的人也很好，你要是认识他们的话，你也会赞同我的看法的。哦……吃完晚餐之后，我们不知道做什么，有些无聊。朱丽叶，我侄女，你认识的，她的手割伤了，只用右手弹钢琴会很单调，而且会很累的；最重要的是，高利家的人除了亚帕之外，其他人都不喜欢音乐。亚帕会吹伸缩喇叭，可惜当时他没有把喇叭带来。后来华科来了，还带了指纹模来，他让我们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在上面印下了拇指印，这让大家觉得非常有趣。高利家的二女儿麻娣.高利，还说诺柏碰到了她的手肘，哼！那只是借口罢了……”“是的，”安萨塔打断了她，“你确定自己清楚地记得，那天你的侄子华科给了你指纹模？”“当然了，非常清楚。你知道的，他是我先生的侄子……”“是的，你确定那天他带来了指纹模？”“非常确定。”“那天之前，你从来没有见过这个指纹模吗？”“没有，从来没有。他还没买呢！”“你将指纹模借给过别人吗？”“没有，从来没有。没有人会跟我借这个，你知道……”“也没有人见过它吗？”“也许我不应该那么说。事实上，这件事情很奇怪，虽然我很反感猜疑，而且我也没有猜疑过谁，不过我应该如何解释呢？我将指纹模放在写字台的抽屉里了，那个抽屉里还放着我的手帕袋，现在手帕袋还在那里呢！今天我太激动，又太忙了，所以忘了将它带出来，坐上马车的时候才想起来，不过时间已经不够了，因为鲁克先生……”“是的，我知道，你把它和手帕袋放在一起了。”“嗯，我刚才说了。霍比先生在布里特的时候，他写信告诉我让我带着朱丽叶去找他，你知道她的。所以我就带她去了，准备出发之前，我让朱丽叶去拿我的手帕袋，当时我还跟她说：‘我们带着拇指模一起去吧！这样，下雨天的时候我们就可以在屋里玩了。’结果她告诉我抽屉里并没有指纹模。我很惊讶，就跟她一起去找了，结果抽屉里真的没有。那个时候我没有多作考虑，但是当我们从从布里特回来以后，刚下马车我就让朱丽叶去放手帕袋，接着她兴奋地告诉我：‘婶婶，真的很奇怪啊！指纹模又在抽屉里了，肯定有人动了你的抽屉。’我跟着她去看了，指纹模果然在那里，一定是有人趁我们不在的时候又放回去了。”“还有谁能打开你的抽屉呢？”“所有人都可以，抽屉并没有上锁。我们猜测，可能是哪个仆人做的。”“有谁会在你们不在的时候进那个房间？”“没有，除了我那两个侄子。但是，我问过他们，他们并没有碰过指纹模。”“谢谢你。”安萨塔回到座位上。霍比太太迅速整理了一下她的软帽，然后准备走出证人席。这时，海迪先生看着她站了起来。“你刚才说到的脑麻痹患者保护协会，你为什么会提到它？”他问道。“不为什么，当时我想的是另外一件东西。”“但是，你的确参阅了那张纸。”“我就看看而已，那是脑麻痹患者保护协会的信，跟我没有关系，一点儿关系也没有，我不属于那里，也不属于任何一个协会。”“你是不是误以为那张纸是另外一张纸？”“是的，我以为它是那张帮助我记忆的纸呢！”“是什么？帮助记忆？”“嗯，那张纸上写着我可能被问到的一些问题。”“答案也写在那张纸上吗？”“是啊！只有问题没有答案有什么用。”“那么，纸上有你被问到的问题吗？”“嗯，有，有一些。”“你照着回答了吗？”“我觉得我没有，事实上，我真的没有，你知道……”“哈哈！你认为你没有。”海迪先生对着陪审员笑了，“好了，请你告诉我，是谁写下这些问题和答案的？”“华科.霍比，我的侄子。他以为你们……”“不要去在意华科.霍比，有谁建议或者指导他写这些东西吗？”“没人，都是他自己的想法。虽然里维斯医师拿走了那张纸，他说我应该凭借自己的记忆回答问题；但是华科真的很体贴又很周到。”海迪被霍比太太的回答吓了一跳，他泄气地坐了下来。这时法官问道：“那张纸在哪里？”事前已经预料到会出现这样的询问，所以我已经将那张纸交给了桑戴克。他接到那张纸之后，便回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我知道他是在告诉我他已经注意到纸上面那特殊的字体了。事实上，这件事情已经水落石出了，桑戴克回递给我一张纸条，上面写着“X=W.H”[1]。当安萨塔递上那张意义非凡的纸时，我转头看了看华科.霍比，发现尽管他想要努力地保持平静，但是脸已经涨得通红，怒气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显露出来了，尤其看着婶婶的表情，更是满脸狰狞。“是这个吗？”法官让人将纸交给了证人。“是的，法官大人。”霍比太太大声地回答。随后纸又被传回法官手中，他看着它与自己的笔记作起比较。对比之后，法官坚定地说道：“看来我下令没收这张纸是个错误，也显然已经影响到了证人。安萨塔先生，请你继续。”霍比太太终于可以回到座位上了，她的表情显得既轻松又兴奋，好像松了一口气儿似的。这时，法庭助理又叫道：“约翰.艾文林.桑戴克！”“主啊！感谢您！”朱丽叶低声欢呼，“你觉得他能救诺柏吗？能吗？”“放心吧！那里有人坚信桑戴克的能力。”我看着比德回答她，比德紧握着魔术箱，还有显微镜箱，用崇拜的眼神看着他的主人，“比德有信心，比你更有信心，吉伯尔小姐。”“是的，真是位可爱而又忠诚的人啊！”她感慨着，“但是，无论如何，让人最担心的一幕就要来了。”“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我们都要听完才能下结论。”我说道。“上帝啊！让我们成功地结束这场辩护吧！”朱丽叶低声祷告着。虽然我不是教徒，但也轻声地说了一句：“阿门！”[1] W.H，华科.霍比的缩写。上帝的指纹当桑戴克走入证人席的时候，我看着他。有些难以置信，这种感觉就仿佛从来没有仔细、认真地看过我这位朋友一样，他那份安静的、潜藏在平静外表之下的无穷智慧，以及他所散发出来的魅力，只有在这种情况之下才真正地感觉出来。现在，桑戴克在我眼中是我所见过最帅气的男人。他穿得很俭朴，他的光彩不是来自随步起舞的长袍，以及让人敬畏的假发，而是他所展现出来的一种本质上的英俊。不容置疑，他的出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就连身穿猩红外袍的法官大人，也有些相形失色；至于陪审员更是随着他的身体移动眼球，相比之下，陪审员就让人觉得是略逊一筹的角色。但是，真正吸引我的，并不是他那高大的体形、傲人的气质，以及沉着的态度所显示出来的力量，而是他那完美无缺的面部线条，就好像典雅的面具戴在精美的大理石雕上那样俊美，那是一种超然出世的美，与汲汲营营的凡尘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你在圣玛格利特医院所属的医学院工作吗？桑戴克医师。”安萨塔问道。“是的，我负责教授医药法学和毒物学。”“你有医药法律这方面的应讯经验吗？”“有很多，我的职责就是负责这方面的工作。”“有关保险柜内那两滴血的证词你听了吗？”“是的，我听到了。”“对此你有什么见解？”“我认为那两滴血是人为加工的，或许是去掉了纤维质的结果。”“对于那血滴的状况你有什么解释吗？”“是的。”“你的解释与纸上的指纹印有关系吗？”“有。”“对于指纹印你了解多少？可曾研究过？”“研究过，了解很多。”“那么你的能力足以检验这张纸吗？”这时，助理将纸递给桑戴克，“你有没有见过这张纸？”“嗯，在苏格兰警场见过。”“有没有仔细地检查过它？”“当然，非常仔细地检查过；并且在警方的协助下，我还给它拍了几张照片。”“这纸上的拇指印是人类的吗？”“是的。”“刚刚那两位专家说指印是被告诺柏.霍比左拇指造成的，你听见了吗？”“是的，我听见了。”“你也赞同他们的说法吗？”“不，我并不赞同。”“你认为纸上的指印是被告的吗？”“不，我并不那样认为。我觉得这个指纹印并非是被告造成的。”“你认为是另有其人了？”“不是，我只是觉得那根本不是人类的拇指造成的。”法官听到这些，手上的动作立刻停止了，他握着笔，嘴巴微微张着，瞪着桑戴克看。至于那两位专家，更是挑着眉毛不屑地看了对方一眼。“那你认为指印是从哪里来的？”“我想是塑胶或者凝胶之类的印章印上去的。”这时，比德猛地站了起来，同时“咚”的一声将桌上的东西打翻了，一阵嗡嗡的回声在法庭响起，结果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他那。法官严厉地对他说道：“再这样一次，我就把你这个制造杂音的人驱出本庭。”此时，比德已经将身体蜷成了一团，在我的记忆中，从来没有人像他那样能够只占据那么小的一个空间。“我明白了，”安萨塔继续发言，“在你看来，被告的指纹不过是一个伪造品。”“是的，绝对是假的。”“但是，指纹也可以伪造吗？”“当然可以，而且非常容易。”“好的。请你举一个例子，例如，伪造签名也很简单吗？”“当然，非常简单，而且也很安全。签名当然是由笔写的，因此伪造的时候也需要用笔来完成。这需要很高超的技巧，伪造出来的笔迹永远无法与真迹相同。但是，指印是印出来的影像，指头就是印章，只要有一个与指尖特征相同的印章，就可以制造出相同的影像来，这与真迹根本无法区分。”“一点儿区分的办法也没有吗？”“是的，没有。因为这两者之间根本没有差异。”“你刚刚很肯定地说纸上的指印是伪造的，可你又说根本无法区分，那么你是怎样确定指纹是假的呢？”“无法区别的前提是伪造者一定要非常谨慎细心；只要有一点儿疏忽，就会让我有迹可循；就像目前这个案件一样，那个伪造品不是完完全全的复制品，它有一些细微的差异。除此之外，纸上还有一些其他的微妙证据，所以我才能推测出指印是伪造的。”“好了，桑戴克医师，让我们来看看这个证据吧！请你简单、浅显地告诉我们如何来伪造指印？你所说的那种印章是怎么制造的？”“其方法有两种：其中一种手法比较粗糙，但是非常简单，只要铸造一个指纹模板就可以了。首先，将手指压进可塑的材料中，例如热封蜡或者模型黏土，然后倒入温热的凝胶溶液，等到它冷却之后，指纹模版就完成了；不过，大多数伪造者不会选择此种方法，因为容易被当事人察觉。另外一种手法就相当高明了，需要丰富的知识和技巧，我确信本案的指纹就是以这种方法伪造出来的。“首先，伪造者必须拿到当事人的指纹，经过拍照，获得明暗与原图相反的底片；接着，还要准备一个排字牌，是一种用重铬酸钾处理过的凝胶板，然后将底片压在上面，最后将它整个曝露在亮光下。“凝胶经过铬酸化转变为铬酸凝胶，是一种非常特殊的材质。大家都知道，凝胶很容易溶解在热水中，而铬酸化凝胶只要不被亮光照射，也具有这种可溶解性；但是，如果一旦曝光，产生变化之后，就再也不会溶解在热水中了。底片的不透明处在铬酸化凝胶上面会受到一层保护，不会被光线照射；但是透明处就会曝光，从而产生化学变化。因此，相应指纹凸起的纹路部分，也就是没受到底片保护的地方就会与光线产生作用，从而导致不溶解性，而凝胶的其余地方却会被溶解掉；接着，将这片金属板上的凝胶放入热水轻微冲洗，将可溶解的部分溶解掉，只留下不可溶解的部分，也就是指纹凸起的纹路部分，就会像浮雕一样呈现在金属板上。于是指纹的复制品基本上完成了，这与原指纹的纹路一模一样。假如将墨筒在浮雕上滚动，或者将它轻轻压着浮雕，再把它按在纸上，就大功告成了。这样伪造出来的指纹就连汗腺开口造成的白点都是相同的，真伪实在毫无差异，也就无从辩证了。”“你所说的这套方法很复杂也很困难啊！”“其实一点也不，与铅字印刷很像，很多业余玩家都这样做过。事实上，只要是照相雕刻师都可以做到。我刚刚描述的这套程序，已经被用在笔墨图画上了，数百位这行的从业人员都能做出这样的指纹雕工来。”“你能进一步说明，伪造的指纹印是无法分辨真伪的吗？”“当然，我原本就打算在这里亲自伪造一个被告的指印。”“你是说，这个伪造品与原来的指印根本无法区分，即使是专家也做不到？”“是的，我肯定。”安萨塔转身对法官说道：“法官大人，同意证人的提议吗？”“当然，”法官点了点头，“这是非常重要的证据。你准备如何进行演示呢？”他看着桑戴克。“法官大人，我拿了一些纸来做演示。”桑戴克回答，“这些纸上每张都画了二十个方格。我准备在其中十个方格上印下被告的指纹，而在另外十个方格上印下仿制品。我打算让专家们检验这些印记，然后告诉法官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这个测试似乎很公平也很有效。”法官说道，“海迪先生，你有异议吗？”海迪先生立刻转身询问了两位专家的意见，然后态度冷淡地回答：“没有异议，法官大人。”“好的，那么我要在按捺指纹的过程中，请两位指纹专家离席。”西德尔先生和他的同事不敢违抗法官的命令，只好不情愿地起身离开了。当他们走出法庭之后，桑戴克便从档案夹里取出三张纸交给了法官。“法官大人，请您在这两张纸上选择十个相同位置的方格，我会在第三张的位置上盖上指印，”他解释，“为确定第三张的位置相同，我会将其中一张交给陪审员，另一张由您保留。”“好极了，就这样做。”法官面带微笑，“这些资料既然是给我和陪审员用的，那么就请你来我的桌前，当着我、陪审员，以及双方律师的面进行吧！”安萨塔起身随行的时候，轻声对我说道：“你和比德也去吧！桑戴克需要你们的帮助，你们还可以从中找到乐趣。放心吧，我来跟法官解释。”他去到了法官桌前，与法官耳语了几句，然后法官朝我们看了看，点了点了头。于是，我们便微笑着起身去了，比德还带着他的盒子，非常愉快。法官的桌子上有一个小小的抽屉，正好可以把盒子放进去，空下的桌面就可以放那些纸了。盒子刚刚打开，我们就看见了一块用铜盒装着的墨泥，一个小小的滚筒，还有让比德困惑不已的二十四枚“棋子”。这时，比德的脸上绽放出胜利的微笑，看来他的心中已经有答案了。法官好奇地盯着那些小东西问道：“这就是指纹浮雕印章吗？”“是的，法官大人，”桑戴克回答，“虽然状态不同，但是都取自被告的拇指。”“可是为什么要做这么多呢？”法官更加好奇了。“我故意这么做的，”桑戴克一边回答，一边将墨泥挤在了板子上，接着用滚筒将其压成薄膜，“以免人们根据章的划一性发现线索，以此辨别真伪。”随后，他又郑重其事地补充道，“最重要的是，绝对不能让那两位专家知道我用的不止一个章。”“我明白，”法官回答，“海迪先生，你也应该明白。”海迪先生勉强地点了点头，看来他对事情的进展非常不满。不一会儿，桑戴克将其中一个蘸好墨的章递给了法官，法官好奇地端详了一番，才在废纸上盖了下去，立刻一个清晰可见的拇指印出现了。“真是太奇妙了！很神奇啊！”法官惊喜地叫道。同时他将章印和纸片递给了陪审员，接着语重心长地说道：“桑戴克医师，幸好你所处的位置是法律这边，否则我真怀疑有没有警察斗得过你。你们都准备好了吗？让我们开始吧！请你在第三格上盖章吧！”桑戴克拿出一个章压在墨上，接着往法官指的那个格子上压了下去，随即留下了一个清晰的指印。然后，桑戴克又在其他九个方格上重复了相同的程序，只是每个方格用的章都不相同。法官这时也在另外两张纸上的相应位置做了记号，还让陪审员团长给陪审员们看了这些印着假指纹的纸，同时也让陪审员做了记号，好在核对的时候作出判断。随后，被告诺柏被带了上来，法官用好奇又善意的眼神看着他，诺柏虽然一身污秽，但是仍然显得非常俊美、优雅。看着诺柏高贵的气质，我确信他一定会公正无私地配合这场实验的。接下来的过程中，桑戴克非常谨慎，每按捺一次指纹，都会将墨泥重新滚过，并用汽油清洗拇指，等到完全干了之后，才开始做第二个动作。直到完成了所有程序，才将被告领回了被告席。这时，纸上那二十个方格，也已经填满了拇指印。在我眼里，这二十个拇指印几乎是一模一样的。法官仔细地研究着这些神奇的纸张，一会儿皱起了眉头，一会儿又露出了微笑。直到我们都回到座位上之后，他才让助理请两位专家证人回到法庭。在短短的时间内，专家们前后的表情简直判若两人。最初自信的微笑已经一扫而空，现在满脸都是焦虑与迷茫。看着西德尔先生站在桌前的样子，不禁想起他在苏格兰警场讲过的那些话。很明显，他估错了形势，导致眼前这一幕让他不知所措。“西德尔先生，”法官问他，“这二十个拇指印，有十个是真的，有十个是伪造品，请你检验看看，然后写出哪些是真，哪些是假。写完之后，将这纸再交给勒斯先生。”“法官大人，我想用我随身携带的那些照片帮助对比。”西德尔先生说。“好的，我认为没有问题。你呢？安萨塔先生。”法官转头看着安萨塔。“我也没有问题，法官大人。”安萨塔回答。于是，西德尔先生从口袋拿出一张放大了的拇指印的图，还有一把放大镜，开始仔细地检视那些指印。整个过程中，他的表情由满意转到不安，他一边检查一边将答案写在纸上，渐渐地他的眉头皱得越来越紧，表情也越来越忧郁。最后，他终于抬起头来，手里紧握着那些答案对法官说：“我已经检验完了，法官大人。”“好的，勒斯先生，你也来看看这些纸吧！记得写下检验结果。”“天哪！我担心极了！真希望他们能出点儿差错。”朱丽叶对我耳语，“你说，他们真的可以分辨出来吗？”“我也说不上来，”我回答她，“耐心等一会儿吧！很快就要揭晓答案了。总之在我眼里，它们都是一个样子的。”勒斯先生的态度让人非常恼怒，整个过程他非常谨慎，带着那种既专注又迟钝的神情研究着，让人简直无法忍耐。最终，他也写完了答案，将纸条还给了法庭助理。“西德尔先生，”法官说，“现在让我们听听你的结论吧！”西德尔先生来到证人席，将他的纸条摊开。“你已经检验过那些纸了吗？”海迪先生问道。“是的。”“你看见了什么？”“二十个指纹印，在我眼里，它们有些是真的，有些是仿制的，而有一些则让我拿不定主意。”“你最终的结论是什么？”西德尔先生低头看了看他的记录，回答：“第一个方格的指纹是假的，虽然第二个已经达到了以假乱真的地步，但是我确定它也是假的；第三个、第四个和第六个都是真的；第五个和第七个仿造得很完美但也是假的；第八个是真的；第九个是假的；第十个和第十一个也是真的；第十二个和第十三个是假的；第十五个、第十四个和第十六个也是真的，虽然我有些不确定；第十七个肯定是真的，第十八个和第十九个我也不确定，这两个都很像假的；第二十个我确定它是真的。”听到西德尔先生的声明，法官的表情越来越惊讶。而此时陪审员则不停地在证人与他们眼前的文件之间看来看去，最后，一种难以掩饰的震惊之情出现在了他们的脸上。连大不列颠法律界的知名人士海迪.普勒先生也全然呆住了。西德尔先生继续往下讲着，而海迪宽大的脸上已经掩上了一层迷雾，慢慢撅起嘴来。突然，他用空洞的眼神瞪了他的证人一眼，又猛地坐回座位上。“难道你不认为你的结论有误吗？”安萨塔说道，“例如你很肯定地认为第一个和第二个都是仿制的？”“不，我对自己所下的结论没有任何怀疑。”“那么你现在敢发誓说那两个的确是仿制的？”听了这话，西德尔先生似乎有些犹豫了，他向法官和陪审员那边看了看，把他们惊讶的表情错误地理解成了是被他惊人的判断力所折服，于是又重新找回了自信。“是的，”他肯定地回答道，“我发誓，它们是仿制的。”安萨塔没说什么，回到了座位上，而西德尔先生则将他的纸条交给了法官，接着便从证人席离开，将这个位置留给了他的同事勒斯先生。勒斯先生在听完西德尔先生的证词后，显得十分满意，他信心百倍地走上了证人席。在对真假指纹的判断上，他和西德尔先生完全一致，这样更加增添了他的信心，就连在宣布答案的时候，他都时刻流露出一种权威甚至是独断的姿态。“我觉得自己的答案非常正确，”他回答安萨塔的问话说，“并且我已经做好了充分的思想准备，我敢发誓，那些指纹的的确确是伪造品，这对于一个熟悉指纹的专家而言，根本就不难分辨。”指纹专家离开证人席后，桑戴克再度出席，“我还有个问题要问，”法官问道，“毫无疑问，这两位专家证人分别作出了自己的判断，并且得到了完全一致的结论。可是令人不解的是，为什么他们二人的每一个答案都是错的呢？”听到法官的话，我几乎忍不住要笑出声来，我看到那两位所谓的指纹专家脸上不自然地抽搐着，刚才的自满顿时化为乌有。“我们来假设一下，如果他们所说的话纯粹是出于猜想，那么至少也应该是有对有错的，不至于全部都错。他们所确定的所有答案都错得那样彻底；而他们所犹豫不决的答案，最终却总是倾向于错的一方。这种巧合真是难以理解，桑戴克医师，请你来解释一下吧？”此刻，桑戴克原本毫无表情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好的，法官大人。”他回答道，“其实伪造者制作伪造品是为了欺骗检验伪造品的人。”“噢！”法官脸上也露出了一丝笑容，陪审员则不加掩饰地咧嘴笑开了。“依我看，”桑戴克进一步解释道，“两位证人必然无法对指纹的真伪作出正确的判断，因此必须借助于其他线索，而我则刻意向他们提供了他们所需的线索。当用一个手指按出十个指纹的时候，如果不是刻意小心翼翼，也许按出的十个指纹会各不相同；因为人的手指尖是一个圆形的凸起，在按指纹的时候，与纸面接触的只是指尖的一部分，由于每次接触纸面的部位不会完全不同，所以留下的每个指印都应该会有细微的差别。然而我做的那种指纹的印章是平面的，因此每次留下的印痕都是相同的。只要机械地重复，就可以用这种章印出十个假指纹来。因此，如果一张纸上印有十个来自某个章的假指纹，那么我们就可以轻易将它们辨别出来，因为这些假指纹看起来个个都应该是一样的，而真的指纹却各个都有细微的差别。“想到对方可能会得出这个推论，所以我制作了不同的印章，每个章都来自该手指指尖的不同印痕，并且在实际制作过程中，还刻意挑选那些差别较大的印痕来做印章。另外，我在按真的指纹时，尽量让每一个都按在相同的位置上，这样看起来真指纹彼此之间差异很小，而假指纹之间反而差异很大。在证人们提供的答案中，得到肯定的那几个答案，正好是我按对了位置，使它看起来像是重复制造的结果，而犹豫不决的那几个，又恰恰是我做得不太成功的那些。”“感谢你清楚的解释，桑戴克先生。”法官满意地说道，“安萨塔先生，请继续下去。”“既然你已经提出证据，证明了伪造指纹蒙混过关的可能性。”安萨塔说道，“并且，你之前还说过在霍比先生保险柜内发现的指纹是伪造的。那么你的意思，是不是说它有可能是伪造的，或者说它真的是伪造的？”“我要说的是，它真的是伪造的。”“那么从何时起，你开始认为它是伪造的？”“从我在苏格兰场看到它的第一眼开始。当时有三条线索可以证明它是伪造的。第一，显然，这个指纹看上去是由液态血液造成的，并且还是非常清晰鲜明，然而如此清晰的印痕根本不可能来自天然血液，一定经过了人为的处理。就算是在十分谨慎的情况下也不可能如此清晰，更何况窃贼是在非常匆忙的情况下所意外留下的。“第二，当我使用测微器对这个指纹进行测量时发现，它的实际大小与诺柏.霍比的真实指纹并不相符，而是要大一些。于是，我通过测微器给这个指纹拍了张照片，另外还给真的指纹也用同样的方法拍照，结果通过对两张照片的比对，我发现这个可疑的指纹事实上是按真指纹的大小依比例放大了四十分之一。后来，我又将两张照片都加以放大，通过测微器观察，发现两张照片上存在很多明显的差别。现在，我随身带了测微器和手提的显微镜，如果法官大人觉得有必要对这两张照片进行检验的话，我们可以立即当庭操作。”“噢，谢谢，”法官坦诚地微笑道，“我们接受你的证词，除非控方提出要求。”桑戴克将照片递给了法官，他仔细端详了一番，然后就交给了陪审员。“第三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桑戴克继续道，“通过这条线索，不但可以证实指纹是伪造的，并且还可以告诉我们，伪造指纹的来源以及伪造者的身份。”刹那间，整个法庭陷入了一阵死寂之中，只剩下墙壁上滴滴答答的钟声。这时，我悄悄看了一眼华科，发现他表情僵硬地坐在那里，前额上还不断地往外冒汗。“在仔细检查了这个指纹之后，我发现，上面有一个白色的痕迹，或者说是一个空缺。那是一个大写S形的空缺，看起来应该是由纸质的瑕疵造成的，因为可以清楚地看到纸上有一条松掉的纤维，当用拇指压到它上面时就会沾到拇指上，拇指移开时就随之被拉了起来，这样就会在纸上留下空缺。但是，将这张纸放在显微镜下观察时，我发现纸面完好无损，根本没有任何一条纸纤维被抽了出来。于是我得出一个推论，这条松掉的纤维事实上真的存在，不过不是存在于放在保险柜底的这张纸上，而是在原来拇指印所在的那张纸上。据我所知，到目前为止，只有一个地方被发现有诺柏.霍比清清楚楚的指纹印存在——就是指纹模里的那个。在我的请求下，霍比太太曾经将指纹模带到了我的住所，在检查诺柏.霍比留下的左拇指印的过程中，我发现，与血指印相应的位置上，也出现了一个S形的白色空缺；用高倍放大镜仔细观察，我可以清楚地看到有一条纸纤维被沾墨的拇指粘走了。在系统地将这两个指纹进行比对后发现，二者的大小有所不同：在指纹模里的那个指纹，其最长处是千分之二十六英寸，最宽处是千分之十四点五英寸，而对血指印按比例放大四十分之一的结果是，最长处是千分之二十六点六五英寸，最宽处是千分之十四点八六英寸。后来，我又把两张照片进行放大拍摄，惊奇地发现，这两者的空缺，不但形状相同，甚至连位置都没有变化，与整个指纹相契合的角度也是毫无异处的。”“根据你所陈述的事实，你认为血指纹是伪造的？”“是的，并且可以肯定，该伪造品还来自于指纹模。”“这二者之间的相似性，会不会只是一种巧合呢？”“这绝对不可能。根据西德尔先生所讲的概率，这种巧合的可能性是微乎其微的。可以看出，这两个指纹印制造于不同的时间和不同的地点，并且中间所隔达数周之久。两个指纹印上都有一个空缺，但是这个空缺并不是拇指特征所引起，而是由于纸本身的特征。如果说是巧合，那么就必须假设两张纸上都存在一条松掉的纤维，并且它们的大小和形状都要相同，和拇指接触的点也是相同的，可是，满足所有这些条件的情况出现的概率，或许比找到两个相同的指纹的概率更小，更何况，从保险柜里的那张纸上，并没有发现有松掉的纤维，这样就不能用来解释那个空缺的由来了。”“保险柜里为什么会出现这样一种经过人工处理的血液呢？”“这很可能是伪造者用来制作拇指印的，因为天然的鲜血很容易凝结，为了要形成清晰鲜明的指纹，也许，他当时随身带有一小瓶人工处理过的血液和郝贺德先生所发明的那种口袋型的平板以及滚筒。他先是在平板上滴了一滴血，然后用滚筒将其滚成薄膜，又利用事先准备好的印章制作出了一个非常清晰的指纹印。在整个过程中，他必须十分谨慎，因为必须在第一次时就按下能够被识别出来的指纹印。如果第一次失败了，那么以后的尝试就会使整张纸看起来很不自然，极易引起人们的怀疑。”“你把这两个指纹的放大照片带来了吗？”“是的，我随身带有两张，两张上头各有一个清晰可见的空缺。”随后，他向法官呈上了这两张照片，并且还附上了指纹模和柜底的便条纸，以及一副放大镜。法官接过照片，用放大镜仔细察看，并和原来的文件作了一番比对，当他看到和桑戴克刚才所说有相符之处时，还不时地点点头表示赞许。检查完毕之后，他将这些东西统统交给了陪审员，并在自己的笔记上面做了记录。在这个过程中，我不时地暗中观察坐在长凳末端的华科.霍比。我看到他的脸上有惊恐也有绝望，甚至还有一丝狂野，汗珠慢慢地从额头渗了出来。他直盯着桑戴克，眼睛里充满了杀气，这让我不由得联想起了在约翰路上发生的午夜惊险一幕以及那支神秘的毒雪茄。突然，他用颤抖的双手扶住长凳站了起来，不断地擦拭着额头，快速向门口走去，离开了现场。当然，这里并不只有我一个人对他感兴趣，就在他关上门的同时，米勒督察随即也起身跟了过去。“你有什么要问这位证人吗？”法官对海迪先生说。“没有，法官大人。”他回答。“那么，现在要传唤其他证人吗，安萨塔先生？”“是的，法官大人，有一位，”安萨塔回答道，“那就是本案的被告。我现在就要请他进到证人席，让他在庄严的宣誓下，将所有事实都说出来。”很快，诺柏从被告席被带到了证人席，宣誓后，他开始发表自己无罪的声明。随后，海迪先生对他进行了简短的诘询，但并没有问出什么东西，诺柏只是将当天下午他的行程进行了一番说明。据他所说，那天傍晚时分，他先是待在俱乐部里，然后在七点半左右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将门锁上之后，就再也没有踏出房门一步。之后，海迪先生坐了回去，被告也被带回被告席。整个法庭都拭目以待，准备聆听原被告双方律师发表陈词。“法官阁下与各位陪审员，”安萨塔的声音听起来清晰悦耳，“我想，没必要用长篇大论来占用各位的宝贵时间。现在，呈现在你们眼前的证据是如此确凿，并且这样具有决定性的证据，无疑已经使你们作出了自己的判断，相信，我或者这位博学的控方律师即使用再华丽的语言，也无法对你们的判断造成任何影响。“在我看来，整个案件的关键在于：警方对于指纹绝对论的坚信，导致了诺柏先生在本案中成为了被告。然而，除了指纹之外，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发现其他任何证据能够指控被告。我想你们已经都听到了，被告是一位品格高尚的绅士，和他接触过的人都认为他是个值得信赖的人。这样认为的人们，并不是一些和他偶遇的陌生人，而是那些看着他长大的熟人。他身家清白，他的生活一直都非常单纯，从未有过不良记录。然而，就是这样一个品德高尚、单纯友善的年轻人，现在却站在各位面前，被指控是一个龌龊的窃取那位慷慨朋友的钻石的贼！这位慷慨的朋友，不但是他父亲的亲兄弟，还是他本人的监护人，并且曾经那样善意地安排着他的未来。现在，请大家仔细想想，这位高尚的绅士有什么理由能够犯下如此卑鄙的罪行？在这里，请恕我直言，这起控诉或许是基于以下的原因：曾经有一位杰出的科学家向警方提供了一份声明，警方对此大加奉行，甚至还将其原意加以引申。这份声明如下：‘由于两个指纹完全或几乎接近完全相同，这样的证据……无须其他佐证，即可认定该指纹系出于同一个人。’“各位陪审员，那份声明在没有提出任何警告和前提的情况下，实在不该公开发表，可以说，它对警方的侦破工作起到了极大的误导作用。事实上，指纹这类证据，在无其他佐证的情况下，是毫无价值的，因此这份声明其实是大错特错。在所有的伪造之中，伪造指纹可以说是最容易又最安全的，正如今天庭上所见。现在，让我们一起来想想，如果想要伪造其他高难度的物品，需要具备的特质，那就是天赋、技能和资源。想想看，在伪造银行券的时候，不但要考虑到雕版、设计和签名，还要注意每张纸上特殊的透明花印，这些都可能会被模仿得非常逼真；伪造支票，就要将原来的孔眼填起来，或者裁下来，换上真假难辨的纸片；看看这些伪造的例子，再想想伪造指纹，可以说任何一个照相雕刻业的从业人员都能够制作出让专家都难以辨识的赝品来；就算是业余玩家，只要能力不错，那么他在一个月的练习之后，也可能办得到。请大家扪心自问一下，在没有任何佐证的情况下，单凭这样一种证据，能够指控一位高尚的绅士犯下如此卑劣的罪行吗？“然而话说回来，这个指纹不是被告留下的，又会是谁呢？两者是那样的相似，已经为我们证实，那个指纹绝对不是他人所留。所以我认为，这是一种蓄意的伪造，目的在于使被告成为嫌疑的焦点，通过这样的障眼法保障真正罪犯的安全，使他逍遥法外。这种说法得到证实了吗？是的，我现在就握有一些强烈支持它的证据。“首先，就是刚才已经被我提及的一个事实。血指印和真正的指纹在大小上存在差异，既不是被告的指纹，也不是其他任何人的指纹，而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它是伪造品。“其次，制作伪造品需要特定的某种器具和材料，而其中的一样就是被去掉纤维的血液，这也已经在箱底被发现了。“第三，指纹的确有被伪造的可能性。因为在被告的十个指头中，曾经按下过指纹的就只有两个拇指。而这个血指印恰巧就是其中的一个拇指的指印，而不是其他任意一个手指。“第四，在这血指印上发现的某个罕见的特征，恰好与指纹模内指纹的特征相同。因此，可以断定，假如这个血指印是伪造的，那么它必定是模仿指纹模里的指纹做的。而指纹模内指纹上有S形的空缺，可以看出是由纸本身的瑕疵所造成，而血指印上的空缺则无从解释，所以可以肯定，它就是指纹模中指纹的复制品。“然而，这又引出了另一个关键问题：如果血指印是指纹模内指纹的复制品，那么伪造者首先必须要取得指纹模。你们也听到过霍比太太的故事，事实上，那个指纹模确实曾经神秘失踪，而后又出现了。显然，一定有人曾经私下将指纹模拿走，又在一段时间之后放回去。现在，有关伪造的推论，在每一个点上都得到了充分的证实，并且与已知的事实完全相符。因此我们可以认为，关于血指纹即真指纹的说法，没有获得任何证据的支持，仅仅是一个立足于粗糙假设上的观点。“由此，我可以肯定地告诉大家，被告是清白的，我们已经向陪审员提出了最完整、最具说服力的证明。”说完，安萨塔坐回了座位，只听从旁听席那边传来一阵隐约的掌声。法官打个禁止的手势，顿时，整个法庭再一次陷入沉寂，只有挂在墙上的壁钟还在滴滴答答地响着。此时，坐在我一旁的朱丽叶显得异常激动，“他获救了，里维斯医师！噢，上帝啊！他一定可以被无罪释放的！”她开始低声欢呼，“他们现在一定也清楚他是无罪的了。”“嘘！耐心一点，”我回答道，“结果很快就出来了。”海迪.普勒先生已经起身，投向陪审员一个果断的眼神，之后，他以真诚而极具说服力的姿态，开始了他的演说：“法官阁下与各位陪审员：就像我先前所说的那样，这个案子所表现的是人性丑陋的一面。不过在这里我无须再提，因为相信你们对于这一点也早已了然于心了。现在，我的责任非常单纯，那就是要揭开重重诡辩下的阴谋，将事实的真相挖掘出来。“首先，这个案子其实非常单纯。有人用复制而来的钥匙打开了保险柜，偷走了里面的贵重物品。因为曾经有两个人保管过保险柜的钥匙，所以罪犯有机会进行复制。当主人发现保险柜里的钻石不翼而飞时，只看到里面留下的这两个人当中一人的拇指印。主人在最后一次关上保险柜的时候，里面根本没有拇指印。而且根据拇指印的特征，我们推断那个人是左撇子；并且指纹来自左拇指。各位先生，这些事实都是如此清晰明了，相信没有任何一个头脑清醒的人会对它产生怀疑；而我认为，任何一个头脑清醒的人，都会得出一个唯一可能的结论——在保险柜里留下拇指印的人，就是那个盗走钻石的人。而事实告诉我们，在保险柜中发现的拇指印，正是本案被告所有，因此可以断定，被告就是盗走钻石的人。“当然，辩方的确也提出了一些新奇而炫目的证据，用以解释这些已经相当明显的事实，甚至还发表了一些牵强附会的科学理论，并且向我们展示了一些诡谲的戏法，但是我觉得，所有这些都只不过是一种哗众取宠的做法，不应该出现在法庭这样严肃而正义的场所。哦，也许我们这位律师是给大家表演了一个有趣的助兴节目，想让大家在严肃的法庭中解解闷儿。甚至可以说这样的表演是具有启发性的，可以让我们大开眼界，看到他是如何将单纯的事实创意性地扭曲和歪解。然而，除非你认为这起盗窃事件是一个精心策划的恶作剧，而罪犯则是一个厚颜无耻、足智多谋、拥有超凡知识和技能的家伙，否则你所能得出的结论就只有一个：那个保险柜的确是被被告打开的，而里头的钻石也是被告盗走的。那么现在，各位先生，我诚挚地请求你们，慎重考虑自己保障人民安全和幸福的责任，就像你们的誓言所说，依据事实和证据，作出公正的裁决。我相信，你们唯一可能的裁决，便是被告有罪，因为他犯了他被控告的罪行。”海迪先生的一番慷慨陈词让法庭再度有了一阵小小的骚动。陪审员此刻正用期待的眼神看着法官，好像在说：“法官大人，我们现在要相信哪方所说的？”法官沉着冷静地坐在那里，手上不停地翻动他的笔记，比对各种证据，并不时地画上记号，写下注脚。最后，他抬起头来，以坚定而具说服力的声音对陪审员说：“各位先生，我想没有必要为分析证据而花太多时间，你们已经亲耳听到了那些令人叹服的解析和陈词。另外，辩方律师已经对证据进行了详细而具体的勘验比对，相当公正而清楚，我在这里不多加赘言，做无谓的重复，我只是想要说一些对各位在考虑判决上有所帮助的看法。“相信不用我多说，各位都应该看得出，控方律师在引用科学理论时，明显有些牵强，甚至可以说是一种误导，唯一的证据就只是立足于指纹专家对指纹鉴定的理论之上。与此相反，罗伊医师和桑戴克医师则从事实着手，站在事实的基础上进行推断和分析。“在对所有证据详加剖析之后，正如辩方律师所言，整个案子最终归结于一个单一的问题上：‘在霍比先生的保险柜中所发现的指纹，到底是不是被告所留下的？’如果是，那表示被告至少曾经违反法律将保险柜打开过；而如果不是，则表示被告与本案无关。在回答这个问题时，我必须提醒你们，你们是本案唯一的裁判，这是你们的责任。我的论述仅供参考，你们必须自行裁定是接受或拒绝。“现在，让我们来通过对证据的分析探讨这个问题：该指纹到底是不是被告留下的？首先，我们有证据证明它是被告留下的吗？哦，我们现有的证据只能证明，那个指纹的纹路和被告拇指的纹路相同，并且上面的疤痕也相同。我们没有必要刻意去计算这种巧合的概率有多大或多小，问题的关键是，只要能够证实这个血指印是个真的指印，而不是伪造品，那么就可以认为这个指纹是被告的拇指留下的。“那么，接下来，一个更明确的问题是：‘这个指纹到底是不是一个真实的拇指印？’首先，还是要问，有什么证据能够证实它是真的拇指印？答案是没有！从两者纹路的同一性上，根本无法证实这一点，因为伪造的指纹完全可以表现出相同的纹路来。因此可以说，指纹的真实性完全出自控方的假设，并无任何证据支持。“不过回过来想，又有什么证据能够证实这个指纹是伪造的呢？“当然有！首先，从大小上来看：同一个手指，不可能印出大小不同的两个指纹来。其次是从使用的器材上看：通常来说，想要盗窃保险柜的窃贼不会随身携带墨板和滚筒，将自己的指纹清晰地留下来。其次，从指纹上那块小空缺来看：存在于指纹模内的真实指纹上也有完全相同的空缺，如果不是故意伪造，这种巧合又该怎么解释？最后一点是指纹模神秘消失又重现的问题。以上这些都是十分重要且又相当惊人的证据，另外，桑戴克医师刚才已经向我们证实，伪造指纹是一件非常简单的事情，这一点也必须考虑在内。“这些都是这起案子的重要事实，留待各位仔细考虑。如果在你们谨慎周到的考虑之后，你们仍然认为这血指印是被告留下的，那么你们唯一的责任就是宣告被告有罪了；但是假如你们认为这个指纹是伪造品，那么你们有责任宣告我的被告是无罪的。现在吃午餐的时间已经过了，如果你们想用餐的话，那么我们可以暂时休会。”听到这番话，陪审员员彼此交头接耳地低语了一番，然后陪审员团长站起来，说：“阁下，我们对判决已经达成了共识。”这时被告席上的被告已经被带了出来，站到栏杆前。一位戴灰假发的法庭书记官站起身对陪审员致意后，说：“各位先生，你们对这个判决已经达成共识了吗？”“是的。”陪审员团长回答道。“那么各位的意见如何？你们认为被告有罪还是无罪？”“无罪！”陪审员团长高声回答道，同时看了一眼诺柏。话音刚落，旁听席上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掌声，法官对这种骚动也充耳不闻。霍比太太大声地笑着，而且有些夸张和不自然，然后把手帕塞进嘴里，泪流满面地看着诺柏。朱丽叶则把头靠在桌子上，激动得流着泪。很快，法官举起法锤示意众人保持安静。待台下的骚动平息之后，法官对沉着应对的被告说道：“诺柏.霍比，在结合本案的相关证据，以及一番审慎的考虑之后，陪审员判定你是无罪的。对于这一判决结果，我也由衷地表示同意。综合所有证据，我确信这是唯一可能并且正确的判决结果。本庭宣布将你无罪释放。在离开法庭时，你仍将是个清白的人，毫无瑕疵。对于你近期所遭受的痛苦，本庭报以同情之意；而你对这次审判结果的态度和本庭所深感的快意，我相信每一位在场的听众都能够感同身受。除此之外，本庭感到非常庆幸。能够与如此卓越的辩方律师与顾问共同见证本案。若非如此，或许审判结果将会是另一番景象。“我万分敬佩辩方的律师。我想不仅仅是你，包括庭上所有的听众在内，都会对这位桑戴克医师致以万分的敬意。他凭借自己超凡的洞察力、知识与才干，最终使正义得到了伸张。本庭宣布暂时休会，下午两点三十分复会。”法官随即站起身，众人也跟着站起来。随后便听到旁听席上杂乱的脚步声，监席上的警察面带微笑地打开了被告席的门栏，诺柏从容地走下台阶，融入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Summary: 诺柏被指控盗窃钻石一案开庭，诺伯的叔叔约翰·霍比相信自己的侄子们不会盗窃钻石，所以拒绝向警方提供侄子们的指纹。霍比太太提供了一个笔记本，笔记本上有着全家的指纹，警方得以验证现场的指纹属于诺柏。辩方律师提出现场留下的血液经过处理，并且指纹十分清晰不符合正常情况。霍比太太出庭作证，自己的抽屉被别人翻过。桑戴克认为保险柜内的血滴是人为加工，纸上的指纹是用塑胶或凝胶印章印上去的，并且桑戴克也在法庭上演示了如何伪造指纹。制作指纹的指纹摸具，曾经丢失过一段时间，这更说明留在现场的指纹可能是假的。控方之所以指认诺柏是案件的凶手就是因为留在保险柜里的血液和指纹，但现在最直接的证据却存在疑点，该证据并不能用于给诺柏定罪，经过陪审团讨论，诺柏得以无罪释放。


Context: 不差钱“咳咳，小苏大夫，我在说话您听见没有？”见到苏小煜收了银子，美滋滋地在冒泡，王老财叨叨了半天，见他半点反应都没有，好生尴尬。苏小煜回过神来，“啊？王老爷您说什么？方才在想些事情。”“没关系，这位是从杭城过来的云公子，是慕名而来，找您看病的。”云天嵩眉头一挑，道：“不必了。王老叔，您可真会戏弄我，让一个娃娃给我看病。我这病，杭城里看过大大小小的大夫也不下十余位了，都治不利索，难不成一个娃娃就能治得好？我是不信的。”苏炳走来，说道：“这位公子，我苏家四世行医，这积累下来的经验，不可与那些初涉医术之人相提并论，若是您不嫌弃，让在下替您把一把脉，如何？”苏炳也并非没有眼力劲的人，本来是来找苏小煜的人，估计早就把他赶出医馆了，然而见他衣着不凡，这有点来头的人物，还是不得罪的好，当听到治好了他这病，还要赏金字招牌，这下他就按捺不住了，赶紧过来看看。然而云天嵩似乎并不买账，一脸嫌弃地说道：“我早听厌了你们这些医户，一个个都几代单传，医药世家的胡吹胡侃。这杭城还有人说祖上给太祖爷瞧过病的呢，然而呢？治好我这病了？嘁，浪得虚名罢了！我看啊，还得去金陵瞧瞧那些名医呐。”苏庆堂之中，被羞辱得有些狠的苏炳，一脸地阴沉，然而他们行医的，最忌讳的就是砸自己招牌了，这得罪了权贵，万一苏庆堂的名声不保，这可就得不偿失了。这云天嵩这么说了，他也就不去触这个霉头了，只希望这人赶紧走，省得在苏庆堂之中说着些阴阳怪气的话。然而一边来瞧病的街坊邻里可就不爱听了，嘀嘀咕咕着。“这话我就不爱听了，什么叫浪得虚名，人苏大医也是从金陵太医院来的，瞧过好多毛病了，这不，前些日子还被人请到金陵去了呢？这没眼力见，来鄞县撒泼打滚，什么东西？”“就是，看看这穿得吊儿郎当的，哪里像是正经人家出身的，八成是哪个土财主的私生子吧。”这些街坊邻里平日了没少吐槽过苏庆堂的大夫，说这个不好那个不好的，然而到了外乡人吐槽苏家大夫的时候，感觉就像是自己受到了侮辱一般，一个劲儿的极力维护，这让苏小煜这个还不是苏庆堂一员的人，心头暖暖的。这个面子，不给自己争，也得给鄞县杏林争回来！虽然鄞县的杏林并没什么面子……“咳咳，云公子所得的病，可是平日无大碍，然而一犯病，就觉得胁肋疼痛，胸闷难喘，情绪易怒，有时还会有脘腹胀满之感？”本来打算蹬腿离去的云天嵩忽然瞳孔一怔，死死地盯着苏小煜，惊讶道：“你……你怎么知道？”他并不怕王老财提前给苏小煜通风报信，因为他的病症，自己来鄞县的时候，压根就没跟别人提及，然而苏小煜说得与他的症状完全吻合，自然是吓了一大跳。“呵呵，公子脸上都写呢。我这一眼瞧过去便知晓了。”王老财竖起大拇指，大呼道：“高！实在是高明啊！小苏大夫几日不见，这医术又高了不少啊，这给我瞧病的时候，还得把个脉，怎么今日看了看云世侄的脸色，就什么都摸清楚了？真是神奇啊！”见到王老财夸张的恭维，苏小煜这叫一个郁闷，您这拍马屁也拍得真情流露些啊，搞得像是跟他串通好似的，演技好浮夸。果然，连坐在里边瞧病的李老，都觉得王老财给苏小煜事前通风报的信，这望气，是看人的气色，哪能看出这么多东西来。如果真的像苏小煜这样，之后的问诊也就不必了，直接开药得了。如果苏小煜能听到李老的心声，估计会很无语，他这是靠本事诊断出来的好吗？额……虽然借鉴了一下药方上的描述。其实早在第二个任务发布的时候，苏小煜就发现，那张柴胡解毒汤的药方发生了变化，当然云天嵩的病症，也给描述出来了。苏小煜这才如此自信满满地敢直接凭借望气将云天嵩的病症描述出来。“小苏大夫，小苏大夫，那可有良药医治？”苏小煜故作深沉地说道：“云公子不是说我这年轻，不够资格给您看病吗？”“那个……呵呵，怎么会呢？之前有眼不识金镶玉，小看了小苏大夫了。云某……云某在这里赔不是了！”苏天嵩欠身一礼。苏小煜似乎并不买账，说道：“咱们苏庆堂欺世盗名，哪里敢受云公子您的赔礼？这鄞县杏林都没资格给云公子瞧病的，我这小毛孩哪里敢替您瞧病呐。”云天嵩知道这苏小煜是真生气了，奈何自己这个顽疾，有时候犯起病来真的是痛苦难言，只好放低了身段，说道：“小苏大夫，在下真知错了。医者仁心，您还是替我看看吧。放心，等我这病治好了，诊金比王世叔给的更多不说，还送你金字招牌，以示答谢，如何？”苏小煜说道：“你这病，用的药可非寻常之药，得我亲自调配，所以这诊金方面……”“放心！包您满意，一定得用上好的药材，不差钱。”云天嵩反而更加舒坦了，好像苏小煜亲自配的秘药，更加能让他放心似的。“那这把脉……”苏小煜微微一笑，说道：“这个您找堂中的李大夫去把脉瞧瞧，将病情、症状给他说说，至于我，心里已经十拿九稳了。”苏小煜也不卖弄什么其他的了。万一这把脉、问诊，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出现什么疵漏，亦或是边上跟条恶狗似的苏长年故意刁难，这露馅了可就麻烦了，所以还是一推二五六的，将问诊方面的活儿交给李老，也算是卖个面子给他，到时候金字招牌挂在苏庆堂，他李明贤也倍有面子不是。苏小煜算是想明白了，这苏庆堂，他巴结自家大伯或者是苏长年，是指望不上了，倒不如让李明贤站在他这里，才是最稳妥的靠山。“云公子切莫瞧不起鄞县杏林，苏庆堂的李大夫，与我大父都是医术高超，经验丰富之辈，您的病，即便是我不出手，这李老也能帮您治好的。”苏小煜又说道。这话一说，顿时让里头不问世事的李明贤心情大好。这苏庆堂旁人只识苏大医，何曾有人称赞过他李明贤，如今苏小煜这般说，自然是将他心头之痒给挠了出来，让他大为畅快。这春风得意之刻，还故作镇定地拿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云天嵩点点头，也不急，这把脉不过就是走个过场，关键还是苏小煜的那一手秘药，更加让他心动，毕竟能够一眼瞧出他的病症，这样的绝活，杭城里的大夫都没这本事。“鄞县地偏，不知道小苏大夫您需要的药材这里买得到吗？若是买不到，尽管写下来，我去差人买，不差钱，千万别以次充好就是。”苏小煜暗暗一笑，你不差钱，小爷还会替你省钱么，便道：“放心，您的这病，之所以得我独家调制，是因为需要用到一味特殊的药材——鳖血柴胡。”“鳖血柴胡？”“鳖血柴胡？”苏小煜此话一出，满堂俱静。这是什么玩意儿？李明贤虽说行医几十年，然而论掌握的医术，自然没有那些集大成者厉害，不然也不会甘于在苏庆堂当个坐堂大夫了，至于苏炳，那就更不用说了。“老夫只知道这柴胡炮制，乃去杂质、残茎，洗净润透了，再切片焙干，小煜，这鳖血柴胡，是什么说法？”苏长年冷冷一笑，道：“不过就是个噱头罢了，什么鳖血柴胡，听着倒是挺糊弄人的。”苏小煜并不理睬苏长年，如今苏长年就像是一条恶狗，更何况还有苏炳这个大伯在，自然是包庇苏长年，而不是他的，这与苏长年争辩什么，无疑就是自找亏吃。“李老忙于诊病，怕是将医术上的一些细枝末节都忘记了。”李明贤尴尬地笑了笑，他敢发誓，是真没听说过，不过苏小煜既然给了台阶，他也就顺坡下了，道：“可能是忘了吧。”苏小煜说道：“我要配制的这味药，易耗气伤阴，这柴胡除了如苏庆堂这样切片焙干之外，还有醋制和鳖血炮制二法。疏肝解郁，宜醋炒；阴虚骨蒸，宜鳖血炮制。只是这鳖血柴胡，炮制繁琐，价钱又高，所以一般很少用，李老不知道，也是情理之中。”苏小煜说得头头是道，边上的云天嵩更是觉得遇到了高人，连连道：“好好好！小苏大夫，钱别替我省着，就用鳖血柴胡，上好的鳖，上好的柴胡！千万记着……”“不差钱，我记着。”苏小煜微笑道。云天嵩哈哈大笑，道：“没错。”炮制云天嵩果然是阔绰，李明贤替他把了脉之后，症状皆入苏小煜所说的肝病，直接是苏小煜五两银子，当做买药材的本钱。在鄞县，一般寻常人家，哪里知道什么肝病不肝病的，只知道肚子痛。这种肝病，不发作的时候，倒是没问题，一旦犯病，那就是疼痛难忍。有些人咬咬牙，休息几日也就挺过去了，省了去看大夫的诊金，然而你让云天嵩这样的富家子弟忍痛？不可能的事儿。苏小煜提着两只鳖，进了破庙。“斑鸠，麻雀，今儿个好好吃鳖，补补身体！”苏小煜一吆喝，在庙里庙外玩闹的熊孩子们都进来了，争相探头张望着。“哪呢？鳖？小煜哥，你抓的？”苏小煜见到那老叫花子还在，便道：“这个呀，拿诊金买的！”他刻意强调了诊金二字，生怕老叫花子耳朵背，听不到。果然，老叫花子起身冷笑道：“怎么？买了两只鳖，以为自己了不得了？当年老夫……嘁，不惜的说！”一边的阿毛哼哼道：“吃鳖了，吃鳖了！”说着，还呵呵地傻笑着。高老叫花子以为这死孩子在嘲讽他吃瘪了，直接给他一个爆栗，疼得阿毛咧咧直叫。“哼，老夫会吃瘪吗？老夫吃过的盐，比你们几个小家伙加起来吃的饭还多！”斑鸠咯咯直笑，说道：“那是，咱们穷孩子，吃不起饭，这三天两头的饿着，自然吃得少了。小煜哥，我帮你宰了这俩憨货？”苏小煜点点头，说道：“好。不过鳖血给我装这个瓦罐里头。”“你要鳖血干什么？这东西又不能喝。”苏小煜笑道：“我要炮制一味鳖血柴胡，你可别给我都洒了，不然这鳖就白吃了！”“呵，你也知道鳖血柴胡啊。”高老叫花子有些惊讶地说道，“我还以为这鄞县里头，没人知道呢。”苏小煜嘴角撇了撇，说道：“少瞧不起人。”老叫花子仰躺在草垛上，“今儿个老夫心情好，小子，分我一只鳖吃吃，老夫教你如何炮制出上等的鳖血柴胡，如何？”“想得美！”苏小煜嘿嘿一笑，“您老还是吃干粮吧。”“呵，瞧你嘚瑟的，待会儿，你就是求着老夫我教你如何炮制，老夫都不教你。”高老叫花翻了个身，背对着苏小煜几个倒下就睡了。苏小煜放下大包小包的，将一些糖果、烙饼分给了边上稍小的孩子。他坐在麻雀边上，问道：“怎么样，现在身体如何了？”麻雀眼睛笑成了月牙儿，点点头道：“好多啦。高伯伯很好的，这几天小煜哥你不在，我们吃的东西都是他拿来的呢。还喝了酸梅汤，小煜哥，待会儿鳖煮好了，能不能给高老伯吃，这样，麻雀不吃了，把麻雀的这份给他吃好吗？”苏小煜摸了摸麻雀的头，笑道：“好啦，他有手有脚，待会儿煮好了，自己盛就是，麻雀你还小，又体虚，多吃些肉补补身体才是。”破庙里生火实在热，趁着斑鸠去后头井边杀鳖，苏小煜在庙外头生了火，将带来的一些柴胡片用清水洗了洗，放在一个准备好的瓦罐里。如果不是第二个任务，需要炮制出上品鳖血柴胡，苏小煜估计都懒得动手干这麻烦事儿，直接拿普通柴胡片对付过去了。好在有云天嵩这个不差钱的主儿，苏小煜才能拿银子买了两只鳖，一大堆柴胡，准备自己来炮制上乘的鳖血柴胡。按照系统任务的描述，这上乘的鳖血柴胡，应该是色泽暗红，在阳光下如红玛瑙般璀璨。那边的锅里坐了水，斑鸠有一把锋利的匕首，也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将那杀好的两只大鳖直接切成一块一跨的，配上些苏小煜准备好的葱姜蒜，准备下锅煮鳖汤喝了。“小煜哥，给。”苏小煜闻到一股腥味，朝那瓦罐了张望了一眼，这鳖血还算是没弄脏。按方子的要求，一两柴胡配一钱的鳖血，苏小煜这事先准备了足足一斤柴胡，如今在瓦罐里闷着的，差不多是二两，也就是先试试水。他用竹筒接了一小盅鳖血，倒入至清水中，便开始闷煮着。“哎呀，小煜哥，你这是在干什么呀，好难闻啊！”那边一群馋得流口水的熊孩子们，闻到从苏小煜这边飘出来的中药味，顿时一个个都捏着鼻子，一脸嫌弃地看向苏小煜，想着小煜哥究竟在捣鼓什么。苏小煜哈哈一笑，道：“当然是在弄宝贝了。”这鳖血柴胡煮得差不多了，按照系统给的提示，苏小煜将底下的猛火抽出，留下些细小的木柴，用文火慢慢将鳖血和清水焙干。这就要慢工出细活了，火大乐，一旦水头小了，这药材就容易糊，火太小了，这水焙干地慢，柴胡长时间浸泡在水中发胀了，影响药性，所以苏小煜又是添柴，又是抽柴的，加上天热，忙得满头大汗。等到竹片波动瓦罐里的柴胡，没有了汤底的时候，苏小煜将明火直接拨灭，用那种零星小火慢慢烘炒。那头煮的大锅鳖汤，已经不断有忍不出香味的熊孩子，拿小碗舀着汤喝了。苏小煜被这鳖血柴胡的气味熏得完全没有食欲，将麻雀递过来的鳖汤直接回绝了。终于，当听到柴胡翻动时干脆的声音时，苏小煜脸上才露出了笑容，大功告成了！他将一个竹篾扯了过来，把已经炮制好的鳖血柴胡倒在了竹篾上。原本在瓦罐里颜色看得不是那么仔细，当暴露在阳光下之后，连苏小煜自己都略微有些尴尬。说好的宝石红呢？说好的气韵芳香呢？全都是唬人的吧！眼前的一堆黑不溜秋，看上去还有些反胃的药材，简直让人看了就想闭目，闻了就想呕吐。“哎呀，小煜哥，肉片炒糊了！”苏小煜满脸黑线，郁闷道：“吃你的甲鱼汤去！”老叫花子倚在门边，看着发愁的苏小煜，嬉笑道：“怎么样？吃瘪了吧？鳖血柴胡，真以为有那么好炮制的？啧啧，这黑不溜秋的，良药都给你做成毒药喽。”苏小煜听着高老叫花的冷嘲热讽，呢喃道：“不应该啊，明明是按……方子来的，怎么就炒糊了呢？”“方子归方子，你这火候、鳖血的处理、天气的影响、柴胡的品种，都是影响这鳖血柴胡的因素，不然你以为这太医院为何要专门设置司药官做甚？让太医们直接抓药配药得了，就是有些药材，炮制起来难度甚高，所以才专门有人从事，你这初入医道，就是做道菜嘛，也得废几锅食材，要是没人指点，估计你就是吃十只鳖，恐怕也难熬制出上好的鳖血柴胡咯。”智商压制这边吃鳖肉，喝鳖汤，搞得起劲，只有苏小煜独自一人，对着一堆发黑的柴胡长吁短叹。镜灵发布的第二个任务，制得上品鳖血柴胡，给的奖励便是柴胡疏肝散的制作秘方。这开药方和制药，按照高老叫花的话说，又是两码事，然而若是得到了那制药的方子，苏小煜今后若是需要用到柴胡疏肝散，可就是一劳永逸了。所以既然横竖都要完成任务，自然是宜早不宜迟。云天嵩若是知道苏小煜这制药都是大姑娘坐花轿，头一回，估计下口的欲望都没有了。好在这位不差钱的主儿有的是钱，五两银子，苏小煜买了两只鳖、一斤柴胡，还剩下四两多，这银子，真是个好东西。“小煜哥，你真的不吃吗？”麻雀将最好的四只鳖腿夹在碗里，眼巴巴地看着苏小煜，一边的虎子、斑鸠可是羡慕了，倒不是嫉妒麻雀对苏小煜的体贴，而是嫉妒这四只大鳖腿啊！“我不吃，你让虎子、斑鸠几个分了吃吧。”苏小煜笑笑，“这些本来就是买来给你们吃的，等吃完了鳖，等会儿跟我一起去识药。”“谢……”斑鸠这一句谢还没说出口，忽然被苏小煜后半句话给雷到了，“识……识药？”苏小煜很认真地回过头，望着一脸懵逼的小伙伴们，道：“怎么了？有什么不妥吗？你们总不能就这样混一辈子吧？我想好了，教你们些基本的药材识别，那样子你们采了药，卖到医馆，也有个活计。”“啊？我识不来的……”苏小煜可没工夫跟这群熊孩子讲条件的机会，说道：“识不来也得识！”他用清水将瓦罐洗净了，准备再尝试炮制鳖血柴胡，思来想去，鳖血发黑的原因，估计是这火候太猛了。高老叫花子喝着鳖汤，将麻雀手上原本给苏小煜留着的四只鳖脚吃得一个不剩，看着全神贯注的苏小煜，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然而话到嘴边，又是成了冷嘲热讽，“哎呀，再熬也是白费气力，丫头啊，明天咱们又能吃鳖喽。”麻雀天真地问道：“为什么呀？老伯伯你也要买鳖吗？”“嘿嘿，我可买不起，不过有人买得起啊。”高老头嘻嘻笑着。然而苏小煜的第二锅鳖血柴胡已经开始熬制了。这回苏小煜仅仅用了一两柴胡加一钱的鳖血，像第一锅那样直接来上三两的柴胡，实在是消耗不起。今天即便是如老叫花子说的那样炼制不成功，至少得掌握点门道吧。苏小煜可不是那种轻易放弃的人。等到水一坐开，就小心翼翼地将鳖血滴入到沸腾的水之中，等待着汤汁慢慢收拢。这个过程，苏小煜担心鳖血因为猛火而发黑，特地用小火咕嘟咕嘟地炖着。一旁吃完了甲鱼汤，拍着肚皮的斑鸠几个，终于饶有兴致地凑过来了，问道：“小煜哥，你这黑不溜秋的是什么药材？”苏小煜紧张地盯着瓦罐，喃喃道：“别捣乱。”见到苏小煜全神贯注的样子，虎子、斑鸠几个稍大的孩子也懂事的将还在探头探脑的阿毛、狗剩统统赶得远了些，免得打扰苏小煜的正事。一边收拾锅碗的麻雀问道：“高阿伯，小煜哥哥为什么都弄完了一锅，还要重新来啊？”高老叫花子哼哼道：“他那么笨，前一锅自然是废了，这鳖血柴胡哪有这么好炮制，也好，让他吃吃亏，挫挫锐气。”麻雀一听，两只小手擒住高武的手臂，轻轻摇动着，“高阿伯，你帮帮小煜哥嘛。”“嘁，你这丫头，年纪不大，这胳膊肘倒是会向着男人拐了？他自己都不来求我，你求我做甚？让他自己琢磨吧，哼哼。”吃饱喝足的高武转身回破庙，将草堆撇了撇，午后有些热，垫多了容易发汗，睡着便难受。至于苏小煜，已经两耳不闻窗外事，专心只看罐中药了。小心翼翼地用竹板拨弄着柴胡，然而这一回，还没等到焙干，从他夹起来的柴胡成色之中，苏小煜就已经发现，已经是失败了。色泽太过暗浊，这样的品质，别说上品了，下品都够不上吧。麻雀委屈巴巴地坐在边上，心里想着帮苏小煜，可惜自己什么都不会，若是出声打扰，恐怕还会使苏小煜分心，便一句不发，只是见到苏小煜额头汗多了，就将井水打湿的毛巾递给苏小煜。若是见苏小煜舔嘴唇咽唾沫多了，便将瓦罐里存着的凉白开倒给他喝，俨然一个贤内助，让期间本来睡醒之后想要过来嘲讽几句苏小煜的高武打消了念头，有些嫉妒地倒头又睡去了。失败！失败！又失败！又他娘的失败啦！苏小煜感觉自己要疯了。最后的一点鳖血凝固在了瓦罐底部，苏小煜眉头一皱，轻嗯了一声，他抱着瓦罐，屁颠屁颠地朝太阳底下跑去。“哎呀，小煜哥，别中暑了！”麻雀赶紧跟着跑过去。苏小煜看着瓦罐底部的鳖血，又是皱眉，又是摇头的，最后拿手指沾了点出来，喃喃道：“鳖血出了问题？”他自认为对于火候已经掌握得十分恰到好处了，然而还是提炼不出红如翡的鳖血柴胡来，那么问题应该是出在了材料上。“呵，不错啊，终于发现问题了吗？”高武伸着懒腰，倚在门框边，摇头晃脑地笑道，“看来你这榆木脑袋也有开窍的时候呀。”苏小煜问道：“那该如何做才能解决呢？”高老叫花子笑了笑，说道：“看，刚夸了句聪明又变笨了。”“……”看在这臭老头有些本事的份上，苏小煜姑且不跟他计较，“还请前辈明示。”“明儿再抓两只鳖来，老夫便告诉你如何炮制。”刚刚打闹回来的几个熊孩子，听到老叫花子的话，忽然之间感觉到这个跟他们抢食的老头，头一次不再那么讨厌。一种幸福感洋溢在每个人心中。又……又可以吃鳖了……高老头明明可以在之前就出手指点，非得苏小煜用完了鳖血，再马后炮一下，很明显，这是还想再吃上一回鳖肉。苏小煜嘴角抽动了两下，这次，智商是被妥妥的压制了。最怕母老虎爱演戏到了日落的时候，天总算是稍稍有了一丝凉快。晚风一吹，走在乡间的小路上，还是挺凉快的。苏小煜是懒得走了，炮制了一天的鳖血柴胡，结果屁都没出来，可谓是身心俱疲，索性破庙离王老财家比较近，身为王老财的主治大夫，苏小煜抱着替病人着想的心思，强行免费的替王老财来了次上门诊病，看看身体如何了。免费的东西，王老财这个铁公鸡最喜欢了，一听苏小煜上门回访，赶紧屁颠屁颠地出来，亲自迎接苏小煜。当然，苏小煜自然打着自己的小心思，他想着诊金免了，这王老财也不好意思待会儿让他一人走回家去，定是要用马车给拉回苏家的，这趟便车，不坐白不坐。“怎么样？”苏小煜将手收了回来，道：“脉象还是有些虚浮。这药还是得吃，不过鉴于您如今的病症，个别药需有所增减，方子我都替王老爷开好了，您去苏庆堂抓药就是。”王老财呵呵一笑，点头道：“好！好！还是小苏大夫您仔细入微，这要是搁别的大夫，头天刚让他瞧了病，第二天就把事儿忘记了，还反问你得什么病了，说起来真是得气死人！”“那王老爷，时候也不早了，就告辞了。”“唉，好，好，您走好。长根，送小苏大夫！”苏小煜眼珠一转，背对着王老财，道：“呀，都这么迟了，这怕是要赶不上饭点了。”“莫急，小苏大夫莫急。长根，赶紧备马车，送小苏大夫回府！”苏小煜咧着嘴笑道：“那就多谢王老爷了。”“客气，客气。小苏大夫大老远过来特地来给我问诊，已经是荣幸之至了，怎么好意思让您在走回去呢。”苏小煜呵呵一笑，这两家都欢喜的事情，自然是用不着不好意思。“唉，对了。那位和您家交好的云公子呢？怎不见他人？”王老财笑道：“哦，他带着保保去县城里玩去了。”“那您怎么不去？”“呵，你这孩子，出去不得花钱啊。”王老财翻了翻白眼，他是眼明心亮，他若是去了，坐东的肯定就是自己这个老世叔了，还不如找个抱病的借口，让王保保跟着去混吃混喝，反正云家不缺钱花。苏小煜翻了翻白眼，心里暗道：这老铁公鸡还真是处处精打细算，活这么累，至于么。送走了苏小煜，王老财心中这才好受了一些，呢喃自语道：“还好，还好，没花钱。”…………“娘，我回来啦！”苏小煜下了王家的马车，朝屋子里跑去。今日回来的早，连苏炳、苏长年都未从医馆里回来。然而刚刚进门，便撞到了赵氏。“哼！养家糊口的起早贪黑，疯玩吃白饭的倒是踩着饭点就进来了。”苏小煜撇了撇嘴，道：“大娘好。”“好什么好！”“大娘不好！”苏小煜很耿直地说道。“你！”“啊！大娘打人啦！”苏小煜见赵氏举起了手，便大呼小叫地溜了进去。庞月如仿佛跟苏小煜对好了戏本似的，赶紧神色惊讶地冲出来，道：“哪呢？哪呢？小煜，让庞姨看看，伤着没有？”苏小煜见到庞姨娘如此爱演戏，那饱含热泪的眼神，那将自己使劲往胸口拥抱的激动，差点就真忘了，从小到大，打得最多的就是这母老虎了。“我可怜的小煜啊，你们娘俩孤儿寡母的，在这苏家要地位没地位，如今老爷子出了家门，有人居然敢打你，这是要断了苏家的香火啊！”庞姨娘哭天抢地的，赵氏站在旁边面若冷霜，一个劲地咒念道：“你个无赖泼妇！”庞姨娘见苏小煜在自个儿怀里不出声，她一个人唱独角戏多没意思啊，便用手掐着苏小煜的皮，哭哭啼啼道：“小煜啊，你疼不疼啊？”“啊！疼！疼啊庞姨娘！”苏小煜这回是真的疼得眼泪都掉下来了。这庞姨娘下手也太重了，本来是假哭，如今倒是被真挨揍了，奈何被力气巨大的庞姨娘搂在怀里，苏小煜的极力挣扎，看上去就像是老母鸡护佑下瑟瑟发抖的小鸡仔。“又出什么幺蛾子了？”苏炳和苏长年回来的正是时候，见到庞姨娘搂着苏小煜，便冷眼瞧着赵氏，“你要把这个家都拆了吗？”苏炳即便再不喜欢苏小煜，也从来没有动过苏小煜母子二人，在他眼里，只要他在，这家还是苏庆堂，都是尽在他的掌握之中，根本不会让苏小煜有机可乘。然而谁若是要把苏家搞得天翻地覆，他苏炳也是绝不答应的。“老爷啊，小煜这才多大，平日里都护着宠着，今儿个大姐居然要打，妾身就是豁出去这条性命，也要将小煜保护好。”苏小煜好“感动”，感动得留下了眼泪，只求庞氏能够将捏着他手背上的指甲能松开。“疯女人，我何时打过他了？你莫要信口雌黄，挑弄是非！”赵氏冷冷道。“小煜，你让你大伯看看。”庞姨娘将苏小煜别了过去。苏炳见到苏小煜哭得眼睛通红，这还真不像是演戏，便道：“好了，把眼泪擦了，等会儿吃饭。”他既不骂赵氏，也不安慰苏小煜，大家主的姿态，即便是将事情断清楚了，这和气也伤了，索性就抛之脑后来得利索。苏小煜瞪了眼身后的庞姨娘，见到庞姨娘也回瞪了他一眼，立马就把嘴巴闭得紧紧的，这母夜叉，自己惹不起，还躲不起吗。这个家里，苏小煜天不怕地不怕，即便是苏大医，他都是不怕的，唯独就是这庞姨娘，给苏小煜造成了童年影响，导致如今这么大了，还有些不适应。“哼！无理取闹！”赵氏愤袖离去，只留下庞姨娘在原地暗自偷笑。苏小煜不明白，长相也不出挑的大伯，为何有这般“艳福”，居然娶了如此两个强势的女子。不过也难怪，行医之人，这妙手回春耍得帅点，俘获个未出闺阁的少女心，还是绰绰有余的。苏小煜情窦初开，满脑子整天想着乱七八糟的，居然对苏炳的风流往事产生兴趣了，估计自己那早死的爹，也是这样把他娘骗到手的吧。医馆招人“小煜，洗手吃饭了。”苏小煜流着泪傻笑着，不知道的以为被赵氏打傻了呢，匆匆跑到西厢，接过柳氏递来的毛巾，擦了把手。“你别怪你庞姨，她在这家里看似咋呼得厉害，说到底，还是可怜人儿，没地位，总怕被扫地出门。她这么做，也是帮咱们娘俩。”苏小煜吃痛地揉了揉手背，嘟囔着嘴，说道：“她哪里是帮，就是想出出气。娘，你看看，这给拧的。”“哈，谁叫你胡乱招蜂引蝶的，这把你大娘气着了，自个儿也是吃到苦头了吧。”“您还是亲娘嘛……”柳氏道：“我怎不是你亲娘了。喏，你看这是什么？”苏小煜从柳允的手中接过一张小纸条，忽然一愣，道：“云德堂招学徒？”“是啊，小煜，你不想去试试？娘今天去卖刺绣，顺道见到，便要了一张过来。”苏小煜皱了皱眉头，道：“娘，你这是什么意思？”“小煜，你如今也算是半个大人了，难道不明白为娘的意思吗？”苏小煜眼巴巴地看着柳允，说道：“娘是觉得我没有本事打理好苏庆堂？”柳允摇摇头，摸着苏小煜的头发，说道：“天下哪个当娘的会瞧不起自己的儿？在娘看来，你将来是要百世流芳的名医。”“那娘为何还让我去云德堂当学徒去？”柳允说道：“傻孩子，你在苏庆堂能有什么作为？你大伯、大哥都是大夫了，将来这苏庆堂，定然是要从你大父手里交给你大伯的，你觉得你大伯会让你接管苏庆堂吗？与其被打压，倒不如趁现在，去云德堂学点本事，将来当上坐堂大夫，也好扬名立万。”苏小煜仔细体会着柳氏说的话，如今自己虽然靠着镜灵的帮助治好了王老财，但是知儿莫若母，柳允也明白苏小煜到底几斤几两，没有完整的一套医理系统支撑，恐怕今后苏小煜碰上难诊的病，还是会束手无策。“那好吧，等会儿我跟大伯说说。”柳允露出了笑容，道：“这才是懂事的好孩子。”苏小煜微笑之中略带些伤感，说到底，柳氏做出这样一个决定，还是有些为这个大局着想的。当初苏小煜没什么显露的时候，家里虽说关系略淡，多少还是和和睦睦的，如今苏小煜一鸣惊人，有些投机取巧地治好了王老财，一下子就让这个家中的气氛变得不明快起来。“罢了，若是真有本事，去哪儿小爷都横着走！”苏小煜长舒了一口胸中闷气，去后堂准备吃饭。开饭前，苏小煜见各自为伍坐着的大伯、赵氏、庞氏，清了清嗓子，说道：“大伯，侄儿有一事要说。”苏长年忽然警觉起来，眼睛盯着苏小煜，如临大敌一般，心中暗暗不快，这小子，终于要跟我抢家世了吗？“说。”苏炳短短地回了一个字。苏小煜看了眼柳氏，便说道：“是这样。小煜年纪也不小了，医术虽只看过《本草经》，就连《伤寒论》都未有涉及，但自认为对草药已经有些见识……”“啪！”苏长年拍案而起，怒道：“区区看过《本草经》，你以为就能替人问诊当大夫了吗？想都别想！”苏炳瞥了眼发怒的苏长年，有些无语地摇了摇头，道：“这里是家里头，有什么不能坐下来，心平气和地说？好的不学，偏学坏的！”说罢，有意无意地看了眼边上的赵氏。然而就是这一余光，让赵氏顿时觉得苏炳是在指自己的不是了，立马回击道：“你的意思，是我教坏了长年？从小到大，我能过问他的学业吗？听我的，去读书考功名，没准儿早就当上官老爷了，还用在这里低三下四地给人瞧病？”苏炳双手一搭，淡淡地说道：“你若是觉得瞧病都是低三下四的勾当，今后若是病了，也不用去医馆了，一张草席，一口棺材，直接送你入土。”苏小煜眼睛一亮，不得不说，处于对行医之人的自尊，他是极其赞同自己大伯这个说法的，然而眼下还不是将问题扩大到如此地步的时候。“大伯，我……”“你是巴不得我死是吧！”赵氏眼神狠毒地看着苏炳，“跟你说，我还得长命百岁，看着长年娶妻生子，儿孙满堂！”苏炳冷哼一声，并未接这个话茬。苏小煜翻了翻白眼，看样子，这个由他引起的口角，还真得将这一大家子给闹掰呢。“大伯，我是说，我想去云德堂当学徒。”赵氏和苏长年母子俩果然是心灵相通，都没听清楚苏小煜说得是哪里，异口同声地喊道：“不许去！”直到反应过来，不是苏庆堂之后，才一愣。“云德堂？”苏小煜点点头，说道：“小煜年纪也不小了，娘亲拉扯这么大，将来总不能还在家中无所事事，想着既然学了点皮毛，去医馆当个学徒还是不成问题的，所以特地说出来问问大伯的意见。”赵氏和苏长年忽然又很默契地不说话了。苏小煜提出要去云德堂当学徒，那么也就意味着今后不会再跟苏长年争家世了，这样的让步，让赵氏不由高看了边上的柳允一眼，心里却暗暗嘲讽道：算你识相。“哎呦，啧啧，我听得眼泪都要落下来了。”庞姨娘忽然拿出手绢装模作样地擦眼泪。一边的苏小蝶不懂真假，天真地问道：“娘，你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啊？让爹爹给你看看。”庞姨娘抱着苏小蝶，似乎在自言自语，“娘没事，只是看到你可怜的小煜哥，当个学徒，都被逼得要去别人家的医馆当，真是惨啊，不知道我们娘俩今后在这个苏家还有没有容身之地。”“呵呵，姨娘这话说得到哪里去了，小煜是自己要去当学徒的，又不是我们逼着去别的医馆的，向来是小煜觉得云德堂之中的诊骨张道然，比大父的医术要高明，有意想要去拜入其门下吧。”苏长年这番话，何其歹毒，如果苏小煜真去的话，那也就真的可以和苏庆堂说拜拜了，同行是冤家，同在一个鄞县行医，苏大医和张道然显然是谁都不服谁的那种，老死不相往来。虽然明面上都是和和气气的，暗地里较劲，谁都看得明白。苏小煜当然不会上他的当，看着苏炳，说道：“大哥这话好不讲道理。明眼人都知道，张老和大父各有所长，张老擅长诊骨，大父擅长针灸，两者根本不能放在一块儿比，更何况行医乃治病救人为本，切忌争强好斗，这是大父经常挂在嘴边耳提面令的，难道大哥忘了？”苏小煜反将一军，把话说得让苏长年哑口无言，只能气得干瞪眼。苏炳说道：“你是苏家的子嗣，当个学徒，都要去别的医馆，难道说得出很好听？也罢，你既然一心想学医，明日就到苏庆堂打下手吧。”“啊？”苏小煜一愣，心底里稍稍有些激动，说到点子上，他是苏家的一份子，多少还是对苏庆堂有些感情的。苏炳面色冷淡地说道：“啊什么啊，当然不知道老爷子是什么意思，若是老爷子从金陵回来了，再看他是什么想法。现在让你去医馆帮忙，是因为阿甘乡下的老娘走了，要去办丧，所以找你去打理药柜，若是做不好，照样辞退！”“哦……”苏长年看向苏炳，犹犹豫豫道：“爹……”“不用再说了。事情就这么决定了。”苏炳道，“吃饭。”苏小蝶拍着手，开心道：“太好了，小煜哥也要进医馆了！太好咯！”“我吃饱了。”“我也吃饱了。”苏长年和赵氏还没动筷子就起身离去，柳允有些担忧地道：“大兄，这……还是让小煜去云德堂吧。”“像话么？要传出去，我丢不起这个脸，甭搭理他们，爱吃吃，不爱吃随他们的便！”庞姨娘春面含笑，拿起碗筷道：“允妹，吃饭吃饭。”苏小煜皱了皱眉，想起件事情来，便道：“大伯，明儿个恐怕不行。”“为何？”“云公子的鳖血柴胡还没着落呢。”就是它很虚翌日，苏小煜起了个大早，就连苏炳跟苏长年，都还没起来去医馆。他偷摸着进了灶间，将几个馒头塞入胸口，便从后门溜了出去。等赶到早市上，苏小煜选了两只活鳖，又跑去铁匠铺，买了口大铁锅和铁勺子，让铺子里的伙计帮忙，将那锅绑在了身后。伙计认识苏小煜，笑道：“哟，这不是小神医嘛，这又是买鳖，又是买锅的，是要去当厨子？”“额……不是。”苏小煜知道他这样子哼奇怪，然而老叫花子要的东西，偏偏就是那么奇怪。死活不用破庙里的那些瓦罐，一定要没油腻的铁锅，苏小煜总不能把家里的那口锅搬走吧，那样子的话，庞月如知道了，一定会把他皮给剥了，家里锅没了，拿什么做饭。买完了需要的东西，苏小煜还跑到吴记的杂货铺里头打了些酱油和醋。店里的小伙计见到苏小煜这副行头，笑着问：“小苏大夫，改行当厨子了？”“……”苏小煜赶紧灰溜溜地离开了。昨儿个吃鳖，他是一口未吃，毕竟苏家也不是那么地有钱，顿顿有肉都是未必的事，有时候不过就是在一大碗菜里，放上那么些肉末，全当调调味。这样的鳖，那可是不可多得的大补之物，今日蘸料都备齐了，苏小煜也要大快朵颐地吃上一顿。“小苏大夫，咱们这儿的米饼跟米糕昨儿个刚做好的，要不要买些尝尝？”小伙计也是个精明的人，见到苏小煜手头提着的两只鳖，这可不是一般人家吃得起的，这有钱的主儿，进了店里，单单买个酱醋说不去吧。苏小煜犹豫了一下，不过仔细算了算，王老财给的那半两银裸子这买东西一买起劲来，仿佛就停不了手。如今张阁老改良朝政以来，日子倒是好过不少，苏小煜也不死攥着那银子当宝贝，想到小花、麻雀几个丫头整天蓬头垢面跟个野小子似的，便买了几根头绳。那位出早市的大婶瞅了眼苏小煜的样子，眼神古怪地问道：“这么小年纪，就有心上人了？”苏小煜翻了翻白眼，嘻嘻笑道：“买给我妹妹，不行呐！”这位大婶也是嘴碎的那种，“亲妹妹呢还是……”“大婶，停止你的胡思乱想！”苏小煜选了几根头绳，丢下几个铜钱，赶紧跑路，生怕这位大婶开始她的浮想联翩。苏小煜提着大包小包地才走了一小会儿，就觉得双手发酸，走不动道儿了。“唉，这不是苏家的小神医嘛？去哪儿，我送送你？”苏小煜见到赶着驴车的中年男子，立马咧嘴乐开了花，真是想什么来什么，忙说道：“张叔，这么早，你去哪儿呀？”“哦，去外城的磨坊，将这些豆子磨了油。”张叔拍了拍车上的好几袋豆子。苏小煜说道：“那正好顺路，我也要去外城的破庙，您载我一程呗。”“成！没问题。”张叔也算是街坊邻里，见到苏小煜这全身上下，就差腿上没挂着东西，这脖子上都挂着喘蒜，整个就是移动灶台。“小煜啊，张叔最近这腰背酸痛，你帮我看看，这是不是有什么毛病？”驴车驶得慢，张叔终于是说到了点子上了。这半道载个小神医，苏小煜也不好意思收他诊金了。苏小煜舒坦地躺在豆子上，将身上杂七杂八的东西都卸在边上。“腰疼？怎么个疼法？”张叔笑道：“早上起来酸疼酸疼的。”“除了腰疼，哪里还疼吗？”“就腰疼。”苏小煜道：“张叔您转过脸来让我看看气色。”老张瞅准了前边是段直道，便转过脸来让苏小煜瞧了瞧。苏小煜毕竟只是懂些皮毛，即使前些日子传得沸沸扬扬的治好王老财之事，事了之后，也没见有人上门求诊的。大抵还是信不过一个未成年的熊孩子能够给人治病。苏小煜瞅了一眼，道：“气色确实不好。”他见到老张面色有些青白，这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的，也就直言不讳了。“哈，这个……小煜啊，你要是治好了我这病，赶明儿这磨好的豆油，给你家送些去。”苏小煜讪讪一笑，道：“这怎么好意思呢。对了，张叔，你这腰受过什么伤没？”如果是外伤导致的，那倒是好办，去医馆推拿针灸，估计能有所缓解。“伤？倒是没伤过，就是这一夜醒来啊，酸得发胀，等到日头升起来，又舒服多了，所以也就没太当回事儿，我这不碰上你，所以问问。万一有什么大毛病，家里这七八个孩子，最小的娃儿还在吃奶的，我垮了，他们谁养活去？”苏小煜隐约记起当初苏炳提过一嘴，好像是庞姨娘羡慕张家这么多娃，边上的苏炳不高兴地提了句，说是老张……额……“小煜？怎么不说话了？”老张见苏小煜突然没了响动，便道：“没关系的，小煜，若是有什么隐疾，你告诉我便是，我承受得住。”苏小煜回过神，道：“啊？张叔想多了。倒是没什么其他的，只是有些东西，说出来有些害羞。”“唉，你这孩子，有什么好害羞的，让你瞧病，又不是让你挑花姑娘。”苏小煜抿了抿嘴，说道：“那……那我就说了？”“你说就是。”“张叔是不是天冷的时候手脚发冷，有的时候就是明明天不凉，都有这样的感觉？”张叔一愣，惊讶地说道：“唉，你怎么知道？”“哎哎哎，张叔，看着车。听我说就是。”苏小煜见到这驴车即将拐入到水洼里，赶紧提醒道。“哦哦哦，小煜你继续说吧。手脚有时候是冰凉的，还没有我那娘们热乎。”“……”“怎么了，你接着说。”“那个……您这个症状，十有八九是肾阳虚了。”老张听了没啥大反应，道：“肾阳虚？这是什么毛病？严重吗？哎呀，小煜啊，你就说得简单点嘛。”“……”苏小煜好气啊，这肾阳虚就是个固定说法吗，还让他说得怎么简单？思来想去好久，他眼前一亮，道：“就是老叔您的腰子啊……它……它……”“它咋啦？”“它虚了……”老张一愣，“虚了？啥叫虚了？”“虚了就是它……它……它……让我死吧！”苏小煜两眼一翻，直接躺在了袋子上，这是要逼死他啊。老张见苏小煜这样哀嚎，便道：“哎呀，小煜你就告诉老叔这病怎么治吧？吃啥药，还是针几针？”苏小煜直起身子，挠着头道：“这药嘛，一下子大补，反而是虚不受补，所以还是得从其他地方着手。”“什么地方？”苏小煜有些尴尬地问道：“张叔多子多女，到了如今，房事还十分频繁吧？”“啊……哈哈，小煜啊，这我就得跟你说说了，你张叔别的本事倒是不大，这个嘛……嘿嘿。”说着，朝苏小煜投来一个眼神——你懂的。苏小煜翻了翻白眼，说道：“张叔您这肾阳虚啊，很有可能就是这个引起的。”“啊？”“房事过度，耗伤肾阳。老叔快要步入不惑之年，应该有所节制，切不可再向年轻时候那样……额……驰骋沙场了。”老叔点点头，说道：“好吧。那就听你的。”听着苏小煜讲得头头是道，老张也就姑且相信了，年纪大了，自然不想年轻力壮的时候那般喜好房事，倒是家里那口子，越来越……渴了……驴车到了破庙边，老张将苏小煜放下，笑道：“这磨油得一天工夫，小煜，等快日落的时候，要是你还没回去，就在这里等老叔，老叔带你回去。”“好，那就谢谢张叔了。”苏小煜背着个锅，拎着俩鳖，挂着串蒜，肩上还挂着酱醋，看上去就真的跟厨子似的。老张看着大包小包的苏小煜，嘿嘿笑道：“小煜还真有闲情雅致，来这地方吃野味啊。那再会了！”苏小煜只能尴尬地笑笑，连手都挥不动。他这哪里能腾得出手来。大手笔当苏小煜努力保持着肩上的酱醋不大翻，连挪带扭地到了破庙附近的时候，终于是累得拿不动了，大声吼道：“吃鳖啦！”这三个字，比什么我好累，我拿不动了，快来帮帮我管用不知道多少倍，这话音刚落，破庙里便冲出一群熊孩子，争先恐后地朝苏小煜跑过来。“小煜哥，这些粗活我来。”“小煜哥，我帮你拿。”这些人见到苏小煜这又是大包小包的，好不开心，纷纷献殷勤。“小煜哥，你渴不渴呀？”一边的长毛更加有意思，吃着苏小煜带来的米糕，眼睛贼溜溜地看着苏小煜，笑道：“小煜哥，你饿不饿呀？来，吃些米糕。”苏小煜先是应承着，后来一愣，反应过来，伸手便要打长毛：“要死了！你这拿着我的米糕跟我献殷勤！去去去。”苏小煜到了破庙之中，见到麻雀几个正乖巧地坐在边上，看着昨日自己留下来的一些常见药材的图册。“怎么样？认得如何了？”“哼！就你这画技，路边随便一根杂草，都能被他们当成药材给采过来。”高老叫花子挖苦道，不过看到苏小煜手中提着的两只鳖，又变得高兴起来，“不错不错，这两只鳖倒是不错。”斑鸠乐呵呵地跑来，说道：“小煜哥，还和昨天一样？我帮你去宰了吧。”“别！”还没等苏小煜说好，高老叫花子已经张口阻止了。“如果你还想炮制鳖血柴胡，就别让这小子宰了这鳖。”“前辈可有什么好办法？”高老叫花子笑了笑，说道：“自然了，叫你带的东西都带齐了没有？”苏小煜点了点头。“去，把火生了，找人去后边的那口山泉上接些水回来。”苏小煜问道：“山泉水？这和井水有区别吗？”“当然有了！你可知这鳖血为何发黑？一方面这血久置而凝，另一方面就是水的问题了。山泉水澄澈，自然是上好的药引。”苏小煜如今没什么辙，权且听这老叫花子的，让斑鸠几个帮忙去打泉水过来。他则是搓着小火，将土灶生了起来。“前辈，您要的东西都准备好了。”高武瞥了眼外头准备好的东西，伸了伸懒腰，说道：“吃人家嘴短，罢了，今日便给你露一手吧，瞧好了，我就示范一遍，学不会可不要怪我了。”苏小煜点了点头，道：“小煜一定用心看，用心学。”“那样子最好了。”他走过去，将柴胡直接倒入铁锅之中。“不加水吗？”苏小煜皱着眉头问道。“急什么？记住了，大火猛炒，柴胡的药性不至于散于汤头之中。但是要切记，需要不停翻炒。”苏小煜见到高武用铁勺快速翻动着柴胡，若是一直不动，发烫的铁锅会立马将柴胡给烤糊，从而影响药性。等到药材的芳香渐渐出来之后，高老叫花子直接将铁勺伸入到山泉之中，将水泼在了锅中。“去火！”苏小煜点了点头，赶紧将几条大柴给抽了出去。“鳖来！”“哦。”苏小煜将活鳖递给老叫花子，“斑鸠，刀……”苏小煜这话还没说完，便看到了高武手中银光一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鳖血便一滴接着一滴地落下来。“这是……”高武眉飞色舞地笑道：“老夫这一手如何？”苏小煜已经陷入了深深地震惊之中，这老叫花子还真是深藏不露啊。他分明看到，那鳖头之下，快速震动着的，居然是一根银针！鳖血之所以可以落下来，便是老头不断地用银针震动，连续下针冒出的血珠。这得是多快的手速，才能达到如此地步？苏小煜简直看呆了，愣在那里出神。一边的熊孩子也是惊呼不断。高武将手上的鳖以及地上那只直接丢给斑鸠，“去，拿去宰了！”斑鸠抿了抿嘴，问道：“这……鳖血还要吗？”“你要留着喝，可以留下。”高老叫花子撇了撇嘴，说道。斑鸠才没那种癖好，在看了苏小煜一眼之后，便去井边杀鳖去了。“泉水文火收干，鳖血恰好能与柴胡完美结合，文火又不会破坏鳖血的成色，看好了！”高老叫花子铁锅一颠，那药汁在阳光下，犹如翡翠般晶莹剔透，包裹在每一块柴胡之上。即使是如此抖动，苏小煜都没闻到鳖血的任何腥味。药汤在即将收干的时候，高老又将文火扑灭，慢慢地等着柴胡自然发干。苏小煜见到锅中炮制好的鳖血柴胡，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这色泽……真的如同任务所描述的那般，红润如翡。“怎么……前辈您是如何做到的？”高武嘻嘻一笑，道：“怎么做的，方才不是给你示范了一遍嘛，好了，柴胡给你炮制好了，也就不欠你什么了，吃鳖！吃鳖！昨日那几块肉，都不够老夫塞牙缝的。”他将披散的头发一撩，十分潇洒地站起身来。苏小煜咽了口唾沫，直接跪在高武身前，连磕三个响头，道：“谢师父教授鳖血柴胡炮制之法！”高武眉头一皱，道：“老夫不是说了，教你这炮制之法，不过就是两不相欠罢了，老夫可没有要收你当徒弟的意思。”“传技之恩，便为吾师，即使师父不认我这个徒弟，但是徒弟也不能不认您这个师父啊。”高武眉头一挑，见到深情款款地苏小煜，点头道：“倒是个有点意思的小家伙。”说罢，便转身准备去吃鳖。然而忽然之间，高武发现自己的腿迈不动了。“你这是做甚？”他回头看去，见到苏小煜抱着他的大腿居然不松手。苏小煜眯缝着眼，笑得没皮没脸的，“师父您忘了件事。”“什么事？”“您还没教会我炮制之法呢。”高武不知道苏小煜葫芦里卖得是什么药，皱眉道：“刚刚不是示范给你看了，学不学的会，是你的事了。”苏小煜嘻嘻一笑，说道：“师父，那手针法，可否教我？”鳖血落下的一瞬间，苏小煜分明见到一丝银光从高武的手间闪过。针灸之法，这可是每个大夫梦寐以求的医术，苏小煜当然也不例外了。鳖血柴胡苏小煜眼巴巴地看着高武，他仿佛看到了崛起的希望。比起方子，若是学到了针法，那将是一辈子都受用的医道之术。他当然不会错过这个千载难得的机会，用手紧紧地抓住高武的裤腿不撒手。高武看着不要脸皮的苏小煜，怒道：“你起开。”“师父若是不答应，我便不起来。”苏小煜是铁了心要把脸皮厚到底了，镜灵发布的任务，给的奖励具有很大的不确定性，立志成为一代名医的苏小煜，怎么可能完全靠运气呢？单凭高武的这一手针术，足够能让苏小煜跪下喊一声师父，所以不论如何，他都要学会这一手。在鄞县，大夫虽多，然而论起会针灸的，除了他的大父外，也不过屈指可数。穴位、针法，这些都是需要传承的，并不是瞎琢磨就可以悟得到的。苏青妙的那手针法，也是从金陵学得，所以他才能在鄞县杏林坐稳前三把交椅。针灸之术，其实分为针法和灸法，方才高武用的便是针法，至于灸法，便是用就灸草在体表烧灼、熏熨。比之灸法，这针法显然更为精妙讲究，所以才会有无数医道之人，皓首穷经，渴望从古书之中找寻传承。“老夫说过，你我并非师徒，所以老夫为何要教你？”苏小煜见到老叫花子不是很乐意的样子，明白这样的隐士高人，都是有脾气的，便松开了老叫花子的大腿，说道：“既然师父不愿意，徒儿也不强求了。”见到苏小煜失魂落魄的样子，高武眯缝着眼，道：“我听丫头说，你治好了王老财的胆病？”“恩。”苏小煜点了点头，显然还在错失良机的懊恼上。高武说道：“你小小年纪，才读了《本草经》，连《伤寒论》、《内经》都未读过，如何的勇气，敢给人开方问诊？”苏小煜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也很无奈啊，镜灵的事情自然不能告诉高老叫花，只好硬着头皮，说道：“方子是一游方郎中告诉我的，治疗胆病有奇效，看着王老爷疼痛难忍，我这心就像刀子在割一样……”“你还能再演得逼真点吗？”在活了大半辈子的高武面前，显然苏小煜这样的鬼话是不可能骗得过他的。苏小煜撇了撇嘴，道：“我想当大夫，治好了王老财，才会有人相信，我是真的会看病。”高武嘻嘻笑道：“当大夫有什么好的？世人皆轻医，为何还要从医？”“世人皆轻，但是这个世道上，还是得有大夫。人病了，还是得找大夫。那么，我为什么不能为喜欢做的事，去努力呢?”苏小煜说得很简单，然而听在高武的心里，却触动了那久久沉寂的心灵。“很久没有听到如此纯粹简单的理由了。”高武坐下来，长叹了一口气。“自己喜欢做的事，难道还需要什么理由吗？”高武看着苏小煜不解的眼神，笑了，“老夫年轻时，通读古书，又善骑射兵法，中过武举，当过总兵，然而越到年纪大的时候，越发现和自己当初的志向背道而驰，既然如此，那又何必再尸位素餐呢？”“您……您说您当过总兵？”苏小煜瞪大了眼睛，没想到这个看似邋里邋遢的老头，居然有如此传奇的经历！“哼哼，怎么，看不出来吗？”高武捋须笑道，“老夫当年杀倭寇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呢。罢了，不提也罢。”高武拍着膝盖。“前辈既然非医户世家，想必也无那么多条条框框，难道就不能将那手针法教与我吗？”苏小煜一脸期待地看着高武。老叫花子看着苏小煜目光灼灼的样子，问道：“真想学？”“真想学！”“嗯，哪天我心情好了，便教你了。”高武玩味地笑了笑。“……”苏小煜这心里跟猫挠似的难受，这手针法若是学会了，估计医术会大有长进吧，唉，得之吾幸，失之吾命，苏小煜心里自我安慰了一番，反正有了镜灵，他的成长要比别人更逆天，既然都已经得天独厚了，他还能有什么不满的呢？他看向阳光下瑰丽红润的柴胡，慢慢地用手出触碰。“滴！鳖血柴胡！品质上乘！药性尚佳！是否提交任务？”苏小煜看了眼刚刚还是药师，如今化身为厨子的高武，担心待会儿柴胡若是不见了，万一这老头要看看成品的杰作，苏小煜这上交了任务，该如何解释，所以还是等回了家，再偷摸地交任务来得保险。苏小煜还在发呆，忽然嗅了嗅空气中飘来的香味，朝那大铁锅望去。高武这位大厨子，已经将切好的鳖块在锅中翻炒了。葱姜蒜酱醋，原来这老头让自己买这么多材料，合着是已经想好了烧菜要用到的，压根和鳖血柴胡没半毛钱关系。“出锅！”高武铁勺在锅中一打，一边的斑鸠手里拿着个大罐子，托在头顶上，犹如接圣旨一样，眼巴巴地看着那锅中的美食，哈喇子都快留下来了。“前……前辈，快点！”高武的力气确实没得说，单手提着这么大锅鳖肉，用铁勺一勺一勺地盛入瓦罐之中，“生炒鳖肉，咳咳，丫头，老夫这厨艺如何？”麻雀已经在迫不及待地用筷子将烧好的鳖肉放入准备好的小碗里。见到麻雀如此馋嘴，高武仿佛更加自豪了，“当年老夫这手厨艺，别说醉仙居，就是……”“小煜哥哥，给，趁热吃。有只大鳖腿呢。昨天你都没吃到，今天一定要吃哦。”麻雀用苏小煜送的头绳扎起了头发，立马就可爱了许多，不然高武也不会如此溺爱这个小丫头。那水灵灵的大眼睛，看着苏小煜的时候，简直有一种萌死人不偿命的感觉。苏小煜朝高武那略显尴尬地脸色望去，分明看到那跳动的眼皮简直想要杀人。这……这……高武肺都要气炸了，这丫头居然就想着情郎了！高老头心里好难过……兑换意外苏小煜美滋滋地带着晒干发亮的鳖血柴胡，站在破庙外，和众人告别。见到高老头还在莫名地气头上，便过去一礼，说道：“师父……”“谁是你师父！别叫我！”麻雀委屈地看着高武，嗫嚅道：“你干嘛对小煜哥哥那么凶啊，有话好好说，你凶什么凶嘛！”面对一个可爱小萝莉的哭泣，高武瞬间变得脸红心软起来，尴尬地安慰道：“丫头别哭，好了好了，臭小子，你还有什么屁话，赶紧说！”“师父医术高明，当初藏拙，想必也是有苦衷，若是师父您不肯教我针灸之术，还请您能教麻雀、斑鸠几个识药的常识，也好有个活计。我娘常说，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虎子挠着后脑勺，道：“柳婶说的啥意思啊，什么鱼不鱼的，小煜，你是说明天大婶要带给咱鱼吃？”对于这样只顾吃，啥都不会的虎子，正好作为一个反面例子，“师父您看，虎子这样的智商，基本告别其他营生了，你难道忍心让他们以后一辈子流浪吗？没准遇上天灾人祸，就饿死了。”“……”高武挥了挥手，道：“赶紧滚！”苏小煜见到高武不待见的样子，便和斑鸠、麻雀等挥手告别。到了路边，从磨坊榨油回来的老张一脸疲惫地看着苏小煜，说道：“小煜啊，你说得还真是有些道理，以前我忙活一天都不带累的，如今真是虚了，这腰酸的啊……回去真的跟婆娘好好说说了。”“四十女人如狼似虎啊……”苏小煜从苏炳口中经常听到的这句话，一不小心就脱口而出了。老张好像很有体会似的点点头，眼睛都亮了，“小煜啊，你说得，没毛病！”苏小煜没工夫跟老张扯皮条，将手中的那包鳖血柴胡揣得紧紧的。等到了自家门前，苏小煜着急地跳下车，“张叔再见。”“唉，小煜。这你张婶要是不同意咋办？”苏小煜眼皮跳着，十分凝重地说道：“那您可得保重了。”“……”…………苏小煜飞也似地跑进来自己的屋子，将门锁好，正好柳氏不在家中，便有些小激动地将鳖血柴胡放在桌上，一脸期待地将手触摸上去。“滴！检测到上品柴胡，是否上交任务？”“上交！”这一回，苏小煜看得真真切切，自己的手仿佛出现了一个气旋一般，将上边的所有柴胡都吞噬了进去。他看了眼自己的手，有些惊讶，这个镜灵究竟是什么鬼，居然有如此威力！“滴！任务上交完毕，是否立即领取柴胡疏肝丸？”“立即领取！”苏小煜想着，将这柴疏肝丸给云天嵩送去，这样自己也就大功告成了，以后便可以安心在苏庆堂学点真本事了。只是一想到没能将高老头那手针法学来，便有些失落。桌上明光一闪，忽然出现了三只药品，苏小煜眯缝着眼睛看去，上边用红色纸条眷写着“柴胡疏肝丸”几字。“唉，这个药用完了，岂不是没有了？还不如一张药方来得有价值呢。”原本以为，这柴胡疏肝丸，是一张配制药方，结果直接出来了三瓶药，这就有些让苏小煜不开心了。苏小煜无聊地吐槽了一句，本来没指望过系统会给他回应，然而这回，居然喜出望外地有了惊喜。“鉴于柴胡疏肝丸与宿主所得药方相似，本次附加抽奖一次，是否启动抽奖？”“嗯？”苏小煜心脏漏跳了一拍，抽奖机会？这是什么东西？“启动启动！”苏小煜生怕这镜灵反悔，赶紧回答道。话音刚落，苏小煜立马感觉眼前陷入一片漆黑。那面破损的乾坤镜渐渐放大，如果这面镜子是真的，他都感觉自己的头都会被撑爆炸吧。等到那旋转的铜镜渐渐落定，苏小煜才敢定睛仔细瞧去。乾位上边的是一本小小的册子，苏小煜呢喃自语道：“《青囊书》？这……”苏小煜顿时骇然失色，没想到一个小小的铜镜之中，居然会出现这个。江湖总流传一句话，华佗再世，扁鹊还魂，然而这位三国时期的医道高手，传说流传下一本医书，名为《青囊书》，里头记载了华佗毕生心血，可惜失传已久，成为杏林一大遗憾，苏小煜没想到，居然在这乾坤镜之中，看到了这个小册子。他的心脏已经跳动得非常厉害了，这第一样东西就如此厉害，不知道第二件又是什么东西。这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见到那方盒之中躺着的那株人参，连参带须，就用一尺长，这年份……三百年！苏小煜震惊了！三百年份的人参，这可是不多见的大补物啊，若是放出风声，鄞县那些大官贵族，定是争相抢购。有这样的吊命大补物在，多少能够派上些用场。就是苏庆堂那株说是说有百年份的人参，都每每有乡里的地主老爷上门求购，苏大医准备留着给自己用，自然是舍不得卖。苏小煜很困难地将目光挪开。苍天啊！这……这东西……《青囊书》本身就是无价之宝，这三百年份的人参，更加是极品宝贝，然而苏小煜接下来看到的那《太平符箓》，更加使他有些晕乎乎的。“这应该是符咒治病吧？还真有那种修道的法门？”苏小煜有些怀疑人生了。苏大医历来是不相信这个世上的道士会法术的，更别提那种随随便便烧张符纸，让人喝下去就可以药到病除的江湖骗子，所以苏小煜也不是很相信，然而这本《太平符箓》，看着书名，似乎讲得就是类似这样的玩意儿吧。假的！一定是假的！苏小煜宁可相信这个世上有鬼，也不相信道士会用法术治病。接下去的几样东西，倒是没能让苏小煜有怦然心动的感觉。一套银针，虽然看上去与普通银针没什么区别，然而苏小煜知道，能够放在这乾坤镜之上的东西，必然不会是凡物。不过对于现在的苏小煜来说，这无疑就是鸡肋之物，因为他压根就不懂针灸，要来何用？至于那药王手札，苏小煜虽说心里痒痒，但是明白，必然是一些生涩难懂的医理病例，不然也不会让孙思邈都要记录下来。这东西，对于初入医道的苏小煜来说，同样是等于鸡肋。苏小煜还想继续看下去，镜灵的提示声音已经响起。“是否开始抽奖？”“开始吧。”苏小煜深吸一口气，心中不断暗示自己，这本来就是一次意外收获，不要如此患得患失。虽然这样那样的安慰，然而当八卦盘上的指针开始转动的时候，苏小煜咽了口唾沫，心情激动地看着飞速转动的指针。“阿弥陀佛，菩萨保佑，给个《青囊书》，实在不行，给株人生也不错啊，千万他丫的不要给我那破符箓，老子不要当道士！”指针渐渐慢下来。苏小煜咽了口唾沫，舔了下发干的嘴唇，眼睛一眨不眨。“滴！”指针从那本《太平符箓》上划过，看来是要落在药王手札上，苏小煜虽然有些小失落，但是这药王手札多少还是对他今后的医术有帮助的。“奖品抽取成功，是否要马上领取？”苏小煜回过神，道：“领取领取。”这大起大落的，心脏都受不了了。苏小煜将那三瓶柴胡疏肝丸装起来，视线转过去看那本多出来的小册子。册子上并没有什么字迹，然而当他翻开来的时候，忽然眉头紧皱，又往前翻找了几下。“这……这不是……药王书札？”苏小煜看到扉页之上的几个字的时候，忽然觉得有一种被深深欺骗的感觉——《内门八段锦》？说好的药王手札，怎么成了内门八段锦了，这玩意儿有屁用啊！正当他不住地吐槽时候，镜灵的声音才缓缓响起：“由于系统修复度过低，抽奖系统未完善，药王手札非低级奖品，故奖励《内门八段锦》一部，吐故纳新，修至小成，可以气运针。”“以气运针？”苏小煜眉头一挑，“这是传说中的内功？”镜灵并未回答，而是道：“由于强行开启抽奖系统，任务系统暂时关闭，修复完成后再次启动！”苏小煜一愣，简直无语了，破口大骂道：“喂，你当初没说开启抽奖系统有风险啊，这……你关闭了任务系统我怎么办啊？”“小煜，什么怎么办？赶紧出来吃饭了！你这孩子，怎么把你锁住了？”屋外传来柳氏的声音，苏小煜赶紧应道：“来了来了。”他也管不了这么多了，赶紧将那本“武功秘籍”藏起来，这东西，他还真不知道是否有用，若真的能够像说书先生口中那样，内功了得到飞檐走壁，蜻蜓点水，苏小煜一想也挺好的，至少自己有能力保护他的娘亲了。以后谁还敢欺负她娘还有麻雀他们，都把他们给打趴下！

Summary: 苏小煜从云天嵩那里得了五两银子准备买药材，他在鄞县买了两只鳖和柴胡。在破庙里按照药方炮制鳖血柴胡，却因为火候控制不当而失败。他因此被高老叫花子嘲讽，但高老叫花子随后指出问题所在，炮制鳖血柴胡需要考虑火候、鳖血处理、天气影响和柴胡品种。在多次失败后，高老叫花子建议他再次买鳖。在再次炮制过程中，苏小煜还计划教其他孩子识别药材，希望他们能以此谋生。苏小煜去王老财家上门诊病，调整了他的药方，并借此机会让他用马车送自己回家。在家中，苏小煜与家人起了争执，他决定去云德堂当学徒，但苏炳坚持让他在苏庆堂帮忙，苏小煜最终接受了这个安排。高老叫花子指导了苏小煜准备鳖血柴胡，最终还答应他在适当的时候教授苏小煜针灸之术。完成任务后，苏小煜得到了柴胡疏肝丸和一次抽奖机会。他抽中了《内门八段锦》，这本书可以帮他修运用针灸之术。


Context: 科学家沙姆林·强兹博士不耐烦地等了整整一年，这不耐烦的情绪并没有随着时间逐渐消减，而是正好相反。然而，这一年他学到一件事，那就是萨克国务院催促不得。尤其那些官员大多是来自弗罗伦纳的移民，对本身的尊严看得比什么都要重。有一次，他曾经问川陀大使老阿贝尔——他在萨克住了很久，甚至靴底都已经生根——萨克人既然那么轻视这些人，为何允许自己的政府部门由他们掌管？阿贝尔透过盛着绿酒的高脚杯，向他眨了眨眼。“政策，强兹，”他说，“政策。这是一种实用遗传学，配合萨克人的逻辑实行。他们自己的世界又小又没价值；这些萨克人之所以重要，只因为他们控制着一个挖不完的金矿——弗罗伦纳。所以他们每年都会在弗罗伦纳的田野和镇寻找优秀的年轻人，把他们带回萨克接受训练。表现平平的留下来为他们处理公文、填写表格；而那些聪明能干的，就送回弗罗伦纳担任村镇的首长，也就是他们所谓的镇长。”强兹博士是个专业的太空分析员。他说他不大了解这一切有什么意义。阿贝尔伸出又老又钝的食指指着他，穿过高脚杯的绿色光线映在他布满棱纹的指甲上，冲淡了指甲的灰黄色泽。他说：“你永远无法成为行政官员，可别找我推荐你。听好，弗罗伦纳最能干的人都全心全意支持萨克的政策，因为他们为萨克服务时会受到良好的照顾；而他们若是反对萨克，最好的下场是重新做个普通的弗罗伦纳人，但那可不妙，朋友，一点都不妙。”阿贝尔一口咽下杯中的酒，又继续说：“此外，镇长和萨克上的办事员都不准生育下一代，否则就会失去职位。即使和弗罗伦纳女性生育也不行。当然，和萨克人婚配更是绝不可能。如此一来，弗罗伦纳的最佳基因不断自社会抽离，久而久之，整个弗罗伦纳将成为伐木工和汲水工的天下。”“照这个态势发展下去，他们总有一天会连办事员都找不到，不是吗？”“对，拭目以待吧。”如今，强兹博士坐在弗罗伦纳事务部的一个前厅，不耐烦地等待获准穿越一道道关卡；弗罗伦纳籍的低阶官员则在官僚迷宫中不停跑来跑去。一位上了年纪、已经不太中用的弗罗伦纳人来到他面前。“强兹博士？”“是的。”“跟我来。”其实，利用荧幕上的闪烁号码就能召唤他，而悬在半空中的荧光甬道也足以引导他前进。可是在人力低廉的地方，无须以科技取代人力。强兹博士想到的“人力”专指男性而言，不论在萨克的任何政府部门，他都从未见过女性。弗罗伦纳的女性大都留在自己的行星上，只有某些当女佣的例外，她们同样不准生育下一代。带路的老人做了个手势，要他坐在面对“次长秘书”办公桌的一张椅子上。对方的头衔以发光字迹蚀刻在桌面的凹槽中。当然，没有任何弗罗伦纳人的职位能超过秘书，不论他实际掌管多少事务。弗罗伦纳事务部的次长与部长一定是萨克人，强兹博士虽然在社交场合有可能碰到这些人，但他明白在办公室里绝对见不到他们本人。泰伦斯看了看自己的拳头，垂下双手。密编码的文件一一翻阅，仿佛其中蕴藏着宇宙的奥秘。那人相当年轻，或许才刚自学校毕业，他像所有的弗罗伦纳人一样，有非常白皙的皮肤与颜色很淡的头发。强兹博士想到遗传的奇妙。他自己来自利拜尔这个世界，就像所有的利拜尔人一样，他的肤色很深，属于一种深浓的棕褐色。像利拜尔或弗罗伦纳这种肤色如此极端的两个世界，在整个银河中十分罕见。一般说来，中等色调是最普遍的。有些激进的年轻人类学家提出一种想法，认为诸如利拜尔这种世界的人类，乃是源自独立发展但殊途同归的演化过程。对于任何主张不同物种会经由演化而汇流的想法（最后甚至能进行异种杂交，正如今日银河各世界的人类），年长的学者一律大肆抨击。他们坚持当初在起源的行星——姑且不论它在哪里——人类就已经分化成肤色各异的许多种群。这只是将问题推到遥远的过去，并没有提出任何答案，所以强兹觉得两种解释都无法令人满意。不过即使到了现在，这个问题偶尔还是会出现在他脑海。在那些民智未开的世界，基于某种原因，一直流传着远古时代曾有一场冲突的传说。举例而言，在利拜尔的神话中，就提到不同肤色的人曾发生过大战，一群战败的棕色人种逃离家乡，神话中认为这些人就是利拜尔的创建者。后来强兹博士离开利拜尔，前往大角太空科技学院就读，接着一头钻进专业领域，早将当年那些神话故事忘得一干二净。从那时到现在为止，他只有一次真正为此感到疑惑。那是他在执行公务的行程中，恰好来到半人马星区的古老世界之一。那些世界的历史都以千年为单位，他们的方言也极其古老，几乎可能就是传说中早已失落的英语。在那种语言中，对黑皮肤人种有个特殊的称呼。可是，为什么要对黑皮肤人种有特殊的称呼呢？其他特征的人都没有特殊的称呼，例如蓝眼珠的、大耳朵的、卷头发的……秘书严谨的声调打断了他的冥想：“根据记录显示，你曾经来过这问办公室。”强兹博土冷冷答道：“我的确来过，阁下。”“但不是最近。”“不，不是最近。”“你还在寻找那个太空分析员，他是在——”秘书翻了翻文件，“十一个月零十三天前失踪的。”“没错。”“在这段期间，”秘书的声音干得仿佛已将话里所有的汁液都悉数榨干，“一直没有这个人的下落，也没有证据显示他曾来到萨克境内。”“根据最后一次报告，”强兹博土说，“他在接近萨克的太空中。”秘书抬起头，他的淡蓝眼珠盯了强兹博土一会儿，然后迅速垂下：“也许没错，但这无法证明他人在萨克。”无法证明！强兹博土紧紧抿起嘴唇。过去数个月来，星际太空分析局告诉他的也是这句话，而且回复的态度越来越随便。没有证据，强兹博士；我们觉得你可以把时间花在更有意义的事情上，强兹博士；本局保证搜寻会继续进行，强兹博士……他们真正的意思是：别再浪费我们的经费，强兹！正如秘书刚才仔细陈述的，这个事件开始于星际标准时间十一个月零十三天之前。（对于这种事，秘书当然不会用当地时间，他不会犯这种错误。）当时他是在两天之后才于萨克着陆，到分析局的当地办事处做例行视察。不料结果却是——唉，结果就成了现在这样子。他见到分析局的当地代表，一个身形单薄的年轻人。让强兹博士印象最深刻的，是他不停嚼着萨克化工业生产的某种橡皮食品。视察接近尾声的时候，那位当地代表突然想起一件事。他把嘴里的东西推到闩齿后面，开口道：“有个野外人员传来一封电讯，强兹博士。八成只是芝麻小事，你也了解那些人。”那是表示不屑一顾的通常说法——你也了解那些人。强兹博土心中闪过一丝怒意。他正准备说十五年前自己也是个“野外人员”，不过他随即想起，自己仅仅忍受了那份工作二个月。但正是由于那点怒气，使他阅读电讯时分外认真。电讯内容如下：请保持直通密码线路对分析局中央本部开放，准备传送有关极度重要事件的详细电讯。整个银河将受影响。我即将经由极小路径着陆。当地代表觉得挺有趣，嘴巴又恢复节奏性的大力咀嚼。“想想看，长官，‘整个银河将受影响’。一个野外人员发得出这种电讯可真不简单。收到这封电讯后，我和他联络过一次，看看是否能从他那里问出个所以然，可是我失败了。他只是不停地说，弗罗伦纳上每个人的牛命都有危险。你知道的，这代表有五亿人命在旦夕。他的话听来神经兮兮，所以坦白讲，他着陆的时候我可不想处理这码子事。你有什么建议？”强兹博士说：“有没有你们的谈话记录？”“有的，长官。”经过几分钟的寻找，他终于找到一段胶卷。强兹博士用阅读机放—了一遍，皱起了眉头：“这是副本，对不对？”“我将正本送给萨克的行星间运输局。我想他的状况也许很糟，他们最好能开辆救护车去着陆场接他。”强兹博士心中忽然有点冲动想同意这个年轻人的话。处于太空深处的孤独分析员终于完成任务时，精神很可能已严重错乱。然后他说：“等等，听你的口气，似乎他尚未着陆。”当地代表露出一副惊讶的表情：“我想他已经到了，只是没有人通知我。”“好吧，联络运输局，取得详细资料。不论他有没有精神病，我们的记录中一定要有详细资料。”第二天，在离开萨克行星的前一刻，强兹博士又到办事处来做最后巡视。他还要去其他世界办些公事，行程有些匆忙。临走他再次回头问：“我们的那位野外人员如何？”当地代表答道：“喔，这个……我正打算告诉你，运输局没有他的消息。我将他的超原子发动机能量型样送过去，他们说他的太空船根本不在近太空。那家伙一定改变了着陆的主意。”强兹博土决定将出发时间延后二十四小时。第二天他来到位于该行星首府萨克市的行星间运输局。那是他第一次遇到弗罗伦纳籍官僚，他们对他的回答一律是摇头。他们的确收到过分析局一位分析员将要着陆的电讯。喔，没错，不过并没有太空船着陆。可是这件事很重要，强兹博士坚持那个人病得很重。难道他们没收到分析局当地代表与他的通话记录吗？他们张大眼睛望着他。通话记录？没有任何人记得收到过。假如这个人真有病，他们只能表示遗憾，可是实在没有分析局的太空船降落，也没有分析局的太空船出现在近太空任何地方。强兹博士回到旅馆，左思右想考虑良久。已经延后的出发时间又过了，他索性打电话给旅馆柜台，要求搬到一间较适合长住的套房。然后，他约川陀大使路迪根·阿贝尔见面。第二天，他整日阅读萨克历史。到了与阿贝尔约好的时刻，他的心跳变成了愤怒的鼓声。他不会轻易放弃，他心里很明白。年老的大使将这次会面视为社交性拜访，抓着他的手上下摇了半天。然后又把机械酒保叫进来，还不准他在头两杯酒时讨论任何公事。强兹利用这个机会闲谈了些有用的话题，包括问及满是弗罗伦纳人的国务院，结果听到一席对萨克实用遗传学的精辟解释，令他更为火冒三丈。在强兹后来的记忆中，阿贝尔总是那天那个样子。深陷的双眼半闭在突出的白眉下，鹰钩鼻不时徘徊在高脚杯上方，凹陷的面颊加深了面部与身躯的瘦容，一根瘦骨嶙峋的指头缓缓打着拍子，好像和着一首无声的音乐。强兹开始叙述分析员失踪的事，他没有添油加醋，讲得并不生动。阿贝尔细心聆听，一直没有插嘴打断。强兹讲完之后，阿贝尔轻拍着自己的嘴唇，问道：“我问你，你认识这个失踪的人吗？”“不认识。”“也没见过他？”“我们的野外人员都不容易见到。”“他在此之前有过妄想吗？”“根据中央分析局办公室的记录，这是第一次——如果那些真是妄想。”“如果？”大使并未继续追究，他改问道，“你找我又是为了什么？”“寻求协助。”“显然如此，不过是怎样的协助呢？我能做些什么？”“让我解释一下。萨克的行星间运输局曾检查过近太空，寻找那艘太空船的发动机能量型样，结果没有发现任何迹象。这件事他们不会说谎——我不是说萨克人绝对诚实，但是他们绝不会说无用的谎言；而且他们一定知道，我能在两三个小时内就查清真相。”“的确如此，然后呢？”“在两种情况下，能量型样追踪注定失败。第一，那艘太空船已不在近太空，因为它经由超空间跃迁到了银河另一处。第二，它根本不在太空中，因为它已经在某颗行星着陆。我不相信我们的人做过跃迁，就算他提到的弗罗伦纳的危机，以及攸关银河的重大事件只是夸大狂的一种妄想，他无论如何也会来到萨克提出报告，而不会改变主意匆匆离去。我对这种事有十五年的经验。如果说，万一他的头脑没问题，他的叙述千真万确，那么这件事的严重程度更不会让他改变主意，离开近太空。”川陀老者举起一根指头，轻轻摆了摆：“那么你的结论是他在萨克上。”“正是如此，因而又有两种可能。第一，如果他的确患了精神病，他有可能降落在这颗行星任何一处，而非在太空航站着陆。现在他或许处于半失忆状态，抱病在四处游荡。这种事非常罕见——即使对野外人员而言，但以前的确发生过。通常，在这种情况下，失忆只是暂时性的。等他们恢复时，病人最先想起的会是有关工作的细节，而不是任何个人的记忆。毕竟，太空分析员的工作就是他的生命。很常见的一种情形，是失忆症患者游荡到一所公共图书馆，查看有关太空分析的资料，然后就被人找到了。”“我懂啦。这么说，你要我帮你和图书馆员管理局打个招呼，要是遇到这种情况就向你报告。”“不，因为我料想这件事不会有什么麻烦。我会要求把几本太空分析的标准参考书列为限阅书籍，任何询问这些书籍的人，若是无法证明自己是萨克人，就把他们留下来问话。当局会同意这样做，因为他们知道，或是他们的某些上司会知道，这样的计划根本徒劳无功。”“为什么？”“因为，”现在强兹说得很快，像是陷入一团颤抖的怒火，“我确定我们的人的确依照他的计划，已经降落在萨克市太空航站，然后可能立刻遭到萨克当局监禁，甚至杀害——无论他是否神智健全。不过这方面我也会追查。”阿贝尔将几乎饮尽的酒杯放下来：“你在开玩笑吗？遭到杀害？”“我看来像是开玩笑吗？不到半小时前，你对我怎样描述萨克人的？他们的生活、繁荣与权力，全都仰赖他们对弗罗伦纳的控制。过去二十四小时我读的那些书，又告诉我些什么？弗罗伦纳的蓟荋田是萨克的财富。如今却出现一个人——不论精神正常与否，这都没有关系——他声称有个攸关整个银河的重人事件，使弗罗伦纳男女老少都有生命危险。你看我们的太空分析员最后一次的通话记录。”阿贝尔拿起强兹丢到他膝盖上的那段胶卷，又接过强兹举到他面前的阅读机。他慢慢看下去，衰老的双眼凑在目镜上，一下凝视一下眨眼。“里面没有多少资料。”“当然没有。他说有一场危机，说那是十万火急，如此而已。可是当初绝不该把它送到萨克人手中。即使这个人错了，萨克政府又怎能允许他到处宣扬心中的疯狂想法——姑且算它是疯狂的——弄得银河人尽皆知？即使不考虑在弗罗伦纳可能引起的恐慌，以及对蓟荋纤维产量的影响，至少还要顾虑萨克与弗罗伦纳政治关系的肮脏内幕，将全部暴露在整个银河的目光下。想想看，他们只需要解决一个人，就能避免这一切后果，因为他们知道我不能光凭这个通话记录就采取行动。在这种情况下，萨克会不下这个毒手吗？你口中的这样一群遗传学实验者，是绝对不会犹豫不决的。”“那你指望我做什么呢？我必须告诉你，我仍然不清楚。”阿贝尔似乎不为所动。“查出他们是否杀了他。”强兹绷着脸说，“你在这里一定有个谍报组织，这点我们不用争辩。我在银河闯荡够久了，早就过了政治青春期。在我利用图书馆作借口分散他们注意力的同时，你帮我追根究底查个清楚。一旦你发现他们是真凶，我要川陀做到一件事，那就是让银河任何地方的政府都了解，杀害分析局的人绝对不能逍遥法外。”他与阿贝尔的首度会面就此结束。强兹说对了一件事，在安排图书馆配合这方面，萨克官员十分合作，甚至相当赞同这个做法。可是，他似乎只说对了这件事。几个月过去了，阿贝尔的情报员在萨克到处都找不到失踪者的下落，更不知他是死是活。十一个多月以来，情况一直没有改变。强兹几乎开始觉得该罢手了；他几乎已经决定，最多再等最后这一个月。就在这时，事情却有了突破性的发展。那并非阿贝尔的功劳，而是来自他自己设置的、如今却几乎已经被他遗忘的“稻草人”。萨克公共图书馆送来一份报告，促使强兹来到弗罗伦纳事务部，坐在一位弗罗伦纳籍官员对面。那位秘书对这个案子做好了打算，公文已经合十。他抬起头来：“好，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强兹精准地陈述：“昨天下午四点二十二分，我接到一份通知，萨克公共图书馆的弗罗伦纳分馆为我留置了一个人，那人想要查询两本太空分析的标准参考书，而他并非萨克人。接下去我就没有听到进一步的消息。”他提高音量不让秘书接话，继续说下去：“我下榻的旅馆有个公共接收器，能够收到超视新闻报道。昨天下午五点零五分，报道提到在萨克公共图书馆的弗罗伦纳分馆中，有个弗罗伦纳巡逻队员被打昏了，涉嫌这桩暴行的三个弗罗伦纳人已被通缉。在后来的新闻提要中，没有再重复这项报道。“而我十分肯定，这两条消息有连带关系；我也十分肯定，我要的那个人已遭巡逻队逮捕。我曾要求批准我前往弗罗伦纳，可是被拒绝了。我曾用次以太联络弗罗伦纳当局，要他们将那个人送到萨克，结果也没有收到答复。现在我亲自来到弗罗伦纳事务部，要求你们对这件事采取行动。要不就让我去，要不就让他来。”秘书以死气沉沉的声音说：“萨克政府无法接受分析局官员的最后通牒。我的上司曾警告我，说你或许会问起这些事，还指示了哪些事实是我该让你知道的。那个据报曾经查询限阅书籍的人，还有他的两个同伴，一名镇长和一名弗罗伦纳女子，的确犯下你提到的攻击罪行，而且遭到巡逻队的追缉。然而，他们并没有被逮捕。”强兹突然感到一阵痛苦的失望，他甚至懒得企图掩饰：“他们逃掉了？”“并不尽然，他们躲进一个叫马特，柯洛夫的人开的面包店。”强兹瞪大眼睛：“竟然让他们留在里面？”“最近，你有没有会晤过尊贵的路迪根·阿贝尔阁下？”“这和他有什么……”“根据我们的情报，你常常出现在川陀大使馆。”“我有一个星期没见到大使了。”“那么我建议你去见见他。我们允许那些罪犯安然躲在柯洛夫的店里，是出于尊重我们和川陀的微妙星际关系。我接到上司的指示，若是有必要就告诉你，那个柯洛夫——你或许不会感到惊奇——”说到这里，那张白皙的脸孔露出像是冷笑的表情，“我们的国家安全部早就知道他是川陀间谍。”大使在强兹会晤那位秘书之前十小时，泰伦斯离开了柯洛夫的面包店。泰伦斯沿着城中巷道小心翼翼向前走，一只手始终没离开路旁工寮的粗糙外墙。除了上城间歇射下的苍白光芒，他全然置身黑暗中。下城唯一的光线，就是巡警射出的珍珠色闪光，他们总是两三人一组在城中巡逻。下城就像一只沉睡的毒妖，油滑、盘旋的身躯躲在光辉灿烂的上城之下。其中某些部分或许还有朦胧的生气，例如农产品的批发集散地，但绝不是在这里，不是这个贫民窟。清脆的脚步声自远而近，泰伦斯退到一个满是灰尘的巷内。（就连弗罗伦纳每晚的阵雨，也几乎无法穿透上层的水泥合金，来到下层的幽暗区域。）一百码外出现了儿道光束，它们慢慢移动，最后消失无踪。整个夜晚，巡警不停走来走去。他们只需要这样做，如此所激起的恐惧感就足以维持秩序，几乎不必再展示什么武力。虽然无数偷鸡摸狗之辈大可借着黑暗作掩护，但即使没有巡警，这种危险也不至于多严重。食品店与工厂有严密的守卫；豪华的上城高高在上；而若想互相偷窃，也只是寄生于彼此的困境中，只落得徒劳无功。其他世界上所谓的罪恶，在此地的黑暗中根本不存在。穷人可以束手就擒，但早已一贫如洗，而富人则绝对遥不可及。泰伦斯悄声前行，每当经过上方水泥合金的开口时，他的脸孔就映上苍白的光芒，而他总会忍不住抬头仰望。遥不可及！他们真的遥不可及吗？他这一生对萨克大亨的态度曾有多少转变？小的时候，他只是个普通的小孩。巡警是银黑相间的怪物，任何人不论有没有做错事，看到他们一律拔腿就跑。大亨则是神秘莫测的超人，是至善的象征，他们住在名叫萨克的天堂，细心地、耐心地沉思着弗罗伦纳上所有愚夫愚妇的福祉。在学校里，他每天都会重复一遍：愿银河圣灵看顾大亨，有如他们看顾我们一般。没错，他现在想，就是这样，一点也没错！但愿圣灵对待他们的方式，与他们对待我们一样。他的拳头使劲握紧，在阴影中几乎冒出火来。十岁的时候，他曾在学校写了一篇作文，内容是他想像中萨克的生活。那纯粹是凭空想像的创作，为的只是表现他的文采。详细的内容他已经忘了，只记得其中一段。当时他描写每位大亨都有二十英尺高，形象庄严壮丽；每天早上，大亨们聚在一个色彩有如蓟荋花般缤纷的大厅中，辩论着弗罗伦纳人的罪过，并沉痛地默哀，决心要让他们改过迁善。老师读了之后非常高兴。那一年年底，当其他小朋友继续上另一节读写与道德课程时，他升到一个特别班，开始学习算术、银河舆理和萨克历史。十六岁那年，他被送到了萨克。他仍记得那个伟大的日子，但他猛然抽回记忆，想到这件事令他感到羞耻。现在，泰伦斯已经接近城市近郊。偶然袭来的阵阵微风，为他带来蓟荋花在夜晚所散发的浓郁香气。再过几分钟，他就会来到相当安全的田野。那里没有巡警的定期巡逻，而且他能透过夜空残云重新见到天上的星光，甚至包括萨克的太阳，那颗坚实、明亮的黄色恒星。他这一生，有一半的时间都把那颗恒星当成他的太阳。当他从太空船的舷窗首次近距离望见它时，真想当场跪下来。它不再是一颗星，而是一个光芒耀眼、不可逼视的小圆球。一想到自己正接近天堂，连第一次太空飞行的恐惧感也消失无踪。他终于在心目中的天堂着陆，随即被送到一位年迈的弗罗伦纳人家中。那老人照顾他沐浴更衣，然后带他前往一座庞大的建筑。途中，老人向经过的一个人弯腰鞠躬。“鞠躬！”老人气呼呼地对年轻的泰伦斯低声道。泰伦斯照做了，可是一头雾水：“那是什么人？”“一位大亨，你这个无知的农工。”“他！一位大亨？”他立即僵在路上，直到老人催促他向前走。这是泰伦斯首度见到大亨，这位大亨根本没有二十英尺高，看起来像平常人一样。换作别的弗罗伦纳少年，可能会从这种幻灭的震撼中恢复，但泰伦斯却一直没有。他内心某个地方起了变化，永久的变化。后来他虽然接受了各种训练，而且都名列前茅，却从未忘记大亨只是普通人。他花了十年的岁月求学。课余时间，除了吃饭睡觉之外，他被要求在许多小事十做个有用的人。他学会了跑腿送信、倒垃圾、大亨经过时要弯腰鞠躬、大亨夫人经过时要恭敬地转头面壁。后来，他又在国务院工作了五年。他的职位一换再换，以便在各种不同的环境下，让能力受到最佳测试。有一次，一位和蔼可亲的弗罗伦纳胖子来拜访他。这个人笑容可掬，轻轻掐着他的肩头，然后问他对大亨有什么看法。泰伦斯压下掉头就跑的念头。他不禁怀疑，自己的想法是否以某种密码印在脸部的线条上。他摇了摇头，喃喃说了一串赞美大亨的陈腔滥调。那个胖子却咧了咧嘴：“你言不由衷，今晚到这里来。”他递给泰伦斯一张小卡片，几分钟后，那张卡片自动碎裂烧毁。泰伦斯依约前往，他虽然害怕，却非常好奇。他在那里遇到好些自己的朋友，他们望着他的眼神都透着神秘；后来他们在工作场合再遇到他，却只对他投以漠然的一瞥。在那次聚会中，他倾听他们的言论，发觉许多人似乎跟他深藏在内心的想法不谋而合。他本来还以为那是自己的创见，别人从来没有想到过。逐渐他了解到，至少有某些弗罗伦纳人认为大亨都是卑鄙的禽兽，这些大亨为了自私的理由而榨取弗罗伦纳的财富，却让辛苦工作的本地人闲在愚昧与贫困的泥沼中。他还了解到，一场反抗萨克人的大暴动即将来临，成功之后，弗罗伦纳所有的财富将重归真正的主人之手。怎么做？泰伦斯问道，问了一遍又一遍。毕竟，大亨与巡警都拥有武器。于是他们告诉他川陀的存在，过去数世纪以来，这个庞大的帝国不断膨胀，如今涵盖了银河中一半的住人世界。他们说，在弗罗伦纳人的协助下，川陀将摧毁萨克。可是——泰伦斯先对自己说，然后又公开发表——既然川陀这么大，而弗罗伦纳这么小，难道川陀不会取代萨克，成为一个更大、更暴虐的主宰吗？如果那是唯一的出路，他宁可选择忍受萨克的统治。熟悉的主宰总比不熟悉的主宰要好。他被嘲笑一番，然后被赶出去。他们还以性命威胁他，不准他对人提起当天所听到的一切。可是过些时日，他注意到那些谋反者一个接一个失踪了，最后只剩下原来那个胖子。偶尔，他还会看到胖子在各处跟新来的人交头接耳。他明知那些人正面临试探与测验，却不敢向他们提出警告。他们必须自己找出活路，正如泰伦斯当初那样。泰伦斯甚至在国家安全部待了一阵子，只有少数弗罗伦纳人能有这种殊荣。那段时间很短，因为安全部官员拥有的权力太大，任何人在那里的时间都比在其他单位短。可是在安全部，泰伦斯发现真的有谋反需要对付，这令他十分惊讶。原来弗罗伦纳有人设法互通声息，计划着叛变行动。通常这些行动都有川陀暗中资助经费，不过有些反叛者却真以为弗罗伦纳可以独力成功。泰伦斯默默想着这件事。他的话很少，举止尤异，可是他的思想不受限制。他痛恨那些大亨，原因之一是他们并非二十英尺高；原因之二是他不能看他们的女人；原因之三是他曾经鞠躬哈腰服侍过几个，结果发现他们外表傲慢无比，骨子里却是一群愚蠢的家伙，他们受的教育并不比他好，而且通常比他笨得多。然而，该怎样做才能解脱这种奴隶生活？如果只是把愚蠢的萨克大亨换成愚蠢的川陀皇族，根本毫无意义。指望弗罗伦纳农民自己做点什么，则又是痴心妄想。所以说，简直就是一筹莫展。从学生时代，到小小的官员，到如今成为镇长，这个问题在他心中萦绕了许多年。突然间，出现了一个特殊的机缘，将梦想不到的答案送到他手上。答案就是那个其貌不扬的人，这个曾经是太空分析员的人言之凿凿地说，弗罗伦纳男男女女都有生命危险。泰伦斯终于来到田野，那里的夜雨将停，云朵间的星光显得湿答答的。他深深吸了一口蓟荋的香气，不禁想到蓟荋既是弗罗伦纳的财富，又是这颗行星的诅咒。他心里清楚得很。他已经不再是镇长，甚至连一个自由的弗罗伦纳农民都不是。他只是个逃亡的罪犯，从此必须躲躲藏藏。但他心中燃烧着希望之火。过去二十四小时，他掌握着有史以来对抗萨克最厉害的武器。这点毫无疑问，他知道愚可的记忆正确无误——愚可曾是太空分析员，接受过心灵改造，脑海几乎一片空白；但此人记得的事是真实的、可怕的，而且威力无穷。他确定这一点。现在，愚可在另外一个人的掌心里。那人假扮成弗罗伦纳的志士，实际上却是川陀间谍。泰伦斯感到苦涩的怒火冲向喉头。这个面包师当然就是川陀间谍，从一开始他就对这点毫无疑问。哪个下城居民会有钱建造一个假的辐射烤炉？他不能、也不会让愚可落人川陀的手中。他准备进行的计划艰难无比，可是又有何妨？他身上已经背了一个死刑。天空一角出现暗淡的光芒，他要等天亮后再行动。当然，各地的巡警局都会接到他的图像，但他们得花几分钟的时间，才认得出他这个人。而在这几分钟里，他仍然是个镇长，他将有时间去做一件事。但此刻，即使是此刻，他仍不敢让自己考虑到这件事。强兹会晤那位秘书之后十小时，与路迪根·阿贝尔再度见面。大使表面上以惯常的热情迎接强兹，但内心却带着一份明确而不安的罪恶感。在他们第一次见面时（那是很久以前的事，已过了将近一个银河标准年），他对此人所说的事并未放在心上，唯一想到的是：这件事会不会，或是能不能帮助川陀？川陀！他总是最先想到川陀。但他与那些笨蛋不一样，他不会崇拜一群星星，也不崇拜川陀军人所佩挂的“星舰与太阳”黄色徽章。简言之，他并不是一般的爱国者，川陀本身对他毫无意义。可是他崇尚和平，尤其他年事渐长，对于杯中的美酒、充满柔和音乐与香气的环境、午后的小歇分外陶醉，也向往着宁静安详的余生。在他的理想中，每个人都应该有这种享受；然而事实上，每个人都受到战争的摧残。人类在虚空的太空里冻毙，在原子能爆炸中气化，或在遭到包围与轰击的行星上活活饿死。如何才能厉行和平？当然不是靠说理，也不是靠教育。一个人如果了解和平的真谛与战争的本质，却无法选择前者且摒弃后者，还有什么道理可以说服他呢？除了战争本身，还有什么是对战争更强而有力的谴责？不论是多么精妙的辩证技巧，也比不十一艘满载尸骨、百孔千疮的残破战舰十分之一的威力。所以说，想要终止武力的滥用，只剩下一个解决之道，那就是武力本身。阿贝尔的书房里有一套川陀的舆图，专门设计来显示武力的成就。它是个晶莹剔透的卵形体，呈现出银河透镜的三维结构。其中星辰是白色的钻石粉末，星云是带状的光芒或暗淡的云雾，而在接近中心处，则有几个红色斑点，那就是过去的川陀共和国。不是“现在的”，而是“过去的”口五百年前的川陀共和国，仅由五个世界组成。这是一套历史舆图，只有在时间归零之际，五百年前的共和国才会显现。将时间向前拨一格，画面中的银河便前进五十年，川陀的边缘就多出一圈变红的星辰。在十个阶段中，时间总共过去五百年，深红色像大摊血迹一样不断扩张，直到银河大半的区域都陷入一片红海。红色就是血的颜色，这仅是一种意象而已。在川陀共和国变成川陀邦联，再变成川陀帝国的过程中，它的扩展埋葬了无数残缺的人体、残缺的船舰，以及残缺的世界。然而经由这些蜕变，整个川陀变得强大无比，红色范围内终能享有和平。如今，川陀正在另一次蜕变的边缘跃跃欲试：从川陀帝国跃升至银河帝国，然后红色将吞没所有的星辰，而银河将从此天下太平——川陀治下的太平。阿贝尔向往这种结果。若在五百年前，四百年前，甚至二百年前，他都会反对川陀上这群险恶的、侵略成性的人。他们贪得无厌、不顾他人权利；自家的民主尚未健全，却对其他世界的轻度奴役极其敏感……尽管如此，那些都已是过去式了。他不是为了川陀，而是为了川陀所代表的统一结局。所以原来的问题“这事如何有助于银河的和平？”自然转变成“这事如何有助于川陀？”问题是对于这个特殊事件，他也不知道答案是什么。对强兹而言，唯一的解决之道显然就是——川陀必须支持分析局，并且必须惩罚萨克。假如真能证明萨克的错误，或许这样做是好的。但就算握有证据，或许处罚萨克仍不是好方法。但若根本毫无证据，这办法就绝不可行。无论如何，川陀绝不能轻举妄动。整个银河都看得出来，不久川陀即将一统银河，只是那些尚未归属川陀的行星，仍有可能团结起来反抗到底。川陀甚至也能赢得这样一场战争，但所要付出的代价，大概会让胜利成为惨败的一个动听的代名词。因此，在这场游戏的最后阶段，川陀绝不能轻举妄动。基于这一点，阿贝尔一步步地慢慢处理此事。他将网轻轻撒向国务院的迷宫，以及萨克大亨的豪华生活圈；他利用笑容作探针，不着痕迹地打探消息。此外，他也没忘了让川陀的特务盯住强兹本人，以免这个愤怒的利拜尔人一时之间所造成的破坏，令他一年都弥补不回来。对于这位利拜尔人持之以恒的愤怒，阿贝尔感到十分惊奇。他曾经问他：“小小一个分析员为何让你那么关切？”他指望听到的，不外是为了分析局的整体，以及大家都有责任支持该局，因为它不是某个世界的工具，而是为全体人类服务之类的话。结果却出乎他的意料。强兹皱着眉头回答他：“因为在这一切表面问题之下，隐藏着萨克与弗罗伦纳的关系，我要揭发并摧毁那重关系。”阿贝尔彻底感到一阵反胃。不论何时何地，总是因为有人过分关注某个世界，而使大家的心力无法集中在银河统一的问题上，这种事一而再、再而三。当然各处都有社会不公的现象，当然这现象有时似乎令人难以忍受。但这些人难道没有想到，这种事情只有在帝国成立之后才可能解决？首先，必须终止战争以及国与国的对抗，唯有到那个时候，才能设法解决内在的闲境，毕竟外在的冲突是它们的主因。再说强兹并不是弗罗伦纳人，根本不该有此种情绪化的短视作风。“弗罗伦纳对你有何意义？”阿贝尔又问。强兹犹豫了一下：“有一种亲切感。”“但你是利拜尔人，至少在我的印象中是如此。”“我的确是，而这正是亲切感的来源，我们都是银河中的极端人种。”“极端？我不了解。”强兹解释：“我指的是肤色。他们太白，而我们太深，这就代表丁某种意义。它将我们联系在一起，使我们有一个共通点。在我的感觉中，我们的祖先必定有过一段身为异类的长久历史，甚至遭到社会主流的排斥。我们是不幸的白种人与褐种人，在与众不同这方面同病相怜。”阿贝尔惊异而不可思议地瞪着他，强兹说不下去了。从此他们之间再也不曾出现这个话题。如今，过了将近一年，没有任何警告，没有任何预兆，就在整个不幸事件看来即将悄悄告终之际，甚至强兹的热度都已渐渐减退，事情突然一发不可收拾。阿贝尔现在面对着一个不同的强兹，这个强兹的愤怒不只冲着萨克，也针对阿贝尔。“我会这么生气，”这位利拜尔人说，“不是因为你的情报员一直跟在我后头。想必你行事谨慎，对任何事、任何人都不敢信赖。就这一点而言，我能接受。可是找到我们的人之后，为什么你们没有立即通知我？”阿贝尔一只手轻抚着座椅扶手的暖和布料：“事态很复杂，一直很复杂。我当初做好安排，若有任何未经授权的人查询太空分析资料，除了通知你之外，也要向我手下某些情报员报告，我甚至想到你可能需要保护。可是在弗罗伦纳……”强兹语气酸涩：“没错。我们都是笨蛋，没考虑到这一点。我们花了将近一年的时间证明在萨克到处都找不到他，他必定一直都在弗罗伦纳，而我们居然从未想到。无论如何，现在我们找到他了，或者该说让你找到了。想必你会安排我和他见一面？”阿贝尔没有直接回答：“他们告诉你，这个叫柯洛夫的人是川陀的情报员？”“不是吗？他们为什么要说谎？难道他们的情报错误？”“他们没有说谎，情报也没有错误，这个人担任我们的情报员已有十年之久。他们竟然早就知道，这点令我相当忧心。我不禁怀疑他们对我们还知道多少，也怀疑我们的组织究竟有多松散。但他们为什么急于告诉你柯洛夫是我们的人，难道你不觉得奇怪吗？”“我想因为那是实情，而且这样一来，我就再也不会为难他们。否则我将提出的进一步请求，只会引，起他们与川陀之间的麻烦。”“实情是外交官之间的糖衣毒药。让我们知道他们对我们的了解程度，让我们及时掌握机会收回破损的网，补好之后重新张开，除此之外他们还能为自己制造什么更大的麻烦？”“请回答你自己的问题。”“我说，他们告诉你柯洛夫的真实身份，是为了摆出胜利的姿态。他们知道这件事不论保密或说出来，对他们都不会有任何帮助或者伤害，因为早在十二小时之前，我就获悉他们知道柯洛夫的身份了。”“你怎么知道的？”“借着最不可能弄错的一条线索。听着！十二小时之前，川陀的情报员马特·柯洛夫，已遭弗罗伦纳巡逻队的一名成员射杀。他当时掌握的两个弗罗伦纳人，一男一女，男的八成就是你在寻找的那个野外人员。这两个人都不见了，消失了，想必已落入那些大亨的手中。”强兹吼叫一声，差点从座位中站起来。阿贝尔冷静地将酒杯举到唇边：“我无法采取任伺正式行动。那名死者是弗罗伦纳人，而那两个消失的人同样也是——即使我们能够提出反证。所以你看，我们不但受到严重挫败，更被愚弄了一番。”巡警愚可亲眼目睹面包师惨遭杀害。他看见一柄手铳悄悄一推，面包师立刻一声不响地瘫倒在地，胸部向内凹陷，烧成焦黑的一团。对愚可而言，这个景象淹没了事前与事后几乎所有的记忆。他依稀记得巡警如何出现，然后悄悄地、满怀杀机地拔出武器的经过。面包师曾抬起头，正准备开口，却来不及吐出人生最后一个字。然后一切就发生了，愚可听见耳内血管产生的嗡嗡声，还有众人发自四面八方的吵闹尖叫，就像是一条泛滥的河流。愚可经过数小时睡眠所恢复的神智，片刻间烟消云散。那名巡警原本要向愚可冲来，他挤在叫喊的男男女女间拼命向前，但人群仿佛是一团泥泞黏着他，令他脚步沉重得抬不起来亡愚可与瓦罗娜随着人潮旋转，逐渐被带离原地。他们是一团小漩涡，当巡警的飞车开始在头顶盘旋时，有如惊弓之鸟的人潮开始不停骚动。瓦罗娜催促愚可往前走，向城市的近郊前进。一时之间，愚可又成丁昨天那个受惊的儿童，而不是今晨那个准成人。那天清晨，他在灰蒙蒙的晨曦中醒来，但在那个密闭的房间里，他无法看见曙光。他在原处躺了许久，检视着自己的心灵。经过这一夜，有些旧创愈合了，有些结构重新接好，成了完整的一部分。两天以前，在他开始“记起”的那一刻，这一切已就蓄势待发。昨天整整一天，这个过程都在进行。前往上城与图书馆的行程中、攻击巡警与后来的逃亡，以及和面包师的巧遇——对他而言，这些事都扮演着酵素的角色。他的心灵，那些萎缩的纤丝已冬眠多时，如今终于被猛力拉直，强迫它们投入痛苦的活动。而现在，睡了一觉之后，它们开始产生微弱的搏动了。他想到了太空与星辰，想到了一大片孤独的领域与极度的静寂。最后，他将头转向一侧，开口叫道：“罗娜。”她随即惊醒，撑起身子向他这边望来。“愚可？”“我在这里，罗娜。”“你好吗？”“当然。”他无法压抑内心的兴奋，“我感觉很好，罗娜。我记起更多的事了。我曾在一艘太空船上，而且我知道确切的，……”可是她没有在听。她迅速套上衣服，背对着他压平接缝，拉上前胸的拉链，接着又紧张兮兮地摸索皮带。然后，她才蹑手蹑脚地走向他：“我不是故意睡觉的，愚可，我已经尽量保持清醒了。”愚可也被她弄得紧张起来：“有什么不对吗？”“嘘，小声点，一切都很好。”“镇长呢？”“他不在这里，他……他不得不走。你再睡一下吧，愚可？”她伸出手想搂搂他，却被他一把推开。“我很好，我不要睡觉，”他说，“我要把太空船的事告诉镇长。”可是镇长不在，而瓦罗娜又不愿意听。愚可终于平静下来，第一次觉得对瓦罗娜很不耐烦。她把他当小孩一样，而他已开始觉得自己是个大人。此时一束光线钻进室内，跟在后面的是面包师的硕大身形。愚可看着他忍不住直眨眼睛，心惊胆战了一阵子。当瓦罗娜的臂膀悄悄放到他肩头时，他并没有完全抗拒。面包师的厚嘴唇扯出一个微笑：“你们起得真早。”两人皆未答腔。面包师又说：“这样也好，你们今天要离开这里了。”瓦罗娜感到口干舌燥：“你不会把我们交给巡警吧？”她记得在镇长离去后，这个人望向愚可的那种神情。现在他仍然望着愚可，独独只望着他一个人。“不是交给巡警。”他说，“我已经通知该通知的人，你们会很安全。”说完他掉头就走，但不久便回来，并带来了食物、衣服与两盆水。那些衣服都是新的，而且看上去怪异无比。他一面看着他们吃东西，一面说：“我要给你们新的名字和新的身份。现在仔细听好，我可不希望你们忘记。你们不是弗罗伦纳人，明白吗？你们是来自渥特克斯行星的兄妹，你们来到弗罗伦纳……，”他继续说下去，补充了许多细节，又反过来问他们，听他们如何回答。愚可很高兴有机会表现他的记忆力与高超的学习能力，可是瓦罗娜的双眼透着深沉的忧虑。面包师当然不是瞎子，他对瓦罗娜说：“你只要给我添一点点麻烦，我就把他单独送走，把你留下来。”瓦罗娜强壮的双手神经质地捏紧又放松：“我不会给你添任何麻烦。”等到上午过了将近一半，面包师站起来：“我们走！”最后他将柔软假皮制成的黑色卡片，塞进他们前胸口袋中。等到走出室外，愚可看清自己的模样，不禁大吃一惊，他不知道衣服竟然能这么复杂。刚才穿的时候有面包师帮他，可是脱的时候怎么办？瓦罗娜现在看上去根本不像农村女子，就连她的双腿也罩上轻薄的布料，鞋跟还垫高了，所以她走路时得小心保持平衡。路人聚在四周，呆呆地望着他们，还叫了更多的人来。这些人多半是小孩子、购物的妇人，以及衣衫褴褛、游手好闲的混混。面包师似乎并不把这些人放在眼里，他带着一根粗棍子，偶尔有人靠得太近，那根棍子便好像凑巧一样伸过去。然后，当他们离开面包店仅仅一百码左右，才刚转了一个弯的时候，围观群众开始骚动，愚可随即认出一名巡警的银黑相间制服。事情就是在那时发生的。巡警亮出武器轰击面包师，他们开始狂乱逃亡。接下来的每一刻，他无时不感到背后有人如影随形在追着他们。两人来到城市外缘一个肮脏的地区，瓦罗娜猛喘着气，身上的新衣服被汗水湿透了好儿块。愚可边喘边说：“我跑不动了。”“我们不能停。”“不是这样跑，停下来，”他坚决地抽回被她用力抓住的手，“听我说。”恐惧与惊慌正离他远去。“我们何不继续做面包师要我们做的事？”他说，，她反问：“你怎么知道他要我们做什么？”她十分焦虑，只想继续逃跑。他说：“假装我们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他给了我们这个。”愚可显得很兴奋。他从口袋中掏出那个小卡片反复研究，还试图把它打开，仿佛那是一本小册子。他打不开，里面并没有夹页，于是他开始摸索边缘。当他的手指按到某一角时，他听到，或者该说感觉到有东西下凹，朝他的一面随即变成惊人的乳白色，上面映出的密密麻麻、难以辨识的文字，不过他还是仔细辨认那些字。最后他说：“这是一本护照。”“什么？”“能让我们到别处去的东西。”他确定这一点，“护照”这个词是忽然浮现在他脑海的，“你看不出来吗？他要让我们离开弗罗伦纳，搭乘某一艘太空船离去。我们就照原定计划。”她说：“不，他们阻止了他，他们杀了他。愚可，我们不能那么做。”他则毫不妥协、近乎喋喋不休地说：“但这将是最好的办法，他们料不到我们会那样做。而且，我们不要登上他要我们搭的那艘太空船，他们会监视那一艘。我们选别艘，其他任何一艘。”一艘太空船，任何一艘，这些字眼在他耳中回荡。他完全不在乎这究竟是不是个好主意；他要登上太空船，他想要到太空去。“拜托，罗娜！”“好吧，如果你真的要这样。我知道太空航站在哪里，我小的时候，我们有时会在休工日到那里去，远远地看太空船升空。”他们又开始赶路。有一种轻微的不安搔抓着愚可的意识入口，但只是白费力气。那源自一段不太遥远的记忆，是他应该记得却不记得的，总之有那么一件事。他一心想着那艘等待他们的太空船，这股不安遂被掩盖了。把守人口关卡的那个弗罗伦纳人，今天感到特别兴奋，不过原因与他个人无关。他听到一些传言说，昨天傍晚有人攻击巡警，然后逃遁无踪。到了今天早上，那些传言又自动膨胀，甚至有耳语说好几个巡警遭到杀害。他不敢离开工作岗位，只是伸长了脖子，看着空中飞车经过面前，看着脸部线条紧绷的巡警一个个离开。太空航站的巡警分遣队人数一减再减，最后一个都不剩。看来他们正在城中布满巡警，他想，一股恐惧与酩酊的快意同时涌上心头。想到巡警被杀，为什么会让他高兴呢？他们从来不找他麻烦，至少几乎没有。他有一份好工作，跟那些愚蠢的农民不一样。可是他仍然高兴。他几乎没时间检查面前这两个人。他们满身大汗，看来令人生厌；那身古怪的服装，让人一眼就能看出是外国人。此时，那个女的正把护照送进窗口。他看了她一眼，再看看护照，又看看订位的名单。然后他按下一个按钮，两条半透明胶带便跳到他们面前。“走吧。”他不耐烦地说，“把它戴在手腕上，继续往前走。”“请问我们的太空船是哪一艘？”那女人很有礼貌地轻声问道。这句话让他很开心。外国人不常来弗罗伦纳太空航站，最近。几年甚至越来越罕见。不过，这些既不是巡警也不是大亨的外国人，似乎不晓得你只是个弗罗伦纳人，因此对你说话客客气气。这使他觉得高了五厘米。他说：“女士，你到十七号泊口就能看到，祝你前往渥特克斯的旅程愉快。”他以气派大方的口吻说。然后他又埋头原先的工作，包括偷偷打电话给城中的朋友探听进一步的消息，甚至以更谨慎的方式，试图窃听上城的私人能束通话。直到数小时后，他才发觉自己犯了一个可怕的错误。“罗娜！”愚可拉扯她的手肘，向前迅速指了指，又悄声道：“那艘！”瓦罗娜狐疑地望着他所指的那艘太空船。它比他们应该搭乘的十七号泊口那艘小很多，不过看来更加耀眼。四个气闸都打开了，主舷门也张开大口，有道斜梯从那里直通地面，就像一条伸得长长的舌头。愚可说：“他们在换空气。太空客船通常都在起飞前换气，排掉重复使用的罐装氧气所累积的气味。”瓦罗娜瞪着他：“你怎么知道？”愚可的虚荣心油然而生：“我就是知道。你看，现在不会有任何人在里面。通风设备开着的时候，待在里面可不舒服。”他不安地四下望了望：“不过，我不知道为什么附近没什么人。你以前来看热闹的时候，是不是就像这样？”瓦罗娜觉得应该不是，不过她也记不清楚了，儿时的记忆早已遥不可及。两人拖着颤抖的双腿爬上斜梯，四周不见任何一名巡警。他们只看到平民雇员，全都在专心做着自己的工作，由于距离遥远，每个身形都显得很小。他们走进舱内那一瞬间，流动的空气迎面而至，瓦罗娜的套装被吹得鼓鼓的。她不得不用双手压住，裙摆才不至于飞起来。“这里面一直都会这样吗？”她从未上过太空船，也从没有这种梦想。她紧张得心脏怦怦跳个不停。“不，只有在换气的时候。”愚可说。他开心地走在金属材质的通道上，急切地检查每一间空舱房。“这里。”他说——那是一间厨舱。“食物不重要，没有食物我们也能撑一阵子，重要的是水。”他很快补充道。他在摆得整整齐齐、叠得紧紧密密的器皿间到处翻，找到一个有盖的大型容器。他又四下寻找水栓，还一面喃喃祈祷，祈望他们没忘了把水槽加满。当汲水的轻柔声音传来、稳定的水流涌出之际，他不禁咧嘴一笑，总算松了一口气。“好，拿一些罐头，别拿太多，免得引起他们注意。”愚可绞尽脑汁设想不被发现的方法，再次探索着记不太清楚的事物。偶尔，他仍会撞到思想中那些断层，而他总是怯懦地避开，拒绝承认它们的存在。最后他找到一间小舱房，里面存放着救火设备、熔接设备，以及紧急医疗与外科必需品。他以不太自信的口吻说：“除非有紧急事件，他们不会来这里。你怕不怕，罗娜？”“跟你在一起我就不怕，愚可。”她谦卑地回答。两天以前，不，十二小时以前，情况还刚好相反。可是登上太空船之后，两人的性格同时起了变化，这点她毫无疑问。现在愚可成了大人，而她则变成一个无知的孩子。他说：“我们不能开灯，否则他们会注意到电力流失。我们必须等到休息期间才能上厕所，而且出去一定要避开值夜人员。”通风设备突然停止运转。不再有冰凉的空气吹到他们脸上，远处那轻柔、稳定的嗡嗡声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大片静寂。愚可说：“他们很快就会登船，然后我们便会进人太空。”瓦罗娜从未在愚可脸上见到这种喜悦，此时的他好像热恋中的少年，正准备去会见情人。如果说，当天清晨醒来的时候，愚可感到自己像个大人，那么现在他就是个巨人，伸开双臂便能拥抱整个银河。群星成了一粒粒的弹珠，星云则是有待扫除的蜘蛛网。他在一艘太空船上！那些记忆像一波波不断冲回的洪流，其他的记忆只好赶紧让位。他很快忘掉了蓟荋田、加工厂，以及瓦罗娜晚上对他轻哼的歌曲。在记忆的织锦中，那些只是暂时的补缀，如今织锦松断的边缘开始缓缓织合。都是太空船的功劳！如果他们老早把他放上一艘太空船，他烧坏的脑细胞不会需要等那么久，才终于自动愈合。他在黑暗中轻声对瓦罗娜说：“别担心。等一下你会感到几下振动，听到一阵噪音，那只是发动机的关系。还会有很重的重量压到你身上，那是因为加速度。”弗罗伦纳的一般词汇无法描述这概念，他用的是脑海中自然浮现的词汇，瓦罗娜根本不了解。她问：“会痛吗？”他答道：“会非常不舒服，因为我们没有抗加速衣服吸收压力，不过不会持续太久。只要靠着这面舱壁站好，当你感到有股力量将你推向它的时候，把全身放松。看，已经开始了。”他选的舱壁果然正确。当超原子推进发动机的噪音逐渐增强时，感觉上重力开始转向，原本垂直的舱壁似乎变得越来越倾斜。瓦罗娜抽噎了一下，然后呼吸不知不觉变得困难，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他们的胸腔没有液压吸收器的保护，当他们试图吸人一点点空气，以舒解窒息的肺脏时，喉咙便感到好似被锉刀锉过。愚可设法吐出几个字，任何字句都好，只要能让瓦罗娜知道他在身边，并能缓和她对未知的极度恐惧——他知道那是必然的。这只是一艘太空船，只是一艘极佳的太空船，可是她以前从未登上任何太空船。他说：“当然，等会儿还有跃迁，我们将进入超空间，在一瞬间穿越两星之间大部分的距离。那一点也不会让你难过，你甚至不会知道它发生了。跟现在比起来，跃迁简直不算什么，只是体内会感到轻微抽动，然后就结束了。”他一个字一个字咕噜咕噜地吐出来，花了好长时间才说完。他们胸口的重量慢慢离去，将他们绑缚在墙壁上的隐形铁链也逐渐松开，最后终于消失。这时，他们喘着气跌在地板上。过了好久，瓦罗娜才终于开口：“你受伤了吗，愚可？”“我，受伤？”他勉强笑了笑。他尚未调匀呼吸，但是听到他竟会在太空船上受伤这种说法，他仍然忍不住笑出声来。他说：“我曾在一艘太空船上住了许多年，每次都有好几个月不曾降落任何行星。”“为什么？”她问。她已经爬到他身边，将一只手放在他脸颊上，以确定他仍在那里。他用手臂搂住她的肩膀，她则安静地靠在他臂弯里，接受着如同反哺的安慰。“为什么？”她又问了一遍。愚可记不得为什么。他就是那么做过，他厌恨在任何行星着陆。基于某种原因，他必须留在太空，可是他记不得为什么。他再度避开这道断层：“我曾经有一份工作。”“没错，”她说，“你分析‘一场空’。”“对啊，”他很高兴，“那就是我的工作。你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吗？”“不知道。”他并未指望她了解，但是他必须说话。他一定要沉湎在记忆中，要纵情庆祝自己能在瞬间召回过去的记忆。他说：“你知道吗？宇宙中所有的物质都是由一百多种原料构成，我们将这些原料称为元素。例如铁和铜都是元素。”“我还以为它们是金属。”“它们是金属，但也是元素。此外，氧、氮、碳与钯也都是。最重要的是氢与氦，这两者是最简单、最普遍的元素。”“我从来没听过这些呢。”瓦罗娜以期待的口吻说。“宇宙中百分之七十五的元素是氢，其他大部分是氦，甚至太空中也一样。”“有人告诉过我，”瓦罗娜说，“太空是一种真空。他们说这就代表里面什么都没有，这样说对吗？”“并不尽然，应该说几乎什么也没有。可是你知道，我是个太空分析员，这表示我在太空中飞来飞去，搜集并分析其中极微量的元素。也就是说，我负责判断氢有多少，氦有多少，其他元素又有多少。”“为什么？”“这个嘛，这很复杂。你知道，太空中元素的分布并非处处相同。在某些区域，氦的比例比正常值高一些，而在其他地方，钠的比例则高于正常值，诸如此类的。这些组成特殊的区域蔓延在太空中，好像许多条暗流，叫做太空原子流。了解这些原子流如何分布是很重要的，因为这有助于解释宇宙的创生与演化。”“怎么解释呢？”愚可迟疑了一下：“没有人知道确切的答案。”他匆匆打住，感到很不好意思。他的心灵终于寻获的巨大知识宝库，却这么容易就出现标示着“不知”的尽头，而发问者竟是……竟是……他突然想到，无论如何瓦罗娜终究只是一个弗罗伦纳的农家女。于是他继续说：“此外，我们在银河各处找出这种太空气体的密度，你知道，也就是浓度。它在各处都不一样，而我们必须知道它的确切本质，太空船才能做出超空间跃迁的精确计算。这就像……”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消失。瓦罗娜心头一惊，不安地等待他讲下去，可是接下来只有一片沉默。在全然黑暗中，响起她嘶哑的声音：“愚可？你怎么啦，愚可？”仍旧是一片沉默。她的双手摸到他的肩头，使劲地摇晃他：“愚可！愚可！”不料，回答的声音又回到以前那个愚可——声音中充满虚弱与恐惧，刚才的喜悦与信心全消失了。“罗娜，我们做错了一件事。”“怎么回事？我们做错了什么？”那名巡警射杀面包师的景象浮现在他心头，那么深刻又那么清晰，仿佛是被其他许多明确的记忆召唤回来的。他说：“我们不该逃走，我们不该登上这艘太空船。”他的身子不由得抖了起来，无法控制自己。瓦罗娜试图用手拭去他额头上的汗水，却怎么也擦不完。“为什么？”她追问，“为什么？”“我们应该知道，面包师愿意大白天带我们出来，那就表示他有把握不会有巡警找麻烦。你记不记得那名巡警？射杀面包师的那名巡警？”“记得。”“你记得他的面孔吗？”“我没敢看。”“我看到了，有件事很奇怪，可是我没有仔细想。我没有仔细想，罗娜，那根本不是什么巡警。那是我们的镇长，罗娜，那是装扮成巡警的镇长。”贵妇身高刚好五英尺的莎米雅·发孚，此时全身每一寸都处于颤抖的盛怒状态。在她九十磅重的身躯里，每一磅都代表着十六盎司的怒意。她在房间快步走来走去，一头黑发高高盘起，高跟鞋为她增添几分高度，尖下巴正在打战。“噢，不！”她说，“他不会这样对我，他不能这样对我。船长！”她尖锐的声音带着几分权威。瑞斯提船长应声鞠躬：“大小姐？”对任何弗罗伦纳人而言，瑞斯提船长当然是个“大亨”。理由很简单，在所有弗罗伦纳入眼中，每个萨克人都是大亨。然而在萨克人眼中，则有一般大亨与真正的大亨之分。船长只是一般的大亨，莎米雅，发孚则是真正的大亨，或者说是与这个头衔等同的女性，而这两者根本没有分别。“大小姐？”他又问。她说：“我不应该再受别人操纵。我已经成年了，是我自己的主人，我选择留在这里。”船长小心翼翼道：“请您了解，大小姐，这个决定与我无关，没有人征求过我的意见。我只是听命办事，而且是明确果断的命令。”他摸索着命令的副本，动作不怎么带劲。早先，他曾两度试图向她提出这项证据，她却拒绝接受，仿佛只要没看见，她就可以继续理直气壮地否认这件事。她又将先前的话照说了一遍：“我对你接到的命令毫无兴趣。”她转过身去，脚跟“叮”的一声，迅速与他拉开距离。他跟在她后面，轻声说道：“这份命令包括如下的指示：如果您不愿意跟我走，请恕我直言，我就得把您押到太空船上。”她猛然转身：“你敢！”“不是我敢不敢，”船长说，“是命令我的人敢．而我不得不做。”她试着来软的：“船长，根本没有真正的危险，相信我。这太荒唐了，简直疯狂。这座城那么和平，只不过昨天下午有个巡警在图书馆被打昏了而已。真的！”“今天清晨，另一名巡警遭到杀害，又是出于弗罗伦纳人的攻击。”这使她动摇了，但她橄榄色的脸庞一沉，一双黑眼珠里的怒火未消：“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不是巡警。”“大小姐，太空船正在做升空准备，很快就要离去，而您一定要在上面。”“那我的工作呢？我的研究呢？你可了解……不，你根本不会了解。”船长没有说话。她转过头去，身上那件铜色蓟荋夹杂银色线织成的闪亮套装，将她的肩头与上臂衬托得格外温暖柔滑。瑞斯提船长望着她，除了普通萨克人对一名贵妇应有的礼貌与谦卑外，目光中还多了些东西。他暗自纳闷，这样一个美丽的女性，怎么会将时间花在模仿大学研究员的学术研究上？莎米雅自己也很明白，她对学术的认真使她成为众人嘲笑的对象，但是她不在乎。那些人总是认为，萨克的贵妇应该全心全意投入豪华的社交生活，最后当一个孵卵器，孵出不多不少刚好两个未来的萨克大亨。女性朋友总是跟她说：“你真的在写书吗，莎米雅？”然后要求看看手稿，再哧哧笑成一团。男性更糟。他们总是故作大方，而且怀着成见，以为只要瞥她一眼，或者伸手搂搂她的腰，就能治愈她对学术的妄想，将她的心思转到真正重要的事情上。这种事几乎从她懂事时就已经开始，因为她一向对蓟荋情有独钟，而大多数人只将它视为理所当然。蓟荋！织品之王，织品之后，织品之神——完全没有任何譬喻足以形容。就化学成分而言，它不过是一些纤维素，这点化学家可以发誓。不过，动用了所有的仪器与理论，他们至今仍无法解释，整个银河为什么只有在弗罗伦纳，纤维素会变成蓟荋。那是一种物理状态的差异，他们这么说。但若问他们，蓟荋与普通纤维素的物理状态究竟如何不同，他们便哑口无言。最初，她是从保姆那里了解到人们的无知。“它为什么闪闪发光，阿姨？”“因为它是蓟荋，米雅亲亲。”“别的东西为什么不会这样闪闪发光，阿姨？”“别的东西不是蓟荋，米雅。”这就足以说明一切。三年前，才有人就这个题目写成两巨册的专论。她曾仔细读过一遍，发现所有内容都能归纳成保姆所做的解释。蓟荋之所以是蓟荋，就因为它是蓟荋；而其他东西不是蓟荋，则因为它们不是蓟荋。当然，蓟荋本身不会闪闪发光，但是经过适当的纺织，便会在阳光下发出金属光芒，同时呈现多种色彩甚至所有的色彩。而且有一种处理方式，能使它的纤维具有钻石的光彩。此外，只要稍微加工，它就能在摄氏六百度高温下丝毫无损，而且几乎不与任何化学物质发生作用口用蓟荋纤维纺成的纱，可以比最精巧的合成丝更纤细，而且它的抗拉强度，更使任何已知的合金钢望尘莫及。它比人类已知的任何物质用途更广，更千变万化。假如不是因为过于昂贵，那么在无数的工业用途上，它都可以取代玻璃、金属或塑胶。在光学设备中，它是十字标线的唯一材料；在制造超原子发动机的流程中，它被用作铸造液钟的铸模；而在金属过脆或过重或两者兼具的场合，它是一种质量轻、寿命长的代用品。但这些都只是小规模的用途，因为大量使用过于昂贵。实际上，弗罗伦纳的蓟荋收成大都制成布料，然后剪裁成银河历史上最美妙的服装。弗罗伦纳为百万个世界的贵族制造时装，因此，单单只产自一个世界——弗罗伦纳——的蓟荋，理所当然成为稀有珍品。平均在每一个世界，仅有二十名女性可能拥有几套蓟荋质料的时装；另有两千人也许拥有这种质料的休闲夹克，或是一双手套；而其他两千万名妇女则只能在远处眼巴巴地观望。银河中百万个世界，对于那些虚荣炫耀的人有个共同的俗谚。在银河标准语中，它是各地都不会误解的唯一一句成语，那就是：“奢侈到用蓟荋擤鼻涕！”莎米雅长大一点后，曾问过她的父亲。“蓟荋是什么，爸爸？”“是你的衣食父母，米雅。”“我的？”“不只是你的，米雅，它是整个萨克的衣食父母。”当然如此！她很容易就了解到其中的缘故。放眼银河，没有一个世界不曾试图在自己的土壤种植蓟荋。起初，任何人若将蓟荋种子走私运出去，不论是弗罗伦纳本地人或外地人，只要被抓到，萨克一律处以死刑。即使如此，却仍然有人冒着生命危险走私成功。直到数个世纪后，萨克人发现根本无须禁止，从而废止了那条法律。如今，他们欢迎任何人购买蓟荋种子，价钱当然与织好的蓟荋布料一样（根据重量计算）。他们可以拿去，因为结果证明除了弗罗伦纳之外，银河其他各处长出的蓟荋都只是纤维素。纯白、平凡、脆弱、无用，甚至连棉花都比不上。难道土壤里有些什么？还是弗罗伦纳的太阳具有某种特殊的辐射？抑或因为弗罗伦纳生物圈中的细菌结构？所有的可能都试验过。有人取得弗罗伦纳土壤的样本；有人制造出人工弧光，可完全模拟弗罗伦纳之阳的已知光谱；还有人故意让自己星球的土壤感染弗罗伦纳的细菌。但最后蓟荋总是长成纯白、平凡、脆弱、无用的植物。蓟茄的故事永远有待挖掘。那些科技报道、研究论文，甚至旅行指南里面所说的总是不够。五年以来，莎米雅一直梦想写出一本真正讲述蓟荋的书，包括孕育它的土地，以及种植它的人民。那是个广受嘲笑的梦想，但她的决心从未动摇。她坚持要到弗罗伦纳旅行一趟，她要在那些田野待上一季，并且在加工厂待几个月。她还要……不过，重要的：是她现在该怎么做。她奉命得立刻回去。借着一股向来支配她做每件事情的冲动，她突然有了决定。她可以回萨克继续奋战，她暗自向自己保证，要在一周之内重返弗罗伦纳。她转向船长，以冷淡的口气说：“我们什么时候出发，船长？”莎米雅一直留在观景舷窗旁凝望弗罗伦纳星，直到看不见为止。那是个四季如春的绿色世界，就气候而言比萨克可爱得多。她一直期待研究那些本地人；她不喜欢萨克上的弗罗伦纳人，那是一群无趣的男性，每当她经过那些人时，他们从来都不敢看她一眼，总是立刻背对她，因为法律这样规定。然而，根据各方一致的报道，在他们自己的世界，那些本地人是快快乐乐、无忧无虑的一群。当然，他们没有责任感，就像小孩子一样，不过他们很有魅力。瑞斯提船长打断她的思绪：“大小姐，您需要回房休息了吧？”她抬起头，眉间一皱：“你又接到什么新命令，船长？我是囚犯吗？”“当然不是，这只是预防措施。刚才我们起飞前，发射场的人特别少，颇不寻常。听说又发生了另一桩凶杀案，而且又是弗罗伦纳人干的，航站的巡警分遣队都进入城中，加入追捕凶手的行列了。”“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刚才一发现情况不对，我原本应该马上派自己的人保护您，以防有闲杂人等上了船——我承认自己的失责——现在恐怕已经有未经许可的人登上太空船了。”“上船做什么？”“我也不清楚，但绝不会是什么好事。”“你的想像力太丰富了，船长。”“只怕并非如此，大小姐。刚才我们与弗罗伦纳的太阳相距行星级距离时，能量计并没有作用，现在却有变化。在紧急设备贮藏室中，的确有过量热辐射。”“真的？”船长那瘦削、毫无表情的脸孔漠然面对她一会儿：“它和两个普通人放出的热辐射等量，”“也许是有人忘了关某个热源。”“我们的电源没有流失，大小姐。我们马上要开始检查，请您先回房间。”她默默点了点头，离了于那间舱房，两分钟后，船长冷静的声音从容不迫地透过通话管传来：“紧急设备贮藏室遭闯入。”如果米尔林·泰伦斯能够将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一些，他会很容易、甚至很乐意进入歇斯底里状态。可是不能。他赶回面包店的时间晚了一点，那时他们已经离去。纯粹是由于运气，才让他在街上遇见他们。他接下来的行动早已注定，毫无选择的余地。于是面包师倒在他面前，死状甚为恐怖。接下来，愚可与瓦罗娜消失在人潮的漩涡里，而空中飞车载着真正的巡警，开始像秃鹰般在十空盘旋。他能怎么办？第一个冲动是去追愚可，但他很快打消这个念头。那样做没有好处，他永远找不到他们，而且这样巡警抓到他的机会太大。于是他朝另一个方向匆匆跑开，向面包店前进。他唯一的机会系于巡警组织本身。平静的日子已经过了几代，弗罗伦纳至少有两个世纪没发生过值得一提的叛乱活动了。镇长制度极其成功（想到这里，他狠狠咧嘴一笑），从有镇长以来，巡警就只剩下例行勤务。他们缺乏精良的团队默契，那要在困难的情况下才培养得出来。正因如此，他才有可能在清晨走进一所巡警局。其实他的图像一定已经送到那里了，不过显然无人多加注意。单独值班的巡警一副冷淡兼悻悻然的表情，要泰伦斯说出来意。而泰伦斯则送了他一根截面二乘四的塑胶棍，那是他从近郊一间破屋墙上扭下来的。他用塑胶棍击向那名巡警的头颅，然后取走巡警的制服与武器。反正他的犯罪记录已如此骇人，所以当他发现那名巡警已经气绝而非昏迷，也没有感到一点点不安。他仍旧逍遥法外，生锈的巡警机器吱嘎转动，缓慢而无效率，到目前为止还没有追上他。泰伦斯回到面包店。那位年老的助手原本站在门口，想看清楚骚乱究竟是怎么回事，不过只是白费工夫。当他见到那身可怕的银黑相间制服时，立刻发出一小声怪叫，同时退进面包店内。镇长向他冲过去，用肥胖的手掌扭住那人沾着面粉的领子：“面包师要到哪里去？”那老人张大嘴巴，没有发出声音。镇长又说：“我两分钟前杀了一个人，可不在乎再杀一个。”“拜托，拜托……我不知道，长官……”“不知道就得死。”“他没告诉我，他好像订了什么票。”“你偷听，是不是？你还听到什么？”“他提了一次渥特克斯，我想他订的是太空船票。”泰伦斯一把将他推开。他必须等待，必须等到外面的情势好转些。这就是说，他必须冒险，因为真正的巡警可能会来到面包店。不过不用太久，不用太久。他猜得到当初的伙伴会怎么做——愚可当然不可预测，但瓦罗娜是个聪明的女孩。从他们逃跑的方式看来，他们一定把他当成真正的巡警，而瓦罗娜做出的判断，当然是唯有继续沿着面包师安排的路线逃亡，才能确保他们的安全。面包师帮他们订好了票，一艘太空船正在等待，想必他们会去那里。而他必须赶在他们之前。如今的情况已经没有退路，其他一切都不重要了。假如他失去愚可，假如他失去这个对付萨克暴君的潜在武器，他自己的生命只是小小的损失。所以他在离去时，心中没有任何忧惧。虽然那是大白天；虽然两辆空中飞车近在眼前；虽然巡警现在一定知道，他们寻找的是个穿着巡警制服的家伙。泰伦斯知道应该前往哪座太空航站。在这颗行星上，这种太空航站只有一座。上城有十几座供私人太空游艇起降的小型航站；此外，整个行星还有数百座货运航站，专供丑陋的太空货船载运大捆蓟荋布料前往萨克，并载回机器与简单的消费品。在这么多大空航站中，只有一座对普通旅客开放，包括较穷的萨克人、弗罗伦纳籍官员，以及设法获准来访弗罗伦纳的少数外国人。站在入口关卡那个弗罗伦纳人，带着兴致高昂的目光迎向泰伦斯，撤光巡警的航站已逐渐令他无法忍受。“您好，长官。”他说，声音中带着狡猾的热切。毕竟，已经有好几名巡警遭到杀害了：“城中可真热闹，是不是？”泰伦斯不予理会。他早将弧形帽檐拉低，并且扣上短袖制服最上面的扣子。“刚才有没有两个前往渥特克斯的人进入航站，一男一女？”他粗声斥喝道。那人吃了一惊，吞吞吐吐一会儿，然后以严肃许多的声调说：“有的，长官。大约半小时以前，或许没那么久。”他突然涨红了脸，“他们和那些事有任何关联吗……长官，他们的旅票毫无问题，我不会让没有合法证件的外国人通过的。”泰伦斯没有答腔。合法证件！面包师在一夜之间就设法弄到这一切。银河啊，他不禁纳闷，川陀谍报组织在萨克行政部门里的渗透究竟有多深？“他们用什么名字？”“贾瑞斯·巴尼和涵莎·巴尼。”“他们的太空船走了没有？快回答！”“没——有，长官。”“哪个泊口？”“十七号。”泰伦斯强迫自己不可奔跑，但他的步伐与奔跑相差无几。假如附近有一名真正的巡警，那么这段匆匆忙忙、威严尽失的小跑步，将是他的最后一程自由行动。在那艘太空船的主气闸处，站着一名穿着高级船员制服的太空人。泰伦斯微微喘息：“贾瑞斯·巴尼和涵莎·巴尼有没有登船？”“没有，他们没来。”那名太空人泰然自若地说。他是个萨克人，因此对他而言，巡警不过是一个穿着制服的人罢了。“你有口信给他们吗？”泰伦斯的耐性终于决堤：“他们没有登船？”“没错。而且我们不会等，不管这两个人有没有登船，我们都会准时出发。”泰伦斯掉头就走。他再度回到关卡亭：“他们是不是走了？”“走了？谁啊，长官？”“巴尼兄妹，前往渥特克斯的那两位，他们没在那艘太空船上。他们是不是离开了？”“没有，长官，据我所知没有。”“会不会从其他关卡出去？”“没有别的出口，长官，这里是唯一的出口。”“赶快查，你这个白痴！”海关人员在惊慌状态中举起通话管。从没有巡警这样怒气冲冲地对他说话，他深恐后患无穷。两分钟后，他放下通话管：“没有人离去，长官。”泰伦斯瞪着他。在他的黑色警帽下，浅色头发已经湿透，紧贴着他的头颅，两颊则滚下微微发亮的汗珠。“他们进来之后，有没有任何太空船离开航站？”他问。海关人员查了查时间表：“有一艘，定期太空客船‘努力号’。”他滔滔不绝地讲下去，急欲借着自动提供的情报，博取这个生气的巡警好感：“‘努力号’出任一趟特殊任务，将莎米雅·发孚贵妇从弗罗伦纳接回萨克。”至于他是用什么精密的窃听方式探知这个“机密报告”的，他并没有做详细的解释。但对泰伦斯而言，现在一切都不重要了。他慢慢向后退。排除一切不可能的情况后，剩下的不论多么难以置信，却必定就是事实了。愚可与瓦罗娜曾经进入太空航站，而且没有遭到逮捕，否则海关人员一定知道；他们并非在航站中游荡，否则现在一定已经被捕；他们也没有登上前往渥特克斯的太空船，那艘船尚未离开发射场。唯一离去的太空船是“努力号”，因此，不论是偷渡或成了俘虏，愚可与瓦罗娜一定就在那上面。而不管偷渡或俘虏都没什么差别。假如他们试图偷渡，也很快就会成为俘虏。只有弗罗伦纳的农家女与心智被毁的白痴，才会不了解现代太空船根本不能当偷渡工具。那么多太空船，他们偏偏选中载送发孚大亨之女的那一艘。发孚大亨！

Summary: 太空分析员强兹博士来到萨克星球寻找失踪的同伴，他得知萨克人是通过分配人才资源的方式来控制佛罗伦纳，进而维持萨克星球的高速发展，他对萨克星球阶级化严重的情况十分不解。失踪的分析员曾发电讯说佛罗伦纳上的每个人都有生命危险，但当地官员对此事并不在意。强兹博士怀疑可能是萨克的上位者监禁或杀害了失踪的分析员。泰伦斯镇长对萨克的统治十分不满，在佛罗伦纳的国家安全部工作时，他得知川陀一直在资助佛罗伦纳的叛变计划，他怀疑川陀想要控制佛罗伦纳。愚可和瓦罗娜计划逃离佛罗伦纳，但帮助他们的面包师在中途被巡警击杀，他们伪装成来自其他星球的兄妹，坐上了一艘太空船。愚可的记忆又有所恢复，他意识到是镇长射杀了面包师。泰伦斯发现愚可和瓦罗娜不在他设想的太空船上，意识到他们可能登上了“努力号”太空船。


Context: 大明成祖皇帝永乐六年八月乙未，西南海外浡泥国国王麻那惹加那乃，率同妃子、弟、妹、世子及陪臣来朝，进贡龙脑（樟脑中之精美者）、鹤顶、玳瑁、犀角、金银宝器等诸般物事。成祖皇帝大悦，嘉劳良久，赐宴奉天门。那浡泥国即今婆罗洲北部的婆罗乃，又称文莱（浡泥、婆罗乃、文莱以及英语Brunei均系同一地名之音译），虽和中土相隔海程万里，但向来仰慕中华。宋朝太平兴国二年，其王向打（即苏丹，中国史书上译音为“向打”）曾遣使来朝，进贡龙脑、象牙、檀香等物，其后朝贡不绝。麻那惹加那乃国王眼见天朝上国民丰物阜，文治教化、衣冠器具，无不令他欢喜赞叹，明帝又相待甚厚，竟然留恋不去。到该年十一月，一来年老畏寒，二来水土不服，患病不治。成祖深为悼惜，为之辍朝三日，赐葬南京安德门外（今南京中华门外聚宝山麓，有王墓遗址，俗呼马回回坟），又命世子遐旺袭封浡泥国王，遣使者护送归国，并赏赐大量金银、器皿、锦绮、纱罗等物。此后洪熙、正德、嘉靖年间，该国君王均有朝贡。中国人去到浡泥国的，有些还做了大官，被封为“那督”。到得万历年间，浡泥国内忽起内乱，《明史·浡泥传》载称：“其王卒，无嗣。族人争立，国中杀戮几尽，乃立其女为王。漳州人张姓者，初为其国那督，华言尊官也，因乱出奔，女王立，迎还之。其女出入王宫，得心疾，妄言父有反谋。女主惧，遣人按问其家，那督自杀。国人为讼冤。女主悔，绞杀其女，授其子官。”这位张那督的女儿为何神经错乱，向女王诬告父亲造反，以致酿成这个悲剧，想必另有曲折内情，史书并未详载，后人不得而知。福建漳州张氏在浡泥国累世受封那督，亲民善理，颇有权势，为其国人所敬。华人在彼邦经商务农，数亦不少，披荆斩棘，甚有功绩，和当地土人相处融洽。费信《星槎胜览》一书中记云：“浡泥国……其国之民崇佛像，好斋沐。凡见唐人至其国，甚有爱敬。有醉者，则扶归家寝宿，以礼待之若故旧。”有诗为证，诗曰：浡泥沧海外，立国自何年？夏冷冬生热，山盘地自偏。积修崇佛教，扶醉待宾贤。取信通商舶，遗风事可传。浡泥国那督张氏数传后是为张信，膝下唯有一子。张信不忘故国，为儿子取名朝唐。到张朝唐十二岁那一年，福建有一名士人屡试不第，弃儒经商，随着乡人来到浡泥国。这人不善经营，本钱蚀得干干净净，无颜回乡，就此流落异邦。有人荐他去见张信，想要谋个生计。张信和他一谈之下，心下大喜，便即聘为西宾，教儿子读书。张朝唐开蒙虽迟，却是天资聪颖，十年之间，四书五经俱已熟习。那老师力劝张信遣子回中土应试，若能考得个秀才、举人，有了中华的功名，回到浡泥来大有光彩。张信也盼儿子回乡去观光上国风物，于是重重酬谢了老师，打点金银行李，再派僮儿张康跟随，命张朝唐同老师回漳州原籍应试。其时正是崇祯六年，逆阉魏忠贤虽已伏诛，但在天启朝七年之间祸国殃民，杀害忠良，明朝元气大伤，兼之连年水旱成灾，流寇四起。张朝唐等三人从厦门上岸，雇船西上漳州。不料只行出数十里，四乡忽然大乱，一群盗贼涌上船来，不由分说，便将那教书先生杀了。张朝唐主仆幸好识得水性，跳水逃命，才免了一刀之厄。两人在乡间躲了三日，听得四乡饥民聚众要攻漳州、厦门。这一来，只将张朝唐吓得满腔雄心，登化乌有。眼见危邦不可居，还是急速回家为是。其时厦门已不能再去，主仆两人一商量，决定从陆路西赴广州，再乘海船出洋。两人买了两匹坐骑，胆战心惊，沿路打听，向广东而去。幸喜一路无事，经南靖、平和，来到三河坝，已是广东省境，再过梅州、水口，向西迤逦行来。张朝唐素闻广东是富庶之地，但沿途所见，尽是饥民，心想中华地大物博，百姓人人生死系于一线，浡泥只是海外小邦，男女老幼却安居乐业，无忧无虑，不由得叹息。心想中国山川雄奇，眼见者百未得一，但如此朝不保夕，还是去浡泥椰子树下唱歌睡觉，安乐得多了。这一日行经鸿图嶂，山道崎岖，天色向晚，两人焦急起来，催马急奔。一口气奔出十多里地，到了一个小市镇上，主仆两人大喜，想找个客店借宿，哪知道市镇上静悄悄的一个人影也无。张康下马，走到一家挂着“粤东客栈”招牌的客店之外，高声叫道：“喂，店家，店家！”店房靠山，山谷响应，只听见“喂，店家，店家！”的回声，店里却毫无动静。正在这时，一阵北风吹来，猎猎作响，两人都感毛骨悚然。张朝唐拔出佩剑，闯进店去，只见院子内地下倒着两具尸首，流了一大滩黑血，苍蝇绕着尸首乱飞。腐臭扑鼻，看来两人已死去多日。张康惊恐大叫，转身逃出店去。张朝唐四下瞧去，到处箱笼散乱，门窗残破，似经盗匪洗劫。张康见主人不出来，一步一顿地又回进店去。张朝唐道：“到别处看看。”又去了三家店铺，家家都是如此。有的女尸身子赤裸，显是曾遭强暴而后遭害。一座市镇之中，到处阴风惨惨，尸臭阵阵。两人不敢停留，忙上马向西。主仆两人行了十几里，天色全黑，又饿又怕，正狼狈间，张康忽道：“公子，你瞧！”张朝唐顺着他手指看去，只见远处有一点儿火光，喜道：“咱们借宿去。”两人离开大道，向着火光走去，越走道路越窄。张朝唐忽道：“倘若那是贼窟，岂不是自投死路？”张康吓了一跳，道：“那么别去吧。”张朝唐眼见四下乌云欲合，颇有雨意，说道：“先悄悄过去瞧一瞧。”下了马，把马缚在路边树上，蹑足向火光处走去。行到临近，见是两间茅屋，张朝唐想到窗口往里窥探，忽然一只狗大声吠叫，扑将过来。张朝唐挥动佩剑，那狗才不敢走近，只是乱叫。柴扉开处，一个老婆婆走了出来，手中举着一盏油灯，颤巍巍地询问。张朝唐道：“我们是过路客人，想在府上借宿一晚。”老婆婆微一迟疑，道：“请进来吧。”张朝唐走进茅屋，见屋里只一张土床，桌椅俱无。床上躺着一个老头，不断咳嗽。张朝唐命张康去把马牵来。张康想起刚才见到的死人惨状，畏畏缩缩地不敢出去。那老头儿挨下床来，陪着他去牵了马来系在屋边。老婆婆拿出几个玉米饼来飨客，烧了一壶热水给他们喝。张朝唐吃了一个玉米饼，问道：“前面镇上杀了不少人，是什么匪帮干的？”老头儿叹了口气，道：“什么匪帮？土匪有这么狠吗？那是官兵干的好事。”张朝唐大吃一惊，道：“官兵？官兵怎么会如此无法无天、奸淫掳掠？他们长官不理吗？”老头儿冷笑一声，说道：“你这位小相公看来是第一次出门，什么世情也不懂的了。长官？长官带头干呀，好的东西他先拿，好看的娘们他先要。”张朝唐道：“老百姓怎不向官府去告？”老头儿道：“告有什么用？你一告，十之八九还得赔上自己性命。”张朝唐道：“那怎样说？”老头儿道：“那还不是官官相护？别说官老爷不会准你状子，还把你一顿板子收了监。你没钱孝敬，就别想出来啦。”张朝唐不住摇头，又问：“官兵到山里来干吗？”老头儿道：“说是来剿匪杀贼，其实山里的盗贼，十个中倒有八个是给官府逼得没生路才干的。官兵下乡来捉不到强盗，掳掠一阵，再乱杀些老百姓，提了首级上去报功，发了财，还好升官。”那老头儿说得咬牙切齿，又不停咳嗽。老婆婆不住向他打手势，叫他别说了，只怕张朝唐识得官家，多言惹祸。张朝唐听得闷闷不乐，想不到世局败坏如此，心想：“爹爹常说，中华是文物礼仪之邦，王道教化，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人人讲信修睦，仁义和爱。今日眼见，却大不尽然，还远不如浡泥国蛮夷之地。”感叹了一会儿，在一张板凳上睡了。刚朦胧合眼，忽听得门外犬吠之声大作，跟着有人怒喝叫骂，砰砰砰地猛力打门。老婆婆下床来要去开门，老头儿摇手止住，轻轻对张朝唐道：“相公，你到后面躲一躲。”张朝唐和张康走到屋后，闻到一阵新鲜的稻草气息，想是堆积柴草的所在，两人缩身在稻草堆中。只听得格啦啦一阵响，屋门推倒，一人粗声喝道：“干吗不开门？”也不等回答，啪的一声，有人给打了记耳光。老婆婆道：“上差老爷，我……我们老夫妻年老糊涂，耳朵不好，没听见。”不料又是一记耳光，那人骂道：“没听见就该打。快杀鸡，做四个人的饭。”老头儿道：“我们人都快饿死啦，哪有什么鸡？”只听砰的一声，似乎老头儿被推倒在地，老婆婆哭叫起来。又听另一个声音道：“老王，算了吧，今日跑了整整一天，只收到三两七钱税银，大家心里不痛快，你拿他出气也没用。”那老王道：“这种人，你不用强还行？这几两银子，不是我打断那乡下佬的狗腿，这些土老儿们肯乖乖拿出来吗？”另一个嘶哑的声音道：“这些乡下佬也真是的，穷得米缸里数来数去也只得十几粒米，再逼实在也逼不出什么来啦，只是大老爷又得骂咱们兄弟没用……”正说话间，忽然张朝唐的马嘶叫起来。几名公差一惊，出门查看，见到两匹马，议论起来，说乘马之人定在屋中借宿，看来倒有一笔油水，当即兴兴头头地进屋来寻。张朝唐大惊，一扯张康的手，轻轻从后门溜出。两人一脚高一脚低，在山里乱走，见无人追来，才放了心，幸亏所带的银两张康都背在背上。两人在树丛中躲了一宵，等天色大亮，才慢慢摸上大道。主仆两人行出十多里，商量到前面市镇再买代步脚力。张康不住痛骂公差害人。正骂得痛快，忽然斜刺小路里走来四名公差，手中拿着链条铁尺，后面两人各牵着一匹马，那正是他们的坐骑。张朝唐和张康面面相觑，这时要避开已经来不及，只得装作若无其事，继续走路。那四名公差不住向他们打量，一名满脸横肉的公差斜眼问道：“喂，朋友，干什么的？”张朝唐一听口音，正是昨晚打人的那个老王。张康走上一步，道：“那是我们公子爷，要上广州去读书。”老王一把揪住，夹手夺过他背上包裹，打了开来，见累累的尽是黄金白银，不由得惊喜交集，喝道：“什么公子爷？瞧你两个都不是好东西！这些金银哪里来的？定是偷来骗来的，好，现今拿到贼赃啦，跟我见大老爷去。”他见这两人年幼好欺，想把他们吓跑。哪知张康道：“我们公子爷是外国大官，知府大人见了他也必定客客气气。见你们大老爷去，那再好也没有啦！”一名中年公差听了这话，眉头一皱，心想这事只怕还有后患，一不做二不休，索性杀了这两个雏儿，发笔横财再说，突然抽刀向张康劈去。张康大骇，急忙缩头，那刀从头顶掠过。他挺身挡住公差，叫道：“公子快逃。”张朝唐转身就奔。那公差反手又是一刀，这次张康有了防备，侧身闪过，仍是没给砍中。主仆两人没命价奔逃。四名公差手持兵刃，吆喝着追来。张朝唐平时养尊处优，加上心中一吓，哪里还跑得快，眼见就要给公差追上，忽然迎面一骑马奔驰而来。那中年公差见有人来，高声叫道：“反了，反了，大胆盗贼，竟敢拒捕？”另外几名公差也大叫：“捉强盗，捉强盗。”他们诬陷张朝唐主仆是盗匪，心想杀了人谁敢前来过问？迎面那乘马越奔越近。马上乘客眼见前面两人奔逃，后面四名公差大呼追逐，只道真是捉拿强人。催马疾驰，奔到张朝唐主仆之前，俯身伸臂，一手一个，拉住两人后领，提了起来。四名公差也已气喘喘地赶到。马上乘者把张朝唐主仆二人往地上一掷，笑道：“强盗捉住了。”跳下马来。这人身材魁梧，声音洪亮，满脸浓须，约莫四十来岁年纪。四名公差见他身手矫捷，气力甚大，当下含笑称谢，将张朝唐主仆拉起。那乘马客见张朝唐一身儒服，张康青衣小帽，是个书童，哪里像是强盗，不禁一怔。张康叫了起来：“英雄救命！他们要谋财害命。”那人喝问：“你们干什么的？”张康叫道：“这是我家公子，去广州赶考……”话未说完，已被一名公差按住了嘴。那中年公差向乘马客道：“老兄，你走你的道吧，莫管我们衙门的公事。”乘马客道：“你放开手，让他说。”张朝唐道：“在下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岂是强人……”一名公差喝道：“还要多嘴？”反身一记巴掌，向他打去。乘马客马鞭挥出，鞭上革绳卷住公差手腕，这一掌便未打着。乘马客问道：“到底怎么回事？”张康道：“我家公子要去广州考秀才，遇上这四人。他们见到我们的银子，就想杀人。”说到这里，跪下叫道：“英雄救命！”乘马客问公差道：“这话可真？”众公差冷笑不答。那老王站在他背后，乘他不觉，突然举刀搂头砍落。乘马客听得脑后风生，更不回头，身子向左微挫，右足“乌龙扫地”，横扫而出，正中老王足胫，将他踢出数步。余下三名公差大叫：“真强盗来啦。”两个举起铁尺，一个挥动铁链，向乘马客围攻过来。张朝唐见他手无寸铁，不禁暗暗担忧。乘马客挺然不惧，左躲右闪，三名公差的兵刃始终伤他不着。那老王站起身来，抡刀上前夹攻。乘马客大喝一声，老王吃了一惊，一刀没砍准，乘马客劈面一拳，打得他鼻血直流。老王只顾护痛，双手掩面，当啷一声，手中单刀跌落。乘马客抢过单刀，回手挥出，砍中了一名手持铁尺的公差右肩。他兵刃在手，如虎添翼，刀光闪处，手持铁链的公差左腿中刀，跌倒在地。剩下一名公差不敢再战，不顾同伴死活，和老王两人撒腿就逃。乘马客哈哈大笑，将单刀往地下一掷，跃上马背。张朝唐忙上前道谢，请问姓名。乘马客见两名公差躺在地上哼哼唧唧地叫痛，向他怒目而视，说道：“这里不是说话之所，咱们上马再谈。”张康牵过马来，三人并辔而行。张朝唐说了家世姓名。乘马客道：“原来是张公子。在下姓杨，名鹏举，江湖上人称摩云金翅，是武会镖局的镖头。”张朝唐道：“今日若非阁下相救，小弟主仆两人准没命了。”杨鹏举道：“这一带乱得着实厉害，兵匪难分，公子还是及早回去外国的为是。在下也正要去广州，公子若不嫌弃，咱们便可结伴而行。”张朝唐大喜，一再称谢。这几日来他吓得心神不定，现今得和一位镖师同行，适才又见到他武功了得，登时大感心安。三人行了二十几里路，寻不到打尖的店家。杨鹏举身上带着干粮，取出来分给两人吃了。张康找到个破瓦罐，捡了些干柴，想烧些水来喝，忽听得身后有人大叫：“强盗在这里了！”张康一惊手抖，将瓦罐中的水都泼在柴上。杨鹏举回过头来，见刚才逃走的公差一马当先，领了十多名军士，骑马赶来。杨鹏举叫道：“快上马。”三人急忙上马。杨鹏举让二人先走，抽出挂在马鞍旁的单刀，在后掩护。众军士高叫：“捉强盗哪！”纵马追来。杨鹏举等逃出一程，见追兵渐近，军士纷纷放箭。杨鹏举挥刀拨打，忽见前面有条岔路，叫道：“走小路！”张朝唐纵马向小路驰去，张康和杨鹏举跟随在后，追兵毫不放松。那公差大嚷：“追啊，抓到了强盗，大伙儿分他金银。”杨鹏举索性勒转马来，大喝一声，挥刀砍去。那公差吓得倒退，其余军士却挺枪攒刺。杨鹏举敌不过人多，混战中腿上中了一枪，虽只皮肉轻伤，却已不敢恋战。双腿一夹，提缰纵马向前急冲，挥刀将一名军士左臂砍断。其余军士吓得纷纷后退，杨鹏举回马顺小路疾驰。众军士见他逃跑，胆气又壮，呐喊追来。不一刻杨鹏举已追上张氏主仆，道路渐窄，众军士畏惧杨鹏举勇猛，不敢十分逼近。三人纵马奔跑了一阵，山道弯曲，追兵呼叫声清晰可闻，人影却已不见。急驰中前面突然出现三条小岔路，杨鹏举低喝：“下马！”三人把马牵到树丛中躲了起来，片刻间追兵也已赶到。那公差略一迟疑，领着军士向一条岔路赶了下去。杨鹏举道：“他们追了一阵不见，必定回头。咱们快走。”撕下衣襟裹好腿伤，三人上马向另一条岔路急驰而去。☆☆☆过不多久，后面追兵声又隐隐传来，杨鹏举甚是惶急。见前面有三间瓦屋，屋前有个农夫正在锄地，便下马走到农夫身前，说道：“大哥，后面有官兵要害我们，请你找个地方给躲一躲。”那农夫只管锄地，便似没听见他说话。张朝唐也下马央告。那农夫抬头，向他们仔细打量。这时前面树丛中传来牛蹄践土之声，一个牧童骑在牛背上转了出来。那牧童约莫十岁上下年纪，头顶用红绳扎了个小辫子，脸色黝黑，笑嘻嘻的，一双大眼炯炯有神。那农夫对牧童道：“你把马带到山里放草，天黑了再回来吧。”小牧童望了张朝唐三人一眼，应道：“好！”牵了三匹马便走。杨鹏举不知那农夫是什么用意，可是他言语神情之中，似有一股威势，竟然不敢出言阻止牧童牵马。这时追兵声更加近了，张朝唐急得连说：“怎么办，怎么办？”那农夫道：“跟我来。”带领三人走进屋内。厅堂上木桌板凳，墙上挂着蓑衣犁头，收拾洁净，不似寻常农家。那农夫直入后进，三人跟了进去，走过天井，来到一间卧房。那农夫撩起帐子，露出墙来。伸手在墙上一推，一块大石翻了进去，墙上现出一个洞来。那农夫道：“进去吧！”三人依言入内，原来是个宽敞的山洞。这屋倚山而建，刚造在山洞之前，如不把房屋拆去，谁也猜不到有此藏身之所。三人躲好，那农夫关上密门，自行出去锄地。不一刻，公差老王已率领军士追到。那老王向农夫大声吆喝：“喂，有三个人骑马从这边过去吗？”那农夫向小路的一边指了一指，道：“早过去啦！”公差军士奔出了七八里地，不见张朝唐等踪迹，掉转马头，又来询问。那农夫装聋作哑，话也说不大清楚。一名军士骂道：“他妈的，多问这傻瓜有屁用？走吧！”一行人又向另一条岔路追了下去。张朝唐和杨鹏举、张康三人躲在山洞之内，隐隐听得马匹奔驰之声。过了一会儿，声音听不见了，那农夫始终不来开门。杨鹏举焦躁起来，使力拉门，推了半天，石门纹丝不动。三人只得坐在地上打盹。杨鹏举创口作痛，不住咒骂公差军士。也不知过了几个时辰，石门忽然轧轧作响地开了，透进光来。那农夫手持烛台，说道：“请出来吃饭吧。”杨鹏举首先跳起，走了出去，张氏主仆随后走到厅上。只见板桌上摆了热腾腾的饭菜，大盆青菜豆腐之外，居然还有两只肥鸡。杨鹏举和张氏主仆都暗暗欢喜。厅上除了日间所见的农夫和牧童，还有三人，都作农夫打扮。张朝唐和杨鹏举拱手相谢，道了自己姓名，又请问对方姓名。一个面目清癯、五十来岁的农夫道：“小人姓应。”指着日间指引他们躲藏的人道：“这位姓朱。”一个身材极高的瘦子自称姓倪，一个肥肥矮矮的则说姓罗。张朝唐道：“我还道各位是一家人，原来都不是同姓。”那姓应的道：“我们都是好朋友。”张朝唐见他们说话不多，神色凛然，举止端严，绝不似寻常农夫。那姓朱和姓倪的尤具威猛之气，姓应的则气度高雅，似是位饱读诗书的士人，几人说的都是北方官话。张朝唐试探了几句，姓应的唯唯否否，并不接口。饭罢，姓应的问起官兵追逐原因，张朝唐原原本本说了。他口才便给，描述途中所见惨况，以及公差欺压百姓、诬良为盗的种种可恶情状，说来有声有色。那姓倪的气得猛力在桌上一拍，须眉俱张，开口欲骂。姓应的使个眼色，他就不言语了。张朝唐又说到杨鹏举如何出手相援，把他大大地恭维了一阵。杨鹏举甚是得意，说道：“这算得什么，想当年在江西我独力杀死鄱阳三凶，那才叫露脸呢。”便纵谈当时情势如何危急、自己如何英勇、如何败中取胜，说得口沫横飞。他越说越得意，将十多年来在江湖上的遭遇大吹特吹，加油添酱，说得自己英雄盖世，当世无敌。他不住口谈论江湖事迹。张朝唐闻所未闻，甚感兴味，张康小孩脾气，连连惊叹询问。杨鹏举后来说到了武技，举手抬足，一面讲一面比画。几个农夫却似乎听得意兴索然，姓罗的胖子打了个呵欠道：“不早啦，大家睡吧！”小牧童过去关上了门，姓朱的从暗处提出一块大石，放在门后。杨鹏举一见之下，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凉气，暗道：“这人好大力气，这块石头少说也有三百来斤，他居然毫不费力地提来提去。”姓应的见他面色有异，说道：“山里老虎多，有时半夜里撞进门来，因此要用石头堵住门户。”当晚张朝唐和杨鹏举、张康三人同处一室。张康着枕之后立即酣睡。张朝唐想起此行风波万里，徒然担惊受怕，不知此去广州，是否尚有凶险。思潮起伏，一时难以入睡。过了一会儿，忽听得书声朗朗，那小牧童读起书来。张朝唐侧耳细听，书声中说的似是兵阵战斗之事，不禁好奇心起，披衣下床，走到厅上。只见桌上烛光明亮，小牧童正自读书。姓应的坐在一旁教导，见他出来，只向他点了点头，又低下头来，指着书本讲解。张朝唐走近前去，见桌上还放了几本书，拿起一看，书面上写着《纪效新书》四字，原来是本朝戚继光将军所著的兵法。戚继光之名，张朝唐在浡泥国也有所闻，知道是击破倭寇的名将，后来镇守蓟州，强敌不敢犯边，用兵如神，威震四海。张朝唐向姓应的道：“各位决计不是平常人，却不知何以隐居在此，可能见告么？”姓应的道：“我们是寻常老百姓，种田打猎，读书识字，那是最平常不过的。公子为何觉得奇怪？难道只有官家子弟才可读书吗？”张朝唐心想：“原来中土寻常农夫，也是如此学养，果非蛮邦之人可比。”心下甚是佩服，说了声“打扰”，又回房去睡。矇矇眬眬地睡了一会儿，忽觉有人相推，惊醒坐起，只听杨鹏举低声道：“这里只怕是盗窟，咱们快走吧！”张朝唐大吃一惊，低问：“怎么样？”杨鹏举点燃烛火，走到一只木箱边，掀起箱盖道：“你看。”张朝唐一看，只见满箱尽是金银珠宝，一惊之下，做声不得。杨鹏举把烛台交他拿着，搬开木箱，下面又有一只木箱，伸手便去扭箱上铜锁。张朝唐道：“别看旁人隐私，只怕惹出祸来。”杨鹏举道：“这里气息古怪。”张朝唐忙问：“什么气息？”杨鹏举道：“血腥气。”张朝唐便不敢言语了。杨鹏举扭断了锁，静听房外并无动静，揭开箱盖，移近烛台一照，两人登时吓得目瞪口呆。箱中赫然是两颗首级，一颗砍下时日已久，血迹已然变黑色，但未腐烂。另一颗却是新斩下的。两颗首级都用石灰、药料腌着，是以须眉俱全，面目宛然。杨鹏举饶是久历江湖，也不由得手脚发软，张朝唐哪里还说得出话来。杨鹏举轻轻把箱子还原放好，说道：“快走！”到炕上推醒了张康，摸到厅上。三人蹑足走到门边，杨鹏举摸到大石，暗暗叫苦，竭尽全力，又怎搬它得动？刚只推开尺许，忽然火光闪亮，那姓朱的拿着烛台走了出来。杨鹏举手按刀柄，明知不敌，身处此境，也只有硬起头皮一拼。哪知姓朱的并不理会，说道：“要走了吗？”伸手把大石提在一边，打开大门。杨鹏举和张朝唐不敢多言，喃喃谢了几句，低头出门，上马向西疾驰。奔了十几里地，料想已脱险境。正感宽慰，忽然后面马蹄声响，有人厉声叫道：“喂，站住，站住！”三人哪里敢停，纵马急行。突然黑影一晃，一人从马旁掠过，抢在前面，手一举，杨鹏举坐骑受惊，长嘶一声，人立起来。杨鹏举挥刀向那人当头砍去。那人空手拆了数招，忽地高跃，伸左拳向杨鹏举右太阳穴打落。杨鹏举单刀“横架金梁”，向他手臂疾砍。岂知那人这拳乃是虚招，半路上变拳为掌，身未落地，已勾住杨鹏举手腕，喝声：“下来！”将他拖下马来，顺手夺过了他手中单刀，掷在地下。星光熹微中看那人时，正是那姓朱的农夫。那人冷冷地道：“回去！”回过身来，骑上马当先就走，也不理会三人是否随后跟来。杨鹏举知道反抗固然无益，逃也逃不了，只得乖乖地上马，三人跟着他回去。一进门，只见厅上烛火明亮，那小牧童和其余三人坐着相候，神色肃然，一语不发。杨鹏举自忖不免一死，索性硬气一点，昂然说道：“杨大爷今日落在你们手中，要杀就杀，不必多说。”姓朱的道：“应大哥，你说怎么办？”姓应的沉吟不语。姓倪的道：“张公子主仆放走，把姓杨的宰了。”姓应的道：“这姓杨的干保镖生涯，做有钱人走狗，能是什么好人！但他昨天见义勇为，总算做了件好事，就饶他一命。罗兄弟，把他两个招子废了。”姓罗的站起身来，杨鹏举惨然变色。张朝唐不懂江湖上的说话，不知“把招子废了”便是剜去眼睛之意，但见了各人神情，想来定是要伤害杨鹏举。正想开口求情，那小牧童道：“应叔叔，我瞧他怪可怜的，就饶了他吧！”姓应的与众人对望了一眼，顿了一顿，对杨鹏举道：“既然有人给你求情，也罢，你能不能立一个誓，今晚所见之事，决不泄漏一言半语？”杨鹏举大喜，忙道：“今晚之事，在下实非有意窥探，但既见到了，自怪杨某有眼无珠，不识各位英雄好汉。各位的事在下立誓守口如瓶，将来如违此誓，天诛地灭，死得惨不堪言。”姓应的道：“好，我们信得过你是条汉子，你去吧。”杨鹏举一拱手，转身要走。姓倪的突然站起来，厉声喝道：“就这样走么？”杨鹏举一愣，懂了他的意思，惨然苦笑，说道：“好，请借把刀给我。”姓朱的从桌下抽出一把利刃，轻轻倒掷过去。杨鹏举伸手接住，走近几步，左手平放桌上，嗖的一刀，砍下两根手指，笑道：“光棍一人做事一身当，这事跟张公子全没干系……”众人见他手上血流如注，居然还硬挺住，也都佩服他的气概。姓倪的大拇指一挺，道：“好，今晚的事就这般了结。”转身入内，拿出刀伤药和白布来，给他止血，缚了伤口。杨鹏举不愿再行停留，转身对张朝唐道：“咱们走吧。”张朝唐见他脸色惨白，自是痛极，想叫他在此休息一下，可是又说不出口。姓应的道：“张公子来自万里之外，我们惊吓了远客，很是过意不去，别让你回到外国，说我们中土人士都是穷凶极恶之辈。这位杨朋友也很够光棍。我送你这个东西吧。”说着从袋里掏出一块东西，交给张朝唐。张朝唐接过一看，轻飘飘的是块竹牌，上面烙了“山宗”两字，牌背烙了一些花纹，看不出有什么用处。姓应的道：“眼前天下大乱，你一个文弱书生不宜在外面乱走，我劝你赶快回家。这几天在路上要是遇上什么危难，拿出这块竹牌来，或许有点儿用处。过得几年……唉，或者是十年，二十几年，你听得中土太平了，这才再来吧。乱世功名，得之无益，反足惹祸。”张朝唐再看竹牌，实不见有何奇特之处，不信它有何神秘法力，想是吉祥之物，随口谢了一声，交给张康收入衣囊中。三人告辞出来，骑上马缓缓而行。回到适才和那姓朱的交手所在，见钢刀兀自在地，闪闪发光，杨鹏举拾了起来，心想：“我自夸英雄了得，碰在人家手里，屁也不值！”天明时，到了一个小市镇上，张朝唐找了客店，让杨鹏举安睡了一天一晚，次晨才再赶路。行到中午时分，打过尖，上马又行了二十多里路。忽然蹄声响处，一骑马迎面奔来，掠过身旁，向三人望了一眼，绝尘而去。行了五六里路，后面马蹄声又起，仍是那骑马追了上来。这次杨鹏举和张朝唐都看得清楚了，马上那人青巾包头，眉目之间英悍之气毕露，从三人身旁掠过，疾驰而前。张朝唐道：“这人倒也古怪，怎么去了又回来。”杨鹏举道：“张公子，待会你自行逃命吧，不用等我。”张朝唐惊道：“怎么？又有强盗么？”杨鹏举道：“走不上五里，必有事故，不过咱们后无退路，也只有向前闯了。”三人惴惴不安，慢慢向前挨去。只走了两里多路，只听得嘘哩哩一声，一支响箭射上天空，三乘马从林中蹿出，拦在当路。杨鹏举催马上前，抱拳说道：“在下武会镖局姓杨，路经贵地，并非保镖，没向各位当家投帖拜谒。这位张相公来自外国，他是读书人，请各位高抬贵手，让一条道。”他在江湖上本来略有名头，手上武艺也自不弱，不过刚断了手指，又想这一带道上的朋友多半与姓应的是一伙，是以措词谦恭，好言相求。三乘中当中一人双手空空，笑道：“我们少了盘缠，要借一百两银子。”他说的是浙南土话，杨鹏举和张朝唐愕然相对，不知他说些什么。刚才骑马来回相探的那人喝道：“借一百两银子，懂了没有？”杨鹏举见他们如此无礼，不禁大怒，喝道：“要借银子，须凭本事！”当先那人喝道：“好！这本事值不值一百两银子？”从背上取下弹弓，叭叭叭，三粒弹子打上天空，等弹子势完落下，又是连珠三弹，六颗弹子在空中分成三对，互相撞得粉碎，变成碎泥纷纷下坠。杨鹏举见到这神弹绝技，刚只一呆，突觉左腕剧痛，单刀当的一声落在地下，才知已给他弹子打中了手。对面第三人持软鞭，纵马过来，一招“枯藤缠树”，向他腰间盘打而至。杨鹏举勒马避开。那人软鞭鞭头乘势在地下卷起单刀，抄在手中，长笑一声，纵马疾驰。掠过张康身边时，白光闪动，钢刀挥了两挥，已割断他背上包裹两端布条。他却毫不停留，催马向前。包裹正从张康背上滑落，打弹子那人恰好驰到，手臂探出，不待包裹落地，已俯身提起，掂了掂重量，笑道：“多谢了。”转眼间三人跑得无影无踪。杨鹏举只是叹气，无话可说。张康急道：“我们的盘费银两都在包裹，这……这……怎么回家呢？”杨鹏举道：“留下你这条小命，已算不错的啦，走着瞧吧。”三人垂头丧气地又行。走不到一顿饭时分，忽然身后蹄声杂沓，回头望时，只见尘头起处，那三人又追了转来。杨鹏举和张朝唐都倒抽一口凉气，心想：“抢了金银也就罢了，难道当真还非要了性命不成？”那三人驰到跟前，一齐滚鞍下马，当先一人抱拳说道：“原来是自己人，得罪，得罪。我们不知，多有冒犯，请勿见怪。”另一人双手托住包裹，交给张康。张康却不敢接，眼望主人。张朝唐点点头，张康这才接过。当先那人道：“刚才听得这位言道，一位是杨镖头，一位是张公子，都是真姓么？”张朝唐道：“正是！”说了两人的姓名来历。三人听了，均有诧异之色，互相望了一眼。当先那人说道：“在下姓黄，这两位是亲兄弟，姓刘。张公子，你早拿出竹牌来就好了，免得我们无礼。”张朝唐听了这话，才知道这块竹牌果真效力不小，心神不定之际，也不知说什么话好。那姓黄的又道：“两位一定也是去圣峰嶂了，咱们一路走吧。”张朝唐和杨鹏举都料想他们是一帮声势浩大的盗伙，远避之唯恐不及，怎敢再去招惹？张朝唐道：“我和这位朋友要赶赴广州，圣峰嶂是不去了。”姓黄的脸带怒色道：“再过三天就是八月十六，我们千里迢迢地赶来粤东，你们到了这里，怎不上山？”上山做什么，八月十六是什么日子，张朝唐和杨鹏举两人全不知情，可是又不敢直认。张朝唐硬了头皮，说道：“兄弟家有急事，须得马上回去。”姓黄的怒道：“上山也耽搁不了你两天。督师的忌辰你们过山不拜，算得什么山宗的朋友？”张朝唐更加摸不着头脑，不知“督师忌辰”和“山宗”是什么东西。杨鹏举毕竟阅历多，情知圣峰嶂是非去不可的了。虽有凶险，也只有听天由命，而且瞧他们神色语气，也似并无恶意，便道：“三位既如此美意，我和张公子同上山去便是。”说着向张朝唐使个眼色，示意不可违拗。姓黄的霁然色喜，笑道：“本来嘛，我想你们也不会这般不讲义气。”六人结伴同行，一路打尖住店，都由那姓黄的出头，他只做几个手势，说了几句古里古怪的话，沿途饭馆客店便都不收钱，而且招待得加意的周到客气。走了两天，前面一座高山耸立入云，姓黄的说道便是圣峰嶂。只见沿途劲装结束之人络绎不绝，都是向圣峰嶂而去，肥瘦高矮，各色各样的人都有，神色举止，显得都是武人。这些人与姓黄的以及刘氏兄弟大半熟识，见了面就执手道故。张杨两人抱定宗旨决不再窥探别人隐私，见他们谈话，就站得远远的。杨鹏举听这些人招呼的声音南腔北调，辽东河朔，两湖川陕各地都有。瞧他们的行装打扮，大都是来自远地，人人都是风尘仆仆。张杨两人暗暗纳罕，又是栗栗危惧。杨鹏举心想：“看来这些人是各地山寨的大盗，多半要聚众造反。我是身家清白的良民，跟众反贼混在一起，走又走不脱，真是倒霉之极了。”这天晚上，张朝唐等歇在圣峰嶂山脚下的一所店房里，待次日一早上山。众人正要吃晚饭，忽然一人奔进店来，叫道：“孙相公到啦！”此言一出，店中客人十之八九都立即站起，涌出店去。杨鹏举一扯张朝唐的衣袖，说道：“瞧瞧去。”走出店房，只见众人夹道垂手肃立，似在等什么人。过了一阵，西面山道上传来一阵马蹄声，众人都提高了脚跟张望，只见一个四十来岁的书生骑在马上，缓缓而来。他见众人站在道旁迎接，催马快行，驰到跟前，跳下马来。那书生一路过来，和众人逐一点头招呼。他走到张朝唐跟前，见他也是书生打扮，微微一愕，双手一拱，问道：“这位是谁？”张朝唐道：“在下姓张，请教阁下尊姓大名。”那书生道：“在下姓孙，名仲寿。”张朝唐拱手说道：“久仰，久仰。”孙仲寿微微一笑，进店房去了。晚饭过后，杨鹏举低声对张朝唐道：“这姓孙的书生相公显是很有权势。张公子，你去跟他说说，请他放咱们走。大家是读书人，话总容易说得通。”张朝唐心想不错，踱到孙仲寿门口，咳嗽一声，举手敲门。只听到房里有诵读诗文之声，他敲了几下，读书声就停了。房门打开，孙仲寿迎了出来，说道：“客店寂寞，张兄来谈谈，最好不过。”张朝唐一揖进去，见桌上放着一本摊开的手抄书本，一瞥之下，见写着“辽东”、“宁远”、“臣”、“皇上”等等字样，似是一篇奏章。张朝唐只怕又触人所忌，不敢多看，便坐了下来。孙仲寿先请问他家世渊源，张朝唐据实说了。孙仲寿说道：“张兄这番可来得不巧了。中华朝政糜烂，不知何日方得清明。以兄弟之见，张兄还是暂回浡泥，俟中华圣天子在位，再来应试的为是。”张朝唐称是，说道正要归去。接着把自己如何躲避官差、杨鹏举如何相救、如何得到竹牌等事说了一遍，只是夜中见到箱内人头一事略去不提。孙仲寿道：“我们在此相遇，可算有缘。明日张兄随小弟上山，也好知道我中土的一件千古奇冤。只要不向外人泄露此行所见所闻，小弟担保张兄决无灾害。”张朝唐谢了，却不敢多问。孙仲寿问起浡泥国人的风土人情，听张朝唐所述，皆是闻所未闻，喟然说道：“不知几时我中华百姓才得如浡泥国一般，安居乐业，不忧温饱，共享太平之福？”两人直谈到二更天时，张朝唐才告别回房。杨鹏举已等得十分心焦，听他转告了孙仲寿之言，才放下了心。☆☆☆次日正是中秋佳节，张朝唐、杨鹏举和张康随着大众一早上山。中午时分，半山里有十多人担着饭菜等候，都是素菜，众人吃了，休息一阵，继续再行。此后一路都有人把守，盘查甚严。查到张杨三人时，孙仲寿点一点头，把守的人便不问了。张朝唐暗叫：“好险！要是昨晚没跟他这一夕谈话，今日是死是活，实所难料。”傍晚时分，已到山顶，数百名汉子排队相迎。山上疏疏落落有数十间房屋，最大的一座似是所寺庙。这些屋宇模样也甚平常，并无碉堡望楼等守御设施，不像是盗帮山寨。杨鹏举在山下见了众人的势派，料想山上建构必定雄伟威武，壁垒森严，哪知浑不是这么回事，暗暗称奇。他在江湖上混了十多年，见闻算得广博，这一次却半点摸不着头脑。更有一桩奇事，这些人万里来会，瞧各人神情亲密，都是知交好友，但相见时却殊无欢愉之意，并不大声谈笑，每人神色间都显悲戚愤慨。张杨三人给引进一间小房，一会儿送进饭菜。四盘都是素菜。张朝唐和杨鹏举悄悄议论，猜不透这些人到底在干什么，对孙仲寿所说“千古奇冤”云云，更难明所指。次日张杨二人起身后，用过早点，在山边漫步，只见到处都是长大汉子。有的头上疤痕累累，有的断手折足，个个是身经百战、饱历风霜的模样。张杨两人怕生事惹祸，走了一会便即回房，不再出去。这天整日吃的仍是素菜。杨鹏举肚里暗骂：“他妈的贼强盗死了老祖宗，叫老子吃这般嘴里淡出鸟来的青菜豆腐。”傍晚时分，忽听得钟声嘡嘡。不久一名汉子走进房来，说道：“孙相公请两位到殿上观礼。”张杨二人跟他出去。张康也想跟去，那人道：“小兄弟，你早些睡吧。”张杨二人随着他绕过几间瓦屋，来到寺庙之前。张朝唐抬头看时，见一块横匾上写着“忠烈祠”三个大字，心想：“原来是座祠堂，不知供的是谁？”随着那汉子穿过前堂和院子，见两旁陈列着兵器架子，架上刀枪斧钺、叉矛戟鞭，十八般兵刃一应俱全，都擦得雪亮耀眼。来到大殿，但见殿上黑压压地坐满了人，总有两三千之众。张杨二人暗暗心惊，不料想这荒山之上，竟聚集了这许多人。张朝唐抬头看时，只见殿中塑着一座神像，本朝文官装束，但头戴金盔，身穿绯袍，外加黄色罩甲，左手捧着一柄宝剑，右手手执令旗。那神像脸容清癯，三绺长须，状貌威严，身子稍侧，目视远方，眉梢眼角之间，似乎带有忧思。神像两侧供着两排灵位。张朝唐隔得远了，看不清楚神主上所书的名讳。大殿四壁挂满了旌旗、盔甲、兵刃、马具之类，旌旗或黄或白、或红或蓝，也有黄色镶红边的，有的是白色镶红边。张朝唐满腹狐疑，但见满殿人众容色悲戚，肃静无声。忽然神像旁一个身材瘦长的汉子站了起来，点烛执香，高声叫道：“致祭。”殿上登时黑压压地跪得满地，张朝唐和杨鹏举也只得跟着跪下。孙仲寿越众而前，捧住祭文朗诵起来。杨鹏举不懂祭文中文绉绉的说些什么，张朝唐却愈听愈惊。只听得祭文文意甚是愤慨激昂，既把满清鞑子骂了个狗血淋头，而对当今崇祯皇帝竟也丝毫不留情面，说他“昏庸无道，不辨忠奸”、“刚愎自用，伤我元戎”、“自坏神州万里长城，甘为炎黄苗裔罪人”。对当今皇上如此肆口痛诋，岂不是公然要造反了吗？张朝唐听得惊疑不定。哪知祭文后面愈来愈凶，竟把崇祯皇帝的列祖列宗也骂了个痛快，什么“功勋盖世则魏公被毒，底定中土而青田受鸩”，那是说明太祖杀害徐达、刘基等功臣之事；后来又骂神宗乱征矿税，荼毒百姓；熹宗任用阉党，朝中清流君子，不是杀头，便是入狱，如熊廷弼等守土抗敌大臣，都惨遭杀害。这篇祭文理直气壮，一字一句都打入张朝唐心坎里去，他虽远在外国，但中土大事，也曾知闻。祭文后半段是“我督师威震宁远，歼彼巨酋”等一大段颂扬武功的文字，更后来又再痛骂崇祯杀害忠良。张朝唐听到这里，才知道这神像原来是连破清兵、击败清太祖努尔哈赤、使清人闻名丧胆的蓟辽督师袁崇焕。他抬头再看，见那神像栩栩如生，双目远瞩，似是痛惜异族入侵，占我河山，伤我黎民，恨不能复生而督师辽东，以御外侮。这时祭文行将读完，张朝唐却听得更加心惊，原来祭文最后一段是与祭各人的誓言，立誓：“并诛明帝清酋，以雪此千古奇冤，而慰我督师在天之灵。”祭文读毕，赞礼的人唱道：“对督师神像暨列位殉难将军神主叩首。”众人俯身叩头。一个幼童全身缟素，站在前列，转身伏在地下向众人还礼。张朝唐和杨鹏举又吃了一惊，原来这幼童便是那天农舍中所遇的小小牧童。众人叩拜已毕，站起身来，都是泪痕满面，悲愤难禁。孙仲寿对张朝唐道：“张兄大才，小弟这篇祭文有何不妥之处，请予删削。”张朝唐连称：“不敢。”孙仲寿命人拿过文房四宝来，说道：“小弟邀张兄上山，便是要借重海外才子大手笔，于我袁督师的勋业更增光华。也好叫世人知道，袁督师蒙冤遭难，普天共愤，中外同悲，并非只是我们旧部的一番私心。”张朝唐心想，你叫我上山，原来为此，不由得好生为难。袁崇焕被朝廷处死，是因崇祯糊涂昏庸，不明忠奸是非，听信奸臣和太监的挑拨，天下都知冤枉。自己在浡泥之时，也曾听得几个广东商人痛哭流涕地说起过。但既由皇帝下旨而明正典刑，再说冤枉，便是诽谤今上。皇帝若是知道了，一纸诏书来到浡泥国，连父亲都不免大受牵累。可是孙仲寿既这么说，在势又不能拒绝，情急之下，灵机忽动，想起在浡泥国时所看过的两部小说，一部是《三国演义》，一部是《精忠岳传》。他读书有限，不能如孙仲寿那么骈四骊六地大做文章，当下微一沉吟，振笔直书：“黄龙未捣，武穆蒙冤。汉祚待复，诸葛星殒。呜呼痛哉，伏维尚飨。”他说的是古人，万一这篇短短的祭文落入皇帝手中，也不能据此而定罪名。孙仲寿本想他是一个海外士人，没什么学问，也写不出什么好句子来，只盼他称赞几句袁督师的功绩，也就是了，待见他写下了这六句，十分高兴。张朝唐把袁崇焕比之于诸葛亮和岳飞，自是推崇备至，无以复加。清人为金人后裔，皆为女真族，自称后金，满清初立国时，国号便仍称为“金”。岳飞与袁崇焕皆抗金有功而死于昏君奸臣之手，两人才略遭遇，颇有相同之处，倒不是胡乱瞎比的。孙仲寿把这几句话向众人解释了，大家轰然致谢，对张杨两人神态登时便亲热得多，不再以外人相待了。孙仲寿道：“张兄文笔不凡，武穆诸葛这两句话，荣宠九泉。小弟待会叫他们刻在祠堂旁边的石上，要令后人得知，我们袁督师英名远播，连万里之外的异邦士民也尽皆仰慕。”张朝唐作揖逊谢。各人叩拜已毕，各就原位坐下。那赞礼的人又喊了起来：“某某营某将军”、“某某镇某总兵”，喊了一个武将官衔，便有一人站起来大声说话。张朝唐听了官衔和言中之意，得知这些人都是袁崇焕的旧部。他被害之后，各人愤而离军，散处四方，今日是袁督师遭难的三周年忌辰，是以在他故乡广东东莞附近的圣峰嶂相聚，祭奠旧帅。听他们话中之意，似乎尚有什么重大图谋。当赞礼人叫到“蓟镇副总兵朱安国”时，一人站了起来。张朝唐和杨鹏举都心头一震，原来这人便是引导他们躲入密室的那个农夫，杨鹏举心想：“原来他是抗清的蓟辽大将，那么我败在他手里，也不枉了。”只听他朗声说道：“袁公子这三年来身子壮健，武艺大有进步，书也读了不少，我和倪、罗两位兄弟的武功已尽数传给了他，请各位另推明师。”孙仲寿道：“咱们兄弟中，还有谁武功更高得过你们三位的，朱将军不必太谦。”朱安国道：“袁公子学武聪明得很，我们三个已掏完了袋底身家，真的没货色啦，的确要另请名师，以免耽误他功夫。”孙仲寿道：“好吧，这事待会儿再议，诛奸的事怎么了？”那个先前会过的姓倪的农夫站起身来，说道：“那姓范的奸贼是罗参将前个月赶到浙江诛灭的。姓史的奸贼，十天前被我在潮州追到。两人的首级在此。”说罢从地上提起布囊，取出两个人头来。众人有的轰然叫好，有的切齿痛骂。孙仲寿接过人头，供在神像桌上。张朝唐这才明白，他们半夜里在箱中发现的人头，原来是袁党的仇人，那定是与陷害袁崇焕一案有关的奸人了。这时不断有人出来呈献首级，一时间神像前的供桌上摆了十多个人头。听这些人的禀报，人头中有一个是当朝姓高的御史，他是魏忠贤的党羽，曾诬奏袁崇焕通敌卖国。另一个是参将谢尚政，本是袁崇焕的同乡死党。袁崇焕对他一向提携，但他为图升官，竟诬告恩人造反，众人对他愤恨尤深。各人禀告完毕，孙仲寿说道：“小奸诛了不少，大仇却尚未得报，鞑子皇太极和昏君崇祯仍然在位。如何为督师公报仇雪恨，各位有什么高见？”一个矮子站了起来，说道：“孙相公！”孙仲寿道：“赵参将有什么话请说。”那矮子说道：“依我说……”刚说了三个字，门外一名汉子匆匆进来禀道：“山西三十六营王将军派了人来求见。”众人一听，都轰叫起来。孙仲寿道：“赵参将，咱们先迎接三十六营的使者。”赵参将道：“对。”首先抢出去，众人都站起身来。大门开处，两条大汉手执火把，往旁边一站，走进三个人来。杨鹏举已久闻三十六营的名头。知道山西二十余万起义民军结成同盟，称为“三十六营”。以“紫金梁”王自用为盟主，这几年来杀官造反，声势极大，三十六营之中以闯王高迎祥最为出名。他麾下外甥李自成称为闯将，英雄了得，威震晋陕。只见当先一人四十来岁年纪，满脸麻皮，头发蓬松，身穿粗布衫裤，膝盖手肘处都已擦坏，到处打满补丁，脚下赤足穿草鞋，腿上满是泥污，纯是个庄稼汉模样。他身后跟着两人，一个三十多岁，皮肤白净；另一个二十多岁，身材魁梧，面容黝黑，也是农夫模样。这三人看上去忠厚老实，怎知他们竟是横行秦晋的“流寇”。当先那人走进大殿，先不说话，往神像前一站。那白脸汉子从背后包袱中取出香烛，在神像前点上，三人拜倒在地，磕起头来。那小牧童在供桌前跪下磕头还礼。三人拜毕，脸有麻子的汉子朗声说道：“我们王将军知道袁督师在关外打鞑子，立了大功，很是佩服。袁督师被昏君冤枉害死，天下老百姓都气愤得很。王将军、高闯王、李闯将派我们来代他们向督师的神位磕头。现今官逼民反，我们为了要吃饭，只好抗粮杀官。求袁大元帅英魂保佑，我们打到北京，捉住皇帝奸臣，一个个杀了，给大元帅和天下的老百姓报仇。”说完又拜了几拜。众人见王自用的使者尊重他们督师，都心存好感，听了他这番话，虽然语气粗陋，却是至诚之言。孙仲寿上前作揖，说道：“多谢，多谢。请教高姓大名。”那汉子说道：“我叫田见秀。王将军得知今日是袁大元帅忌辰，因此派我前来在灵前拜祭，并和各位相见。”孙仲寿道：“多承王将军厚意盛情，在下姓孙名仲寿。”那白净面皮的人道：“啊，相公是孙祖寿将军的弟弟。孙将军和鞑子拼战阵亡，我们一向是很敬仰的。”孙祖寿是抗清大将，在边关多立功勋，于清兵入侵时随袁崇焕捍卫京师。袁崇焕下狱后，孙祖寿愤而出战，在北京永定门外和大将满桂同时战死，名扬天下。孙仲寿文武全才，向为兄长的左右手，在此役中力战得脱，愤恨崇祯冤杀忠臣，和袁崇焕的旧部散在江湖，抚育幼主，密谋复仇。他精明多智，隐为袁党的首领。孙祖寿慷慨重义，忠勇廉洁，《明史》上记载了两个故事：孙祖寿镇守固关抵抗女真时，出战受伤，濒于不起。他妻子张氏割下手臂上的肉，煮了汤给他喝，同时绝食七日七夜，祈祷上天，愿以身代。后来孙祖寿痊愈而张氏却死了。孙祖寿感念妻恩，终身不近妇人。他身为大将时，有一名部将路过他昌平故乡，送了五百两银子到他家里。在当时原甚寻常，但他儿子坚决不受。后来他儿子来到军中，他大为嘉奖，请儿子喝酒，说：“不受赠金，深得我心。倘若你受了，这一次非军法从事不可。”《明史》称赞他“其秉义执节如此。”孙仲寿为人处事颇有兄风，是以为众所钦佩。

Summary: 张朝唐回乡路上遭遇强盗，老师被害，他与仆人张康逃至广东，目睹了官兵的暴行，被镖头杨鹏搭救，三人躲入山洞，意外发现大量珠宝与两颗首级，决定逃离，却被神秘农夫之一的朱安国拦住，张朝唐获赠山宗令牌，可借此保平安，但被要求保守秘密。张朝唐与杨鹏继续赶路，又遭遇强盗，意外得知对方为山宗中人，强盗归还财物，并邀请几人参加抗清名将袁崇焕的忌辰，袁崇焕被朝廷诬陷而死，其旧部与各地义士为其举行祭祀，张朝唐身为海外人士，被袁党首领孙仲寿邀请为其作祭文，田见秀代表山西三十六营请求袁崇焕保佑，孙仲寿对起义军将士表达了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