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ntext: 林峰搬去学校宿舍那天，我也收拾好了行李，准备离开。有时候我也会想，难道我鬼使神差地来到这座城市，只是为了见证一个善良的母亲的不幸遭遇吗？可谁又能给我答案呢？林峰送我去车站，却没有买到当天的车票，我们怅然而归，在快要到达他家的时候，我突然提议今晚住在宾馆里——因为家里所有的家具已经被盖上一层布，床单被套什么的，也统统被收进了柜子里。林峰有片刻的犹豫，但最终他还是领着我，来到他学校附近的一家宾馆，用他的身份证开了间房。将我的行李箱拖进房间后，林峰就准备离开了，他站在电视机前的位置，同我说：“这段时间也确实辛苦你了，你就在这里好好休息一晚，明天一早，我送你去车站。”我见他转身就要离开，忍不住开口唤他：“这么着急就走了？我还没吃饭呢。”他有些手足无措地挠了挠头，尴尬地说：“哦，我差点忘了。”林峰走过来，牵着我的手：“走吧，带你去吃东西。”我望着他，担忧地说：“你不困吗？你已经连续好几天没有休息好了，今天就在宾馆里好好睡一觉吧，我一会儿叫前台送点吃的过来就行了。”他看我的眼神充满了疑惑，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他竟然脸红了。被他这么一看，我也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来。其实我真正的意思，是叫他好好地睡一觉。赵嬢嬢出事后的那几天，他几乎没有合眼，再加上林希的种种反常，林峰可以说是撑得非常疲惫了。可是我知道他误解了我的意思，却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只能尴尬地看着他，有些不知所措。一切都发生得理所当然，他将我拥入怀中，温柔的吻压下来，双手颤抖着探入我的衣服……只不过，那一晚的故事发展得并不是特别顺利——“你……你……你干吗啊……”“我找不到地儿……怎么进去啊……”“我哪儿知道啊……”又是一阵摸索，他突然翻身下来，胸腔起伏得特别厉害，哑声道：“青青……”“嗯？”“要不……要不还是算了吧……”“……”“你还没满十八岁呢……而且，要是怀孕了怎么办？你还怎么读书？我们还是等等吧，等我们大学毕业，能够为小孩负责的时候，我们再……再做……”他说着，突然抓住我的手，往他身体最让人感到羞耻的地方一覆，“你摸一下就好，一会儿就好了……”那是我第一次触碰男人的那里，它傲然挺立，火烧一样烫，钢铁一般硬，我感受到了它传达而来的欲望，就像被点了穴一样，动也不敢动。许久以后，林峰突然将我搂进怀里，长吁一口气，说：“好了，睡吧，睡醒了我们出去吃烧烤。”整个过程都是他说了算，此刻的我衣不蔽体，却像个木头一样，被他搂在怀里。过了许久许久，我以为他已经睡了，想要换个姿势，未料他的头埋在我的肩胛处，瓮声瓮气地说了句：“青青，谢谢你，还好，这个世界上，我还有你……”我想要侧头看他一眼，却未能如愿，只感觉肩胛骨处烫上几滴温热的潮湿……我将林峰搂进怀里，下颌放在他的头顶上，手掌轻轻摩挲着他的头发。那一晚，我和林峰相拥而眠，一夜无梦，直到第二天早上被阳光唤醒。两人吃过早餐，牵着手到了车站，买了回雅安的车票。我那个时候已经下定决心要回家去，好好调整心态，即便令人憎恨的夏家人再来挑衅，也绝不发怒。我要重返校园，我要追上林峰的脚步，我要成为更好的自己，与他一起走向美好的未来。当汽车发车时，我推开车窗。我的恋人就站在那里，一只手揣在裤兜里，另一只手向我摇了摇，大声说：“回去记得给我打电话。”我同他挥了挥手：“我知道了。你保重好自己啊，吃好睡好，学习压力不要太大，别太紧张。”“好。”我们相视一笑，眼睛牢牢地锁住彼此，直到汽车将他的身影甩在后面，再也看不见。从新津车站开往雅安西站的车行驶在高速公路上，车窗外一掠而过的，是等待着春天到来才能发出嫩芽的树木。我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旁边坐着个三十来岁的大姐，一脸淳朴与善良，看起来特别亲切好相处。她一落座就主动跟我打招呼，还拿出她带的零食和水果与我分享，我怎么也推辞不过，索性接住了。她又递给我一瓶矿泉水，说路途遥远，要是不想打瞌睡，我们一路上聊聊也有个伴。我有些感动，一感动就把这位萍水相逢的大姐当成了朋友。那位大姐长得挺好，白白净净的，谈吐有度，不像个寻常无聊的家庭妇女，也不像坏人，因此我特别信任她，跟她聊了许多，甚至包括自己的年龄和名字，然后喝了她给我的水。再之后，我困了，冲她笑着喊了一声姐，说“把你的肩膀借给我用一用”，然后就是很长很长的一个梦。在我入梦之前，我听见那位大姐冲前座的乘客说：“大哥，能把你的外套借给我一下吗？我妹想睡会儿觉。”当时我迷迷糊糊的，觉得心里好暖，为什么我到哪里都能遇到好人呢？为什么这个世界上对我最坏的人却是我的家人呢？我觉得又感动又悲哀，在陌生人的大衣覆盖下，沉入了梦里。等到我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二十多个小时以后的事了。我被绑了手脚、蒙了眼睛、堵了嘴巴，躺在一辆正在行驶的面包车车厢内。当我意识到自己被绑架后，一种难以抑制的恐惧自心底生出，不知道前路如何，也不知道他们都是谁，要将我送到哪里去。这种未知的恐惧很快就控制了我的理智，我本能的反应是发出声音，用力挣扎。这时有个年轻稚嫩的少年声音在我旁边响起：“大哥，这女娃子醒了。”从前排驾驶座传来一个三十多岁男子的声音：“醒了？再给她喂点药。”“哦。”接着，塞在我嘴里的破布被扯开，我趁着这个机会说：“大哥，大哥你放了我吧，你们要钱的话，可以问我爸爸要的，我爷爷很有钱，你们要多少都可以。”车厢内一阵沉默，然后另一个壮汉吼道：“还愣着干吗，赶紧喂药啊。”那个坐在我旁边的年轻后生壮了胆，突然一只手掰开我的嘴，一只手将一纸粉末倒进我的嘴里。那些粉末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满口乱窜，我感到气管都像是被堵上了，无法呼吸，便剧烈咳嗽起来。可这帮人真的毫无人性，紧接着便往我嘴里灌矿泉水。水带着粉末冲入气管和鼻腔，我差点没把肺给咳出来。那个时候我明白了一点，这个世界上的恶从来不曾消失掉。我不再期盼自己的哀求能够得到怜悯，头脑迅速冷静下来，在那年轻后生松开我的头发后，我不再挣扎。因为呛水，所以药粉并未尽数吞进我的肚子里，剩余的药水我趁着那年轻人不注意，慢慢让它流了出来，淌进我的衣领里。我要保持清醒，如果不能，也不能昏迷太久。所幸，他们见我不再挣扎，好像已经睡过去了，又开始说话。前排一个壮汉说：“这路真难开，这都开了七八个小时了，还没到呢。”他的口音是北方的。副驾驶上的人说话了：“快到了，哪里的山沟不是这样的？这边少数民族多，你开车小心点，莫撞了别人的牲畜。”这个人是四川人，少数民族多的话，那么应该还在四川境内。他又说：“闷墩儿，你把她看好，如果醒了，再灌药。”我旁边这个年轻人应道：“好嘞大哥。”之后，又是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我只能感受到车子在崎岖不平的山路上颠簸颤抖。我在想他们会把我送到什么地方去？这是拐卖妇女的团伙？我想起了坐在我旁边那个看似无害的大姐，她应该是在水里做了手脚。而在我入睡之前，她问前排的大哥借衣服盖在我身上，是故意让周围的人以为我是她的妹妹。这样的话，到了目的地，她就可以和另一帮人以我睡着了为由，将我背上这辆面包车。我在恐惧中将前因后果梳理清楚后，不断叮嘱自己，一定要冷静。他们如果是劫财的话，我的钱包里总共有一千多块钱；如果说要劫色，想必早就劫了，断然不会让我被绑得像个粽子一样躺在这里。车子在崎岖不平的山路上行驶，这么看来，他们应该是另有目的。我想起了过去在报纸上看到的那些女大学生被拐卖进大山里，从此被当成性奴、生育工具，过着非人的生活，最后变得人不人，鬼不鬼，心中顿时泛起一阵寒意。我装作昏迷过去，却一直在偷听他们的对话。又过了很久，具体多久我不清楚，一个小时还是两个小时，在我看来，都是一个世纪那么长。车子终于停了下来。驾驶室里说普通话的那个人说：“老子开了这么久的车，本来想尝个鲜的，你们不同意。这就要交货了，不行，老子要先爽一下。”说四川话的那个人说：“镇上按摩店的婆娘还没有让你爽够？这边买家说了，要女娃子，要精神正常的，你给老子动了，老子拿啥子交货？两大万，你给老子变成个处嫁过去？”车子终于又启动了，我藏在黑布下的眼睛有泪水要涌出，又被我强忍了回去。他们的对话让我确信是遇到了人贩子。我心中恐惧不已，非常想念我的爸爸妈妈，开始懊恼自己的意气用事。为什么要用别人的错误来惩罚自己？为什么不好好学习，玩什么离家出走？为什么明明都准备回家了，却不敢打电话给爸爸，让他来接我？就算我不记得电话号码，也可以拜托警察叔叔啊。明明回家的路就两个小时，我却走偏了，距离那两个小时的路程越来越远。可懊恼是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的。我分不清楚这是白天还是黑夜，也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只是觉得一路很颠簸，像是在翻山越岭。终于车子又停了下来。“你又怎么了？”“老子耳朵在响。这座山太高了，老子有高原反应了。”“高原你个鬼，我就没听说过跑这边还有高原反应的。”这时候，坐在我旁边一直赔着笑的年轻后生补充说：“听郑三姐说，到那边的路上有座山比较高，走那儿过的时候是要耳鸣的。等翻过这座山不远，就到主人家了。哥你打电话问一下，是不是的嘛。”“不问，鬼毛病多，大锤，开起走。”“等等，肚皮痛，我要去拉泡屎。”说着，开车的驾驶员以最快的速度下了车，一边跑一边说，“水火不留情，水火不留情。”坐在副驾驶位的人似乎扭过头来观察我的动静，半晌，又问我旁边的年轻后生：“咋样，这女娃儿没醒嘛？”“大哥你放心，我盯着的，她睡得很香，就没动过。”“还有一会儿就到了，莫节外生枝了。”“晓得。”他们的对话停止了，车厢里陷入长久的安静。过了一会儿，坐在副驾上的男人高声冲着车窗外吼道：“狗日的，快点搞嘛。”从他的这段骂词来判断，他应该是成都周边的人。我没有动，想着如何才能脱身。首先绑在我手腕上的是很细的麻绳，密密麻麻地将我的手腕缠得很紧，根本就不是电影里演的那样，挣扎一下就能挣脱开。其次他们在我的膝盖和脚踝上都绑了绳子，我想要在车上挣脱所有束缚简直就是痴心妄想。但是，如果连一丝一毫的努力都不做，我就真的只能坐以待毙了。于是我动了动，缓缓仰起头，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年轻人贩子马上报告：“大哥，她又醒了。”“咋又醒了，汤老三给的啥药！”“咋个办？”“再灌。”又是一阵摸索声响起，接着那年轻人拿出我嘴里的破布，正准备捏开我的嘴往里灌药，我哇的一声大哭起来，边哭边说：“大哥，我想上厕所，我憋得好难受。”年轻人又问：“大哥，咋个办？”“喊她就在车上解决。”年轻人转向我：“喊你就在车上解决。”我又哭：“……我好难受啊。我不得跑的，你们把我绑着，我跑不掉的，大哥你带我出去上个厕所嘛，我一定听话，一定听话。”我一边说，一边像个孩子一样号啕大哭。坐在前排的男人没有说话，那年轻贩子说：“要不让她去解决一哈？毕竟坐了十多个小时的车。”坐在前排的男子沉默片刻，还是说：“憋着，马上就要到了。”我继续哭：“憋得太难受了，不得行了，水火不留情啊大哥……”突然一记铁锤般的拳头落在我头上，砸得我大脑一片空白。“再闹，再闹老子把你丢山沟沟里去。”我心里突然闪过一丝光亮，接着哭：“我只是想上个厕所而已……又不跑……你们都把我抓到了，人生地不熟的，我能跑哪里去嘛……大不了就是嫁人嘛，我嫁就是了，是个女子早晚都要嫁。我要是被憋死了、憋得尿中毒了，又咋个办嘛……我的腿都要没知觉了，怕是要尿中毒了……”前排的人贩子大约没见过这么容易就妥协认命的姑娘，一时间不知道是真还是诈。年轻人贩子说：“要不哥把绳子给她解开，让她就在车子边上解决，完了就逮上来，跑不脱的。”我接着哭：“真的憋得好难受哦，大哥，你憋一下就晓得那个滋味了，十多个小时没有上过厕所了……”“好了把这个女的的嘴堵上，给她把腿上的绳子解了，就在车边上屙。你把她挡好，莫让大锤那个瓜娃子看到了，他精虫上脑，要坏老子的事。”“好的大哥。”说着，年轻人贩解开我腿上的绳子，我压抑着心里的喜悦，激动的心情化成眼泪涌出眼眶，很快就打湿了蒙眼的布。我下了车，但嘴被堵了，手也仍然是被绑着的。车外的风很大，呼呼地从耳边吹过，可以判断出人是站在高处的。高原反应不是很强烈，除了耳鸣并无其他。所以，这座山的海拔并不是太高。我往前走了两步，嘴里被塞了破布，无法说话，又朝着那年轻人贩子呜呜直叫。年轻人贩子说：“别叫了，你赶紧屙嘛。”我还是呜呜直叫。他这才把我口里的布拿出来。我哭着说：“大哥，我的手被绑着，怎么解裤子啊。”就在他准备帮我解开手上的绳子时，坐在副驾驶位的壮汉走了过来，一边走一边说：“莫解开，老子来给她脱裤子。”我吓得一时间忘了哭，在他靠近我的时候，我又哭着说：“大哥，我才十六岁，你让我自己来嘛，我是个小女娃子，我害怕……”“你连嫁给哪个都不晓得怕了，还怕我脱你裤子？”我咬着唇，却不知道该如何反驳他。他见我没有动，只是哭，便伸出手来，从我腰间往下脱裤子。这种屈辱是安然无恙上学放学健康长大的人无法体会的。我呆呆地立在那里，高山上的寒风吹得我瑟瑟发抖。他吼：“快！”我又哭了：“你们看到我，我上不出来。”这个时候，从远处传来那驾驶室壮汉的声音：“你们在喊啥呢？咋了呀？”他的声音由远至近，那个脱我裤子的壮汉听见了，冲着年轻贩子低声说：“那个牲畜过来了，老子过去把他挡到，要是让他看到这女子脱了裤子，兽性大发，按都按不住，我们啥钱都别想了。”临走之前，他又冲我威胁道：“莫要不知好歹，鬼事情多，也莫要给脸不要脸。我给你说，再往前头走两步就是悬崖，掉下去是要死人的，你最好不要逃跑，除非你想死。”他说完，就大步离开了。身旁年轻的贩子也低声说：“好了妹儿，你快点，完事我们就上车走。”在过去的时间里，我听得出来，这位年轻的贩子应该是第一次干这种勾当，冲着他喊我一声“妹儿”就看得出来，他心中的善良还没有完全泯灭。我寻到了一丝希望，哭着低声问：“大哥，刚才那位大哥说，前面走两步就是悬崖？”“是的。”“我害怕……”“莫怕，还是要往前走个四五步才到，那悬崖也不深，树也多。”他说完，又低声说，“你到底解不解？”我依旧哭道：“大哥你背过身去嘛，我还是有点不好意思……”“好，我背过去了。”我这才蹲下来，轻轻小解。其实我无法判断他到底是背对着我，还是正对着我。可是当时的情景真的很尴尬，我一面要证明自己是真的尿急，一面又要判断眼下身处什么环境。从我下车开始，我眼前就是漆黑一团，一丝一毫光亮都没有，可见现在应该是晚上。而那巨大的风声从耳边刮过，方向是从西边来的，也就是说西边有一个巨大的风口，也许是陡峭的山崖，也许是一座山的出口。我如果不抓紧这个机会逃走，就不会再有机会了。我又嘤嘤地哭了。“你又咋了？”从声音可以听出，那个年轻的人贩子确实是背对着我的。到底是怎样一个人，还没有完全泯灭人性，却要做这泯灭人性的买卖呢？“大哥，我不好意思喊你帮忙，你能不能帮我松一下绑，我把裤子提起来，你再绑？”这个提议他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不行，大哥不同意。”“那我现在就要解完了……你帮我提裤子吗？”他似乎有些犹豫，然后咬了咬牙，快速解开了我手上的绳子，又背过身去：“搞快点。”我站起身来，迅速提上裤子，同时拉下了蒙在眼睛上的布。在确定是黑夜，确定眼前就是一处悬崖之后，我纵身一跃，在他们还来不及反应的情况下跳了下去。。在十六七岁的年纪，一个被恶人拐入深山的小姑娘，用了最为刚烈的方式逃离她的命运。我在纵身一跃的时刻，想起了爸爸妈妈，想起了我的负气出走。假如时光可以倒流的话，我会选择远离让我憎恨的人，远离消耗我生命的人。也许那样会被人诋毁说是个无情无义的孩子，可那又怎样呢？诋毁的本身就是仰望。内心强大的人，根本就不在乎与自己无关的人到底怎么看待自己，只在乎自己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我在那一刻想起了林峰。这个爱惜我胜过爱惜他自己的男孩，一定想象不到他的恋人会遭遇这样的挫折。他身上所承受的苦难，因为我所走偏的这条路，又增加了一点。假如我就此死去，但愿上天能够给我的父母、恋人一个幸福、平顺的未来。我闭上了眼睛，让自己投身向未知的虚无，即便下一刻迎接我的将是永恒的死亡。在半空中飞翔了几秒之后，我落在了一棵大树的树枝上，地心引力因此减弱，我又顺着这一排排站在山崖上的大树继续下落，直到身体落在山坡上，又顺着山坡往下不停滚落。而山崖上人贩子的呼声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风里……周身的痛楚以及那种天旋地转的感觉，此生我都不愿意再记起。看似柔韧的树枝，像刀一样锋利，还有数不清的碎石被掩盖在看似很厚的落叶下，就像掩埋了一柄柄短小精悍的匕首，我这一趟赴死之路，却在经历了一途的蹂躏之后，苟延残喘。好在我穿得比较厚，羽绒服和厚厚的秋裤起到了一定的保护作用。在不知道滚落多长时间后，我终于停了下来，人也终于昏迷过去。那几个人贩子大约也没有勇气在深夜里来山崖下寻人，只能自认倒霉地开车离去。那天晚上下了一场雨。深山里，初春的雨夹着一丝雪，竟然没有把我冻死。不得不说，我命大。我也不知道究竟昏迷了多久，假如李华玲那双三十八码的脚不踩到我的身上来，也许我会一直昏迷不醒，直到生命消失。她踩在了我的腰上，然后感觉到了异样。我也感觉到了异样，本能地叫出声来。她被吓了一跳，哇哇大叫着往后退，然后打量着她眼前的物体——一个被树叶掩埋了的人，横躺在只供两个人行走的狭窄山路上。我睁开眼睛，充满感激地看着她。她却十分恐惧，转身就想跑——后来她告诉我，她想跑回村子里去呼救，可是被我唤住了：“姐姐……”我的声音很微弱，可是她听见了。她停下脚步，小心翼翼地来到我身边，看着我，又小心翼翼地问：“你，你是活的还是死的？”“活的……”死人能说话吗？可是我根本无力翻白眼，我太痛了，浑身像散了架一样。她松了口气，然后迅速来到我身边，扒开我身上厚厚的树叶。虽然我伤得很重，满脸挂了彩，甚至现在还有一些疤痕留在我的耳根处，但还好我这张脸上没有留下什么痕迹，我也没有骨折，后来医生的病情诊断书上写得更多的是全身多处软组织损伤。所以上天对我还是很仁慈的。“你怎么回事？怎么会在这里？”她抬头看了看头上的山崖，问，“你从山上掉下来的？”我点了点头。“你咋会从山上掉下来呢？”面对她的疑问，我想了想，低声说：“我第一次来，晚上走路没看清楚，踩空了，就落下来了。”她根本没有对我的话产生任何疑惑。她问我：“那你现在怎么办？要去哪里吗？需要我的帮忙吗？”我抬眼看着她，当务之急是先了解一下自己身处的环境，才能知道接下来的谎言该怎么说。我可怜兮兮地看着她：“姐姐，这里是什么地方？”“嗯？你，你怎么会不知道这是哪儿？”她指了指上头，“你不是从山上掉下来的吗？你不知道这是哪里会到这里来？”她还没有笨到一点也不思考的地步。我捂着脑袋，眼泪汪汪：“看把我摔糊涂了，突然间脑子里什么都不记得了。”她像是发现了电视剧里最常出现的那一号角色——失忆的人，顿时感到新鲜又兴奋，一种莫名的救世主的心理控制住了她的智慧，她充满怜悯地捡开落在我头发上的碎叶，说：“这里是越西，具体是什么山沟沟，我说了你也不大记得清楚。你还记得你要去哪里吗？”我看着她，犹豫着。她也看着我，眼里充满着慈爱与怜悯。劫后余生的我，又回到死要面子活受罪、把自尊看得比一切重要的样子。我低下头，琢磨着该怎么回答。就在这低头的瞬间，看见了她身边放着的一个鼓囊囊的编织袋。那个编织袋是成都荷花池批发市场最常出现的那种。看这架势，眼前的姑娘是要出远门。于是我问：“姐姐是要去哪里吗？”她顺着我的目光也看向自己的行李，说：“哦，是的，我要去成都打工，我三爸的三轮车就在前头的大路上等着我呢，他送我去镇上赶车。咋了？”我恍然大悟般点了点头：“我想起来了，我也是要去成都的，去打工，结果走得早了点，踩空了，就落下来了。”“哦，是吗？那你要不跟我一起吧，坐我三爸的车，我们一路上还有个伴。”“好啊，谢谢姐姐。”我深吸口气，强忍着腿上的痛，挣扎着想要站起来。那种痛直达肌肤血液、四肢百骸中，想要站起来何其艰难，但我还是一咬牙，奇迹般站起来了，且装作若无其事地拍了拍身上的落叶。然而到达成都以后，我却在李华玲位于成华区钢管厂的出租屋里躺了足足一个月。那天因为下了一夜的雨，所以我浑身是湿透了的。李华玲从五颜六色的塑料编织袋里拿出了过年穿的新羽绒服，我也毫不避讳地就在一棵大树背后换上了，然后用羽绒服上的帽子把自己盖得严严实实，再用围巾包裹了自己受伤的半张脸。比较庆幸的是，因为上一次被人从包里盗走钱包的教训，这一次我将身份证还有五百块钱藏在了贴身的卫衣口袋里。人贩子抢走了我的书包和行李，以及装在里头的一千多块钱，因此忽略掉了我身上也许还藏着一个小金库。而就是这个小金库，让我在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瞒天过海，跟着李华玲混日子，才有时间去设想未来的路应该怎么走。李华玲是我命中的贵人，我所有的遭遇似乎都是为了遇见她。假如没有她，就不会有后来的我。我比她小四岁，其实也是一种优势。她从那个时候开始，就视我为妹妹，直到后来，很远很远的后来。她是一个出身卑微，需要肩负起一家人命运，在成都那座城市里拿青春与力气拼幸福的姑娘。她长得不难看，可以说还有一些漂亮。但她身上没有风尘气，所以应该是个正经上班的好姑娘。她的双手没有茧子，但指甲盖里有泥土，所以应该是长期在外漂泊，春节期间才回家探亲的打工妹。她借给我穿的羽绒服虽然面料很一般，衣服里头也许不是真的羽绒，而是人造棉，可是款式很新颖，应该是在紧紧踩住了时尚潮流的大城市夜市里购买来的。她说话的时候表情有些呆滞，可见平时的生活非常单调，应该在打工的枯燥日子里，并没有结交太多朋友。她的眼睛干净纯粹，看着我的时候就像一只生长在山野里的小麋鹿，应该是出去打工的时间还不长，没有沾染上大城市里复杂的习气。我对她的判断一点也没有出错，她就是才去成都打工不过半年，就回家过年来了。而我与她的相遇，就发生在她第二次赴成都打工的路上。太阳出来了，金色的光芒打在两个年轻漂亮的姑娘背上，两人一高一矮，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山下走去。“姐姐，你怎么称呼啊？”“我叫李华玲，家里人都喊我华玲子。”“那我叫你玲姐吧。”“也可以。妹妹你叫啥子名字？”“我叫夏青。”2001年的成都，是个什么情况呢？市区商品房的价格普遍在两千块一平方米左右，车子没现在这么多，满大街的桑塔纳、夏利和奥拓，开个桑塔纳2000都能撩到个相当漂亮的妹子。那会儿三环也还是郊外，武侯区金花镇真的就只是一个镇，许多制鞋的小作坊藏匿于村庄的竹林之中，距离后来的中国西部女鞋之都还有些遥远。而二十二岁的时序也没有走进我和李华玲的生命里，他正埋首苦干，跟着一个老师傅学着做皮鞋的手艺，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贸易中心，守着一小个铺面，做一点小生意。至于我，还差几个月就要十七岁，揣着一张身份证和五百块钱，跟着李华玲来到了她在成都的栖身之地——位于成华区的钢管厂家属区。龙潭寺钢管厂家属区的房子都是红砖墙，建于二十世纪60年代，老旧的布局，狭小的屋子，水泥地面，简单的布置。让我感到诧异的是，在这片狭小又老旧的小区里，住着许多朝气蓬勃的年轻人，有些是大学刚毕业的职场新人，有些是初高中都没有读完的外来打工者，年龄虽然都相差无几，从事的职业却天壤之别，白领和蓝领为了共同的目的——节省租金，都聚居在这里。当时一间十多平方米的合租房，租金也才一百多不到两百块而已。房子是简陋了些，但确实挺便宜。红砖房靠里的底楼一层，有个一套三的房子里，李华玲和另外两个姑娘合租，其中有一个姑娘是李华玲的表姐，蔡小凤。蔡小凤在附近的餐厅打工，做传菜员，一个月能挣一千多。李华玲要供她弟弟读书，在越西老家是挣不到钱的，所以求蔡小凤带她出来打工。于是，姐妹俩一起做传菜员。还有一个姑娘，大家都管她叫娇娇，半夜一两点出门，下午两点多才回来了，听说是在北门上的荷花池批发市场卖衣服，具体收入成谜。她也是来成都没多久，每天坚持骑自行车上下班，坚持了三个月，等到我到成都来的时候，她已经准备搬去荷花池找地方住了。我在到达成都的第二天晚上，跟李华玲讲了自己的遭遇，当然也是避重就轻，把我的任性冲动与愚蠢粉饰成了万恶的家庭悲剧——虽然那时我确实认为，是劣质的亲缘关系造成了我当下的境遇。二十岁的李华玲从未见过这样的家庭关系，感到非常震惊。泪水宛如两汪清澈的泉水，从她的眼睛里源源不断地流了下来。我又一次看见了她眼中的慈悲，我知道，我的目的达到了。她拉着我的手，轻声说：“妹妹，你别怕，还有玲姐呢。你先住在玲姐这里，好好养伤。”我故作推辞：“这怎么好意思，你跟小凤姐还有娇娇合租，刚好合适，况且这么小的弹簧床，也睡不下两个人……”“没事的，我晚上住娇娇的房间，反正她早上走得早，等她搬走了，你就住她的房间。你看你浑身是伤，也不肯去医院看看……”“我哪里还有钱去医院……”“没事，玲姐在呢，一会儿我去药店给你买些碘酒擦擦，再吃点消炎药，晚上下班再给你带些好吃的，你就放心在家养伤。”“不行的，我要出去找工作……”“等伤好了再去，现在你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别人也不会请你。”见我还在犹豫，她拍了拍我的头，温柔地说：“听话，啊？”我知道，她除了同情我之外，还把与她弟弟同年同月同日生的我，当成是她的妹妹看待。我接受了她的好意，抱着她的肩，说完一句“谢谢你，玲姐”，便嘤嘤地哭了起来。在获得了李华玲的同情与信任之后，我心安理得地住了下来，借着养伤的理由，开始慢慢了解成都这座城市。在李华玲的弹簧床上躺到第二个星期，我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肋骨胸腔那处虽然还有些痛，但也算并无大碍。李华玲有了一天假，问我要不要出去走走，逛一逛成都的市中心春熙路。我不是第一次听说春熙路的名字，据说这里是整个成都美女最多的地方。我与魏仁的重逢，也是在春熙路上。彼时簇拥在人潮拥挤的春熙路上，年轻稚嫩的我与李华玲一人手里拿着个甜筒冰激凌，两只猫儿似的，一小口一小口地舔着。我们茫然地看着眼前汹涌不绝的人群，充满艳羡地注视着那些精致的脸孔、修长的美腿，还有得体又时尚的穿着。那会儿李华玲穿着一件桃红色的羽绒服，当然，里子不是真鸭绒，而是货真价实的人造棉。我穿的是李华玲上次借给我的羽绒服，也是货真价实的人造棉。虽然我们长得好看，可就因为这衣服料子拙劣，叫我与她的青春气息也气短了好几分。与同时代同一条街上的美女们相比，我们深深地感觉到了自己的土与俗、穷与劣。我吞完最后一口蛋卷，恋恋不舍地舔了舔手指头，对李华玲说：“姐，她们怎么都那么好看？”李华玲举着一盏残杯，抿了抿嘴，叹道：“唉，这就是同人不同命。”两个初来乍到的姑娘，见到这座城市的繁荣，有些自卑，有些胆怯，有些跃跃欲试，心底的某个地方有些热乎乎的。那时已是3月，我们挽着手臂逛街，唯恐拐个弯就把对方挤掉了。繁荣昌盛的春熙路盛还未意识到，在两个月以后，它就要进行它的街生史上最大规模的一次整容。我们逛完热闹又拥挤的春熙路，又去了隔壁街的万紫商场，还有再隔壁的九龙广场。说到九龙广场，不得不重点强调一下，那会儿它正遭遇楼生的低谷，奄奄一息。我们从底楼逛到十楼，家家户户人迹稀少，门可罗雀。李华玲一路走一路咂舌：“完了完了完了，商家都没得几个，这家商场的老板耽怕要亏死了。”我看了看这环境，一二楼的生意尚可，再往楼上去，就没多少顾客了。商场想要起死回生，恐怕需要经历涅槃之痛才行了。也就是我们满怀同情地离开这座大厦之后不过几天，大厦的商家全面撤出，他们的总经理黄晓东决定再次注入一亿余元资金，对九龙广场进行大刀阔斧的升级改造。当时的这条新闻被掩埋在《成都商报》的社会版角落里，翻过这张报纸的朋友阅后即忘。而我，是在十多年后向我的作家朋友柳飞絮回忆我的人生经历时，才想起与它的初遇。那一天逛下来，我们统共花了不到二十块钱，腿却快要逛折了。虽然没舍得买什么东西，但那一天对我和李华玲来说，其实是相当重要的。过去十多年里我们一直生活在偏僻的小城市小山村，来到这座大城市又一直蜗居在简陋的工厂家属区，根本就没有见过什么大世面，对于繁华与时尚，我们是胆怯的。但这胆怯，在那一天被转换成了小小的野心——至少我有了小小的野心，我想要成为春熙路上那些漂亮又时尚的长腿姑娘当中的一个，想要收获别人充满羡慕的赞美。我在那个周末后的第三个清晨，踏上了去荷花池批发市场的公交车。我要去找娇娇，我要去找工作。当时我的目标非常明确，绝不学李华玲那样，把大好年华浪费在川菜馆的堂子里——我始终觉得，那是中年大妈用来消磨时间的工作。我只想找到一份和娇娇一样，可以供自己穿得好看，又能住进建筑年代在90年代左右的屋子的工作。我在娇娇打工那家进行中年服饰批发的铺面等了很久，这期间还帮助她和她的老板一起做了好几大单生意。有些来拿货的人单枪匹马，势单力薄，眼大肚小地要了硕大一口袋货物，却苦于无力，拖不出去。这时候就连我也替她发愁了，批发老板却一点也不急，顺口就差遣我去跑腿，到外面替她叫一个“背背儿”来。什么叫“背背儿”呢？这个职业在此之前我从未听说过，在此之后，我明白这份职业的属性与山城棒棒军是差不多的，都是靠苦力劳动来谋生的穷苦人。娇娇老板的生意很可怕，衣服款式很多，挂了满满一铺子，来拿货的人基本不怎么挑选款式，大部分是每个款十多件地拿。老板算账的时候，买家掏出来的尽是一摞一摞的钞票，就听见计算器叮叮叮不停地响。我躲在一旁悄悄地看着，暗暗咂舌。娇娇过来撞了撞我的肩，努努嘴，示意我出去说话。等站到了门外，才发现街上的人已不如方才那么多，我扭头看了一眼挂在店铺里的钟，距离我来找娇娇，竟然已经过去三个小时，还真是时间如流水。我说：“娇姐，你们店里的生意真好。”她看我一眼，眼里有掩饰不住的骄傲，低声说：“这算什么，你要是早上三点来，才要把你吓一跳。”“哦？那么早，为什么呢？”“早？还有人通宵达旦地排队守在店铺门口呢。”“为啥？”“这里是荷花池好吗。这里有卖衣服的、卖床单的、卖鞋子的、卖钟表杂货文具什么的，反正杂七杂八，基本上你在外头超市里能看到的，这里都有；你在外头超市里看不到的，这里也有。十万多种商品随人挑选，你说，每天这个地方的货运吞吐量有多大？”我惊得说不出话来。娇娇很满意我的表现，又说：“我们一般过了早上八九点钟，这一天的交易高峰期就算过去了。你想想嘛，时间这么紧迫，全四川乃至四川周边的外省人都会到这里来拿货，如果不早点来，好货就被抢没了。”“抢？”我看了看正在付钱的那位大姐，她的脸上很疲惫，但方才的行为并没有表现出“抢”的姿态来。她是从容淡定的，但她脸上也有显而易见的沮丧与失望。娇娇甚为不屑地看了那位客户一眼，然后低声同我说：“她是早上睡过头来晚了，这会儿店里尽是些挑剩下的款，她也是没办法了，手头又捏着晚上的火车票，所以干脆先拿一部分货回去，下次再来。”“有那么夸张吗？”“早上三点开始，到八点高峰期就过了，等到下午两点钟左右，就可以打烊了，这是荷花池批发市场的规律。”“咋这个样子的？好辛苦哦。”“这算啥子辛苦！这就是做服装生意的规律。成都市市中心的那个万紫商城，还有九龙广场也都是一样的运作方式。”我眨了眨眼，又问：“那，那在哪里上班会挣得比较多呢？”“九龙广场现在在做整改，肯定是莫得办法去上班的。至于万紫商城，我始终觉得那个地方的衣服非常老气，多半卖得不是很好。所以我也不太清楚他们会拿多少钱，但是荷花池的工资待遇有好多，我还是了解的。”“能不能跟我说一下，大概是多少呢？”娇娇神秘一笑：“等你来上班以后，你就知道了。”我被她的故弄玄虚引得皱了皱眉头，眼见着打烊的商家越来越多，我准备快点离开，赶着时间去应聘几个工作。可我刚出门没走两步，就听见娇娇在背后唤我的名字。我转头看她，她说：“青青，我老板问你有没有兴趣在这里工作呀？”我立马答应：“好啊！”这是我人生中的第二份工作，在荷花池批发市场卖中老年服装的店面，做一名营业员。其间我找过林峰，也给他写过信，避重就轻地说着自己的遭遇，鼓励他上进，考上好的大学。我们每周至少通三次电话、写一封信。等到后来我买了手机，就变成每天互发短信。他知道我没有回家上学，也知道我在成都打工，问过我为什么要弃学。我却难以启齿，无法坦然地跟他讲自己被拐卖的那段耻辱往事。那件事就是我人生中最大的污点，将我智商的缺陷暴露无遗，我怕他知道以后，会看不起我。以他似乎也能感觉到，自从我离别后，有了些许变化，仿佛已是个“有故事的女同学”。他是个聪明人，从不刨根问底，也不苦苦纠缠。我和林峰礼貌而克制地恋爱着，在他考上大学之前，我怕耽误他的学习，竟然拒绝联络，直到他高考前，我们才见过一次面。那天他发来短信，说马上就要考试了，想来看看我过得好不好。我那天正好休息，便说荷花池那个地方鱼龙混杂，不如另外寻个地方吃饭，聊聊就好。于是他提议说，成都有家著名的苍蝇馆子，味道特别不错，不如去试试。所谓的“苍蝇馆子”并不是指吃苍蝇的饭店，而是说用餐环境和服务态度都不太好，但味道特别棒的地方，一般都是设立在偏僻的街道里，外地人需要本地人指路才能找到。我不知道林峰是如何熟门熟路地带着我坐公交车抵达那里的，只是就算我见惯了荷花池的杂乱不堪之后，曹家巷明婷饭店的破败与嘈杂，还是震撼了我。桌椅板凳随意地摆放在根本就没有半点儿装修的店铺里，生意却好得出奇，门口还停了不少好车。林峰见我满脸困惑，笑着说：“这家店从上个世纪90年代开业至今，一直这样，生意非常火爆。”“它是怎么做到的啊？”“诚信经营，天道酬勤。”他看着我，意味深长地说，“条条大路通罗马，在任何领域，只要肯发奋图强，最终都能够取得胜利。”我淡然一笑，心里终于明白他带我来明婷饭店的目的。其实说到这个明婷饭店，老成都人应该都知道，它算是成都的网红店里历史比较悠久且最具代表性的一个。关于这家饭店的历史，在网络上也能查到。说来也是传奇，当初老板张福明与老板娘张婷为了挣钱照顾患有先天性全瘫的儿子，在社区的帮助下做起了餐饮，从最开始只有四五张桌子，做到现在有口皆碑的局面，皆是因为他们在用良心做生意。因为菜品味道好、分量足，越来越多的好吃嘴慕名前来，才让曹家巷这家藏在深巷里的饭店成了如今成都餐饮业的一个传奇。林峰想借这个传奇，为我鼓起走向未来的勇气。其实他不太了解我，我虽然遭遇许多挫折，可心中存了傲气，是个执拗的人，只会越挫越勇。假如困境将我打蒙了，我也只会蒙一阵子，绝不会借着困境找逃避的理由，更不会一蹶不振。所以性格决定命运，逆境成就英雄，是个真理。只是，我的勇气里始终缺乏面对父母的那一种。那个时候的我，只争输赢，不问对错，生就一副铁石心肠。可也正是这副只争输赢的铁石心肠，让我挺住了在荷花池服装批发市场那种高强度和高难度的工作，居然没有因为疲惫而丢盔弃甲，临阵脱逃。我还记得第一次在凌晨一点多起床，用围巾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骑着在九眼桥花0三十元买来的二手自行车，从东门骑到北门，走一环路，花了不到三十分钟的时间。成都一环路的夜里，通宵有警察巡逻，夜色迷蒙的大街上反而是最安全的地方，让我可以顶着昏黄迷醉的街灯骑着自行车尽情在路上驰骋。在连续工作三个月之后，我手中已有六千块钱的积蓄。当时，全国城镇人口年平均收入也不过才七千块钱，而我三个月的劳动报酬就能接近这个数字。这不是天方夜谭，根据商家所交的定额税来估算的话，在2001年，城北荷花池批发市场的年交易额至少是五十五亿元……当然，其实可能远远不止这个数。可即便是这个数据，也是由千百个像我和娇娇这样肯早上两点出门上班的“卖衣服小妹儿”与千百个批发店主，以及千万个从西部大小城市跑来的零售商共同完成的。十多年前的五十五亿，对于彼时的成都来说，不算是个小数目，这个数字里承载了太多人的梦想，养活了太多个家庭。我的薪资，也是为这个大数据贡献劳动力得来的，来得不容易，但也来得太容易。我因这份“容易”与“不容易”，在心中生出了一些想法，于是拖着李华玲搬出了红砖房，在荷花池寻了一处月租金五百块、建于90年代的两居室，住了进去。李华玲起初有些不敢相信，但见我每日下午收工后就缠着她吃火锅串串买新衣服，她也开始审视自己当下的工作。2001年8月，李华玲从原先工作的餐厅辞职，想到荷花池批发市场找一份工作。但是我上班的那家店人手已经饱和，老板娘听说还有个小姐妹想找工作，就自告奋勇地说：“我有个侄儿在荷花池外街开了个皮鞋店，生意还凑合，缺个帮手，要不我带妹子去看看？”“卖皮鞋？”李华玲看着我，脸上露出一丝不愿意。老板娘是个很懂得察言观色的人，见此情形便笑了，说：“他那个店也搞批发，不过订单比起我这里可能要少一些，毕竟都是他自己厂子里出的货，数量有限。但工作轻松啊，比整个市场里任意一家都要轻松得多。你看你有没有兴趣，愿意的话，我就带你过去看一看。”李华玲还想拒绝，我一把捏住她的手臂，笑嘻嘻地同老板娘道了谢：“好啊，谢谢李嬢嬢，那我们一会儿就过去走一趟？只要那家的老板没意见，我姐的问题也不大，明天就可以上班的。”就这么在李华玲心不甘情不愿的状况下，她被我生拖活拽地推着去了时序的店里面。那天天气很热，农历八月的下午三点，大太阳悬在头顶上，源源不断地往这盆地里倾倒着热浪。我穿着从隔壁店铺花十五块钱买来的粉色格子吊带连衣裙，李华玲穿着一件二十块买来的白色雪纺连衣裙。在荷花池遍地都是这个价格的衣服，批发商仿佛是论斤数从广州批发来的一样，再以白菜价格卖给无数个像我们这样爱美又贫困的姑娘。然而青春是无价之宝，即便穿着十五块二十块钱买来的衣服，也将充满活力的躯体包裹得非常迷人。我们就这样，相互挽着手走向即将在我们人生当中充当重要角色的那个人。时序的店位于这个交易市场不太显眼的位置，狭小隐蔽且低廉的房租造就了年轻的时序成为一位老板，但也阻挡了他发财的脚步——在电商还未取代市场批发之前，铺面的位置决定着生意的好坏，拿货的人都是一窝蜂地往位置好人又多的地方挤，很少有人明白“酒香不怕巷子深”的道理。时序的鞋子做得不错，一个个的模版和走线都是用心去做的，他的生意却做得比较艰难，早前请了一位帮忙看店的阿姨，也是熬不住这种长时间的清苦，撂挑子不干了。时序一个人扛了好几天，还是有些撑不住了，索性撕了一块纸箱子，用毛笔写了“招人”两个字，然后用铁丝穿了，挂在门口。这寒碜的招聘启事又成功地帮他阻止了一部分客户的脚步。我和李嬢嬢左边一个右边一个地架着李华玲来到这间不足十平方米的小铺面时，只见一个穿着灰色衬衫的男子正蹲在地上，埋头整理一堆鞋盒。李嬢嬢还没有站稳脚步，就冲他喊道：“石柱子，你在忙啥子？”我不禁挑了挑眉毛，这人居然有个这么土的名字？“石柱子”笑着喊：“舅妈，你来了。”我与李华玲相视一眼，原来这位长得还不错的小老板，是我老板的外甥。但是他的口音有些奇怪，有点普通话的腔调，又像是有点四川话的腔调，不像是本地人。就在我困惑间，李嬢嬢拖着李华玲往前走了两步，同她外甥说：“石柱子，你招到人没有？舅妈给你带了个妹儿来，你看看行不行？”二十二岁的石柱子站在店铺里，店铺的台阶要高出一截，再加上他本来就很高，所以我们不得不仰望他。他循着他舅妈的话，将原先落在我身上的目光慢慢转移，最后投注在李华玲身上，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问：“你好姑娘，请问你多大年纪？什么学历？过去有什么工作经验吗？”这一次，他用的是普通话，普通话的腔调偏南方，软软糯糯的，但他的问题单刀直入，倒是个不拐弯抹角的直率汉子。我在心中拍了下手掌，他果然是个外地人。原先还扭扭捏捏的李华玲，此刻更加腼腆了，她将目光从“石柱子”的脸上撤了回来，却看向我，仿佛是咨询我意见又仿佛是回答眼前这个高个子的英俊男人，说：“我叫李华玲，今年二十岁，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所以就出来打工了。我之前在饭馆做传菜员。”她说完，竟然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我当时觉得很不理解，歪着头看她，因为她平时并不是这个样子的。她虽然说不是绝对外向，但也是非常活泼的一个姑娘。我有些担心，怕她这份腼腆毁了老板用她的可能，赶忙补充说：“她以前也在她家当地的服装店、鞋店打过工，做过销售的。”“石柱子”又将目光投向了我，带着一些询问的意思。李嬢嬢可能看出了他的意思，笑着说：“这个妹儿是李妹妹的妹妹，在我那里打工。如果李妹妹到你这里来呢，她们两姐妹相互也有个照应……”“石柱子”笑着点了点头：“谢谢舅妈，我这里就是很缺人，不知道李姑娘有没有兴趣留下来帮我？我这里的薪资是……”这一次李华玲根本没有犹豫地点了点头：“我愿意。”她甚至连薪资待遇都没有听完，就迫不及待地说了一句“我愿意”，就像是在说婚礼上的盟誓一般。我与李嬢嬢面面相觑，李嬢嬢老谋深算地一笑，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然而我一点也没有感应到，反而傻乎乎地问“石柱子”：“你们薪资待遇多少来着？”当然，他这个铺面的薪资待遇是比不得我上班的地方的，然而李华玲自己心甘情愿要去，我也没有理由阻拦。就这样互相约定好了明天来上班，然后我们准备告辞的时候，“石柱子”突然问我：“你叫什么名字？”我这才意识到刚才居然忘了自我介绍。“我叫夏青。”“夏青……”他笑了笑，“我叫时序，春夏秋冬自然更替的那个时序。”我果断地竖起大拇指：“这名字起得好，有深度，有内涵！”他的笑容更深了，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真是个好看的男人。这是我们与时序的第一次见面。2001年12月，《成都晚报》刊登了一条新闻，大意是说来自成都新津的刘永好兄弟，以八十亿的身家，荣登福布斯富豪榜个人财富榜榜首，成为中国首富。我在李嬢嬢的铺子里捡到这张报纸，眼睛被“新津”两个字夺去，思绪飘出了千万里……这种感觉多年后的我才知道怎么形容。因为一个人，爱上一座城。因为一座城，记起一个人。那个隶属于成都市管辖范围的小县城，是我漂泊出来行走的第一站，她的儿子林峰，是我这辈子爱上的第一个男人。他有着坎坷不平的人生，却考上了最理想的学校。当他发短信告诉我考上了中国公安大学时，我知道我离他的世界更远了。2001年下半年，他去北京上学，临走之前再次来成都看我。我心中有些想法，他心中大概也有些想法，所以那一晚我没有回出租屋去，跟李华玲说和同学聚会。李华玲从来没有见过我的“同学”，林峰也从来没有见过我的“姐姐”，我向他们双方撒了谎。林峰在李华玲心里是个女同学，李华玲在林峰心里，是带我出门打工的亲表姐。那一天我和林峰逛完春熙路，准备漫步去王府井百货后面那家华兴街煎蛋面，带他尝一尝这家老字号的味道。“我跟你说啊，华兴街煎蛋面是我十七岁的岁月里，吃过的最好吃的一种面。它有别于大家耳熟能详的牛肉面、肥肠面子、臊子面，整个面汤是酸辣味，上面再铺上整片煎蛋和番茄，哇不行了……再说下去我要流口水了。”林峰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中带着笑意，一把将我搂入怀里，温柔地说：“走吧，那我们就先吃华兴街的煎蛋面，再吃青石桥的海鲜。”我搂着他的腰撒娇：“把我吃胖了怎么办？”“胖点好，胖点摸起来有手感。”“流氓！”说到华兴街，有网友评论说，这是成都最不靠谱的美食街。说它不靠谱是理所应当的，因为整条街都破破烂烂的，基本上看不到什么像样的招牌，在黑黢黢的店铺里头，藏匿着各种各样的美食。然而它又偏偏位于市中心，要承受大量的人潮碾压。繁华与陈旧相结合的华兴街，其实是非常矛盾的一个地方。很多年后，老华兴街被拆，许多食客排起长队，等待吃最后一次，跟钟爱多年的老店告别，我也是其中一员。那时候的我排队等候在华兴街煎蛋面的店铺门口，眼前仿佛出现了很多年前的一对小儿女，卿卿我我地走进这狭小的店铺，冲着服务员点了两碗面，男孩说了一句话，女孩就笑得眼睛弯成了桥。那画面很亲切，好像就发生在昨天。人到了一定的年纪，经历过一些人与感情之后，再次回忆起过去的恋爱，总是像过电影那样匆忙，只对几件要紧的事情记忆犹新。我们吃完华兴街煎蛋面，再去青石桥吃海鲜烧烤，最后肚子鼓囊囊地在附近找了家宾馆住下。我以为这一次，林峰会做点什么。然而他只是亲亲我，抱抱我，就再没有更进一步的打算。我躺在他怀里，轻声问：“为什么？”他干燥的手掌包裹着我的肩头，将下巴搁在我的额头上，哑声说：“再等几年吧，再等几年，等我能承担起你的人生的时候……”“我可以为自己负责……”“怎么负责？有孩子了怎么办？”“生下来呗，我们的孩子，一定长得很漂亮。”他不禁一笑。我也是一笑。我知道他心中的顾虑。我不再因为他的顾虑而感到被珍惜，相反，却萌生出“他是不是嫌弃我”的念头。后来他去学校读书，训练任务很重，我们的联络虽然比从前少了很多，但依然在心中装着彼此。心中装着一个人，就觉得这个世界其实还是很圆满的，而我远离父母的原因，似乎慢慢也不再那么重要了。在我离家出走后的第二个春节，因为省吃俭用我已攒够一万多块钱，这在当时是我爸爸大半年的薪水，可是我依然没有勇气回家探望他们。我不知道在面对他们的时候，该如何跟他们讲这一年多的奇遇。我第一次知道爸爸妈妈的消息，是在李华玲去时序店里上班的一年后，也就是2002年的8月。这件事的契机源于我十八岁的生日。2002年的农历八月十五，中秋节。李华玲一早到店里，就跟时序请了假，希望下午能早点收工，她要和娇娇、小凤姐一起给我过生日。时序听说我是刚满十八岁，便提议中午十二点就打烊，带我们出去逛一逛，然后请我们吃晚饭。李华玲想也没想，就同意了，她对于有人管吃管喝管玩的好事情从来没有什么抵抗力。那天由于小凤和娇娇还有别的事情，所以最后就我和时序、李华玲三个人出的门，时序说要带我们转一下大成都，吃点好吃的，玩点好玩点。时序虽然是个老板，但只大了李华玲两岁，大我六岁，说起来，大家也是年纪相仿。我和李华玲在荷花池打工有一年了，每天除了工作，基本没有别的娱乐，这些他都是看在眼里的。当然，他除了做鞋子和卖鞋子，似乎也没有别的什么娱乐，二十多岁，居然连个女朋友都没有。听李嬢嬢说，时序年幼丧父丧母，很小就从温州瑞安来到成都，跟在他舅舅身边。舅舅在工厂里工作，舅妈没有工作，就到荷花池来摆地摊，慢慢又从地摊做到了铺面，从零售铺子做成了批发铺子。时序读书不太多，从小耳濡目染，就喜欢做生意。十七八岁不到，就独立出去，一边学做手艺，一边学做生意。这些年他到底攒了多少钱，他舅妈是不清楚的，但李嬢嬢在我们跟前总是说时序这孩子争气，独立出来工作不久，就给自己买了辆车。那是一辆不怎么新的桑塔纳轿车，平时的主要用途是往返于金花镇与荷花池进行货物运输。可是不管怎么说，时序也是年轻人里的有车一族。那天，这位有车一族为了带我们出去玩，还专门去了趟洗车场，把车子里里外外洗得干干净净，还摆上了香氛。这行为相当于我们后来信佛以后净手焚香抄经书的虔诚，十分慎重。他将车子停在我和李华玲租住的房子楼下，发了条短信给我。我冲还在穿衣镜前搔首弄姿的李华玲喊道：“玲姐，序哥在楼下等着了。”李华玲理了理头发，又问我：“你说我是扎起来好看呢，还是披着好看啊？”“你天天在见时序哥的好吗，头发扎起来的样子他是见过的，头发披散着的样子，他也是见过的，你在纠结什么呢？”眼见着她还想把扎成马尾的头发散开，我翻了翻白眼，“快别磨蹭了，怎么着都好看，你长得那么美，就算是做尼姑，也是个俏尼姑。”“人家是第一次跟时序出门嘛……”“喂，你们不是在单独约会好吗？今天是我过生日，我才是主角啊大姐！”她瞪了我一眼，美滋滋地回屋拎着包出来，笑眯眯地说：“走吧。”我莫可奈何地摇了摇头，跟在她身后埋怨道：“李华玲我对你真的很服气，你们朝夕相处都一年了，居然还没捅破那层纸，不知道你在矜持什么。喜欢他就上呀，你再不说，万一叫别人横插一脚，把人抢走了，我看你怎么办。”“不会有别人横插一脚的，我就没见他跟哪个女孩子走得特别近。”“以前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反正他不会有的。”她抿嘴一笑，如此笃定，眼角眉梢都是难以掩藏的春色。李华玲去时序店里还不到一个月，就被我看出来她喜欢时序。从她上班那天起，几乎每天从早上出门到晚上睡觉，我都要听见李华玲提起时序的名字。“哎夏青你知道不知道，时序居然会做藿香鲫鱼呢。他今天带了一份自己烧的鱼来，我尝了尝，真的很好吃。真没想到他一个温州人，居然会做川菜。“夏青我跟你讲，时序唱歌好好听啊，尤其是唱张国荣的《红》，简直就是原音再现。店里没生意的时候，他就会哼哼几句，好听得我都不舍得弄出响动来，怕惊扰了他。“哇，我真的好震撼，青青，你绝对想不到，我老板他超有智慧的，除了会做鞋子，会做吃的，他还会写点小文章。今天我帮他收了一份快递，居然是本杂志哎，他写的一篇文章刊登在上面了。我说呢，他说话怎么那么有智慧，原来还是个文艺青年啊。“哎，青青，你说李嬢嬢说时序从小没读过多少书就辍学出来学手艺是不是骗人的啊？听他的谈吐不像是个文盲哎！“青青，我突然觉得自己好浅薄，我平时看看《故事会》《知音》什么的都要打瞌睡，但是你知道我老板他看的是什么书吗？我老板看的都是南怀瑾、季羡林这些人的书，我都不知道他们是干吗的，还是专门偷偷上网查了查才晓得，而且他还要看《人性的弱点》，太深奥了，我自惭形秽啊自惭形秽……”……她居然会用“自惭形秽”这个成语，真是叫我刮目相看。就这样，李华玲每天都自主地在向我传递“时序很优秀”“时序很帅”“时序是这个世界上最聪明的男人”诸如此类的信息，叫我感慨颇多。终于在李华玲去时序店里上班的第二个月的第一天，我在洗手间里刷牙，镜子里的我满嘴泡泡，身后还站着个阿娜多姿的女人在絮絮叨叨地说着时序的种种优秀，我终究忍不住，问：“玲姐，你是不是喜欢序哥啊？”她突然就住口了，目瞪口呆地盯着我。对于她的哑口无言，我十分满意，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鼓励说：“好眼光，序哥不错，玲姐你加油喔。”她羞红了脸。但这个“油”，她加得委实太慢了，整整一年了，她居然还把心事藏着掖着。我真觉得很有必要推她一把。我十八岁生日那天，时序主动邀请我们出游还要请我们吃饭，我觉得是个非常好的契机。可就在我们信心满满下楼去时，却看见时序车子的副驾驶位置上，坐着一个十八九岁的漂亮姑娘，她看见我们，眼里流露出的敌意显而易见。李华玲停在距离车子三米的位置，笑容僵在脸上。她表情尴尬地看了我一眼，那满眼的忧伤仿佛是在说：“你看你一语成谶，这就来了个抢男人的。”我用眼神安抚她，然后走向帮我们开车门的时序，笑着说：“不好意思序哥久等了。”我再将目光挪向副驾驶位上的女孩，问，“不知道这位姐姐是？”时序倒是一副坦荡模样，说：“喔，赵凌凌，我师父的女儿，正好中秋节学校放假，所以就跟着一起来了。你不介意吧？”我连连摆手，笑得眼睛眯成了缝：“不介意不介意，人多才好玩嘛，况且今天是序哥做东。”他咧嘴笑，露出整齐又洁白的牙齿，同李华玲打了招呼，然后转头向副驾驶位的女孩说：“凌凌，她们都是哥的好朋友，这位是今天的寿星夏青，这位是我的得力助手华玲，你们都互相认识一下。”听见时序这么介绍，李华玲脸上忙不迭地堆上讨好的笑。所谓爱屋及乌就是这个道理，她只见赵凌凌是时序师父的闺女，却不见赵凌凌还有一颗爱慕着时序的心。赵凌凌对于李华玲给予的热情似乎早已料到，微微一笑，做出矜持又高贵的模样，以刻意分开她与我和李华玲的阶级地位。我有些不悦，却也不动声色，假意忙着上车，便没同她打招呼。我是知道这个赵凌凌的。李华玲曾经回来说过，时序跟着学做鞋的师父有个独生女，是个学霸，去年以高出录取线一百多分的好成绩考上国内的一所名校，是那一届的文科状元。原来传说中的状元就是眼前这位啊，长得还行，算得上才貌双全了。在我审视赵凌凌的时候，她同样在审视我与李华玲。想必她也在心里衡量眼前的两个姑娘当中，到底有没有哪一个是藏在她师哥心里的人。假如只是普通的朋友关系，那么她在走向师哥心房的这条路上，又近了一步。我偏不如她的意。一个学霸，长得也好看，又是名校在读大学生，她的未来有无限可能，她甚至可以找到比时序优秀许多倍的男人，为什么要来跟资源匮乏的李华玲抢？李华玲一个人在外打拼实属不易，时序是她目前的人生里遇到的最优秀的男人。让最需要时序的人拥有时序的爱情，是我那时认为最正确的事。

Summary: 主人公决定和林峰离开家乡，林峰不断陪伴着主人公，两人感情持续升温，两人在林峰学校附近的宾馆内共同度过一晚。考虑到主人公并没有满18周岁，林峰并没有和主人公发生关系。第二天在主人公准备回家时，轻信了车上遇到的阿姨，喝了阿姨给的水被迷晕了。在被绑架期间，主人公非常后悔离开家，思念着自己的父母。主人公趁去卫生间的时候，跑了出去跳下悬崖，摆脱了人贩子的追捕。李华玲发现了跌落悬崖的主人公，及时救助了她，主人公才能够存活下来。主人公和李华玲一同住在家属区中。为了能在成都生活，主人公找到了一份销售衣服的工作，李华玲也在时序的皮鞋店中找到了一份工作，两人的生活日益宽裕起来，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相处过程中，李华玲喜欢上了时序，主人公鼓励她去主动追求爱。林峰考上了大学准备离开，他告诉主人公当他能够承担时便来找主人公。


Context: 杨紫心和秋菊回房的时候一脸怒容，杨紫心进门就将手中鲜红的物件“啪”地拍在桌上，怒道：“这个廖氏，真是迫不及待，居然后天就想把你的事办了！”秋菊眼带忧郁，将那两张红色的庚帖收了收摆在一边：“大小姐，你别气了，秋菊若真是这个命，秋菊就认了。”“怎么能认命？！”杨紫心转身恼道，“好不容易活一次，不是人人都有机会再重来。现在就轻易认命，太对不起自己了，你生下来可不是为了认命而活的！”杨紫心一时激动将自己也代入了进去，说完才察觉自己有些说过了，看着明显被吓到的秋菊，又掩饰地转过身倒了一杯茶给自己，一口喝了下去。躺在杨紫心床上的欧阳东远也有些诧异杨紫心为何会有这样的说辞，这并不像是一个还未及笄的少女该有的情绪和感触，心中不由有些震撼——杨紫心在杨府里到底遭受了多大的困苦折磨？如果她这么看重这个秋菊，那自己一定会帮杨紫心将秋菊留在她的身边。晚间，廖氏又差人来叫秋菊，说是要给秋菊量体裁新衣，虽然很不情愿，但也不能驳回廖氏的情面。杨紫心怕出问题，就要冬梅陪同秋菊一块儿去了，屋子里便又只剩下欧阳东远和杨紫心。欧阳东远主动开口问杨紫心：“你的丫鬟要出嫁了么？”料想欧阳东远从刚才屋外的人说话中也了解到实情了，杨紫心也不再隐瞒，嘟囔道：“被迫的。”欧阳东远立即正气凛然道：“怎么这朗朗乾坤下还有这样强卖婚姻的事！”杨紫心诧异看一眼欧阳东远，又鄙视他说：“你还真是住在深宫里的皇子，这等事情不说是在大户人家里，就是寻常百姓家，丫鬟的婚事也由不得自己做主。”原意是想影起和杨紫心的共鸣，万万没想到又让杨紫心看扁了，欧阳东远不由感叹，生气时的女人果然如书中所说一般样——不可理喻……为了强行扭转话题，欧阳东远只好干咳两声，继续道：“秋菊要是不想嫁人的话，看在她为我疗伤换药的份上，我可以帮她。”听了这话，杨紫心更是炸毛般跳起来了，万分警惕地看向欧阳东远：“你想干什么？我不会让你把秋菊拉进你们皇族的火坑的！”“哈？”欧阳东远迷茫，这哪跟哪？“你别想利用你太子的身份，就把秋菊纳进皇宫当小妾！”来个人把这女人的思路板正一下好不好？欧阳东远试图解释，自己压根没想要纳什么小妾，解决一个丫鬟的婚事需要牺牲他自己么？然而杨紫心压根不准欧阳东远再开口，他一说话，杨紫心就“乌拉乌拉”一阵乱嚷嚷，生怕欧阳东远把要纳秋菊的话说死了一样。搞得欧阳东远哭笑不得，只好随她去了，自己默默把事情解决好，这丫头总会明白的。杨紫心见欧阳东远老实了，又坐回去唉声叹气，还喃喃自语着想要去找徐子冲或者唐元珲出主意，总之就是不理欧阳东远。欧阳东远实在觉得自己太被杨紫心嫌弃了，遂问道：“紫心，我在这里是不是让你很不方便？”杨紫心瞥一眼躺在自己床上的欧阳东远：“你不说我还没想到，我的床你睡了，我今晚睡哪里？总不能又趴一夜吧！”美目四盼，落在窗边的美人椅上，“要不等秋菊和冬梅回来，让她们给我在美人榻上铺床将就下吧。”说到了秋菊，杨紫心又免不了一番叹：“秋菊啊秋菊，我可真是连睡觉都离不开你。”欧阳东远囧了……夜幕四垂，几乎萦绕在欧阳东远耳边一天的叹气声终于停歇了。杨紫心静谧地睡在美人榻上，月光透过窗户斜斜照在她半张脸上，衬得她越发精致幽美。欧阳东远不由抬手遥遥循着杨紫心的脸部线条滑下去，最后落在她的朱红的樱桃小嘴上，那柔软的触感又一次浮现心头，让欧阳东远的眼眸愈发深沉黝黑。正在怔忪之间，窗外一点细微的响动传到欧阳东远耳中，欧阳东远瞬间就将手收了回去，动作太快扯到胸前的伤口，疼得他又是一阵龇牙咧嘴。“公子。”暗卫轻飘飘落在闺房的地面上，抬手向欧阳东远作揖，低声道，“事情已经办好了，明日天亮就会事发。”“好。”欧阳东远轻声应完，暗卫又已经轻飘飘闪了出去。欧阳东远视线重新落回杨紫心身上：“这下你可以放心了。”美人榻上的杨紫心无意识地翻了个身，手脚舒展，睡得越发安稳。次日一早，杨紫心就被一番吵杂之声惊醒了。“怎么了？”杨紫心揉揉眼睛，看向难得贸贸然一回的秋菊冲了进来，面上全然是纯粹的欢喜。“大小姐，我得救了！”秋菊几乎要喜极而泣，拉着杨紫心的手直跳。杨紫心清醒了：“可是你的婚事有变？”秋菊连连点头，喜道：“听人说曹云亭被绑了在游街！正要从咱们府门前过呢！”杨紫心一惊，立即就手忙脚乱要更衣，手指刚碰到领口的纽扣，就反应过来转向床上，果然欧阳东远正微笑相视。“你转过脸去呀！”杨紫心羞恼地冲他皱皱鼻子。欧阳东远从善如流，老实地将头扭过去。秋菊不放心，还特意过去把床帘放下拢了拢，弄得欧阳东远都要以为自己是什么登徒子了。杨紫心火速换了衣服便跟着秋菊一溜烟儿往外跑，曹云亭此时已经被扭着从杨府门前走远了些，后面跟着一大帮看热闹的路人。“怎么回事？”杨紫心抓了个路人问。那路人正看着热闹呢，也没注意是谁抓了自己，便八卦地说道：“这个人听说是杨府的管家，昨晚上和人去青楼喝花酒，点了个姑娘搂到房里乐呵去了。结果等那老鸨一早醒来去收银，却发现她家那姑娘被这曹云亭活活给折腾死了，哎呦喂，据说那姑娘身上没点好肉呢！偏偏这人还掏不出钱赔命，老鸨这个气呀，就把他绑了高声喊着游街，现在就是要扭送到官府去呢！”杨紫心和秋菊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是同样的震惊。那路人不遗余力地和旁人分享自己搜集来的新闻：“听刚才杨府里出来的人说，这管家明天就要娶新夫人了，估计也是想趁着还是个自由身出去浪荡一回。这下倒好，把自己也浪荡进去了！可幸那新夫人还没过门，不然嫁了个这样的人，一辈子不得安生是轻，搞不好也是活不过几年呢！”可不是，秋菊前世就没撑过两年。杨紫心默默唏嘘，一面又高兴地拍拍秋菊的手背：“还好，恶人自有天收，秋菊你也不必害怕了。”“是啊，大小姐！”得知曹云亭不能轻易翻身，秋菊满脸大快人心的愉悦。实则，杨紫心心里可是跟明镜儿似的，自从前世一路坎坷后，杨紫心就知道，老天不是长眼偏帮谁的，事情的发生都有个因果。曹云亭恰恰好就在秋菊被定下嫁于他时出了问题，轻易就将秋菊的事解决了，这绝对不是偶然。这时候杨府的护卫也出来了，大喊着就招呼杨府的人全都会府里去，一边还驱赶围在杨府门口看热闹的人。一个护卫要伸手去扯杨紫心，目光一落在杨紫心脸上就立即规矩了，恭敬道：“哟！原来是大小姐，方才差点冲撞了大小姐，还请恕罪！不过大小姐还是尽快跟我们一起回府吧，出了这等事情，老爷说我们还是不要参与，到时候官府来问话也不要沾惹上了。”杨紫心明白，杨德海这是怕曹云亭这个杨府的管家出了这等淫秽之事，会影响到杨府的，把名声搞臭了。见护卫来请，杨紫心也不久留，便和秋菊回了府中，但也不去杨老太君那请安，也不回自己的院子，直接带着秋菊往廖氏那边走。秋菊拉住杨紫心：“大小姐，你这是要去哪里呀？”“你傻呀，当然是去找廖姨娘的麻烦喽。”杨紫心狡黠一笑，“你须得记住，曹云亭先前的事，我们不知道。”秋菊恍然大悟，可不是，如果不是自己那苦命的小姐妹，自己也不知道曹云亭的恶形恶状。此时曹云亭出了纰漏，自己这边若是当做理所当然，那才叫做太不正常了！还是小姐想得周到！杨紫心带着秋菊到了廖氏的院子门口，廖氏的人似是早料到杨紫心会来寻个说法，可见也是廖氏按常理推出来，这才叫人来拦着点杨紫心的。“大小姐，姨娘和两位小姐、少爷还在歇息呢。”为首那拦人的是杨紫影身边的心腹丫鬟如意。这如意是廖氏见杨紫影心思愚钝，特意挑选培训出来帮衬杨紫影的，为人最是圆滑机灵。前一阵子因为如意的母亲生病，这如意也出了段时间的府，这会儿回来了，廖氏这一房身边又多了个能好好使唤的人手。杨紫心冷眼瞧着如意，嗤笑道：“廖姨娘还没起？这都什么时候了？廖姨娘最是孝顺周到，她能误了给老太君请安的时间么？让开！”说着就把如意往边上推。谁成想，杨紫心这边还没碰到如意呢，如意就一骨碌往地上一躺，连声的“哎呦”就出来了，好似杨紫心将她推得断了根骨头一般。秋菊就急了：“你这如意，我们大小姐还没使劲儿你就往地上躺？！”上前要去拉如意起来，如意立即叫唤得更厉害。旁边的婆子丫鬟就在边上咋咋呼呼起哄：“大小姐，你可不兴这么体罚丫鬟的！”“如意就算拦您也是为了主子们尽责，您就绕了她吧！”一堆人唱唱喝喝搭得合拍，硬生生把杨紫心这个“债主”给闹成了个“欠债”模样。“如意，你倒是好手段！”杨紫心拉过站在一边手足无措的秋菊，冷睨着地上打滚的如意，冰凉一笑，“你既然说是我推伤了你，那今日我若不寻你点麻烦把这罪状落实了，我可不还亏了！”话音刚落，杨紫心就抬脚狠狠往那如意身上踩，如意眼见着杨紫心没留丝毫余力，双目惊骇一睁，扭身就狼狈闪开了，趴在地上恐惧地望着杨紫心。如意思绪万千，万万没想到，不过些许日子未见，这大小姐倒是越来越不似从前那般软弱无力、任人欺凌。就冲刚才她一脚踏过来那股魄力，就远胜了三小姐不止一星半点，说不得连二小姐都可能与她难分上下了！“如意！你这是作何！”躲在暗处的廖氏见状就知，这帮丫鬟们是拦不住杨紫心，再拖下去搞不好还得把如意折在这了，赶紧现身出来圆场。可也说不得，这不但不是来圆场，反而是打开了一个新场子。如意见廖氏出来，便装模作样很是难受地从地上爬起来，委委屈屈叫了声：“廖姨娘。”“还不快滚！大小姐来访，就是三更半夜你们也须得快着些把我们叫醒来迎接才对！”廖氏挥手让下人们退下，知晓杨紫心是来寻事的，而曹云亭这事摆明了自己这边理亏，自然是越少下人听见争论越好，可同时也忍不住要刺杨紫心两句。“廖姨娘。”杨紫心也不拦那帮丫鬟婆子离去，“你知道心疼你的丫鬟，我也知道心疼我的婢女，今日你无论如何必须给我个说法！”说着将秋菊牵了过来，“今早曹云亭的事情已是闹得满城风雨，这就是你给我的婢女选得好夫君？！”廖氏说自己不晓得这件事吧，就枉为了杨府后院的管事人；说自己晓得这件事吧，又不好和杨紫心解释自己为什么刚才不出面，吭吭哧哧了好一会儿，才咬咬牙道：“心儿，姨娘也不知道那曹云亭是这般人，这不是觉得有对不住你的地方，所以才要好好想办法弥补你嘛。”“我不需要你弥补！”杨紫心装作负气模样，甩手将廖氏要过来牵自己的手甩开，说，“你对不起的人是秋菊，你想想怎么弥补她吧！”廖氏差点气个仰倒！她好歹也是杨府一个有名有份的大姨娘，这秋菊又是哪个旮旯里的身份了？别说是自己给秋菊配错了人，就是把秋菊配给猪牛羊马的，秋菊也得认！此时杨紫心居然说她对不起一个丫鬟，还说得理直气壮，这不是滑天下之大稽么？“杨紫心！你别说得太过分了！”廖氏气急，口气也不似先前软绵，气势汹汹。“廖姨娘你不承认？行！我们现在就到老太君面前评理去！”杨紫心可等着廖氏来叫板，当下就要拉了廖氏去杨老太君院子里。“大姐姐，且慢！”杨紫月的声音悠悠传来，杨紫心不由抬头去看。禁闭几日，杨紫月似乎和以前变得更不一般了，比最初那春风得意时更加显得宁静可人且卑谦有礼。见了杨紫心，首先就给杨紫心规规矩矩行了个长幼礼，这才双眸微动，望向杨紫心道：“大姐姐，刚才门外的动静我也知晓了一二，这曹云亭的事情，是姨娘对不住大姐姐和秋菊了。”廖氏立时就恼了，自己的这聪慧的女儿怎么向杨紫心低头起来！杨紫月却暗地里狠狠瞪了眼廖氏，那目光中的震慑让廖氏不由就胆寒了一下，没再敢吭声。杨紫月又转脸笑着对杨紫心道：“大姐姐你也别恼，姨娘到底是长辈，若是大姐姐心中有气，我这个做妹妹的就给代姨娘赔个不是，你看行不行？”说着就弯腿给杨紫心福了福。杨紫心见杨紫月作低俯小到这个份上了，若是再硬咬着不放，闹到了杨老太君那里，还真要变成自己的不是了。更可怕的是，杨紫心审视地盯着杨紫月看了一下会儿，却丝毫未能从杨紫月面上看出半点不情愿，完全一副好女儿、好妹妹的模样！“二妹妹既然这么说了，那我也不好再说什么了，只是日后我的人有什么嫁娶婚配之事，就不劳姨娘了。”杨紫心也松了口，微微一笑又转眼去看廖氏。自己院子里这丫鬟、下人的生杀大权自然还是握在自己手里比较好，这回趁着出了曹云亭的事情，不把权从廖氏手里收回来，廖氏必定还会再来想办法裁剪自己院子里的人手。廖氏自然想到了这一层，知道杨紫心是要防范自己，心里虽愤恨，但把柄在她手中，就也无计可施，只得勉强笑笑，维持平常的语气说：“这是自然，心儿你也已经长大了，日后到了婆家也是要管家的，就从自己的院子里开始管理，也是好事。”“得了姨娘这句话，紫心也就安了，这就先去老太君那处请安了。只是以后廖姨娘还是擦亮些眼睛看人，不然又招来曹云亭这样的人给我们杨府抹黑就不好了。”杨紫心说完就带着秋菊扬长而去。徒留廖氏在后面咬牙切齿，等杨紫心两主仆走远了，这才恨声问杨紫月：“月儿，你怎么还给杨紫心那小婊、子让步呢！我这个姨娘做主婚配个丫鬟还有问题了不成！”杨紫月将无波无澜的目光收回，淡淡落在廖氏身上，廖氏不由就觉得有些暗自发寒。“你是不是傻？”杨紫月轻松就说出了有违子女该说的话语，廖氏却丝毫不敢反驳，“你看看你办的什么事，连个人都看不好！曹云亭是你的远房亲戚，又在杨府做大管家，他这般荒唐行事已经是给我们杨府丢大脸了！要不是前段日子舅舅来给你压过镇，你以为父亲没有第一时间来寻你麻烦是为了什么？”廖氏被杨紫月说得冷汗都开始往外冒，这会儿才觉得有些后怕，便说：“月儿，你是说，杨紫心方才硬要闹到老太君那里，是为了把这颜面的事情扯出来？”杨紫月斜睨一眼廖氏：“是你这姨娘压丫鬟有理由，还是姨娘引狼入室罪过大？你可别忘了，曹云亭没少帮你做事情，要是让杨紫心把事情闹大了，往下一查，肯定将你寻觅出来！”这下廖氏算彻底明白了，立时讨好地对杨紫月一笑：“还是我们月儿聪慧乖巧，比姨娘要明白，这次多亏了你。”杨紫月却并不在意廖氏的夸赞，眼神深幽地望向刚才杨紫心离去的方向。经过上次才子文会的事情后，她已经丢失了太多东西，现在她都要一一讨回来才行！而杨紫心也不是从前那个可以任由他人搓揉圆扁的杨紫心了，有时候甚至连她也看不透杨紫心，因此她需要更多的忍耐和蛰伏，才能将这杨紫心从嫡长女的位置上踩下去！因为出了曹云亭这样有辱杨府门楣的事情，杨老太君也无心和众女闲唠叨，待到廖氏来了之后，便左右在话里敲打了一番，就让众人散了。杨紫心也和秋菊回到了自己的院子里。冬梅正在外头守着门，见两人回来了，立马上前去好奇询问，杨紫心便让秋菊和冬梅两人在外间说话，自己先回了闺房内。欧阳东远正靠在床头闲适看书，见杨紫心回来了，便温文一笑，道：“紫心，你回来了，我伤口有些痛痒，恐怕还需劳你给我换药了。”杨紫心不似昨日直接叫了秋菊来给他换药，拿眼睛看了他半晌后，才默默从柜子里取了纱布和新的伤药出来，坐在床边给欧阳东远换药。纱布前后围着欧阳东远精壮的身躯缠转着，杨紫心要给他拆纱布，两人就免不了要一下一下靠得很近。欧阳东远一呼一吸间全是杨紫心身上传来的幽幽女儿香，香味熏得得他有些心不在焉。纱布除尽了，杨紫心仔细瞧了瞧欧阳东远的伤口，不由有些惊叹欧阳东远身体的强悍，前两日还分外狰狞的伤口，现在居然已经愈合结痂了，以这个速度，再过不了几日就会好得七七八八了，倒是比寻常人快了有一大半。杨紫心稍稍处理了下伤口，便细细给欧阳东远的伤口撒上伤药粉，一面柔和对欧阳东远道：“先前那伤药好些，只是用完了，这种效果没那么显著了。”“嗯，没事，之前的伤药将伤口养得差不多了，后面用些寻常的药物即可。”欧阳东远也温润应着，“你觉得好，我下回再给你送一些过来。”杨紫心倒药的手微微一顿，眸子里满是疑惑地抬头：“怎么你也有那种伤药？”她还以为那是自己的师父青云公子独家配方呢。欧阳东远这才惊觉自己一时疏忽，竟然说漏了嘴，赶紧补救道：“呃，那种伤药确实挺难得的，我也是托了友人寻来的，所以也还有几瓶存货。”杨紫心也没多想，继续低下头给欧阳东远上药，停了一会儿才又问：“那件事……是你做的对么？”知道杨紫心说的是曹云亭的事情，欧阳东远却有些犹豫要不要承认，怕杨紫心知道自己还可以随意差遣人去办事，会让自己离开。“你不必忧虑其他，我既然允了你说要让你好好养伤，就不会让你失了这个暂时的藏身之所。”杨紫心头也没抬，却好像看到了欧阳东远眼中隐藏的犹疑。欧阳东远便笑了，聪慧如杨紫心，恐怕早就在心中确定了是自己所为，便笑道：“是，确实是我做的，我见你整日烦恼，也想做些什么以报你救命之恩。”杨紫心将最后一处伤口上撒上药粉，将药瓶塞上，这才抬首，笑靥如花：“太子，紫心谢你。”欧阳东远瞬间晃神，好一会儿才如梦初醒般，掩饰地转头咳嗽了一声：“就不用和我客气了吧。”杨紫心却调皮一笑，故意凑进了欧阳东远，用故意暧昧的声音说道：“太子，你刚才是不是觉得我很美呀，看呆了？嗯？”欧阳东远看着杨紫心眨巴的双眼，不由一笑：“我说，这样一点也不适合你，还不如刚才那样真诚可爱，要是想让我着迷，还是别用这般模样了。”坦然承认又不轻不重地反击回去。被反调戏了的杨紫心泄气恼怒，娇嗔地瞪了欧阳东远一眼，也情不自禁跟着欧阳东远一起轻笑了起来。自从欧阳东远出手帮助了秋菊后，杨紫心也对欧阳东远的态度转变了许多，这两日里互相笑闹越发熟悉自在。这天下午，两人正在用无常弈下棋。棋盘上可以看出，杨紫心这时候稍稍处于劣势，纤纤素手又落下一子后，局势越发紧张了起来。欧阳东远执子在指间，却出声提醒杨紫心：“你再不用心下，我可就要赢了，想不到我还有能赢才子文会魁首的时候呢。”杨紫心丢了个白眼给欧阳东远，声音闷闷的：“说了我现在不想下棋，你非要来。”“你又有什么心烦事，说来听听吧。”欧阳东远干脆将要落下的棋子重新放回棋盒里，悠闲地看着杨紫心，等她回话。杨紫心苦恼地一皱眉：“还不是我师父青云公子，我都已经好多天没见到他了。上次秋菊出事，我去找他，青鹤童子说他闭关不见客。这不，已经过了几日了，我又连着去寻了他两回，还是没见着他。”欧阳东远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内心复杂的感受——你要说高兴吧，杨紫心一直心心念念着自己的另一个身份；你要说不高兴吧，正版的自己就在杨紫心面前，可杨紫心脑子里还能想着另一个男人……“哎？”杨紫心突然疑问了一声，原来杨紫心边说话还边研究着棋盘，“我看你的棋路和我师父还有几分相似呢！”欧阳东远赶紧去看棋盘，他都已经故意把棋风改了，只是一些心思方式总是根深蒂固，难免被杨紫心看出一二来了，眼见杨紫心越发要往自己的棋路上研究起来，遂即就伸手往棋盘上胡乱一扫，故意恼道：“不下了，不下了！你心里想着别的人，反正也是要输的，下来赢了又有什么意思。”没曾想过，身为太子的欧阳东远还会有这般孩子气的举动，杨紫心顿时就有些发愣了，看着他傻傻地瞠目结舌。“欧阳东远，你是不是伤好得太快了？”杨紫心也是有几分棋瘾的，刚刚那盘棋还未分出个胜负，就被欧阳东远扫去了，心里不免也有些怒了，作势要去拍欧阳东远胸口的伤。欧阳东远越发耍赖，霸道地说：“我说过，我要娶你，你就不能在我面前想别的男人！”“你！”杨紫心都不知说什么好，之前虽然听欧阳东远*裸在人前说过这话，但她一直没放在心上。这段养伤的日子欧阳东远也都是规规矩矩，生怕惹自己反感，这会儿倒是无所顾忌了，让杨紫心一时无法招架。气氛自然而然地暧昧了起来，阳光充盈的房间里，安静到两人轻如羽翼的呼吸都听得见。欧阳东远情不自禁地一点点靠近羞红了脸的杨紫心，而杨紫心却羞敛地不敢抬眸去看欧阳东远。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就在还差几公分远的时候，一道响亮的声音从外面门传来：“大小姐，不好啦！”沉浸在暧昧气氛里的两人恍然醒悟，立刻分开得远远的，就连欧阳东远的耳朵都不由火烧火燎地红了起来。杨紫心赶紧站起身来，却差点把棋盘碰倒，幸亏欧阳东远眼疾手快扶了一下，这才免了一地散乱。顾不得去查看，杨紫心就快步走到门边，秋菊就已经慌张到了门前。“怎么了？”杨紫心脸上还红通通一片，却要故作镇定地询问秋菊。秋菊一跺脚：“唐世子又来了！和老爷打了声招呼就跑到我们院子这来了，冬梅在那边拦都快拦不住了！”杨紫心闻言就下意识往屋里的欧阳东远看了一眼，唐元珲是个胡闹的，这可万万不能让唐元珲乱闯，要是撞见欧阳东远在自己房里，那可就是一番好戏了！“你快去吧，唐元珲就算再没谱，没你的允许也不会随便闯到你的闺房来的。”欧阳东远淡然一笑，安抚杨紫心，暗地里却已经给唐元珲树了个小人在心中，千锤万扁！让你坏我好事！杨紫心也知道事情轻缓，点点头将门带上，便随秋菊出去了。唐元珲果然在院子门口和冬梅“玩”突击，冬梅左奔右跑地几乎要拦不住唐元珲了。“唐世子。”杨紫心赶紧出言将冬梅解救出来，“你是来找葫芦瓢的么？”说的就是上次唐元珲冒充徐子冲被点破后，被杨景昊一葫芦瓢砸到了脑袋的事。唐元珲嘿嘿一笑，伸手摸了摸额上被敲打过的地方，似乎还能记起当初的疼痛：“我不是这个意思啦，我要葫芦瓢干什么？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我想就是来看看你。”“来看我，还是来看我的无常弈？”杨紫心不放过唐元珲，揪着上次的事情踩，想惹得唐元珲不悦了快点离开。可唐元珲又是个好打发的？反而笑得更加开心：“小紫心，你真是连我一点一滴的事情都记得明白呢，我自己都快忘记了和大皇子的赌约了。”杨紫心脸色微微一变，眼中就有些失神——明明唐元珲和欧阳东远一起打赌说要偷自己的无常弈，可是自己怎么就一直没提防过现在在自己房间里的欧阳东远呢？现在等唐元珲提起来了，这才想起来，欧阳东远也是那要争“天下第一纨绔”头衔的人之一！“小紫心，小紫心？”唐元珲伸手在杨紫心面前晃了几晃，“你在想什么呀？”欧阳东远的名字含在嘴边，差点就要被杨紫心吐出来，幸亏回神快，转眼又咽了下去。“关你什么事，你来找我干什么啦？”杨紫心掩饰地皱眉问唐元珲，“别总来找我，影响不好。”唐元珲大咧咧地说：“我找你有什么不好的，你未婚我未娶，正正好！”杨紫心面无表情，淡淡说道：“四妹妹……”唐元珲立即一惊，大幅度回身四下打量了一番，确定没见到人了，都还转回头质问杨紫心：“你四妹妹在哪里？”秋菊和冬梅都忍不住在后面掩嘴偷笑，杨紫心笑眯眯地道：“她当然在自己的院子里无聊着呢，要不要我叫她过来玩儿？”“不必不必！”唐元珲连连摆手，也不废话了，“我这次来就是想请你在元夏节的时候和我一起去寺庙祈福。”杨紫心闻言就将眉毛高高挑起，似惊似疑地看着唐元珲。元夏节是天启国一个传统的节日，这一天开始连续三天都可以去寺庙为家国祈福，以求家宅兴盛、国家太平。而这个节日也是男女之间传递情谊的时候，若是有情的男女在这三日里能相约祈福，八成就是暗许终身了，而传说中的元夏上仙也会保佑这对男女天长地久。杨紫心惊疑不定地看着唐元珲，直将唐元珲看出了几分心虚——原来唐家主母是个强势之人，行事作风都十分彪悍。这阵子见唐元珲年纪渐长，却始终一房妻妾不纳，也是急了，拿着个棒子就在唐家里围着追了唐元珲三圈，打得唐元珲嗷嗷乱叫，终于屈服了下来，答应今年元夏节一定和适宜的女子好好相处，争取将人娶进门。于是，唐元珲思量前后，还是决定邀请杨紫心和自己一同前往。“我不去。”杨紫心拧眉扭头，毫不客气地回绝了唐元珲。“为什么呀！”唐元珲哀叹一声，几乎要哭了，“小紫心，你可不能抛下我和别的男人在元夏节同去寺庙祈福！”杨紫心冷笑一声：“我才是奇怪呢，我为什么要和你一起去？我会和我祖母她们一同，你要是想与我和四妹妹一起，你就来吧。”“真的么？小紫心你答应和我同行了！”杨紫心原本是想拿杨紫琪来压唐元珲，奈何无赖如唐元珲，压根就只会理解自己想要理解的意思，欢呼一声吼，也不等杨紫心再说，就急匆匆挥手和杨紫心道别：“小紫心，那元夏节那天你可等着我，我一定早早来接你！”杨紫心张张嘴，唐元珲就飞快地蹿远了，杨紫心脸上不由写了个囧字！揉揉有些发疼的太阳穴，杨紫心无奈叹气，转身往回走，好歹没让唐元珲进自己院子里也算了结一桩麻烦事了，至于元夏节……到时候再说吧。杨紫心推开自己闺房门的时候，正对着房门的床上空无一人，杨紫心的心不由漏了一拍，迅速转头才发现那人正负手站在斜面的窗边，白袍飘飘，黑色的发丝随风飞舞，如玉的侧面有一种透亮的梦幻。听见开门的响动，欧阳东远转脸过来看，见是杨紫心，一张俊荣便清浅微笑，煞是醉人心神。恍然之间，杨紫心的眼中有两个身影重叠在了一起，一个是面前俊朗的欧阳东远，一个是闲逸的青云公子。怎么可能！杨紫心赶紧又摇头将脑海中的画面晃掉，最近怎么总是想到些有的没的，光品性来说，欧阳东远可比师父纨绔太多了。“唐元珲邀你共度元夏节？”欧阳东远听见了唐元珲在院门口的一嗓子嚎，也听见了唐元珲的大声欢呼，心中有些涩涩的，就想问杨紫心一个答案。说到唐元珲，杨紫心就颇为无奈，连刚才的异样心情也被冲淡了许多，却奇怪地不想让欧阳东远误会，便叹口气走进房来说：“我才没有答应他，是他自己在那自编自演，到时候他元夏节真要来接我，我不理他就是了。”“哦。”欧阳东远轻轻应了一声，终是放下了心，转过身去依旧望着窗外的风景，一抹笑意又弯在嘴角。杨紫心假装不经意地瞥过欧阳东远的身影，见他笑，也不由端着茶杯掩住嘴微微一笑。虽然知道总有一天欧阳东远会离开，但是当这一天来临的时候，杨紫心还是有些不敢相信。这日早上杨紫心醒来，就看见自己床帘轻飘飘地撩在两边，床上那个熟悉的身影已经消失无踪了。整个人瞬间从里到外都清醒了，杨紫心看着那张空空如也的床，怔愣了好一会儿才起身走过去。床上还若有似无地飘着欧阳东远身上的药味和男性的麝香之气，可欧阳东远却真正从这个房间里消失了，没有留下只言片语。杨紫心转身，却见小圆桌上端端正正摆着一块玉玦，杨紫心拾起那桌上的玉玦，面色阴晴不定，不知欧阳东远将这玉玦留下是什么意思，到底是留作手信之物，亦或是断绝之意？玉玦玉玦，恩断义绝。杨紫心不愿意将欧阳东远无故消失与此相联系。秋菊如往常一样端着水盆敲门进到杨紫心闺房，一抬头就吓了一跳，见杨紫心光脚坐在小圆桌前，立即又是嚷嚷了开来：“小姐啊，你这是怎么了？说了多少次，让你不要光脚不要光脚，怎么就是不听！”秋菊说着将水盆搁置转身就要去取鞋，却发现欧阳东远已经不见了，再望一眼杨紫心有些怔忪的模样，心中就有些明白了。“大小姐，我叫冬梅来服侍你洗漱，我先给你去换床褥被套。”秋菊默默出了门。杨紫心回头看了一眼整洁的床面，叹息着自嘲一笑。季节四换，天气越发炎热起来。杨紫心总觉得心烦意乱，欧阳东远走了，自己这闺房里明明宽敞了许多，却偏偏越发沉闷。百无聊奈，杨紫心便取了东西要再去寻青云公子一回，秋菊知杨紫心闲得慌，就也乖乖跟着去了。刚出院子进到小道上就听到一阵打骂之声在外面响起，杨紫心本不欲管闲事，但听那声音竟是杨紫影的，心念一转，便绕到了另一边悄悄探头去望。杨紫心正揪着一个丫鬟装扮的人在一下下踹，嘴里还不由骂道：“我说了，白公子是你能看得么？你又有什么资格去冲他笑！”那丫鬟低低哭泣，忍着疼痛解释说：“小姐，我真没有旁的心思，只是白公子招我去倒茶，我就服侍了一下！”“你倒茶就倒茶，你笑什么！”杨紫影不依不饶，一脸妒妇样，恨不得将那婢女的嘴撕裂。秋菊稍稍分辨了一下，对杨紫心低声道：“那丫鬟似乎是四小姐身边的如意。”如意不仅人聪慧伶俐，模样也是秀丽端庄，若是穿上锦罗玉衣，恐怕比杨紫影这个正牌更像是杨府千金。而杨紫影安分了好长一段时间，今日又忍不住心中的思念，偷偷与那白浩然相约见面。白浩然本就生的相貌好，如意不由多看了几眼，白浩然见如意伶俐美丽，也回视而笑。却不料这一幕正巧被杨紫影留意到了，当时也还没发作。可回到府里，还没进院子那怒火就实在憋不住了，一脚就将如意踹翻了教训起来。此时如意哭哭啼啼好不伤心，一头秀发已经被杨紫月扯得凌乱，脸上身上也都是狼狈不堪。秋菊拉了拉杨紫心的袖子：“大小姐，我们走吧，如意以往就没少帮着杨紫影来找我们麻烦，现在也是自讨苦吃。”杨紫心略略一沉思，却低声回道：“就是因为如意是杨紫影的得力助手，我们现在更应该去帮她一把。”说着就从拱门处踏步走了出来，大声对杨紫影说，“四妹妹好闲情，竟然在这来往出府的小道上就活动起手脚来了。”杨紫影一见是杨紫心带着丫鬟过来，手里的动作就一停，松了如意的头发站直了：“大姐姐才是好闲情，我管教我的丫鬟，还不需要你来理会吧。”“我可不是管你，四妹妹喜欢尽管接着打骂，我就当看场戏也好。”杨紫心掩嘴轻笑，一脸幸灾乐祸的模样。杨紫影不由低头看了眼地上哭泣的如意，想着要收拾就回自己院子收拾，不能让杨紫心继续看笑话。遂抬脚又往如意身上一踹，道：“还不跟我滚回院子里去！”如意哆哆嗦嗦爬起来，低垂着头跟着杨紫影就要走。杨紫影路过杨紫心身边的时候，杨紫心就状似无意侧过去笑道：“四妹妹，可用着劲儿打啊，这丫头心思多，难免不会勾了你那无缘一生的心上人去。”杨紫影闻言立刻如斗鸡一般浑身竖起了汗毛，她虽然心悦白浩然，但是白浩然实在太无权无势了，让杨紫影嫁给他，廖姨娘不同意，她也不会甘心，所以她最恨的就是别人提起自己和白浩然有缘无分的事！“杨紫心，你什么意思！”杨紫影转身就想去挠她。秋菊赶紧上前护住杨紫心往后一退，没让杨紫影抓到杨紫心。“四妹妹，我好心提醒你，你不领情也就算了，还要连着我一起‘管教’不成？”杨紫心也早有防备，不惊不慌地看着杨紫影笑道，“你要是没管教痛快，要不要让廖姨娘一起来管教？”杨紫影是万万不会让廖姨娘知道自己又与白浩然私会的，就算是再气杨紫心也自然是不敢闹大了，狠狠瞪了眼杨紫心，调头就怒气冲冲的走了。如意小步子快速跟上，路过杨紫心身边时，飞快地投去了感激的一眼。“大小姐，你为什么要帮如意呀？奴婢还是不懂。”等人走远了，秋菊不解地问杨紫心。杨紫心便一面继续往府门走，一面简单给秋菊解释：“杨紫影不是个善用人手的，如意聪慧，良禽择木而栖，时间一久，如意自然知道跟在杨紫影身边是永无出头之日。若是这时候我们能施加一二好意，如意迟早会动心思投靠过来的。”秋菊闻言恍然大悟。“退一万步讲，如意就算是死心塌地跟着杨紫影，我们在本就不会让她致命的错误上出手相助，日后她要再想寻我们麻烦，也会多几分迟疑。所以举手之劳，就可得几方利益，为什么不做？”杨紫心淡笑补充，秋菊也是听得越发清明。“大小姐，你真是足智多谋！”秋菊心里的疙瘩解开了，嘴巴也甜了，“以后我见了如意，也会多示好一些。”杨紫心抬手往秋菊额上一点，笑道：“你这丫头，油嘴滑舌倒学得十足。”府门外已经备好了马车，一路行进，青云公子的闲适雅居就由远及近显示眼前。马车停稳后，杨紫心由秋菊扶着从马车上跳了下来，抬眼去看，依然还是院门紧闭。秋菊扶稳了杨紫心，又快手快脚去敲门，不一会儿，院门就从里面打开了，青鹤小童子见是秋菊便可爱一笑：“秋菊姐姐。”又一探头，看见不远处走来的杨紫心，又唤，“心儿姐姐。”杨紫心虽然笑着，眼中却不免多了几分忧虑，和青鹤童子问道：“小青鹤，这几日可还好。”青鹤童子点点头，却也不从那门里出来，只笑：“我可好着呢，每日里都开心。就是今天还得让心儿姐姐不开心了。”说着小肩膀还无奈地耸了耸，“青云公子还是没出关，心儿姐姐见不到公子了。”忐忑了一路的心越发沉重了，杨紫心微微叹气：“小青鹤，你和心儿姐姐说实话，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师父才一直不肯见我，这都过去了多少天了，他连句话都不愿意听我说一句……”青鹤童子连忙摆手：“心儿姐姐，你可千万别这么想，青云公子是有要事在闭关，不是不见你。”“那让我去他房门外说上一两句话行不行？”杨紫心退而求其次，“我不打扰他，就对这门说说也好，就只想求一份安心。”杨紫心言辞恳切又双眸带着几分伤心，看得青鹤童子很是为难，思索了好一会儿后，才一咬牙道：“心儿姐姐，我趁着送膳之时再帮你和公子说说，只是今日肯定不行的了，要不你明日再来？”听见青鹤童子松了口，杨紫心也有了几分喜色，突然又想了想，说：“小青鹤，既然师父总是要找人送膳的，那不如让我送上一回吧？”青鹤童子闻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就瞪圆了，暗恨自己怎么这么多嘴，支支吾吾道：“这、这……不行啊，心儿姐姐。”“为什么不行？”秋菊也在一边好奇问道，“不是说我们家大小姐没惹恼过青云公子么，那徒弟给师父送膳有什么关系？”青鹤童子吭哧吭哧了半天，抬眼往两人面上瞧了好几回，猛然就伸手把院门“嘭”得关上，闷闷的声音从门里传来：“心儿姐姐，反正你们明日再来吧！”杨紫心和秋菊对视一眼——有古怪！“小青鹤肯定在瞒着我们什么事情。”杨紫心气恼地往门上踢了一脚，“他现在不肯开门，那我就明日再来寻他，看他怎么说，反正我明日一定要见到师父！”“青鹤，你怎么能答应紫心丫头来见青云公子呢？”这天晚上，青云公子的院子里传来一声暴喝，烦躁的徐子冲就不禁围着大厅绕了几圈，又绕回低眉顺眼的青鹤童子身边，瞪着他：“你说你，让你看个门都看不好，当初还想跟着青云公子出门去！”青鹤童子大眼睛就一红，泪珠子瞬间就冒出来绕着眼眶滚动。徐子冲一见青鹤童子这般模样更抓狂了，赶紧伸手一指他：“你别给我哭鼻子啊！总说自己已经长大了，遇到点儿事就哭，我、我！”徐子冲四下张望，最后伸手拿了个鸡毛掸子在手上恐吓，“我打你哈！”青鹤童子刚才还能忍住的眼泪立刻就掉了下来，“哇”地一声哭开了嗓！徐子冲哀叹一声将手里的鸡毛掸子丢掉，嚷嚷道：“哎呦，你别哭了，别哭了，我帮你想办法遮掩，行了么？”青鹤童子哭声一收，睁着泪汪汪的眼珠子看徐子冲：“真的吗？你要怎么帮我？”徐子冲瞪着眼睛回望青鹤童子：“我还没想到。”青鹤童子撇了撇嘴角，眼泪瞬间又冒了出来：“呜呜！怎么办？我坏了青云公子的事，要是让心儿姐姐知道他已经离开京城了，我肯定要被青云公子赶走了，呜呜！”徐子冲按按发疼的额角，急中生智之下大声喊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什么？”青鹤童子哭声又收。徐子冲：“……你倒是收放自如。”眼见青鹤童子又有重新闹起来的架势，徐子冲赶忙说：“你去找一件青云公子的衣裳，明日我穿上了扮作青云公子，隔着窗户远远和紫心丫头说上几句话，勉强将她打发掉了吧。”青鹤童子一听有戏，立刻就应了一声，跑到青云公子的房间取衣服去了。徐子冲内心默默垂泪，自己这可真是造孽，不过是有事耽搁迟，才要几日去追青云公子的行程，这会儿事就来了！但愿明天能顺利将紫心丫头糊弄过去才好。第二天，杨紫心果然早早就来到了青云公子的住处寻人。青鹤童子硬着头皮将杨紫心请了进来。“师父早膳用过了？”杨紫心故意问青鹤童子。“用过了。”青鹤童子答，“午膳也还没到时间，心儿姐姐你就在门外和青云公子见见吧。”杨紫心点点头，随着青鹤童子进了院子，直走到偏远的一个小门房外边，青鹤童子才停下来说：“心儿姐姐，就是这里了。”又上前轻轻扣了扣门，恭敬道，“青云公子，心儿姐姐来了。”里面的徐子冲虚掩着打开一点窗户，让杨紫心能从缝隙里看到他半个后背的侧影，这才咽了咽口水，努力将声音装得像青云公子靠拢，说道：“嗯，紫心你有心了，多次来看为师。”杨紫心仔细分辨，却因隔着门窗，模样看不清楚，声音也听不真切，一时也辨别不出是不是青云公子，便道：“师父，紫心多日未与师父见面，不知师父何时才能出关？”徐子冲第一声未让杨紫心识破，心中也有了些底气，只是硬装出来的声音，总是有些平板冷淡，可徐子冲也已经尽力了，只能继续说道：“我近日得了一本棋谱，上面的棋面甚是精妙，我需一个个都破解了，自然就出关了，紫心你就不必记挂我了。”“师父，你今日对紫心为何如此冷漠？是不是紫心做了什么事情惹恼了你？”杨紫心误将徐子冲声音里的平板当做是青云公子对她的淡漠，又见他始终连个正脸都不给自己，心里又有些七上八下。徐子冲暗惊，只是他实在装不出青云公子声音中的温文尔雅，索性就沉了几分道：“你做了什么事你自己去想吧！退下吧！”杨紫心还欲再说，徐子冲就已经掌风鼓动，挥袖就将窗户关上了，任由杨紫心再说什么，他也不再吭声。青鹤童子捏了把冷汗，连忙上前去劝阻杨紫心：“心儿姐姐，青云公子你也见过了，快些走吧。”杨紫心困惑不已，难道是自己收留欧阳东远的事情被师父知道了？想想青云公子原本就有偶尔深夜拜访自己闺房的习惯，被他看到了欧阳东远在自己房间里也不是不可能，所以他很可能是误会了什么！想来想去，杨紫心只能想到是这个原因，可是徐子冲已经将门窗紧闭不理会人了，杨紫心就也以为是青云公子恼了，只好先转身回去，还对青鹤童子道了声“明日再来”，直把青鹤童子急了个抓耳挠腮。杨紫心这边厢一走，徐子冲就从小门房里探头探脑出来了，刚一冒头就被一个小石子砸中了脑袋！“哎呀！谁敢偷袭老子！”徐子冲刚从杨紫心事件的提心吊胆里走出来，就又被暗器伤人，火气一下上来了，拧着脑袋就四下打量，一边恨声叫着。“嘻嘻！”一个女声从树上传来，徐子冲抬头去看，原来是花想容！只见花想容跟个八爪鱼一样四肢并用扒拉着树杆，一边笑嘻嘻看着徐子冲：“是你姑奶奶我打你！”徐子冲顿时一僵，想到刚才欺骗杨紫心的那一幕八成都被这花想容见到了！“你这是非法入侵民宅！”徐子冲企图先发制人，“我要抓你去见官！”花想容哈哈大笑一声，笨手笨脚地边从树上往下爬，边说道：“你信不信我在你抓我去见官之前，就把你冒充青云公子的事情传到小紫心的耳朵里？”果然被她看见了！徐子冲心中顿时起了一层警惕，这花想容本就行事诡异，她这次莫名出现在这里也很奇怪，感觉倒像是盯着青云这边很久了！“你到底想干什么？”徐子冲就那么盯着花想容毫无形象地往下爬。花想容笑笑说：“我知道青云公子已经不在京城了，可是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要瞒着小紫心。作为小紫心的朋友兼合伙人，我有责任替她弄明白她的烦恼事。”徐子冲皱皱眉头：“合伙人？”花想容终于从树上爬了下来，拍了拍双手走过去：“对啊，小紫心已经投资了我‘天下第一味’的分店，不日就要开始营业，到时还请赏光来给我贺个喜啊。”徐子冲把头一偏：“我不来。”花想容也不生气，笑眯眯地点头道：“哦，我知道，徐公子过两天也要离开京城去找青云公子了嘛。”“你怎么知道？”徐子冲越发警觉，这个花想容不简单！花想容一笑：“你刚刚告诉我的呀。”“……你套我的话！”瞬间明白过来的徐子冲怒了，“你到底是什么人！”“好啦好啦，我只是想来和青云公子谈些事情，哪知道看到了刚才那一幕。”花想容见徐子冲已经要炸了，赶紧给他顺毛，“你要是不想让我和小紫心说，我一定给你保密就是了。”徐子冲已经不敢相信她了，满脸都是怀疑。“真的。”花想容保证，“这是我展现诚意的机会，以后等有机会与青云公子面谈的时候，你能帮我说上几句话就行。”“你想和青云谈什么？”徐子冲审视了花想容片刻，“你说给我听听，合适的话我可以帮你传话。”花想容就乐了：“真的？那为表我更深切的诚意，我可以帮你把小紫心拦住，省得她日日来找青云公子，这样你们也不好行事，怎么样？”徐子冲也不轻易上当：“你先说是什么事情吧。”花想容狡黠微笑，勾了勾手指，徐子冲迟疑着靠了过去，花想容便如是这般地说了一通。徐子冲听完后面色微变，站在那里斟酌了良久，直到花想容等得脸上的笑容都要挂不住了，这才点头道：“好，这件事情我会转告青云公子，但是青云公子的决定是什么，我不会保证。”得到徐子冲的肯定，花想容就松了一口气：“只要你肯尽快帮我把意思带到就行，我有把握青云公子会同意的。”徐子冲掩饰住自己从听完花想容的话后就很是惊讶的心情，沉默点头。花想容挥手道：“那话已经带到了，我就走了哈，不用送！”“等等！”徐子冲叫道，脸上露出几分不自在。“怎么了？“花想容回头去看。徐子冲撇着眼睛道：“你刚才可说了，紫心丫头那边在……”原来是这件事，花想容一笑，没想到这徐子冲还蛮别扭的，遂即就边走边不回头地摆摆手说：“你放心，我会帮你拦着小紫心的，你就放心大胆地去追青云公子他们吧。”徐子冲看着花想容妖娆离开的背影，目光深沉。等到次日，杨紫心还没准备好要去找青云公子，花想容就已经按照约定出现在了杨府，大喇喇地找上了杨紫心。杨紫心看着花想容笑靥如花，不由有几分诧异道：“花姐姐，你今日怎么来了？”花想容一笑：“来看你呀。”杨紫心下意识就望了望窗外才蒙蒙亮的天空，有几分尴尬地道：“花姐姐真是热情，要不你还是在外间等等我，紫心洗漱完了就来寻你一同用早膳。”花想容也意识到自己兴奋过头了，连忙点头道：“行行，紫心你去忙吧，我在外间等你便是，你看我想你想的，哈哈！”等花想容一出去，冬梅就凑到杨紫心身边：“大小姐，花小姐来了，那青云公子那里还去不去呢？”杨紫心叹口气：“还是先陪陪花姐姐再说吧。”于是，杨紫心忙碌的一天就开始了。聊天喝茶吃点心，折腾了大半日。赏花听琴做女工，又用去了大半日。等到要吃晚膳了，花想容还拉着杨紫心去了天下第一味还在装修的分店逛了一圈，美其名曰：股东监工。又强留了杨紫心在店内试尝新菜，直折腾到月牙高挂了，这才放了杨紫心回去，累得杨紫心回府就躺床上睡着了。第二天一早，花想容又依样画葫芦，拉着杨紫心东奔西跑的，一口气不给杨紫心喘的，更别提去找青云公子了。等到晚上花想容送杨紫心到了杨府门前，杨紫心实在是忍耐不住了，下了马车便和花想容恳切地说道：“花姐姐，这两日里你陪着紫心玩耍，紫心真是过得很充实，但是明日里就让紫心好生休息一天吧，告辞了！”说完就带着秋菊拔腿往府里跑，生怕花想容要叫住她再约明日一般。花想容倒也不叫杨紫心，只微微一笑，退进车厢将马车上的帘子放下，车夫便自动自发将马车驾驶回天下第一味。“秋菊、冬梅，明日你们一定不要吵闹，本小姐要睡个够。”杨紫心回到自己闺房里就倒了一杯茶咽下去，这才对房里两个丫鬟说道。两个丫鬟面面相觑，秋菊就为难地对杨紫心说道：“大小姐，恐怕不行……”“我说行就行！”杨紫心已经被花想容连日折腾够了，“若是花姐姐再来，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都不能让她进来吵我，我哪里都不去了！”“不是的，大小姐。”冬梅又接着秋菊说道，“你是不是忘记了，明日就是元夏节了呀，一早上我们就要随杨老太君等女眷去寺庙祈福呢。”杨紫心呆愣了半晌，又按着手指点了点，才醒悟了，难怪花想容今晚也没再强行约自己了，原来是知道元夏节到了，她想约自己也约不出了。郁闷的杨紫心越想越无奈，猛然抱头痛喊一声：“天呐！累死我好了！”尽管十分不情愿，第二天早上，杨紫心赖了一会儿床，还是规规矩矩早起了，毕竟元夏节是天启国很重要的传统节日之一，杨紫心就算不在意这些守旧陈俗，却也不能落人把柄。杨紫心正对着镜子梳妆之时，门外又响起了铃铛熟悉的叫门声：“秋菊姐姐！大小姐收拾妥当了么？老太君请各位小姐到前厅聚首，准备出发了！”秋菊连忙将手中的钗子递给冬梅，一面应着就出去回话了。杨紫心等冬梅把金钗簪入发中，见她还要再挑别的钗子，就抬手止住冬梅，道：“行了，去寺庙祈福梳妆整齐即可，太过招摇了显得不诚心。”秋菊这时候也回来了：“大小姐，铃铛说各个小姐少爷都到齐了，就等我们了。”杨紫心便点点头，知道自己还是起晚了，立即就起身说：“你们拿了随身物件，这就出去吧。”到了前厅，众家眷都已经聚齐了，正热热闹闹说着话。杨紫心姗姗来迟，杨紫影见了就忍不住讽刺道：“哟，大姐姐可真是不得了，大家就指着你一个人等。”杨紫心直接把杨紫影的话当耳边风，恭恭敬敬给杨德海和杨老太君行了礼，这才笑着说：“紫心羞愧，让大家都等久了。”杨老太君也没问杨紫心为何来得迟了，只是淡淡说道：“每日里少去玩耍几趟像个闺秀的样子，省得以后受人诟病，未来的婆家也是不高兴的。”这话不知内情的人还听得有些迷糊，但杨紫心却是知道的，自己这几日总与花想容出门，杨老太君肯定是知道的，而花想容之前名妓的身份自然也瞒不过杨老太君，因此才来敲打自己不要忘了杨府嫡长女的荣誉，少和不三不四的人交往。杨紫心虽然并不认同这种以世俗眼光看人的旧习，但也无需和杨老太君起无谓的争执，到时该如何就如何即可，便敛目笑道：“孙女知晓了。”杨老太君点点头，朝杨德海看了一眼。杨德海接到自己母亲的意思，便朗声说：“人到齐了，那我们就出发吧。”然而众人刚要起身，就听见有个小厮跑进来禀报：“老爷，唐世子求见。”唐元珲！杨紫心一惊，她都几乎把这人忘记了，这时听见他到了府门前，这才想起他先前说要和自己一起过元夏节的话。显然秋菊和冬梅也想了起来，面色就有些惊慌。杨德海疑惑地摸了摸胡须，不知唐元珲这一大早赶来是干什么，却也不能不见，就挥手让小厮下去传人进来。小厮转身就去了，不一会儿唐元珲就进来了，态度恭敬行礼后，就将来意说明：“杨伯父，我今日来是想邀请紫心与我一同过元夏节的。”一直尽量缩小自己存在感的杨紫心瞬间成了众人眼中的焦点，杨紫心想杀唐元珲的心都有了，见众人看她，立即装作一脸无辜。这男女同过元夏节可不是一件小事，杨老太君便直接转头问杨紫心：“心儿，你可是答应了与唐世子过元夏节了？”杨紫心立即摇头：“回祖母，唐世子确实和孙女提过，但孙女以为不妥，便已经拒绝了唐世子。”唐元珲也不是会轻易放弃的人，早就料到杨紫心会拒绝，便说：“杨老太君，我心悦紫心已久，这次若能和紫心一同过元夏节，日后也是一段佳话呀！”此言一出，四下皆是哗然，就连杨紫心都没料到唐元珲这么肆无忌惮说出惊天的话语，立即就转头去看杨紫琪，果然杨紫琪面上虽然平静无波，但眼中却暗暗隐藏着晦涩的情绪。“紫心，我都亲自来接你了，你就不能答应我么？”唐元珲不放弃地追问。答应你个头！杨紫心暗骂，这唐元珲真是胆大包天，直接给她来个堂而皇之的措手不及！再转头去看杨老太君，就发现她眼中依然是带着评估审视的目光在看唐元珲了。要说唐元珲，他贵为武侯王的嫡长子，母亲又是出身将门，整个唐姓家族在天启国也是重臣豪门了，家世背景配杨府这丞相门第是绰绰有余。再看唐元珲本人如果不是故作纨绔，也很风流倜傥、英俊潇洒，豪门养出的举止谈吐也是风姿绝佳，和杨紫心凑做一对也是恰恰相当的。难怪这段日子听说这唐世子来找了自己这大孙女好几回，原来真的是看上了紫心。杨老太君嘴角带笑看来看去，想着若是唐元珲有心要娶杨紫心为正妻，这桩婚事绝对是门良缘！活了两世的杨紫心一看杨老太君的神情，就知道她心中的倾向。可别说她杨紫心根本就对唐元珲没有一丝异样情感，就说她自己身上背负的仇恨，她也不可能在这时候与任何人定下亲事！遂，杨紫心就一本正经地回答唐元珲：“唐世子，我想你还是回去吧，你我本就不相熟，何况元夏节最主要的还是为家为国祈福，不适合谈其他事情。”“紫心你说我们不相熟，那我们就更应该趁此机会多接触一下嘛。”唐元珲立即发挥耍赖的技术，直接略过杨紫心的后一句话，摆明了今天不接到杨紫心不罢休。“……唐世子，我要陪我祖母，不便与你同行！”杨紫心被唐元珲堵住了，干脆就斩钉截铁起来，面色也是冷淡冰凉——就没见过这么不识相的！“心儿呀，祖母知道你孝顺。”杨老太君不似先前敲打杨紫心时的冷淡，面带笑容说，“不过这元夏节年年都有，每年你也尽心陪伴服侍在祖母身边了，偶尔一年自己放松一下也可，不必一直守着我这个老太太了。”“老太君不愧是老太君，就是明事理！我一定会好好照顾紫心的。”唐元珲听杨老太君在偏帮自己，乐得眉开眼笑，心中庆幸自己可以不用回去吃自己母亲的棒槌了。杨紫心暗自咬牙切齿，腹诽这唐元珲不仅是个没脑子的，也是个没心的！等到日后他醒悟了，到时就是长了一千张嘴巴，也定然难以和四妹妹解释今日的事情了！“祖母，这一年是一年，日后要是紫心出阁了，就不能伺候祖母身侧了。”知道杨老太君心中所想，没有办法的杨紫心干脆顺着杨老太君的思维把话说下去，力争不和唐元珲同行。

Summary: 廖氏准备为秋菊安排婚事，但杨紫心认为秋菊应该自己去追寻爱，而不是接受包办。欧阳东远愿意帮助秋菊，但张紫心怀疑欧阳东远想要纳秋菊为妾，欧阳东远私底下为秋菊解决了婚姻问题。杨紫心和欧阳东远在一起下棋时，杨紫心发现欧阳东远的棋风和青云公子非常相似。青云公子已经闭关许久，杨紫心多次前往去拜访青云公子，但青云公子却始终未露面，杨紫心怀疑青云公子并没有闭关，而是早已离开。为了隐瞒这个真相，徐子冲假扮青云公子让杨紫云放心。花想容则是带着杨紫心到处游玩，希望她忘掉青云公子这个事情。唐元珲想要和杨紫云共同前往寺庙游玩，但杨紫云对唐元珲并没有好感，拒绝了杨紫云的邀请。但杨老太君却认为唐元珲一表人才，和杨紫心算的上门当户对，想要撮合唐元珲和杨紫心在一起，催促杨紫心前往，但杨紫心还是选择拒绝。


Context: 苏九针将视线投向了旁边一张光幕，是一间狭窄舱室中的监控画面。画面中，刚才前来“营救”李耀的胡国豪，正和另外两名身穿同样款式晶铠的铠师站在一起，还有几名工作人员站在他们旁边。“段虎，段熊，段豹，你们三个将晶铠脱下来检修一下，这些狂熊会的制式晶铠十分难得，损坏了可不好找，之后就下去休息吧，任务完成了，做得不错。”“段虎，刚才的事情不要放在心上，是我计划不周，即便李耀出了什么问题，亦是我的责任，你执行上没有半点儿问题。”这两句话，令伪装成“胡国豪”的段虎非常感动，晶铠乱抖，道：“是，苏老！”“唰！”另外两名修仙者，先将晶铠分解脱卸下来，交给了旁边的工作人员。接着，这段虎也激发了神念，晶铠上涌动出一条条金线，逐渐分解。此时，舱室内的六名工作人员和三名铠师，都处在没有晶铠保护，并且警惕最松懈的时候……段虎的晶铠即将完全脱卸，晶铠背后，反应炉鼎所在的位置，两条交叉管线下面，十分隐蔽的地方，一枚比手指头大不了多少的法宝，忽然闪耀起了妖异的绿光！皇甫十一脑中忽然警惕大作，仿佛千万银针猛刺，他一个激灵，直接窜了起来，声嘶力竭叫道：“快穿上晶铠！快穿上！”“什么？”画面中，工作人员都有些迟钝，只有三名训练有素的铠师同时脸色大变，知道皇甫十一如此急躁肯定有原因，立刻发动了晶铠的召唤神通！只不过，他们当中最快的一个，也需要1.1秒才能完成全套晶铠的殖装。而当绿光闪烁了0.3秒之后，一道凝聚成细线的火焰，就从那法宝中炸裂开来，直接击穿了段虎晶铠的反应炉鼎！这枚法宝本身的威力并不大，却十分狂躁，极不稳定，一下子将反应炉鼎里的灵能统统释放出来，引发了反应炉鼎的连锁爆炸！轰！轰轰轰轰！在天元界，一枚超高压缩灵能反应炉鼎爆炸的威力，曾经将大荒战院炼器系完全毁掉！虽然那是反应炉鼎爆炸，引发了晶石仓库的殉爆才导致的。但是在这艘星舰之中，一枚反应炉鼎爆炸，毁掉三五个舱室，还是绰绰有余！一瞬间，星舰仿佛撞上了星空中无形的山峰，地动山摇，黑烟弥漫，火光四起，火焰中，无数修仙者哀嚎，惨叫，扑倒！光幕瞬间陷入了一片黑暗。皇甫十一和苏九针目瞪口呆，面面相觑，两名修仙者足足呆滞了一分多钟，脸色比僵尸都白，半句话都说不出来。……一个钟头后。皇甫十一和苏九针站在医疗舱外面，面色阴郁地朝里面看去。只见李耀正舒舒服服地浸泡在淡绿色的医疗药剂里，好似泡着热水澡，别提多么轻松惬意。“破坏非常严重，一口气炸死了四个，段家三胞胎全部死掉，重伤七个，以后基本都不能战斗了，还有五个断手断脚，内脏和脑域都有严重震荡创伤，哪怕恢复之后，实力都会大打折扣，还有六个虽然只是轻伤，但也要修养十天半个月才能完全恢复战力。”“至于星舰的损伤，更不用说，你是炼器师，应该比我更清楚！”“这，这简直是——”苏九针愈发显得苍老，满头白发根根竖起，露出了光秃秃的头皮，咬牙切齿道。皇甫十一同样脸色铁青。不过他是炼器师，死掉这些人大多是苏九针系统的，和他并没有直接关系，所以没有那么暴跳如雷。想了想，他问道：“李耀的伤怎么样？”苏九针强忍怒意道：“这小子的运气，绝对好到离谱，那一剑看似触目惊心，却是完全避开了他的五脏六腑，只是撕裂了血肉，震碎一条肋骨而已，只要在医疗舱里待上半天就能完全复原！”皇甫十一有些讶异，问道：“有没有故意受伤，博取我们信任的可能？”苏九针冷哼道：“我当然考虑过这个可能，但实际分析来看，很难。”“他的伤虽然不重，但的确是非常靠近主要器官，如果是故意撞上了，那就要精确掌控到每一条肌肉，每一根主要血管，甚至是五脏六腑的蠕动。”“否则，稍有不慎，飞剑直接插爆心脏，哪怕抢救及时死不了，以后换上了灵能心脏，对实力也是大打折扣的！这个代价，太大了！”“而且，虽然没有伤到要害，但当时的确流了很多血，撕裂也十分严重，战斗力一定大打折扣，一个心里有鬼的人，怎么可能将自己置于如此虚弱的境地？”“据我分析，想要故意制造出这样的伤势，还能在这种伤势之下，保留九成以上的战斗力，只有一种人。”皇甫十一问：“哪一种人？”苏九针道：“排斥法宝，不使用刀剑，只修炼肉身，不断轰击基因锁链，释放出洪荒能量的——炼体者！”皇甫十一一愣，长舒一口气，完全放心了。李耀这个狂热的炼器师，炸弹疯子，炼刀专家，当然不可能是排斥法宝的炼体者。这不是再简单不过，明摆着的事情么？沉吟片刻，他道：“我现在就去问问李耀，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不过无论如何，他并不知道段虎是咱们的人，一切都是误会。”“我当然知道这是误会，亦证实了他是真心投靠，否则，早就一刀插死这小子了！”苏九针双目赤红，满腔怒火，偏偏又无法发泄。他连活活掐死自己的心思都有了，一万个想不通，明明是一场计划周详的测试，结果怎么会变成这样？哪怕真的被狂熊会的星舰追上，双方大战一场，损失也不过如此啊！皇甫十一深吸一口气，面带微笑，走进医疗舱。李耀一见他来，失血过多而惨白的脸上流露出了激动的神情，拼命挣扎，尖叫道：“你们长生殿，不是很厉害么，好像一切都尽在掌握，为什么这些修仙者会偷偷摸上来？你们是怎么保护我的？那个家伙临走之前还说，绝对不会放过我这个‘叛徒’！今后又该怎么办？我可不想一辈子过见不得光的日子！在蜘蛛巢星上苟延残喘！”“稍安勿躁，这件事你也有一部分责任，谁叫你在房间里留下了一个报警法宝呢？”皇甫十一皱眉道。李耀重重哼了一声，气势低了下去，嘟哝道：“那时候我又不知道什么情况，留下一个报警法宝不是很正常？”“对了。”李耀眼珠乱转，十分关切道，“我来到医疗舱之后，好像听到一阵惊天动地的巨响，整艘星舰都像是被撕裂一般，怎么回事？修真者都被击退了么？皇甫小雅怎么样？”“咳，咳咳咳咳！”皇甫十一大声咳嗽，勉强道，“皇甫小雅还在我们手里，修真者已经击退了，不过在退走之前，他们的战舰发动了最后一次主炮齐射，对我们造成了一些影响，问题……不大，嗯，不大。”“再有三四天，我们就能和风雨重回合，那时候，一切都会回到正轨，不会再出半点儿差错了！”既然李耀是真心投靠长生殿，皇甫十一也不介意将一些机密和他分享，进一步博取这个“未来弟子”的好感，以便从他身上，多挖掘一些炼器小秘密出来。李耀松了一口气，恨恨道：“算这些杂种逃得快！”说着，又摸了摸肋下逐渐愈合的伤口，眯起眼睛，狞笑道，“这帮杂种，出手真是狠辣，差一点儿就要了我的小命！”“不过，我也没有让他们好过，在那个修真者退走之前，在他身上，留下一点小小的礼物，哈哈哈哈，相信他们一定会十分喜欢的！”皇甫十一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什，什么礼物？”李耀桀桀怪笑，道：“这些日子，我根据你传授的神通，再加上我自己炼制晶石炸弹的一些小小心得，终于研发出了一种新型号的反晶铠晶石炸弹，我将它称为‘晶铠杀手’！”“晶铠杀手，一共有三大特点。”“其一，体型极小！重量极轻！隐蔽性极强！”“在空山论剑中，我从双手打磨晶片中得到了全新的体悟，对于微型符阵的镌刻，又有了更深一层的理解，很多攻击性和爆炸性的符阵，都能镌刻得比过去小三分之二，在这一切的基础上，我炼制的晶石炸弹，体积也缩小到了同类炸弹的三分之一甚至更小！”“其二，炸弹的体积太小，装药量势必不会太多，没关系，那我就专门把晶铠杀手，安装在敌人的晶铠背后，反应炉鼎所在的位置！”“一旦激发，晶铠杀手的全部威力，就化作一道灵能线流，直接贯穿敌人的反应炉鼎！”“也就是说，晶铠杀手，其实只是一道‘引子’，其作用，就是将敌人晶铠上的反应炉鼎变成真正的炸弹！反应炉鼎爆炸的威力有多么可怕，不用我细说了吧？”李耀笑得无比狰狞，“其三，也是我自己最得意的一点，那就是它的触发系统！”“晶铠杀手，并不是用倒计时触发，也不是用神念遥控触发，而是采用了条件触发的模式。”“它的触发条件，就是当敌人脱卸晶铠，分解到50％左右的时候。”“你看，如果敌人穿着晶铠，炸弹爆炸的威力大部分都会被晶铠防御住，未必能产生多少杀伤力。”“而没穿晶铠的人，当然就脆弱许多了！”“最关键的是，一名铠师什么时候才会脱卸晶铠？”当然是他觉得最安全，完全放下警惕，最为松懈的时候了！“而且这时候，说不定还有很多同伴，以及负责维护晶铠的炼器师和工作人员，围绕在他身边，大家都是一样的放松警惕啊！”“这时候爆炸的话，哈哈哈哈，你觉得，有多少人能在瞬间重新穿上晶铠，或者激发出灵能护盾呢？”李耀从医疗药剂中豁然起身，扒着医疗舱的边缘，湿漉漉的脸凑到了皇甫十一面前，目光锐利如刀，直刺皇甫十一的瞳孔深处，一字一顿道，“有冤报冤，有仇报仇，我李耀，可是一个十分记仇的人！”“无论是什么人，什么势力和我为敌，都要准备好付出惨重的代价！”“不知道那个叫胡国豪的家伙，回到了狂熊会的星舰上，会不会当着众多师兄弟的面脱下晶铠呢？”“一想到那种场面，我就兴奋，兴奋啊！哈哈，哈哈哈哈！”皇甫十一脸色惨白，李耀的每一声笑，都好似在他胸口狠狠打了一拳，打得他心脏都快缩成一团，哼哼了几声，勉强道：“你又怎么能将炸弹安装到敌人的晶铠背后？”李耀十分愉快地说：“你忘了么，我一开始将工作台上的晶石炸弹都扫向敌人，然后自己身子一矮，钻到了工作台下面，又从前面钻了出去。”“表面上，我是乱了方寸，夺路而逃，其实只是利用其它炸弹爆炸的一瞬间，窜到了对方身后。”“当时小小的修炼室里面乌烟瘴气，黑雾弥漫，视线非常不佳。”“以我随随便便就能飙出亚音速的手，要将一枚小巧玲珑的晶石炸弹，轻轻粘到对方的晶铠背后，很难么？”“咦，皇甫十一，你的脸色怎么如此难看，像是被人重重斩了一刀，怎么，你也被修真者袭击，身受重伤么？”“你可千万别死，我还有很多东西，要和你学呢！”皇甫十一深深吸了好几口气，脸色才稍微恢复正常，咬牙道：“我，我没事，只是被爆炸波及，有点儿眩晕罢了。”“那就好，说起来，这一次能够炼制出‘晶铠杀手’，也多亏了你的指点，若是真的能炸死三五个修真者，这份战功，也有你的一半，一大半！”李耀很认真地说。皇甫十一又生出了吐血的冲动，捂着胸口，艰难道：“只，只要你真心实意成为我的弟子，一切，一切都好说。”李耀咧嘴一笑：“当不当你的弟子，姑且不说，不过既然这些修真者都把我当成了叛徒，还要把我斩尽杀绝，那就如他们所愿，我便踏上修仙之路，成为一名——修仙者！”皇甫十一原先十分期待李耀亲口说出这句话，不过今天这个局面，实在尴尬到了极点，他喘了两口气，道：“你好好休息，等伤势养好之后，可能还要你来参与星舰的维修工作。”“哦？”李耀眼底精芒一闪，爽快点头，“没问题，维修星舰——这个我拿手啊！”……离开李耀所在的医疗舱，皇甫十一和苏九针又来到了星舰第二层，一间规模更大的医疗舱中。和李耀所在的单人间，那种清幽宁静相比，这一处医疗舱就完全是人间地狱了。空气中到处都漂浮着焦臭和血腥的味道，无论空气循环系统怎么运转都无法完全排除，更有无数修仙者的哀嚎，凝结成了张牙舞爪的阴云，反复不断刺激着两人的耳膜。一具具缺手断脚，烧成焦炭的残躯，却是在修仙者强悍生命力的支撑下，尚未死去，浸泡在医疗药剂中一沉一浮，犹如蠕动的碎肉，偶尔发出微弱的喘息，看得人头皮发麻。饶是苏九针和皇甫十一这样铁石心肠的修仙者，见到这幅凄惨场面，也是忍不住叹了口气。“苏老，惨啊，太惨啦！”黑石和白露悲愤地嘶吼。他们两个，是星舰上战斗小队的队长、副队长，死在爆炸中的铠师大多是他们的手下。两人当时虽然没有在爆炸区域内，毫发无损，但精心训练许久的心腹手下瞬间变成废人、死人，叫两人如何不怒火冲天！脖子奇长的黑炭女子“白露”，扯着嗓子尖叫起来：“别人也就不说了，那段家三兄弟，乃是一胞三胎，心灵相通，自幼就送到黑蛛塔去修炼！”“虽然他们都只是筑基期初阶，但精通各种暗杀秘法，再加上三人心有灵犀，独特的合击之术一旦展开，连不少筑基高阶都可以瞬间干掉啊！”“而且他们三个，最近隐隐有了升级的征兆，倘若真的同时晋升到筑基中阶，稍微调制一两年，就连结丹初阶的修真者，都未必不能对付了！”“这样的三胞胎，简直是凤毛麟角的存在，要是死在真正的战场上那也算了，可是现在，却死得莫名其妙！十几年的心血，白白浪费了，浪费了啊！”“哦？”苏九针平静道，“你的意思是，我这一次测试，安排得不对了？”白露打了个哆嗦，瞬间缩了回去，筛糠一样颤抖起来，半个字都不敢再说。苏九针冷哼一声，道：“段家三兄弟这样的奇人固然难得，难道会比李耀更加难得么？”“你们也看到了，李耀这个人，诡计多端，心狠手辣，全无半点儿底线，对于修士性命交关的大道之争，全不在意，上手就要好处！”“而且他对皇甫小雅动手时，全然没有半点儿犹豫，似乎攻击一个女子，对他来说是像呼吸一样轻松自然的事情。”“这种毫无底线的家伙，又有一身强大的炼器术，只和皇甫十一学了几天，就能够炼制出‘晶铠杀手’这种极品法宝！”“他简直是百年难得一见的修仙人才！是修仙者中的修仙者！”“别怪我不提醒你们。”“倘若你们中间有人，因为今日之事心存不满，去找他的麻烦，我苏老九倒是无所谓。”“只不过，你们要想清楚，李耀这样的人，这样手段、这样心性，在组织里的地位，一定提升很快。”“他可不是什么吃斋念佛的善男信女，睚眦必报到了极点，别人砍他一刀，他就放颗炸弹，想要炸死敌人满门！”“这样的狠人，你们愿意招惹，那就尽管去吧！我绝不拦着你们自寻死路！”一番话说得众人默然无语，医疗舱内仿佛一阵冷风吹过，就连那些哀嚎惨叫的轻重伤员，也都不由自主压低了声音。“李耀……”所有人心头，都滚过这个心很毒辣的名字，像是被一条毒蛇死死缠绕，同时打了个哆嗦。……半天之后，李耀完全恢复，立刻投入到了星舰的维修当中。皇甫十一的说法是，在昨天的攻防战中，星舰被狂熊会严重损坏，连炼器师都死掉了不少。李耀不置可否，勤勤恳恳，任劳任怨。得到了完全信任的他，立刻获得了星舰晶脑的部分权限，能够浏览和下载大量的星舰结构图。通过对结构部的仔细分析，他发现这是一艘“蛮牛级”中型运输舰，结构简单，坚固耐用，是飞星界非常普遍的商用星舰，经常用来作为运输队使用。虽然经过了一些武装改造，不过都是常规改装，一般的修炼宗派也是这么改的，并没有太过出奇的地方。这和他推测的一样。在李耀的推测里，长生殿作为一个地下组织，肯定以搜集情报为第一要务，那么他们的大量星舰未必会是全副武装，杀气腾腾的，大有可能都是这种表面上毫无问题的运输舰。这一艘运输舰，极有可能还是在某个修炼宗派正式注册过，算是挂靠在这个修炼宗派旗下，哪怕到了某一处星海关卡，通过灵网检查，也绝对查不到半点儿问题。所以，这样一艘船，才能大摇大摆进入空山域，因为它完全是合法的。如果真是武装到牙齿的战舰，别人怎么可能让它轻易混入内部呢？李耀脑域中，存储了整本风雨重撰写的《风雨星辰》，也就是星盗打劫手册，其中对于如何破坏各种类型的星舰，都有详细记载。“蛮牛级”作为飞星界最普遍的运输舰，当然是风雨重的重点照顾对象。《风雨星辰》中，简直有一百种办法，可以庖丁解牛一般，将“蛮牛级”给大卸八块。除了星舰结构图之外，李耀还得到了一部分简单的星域信息，以及未来几天内的航行状况。这是必须的信息。炼器师必须提前预知到未来几天可能要面对的情况，才能进行针对性的强化。比方说，未来几天要穿越一片火属性的碎石星带，那么就必须为星舰外壳，打上防御高温的符阵补丁。如果是穿越冰冻属性的碎石星带，自然就要反过来了。皇甫十一和苏九针这一次出来，在料想中，只是执行一次简单任务，不就是抓两个炼器师么？所以只带了这么一艘中型运输舰，也没有带太多的战斗型修仙者。至于炼器师，有皇甫十一这个超一流高手在这里，那就更不用多带了！结果，一场惨烈的大爆炸，波及到好几名炼器师，他们可没有战斗型修仙者的能耐，能够瞬间激发灵能护盾，大多当场惨死，活下来的也是身受重伤。李耀一下子，就变成剩下炼器师中，除了皇甫十一之外，修为最高的一个了，而且大家都知道他曾经跟随大角铠师团一路维修星舰，想来经验都十分丰富。值此危急时刻，他不挑大梁，谁来挑？就这样又过去了两天，据说他们很快会和风雨重的舰队汇合。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李耀的计划也越来越周密。但一个新的状况，却是又一次将他的布局打乱。医疗室内，皇甫小雅被禁制固定住，丝毫动弹不得，一双喷射着闪电的眼睛，狠狠盯着李耀。黑石和白露站在她身后，面无表情，目光却有些诡异。皇甫十一笑眯眯地站在旁边，用一副金属支架抬起了皇甫小雅的双手，死死固定住，对李耀道：“来，你来帮我，把这双手斩下来！”李耀眯起眼睛，仔仔细细打量着皇甫小雅的双手，依稀记得在空山论剑上，这双手是如何缭绕闪电，夺人心魂。皇甫小雅用尽力气想要啐他一口，却是动弹不得，只能咬牙挤出两个字：“畜生！”李耀满脸平静，问道：“原因？”皇甫十一面无表情道：“我这一次专程前往空山域，真是很有诚意邀请这位皇甫家族的后起之秀踏上修仙之路，共参长生大道的。”“岂料多次苦口婆心，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之后，她还是执迷不悟，上次狂熊会攻入星舰时，居然还妄图逃跑！”“唉，她走上岔路已经太深，回不了头，留着也是无用，就早点儿和那些蝼蚁一样，灰飞烟灭，永世不得超生吧！”“不过，她这双手，倒是可以废物利用一下。”说着，皇甫十一伸出了自己枯萎如朽木的双手，眼角抽搐，道，“我这双手臂，因为疯狂修炼而毁掉，数十年来，苦苦寻找良方医治，用尽各种方法，也只能恢复到，偶尔暂时复原的程度。”“长生殿中的医师告诉我，我的双手枯萎这么多年，里面的血管、神经乃至细胞早已断绝了生机，换成常人，早就彻底腐坏，全凭修仙者的强横体魄，从身体其他部分源源不断输入生命力过去，才勉强维持。”“这双手，已经死了，依靠药物，绝不能死而复生，唯一的办法，就是换手。”“若是战斗型修仙者，换一双搭载了各种法宝的灵械义肢，亦无不可。”“但我是炼器师，双手感知十分重要，怎么能随意用灵械义肢呢？”“医师就告诉我，可以换一双和我流淌着同样血脉，亲族后裔的双手上去，并且将替换双手的秘法，完完全全都教给了我。”“原本，皇甫小雅若是迷途知返，愿意成为修仙者，我亦舍不得这么做，可是她竟然死硬到底，那就怪不得我了，反正要处死她，倒不如先斩下这双手，调换给我，令我能钻研更加深奥玄妙的法宝世界！”“这亦是她的机缘所在，她的身体虽然毁灭，但这双手却是可以和我一起，长生不灭，炼制出无数强大法宝呢，哈哈哈哈！”“李耀，你手速很快，对精细法宝又有极深的研究，想来细微的血管和肌肉束也难不住你，我也不用你太过精确，只要沿着手肘，用最快速度，大致斩下这双手，剩下的工作，自然会有专门的医疗法宝来处理。”“来吧！”皇甫十一摆了摆手，雪白矮胖子“黑石”，立刻笑嘻嘻地送上一盘寒光闪闪，大小不一的柳叶刀，总共有十几把之多。“原来如此。”李耀淡淡道，右手在托盘上一晃，四把柳叶刀瞬间消失不见，却是化作了四道银芒，如银龙般在他指间游来窜去。黑石眼前一亮，笑道：“没想到李耀大师擅长炼刀，还真是一名用刀的好手，虽然比不上我和白露，但是作为一名炼器师来说，手法已经相当纯熟，相信能把这双手臂，完美无缺地斩落下来。”皇甫小雅拼命挣扎，发出刺耳尖叫。她或许不怕死，但身为一名炼器师，对于双手都有着保护的本能，斩断她的手，简直比直接杀死她还要难受。更何况……一想到自己死后，自己的双手竟然会出现在皇甫十一的手臂之上，帮这个恶魔炼制出一件又一件杀戮无数普通人的法宝，皇甫小雅就觉得说不出的恶心，嘴里又麻又苦，几乎想要呕吐！“畜生，你们都是一帮畜生！”她喃喃自语，两行晶莹的泪珠无助滑落。李耀脚步不动，银光越来越快，似乎有些犹豫。“嗯？”皇甫十一的眼神逐渐变得锐利，“下不了手？我是她的亲叔叔，我都斩断了这份尘缘；你和她不过萍水相逢，却下不了手？这可有点儿不像是你过去几天的风格啊，李耀！”黑石和白露，一左一右，不动声色地移动脚步，包围上来，竟是又对李耀生出了几分怀疑。“唰！”李耀指间，四柄柳叶刀瞬间停滞，咧嘴一笑，坦然承认道：“实不相瞒，的确有几分下不了手，因为我在和莫天水一战之后，皇甫小雅主动送我了一瓶皇甫家秘制的双手保养液，多多少少总归是份恩情，我若斩断她的双手，良心上大大过意不去啊！”“哦？”皇甫十一双手背负，暗暗打了个手势，上前一步，怀中几件攻击性法宝蠢蠢欲动，微笑道，“过意不去，又如何呢？”李耀“嘿嘿”一笑，道：“若是斩断她的双手，我的良心大大受伤，你说，是否应该支付我一些‘医药费’啊？”“啥？”皇甫十一傻眼，“什，什么意思？”李耀十分贪婪地舔了舔嘴角，摊开左手伸向他，道：“很简单，良心损失费！我也不要金银财宝，就说上次的‘七星问题’，还有两个最优解的快速解法，你并没有告诉我！那就用这两个解法，来弥补我良心上的创伤吧！”皇甫十一愣住，黑石和白露都愣住，面面相觑，三人说不出半句话来。李耀飞快道：“怎么样，只要你现在将这两种解法给我，当做良心损失费，我立刻下刀，将这双手斩落下来，保证快若闪电，斩下五秒之内，连血都不会流出半点，足够你进行后续工作！”皇甫十一瞠目结舌，完全傻了。黑石和白露不约而同后退半步，眼底流露出了一缕厌恶之色。虽然是修仙者，但李耀的无耻，还是超出了他们两个的底线。皇甫小雅更是连连尖叫：“李耀，你卑鄙，你无耻，我当初真是瞎了狗眼，会送给你这种人渣双手保养液！你，你无耻之尤！你不得好死！”李耀不为所动，左手五指不断跳动：“怎么样，倘若舍不得，那你自己下刀喽！”皇甫十一还是有些吃不准李耀的心思，眼珠一转，冷哼一声：“好，我现在就给你七星问题的两个最优解快速算法，然后你就帮我把手斩下来！”他开启光幕点击了几下，将手腕晶脑和分配给李耀的手腕晶脑碰了一碰，将两串错综复杂的公式传输了过来。李耀激发光幕，慢条斯理地浏览。皇甫十一瞪眼，不满道：“解法已经给你，还在磨蹭什么？”李耀道：“当然是要亲自测算一下，否则若是斩下双手，却发现你给我的解法有问题，还能再把手接回去不成？”说着，干脆闭起了眼睛，口中念念有词，手指不断弹跳，正大光明，将计算力飙至极限！三分钟之后，他再度睁开眼睛，眼底已经绽放出了胸有成竹的精芒。“是真的。”“当然是真的，快斩手！”“好，这就斩，保证你今天晚上，就能用上一双活力四射的新手！”李耀狞笑一声，四柄柳叶刀化作四道流光在手臂上缠绕，大步朝皇甫小雅走过去，凌厉的目光打量着她的手肘，似乎在思考从哪里下刀。皇甫小雅眼中，几乎要喷出血泪：“李耀，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李耀淡淡一笑：“不要怪我，我已经收了人家的良心损失费，更何况我也很希望皇甫十一有一双崭新的手，因为——”说到这里，李耀忽然流露出奇怪的神色，回头问道：“医师有没有说过，换上一双新手之后，要多久才能恢复原本的实力，甚至更强？”皇甫十一道：“因为是至亲血脉的双手，血脉本身就不排斥，三天之内，血脉就能彻底融合，恢复到七成实力，十天之后，就能彻底恢复了，一个月之后，就能向更高的境界进军！”李耀皱眉，收回柳叶刀，又问道：“那么一天呢？一天之内，能恢复多少？”皇甫十一道：“一天之内，或许能恢复三五成吧，怎么？”李耀道：“这样的话，能否推迟一天，明晚再帮你换手？反正我们距离风雨重，还有两天时间，足够了。”皇甫十一眯眼，眼底杀机再起：“为何？”“因为……”李耀脸上，涌动着无比狂热的火焰，一字一顿道，“明天，我希望向你，三十年前空山论剑的剑主，传说中最近五十年，两大铸剑世家最强传人皇甫十一，发起挑战！”“什么，你要挑战我？你可知道自己是什么境界，我又是什么境界？你太狂妄了！”皇甫十一脸上阴晴不定。“若是别人，一定会觉得我狂妄，但我想，如果是你的话，一定会理解我！因为在三十年前的空山论剑上，你也是像今天的我一样，向当时的莫家族长发起挑战！”“当时，你和莫家族长之间的境界差距，恐怕比今日之你我更大吧？”“更何况——”李耀一笑，缓缓道，“我亦很想知道，自己的师父，完全爆发时，实力究竟有多么恐怖！”皇甫十一的瞳孔瞬间放大：“你终于答应，成为我的弟子？”李耀冷笑：“若你能完全把我击溃，从我身上彻底碾压过去，让我见识到你高山大海一般的实力，那我当然愿意成为你的弟子！”“不过，倘若明天我侥幸击败了你，不如反过来，你拜我为师啊！”皇甫十一的注意力完全被李耀这番话吸引住了，他年轻时，亦是像李耀此刻一样嚣张狂妄，意气风发，只不过在双手被废之后，尝尽了人间苦楚，又遇到惊涛骇浪般的变化，性子才稍微收敛一点。但骨子里，他亦是一个绝对狂妄的人！皇甫十一眼中涌动着狂暴的火焰，道：“这么多天来，我一直没有在你面前，显露出真功夫，倒是我的不对，竟然令你生出了向我挑战的心思！还想要我拜你为师？好小子，我喜欢你这份狂妄，却不知你是否真有狂妄的本钱！”李耀眼珠一转，道：“拜我为师什么的，也只是说说而已，不如这样，明天我们两个各自拿出十种神通出来，做一场赌斗！”皇甫十一的眼睛眯起了起来：“赌斗？”李耀舔了舔嘴唇：“没错，我知道你并没有将炼制晶石炸弹的真正精髓传授给我，而你身为皇甫世家三十年前最出类拔萃的传承者，在刀剑类法宝的炼制上，肯定也有一番绝不外传的心得！你就从这里面摘选十种神通，凝聚到一枚玉简中。”“当然，我也会拿出十种神通，凝聚到玉简中，明天一起交给别人，比方说就黑石或者白露好了，作为赌注！”“别这样看着我，好似你吃了多大亏一样。”“你我心知肚明，这些日子名义上是你在教我，其实却是我们两个互换神通，而且还是我换给你的神通，价值更高一些！”“不过我不在乎，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脑子里，有的是更加玄妙的神通！”“你应该知道，我出生星海边陲，曾经遇到过一名异人传授，还有一些别的奇遇，多多少少也得到了不少神通的传承。”“只可惜，我十七岁那年，有一次为了半瓶新鲜空气，和人发生争斗，一时失手将一家五口打死，结果被那老杂种的发现，他竟然都不给我解释的机会，当场翻脸就想杀我，哼哼，幸好我早有准备，在暗中修炼了武技，反过来将那老杂种干掉！”“只可惜，没了那个老杂种的帮助，那些太过深奥的神通，以我的智慧，完全无法解析，只能死记硬背下来！”“可恶，早知如此，我一定不会让那老杂种死得如此痛快，非要把他碎尸万段，挫骨扬灰啊！”李耀咬牙切齿，面容扭曲道。皇甫十一听了，心中连连冷笑：“和人争斗，当场将人家打死，尚且可以说是‘失手’；一家五口都打死了，这完全是蓄意灭门啊！这小子果然心狠手辣，怪不得灵网上流传的那名独臂异人，会看出他的本性，想要将这孽畜及早铲除了！”“只不过，那名异人恐怕是单纯的炼器师，光凭几件攻击性法宝，又如何是李耀的对手？反过来被他杀死了！”“这李耀，失去了师父指点，不少高明神通，当然就学不会了！之所以参加空山论剑，只怕也是为了大放异彩，吸引更多人注意，再得到高人指点，去破解这些神通吧？”直到此刻，皇甫十一心底的疑惑总算完全解开，知道李耀会这么大方拿神通出来和他交流，是因为脑子里还有更高级的神通，而且凭李耀一人之力，根本解析不了，非要找一名超一流高手，一起解析才行。而自己，岂非正是一名超一流高手么？皇甫十一吞了口唾沫，两眼放光道：“都有什么神通？”李耀沉吟片刻，道：“有三种古法，可以用来解析龙象居士算法，速度比目前通行的方法快三分之一以上，但三种古法中间都残缺不全，我一个人推导不出整个过程。”“还有一种神通，可以将碧云紫霞大阵衍化出七种变体，最多可以将阵法的威力增幅四倍以上！同样有两个关键点，我还有没有研究透彻！”“其余几十种神通，都是如此，我苦苦研究了五年，还是没有进展，只能说光靠自己的力量，实在不够，必须找人合作了。”“不过，我当然不想随随便便，找阿猫阿狗来和我分享，我有两个条件。”“第一，对方无论理论储备还是动手能力都要极强；第二，对方也要拿出诸多神通来和我交流！”“我又不是傻子，怎么会白白将自己的神通都交流出去？哪怕这些神通我解析不了，但若是没有好处，我宁可让他们和我的脑子一起烂掉，也不会便宜别人！”“我之所以迟迟不肯答应当你的弟子，就是嫌你这双手太过无用，肯定无法长时间和我一起修炼。”“不过，没想到还有换手秘术这种事情，那就完全没问题！你若早告诉我有这样的秘术，说不定我早就认真考虑当你的弟子了！”“如何，刚才所说的神通，明天我会拿出十种，同样凝聚到玉简里面，事先交给黑石和白露保管，当然你也可以事先检查，我保证不会有问题。”“然后我们大战一场，你赢了，我心甘情愿成为你的弟子，这十种神通，就算是我的拜师礼！”“我若赢了，倒也不要你拜师，我只要你的十种神通，今后大家在长生殿中，就以道友相称好了！”皇甫十一眼珠乱转，李耀这些日子拿出来的神通，已经够馋人的了，没想到他脑子里还有无数远远超越其上的神通。身为一名狂热的炼器师，他完全找不到拒绝的理由。“嘿嘿”一笑，皇甫十一道：“原来，你还是想白白占便宜，既不愿意拜我为师，又想拿走我的神通！不过要胜过我，你的机会很渺茫！倘若你不幸输了，不会反悔吧？”李耀眼底闪过一抹异彩，一柄柳叶刀骤然消失，却是化作一道银芒，在手指上飞快转了一圈。鲜血顿时激射而出。李耀手指轻弹，以血为墨，在半空中笔走龙蛇，飞快画出了一张错综复杂的血符。一边画符，一边斩钉截铁道：“以我指尖血为证，明日此时，我李耀和皇甫十一，以炼器术为战场，大战一场，我若输了，当场拜皇甫十一为师！若违此誓，永困心魔，双手终日颤抖，再也炼不出一件合格的法宝！”“心魔血誓，收！”李耀重重按下最后一捺，嘴一张，凝结于虚空中的血色灵符顿时化作一道红芒，冲入了他的口中。李耀浑身一抖，双眸闪过一抹血光。皇甫十一和黑石、白露三人，同时色变。这种“心魔血誓”，是修真者和修仙者都通用的赌咒发誓之术。倒是也没有古代典籍中说的那么夸张，违反誓言者真的会100％应验誓言。它的原理，就好像是一种特殊的心理暗示，如李耀发下了这么狠毒的誓言，倘若违背，今后固然不会真的终日双手颤抖，但这个“心魔”的确会在脑域中缭绕很久，在炼器时，偶尔令双手微微颤抖一下，稍微降低几分成功率。短则一年半载，长则三五年，谁都不知道这个心魔会困扰多久。皇甫十一换位思考，倘若是他的话，哪怕将炼器成功率从80％降低到79％，他都绝对舍不得啊！“这傻小子，果然是真心的！”李耀发了这么毒的誓，皇甫十一都有些感动了。李耀从一开始就那么嚣张跋扈，甚至还说出要当他的师父这种话，在正道人士眼中，那是绝对不能容忍的事情。但是在皇甫十一这个修仙者眼中，反而是很普通了。修仙者，信奉的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长生殿中的修仙者之间，亦是充满了残酷的竞争，师徒之间，又哪有半点儿温情可言？不少当徒弟的，没学成本事之前，那叫一个忠厚仁孝，满脸堆笑，恨不得当师父脚下一条叭儿狗。可是一旦翅膀长硬，练成神通，而师父又时运不济，落入困境时，当面翻脸就算是对得起师父了。更有甚者，在暗中布局，口蜜腹剑，不动声色就将师父置于死地，把师父的传承统统纳为己有！这样的弟子，皇甫十一可是万万不敢收的。这也是他到了长生殿二十年，依旧没有收弟子或者试验助手的原因。就是因为他的双手太不中用，生怕收一个得力弟子的话，有朝一日会对自己不利。但李耀这傻小子嘛，别看嘴上说得那么张狂，这可不是正好证明了他心里没鬼么？若是另有盘算，哪会是这副狂妄到极点的模样？唯恐不激怒他一样！与其收个笑里藏刀的伪君子，终日勾心斗角，担惊受怕，倒不如收这样一个“憨厚可爱”的狂小子，更何况他脑子里还有那么多神通呢，等自己真的换上了皇甫小雅的手，再把他脑子里的神通都挖出来，自己的实力一定大幅提升，说不定有机会冲上结丹期高阶，成为真正的“金丹炼器师”。那时候，整个长生殿之中，自己都能横着走路，还用怕谁来着？想到这里，皇甫十一大笑：“好！好！好！三十年前，我参加的唯一一届空山论剑，完全是一路碾压，毫无半点儿难度，提不起一丝一毫的兴趣！”“而今年，又是我打断了你的空山论剑，于情于理，都应该补偿你一番！”“那么，明天此时，就让我们两个，在这星辰大海中，展开一场特殊的空山论剑吧！”“看看我这三十年前，空山论剑上横扫全场的霸主，和你这个三十年后，在空山论剑上大放异彩的最强新人，谁才是真正的空山论剑之王！”“一言为定！明日此时，星辰大海，空山论剑！”李耀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走到皇甫小雅身边，柳叶刀在她的手肘上虚虚画了一条线，对她淡淡笑道，“这双手，再留你一天。”皇甫小雅已经虚脱，直愣愣看着他，连咒骂的力气都没有了。一个钟头后，套房内。皇甫小雅身上的束缚虽已撤去，又被施加了好几重禁制，吃饭喝水没有问题，却只能调动起最微弱的灵能，一旦她想干出自残之类的事情，就会立刻被电流打击，麻痹在床上。所以，皇甫小雅只能像一头陷阱中的困兽，双眸血红，死死盯着对面床上，正在好整以暇，翻阅一部线装古籍的李耀——这本古籍是皇甫十一的私人珍藏，今日他心情大爽，主动借给李耀来看。死死盯着李耀看了很久，见他依旧面含微笑，风轻云淡，皇甫小雅从牙缝里射出两个字：“无耻！”李耀微微一笑，道：“只不过这点儿程度，你就觉得无耻？还有更加无耻的，要不要听听？”皇甫小雅愣住，不明白他的意思。李耀顾自说下去：“其实回忆整件事情，有几点我始终想不通，你瞧，皇甫十一之所以来到空山域，目的就是把你请回去，将你转化成修仙者，加入长生殿，对吧？那时候他尚且不知道我的实力，只是为了帮同样是长生殿一员的风雨重一个小忙，顺手将我这个‘小角色’干掉而已。”“我根本不是他的重点，你才是。”“那么问题来了，像拉人入会这种事，特别是你这种出生在修真界核心家族，从小到大都受到修真者理念熏陶的死硬人物，总是要由浅入深，一步步慢慢来的吧？”“比方说，先向你阐述一下，长生殿是多么真善美啊，是为了宇宙的和平，苍生的福祉才成立的，或者退一万步，至少说说长生殿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杀人是为了救世啊，错的不是修仙者，而是三千大千世界啊，诸如此类的。”“随后，再给你看一点修真界的黑幕，让你知道修真者其实都是衣冠禽兽，表面道貌岸然，骨子里却是男盗女娼，等等等等。”“如此反复熏陶，洗脑，潜移默化，一步步慢慢将你转化过去。”“这才是一般拉人入会的标准流程嘛！”“而皇甫十一是怎么干的呢？”“他一上来，就在你面前呈现出了空山域连环爆炸的画面，好像是生怕你看不出来他有多么狠毒一样，完全是在激起你对长生殿的愤怒和抗拒嘛！”“而现在呢，我们才被劫持了半个多月，他也只找你聊了两三次，按理说这么短的时间，你的脑子转不过来，这也很正常吧？为什么不把你弄到长生殿的总部去，再找几个面目和善，最好是慈眉善目的中老年女修，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软磨硬泡，多管齐下呢？”“长生殿拉人入伙的手段若是真的这么粗糙，我很难想象这个组织为何会存在这么久，还隐隐有崛起的势头了。”“皇甫家族是千年铸剑世家，修真界中的核心家族，你则是核心家族里，年轻一辈中最优秀的天才，在你这样的重要人物身上，就算花个一年半载，不多吧？”“第三，就算真的要换手，有必要这么急躁吗？星舰上的医疗条件，肯定没有长生殿总部高明，为什么不等到总部，请专门的医师来做手术呢？他就连再等十天半个月，都等不了吗？”“这三个疑点，我想了一个钟头都没想明白，直到刚才你说我‘无耻’那一秒钟，才豁然开朗！”皇甫小雅有些呆滞，冥思苦想了很久，还是不明白李耀要说什么，喃喃道：“你什么意思？”李耀笑眯眯道：“很简单，如果皇甫十一的目的是拉你入会，那么他的做法是绝对愚蠢，不合情理的。”“只不过，从最一开始，他就从来没想过要你加入长生殿，甚至他很害怕你会加入长生殿。”“从最一开始，他来到空山域的目的，就是你的双手！”皇甫小雅深吸一口气，脑中掠过几道闪电。李耀这么一说，一切都清晰了，却也更加绝望了！“原来，这一切都是他的布局！他，他是我的亲叔叔，他却一直想要我的手！”皇甫小雅不可遏制地颤抖起来，“可怕，你们修仙者，真是太可怕了，你们不是人，完全不是人！”李耀微笑道：“皇甫十一这样的超一流炼器师，即便要换手，当然不能换阿猫阿狗的手，而皇甫家族中，和他同辈或者比他年纪更大的亲族，双手细胞都已经老化，使用年限肯定不长，那就只能在小辈里面寻找。”“而诸多小辈之中，又有谁的手，比得上你这个天才传承者呢？”“正好，你是他的亲侄女，你父亲和他是亲兄弟，你们的血脉，都算是十分相近，血脉融合起来，绝不会有问题。”“所以，你这双青春活力的双手，简直就是老天爷专门为他准备的！”“他故意播放空山域爆炸的画面，从一开始就断绝了你投靠长生殿的心思，而之所以急不可耐现在就要动手，就是为了造成木已成舟的结果。”“若是回到了长生殿总部，夜长梦多，万一你又一时想不开，愿意成为修仙者，那他完全没有理由，再斩下你的双手了啊，哈哈！”皇甫小雅简直惊呆，颤声道：“你，你既然都看穿了，还愿意当这种毒如蛇蝎之辈的弟子？”李耀冷笑一声：“那又如何？我还不是曾经手刃过自己的师父？我和皇甫十一，不过是互相利用而已，既然现在大家都还有利用价值，那就不会轻易撕破脸皮，用利益结合起来的师徒关系，可是比用情义结合起来的，要牢固得多啊！”“对。”皇甫小雅闭眼，淌下两行冰冷的泪水，喃喃道，“我差点儿忘了，你也是一个毒如蛇蝎，猪狗不如，贪生怕死，自私自利的修仙者！”套房旁边的暗室内。尽管李耀的忠诚度已经完全没有了问题，但皇甫十一和苏九针依旧没有放弃对他的监控。依旧有三枚晶眼和窃听器暗藏在角落里，其设置的隐蔽性，比最开始那些晶眼和窃听器，要提升了五倍以上！这是一个很巧妙的心理战术。李耀一开始拆掉了那么多的晶眼和窃听器，便会下意识以为，皇甫十一的手段不过如此，他安装晶眼和窃听器的能力，只有这种程度而已。因此，对于最后三枚隐蔽性骤然提升的晶眼和窃听器，李耀始终都没有发现。然而正是他没有发现晶眼，肆无忌惮说出来的这番话，却是令暗室陷入了尴尬的沉默。苏九针冷冷道：“李耀所说，是否真的？”皇甫十一满头冒汗，结结巴巴：“这，这个……”苏九针冷哼一声：“你要斩落皇甫小雅的双手，是你的事，但动用组织这么多的资源，却不说出自己的真实目的，这种假公济私的行为，事先是否知会过莲王？”皇甫十一瞬间就颤抖起来，苦着一张脸道：“我，我……”“那就是没有了？”苏九针叹了口气，道，“放心，我不会说出去，怎么说，你我都是莲王系统的人马，胡乱说出去，弄得自相残杀，于我又有什么好处？”“只不过，万一这件事被别人知道，拿来攻击莲王，说他御下不严，又该如何？”“回去之后，给你三天时间，你自己去向莲王解释吧，三天之内你自己不说，那我只能写成报告，向莲王汇报了。”“皇甫十一，真不是我说你，要做这种事情，倒也不是不行，可是你事先倒是和莲王沟通一下啊！为什么要自行其是呢？真是糊涂！”皇甫十一面色如土，哼哼道：“我以为，我以为……”苏九针直视着他：“你以为，莲王不会帮你，对不对？那你就大错特错了！既然现在，你已经投靠了莲王，而莲王在组织里的力量，你也不是不知道，那就应该百分之百信任莲王！”“莲王对旗下人马如何，我比你更加清楚，这件事你若提前和莲王说，他保证帮你处理得妥妥当当，不留半点儿蛛丝马迹。”“好了，事已至此，也不用多说，明天你和李耀较量之后，照样让他斩手、换手，之后自己去向莲王请罪吧，我会帮你多说几句好话的！”皇甫十一连连擦汗：“多谢苏老，多谢苏老，等回去之后，双手血脉通畅了，我立刻开炉炼器，帮苏老炼制一副最精良的‘十三鬼母阴魂针’出来！”苏九针等的就是这句话，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半眯着眼睛，目光重新投向了光幕，看着李耀道：“这小子倒是聪明，居然看穿了你的布局！”“不过，他对你这个‘师父’，这样的诛心之论，都大咧咧说了出来，看来是真的没有意识到房间里还有窃听器，亦没想到你我直到此刻，还在牢牢监控着他！”“那么他说是为了利益加入长生殿这句话，应该也可以相信了。”“好，现在，我终于能够百分之百确认，李耀是真心加入长生殿，是一名真正的修仙者！”“太好了，如此一来，莲王一系，又添一员干将，其余三位，又怎么和莲王斗？”在隐蔽晶眼的监控之下，皇甫小雅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恢复平静，贝齿在嘴唇上咬出了深深的痕迹，鲜血蜿蜿蜒蜒，如殷红的小蛇，在嘴角乱爬。她咬牙道：“你告诉我这些，就是想我在临死之前，承受更大的打击，更多的痛苦？”李耀冷笑道：“我告诉你这些，只是想让你认清楚现实，看清这个黑暗的宇宙而已，在这黑暗宇宙之中，‘弱肉强食，物竞天择’才是唯一的真理，所以我才踏上修仙之路，就是要让自己变得更强！”“而像你这样的弱者，只能沦为强者的猎物，到最后身死道消，连自己的双手都保不住！”皇甫小雅沉默，舔舐着嘴唇上的鲜血，又苦又涩。李耀霍然起身，朝她走了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鄙夷道：“你这个修真者，自以为很有骨气，死硬到底，不过仔细想想，被长生殿劫持的这十几天里，你又做了什么？不是惊慌失措，就是咆哮如雷，或者哭哭啼啼！你究竟做了什么，能够让自己摆脱困境的努力？没有，半点儿都没有！”“甚至，你连一个炼器师最基本的，每天对双手进行修炼都忘记掉了！”“十几天里，你就像是一个废人一样躺在床上，完全没有进行半点儿修炼，如今你的双手一定退化，实力比十几天之前，至少降低了10％！”“说难听点，哪怕真的遇到了转机，就凭现在的你，又有什么资格去把握住？说你是个废物，是个弱者，难道还说错了么！”皇甫小雅仿佛被当头棒喝，目瞪口呆，半天说不出话来。李耀冷冷道：“不错，你嘴里说的话是很漂亮，把自己吹捧得无以复加，又把我说得猪狗不如！只可惜，光靠轻飘飘几句话，是杀不了人的！现在我就站在你的面前，折磨你，侮辱你，明天还要斩下你的双手，你又能把我怎么样呢？”“还‘做鬼都不会放过我’？就你这样的废物，哪怕死后真的变成了鬼修，也只会再次落入长生殿的掌控，说不定会被皇甫十一或者我炼制到某一件法宝之中，哈哈，那时候我倒要看看，你是怎么个‘不放过我’！”皇甫小雅一怔，这次是真的从骨髓里都生出寒意。她不怕死，但是在修真世界中，死亡未必就是终点，万一她运气不好，死后魂魄没有消散，被长生殿中这些修仙者炼制成为凶魂恶煞，去残害众生，那真是比死一万次都要难以接受的结局！皇甫小雅的呼吸顿时散乱起来。李耀观察着她的反应，淡淡道：“现在知道后悔了？晚啦！”“我在大角铠师团的时候，经常听他们说一句话——如果要咆哮，就让刀剑来开口；如果有眼泪，就让敌人的眼珠子来流！”“这句话，送给你，虽然这辈子是用不上了，但若是有机会转世投胎，再世为人的话，或许你可以按照这两句话来修行！”说完这句话，李耀退了回去，一挥手，套房中间分隔两边的禁制缓缓张开。在禁制合拢之前的刹那，李耀从缝隙中，看着若有所思的皇甫小雅，道：“睡个好觉，明天，会有很多血要流的。”……次日清晨。没有窗户，房间里昏昏沉沉，伸手不见五指，李耀被禁制解除的声音惊醒，发现是皇甫小雅主动打开了两人之间的屏障。皇甫小雅没有开灯，偌大的套房中没有半点儿光线，完全是一片黑暗。只是偶尔，从皇甫小雅的方向，会爆出一小簇“噼里啪啦”的电火花，拖延出一条微弱的电弧，组成了龙飞凤舞的符文，一闪而逝。在电火花的照耀下，皇甫小雅专心致志，沉静庄重的面孔，时隐时现。纵然只是瞬息，李耀亦感觉到，她的气质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和昨天的脆弱、犹豫和绝望，判若两人。“你在干什么？”李耀忍不住问。“你看不出来？我正在修炼。”皇甫小雅平静道，“他们在我体内种下了禁制，我无法进行更高层次的修炼，只能爆出如此微弱的火花，用来虚空画符，训练一下手指灵活度也很好。”李耀一挑眉毛：“为什么要修炼？”皇甫小雅认真道：“李耀，虽然你是个十恶不赦的人渣，猪狗不如的杂碎，可是至少，昨天你最后说的那句话非常有道理。”“眼泪和咆哮，都是最无用的东西。”“如果要咆哮，就让刀剑来开口；如果有眼泪，就让敌人的眼珠子来流！”“过去十几天，我已经流下了太多无用的眼泪，也发出过太多无用的咆哮，原先我以为自己很有勇气，但仔细想了一个晚上，却发现这只是另一种形式的懦弱而已。”“我只是用眼泪和咆哮，在逃避真正的战斗！”李耀眨了眨眼，道：“所以？”皇甫小雅正色道：“所以，从认清楚自己的那一秒起，我就决定不再流泪，亦不再咆哮，而是像一个堂堂正正的修真者那样，投入战斗，血战到底！”“我是炼器师，舞刀弄枪不是我的强项，那我就把双手的修炼，当做一种特殊的战斗吧！”“你说的很对，过去十几天，我浪费了太多时间，双手灵活性大大下降，实力果然下跌了！多谢你提醒我这一点，我画了一夜的符，倒是恢复了不少。”李耀微笑：“你晚上就会死，这又有什么意义呢？”皇甫小雅道：“朝闻道，夕死可矣，纵然今天晚上我就会死，至少这一刻我还活着。”“还活着，就要战斗，活一秒，就要战斗一秒。”“纵然死了，若是变成鬼，还是要战斗，打不过你们，被你们抓住炼制成凶神恶煞，那是我技不如人，无话可说。”“但是，别想我皇甫小雅会缴械投降！无论是人是鬼，我都是堂堂正正的修真者，都和你们这些猪狗不如的修仙者，势不两立！”李耀仿佛都被她惊人的气势给震慑住，发出了古怪的笑声，很久没有说话。皇甫小雅继续修炼，指尖不断爆出一点又一点的火花。只可惜她的大半灵能都被封印，又苦修一夜，早已透支，爆发出来的火花越来越微弱，只闪耀了0.1秒，就被黑暗彻底吞噬。艰难喘息三五秒钟之后，她的指尖，才会爆出一点新的火花，倔强闪耀，没入黑暗。黑暗中，皇甫小雅忽然道：“你觉得黑暗和黑暗，一样吗？”这一次，李耀是真的搞不懂她的意思，想了想，道：“解释一下。”皇甫小雅的声音有些空灵，充满了神秘莫测的气息：“倘若有两间一模一样的屋子，都没有窗户和大门，绝对黑暗，有一些生灵关在里面。”“其中一间屋子，永远都处在绝对的黑暗中，从来没有一丝一毫的光明，以后亦不会出现一丝一毫的光明。”“而另外一间屋子，却是间隔很长时间，偶尔会爆出一点十分微弱的，小小的，短暂的火花，就像是我们现在这样，短暂照亮周围一小块空间，在那些生灵的脑域中，留下一点点光明的信息。”“但是最终，火花消逝，还是回归黑暗，或许再过一百年，一千年，才会再次出现另一点，只能闪耀一秒钟的小小火花而已。”“你觉得，这两种黑暗，一样吗？”李耀沉默了很久。在黑暗中，他的眼神不经意间掠过了角落里最后一个窃听器的方位，吐了口气，道：“不一样吗？”皇甫小雅笑了起来，笑得很舒畅，笑得很痛快，仿佛她是彻底领悟到了什么东西，道心变得无比坚固，通明，不可动摇。“不一样。”她一字一顿，斩钉截铁道，“或许对你们修仙者来说是一样的，但是在我，在我们修真者眼中，这两种黑暗，不一样！”“倘若这宇宙，真是一片残酷血腥的黑暗森林，我们修真者，亦会燃烧自己的生命，绽放出微弱的火花！”“只因为，哪怕这火花再微弱，再短暂，再渺小，可是只要我们源源不断，前赴后继，终有一日，火花会点燃杂草，杂草会燎到灌木，灌木会蔓延大树，最终，小小的火花，亦会在这片黑暗森林中，掀起燎原天火，照亮整个世界！”李耀深吸一口气，艰涩道：“一闪即逝的微弱火花，想要点燃整片森林？这样的概率有多少？千分之一？万分之一？亿万分之一？”皇甫小雅轻声道：“亿万分之一，那也不是零啊！”李耀愣住。这句话，非常耳熟，他曾经在哪里听到过。冥思苦想了很久，终于回忆起来。那是还在天元界，家乡浮戈城的时候，他在选择大荒战院时，当着无数人的面，向“炼器师的圣地”深海大学发起挑战。当时深海大学的教授谢听弦，便问过他，战胜深海大学的概率，是否有亿万分之一？而他，亦是如此回答的。“亿万分之一，那终究也不是零啊！”李耀不再说话，激发了房间里的照明符阵。白光瞬间从四周洒落，如亿万光剑，将黑暗彻底撕裂，驱散，粉碎！李耀活动着双手，指骨“劈啪”作响，如金石交击，刀剑嘶鸣。每一枚指甲下面，都有风雷激荡，每一片指甲，几乎都要爆裂了！深吸一口气，充斥着淡淡电火花味道的空气，令他的每一簇神经，都无比敏锐，无比兴奋！“决战之日，终于来临！”晚上八点，“蛮牛级”运输舰的大货仓中。这一型号商船，经常作为运输舰使用，所以炼制宗派在出厂时就进行了大量改进，在星舰的中后部，往往都拥有数个非常大的货仓，每一个货仓的面积，都超过数百平米。这一处货仓，却是被改造成了一间爆炸类法宝的炼制中心。皇甫十一本身就是精通此道的高手，而他们这一次潜入空山域，又要依靠大量的晶石炸弹来脱身，所以在出发时，故意做出了如此改造，以便他在一路上慢慢炼制爆炸类法宝。货仓里外共有三层强化合金墙壁，每一层强化合金之间还有防御符阵的夹层，而在内侧的舱壁上都有防御和隔音、缓冲符阵，甚至用秘法和其他舱室，在声音和震动上，都完全隔绝。可以说，就算在这间货仓内发生了惊天动地的大爆炸，外界都不会感知到半点儿乱子。货仓内，布置了各种炼制爆炸类法宝所必须的设施，特别是防护装置，以及爆炸类法宝的破坏力测试系统，以便皇甫十一能够精确掌控到每一枚炸弹的性能。此刻，货仓内灯火通明，皇甫十一，黑石白露，冥修师费明，以及四名牛高马大，神色阴冷的壮汉，都站在货仓中央。这里，就是今日“星海论剑”的战场！李耀满脸平静，卓立于众人面前。皇甫小雅却是被禁制死死捆住，塞进了一具特制的钢化防爆服内，坐在角落里。不过她的神色很平静，看着李耀等人的眼神，就像是在看着一群冢中枯骨，还魂腐尸。李耀环视众人，目光在那几名壮汉身上停留很久，其中两名壮汉身上还贴着医疗灵符，面色不善，却又不敢和他对视，深深低下头去。雪白矮胖子“黑石”笑道：“李耀大师，这几个家伙都是我和白露的手下，前几日在狂熊会的进攻中受了点儿小伤，别看现在有些灰头土脸，平日还是十分精悍的。”“李耀大师既然成为了修仙者，以后大家就是自己人，有什么事尽管说，保证他们对待您，就像是对我们一样！”“您是炼器师，咱们是战斗型修仙者，彼此之间的互补性，本来就很强，您若有什么需要，也不必亲自动手，只消咳嗽一声，我和白露就立刻帮您给办了！只希望日后，李耀大师能多多费心，帮我们铸造几把趁手的战刀而已。”“当日请李耀大师来的时候，我和白露多有得罪，不过此一时彼一时，我们亦都是听令行事，希望李耀大师不要放在心上！不管咱们说，大家都是莲王一系，应该团结一心，一致对外才是！”“莲王？”李耀眨了眨眼，目光投向了皇甫十一。皇甫十一干笑道：“莲王是咱们长生殿中的巨头之一，跟了莲王，不会吃亏的！等回到总部，我就带你去见莲王，见到你这样出色的年轻人都走上了正道，莲王一定高兴，肯定会赏赐大把天材地宝！”李耀两眼放光，有些心急道：“只要价钱合适，找我炼刀当然没有问题，却不知我们已经到了哪里，还有多久才能干掉大角铠师团，回到总部，去见莲王？”皇甫十一完全放松警惕，道：“我们已经航行到了铁原星域，不过担心在星舰之间，长途传送神念，会被修真界拦截到，所以我们一直保持神念静默，不太敢联络外界，直到半天前，才收到了风雨重的消息，他已经拦截住了金角号！”“不过，对方并不是孤军作战，身边竟然还有两艘星舰，如此一来的话，战局就变得有些胶着，打打逃逃，估计要两三天才能决出胜负，我们明天就能赶上，加入战团，正好来得及！”“你也不用担心节外生枝，经过这半个多月的四面出击，修真界已经被咱们捅得千疮百孔，到处漏风，哪怕是没有被攻击的宗派，也都变成了惊弓之鸟，原本蛰伏在金角号旁边的各大宗派星舰和高手，早就灰溜溜地回防了！铁原星域这一带，又没有大型星炬可供星空跳跃！”“所以，三五天内，绝不会有修真界的大股势力赶来支援，我们大可以慢条斯理，将这三艘星舰吃掉！”“哈哈，哈哈哈哈，如此一来，肯定大挫修真界的士气！你想，他们费尽心机，诸多布置，派出不知多少高手来保护大角铠师团，结果我们略施小计，他们就四分五裂，疲于奔命，最后还是被我们将大角铠师团，完全毁掉！”“消息传开，修真界中不知道多少人要黯然神伤，又有多少人会闻风丧胆，到时候，一定有大把修真者看穿修真界的虚弱，只消轻轻点拨几句，就会转化成为修仙者的！”李耀心思电转，铁原星域的信息就跳入脑海。这里是飞星界规模最大，也最古老的星域之一，拥有飞星界最大的可居住行星“铁原星”。不过行星上妖兽横行，遍布野人——也就是皇甫小雅口中的炼气士。不知为什么，飞星界的居民，无论修真者还是普通人，似乎对行星对讳莫如深，很少提到行星上面的事情。铁原星域就像是一个古怪的禁区，开发度很低，因此并没有在这里设置大型星炬。这就意味着，一艘星舰不可能直接跳跃到铁原星域里面来，只能像他们一样，老老实实地飞进来，那要花费的时间就多了。想来，风雨重为了将大角铠师团驱赶到这片死地，也是费了不少功夫。“好！”李耀目光转冷，道，“那就废话少说，准备开始吧！原本来参加空山论剑，我还以为自己最多遇到莫天水、皇甫小雅这样的对手，我知道自己绝对比他们强，所以根本激发不出100％的战意！”“没想到，这一场空山论剑，最后居然会变成这样，变成我向你这个三十年前的‘剑主’挑战！”“真是痛快，兴奋，战意狂飙啊！”皇甫十一淡淡一笑，一说到炼器术，一代强者的气魄彰显无遗，随意道：“你想怎么比？”李耀眯起眼睛道：“我这人，喜欢挑战极限，既然你最擅长的是炼制爆炸类法宝，而我们这几日切磋的大多数也是，那不如就比一比炼制晶石炸弹好了！”“我们各自炼制一枚晶石炸弹，互相比较破坏力，破坏力强的一方胜，如此三局！”“别急，我还没说完！”“你在爆炸类法宝的领域中，浸淫了二十年，境界又达到了结丹期，方方面面都远超过我，硬碰硬的较量，我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胜算！”“如果你有胆量的话，不如由我来指定所有的材料，我们两个用一模一样的材料来炼制晶石炸弹！”“同时，三局之中，你若全胜，才算是你赢；如果你不幸输了一场，就算是我赢！”“你觉得，这样子的比法，是否公平？”皇甫十一深思熟虑了片刻，眼中放出一抹精芒，哑然失笑道：“好小子，看来你也不算蠢到家，竟然想用这种办法来搏一搏概率！好，这样的比法，的确是填补了我们境界和经验上的差距，很公平！”“不过，没用的，鸡蛋撞一万次石头，也只会碎裂一万次，却是不可能将石头砸出哪怕一条裂缝！”“别说三局，就算一百局，我亦会轻松碾压你！”“材料由你来选择可以，但必须在我指定的材料清单里面，毕竟这一趟出来，我只携带了三千六百多种材料，你若天马行空乱要一通，我可是拿不出来啊！”李耀爽快道：“一言为定，倘若我这枚鸡蛋真的砸碎了，那就拜你为师，这枚玉简，就当我的拜师礼，你先检查一下！”李耀大大方方，从怀里摸出一枚玉简，抛了过去。皇甫十一将玉简抄在掌心，正欲插入晶脑查阅，想了想，也从袖子里滑出一枚玉简丢了过来，笑道：“好徒弟，为师亦不会骗你，这枚玉简中，同样是我花费了一夜时间，才搜集整理好的十大神通，从炼制晶石炸弹的奥秘精义，到皇甫家铸造刀剑的精华技巧，尽在其中，你也可以先浏览一遍！”李耀毫不客气，将玉简插入晶脑，仔仔细细浏览了三分钟，确认神通并没有问题。想来皇甫十一也不会在这些神通上面作假，因为他还要从自己身上挖走更多的神通呢，在这里作假，将自己激怒，与他又有什么好处？却听皇甫十一那里，传来一声低呼：“如此精妙的古代符阵？还有这么多的锻打技巧？你究竟是从哪里弄来了这么多的好东西？”李耀微笑，道：“这只是我脑海中的一小部分而已，你能看懂，那是最好了，等解析出来之后，再详细解释给我听，解释通了一种神通，让我全部学会，我就再拿一种新的给你，这就叫‘双赢’！”说着，毫不犹豫，将皇甫十一的玉简抛给黑石：“胖子，这枚玉简先由你保管，我待会儿……会亲手来拿的。”皇甫十一吞了口唾沫，勉强压抑住贪婪的表情，恋恋不舍地将李耀的玉简交给了白露。李耀这枚玉简中，十种神通的价值，甚至比他拿出来的十种神通还要高。直到此刻，皇甫十一脑子里全然没有半点儿怀疑了，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无比专注，一缕缕了气势散发出来，完全进入了超一流炼器师的状态。“穿梭了三十年的光阴，星辰大海中的空山论剑……来战吧！”

Summary: 苏九针在看监控时发现了不对，他让工作人员都脱下晶铠，段虎脱下晶铠时突然法宝爆炸，李耀被炸伤，但伤势不重，苏九针认为李耀是虚假的受伤。皇甫十一去医疗间探望受伤的李耀，李耀告诉皇甫十一，是他在敌人的晶铠里放置了新型的小型炸弹，只要敌人一脱掉晶铠，炸弹就会爆炸。李耀伤势有所恢复，他继续开始维修星舰，在维修时他得到了更高的权限，用这个权限他了解到了更多的信息，分析了星舰的构成。皇甫十一将皇甫小雅囚禁，他让李耀斩断皇甫小雅的双手，李耀心生一计，他谎称要晚一天动手，他要先和皇甫十一进行炼器比试，如果李耀赢了就不砍断皇甫小雅的手，皇甫十一同意了。皇甫小雅误会了李耀，对他心生厌恶，李耀偷偷向她解释了自己的行为。皇甫小雅被囚禁时也坚持不懈地修炼，她这一行为启发了李耀。李耀和皇甫十一在运输舰上开始了比赛。


Context: 尧雨暗暗叹气，杜蕾还是没变，永远想踩在自己头上，却一直没找到那个能把自己踩在脚下还使劲蹬上两脚的机会。 尧雨看看时间，六点四十分，长吐了一口气。她正要下班离开公司时接到了副总钟强的电话，让她一定要赶在七点之前到达西山的温泉山庄。 今天晚上嘉林集团在温泉山庄举行酒会，请了所有的合作单位和对口媒体。嘉林集团是大唐广告的长期合作单位，老总对这样的酒会很重视，恰巧他出差，事情就落到副总钟强的头上了。谁知道钟强忙晕了头，到了温泉山庄才发现忘带女伴了。公司负责公关的美女王琳又休假，他像寻救命草似的就找上了尧雨。 酒会是尧雨最不喜欢的活动之一，若不是看在钟强也是Ｃ大毕业的，平日里叫他师兄，她绝对会找种种理由推辞不来。 这座温泉山庄开业不到三个月，是嘉林集团开发的。建筑设计充满了浓郁的地中海风情，建在山顶，夜晚还能看江景，位置一流。他们公司接的是嘉林集团的路牌灯箱广告，虽然尧雨没接这个业务，但听同事说起温泉山庄的设施，看同事拿回的资料里拍下的山庄画面，她不禁有些向往，想去那个梯级开发的露天温泉泡一泡。尧雨抬头看了看天，清亮的晚上在山顶泡温泉应该是种享受。 这年头温泉太多了，地球就像一个大的炉子，上面烧着水，只要往地下打井就能喷出温泉。有次尧雨去了一处很有名气的硫磺温泉，后来才知道泉眼出水量很小，沿线建的温泉宾馆多，山下的宾馆不仅用锅炉加热还往里加硫磺，这种所谓的温泉她再不想去第二次。 这处的温泉山庄是选在山顶上建的，风光绝好。尧雨有些恶意地猜想，这个号称天然氡温泉的泉水是真的温泉还是锅炉加热的，是为了建山庄而有的温泉，还是真的因为挖出了温泉而建的山庄呢？ 尧雨瞟了眼胸前印了个史努比头像的蓬蓬裙，这是和公司的小陈临时换的。她的这身装扮无论如何不适合今晚的酒会。 动画蓬蓬裙总比自己之前穿的破牛仔裤好，她叹了口气，丢脸也是丢大唐公司的脸。她看着蓬蓬裙就想起了佟思成，想起他送她的那条裙子。 那时候两人都是学生，没啥钱，尧雨生日时佟思成去买了条裙子送她。估计是佟思成第一次给女孩子买衣服，递给尧雨时包得严严实实的，清俊的脸上还带着不好意思的神情。尧雨回到宿舍好奇地打开包裹，喜滋滋地穿着裙子去千尘那儿显摆。千尘啧啧赞叹："小雨，你像朵蓝色的鸢尾花！" 裙子是蓝色棉布的，衬着尧雨雪白的肌肤，看上去很漂亮。尧雨穿着去见佟思成，她坐在运动场高高的台阶上，背后是夏夜深蓝的天空。他缓缓地蹲跪在下面一层台阶上抬头望着她，一向清明的眼睛里燃烧着火焰，像在望着一尊神祗。良久，佟思成轻声叹息，"尧尧，你从来不知道你有多美……"尧雨伸手捂住了他的嘴，他顺手拉住，滚烫的嘴唇印在她的手心。那时她迷糊地想，他的灼热会从此烙在掌心里，和手掌的生命线要纠缠到底了。回去后尧雨换了睡衣，骇然发现身上东一块西一块地被染成了蓝色，这裙子竟然脱色。怪不得都说便宜无好货，她咯咯地笑了。 同屋的杜蕾睥睨着她腿上的蓝色印迹说："这样的裙子也好意思送女朋友？尧雨，你受得了？"尧雨满心的不痛快，和杜蕾理论了几句，尧雨记得很清楚，那天是她生平第一次对人拉下脸来说话…… "尧雨？"一个熟悉的声音打断了尧雨的思绪。 尧雨怔了怔，眉尖轻蹙，说曹操曹操到！她转过身已换上了笑容，灿烂如西山边上最后一抹夏日阳光。"真是好巧，没想到能遇见你。" 杜蕾似笑非笑地瞅着她，她化了稍浓的妆，在灯光下看上去不浓不淡正合适，无肩黑色长裙服帖地包裹着她修长的身材，玲珑的锁骨上挂着一根钻石吊坠的细铂金链子，头发烫得微微卷曲，简单地盘着髻，发鬓勾下几根发丝，多了几分成熟妩媚的味道。她一直知道怎么打扮自己，两年过去了，杜蕾比原来还漂亮。 和她一起走过来的是位三十岁左右、朗眉星目的男子，好一个帅男子，尧雨暗暗地评价。 杜蕾目光往她身上一扫，嘴角勾出一抹鄙夷的笑容。 尧雨情不自禁地挺直了背，下巴微微抬着，漫不经心地说："你越来越漂亮了，杜蕾，看来混得不错。"眼神中的讥诮毫不保留地从杜蕾和她身边的男子身上掠过。 她看到杜蕾抿了抿嘴，眼中闪过一丝羞怒，她身边的帅哥沉了下脸。尧雨微微一笑，"老总在里面，不好意思，先行一步。" 同样的笑容，挂在慧安脸上叫温柔，挂在千尘脸上叫明丽，挂在自己和杜蕾脸上的这种就叫皮笑肉不笑，尧雨腹诽。 看到尧雨走进来，钟强的笑容还没来得及加深，眉头就皱了起来。他的目光同样落在尧雨身上的蓬蓬裙上，于是低声责备她，"怎么穿这个？" 尧雨无奈地笑笑，"这不是为了赶时间，还是和小陈换的呢。" ?　钟强长叹一声，"算了，总比你穿三个月不洗的牛仔裤强！" 穿什么有差别吗？尧雨不以为然，环顾宴会大厅，衣香鬓影，人人正装出席。 尧雨低下头，她知道穿着卡通蓬蓬裙实在是不协调，这种打扮出席酒会极不礼貌。可转念一想，自己穿得这般不严肃，损害的是大唐公司的形象，对别的公司来说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更何况，尧雨认为大唐和嘉林长期的合作关系并不会因为一个小职员的衣着就能破坏得了的，所以也不会有人追究自己的打扮。况且外表往往与事实本身不符，世人很容易被表面的装饰所欺骗，却忽略了觥筹交错衣着光鲜背后本质的利益融合。在这样的场合，人其实已经把自己撕成了两半，真实的自我留在内心里，在人群中却穿着演出的礼服，扮演着非我的角色。有人说这种人格的分裂等于把生命的一半交付给了死亡，然而，又有多少人在现实中能完完全全的真实呢？如果是一幕戏，今天尧雨就当自己是一个戏台上的跑龙套的角儿。 尧雨的脸上带着浅浅的笑容，说话不失热情却又有节制，面带笑容和别的公司的人攀谈，明知道他们对自己的穿着有想法、有看法或许心里还在偷笑，尧雨只当全然不知。除非有人直接说几句难听得让她下不来台的话，否则，就当自己和他们一样，正装隆重出席。 尧雨的态度赢来钟强赞叹的目光，看她谈笑风生说话极有分寸的样子，他相信即使尧雨穿得再邋遢，也一样有这份镇定自若的气度。钟强放下了心。 今天来的人挺多，宴会大厅里坐了十来桌。尧雨正东看西看着，心里一喜，她看到千尘了。千尘坐在媒体那几桌，她今天挺漂亮的，穿了件白色的吊带长裙。 千尘是背对着尧雨坐着，应该没看到她。尧雨正想着怎么去吓千尘，目光一转，不觉呆了呆，前面坐着的一个女孩的侧脸像极了陈慧安。 她莞尔一笑，今晚是怎么了？同学聚会吗？ 这时候主持人宣布宴会开始，请嘉林集团的发言人讲话，来宾代表致词。台下的掌声响起来了，尧雨也下意识地跟着鼓掌，思绪却飞回到从前读书的时候。 她、陶千尘、陈慧安和杜蕾都是Ｃ大中文系的学生。照理说杜蕾和她最熟，都来自同一座城市，从中学到大学，偏偏两个人就是好不起来。慧安和千尘住她们对屋。杜蕾和慧安还有千尘，都是系里挂了号的美女。不知什么时候起，尧雨和千尘成了好朋友，常去她屋里串门，连带着和慧安也熟了起来。 毕业的时候各奔东西，中文系的女孩子心眼多，没找着好工作的怕丢脸不想说，找着了的也不一定说，所以毕业很久了，却相互不知道各自在做什么工作。 偏巧尧雨对别人的事不上心，千尘说什么她就听什么，慧安不提她也不问，所以完全不知道杜蕾的丁点儿消息。直到今天，两年过去了，突然知道杜蕾在大唐的老主顾嘉林集团任职，尧雨多少还是有些感叹。 正想着，发言结束了，菜一盘一盘地上着，尧雨尽量控制大吃特吃的冲动，摆够了淑女姿态。这时嘉林集团的人过来敬酒，尧雨站起身，端起一杯果汁，抬头又看到了杜蕾和那个帅哥。 他一过来，就听到周围人热情地喊："许总！"尧雨心里明白，这人是嘉林集团的常务副总许翊中，没想到他这么年轻。跟在他身边的杜蕾是他的秘书还是集团市场部的人呢？尧雨在心里猜测着。 她跟着举杯，和大家一起说了些祝贺的话，在杜蕾微带嘲讽的眼神下喝了口饮料。 尧雨暗暗叹气，杜蕾还是没变，永远想踩在自己头上，却一直没找到那个能把自己踩在脚下还使劲蹬上两脚的机会。如果自己因为今天穿的是蓬蓬裙，而稍微露出一点羞愧的表情，杜蕾想必会很开心吧。 尧雨想起中学时杜蕾曾认真地对她说，我这人就是这样，越是优秀的人越喜欢去比较。所以，尧雨，你最好习惯我和你争。 杜蕾太要强，在朋友面前尤其如此。尧雨自然是受不了朋友之间要像敌人一样竞争，慢慢地也就和杜蕾走得更远了，但杜蕾有意无意的挑衅让尧雨不得不应战，两人之间的争斗似乎从来没有停止过。 "尧雨！"钟强轻轻地撞了她一下。 她猛地回过神，看了眼钟强。 "认识下许总！"钟强笑着半带介绍、半带命令地说。 尧雨这才发现许翊中端着杯子看着她。"我是大唐市场部的尧雨，我敬许总一杯，以后大唐还需您多关照！"她迅速露出笑容，端着果汁敬许翊中。 许翊中瞧着这个宴会厅里唯一穿卡通蓬蓬裙的女孩子，忍不住笑了，"尧小姐有二十岁没有？大唐果然朝气蓬勃，有活力啊！" "呵！"尧雨假笑一声，只觉这种场面话越说越难受。她想要是穿那条有破洞的牛仔裤来，这个许总没准儿会说大唐有时尚感。想到这里她就想笑，端起果汁打算喝了完成任务。 "哎，我说钟总，你们公司的女孩子不是酒量都好嘛，上次那个叫王琳的可把我们营销部的小伙子们喝怕了，要都像今天这样，我们许总就更喝不过了。"杜蕾笑嘻嘻地插了句嘴。 尧雨瞬间收了脸上的笑容。她现在连同学都不是了么？有句话说：君子交绝，不出恶声。杜蕾明知道她一喝酒就出状况，还煽风点火！尧雨心里的火腾地就起来了，她从不招惹杜蕾，可杜蕾总要找着机会和她过不去！ 钟强见许翊中含笑端着酒杯站在那儿没吭声，脸上就挂不住了，伸手倒了杯白酒递给尧雨，"瞧杜小姐说的，小尧再不会喝酒，许总这一杯说啥也是要喝的。" 尧雨不接，微笑着看着杜蕾和许翊中说："敬人呢，心诚就最好，是酒是水，许总不会介意的，是吧？" 钟强慢慢地放下酒杯，有点恼被尧雨当众拒绝，继而又担心起来，他从没和许翊中正面打过交道，不知道他是不是心眼小的人。 许翊中看在眼里觉得有趣，心想这小姑娘挺有性格的，嘴角一弯，"尧小姐真会说话，我还就想和你喝一杯呢。" 尧雨见状更为恼怒，恨恨地想，给脸不要脸，跟着掺和是吧？她斜瞟了眼杜蕾，突然呵呵地笑了，"杜蕾你也真是，知道我不会喝酒还撺掇，想让我出洋相啊！" 尧雨懒懒地看着杜蕾，她不想做的事从来没人能逼她做，脸上挂着笑容，眼睛里却逼出一道光来。她不怕让钟强丢脸，但是，尧雨肯定，杜蕾怕。杜蕾自己起的火苗，自个儿收拾。 杜蕾眼看就要冷场，心里恨得不行，不得不娇笑着说："算你躲过这一劫，许总，我开玩笑的，尧雨不喝酒的，她啊，一喝酒就出状况，呵呵！" 许翊中看了眼杜蕾，心中存下了疑惑，他不动声色地和尧雨碰了杯，把酒喝了。钟强这才舒了口气。 许翊中临走时又看了眼尧雨的卡通蓬蓬裙，顺带把她贼笑的表情收进了眼底。有意思的丫头！他在心里评价。 场面慢慢地开始热闹起来，端着酒杯窜桌敬酒的人也多了。嘉林集团今晚安排了不少帅哥靓女四处出击敬酒活跃气氛。钟强知道尧雨不喝酒，就对她说："去找你同学吧，一样也是联络感情。" 尧雨笑逐颜开，不仅打退了杜蕾，还得到了豁免权，"那你一个人要挺住啊！师兄，今天嘉林集团的美女看来是不会放过你的！"说完就去找千尘。许翊中为了躲开酒会上的各种纠缠，在尧雨她们来的时候就已经找到这个偏僻的池子里泡上了，他听着她俩说的私密话很好奇……谁知听到她们说杜蕾和他有一腿，这让许翊中感觉很不舒服。 陶千尘安静地坐着吃东西，滴酒不沾。这种场合女孩子最好别碰酒杯，端起来了就放不下了。男人们总喜欢用"女人自带三分酒量，敢举起酒杯的都是海量"之类的话来劝女人喝酒，对漂亮女孩子尤其不放过。 这几桌的记者因为今晚不必采访都放松了心情，此时没留在宴会上喝酒的都去泡温泉了。嘉林集团早已安排好了房间，不走的可以留在别墅休息。 尧雨轻轻地走到千尘身后蒙住了她的眼睛，粗着嗓子说："猜猜我是谁？" 千尘想笑，只有尧雨这丫头才会这么顽皮。"这手嫩嫩的香香的，啧啧！干吗蒙眼睛啊，干脆蒙我的嘴，正好我亲一口！" 尧雨没好气地松开手，"死千尘！这些天跑哪儿去了？不见人影！" 千尘回过脸，眨着那双清亮的大眼睛瞧着尧雨，脸上带着浅浅的笑容，"小雨！" 尧雨拉起千尘，"我瞧着慧安了，还有，杜蕾！" "慧安？"千尘眼中闪过惊喜，"在哪儿？"她下意识地没有问杜蕾。她知道尧雨和杜蕾不和，因为和尧雨要好，连带着也和杜蕾处成一般的同学关系。可是慧安不同，一个屋住了四年，这两年没联系，她着实也想见她了。 千尘笑着起身，拉起尧雨就去找慧安。尧雨抿着嘴笑，只有千尘才不屑于看一眼她的卡通蓬蓬裙。瞧她心急地扯着自己快速穿过人群的样子，尧雨就知道，千尘做记者培养出来的急性子是改不了的了。 找了一圈，不见慧安的身影，千尘想了想，对尧雨说："她会不会吃过饭就走了，不肯在这里多待。" 尧雨点点头。两人相互看了一眼，不约而同地打消了去找杜蕾询问的念头。"酒会完了，我明天去问嘉林跑媒体口的人，会找着她的。"千尘笑着说。 尧雨和钟强打了声招呼，与千尘出了宴会大厅，去后面泡温泉。 温泉设计成了日本庭院式的风格，洁净的山石错落地围着一处处水池子，庭台楼阁隐在半昏暗的灯光里，水汽蒸腾如仙境一般。尧雨靠着池边，静静地看头顶的星星，这里的环境真的不错。大二那年和佟思成还有千尘、萧阳一起去山上旅游，那个夜晚也有这样的星星，"千尘，你还记得那年我们去山上吗？" 千尘笑了，"怎么不记得？山上的面好贵，老板太黑了，十五元一碗。我们一气之下只要了两碗，两人一碗吃得亲亲热热，不过分量倒给得足！" "我还记得那时我俩的饭量好像比他们俩的大似的，我们吃得多，他俩吃得少。"尧雨忍不住地露出微笑。 千尘的眼里也是一片温柔，"阿阳那时候是让着我吃，笑嘻嘻地瞧着我吃，现在想起来那碗面的味道实在是好，连面汤我都喝了个干净！唉，要是你俩……我们有时间说不准还能再去呢。" 尧雨怔了怔，转头看千尘。她清亮的眼睛在氤氲的水汽里带出一种蒙眬，这样的眼睛真漂亮。尧雨呵呵地笑了起来，"没办法啊，天要下雨，他要出国，大不了以后我跟着你俩去当电灯泡！" 千尘盯着尧雨，"你别笑得这么假，我才不信就是这个原因呢。" "你们萧阳绝不会因为这个原因和你分手！" "昨天又吵了一架呢。" 萧阳最大的爱好是打牌，这一点是尧雨和千尘一致讨厌他的地方。他曾经在学校里因为聚众打牌，被校保安抓了现行，得了记大过处分。当时尧雨为了千尘，约了萧阳想好好地教育他一番，在图书馆外面等了足足半小时，才看到萧阳睡眼惺忪地走来。尧雨冲口就问："干什么去了你？我最讨厌没时间观念的人！" 萧阳嘿嘿地笑了，"昨晚打了通宵，睡过头了！" 尧雨气得什么话都不想说，转身就走。 等到萧阳毕业了，再也不会有学校的保安来抓赌了，不幸的是，千尘却充当了保安的角色，时常四处去找他。千尘找不到他的时候就打电话，萧阳从不会挂断千尘的电话，但牌还是照打不误。不用说，肯定是这两天千尘又去找萧阳了，为此两人又吵了架。 "男人上了牌桌就不是自己了！何况碰上萧阳这种在朋友面前好面子的人！你去找他让他不玩了，那不是拆他的台？" 千尘的情绪有些低落，"我和他为打牌的事在电话里吵过好多次了。每次我急了就在电话里发脾气数落他，不多会儿他就跑来哄我。小雨，好多次都这样，我实在拿他没办法，这不过些天他又去玩。" "那就迁就他呗，只要他不是职业赌徒，其实打牌当成娱乐也没什么，这满大街走哪儿都能听到麻将声。国粹嘛，你的阿阳为国家的文化发展，民族传统的承袭，还是起了很好的作用的。"尧雨就知道劝也没用，这事还是千尘和萧阳自个儿处理为好。千尘"扑哧"笑出了声，"小雨，其实昨天生气的是阿阳不是我。我打通电话后，听到麻将声就火了，又冲他发脾气，阿阳跑出来瞪了我半天，脸青的啊，换个人我估计他会出手开揍了。气得他好一会儿才无可奈何地说，老板做了一单生意，好几十台电脑呢，人家拉着玩会儿。尧雨，你说我是不是特别不懂事啊？" 尧雨苦笑，"你说萧阳打牌吧，他又有分寸。是，你不懂事，你再不懂事我看萧阳也拿你没办法，咬牙切齿半天还不是只有忍了。昨儿生气的是他，那你愁什么啊？" "小雨，我给家里说了阿阳的事了，我爸妈就是不同意！"千尘叹了口气。 "天，忘了你爸妈了，不过，千尘啊，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有棒打鸳鸯的事？"尧雨想起千尘的父母就头疼。读大学时千尘和萧阳恋爱就不敢让家里知道，她和慧安轮着帮千尘瞒天过海。 陶千尘的父母都是大学教授，老爸在C大教哲学，老妈在经济学院教财会，家就住在Ｃ大教授区。她爸一看就知道是那种老好人，只顾埋头研究学术，不问世事。可她妈一脸精明，她曾祖父是历史学家，据说他的古董都有几箱，后来都捐献国家了。要瞒过住在同一所大学的千尘的父母，尧雨现在回想起来都觉得当时特不容易。 千尘语气沮丧，"小雨，你不知道，大学里的教授一般都会比资历、比老公、比子女，很势利的。但我爸只管他的学术，我妈对我爸这一点很不满意。阿阳的父母都是工厂的，父亲是普通工人，家里还有个外婆，都没养老金。他自己在电脑城打工，我妈一听这些就感觉特没面子，感觉他不可靠。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妈那人，认准了，就不改主意了。任我怎么说阿阳如何上进、如何想自己创业，她就是听不进去！" 萧阳比千尘早毕业两年，他没找单位，据说是找的也不好，他在电脑城里帮人装机做维护。他对千尘说，总有一天他会有自己的电脑公司。一说起萧阳的理想，千尘就骄傲得不行，她相信萧阳能做到。 "我说千尘，你好歹也当了两年记者了，我怎么就觉得你和工作中的精明能干的陶千尘是两个人呢？这事得你自己拿主意不是？是你嫁人还是你妈嫁人啊？"尧雨感到头痛，千尘处理感情上的事情一直就这么优柔寡断的。 "我爸妈对我太好了，我不忍心伤他们的心。" "那你和萧阳分手吧！" "小雨！你知道，我和阿阳……" 尧雨不再吭声了，要千尘和萧阳分手，简直可以用那句"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来赌咒发誓。 千尘是对感情很认真的人，萧阳也特别宠千尘，尧雨很看好他们俩。杜蕾却不这么认为，她说：门不当，户不对，迟早拉豁！ 尧雨为此更看不惯杜蕾，觉得她越来越世故，整个世界在她眼中都会失去原有的色彩。杜蕾冷笑着说：不信走着瞧！此时尧雨突然想起杜蕾以前的话，难道门不当、户不对真的就不能在一起吗？ 尧雨想起公司里的小王，有一次家里人给她介绍对象，小王家在Ｍ市，是Ｃ省较偏远的地方，她听了家里人介绍对方的情况后，夸张地形容，这是介绍对象吗？我妈第一句话就说，那个男的在Ａ市工作Ｎ年，至少有十万以上的存款，我妈想卖女啊？小王说完，整个办公室都在笑。 可是不能否认，这是非常现实的问题，一牵涉到婚姻，爱情就转化为物质条件。尧雨还记得自己笑着说了一句：你们看过《巴黎恋人》吧？男主角向女主角求婚，女的答应了，男主角就深情地看着女主角的脸许下诺言，按理应该是说爱你一生一世啊，永远不分开之类的话，谁知被蹩脚地翻译成男主角深情地说，让我们一起吃好喝好吧！然后两人热烈相拥。可见婚姻就是吃好喝好，你妈没错，先解决你的温饱问题！办公室集体喷笑，小王笑着过来掐尧雨，骂她嘴贫。 尧雨从此想到吃好喝好就乐，她看了眼千尘说："你妈嫌你太瘦吃得太精，萧阳不能让你吃好喝好！" 千尘知道那个典故，一下就被尧雨逗笑了。她知道这事现在也没结果，不过是对尧雨诉诉苦，心里好过一点罢了。"小雨，你终于穿裙子了？"她转开了话题。 "这不是公司没人来，硬拽着我来，和公司同事换的衣服。"尧雨想起卡通蓬蓬裙就想起了杜蕾带着讽刺的眼神，"今天杜蕾看我的眼神啊，就像是女皇在看一个乞丐。还有那个许总，跟着起哄，敢情杜蕾把他拿下了！" 以前千尘也问过尧雨，为什么和杜蕾从中学到大学同学，还在一间屋里住了四年，却总是针锋相对？尧雨就是避而不答。"为什么？杜蕾比你漂亮多了，成绩也比你好，她哪点就看你不顺眼了？你们屋好像没出过什么事吧？"千尘忍不住又问了这个问题。 尧雨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知道她想要和我争什么。"她展颜一笑，"我倒是希望她尽快钓上那个许总，嫁进豪门，两人一唱一和要我喝酒，早就勾搭上了似的！" "哗！"的一声水响，水里站起一个高大的男人，跳上岸，慢吞吞地披上浴衣走了过来。 "啊！"尧雨和千尘同时发出惊呼声。她俩专门挑了个僻静的水池，这个人什么时候在这里的？他听到了多少？千尘瞬间武装起来，"什么人，躲在那儿装神弄鬼的？" 经过两人身边时，许翊中不屑地看了两人一眼，没说话就走了。 许翊中为了躲开酒会上的各种纠缠，在尧雨她们来的时候就已经找到这个偏僻的池子里泡上了，他听着她俩说私密话很好奇，看到她们没发现他，也就安静地躺在池子里边看星星边听。谁知听到她们说杜蕾和他有一腿，这让许翊中感觉很不舒服。他最忌讳的就是办公室恋情，何况杜蕾漂亮、懂事、能干，对杜蕾动心的人很多，开他和杜蕾玩笑的也不少。此时听到这样的说法，他说啥也听不下去了，才从温泉里起身就走。 待了两秒，尧雨和千尘望着许翊中的背影气得直拍水，"千尘，他什么眼神？他偷听我们说话还有理了？"  千尘也很不爽，今晚说了这么多隐私让他听去，也气鼓鼓地说："我改天写篇报道，嗯，如今温泉遍地流，顺带置疑这处山庄的温泉是不是真的，搅得他们人仰马翻！"  尧雨气笑了，"这样公报私仇啊？不过，你是本地人，以前就听说过这里有温泉的？" "没有啊！就是没有，温泉山庄开业很多人都有疑问呢，所以打着为他们宣传的旗号查查！"千尘坏笑着说。 尧雨狞笑着，"好，下一个选题就做本市的温泉！" 千尘被尧雨笑得心里发毛，"小雨，你笑得好恐怖哦！" "恐怖？是仇恨！我脾气这么好的，对人这么好的，人见人晕花见花谢！居然敢用那种眼神瞧我们！我做你的实习生和你一起来采访！"尧雨下了命令，"看在大学四年你和萧阳风流快活，我帮你成功掩护瞒过你爸妈的份上，踩了他！"尧雨突然想哭。从看到慧安那个眼神起，从看到萧阳赶来后的第一个动作就是牵住千尘的手开始，在听到老妈又哽咽抽泣着求她回家，在自己一个人要孤单地走这么长一段夜路的时候，她就想哭。 酒会过后没两天，千尘给尧雨打电话，"小雨，我联系上慧安了，下班后C大南门旁边的良木缘见。" 尧雨下了班直接去了良木缘。慧安和千尘都还没来，她点了杯摩卡坐着等她们。这里还是老样子，几年了一点没变。 这家良木缘她来过几次，都是佟思成带她来的。在恋爱的最初，两个人在这里絮絮叨叨地说着说不完的废话。一小杯咖啡能喝上几小时，没话说就相互对望着，怎么也看不够似的，眼里全是满满的笑意，藏也藏不住。 每次都觉得时间过得太快，一晃神的工夫一天就结束了，两人总是掐着时间赶在宿舍熄灯前牵着手往回跑。到了宿舍楼下，若是还没关门就站在外面有一句没一句地闲侃……那时候佟思成总会站在楼下的路灯旁，仰起头等着尧雨从七楼窗户里探出头来，再挥手离开。 那个路灯笼罩下的瘦削身影是佟思成给尧雨印象最深的画面之一，给了她喜悦与快乐，还有一种安全感。那时的尧雨从来没有怀疑过某一次回头看会看不到佟思成。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深绿色的台布上划来划去，以后她还会有这种情绪吗？还会和另外一个男人有说不完的话、有恋恋不舍的感觉吗？还会……从眼睛里透出浓浓的喜欢吗？心里有个极小的声音告诉她，没了，再也没有了。 任何人都无法逃避自己的悲伤。两个人之间一旦出现了裂痕，不论如何补救都恢复不了原状。 天还没黑，尧雨清楚地看到原来在夜晚的灯光下显得温馨的布置，此时显出一种颓败。从前，觉得这里的环境浪漫得很，现在，丝毫感觉都没有了。 尧雨的嘴角微动，扯出一个清苦的笑容来。她喝了口咖啡，微皱了下眉，今天煮咖啡的师傅手艺失准，咖啡略带着酸味，摩卡没有这样的味道。 佟思成不喜欢喝咖啡的，用佟思成的话说，喝咖啡等于喝药，还不如仰头喝下两瓶子矿泉水来得痛快。他带尧雨来这里，是觉得女孩子都喜欢这种氛围，想满足尧雨的心态罢了。每次来，他点的咖啡都让尧雨一人喝，自己只喝柠檬水。 是那时候起爱上咖啡了？尧雨慢慢地回忆。是喜欢咖啡这种饮料，还是在想念佟思成？她想不起来了。自从有了喝咖啡的习惯，几乎同时就有了对佟思成的印象。尧雨轻叹了口气，为何还是怀念？她心里随即有种伤感一圈圈荡漾开去。 "白月光，心里某个地方。那么亮，却那么冰凉……"手机铃声骤然响起，尧雨愣了愣，接了起来，"在哪儿？我来了！"千尘的声音传了过来。 尧雨自然地站起身往门口张望，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在看到千尘的同时，也看到了另一个才被列入黑名单的人。 冤家路窄，许翊中正好坐在她背后一桌，貌似也在等人。尧雨冷冷地看着许翊中，他抬头看了眼尧雨，继续低头喝水，无视她的存在。 千尘笑着走过来，走近了才发现尧雨的脸色不对，顺着眼光一瞧，千尘也冷笑起来，"这不是许总嘛，这么巧啊？正好又在我们背后？" 许翊中的心里窝火，暗骂张林山什么地方不选，偏偏选在这家良木缘，请他去茶楼多好！他抬起头笑了笑，"无巧不成书，是巧！" 尧雨瞪了他一眼，拉着千尘坐下，故意用能让许翊中听到的声音说："好不容易我们三个聚会，说话又让他偷听！" 许翊中没好气地想，我还不想听呢。他掏出手机给张林山打电话，"山子，到哪儿了？" 电话里张林山呵呵地直笑，"在你身后呢！" 许翊中一回头，张林山带着个有着披肩长发的漂亮年轻女孩子朝他走来。他闪了闪神，心里嘀咕，要和山子说事呢，怎么带个女人来？ 正想着，张林山身边的漂亮女孩发出一声尖叫："千尘，小雨！" 尧雨和千尘转头一瞧，也愣住了。 慧安挽着张林山的手变成扯着他往前，走近了，慧安冲许翊中一笑，"许总！"不等许翊中回答，她笑逐颜开地对张林山说："林山，这就是我大学同学，陶千尘和尧雨！林山，这就是我的小老公！"  许翊中一愣，"嗤"地笑了出来，咳了两声，转开了脸。 尧雨有次去千尘、慧安屋里玩，慧安住的是下铺。尧雨很自然地就要坐下去，听到慧安连声急叫："等等，小雨！别坐！" 尧雨吓了一跳，以为床上有什么东西差点被自己坐下去压着了。谁知慧安拿出一方枕巾，小心地铺到床上，"坐吧，屁股不准出这块枕巾的范围！"尧雨于是小心地坐着，身体往外挪一挪，慧安的眼神就像小刀似的飞过来。尧雨实在受不了，跳起来说："慧安，真不知道我和千尘为什么会交到你这样的朋友！" 慧安嘿嘿一笑，"除了生活习惯和你们不一样，我还心好哪！" 尧雨皮笑肉不笑，"啧啧，还因为我看上你这个美人儿了，中文系三枝花，我折了两枝，够了！" 慧安惊奇地说："你屋那枝呢？" "做人要厚道，我左拥右抱就知足了，我只有两只手！"尧雨边说边搂了慧安去拉千尘。 从那时起，私底下慧安就叫尧雨：小老公。千尘翘着嘴非要让慧安分个大小出来，尧雨急了，就说有了老婆还得有情人，这情人就非千尘莫属了，千尘这才高兴起来，得意地对慧安说，一般情况下老公都更爱情人…… 此时尧雨听慧安喊她小老公，想起在学校三人打闹的趣事就乐，没想到慧安现在还这样理直气壮地介绍她，又看到许翊中笑得鬼祟，就冷冷地瞟了他一眼。尧雨的心思又转回到了张林山的身上，猜测着能被慧安叫得这么亲热，他一定和慧安熟得很，是她的男友？ 张林山宠溺地拍拍慧安，她平时很文静，在这样的公开场合能尖叫起来，说明她是真兴奋了，他看了眼千尘和尧雨，礼貌地招呼，"你们好！" 这两人完全没搞懂状态，只回了一个微笑。慧安已走过来，拉住千尘，"他是我老公！叫张林山。" 啊？千尘和尧雨大吃一惊，慧安结婚了？她这一说简直像扔了颗炸弹出来，把两人轰得脑子发晕。她俩怔了一会儿，这才仔细打量起张林山来，三十三、四岁的年纪，北方人的身板，浓眉大眼，《天龙八部》里萧峰式粗犷的男人！两人互看了一眼，眼里都是一个意思，慧安怎么不声不响就嫁了？ 许翊中呵呵地笑起来，转过话题，"想不到啊，山子，你居然娶了位这么漂亮的老婆，对，就是她，那天她也来了吧？酒会上人多，我没瞧仔细。" "是啊，那天走得早。今天你约我，她同学约她，慧安又想介绍她同学给我认识，我就把地方定在这儿了。我们单独坐着谈事，让她们聚会去！" 五个人分两桌坐下，尧雨和千尘笑眯眯地打量慧安。她穿了件粉白的裙子，脸上淡淡地晕了腮红，那种柔媚就从骨头里透了出来。尧雨朝千尘一使眼色，两人坏坏地笑了，看来慧安为了今天的约会特意打扮了。 尧雨的眼睛瞥见慧安修饰精巧的玉色指甲，细嫩手指上戴了枚钻戒，感叹了一声，"真是不一样了。" 千尘也看着那枚戒指没有说话。 两人对慧安的结婚充满了好奇，所有的话题都奔着慧安去。 慧安回头望了眼张林山，见他和许翊中谈笑风生，就放心了，压低了声音说："他人很好，很会照顾人的。" "什么时候结的婚？" "今年年初！" "怎么认识的？" "他在市规划办，我在经委，单位同事介绍的。"慧安有问必答，脸上始终挂着斯文温柔的浅笑。 慧安是慢性好脾气的人，很讲究生活质量，还有点小小的洁癖。千尘记得和慧安住一屋时，她第一次领了打工的工资请慧安吃火锅。千尘很自然地让慧安点菜，慧安也没客气，噼里啪啦点了一大堆。 千尘好奇地问慧安："你胃口这么好？只点你想吃的哦，别管我！" 慧安微笑着说："是啊，我点的都是我喜欢吃的，知道你赚外快了，我才不和你客气呢。" 千尘豪爽地笑了："只要你吃得下，不怕你吃！" 结果，上了二十几盘菜，每盘菜慧安只夹了一筷子烫了吃，然后就说吃饱了。千尘气得想笑，瞪着那些菜问慧安："这就是你说的你都喜欢吃的？你，这就吃好啦？" "嗯，我每种都想吃，但是每次只能吃这么多！我是少食多餐型。"慧安腼腆地说着，看着满桌子还保持原样的菜也有点不好意思。 千尘无语，伸手挽起袖子，摆开阵势大吃特吃，回去后拉了两天肚子，恨声说："陈慧安，我以后绝不再请你吃火锅，吃也吃自助的！" 尧雨听说后笑得打跌，觉得慧安可爱得很。就这样三人也就走得更近了。 "慧安，毕业两年了，怎么一直没联系啊？"千尘忍不住问道。 慧安轻轻地笑了，"我毕业后刚到单位就派到外地学习半年。手机又掉了，没你俩的号码了，家里的电话又没有留。" "可是慧安，别的事就算了，你结婚这样的大事怎么不联系我们啊？要真想找人的话，哪会找不到嘛。"尧雨扁扁嘴。 "要不是在酒会上小雨看见你，还不知道上哪儿找你呢。"千尘也不满。 慧安温柔地拉尧雨，"林山和我在Ａ市就没办，在他老家办的。所以……" 千尘和尧雨对望一眼，齐声反对，"不行！现在知道了，必须补请！择日不如撞日，就今晚了，反正没吃晚饭。" "吃火锅！"千尘呵呵地笑着?充。 想起从前的事儿，慧安也咯咯地笑了起来。她回头问张林山："林山，她们要咱们补请客呢。" "好，再坐会儿，我们去吃东西。"张林山含笑同意。 "千尘，你叫上萧阳啊！"慧安提醒着，她说完看了眼尧雨，因为觉得欠周到，眼里充满了愧疚。 "好啊！很久没见萧阳了。"尧雨也笑，她读懂了慧安眼里的意思，心里很感激慧安的体贴。 尧雨和佟思成谈恋爱还在千尘和萧阳之前，萧阳还是因为她才认识千尘的。她和佟思成恋爱后常去他系里，萧阳也是计算机系的，连带就也认识了。有次佟思成临时被教授捉进实验室不能去赴约，就让萧阳去通知她。尧雨和千尘在电影院门口等得望眼欲穿时，萧阳笑嘻嘻地在一旁观察了许久，才走过来说："尧雨，佟思成不能来了，派小的前来补缺。"尧雨本来是想让千尘见见佟思成的，听了萧阳的话，霎时没了看电影的兴趣，但票已经买了，只好便宜了萧阳。 一场电影看完，萧阳就开始追求千尘。在尧雨眼中，萧阳头脑聪明，嘴甜会说话，对朋友义气，待人很热情，但总觉得浮了点，她喜欢的是佟思成那种内秀性的男人。 尧雨压根儿没想到千尘会爱上萧阳，而且和他一纠缠就是六年，直到现在，佟思成与她反而已分手三年了，用当时千尘和慧安的话形容叫"又一个打破爱情童话的惨剧"发生了，而且就因为佟思成要出国这么一个狗血的理由。 千尘找到萧阳问他们系的情况，萧阳说也就这个原因。她很疑惑，觉得佟思成脑袋进了水。千尘说："出国有什么？现在通讯这么发达，你俩感情这么好，他佟思成又不是不回国了，就算他不回国，你不也一样可以出去？" 慧安则说："佟思成不过是公派留学两年，要是分开两年就要分手，离婚率还不知道有多高！"总而言之，她俩觉得特别诧异。 尧雨一口咬定这个原因，佟思成又走得急，说完分手人就消失，死无对证，那两人也只能相信这个理由。那时千尘和慧安还生怕尧雨想不开，成天盯着她，没料到尧雨吃得好、睡得好、玩得好，跟没事人似的。 千尘又开始还怀疑他们是不是分手了，等她和慧安最终相信时，又齐齐地觉得尧雨冷静得吓人。她俩当时的原话是：小雨你哪里是小雨，你是观音净瓶里洒出的那几滴水，转眼间就熄灭了一整座火焰山！ 喝了口水，尧雨见千尘已经在给萧阳打电话，就悄悄地问慧安："他比你大多少？对你好不好？" 慧安的脸上露出幸福的笑，也悄声说："大十岁，对我很好呢。现在发现找个比自己大的，不仅会照顾人，而且会让着你，感觉很不错。" "我就是想让你们见见，要是不好，就督促他去改。"慧安轻轻笑了。 张林山和许翊中谈完事情，笑着回过身，"慧安，叫上你同学，我们去吃东西，都饿了吧？" 五个人站起身来，许翊中付了账。张林山也叫上了他。许翊中原本想着是他老婆的同学聚会就不去了，但听说是结婚补请客，盘算着以后和在规划局工作的张林山要打交道的地方还多，就笑着同意了。 走出良木缘，萧阳正好赶到。他穿着Ｔ恤仔裤，清俊的脸上挂着浅浅的笑容，走过来一手牵住了千尘，对慧安笑了笑，"好久不见，陈慧安。" 慧安挽住张林山介绍，"千尘的男朋友，以前我们校计算机系的萧阳。" 又介绍了下许翊中，三个男人握手寒暄。 尧雨看了看他们，径直走到许翊中面前，"许总，不介意我搭你的车吧？" "当然！"许翊中就算不愿意，脸上也不露丝毫端倪。今天这个尧雨还算懂事，没有去挤张林山的车，不然自己也会开口让陶千尘和他男友坐自己的车。 两辆车直奔西山的庆德火锅，那是家正宗的重庆火锅，开了很多年，越做越大，最后在西山脚下圈了块地，弄成园林式的环境，是Ａ市数一数二的高档火锅店。 尧雨算了算，他们这几个要在这里吃一顿至少要花一两千，小半月工资没了。她只在这里吃过两次，都是别人请客。尧雨不禁感叹，现在的贫富差距是越来越大。 慧安和张林山今天都是一身名牌，以尧雨的眼光看肯定不是水货。他们开的车却是普通的桑塔纳3000，估计这和在政府部门工作不欲招摇有关。她看了看许翊中，心里有了几分了然。 城市的灯火在山谷间璀璨闪烁。Ａ市依山靠江，近年来各行各业的发展越来越迅猛，特别是房地产。各房地产公司在靠近城区的几座山头已经开始了圈地运动，兴建高档小区、别墅和度假山庄，住在山上正好可以看到满坑满谷的景致，以及穿城而过的两条离市区的路也不过十来分钟。这里交通便利、闹中取静，在市政设施规划内的楼盘，几乎在开盘当天就会对外宣布销售一空。虽不见得真是一套都没了，但销售情况至少也是在百分之六七十以上。 开发商捂盘造势，联手催谷。小老百姓只担心房价上涨，乖乖地就把十来年的辛苦积蓄掏了出来，有为子女买房的、换房的、投资的、新融进这座城市的外地人……房价不涨也难。就这两年时间，Ａ市的房价均价提升了一千元左右，原来两千多的房子现在基本上没有了。 如果提前得到规划局消息，对很多房地产公司来说就是商机了。张林山如果在规划局待的位置好，只要他几句隐约的话提前捎到就成了，如果再能牵线搭桥内部沟通一下……尧雨把头转向车窗外，这些不是她关心的，也不是她喜欢去了解的。 尧雨喜欢晚上坐车，她不会晕车，在车里还能看到城市，夜景如画般在眼间闪过。她闭着眼也知道外面的城市有多美。 政府在江边上修了无数的景观。一到晚上，灯光齐亮，青江和白江如两条玉带衬得城市像童话世界。 以前尧雨和佟思成常在晚上蹬着山地车，到高处看江?。佟思成颇有指点江山、挥斥方遒的气势。他兴奋地说："尧尧，我看Ａ市的地理位置和它省会城市的地位，它将来在计算机高科技方面的发展肯定很快！" 尧雨想，他还真没说错，Ａ市越来越注重环保型的高科技产业发展，在南面建了很大的一个高新科技园……他是该出国，有那么优厚的奖学金，那么好的公派留学条件，以佟思成的家庭环境，他怎么会放过呢。 她看向车窗外又开始走神。许翊中的声音冒了出来，"你们三个看似关系很好嘛。那杜蕾呢？你们不都是同班同学吗？" 尧雨一下子精神起来，她上车后就没和许翊中说过话，听他一开口就问杜蕾，心里警钟长鸣，淡淡地说："性格上不太合得来，普通同学而已。"许翊中压根不信，若只是普通同学，那晚在温泉山庄，他就不会听到尧雨讽刺杜蕾和自己了。"是吗？还以为你俩有啥深仇大恨似的。尧小姐，那天我比你们先到，无意中听到你和陶小姐的私房话，实在对不住，不过，你说那样的话我听了实在不舒服，这才走开的。" "知道，我和千尘与慧安关系很好，慧安没有吹枕头风的习惯。"尧雨的语气还是淡淡的。 许翊中心里涌出怒气，怎么这丫头背后说人还占了理？说起来自己是因为这层关系才道歉的。太不知好歹了！他正想出言教训一番，尧雨的手机响了。 "……每个人，都有一段悲伤，想隐藏，却欲盖弥彰。白月光，照天涯的两端。在心上，却不在身旁……"许翊中一愣，用这么悲伤的歌做铃声？他觉得不适合尧雨这样的年轻女孩子。 手机响了一会儿，尧雨似在犹豫，终于还是接了。"妈，啥事？"尧雨的语气开始不好，边听电话边看着许翊中。 车里很安静，许翊中隐约听到手机那头传来抽泣声。尧雨知道他听到了，直接把手机挂了。 "这样对父母不是为人子女的行为。"许翊中语重心长，他找到了训尧雨的话题。 因为是在外人车上，尧雨不好多说，挂了电话心里正堵得慌，哪里还听得进去许翊中训她，便冷笑道："这是我的家事，许总管得太宽了吧？" 许翊中被堵了回来，语气变得生硬，"做子女的要孝顺，孝顺孝顺以顺为孝！你母亲情绪不好，你怎么能直接把电话挂了？老人家会多难受啊？" 尧雨火大，"我挂我妈电话关你什么事？停车！" 许翊中刹住车，"我说你这丫头怎么是这种人？背后说伤人的话还不道歉，对自己的母亲也这么没礼貌，我最看不惯不孝的子女！" 尧雨一推车门没开，"开门，我要下车！跟你近距离接触就没好事！" "那怎么行！你走了，山子还有你那几个同学，还以为我把你怎么着了呢！"许翊中不动。 尧雨拿起手机打电话，"千尘，你给慧安说一声，我不去吃饭了，我家里有急事……嗯，是慧安啊，对不住了，家里来电话有急事，你们吃去，改天我们再聚，千尘有我的电话……嗯，嗯，好的，再聚！" 挂了电话，尧雨就发作了，"好了，没你的事了，开车门！" 许翊中马上开了车门。尧雨下了车，突然回头冲他一笑，"告诉你，孝不孝得我老爹老妈说了算，再告诉你，就你这种喜欢断章取义，不了解情况瞎开口的人，嘉林公司聘你做副总那叫用人不当！哼！"她大力关上车门，朝市区走去。 这里离市区还有一长截路，路灯白惨惨地照着，远处灯火阑珊。现在就算把脖子扭断，也看不到那个立在灯火处的佟思成了。公路上安安静静的，前面连车辆行驶而来的灯光都没有。就像是噩梦里的情景，一个人，只有自己一个人。 尧雨突然想哭。从看到慧安那个眼神起，从看到萧阳赶来后的第一个动作就是牵住千尘的手开始，在听到老妈又哽咽抽泣着求她回家，在自己一个人要孤单地走这么长一段夜路的时候，她就想哭。不知道是伤感和佟思成的分手，还是哭自己选择了一个人去走这么长的黑漆漆的路。 两年前尧雨从来没有一个人走过夜路，没读大学时家里保护得很好，她就算在外面玩，天黑后哪怕离家只有五百米，都有人送到家门口。读大学时基本上待在校园里，外出时也是和佟思成在一起。大学毕业后这两年，再远再黑的路都是自己一个人走了。 这一刻她无比痛恨佟思成，边哭边往回走。是，她想家了，想爸妈了，可是又不想回去。 在尧雨讽刺了他半天摔上车门往回走的时候，许翊中就冷静了下来，他是很善于冷静和自我检讨的人，特别是在别人对他不满的时候。 许翊中相信一句话：没有不带刺的鱼，同样也没有不带缺点的人，思而改之，可以致睿。他想了一遍尧雨的话，觉得也有几分道理。首先尧雨和杜蕾之间肯定有什么事，所以才会背后说她。至于怨恨自己，也是因为当时的确也有想让她喝酒的意思。其次是从手机里隐约听到尧雨母亲抽泣的声音，她挂了她母亲的电话，当然是不愿一个外人知晓她的家务事，自己冲口而出是管得宽了点，以此说她不孝也过了点。 许翊中给张林山打了个电话，"山子，你们先坐着，我送送尧小姐，她家里有急事。嗯，时间早我就过来！好，挂了。" 他掉转车头去追尧雨，看了眼旁边寂静无人的公路，有点后悔让一个年轻女孩子一个人走着回市区。他狠踩了脚油门提了速，十分钟不到，就开完了这段路，但路上却没见着尧雨的影子。 许翊中暗想走路不可能有这么快，从市区到西山只有一条路，从想事情到打电话开车出来，不到五分钟时间，当时也没有车从身边经过。他一下子有点紧张，要是尧雨半路出了啥事，他可就担待不起了，刚才还和山子说送她来着。 掉转车头，他又沿着山路去找。 尧雨走了几分钟，越走越害怕，从这里走到市区至少要四十分钟，她干脆蹲在一边绿化带里等有车经过。她知道晚上去庆德火锅吃饭的人多，迟早会拦到一辆车，就躲在阴影处候着。没过两分钟，就瞧着许翊中的车从面前飞驰而过。 他是找自己的吗？尧雨没好气地想。她蹲了会儿，看到又有车从前面来，尧雨瞧了下车牌，是政府的用车，就跳出来招手拦。车停了下来，她赔着笑脸道："能不能搭我回市区？只到市区就好了。" 对方瞧了下，看年纪轻轻的一个女孩子，脸上还有哭过的痕迹，心一软就让她上了车。 快到市区的时候，许翊中正好掉转车头往回走，他看了眼从身旁开过的这辆黑色的车，没怎么留意就开过去了。最难处、最痛苦的情景，莫过于正当两情相悦的时候而被一种全无抵抗的外力无端地冲破，而这种外力恰恰是来自养育了陶千尘二十四年的父母，从来没有去违背过也从没有想过要去违抗的最爱她的父母。 尧雨到了市区下了车，打的回到租住的房子，安全感才一点点地回来。她觉得今天特别疲倦，洗了澡，上床看了会儿书就睡了。 此时许翊中正着急万分，沿着山路又跑了一趟，彻底死心，就去了庆德火锅。张林山他们四人正吃得高兴，见他脸色不好地走进来，就问道："小雨家什么事啊？她爸妈从Ｂ市来了？" 许翊中有些尴尬，"她刚开始不要我送，下车走了，我一想这里离市区还远就赶着去送她，结果没看到人，她怎么可能跑得比我的车还快？" 千尘一急，拿起电话给尧雨打过去，却是已关机的提示音，"不会出事吧？" 萧阳轻轻搂住她的肩，"别急，没准儿她搭了别的车，回家就关机了。" 千尘和慧安听许翊中一说，想起这截路刚修好不久，来这里吃饭都是有车的，出租车又比较少，心里放心不下。 慧安说："这样，我们也吃差不多了，就是许总……" "我没事，找到人再说，别真出什么事了。"许翊中接口道。 几个人出了庆德火锅，直奔尧雨租住的房子。萧阳和千尘上去敲门，许翊中待在楼下和张林山抽烟。 千尘和萧阳敲了许久的门，尧雨才迷迷糊糊地听到。她穿着拖鞋，睡眼蒙眬地开了门，吃惊地看着一脸焦急的千尘，"什么事啊？千尘？" 一看到她，千尘就拍着胸喘气，"我说小雨，你到家好歹发个信息打个电话嘛，被你吓得，以为你出事了呢？" 萧阳搂住千尘，心疼她爬七楼跑得喘气辛苦，瞧着尧雨，无可奈何地说："大小姐，你闹得人仰马翻知不知道？许总开车想送你，结果找半天山道上没有人！吓惨了。" 尧雨一笑，"这就吓惨了？千尘，你什么时候做那个温泉的选题？我还真要闹得他人仰马翻才行！" 千尘松了口气，看提起许翊中，尧雨就没好脸色，便笑着连声答应，"好，我们尽快去，你睡吧，慧安也着急呢，她现在和她老公在楼下。你没事就行，我们就先走了。" "等等，我换件衣服和慧安打个招呼，今天好不容易见面的。"尧雨迅速地回屋换了衣服，出门时看到千尘和萧阳又忍不住笑。 萧阳正蹲下来对千尘说："上楼累了，我背你下楼！" 尧雨和他俩熟，见怪不怪地径直在前面开路。千尘很自然地跳上去，趴在萧阳背上和尧雨说话："小雨，和那许总翻旧账吵起来了？" "他居然指责我不孝！哈！"尧雨昂起头，发出一声冷笑。 "你也是嘛，几年不回家，都不知道你和你爸妈怎么了？要换了我爸妈……"千尘住了嘴，她想起父母反对她和萧阳，手情不自禁地搂紧了萧阳的脖子。三个人默默地下楼。 到了二楼，千尘从萧阳背上跳下来，牵住他的手。尧雨调侃道："你俩快成连体婴了！" 千尘冲尧雨耸耸肩，萧阳好性子地笑笑，牵着千尘走了出去。 慧安见尧雨出来，埋怨道："到家也不打个电话说一声，许总现在还没吃晚饭呢。" 尧雨睥睨着许翊中，微微一笑，"麻烦许总了，实在不好意思，没想到许总这么热心。" 许翊中看了眼尧雨，她穿了件大Ｔ恤，肥裤子，头发披散着，话说得倒客气，浑身上下散发着放浪不羁的味道。他皱了下眉，说："没事就好，今天不该让尧小姐一个人走的，夜里总是不安全。行了，人到家就没事了，我也回去了。" 千尘和萧阳声称另有节目，不让慧安和张林山送，三个人目送两辆车开走。这时千尘手机响了，"妈，才十点呢！"千尘迅速地看了眼萧阳和尧雨，"我，我和小雨在一起，今天遇到大学同学了，对，陈慧安，你知道的那个，在市经委工作，才联系上……嗯，真的！不信我让小雨接电话。" 尧雨看了眼萧阳，他静静地站在千尘身旁，脸上的笑容就没有变过，专注地看着千尘，眼底只有温柔。她暗暗叹了口气，伸手接过电话，千尘母亲柔和的声音传了过来，"尧雨啊，你们不要玩太晚了，让千尘早点回家……女孩子晚上在街上逛总是不好，萧阳在，是吧？" "阿姨，瞧您说哪儿去了，今天就我们三个人聚，没别的人，这会儿刚完，千尘一会儿就到家了，放心吧！我几时说谎骗过您呢。"尧雨连哄带骗地接完电话，千尘她妈又对着千尘唠叨了会儿才挂掉。 千尘小心地看了眼萧阳，"阿阳，我妈让我半小时内一定到家。" "嗯，我这就送你回去。放心，半小时之内准到。小雨，我和千尘先走了！你好好休息！"萧阳温和地开口。 "阿阳！"千尘把头往萧阳肩头一靠，手朝尧雨挥了挥，"你还不快上楼去！" "是是，抓紧时间缠绵呵?"尧雨呵呵地笑着往家走。 注定了这是个不能平静的夜晚，萧阳送千尘回到Ｃ大，刚走近那片教授住宅区，就看见千尘母亲脸色铁青地站在小区门口。 萧阳感觉千尘的身体抖了抖，他用力地握了一下她的手然后才松开，礼貌地招呼千尘母亲，"伯母好，我送千尘回来。" 千尘的母亲明显在压抑怒气，瞧也没瞧萧阳，"千尘，回家！" "妈！"千尘有点委屈，转头看了眼萧阳，他含笑瞧着她。千尘心里叹了口气，脚开始移向母亲的方向，紧走了两步挽住母亲。萧阳默默地看着她和她母亲走进小区，盯着那片宁静美丽的住宅区，他心里涌上一股被羞辱的感觉。 千尘的父母反对他知道，因为什么原因反对他也知道。千尘是这样与众不同，她从没嫌弃过他的家庭、他的工作。千尘看他的眼睛里永远充满了信任，她的单纯善良给了他去创业、拼搏的勇气和信心。千尘没有望夫成龙的急切，她从不给他压力，而他却会因为她给自己更多的压力。 像千尘这样的女孩错过了，他会后悔一生。看多了、听多了现在女孩子找男朋友的种种高标准，千尘的心更显得可贵。然而，他也了解千尘，她爱他，也爱她的父母。萧阳清俊的脸上现出一种痛楚，一种无力的痛楚。 时间对他来说是多么重要，他需要时间，去打拼天下，给他的千尘，不，是给千尘的父母！为了让千尘不为难地嫁给他，他得和时间赛跑。萧阳的眼睛染上一层激动，双手慢慢地握紧，良久才转身离开。 回到家，千尘的母亲就发作了，"千尘啊，我给你说了多少遍那个萧阳不合适！你怎么还和他在一起？还骗我说同学聚会？尧雨也撒谎！" "怎么就不合适了？不就是他现在刚创业、家境一般嘛！今天真是同学聚会，他也是Ｃ大的，怎么就骗你了？"千尘有些反感，低声辩解着。 "你还和我争？什么叫创业？现在创业有这么简单？他就是在电脑城的打工仔而已！这门不当、户不对，两个人在一起环境不同、生活习惯不同，迟早会吵架，我是你妈，我能不为你好？" "门当户对就好？我觉得和阿阳在一起，我很快乐很开心，我就觉得他好！"千尘的声音也高了起来。 她母亲气得浑身颤抖，"你还小，妈是过来人，我绝不会眼睁睁地瞧着你往火坑里跳！我明白告诉你，我不同意！" "妈！阿阳他很能干的，而且对我很好！"千尘放软了声音求母亲。 "不同意就是不同意，你还小，你哪知道婚姻里真正需要的是什么啊？你，你怎么就不叫我省心呢……"千尘的母亲一下子哽咽起来。 千尘张了张嘴，心里的难过一波接一波地化作阵阵酸楚。她终于没有再争，小声地说："妈，你别气了。"向来坚强的母亲突然流露出的脆弱让千尘不忍。她轻轻地说："我先去睡了。" 千尘住的房子是Ｃ大的老式房子，两层楼独幢的苏式别墅。洗过澡，她蹑手蹑脚地上楼。老房子隔音不好，她隐约听到父亲在劝母亲："孩子大了，都毕业两年了，这感情的事……" "不行！她做记者成天在外跑，别的我都不管，这婚姻大事，我不能由着她乱来，除非我死了……当年我妈劝我，我不听，结果受了多少白眼才有今天的地位……你瞧对楼王教授的女儿……" 千尘眼里瞬间浮上一层水雾。父亲不像母亲出身书香世家，那时候母亲几姐妹里就数母亲嫁得最差，小时候跟着爸妈去外婆家，外婆对父亲的态度也是最冷淡的。直到父亲在学术界慢慢有了名气，家里生活条件好转，这样的情况才改变了，而母亲则一直要强，每每说起外婆，父亲就会沉默。 除了这个，平时千尘的父亲、母亲都是很开明的人，对她也很好，她从小也是捧在掌心里长大的。千尘万万没有想到，和萧阳恋爱会激起他们这么大的反应。 读大学的时候，爸妈希望她不交男友还能考研什么的。和箫阳的事她一直瞒着他们。大学刚毕业，萧阳和她都忙着适应新环境，又拖了两年才给家里说。 她还记得上个星期小心地告诉父母交男友时的情景，母亲问了情况后就断然拒绝，连饭都没吃就回了房间。千尘躺在床上久久睡不着，心里为难之极。 从小到大，母亲对她期望很高，假期里陪着她学琴、学书法，对她的学习抓得很紧。千尘一直是好孩子、好学生，读书时一直一帆风顺，又考上了Ｃ大这所全国闻名的高校，后来去新闻在线网做记者，虽然薪水不是太高，却有很好的社会地位。 和萧阳在一起，六年了，还保持着从前的那种美好快乐的感觉，她想不出还有什么烦恼。千尘以为接下来就是等萧阳会慢慢做出成绩，她在单位上好好跑新闻，再以后就和每一个普通家庭的人一样工作、生活、闲时和朋友聚会……然而母亲决然的态度让她对以后的一切都失去了把握。 最难处、最痛苦的情景，莫过于正当两情相悦的时候，被一种全无抵抗的外力无端地冲破，而这种外力恰恰是来自养育了陶千尘二十四年父母，从来没有去违背过也从没有想过要去违抗的最爱她的父母。 千尘闭上眼，情不自禁地想起和萧阳交往的点点滴滴。 萧阳和她是两个极端，千尘中规中矩，而萧阳则是活跃阳光型的。两人恋爱后，千尘才知道"玩"字怎么写，萧阳教她跳舞、带她去喝酒唱歌、吃各种小吃、参加社团活动，眉飞色舞地说话，脸上温暖的笑容。千尘觉得和萧阳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有喜悦在淡淡地涌现。 她是个很少出家门的乖乖女，跟着萧阳在一起突然发现世界还有这么多的精?。萧阳无所顾忌的性格、与朋友相处的方式，都让千尘眼前一亮。萧阳家境很一般，人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萧阳很早就开始独立思考，自己去面对、处理事情，懂得熟络地打点各种人际关系。他的社交能力强过千尘这种家境好却和社会少有接触的孩子好多倍。 千尘是内心很敏感的人，和人打交道觉得面薄会脸红，认识萧阳后改变了许多。特别是刚上班当记者的时候，她还不太习惯采访陌生人，萧阳一有时间就陪着她去采访，帮她在网上查找资料。六年，千尘已经习惯了去依赖萧阳，习惯了萧阳给她的呵护。她心里突然觉得痛，她和萧阳真的像尧雨说的那样跟连体婴儿似的，分开会痛，手术做不好就会死么？

Summary: 因为副总钟强忘记带女伴，尧雨被临时叫去西山温泉山庄参加嘉林集团的酒会。尧雨在山庄偶遇同学杜蕾和许翊中，杜蕾对尧雨的衣着不屑。尧雨和杜蕾的关系并不和睦，两人自中学以来就存在竞争关系。酒会上，尧雨以沉着应对，赢得了钟强的赞赏。在酒会上，尧雨和大学好友千尘回忆起大学时光。尧雨在大学时曾与佟思成相恋，现在对他仍有感情。尧雨在酒会上遇到了许翊中，许翊中欣赏尧雨的年轻和活力。杜蕾试图让尧雨在许翊中面前出丑，但尧雨机智应对，没有上当。尧雨和千尘在温泉中回忆过去。千尘的母亲对萧阳的出身和工作不满，认为他配不上千尘。千尘和萧阳都十分无奈和痛苦，但他们仍然坚持着对彼此的爱。许翊中在送尧雨回家的路上，两人发生争执，许翊中认为尧雨不孝顺，尧雨则认为他在多管闲事。许翊中反思自己过于冲动了。尧雨在回家的路上回忆起和佟思成的过去，十分伤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