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ntext: 她妈妈讨厌弗朗茨，她说他自命不凡。“不是出于你以为的原因。”她说。她们坐在一家咖啡馆的窗边，看着人来人往。她妈妈趁感恩节假期飞来看她。肯尼迪坚称她没法抽出工作和试镜的时间回家，实际上，她只是想让母亲来看看她在纽约的生活。她对此有种乖张的趣味，就像小时候把妈妈拖到墙边看她的涂鸦，看我弄得一团糟！她妈妈尽力不做出反应。参观其地下室公寓时，她紧闭双唇。肯尼迪带她去8 Ball时，她默默点头。但弗朗茨是最后一根稻草，在女儿让人难以接受的生活中，弗朗茨是史黛拉无法视而不见的那个部分。“那是什么原因？”肯尼迪说。“你知道的。”旁边有两个黑人女性在吃羊角面包。她妈妈绝不会打开天窗说亮话，“不是那方面。我只是不喜欢他的行为举止……”“比如呢？”“好像他的‘那个什么’都是香的。”全布鲁克林恐怕找不出第二个人的妈妈会如此彬彬有礼，不愿在公共场合说出“屎”这个字。“我不懂你为什么不喜欢他，”肯尼迪说，“他对你很有礼貌。”“我没说他不礼貌。但他走来走去的样子，仿佛他是房间里最聪明的人。”“他就是呀！看在上帝的分上，他在达特茅斯拿了博士学位。在他身边，我总觉得自己像个白痴。”“我就是不明白，你从没喜欢过他这样的人。”高中时，她的约会对象是穿着铆钉皮夹克的男生，他们留着油乎乎的长发，和雷蒙斯乐队成员如出一辙。她的初恋男友披头散发，不撩开头发，几乎看不见脸。她觉得这很迷人，但她父亲很抓狂。和所有父亲一样，布莱克会想象女儿和年轻时的自己那样的男孩约会，发型利落，衣着精干，一心扑在事业上。而不是她带回家的这些垂肩弓背的男孩，总有点颓废，算不上不敬，但也相当没礼貌。她和一些搞乐队的男孩交往，他们演奏的音乐如此糟糕，如果不是因为爱，她根本听不下去。她和大学里的摔跤手交往，看他为了降体重，套着垃圾袋，一连跑几个钟头。她永远无法爱一个太在意任何事的人，她后来曾这么告诉自己，但现在，她却和一个在浴室镜子上写方程式以防忘掉的人住在了一起。“这个嘛，是时候换一种口味了。”她说。她的坏男孩阶段已经结束。她妈妈本该松一口气，但却一脸愁闷。“不是因为那个女孩，对吧？”她说。她们已经两年没提到过裘德了，但她仍阴魂不散。肯尼迪立刻反应过来妈妈说的是谁。“说什么呢？”她说。“你看，你过去从没喜欢过这样的人，然后那个傻姑娘钻进了你心里。我只希望你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她看上去很慌乱，手指摆弄着咖啡杯把手，肯尼迪移开了视线。如果和弗朗茨的约会是一场实验，这场实验已彻底失败。爱一个黑人只让她觉得自己更白。“我没有，”她说，“好了，去美术馆吧。”再见到裘德·温斯顿的那个冬天，肯尼迪在主演一部外外百老汇音乐剧《寂静的河》。她扮演警长的叛逆女儿科拉，渴望和一个粗野的农场工人私奔。几个月来，她比平时更怕生病，几乎到了着魔的地步。她喝了太多热柠檬茶，到二月，她已经忍受不了它的气味，只能捏着鼻子，一口喝下去。出门前，她会吞下锌丸，在脖子上围三圈围巾。钻出地铁，她会疯狂搓手。她的身体不是为纽约的冬天而造。搬来这座城市后，她终于收获了一个最重要的角色，这无疑是一件大事。接到电话的那晚，弗朗茨带她出去吃饭。她感觉像在做梦。他松了一口气。“我开始想……”他说，但没说下去。他比她大五岁，即使不考虑年龄，他终究是个严肃的人，相信严肃的追求。而越来越明显的是，她的演艺事业入不了他的法眼。起初，他似乎受到了她的吸引。他称她为“我的加利福尼亚梦想家”。他在客厅里和她对词，去试镜场地外接她，在地铁上帮她复盘。但此时此刻，他坐在桌子对面露出忧郁的笑容，她能看出他开心不足，惊讶有余，像一个发现圣诞老人居然真实存在的爸爸似的。他回了信，吃掉了曲奇饼，把礼物留在了圣诞树下，但想不到真有个胖子从烟囱里滑下来。她为这部音乐剧付出了前所未有的努力。她在所有能找得到的店铺外和路灯柱上都贴上了亮眼的传单。她忍受着邻居的冷眼，在声场更好的楼梯间练歌。早晨，她穿着软鞋在浴室里一边刷牙一边练舞。不排练时，她会让嗓子好好休息。认识她的人都不敢相信：一连几周，她几乎一言不发。当时她已离开8 Ball，开始在剧场附近的一家名为Gulp的咖啡馆打工。音乐剧将占据她的夜班时间，而且酒保是一个需要侃侃而谈的工作，倒咖啡则不必说太多话。休息时，她静静地喝她的茶，不和人说话。在家里，弗朗茨给了她一只小白板，供她传递信息：吃晚饭吗？准备出门。你妈妈来电话了……他似乎乐在其中，仿佛被人绑架，不得不参与一场行为艺术。当你决定静下来时，你会惊讶于城市有多喧嚣。她变得神经过敏，像马一样容易受惊，甚至咖啡研磨机突然响起的声音也会吓她一跳。但当裘德推门进来时，肯尼迪什么也没听见，没听见门上的铃铛声，没听见伴随寒冷渗入的街市声。三年来，她一直在设想再见到裘德时要对她说什么。现在，裘德就站在柜台对面，肯尼迪张开口，却相对无言。她甚至吐不出一丝声音。“我想应该是你。”裘德说。她依然瘦高而结实，裹在宽大的白色外套里，皮肤黑光可鉴。她在笑。她该死的竟然在笑，就像她们是老朋友一样。“我看到传单上有你的名字，”她说，“我们走过时看见橱窗上的传单，没想到真的是你。”她认出门口站着裘德的男朋友，他的鬈发更长了，胡须更浓了，但除了他，不会是别人。他徘徊在窗边，往手里哈着气，肩上闪着冰晶。两人居然还在一起，肯尼迪暗自诧异。她了解他的类型，帅得让人想哭，他不是会爱上裘德这种女孩的类型。当然，裘德也有自己的闪光点，但像他这样的帅哥永远不会爱上一个根本称不上美。可现实就摆在眼前，两人还在一起，而且身在纽约。他们干吗大老远跑来这里？“最近怎么样？”裘德问。她表现得很随意，但她们之间的友谊从来不是纯属巧合。只要涉及裘德·温斯顿，肯尼迪都不再相信什么不期而遇。一个穿着灰色外套的白人走进咖啡馆，肯尼迪向他招手。如果是在洛杉矶，她可能已经对裘德恶语相向了。但在这里，在她沉默的茧中，她只能对她视而不见。裘德有些诧异，但还是让出了柜台。客人买完咖啡就走了。裘德在柜台上留下一张纸条。“这是我们现在住的地方，”她说，“如果你想聊聊的话。”她打了电话。她当然会打。早在她将纸条塞入围裙口袋时，她就知道自己会打过去。她没有随手扔掉，这是第一点。第二点是她一直在想它。一小片塞进口袋的纸条化为一片刀片，刺入她的身体。被一张纸条弄得心烦意乱，何苦来哉。她轮班期间曾两次决心撕掉它，但每次拿出来，她都会看见裘德小巧工整的笔迹：卡斯特旅馆，403号房，然后是电话号码。第三次拿出来，撕掉已无济于事——她已经记住了号码。下班后，她走进马路对面的电话亭，拨通了电话。无人应答。在地铁上，她想着回家后再打，但她不想让弗朗茨听到。该怎么向他解释？那个自称她表姐妹的黑人女孩神秘现身纽约。他又会以为她在开玩笑。次日早上，她上班前拨通了电话，这一次，裘德接了。“我本来不能跟你说话。”肯尼迪说。裘德愣住了。有一瞬间，肯尼迪以为她听不到声音，然后她说：“为什么？”“因为，”肯尼迪说，“我要演一部音乐剧。”“不好意思，”裘德不紧不慢地说，“我没听懂。”“我不能和任何人说话，我在养我的嗓子。”“哦。”“所以不管你要说什么，说就好了。我不会浪费时间和你周旋。”“我不是来吵架的。”“那你他妈的来干吗？”“里斯要做手术。”她满脑子都在想裘德想要什么。复仇——因为她在庆功会上说的那些话；钱——就像她妈妈说的那样。好吧，祝你好运。看看她现在过的日子，任谁都知道她没钱，她连房租都快付不起了。她幻想过对裘德坦承此事的情景，她会有一点羞愧，又有一点自豪。但原来，裘德重新在纽约露面和肯尼迪毫无关系。她男朋友病重，或许已时日无多，肯尼迪居然还以为裘德对她念念不忘。“你知道你的问题吗？”一位导演曾对她说，“你以为自己是最迷人的主题。”她一直觉得每个人都像舞台上的主角，身边围绕着同伴、反派和喜欢的人。她仍无从分辨裘德在她的人生舞台上扮演的角色，但她甚至没登上裘德的人生舞台。“严重吗？”她问，“我是说，他还好吗？”“不是要死了的那种，”裘德说，“但挺严重的。要我说的话，挺严重的。”“干吗大老远来这里？洛杉矶没医生吗？”裘德顿了一下。“我们不住洛杉矶了，”她说，“是一种特殊的手术，需要找专门的医生做。”她说得含糊不清，这只会让肯尼迪更好奇，但她没追问下去。不论里斯的生活还是裘德的生活，都与她无关。这一次，看来她们的相见纯属偶然。“你们住在哪个城市？”她说。“明尼阿波利斯。”“怎么会跑去那里？”“我在医学院读书。”尽管自己过得并不如意，听到这个，她仍感觉与有荣焉。裘德过上了几年前她想过的生活。被同一个男人爱着，迈上了学医的路。而这段时间，肯尼迪有什么值得炫耀的吗？一间地下室公寓，一个她几乎不了解的男人，失去的大学文凭，还有一个倒咖啡的工作，让她可以每晚在一间稀稀落落的剧场里高声歌唱。“很高兴你打电话来，”裘德说，“没想到你会打电话来。”“没错，是啊，你能怪我吗？”“你瞧，我知道事情结束得很奇怪……”肯尼迪笑了。“呵，你说得真他妈轻巧。”“如果你愿意和我见十分钟面，我有样东西给你看。”她妈妈说裘德是个疯子，也许是吧，但肯尼迪已经被她缠住了。她本可以挂断电话，她本可以当机立断，从此以后再不来往，她本可以试着忘记她。但裘德为她提供了一把了解母亲的钥匙，她怎么能轻易说“不”？“现在不行，”她说，“我得上班。”“那晚一点吧。”“待会儿我要演出。”“在哪儿？”裘德说，“我和里斯过去。票没卖光吧？”那家剧团还没卖光过一场演出的票，但肯尼迪没有马上回答，仿佛在思考什么。“大概有。”她说，“一般都会剩几张。”“太好了，”裘德说，“我们今晚过来。难得来趟纽约，我们也想看一场真正的演出。”她听上去毫无杂念，令人难以置信，丝毫不像肯尼迪认识的那个有着钢铁般防备心的女孩。她几乎被打动了，更重要的是，她感觉自己再次踏在了坚实的地面上。她告诉裘德剧场名字，请她一定要去。“好的，”裘德说，“今晚见。还有，肯尼迪？”“不能再说了，我真得挂了……”“好，不好意思。我只是——好，我很期待，我是说再看你的演出。你上次的演出我特别喜欢。”这话让她如沐春风，她讨厌这种感觉。她没说“再见”就挂了电话。肯尼迪在《太平洋湾》里，夏丽蒂·哈里斯是一位邻家女孩，一半的粉丝爱她，另一半认为她无聊透顶。当她最后一次露面，登上一艘邮轮并从此消失后，肯尼迪甚至收到了欢呼其不幸的信件。当时，她并不觉得心烦。她不在乎粉丝爱她还是恨她，就关注度而言，两者没什么区别，而且，过去从没人对自己扮演的角色表现过如此浓厚的兴趣，以至于要写信给她。不过，她离开片场的停车场时还是心存残念，希望这不是夏丽蒂的最后一场戏。“这就是肥皂剧，”导演对她说，“什么都没了结，就这么砍掉了。”夏丽蒂值得一个更好的结局。一直到肯尼迪四十多岁，早该不在意此事的时候，有时在酒吧喝多了，她仍会这么对朋友说。哪怕肯尼迪不期望夏丽蒂能奇迹般地回归（每个被肥皂剧抛弃的演员都做着这样的梦），她至少希望夏丽蒂的故事能有一个清晰的了结，哪怕是她离开太平洋湾后，去秘鲁饲养美洲驼，或别的什么蹩脚剧情，她一点也不在乎。“但就这么消失了？”肯尼迪有一次说道，“进入大海？就完了？他妈的，什么玩意儿。”“哪有什么值不值得，”她的瑜伽教练男友说，“所有人都不值得所有东西。我们得到了就得到了，仅此而已。”也许肯尼迪觉得夏丽蒂是个好女孩，所以替她惋惜。至少她比肯尼迪好。肯尼迪犯过各种各样的错：她睡过两个已婚导演；她偷过爸妈的钱，因为太要面子，不愿要求更多借款；她对朋友说过假的试镜时间，只为了让自己抢占先机。但夏丽蒂人美心善。她在救一条落水狗时，遇到了一生挚爱、剧里的大块头兰斯·加里森，上帝啊。但她消失后，兰斯只等了半季，就盯上了侦探的性感女儿。五年后，两人举行了盛大婚礼，打破了《太平洋湾》的收视纪录。据《电视指南》介绍，那一集的观众数量多达两千万人，《电视指南》也将那场婚礼纳入了其肥皂剧史上五十个最重要的片段榜单。那一集甚至获得了艾美奖提名！而在所有热烈讨论中，无一人提及夏丽蒂，无一人说到如果夏丽蒂没登上那艘邮轮，如果她没在甲板上愉快地挥手，仿佛即将飘向日间电视剧的天堂，这对幸福的夫妻永远不可能找到彼此。也许除了失去工作以外，她还为自己未能成为一场盛大的肥皂剧婚礼的主角而伤感。这比从未在现实中走入婚姻更令她沮丧。“我从没演过邻家女孩，”一位黑人飞行嘉宾对她说，“我想没人愿意住在我隔壁。”帕姆·里德在食品饮料摊前苦笑着，往嘴里丢进一颗小番茄。她是位真正的演员，肯尼迪听到两名道具管理员这么说她。七十年代，她曾在一部大受欢迎的动作系列电影中饰演女警，并在第三集被反派枪杀。然后她在一部法律剧里饰演法官，从此她就与法官结下了不解之缘。肯尼迪有时打开电视，会看见帕姆·里德一本正经地坐在法官席上，手托下巴，身体前倾。“电视喜欢黑人女法官，”帕姆告诉她，“这很有趣——如果由我们来判定何为公平，你能想象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吗？”那天下午，她在《太平洋湾》里饰演一名法官。甚至在拍摄间歇，她穿着黑色长袍的样子也令人生畏，这就是为什么肯尼迪在伸手拿一串葡萄时，脱口说出了一句蠢话。“过去，我家隔壁住着一个黑人家庭，”她说，“其实是马路对面。那家人的女儿叫辛迪，她是我第一个朋友，真的。”她没告诉帕姆两人友谊终结的原因：她在幼稚的怒气中叫了辛迪“黑鬼”。每当回想起辛迪泪流满面的样子，她仍有些难为情。当时，她也非常可笑地哭了起来，妈妈扇了她一巴掌，那是妈妈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打她。那个巴掌让她困惑，之后的吻更让她困惑，她妈妈的愤怒和爱猛烈地撞击在一起。当时，她以为说出“黑鬼”这个词和说出任何别的脏话一样不好。如果她在死胡同里喊出“操”，她妈妈应该也会表现出同样的气愤和尴尬。但认识裘德后，肯尼迪回想起妈妈拖她回家时的表情。她是很生气，没错，但不只如此，她看上去还很害怕。她自己的情绪让她恐惧，或者更进一步，女儿让她恐惧，因为她发现女儿居然变成了如此丑陋的一个人。她再也没说过那个词，没有随口说过，没有在玩笑中说过，一直到弗朗茨请她在床上说那个词。他抚摸她的背，告诉她这只是一场游戏，因为他知道她没那个意思。她不知为何会想起弗朗茨。对他说那个词和对辛迪说那个词不是一回事。不是吗？帕姆·里德微微一笑，用纸巾擦了擦嘴。“她真有福气。”她说。裘德·温斯顿去看演出的那晚，肯尼迪在舞台上灵魂出窍。所有演员都会说他/ 她经历过灵魂出窍，而好演员会在演艺生涯的更早期经历这样的事——她对此深信不疑。那个冬夜，她第一次真正体会到了灵魂出窍的感觉。唱歌就像呼吸，跳舞就像走路，一切都自然而然。当她与瘦弱的纽约大学戏剧系学生、饰演农场工人的兰迪对唱时，她几乎感觉自己爱上了他。谢幕后，演员们为她欢呼。虽然刚演完，但一部分的她很清楚，她献出了自己迄今为止最出色的一场表演。她之所以表现得这么好，是因为她知道裘德正在剧场的某个昏暗的座椅里注视着她。在化妆间，她慢慢起了变化，舞台的魔力渐渐消失。弗朗茨会在大厅等她。周四晚上，他总会在下班后赶来。他会说她今晚演得很好，甚至很棒。他会注意到她的不一样，甚至纳闷是什么导致了她的不一样。裘德和里斯也会在大厅等她。但她想不到三人居然走到了一起，弗朗茨咧着嘴朝她挥手。“你没告诉我你有朋友来呀，”他说，“快，我们去喝一杯。”“我不想让大家都回不了家。”她说。“说什么呢，他们大老远来了，就喝一杯。”去8 Ball的路上，她一直木木的。她之所以选那家酒吧，只因为她知道那里会让裘德不舒服。一如她所料，进门时，裘德瞥了一眼昏暗的吧台，轰鸣的朋克音乐让她面露难色。桌上乱涂着各种擦不掉的污言秽语，酒吧里挤满摩托骑士。她看上去一脸不快，仿佛去任何地方都好，只要别来这里。很好，大家一定会草草结束。她太蠢了，她没想到自己生命中的这两个部分会狭路相逢。她计划演出结束后去见裘德，随便那个女孩给她看什么。她没想过裘德会和弗朗茨聊起来，发现他们都认识她。裘德一定说了两人是学校的朋友，因为弗朗茨一个劲问她肯尼迪在大学里是什么样的。“宝贝，别烦他们了。喝酒吧。”她说。“我没烦他们。”弗朗茨说。他转向裘德，“我烦吗？”她笑了。“不烦，没事。只是这里有点让人透不过气。”“我们不是真正的大城市人。”里斯说。他显得淳朴而迷人，肯尼迪快吐了。“我也不是，”弗朗茨说，“我是小时候搬来的。这座城市至今还在影响我，你懂的。你们来住多久？小肯一定愿意带你们转转。”“先来点酒吧，”她说，“观光的事后面再说。”弗朗茨笑了。“好吧，这就不耐烦了。”他从卡座起身，向里斯点点头，“帮我一把？”两个男人去了吧台。现在，肯尼迪几年来第一次与裘德单独相处。她太需要一杯酒了。“你男朋友人很好。”裘德说。“听我说，我要为庆功会上的话道歉，”肯尼迪说，“关于你和里斯的。我喝多了，我没那个意思。”“你就是那个意思，”裘德说，“你是喝多了。这两件事不冲突。”“好吧，但这就是你来的原因？这就是你一直捉弄我的原因？这一切我受够了。”“什么一切？”“你做的一切。这个游戏，不管你叫它什么。”裘德盯着她看了一会，拿起她的包。“我预感会再见到你。”她说。“好极了，你这么神通广大。”肯尼迪能看到两个男人在吧台点东西，她突然发现她还没告诉弗朗茨她想喝什么。一点小小的默契，仍旧意义非凡，弗朗茨居然能在她开口前，知道她想要什么。“我本来不想告诉你的，”裘德说，“在庆功会上，我不觉得你想知道。我说那些话，只是因为我太气了。你说的那些话让我想伤害你。这不公平。”她从包里掏出一个白色的东西，“不应该为了伤害别人而说出真相，应该在别人想知道的时候说出来。你现在应该想知道了。”她递给肯尼迪一张白色纸片——一张照片。肯尼迪不用看也知道，那一定是她妈妈的照片。“老天爷，感觉等了一万年。”弗朗茨说，他带着酒水滑回卡座，“嘿，那是什么？”“没什么，”她说。“起来，我要去厕所。”“啊，小肯，我才刚坐下，”他抱怨着，还是站了起来，她爬出卡座，手里抓着照片。她确实去了洗手间，但只因为她需要更好的光线。不管怎样，裘德递给她的可能是任何人的照片。她站在浴室镜子前，把照片贴在肚子上。她不需要看它。她可以撕碎它，过了今晚，她可以断绝与裘德的联系。很快里斯就会做完手术，他们会永远离开这座城市。她不需要知道。她不需要，不是吗？好吧，你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也知道，甚至在把照片翻过来之前就已经知道了。记忆不是单向的，而会同时看到过去和未来。那一刻，她能同时看到两个方向。她看到自己作为一个小女孩，渴望、纠缠、爬来爬去，只为了靠近一个拒她于千里之外的妈妈，一个她从未真正了解的妈妈。然后，她看到自己向她展示这张照片，展示她一生都在撒谎的证据。肯尼迪把照片翻过来，她认出了身穿黑色礼服的双胞胎女孩，另一个女人站在她们中间。照片很旧，已经发灰褪色，但在日光灯下，她仍能认出双胞胎中哪个是妈妈。她有些不自在，仿佛随时都想离开画面。她妈妈一向讨厌拍照，她讨厌被定格在某处。“你朋友人很好。”那天晚上，弗朗茨说着爬上床。乘地铁回家时，她几乎一言不发。她有点不舒服，喝完一杯酒后，她告诉所有人，今晚就这样吧。在卫生间，她把照片塞入腰带，像儿时把糖果偷带出厨房一样。只是巧克力会在衣服下融化，而走去地铁站的路上，她一直感觉照片锋利的边角在戳她。一部分的她想让裘德以为她把照片扔了，冲进了马桶什么的。告别时，裘德看上去一脸失望。很好，由她失望吧，她以为她是谁？第二次打乱她的生活，而且不管怎样，裘德仍有可能在撒谎。她看上去既不像照片中的女孩，也不像中间的女人，后者虽然肤色稍深，仍算浅肤色。她的手分别放在两个女孩肩上。这三个人好像一家人，好像她们都属于彼此。但裘德不属于其中任何人。肯尼迪呢？她究竟又他妈的属于谁？“我们不是朋友，”她说，“算不上。他们只是我过去认识的人。”“哦。好吧。”他耸了耸肩，翻过来亲她的脖子。她扭过身去。“上帝啊，别。”她说。“怎么了？”“什么怎么了？我说了我不舒服。”“好，老天爷，你也不用火冒三丈吧。”他转身背对她的坏情绪，然后关掉了灯。“我知道他们不是你朋友。”他说。“什么？”“你没有黑人朋友，”他说，“除了我，你不喜欢任何黑人，我们也不算朋友，不是吗？”次日一早，她再次拨通卡斯特旅馆的电话，无人接听。她一个人躺在床上，端详那张褪色的照片，一直到快赶不及上班。双胞胎肩并着肩，穿着阴郁的黑色连衣裙。一个是她妈妈，一个不是她妈妈，她们中间的是外婆。她妈妈否认存在的一家人，而裘德不知怎么知道了这一切。她十三岁时，有一次妈妈带她去商场，为她的生日买一件新连衣裙。肯尼迪已经开始疏远妈妈，她更愿意和女朋友们去逛布鲁明代尔百货商店。但妈妈几乎没怎么关注她，她停在一处货架前，抚摸一件黑色礼服的蕾丝袖子。“我喜欢逛街，”她几乎自言自语道，“就像尝试变成其他你可能成为的人。”午休期间，肯尼迪再次拨通旅馆电话，仍无人接听。她又打去旅馆前台。“那个女孩说如果有人打来，”前台告诉她，“就说他们一整天都在医院。”“哪家医院？”“对不起，小姐，她没说。”当然了，对于初来乍到的乡下姑娘，你还能指望什么？她当然没想过仅曼哈顿一地就有多少医院。她一肚子气，还是翻出电话簿，找出了离那家旅馆最近的医院。医院前台说不能透露患者姓名，肯尼迪挂断电话，想起她还不知道里斯的全名。尽管如此，她还是提早下班，乘公交车赶往了医院。在护士站，她请一位小个子的红发护士向裘德·温斯顿传话。她等了五分钟，电话簿的那一页在口袋里发出沙沙声，难不成要一路找去上城？此时，电梯门开了。裘德走出来，神情疲惫，但看见只是肯尼迪，似乎松了一口气。“你没留医院名，”肯尼迪说，“我他妈的可能要花一整天找你。”“但你没有。”裘德说。“是没有，但有可能。”老天爷，她们已经在像姐妹一样拌嘴。“这是座大城市，你知道的。”裘德顿了一下，说：“我现在满脑子都是这里的事。”这正是她妈妈会说的那种话，狡猾，目的是让她愧疚，让她屈服。“抱歉，”她说，“他还好吗？”裘德咬了咬嘴唇。“不知道，”她说，“还没醒。他们不让我见他，因为我不是家人，不合规定。”肯尼迪想到，如果她此刻在医院大厅突然心脏病发作，裘德将是她最亲的人。表姐妹，她们是表姐妹。但如果裘德告诉护士这一点，并坚持探视，谁会信她呢？“太荒唐了，”肯尼迪说，“他在这里只有你一个人。”“唉。”裘德耸了耸肩。“他应该娶了你，”她说，“结束这种状况。你们在一起够久了，结了婚就不用烦这些事了。”裘德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肯尼迪以为她会说关你屁事。她活该被骂。但裘德只翻了个白眼。“你说起话来像我妈。”她说。裘德说照片是葬礼上拍的。两人坐在食堂，喝着温吞的咖啡，中间隔一张长长的金属桌，照片放在两人中间。她想到了葬礼，黑色礼服什么的。她再次看向照片，看向那对双胞胎女孩。一样的发带，一样的打底裤。她第一次注意到其中一人抓着另一人的衣角，仿佛努力让自己安静下来。她摸了摸照片，提醒自己这是真的。不知怎的，她需要借此让自己镇定下来。“谁死了？”她说。“她们的父亲，被人杀了。”“谁杀的？”裘德耸了耸肩。“一群白人。”她不知道是什么让她更震惊，是事件本身，还是裘德的轻松语气。“什么？”她说，“为什么？”“需要理由吗？”“被杀吗？一般都需要吧。”“但那件事没有理由，就那么发生了，就发生在她们眼前。”她试着想象妈妈儿时目睹如此可怕情景的画面，但她只能想到八年前，妈妈手握球棒，站在黑漆漆的走廊尽头的画面。当时，肯尼迪参加完派对后偷溜回家，她有些醉了。她以为妈妈会因为她违反门禁而大骂她。相反，她站在门厅尽头，一手捂住嘴。球棒落在木地板上，向她的赤脚滚来。“她从没提起过他。”肯尼迪说。“我妈妈也是。”裘德说。桌子尽头，一个犹太老人摸索着他的毛衣袖子。裘德瞥了一眼，手里摆弄着糖纸。“她是什么样的人，你妈妈？”肯尼迪问。“固执，”她说，“和你一样。”“我不固执。”“你要这么说，我也没办法。”“好吧，她还有什么特点？不会只有固执吧。”“不知道，”裘德说，“她在一家小餐馆工作。她说她讨厌那里，但她从不去其他地方。她永远不会离开阿嬷。”“是说你外婆吗？”肯尼迪还说不出“我们的外婆”。裘德点点头。“我在她房子里长大，”她说，“她年纪大了，忘了很多事。有时还会问起你妈妈。”空中传来广播声。肯尼迪在她永远喝不完的咖啡里又加了一块糖。“对我而言，这件事非常奇怪，”她说，“我想你不明白有多奇怪。”“我明白。”裘德说。“不，你不明白。我不认为有任何人能明白。”“好吧，我不明白。”裘德站起来，把咖啡扔进垃圾桶。肯尼迪急忙跟上，突然怕她就此离开。如果她现在推开裘德，而她决定不再多说，那该怎么办？知道一点比一无所知更糟。于是，她跟着裘德走进电梯，默默上到五楼的等候室，与她并肩坐在一株枯萎的植物旁边。“你不用留下来。”裘德说。“我知道。”肯尼迪说。但她还是留了下来。里斯于当晚出院。裘德推着他到外面，肯尼迪抬头看天，吃惊地发现天空已笼罩一层深蓝色。她在裘德身边坐了几个小时，在等候室里翻杂志，去食堂买更多咖啡，或者就那么干坐着，盯着那张照片。她打电话给剧团请了病假，承认自己终于被流感俘获。尽管有种种应该走的理由，她还是留在了安静的医院房间，直到一位粗鲁的白人护士通知她们可以走了。她想过打电话回家。弗朗茨总在演出前打电话给她，如果替补演员接起电话，他恐怕会担心。尽管如此，她还是招来了一辆出租车，帮着裘德把里斯扶进车里。麻醉过后，里斯还有点晕，去旅馆的路上，他的头不停滑到她肩上。裘德会掐一下他的大腿，肯尼迪会挪开视线。她想象不出如此不加掩饰地需要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她本可以在旅馆外告别，但她也跟着下了车。她和裘德沉默不语，两人各用一只胳膊搂着里斯的腰，把他扶进旅馆。他比看上去更重，进电梯时，她的肩膀已经酸痛。但她一直坚持到把他扶进房间，小心翼翼放在床上。裘德坐在床边，拨开他额上垂下的鬈发。“谢谢。”她轻声说，但眼睛仍望着里斯。她声音里的温柔只留给他。“没事。”肯尼迪说。她该走了，但她仍徘徊在房间里。里斯康复期间，裘德应该还会在纽约待几天，也许可以明天再来。裘德一定不会整天待在这个昏暗邋遢的房间里，看着他睡觉。也许她们可以出去喝杯咖啡或吃顿午餐。她可以带她到处走走，如此，她来一趟纽约，除了看了一场平庸的音乐剧，和在医院的等候室里呆坐以外，也总算有点别的回忆。裘德送她回大厅，肯尼迪慢慢围上围巾。“那里是什么样的？”她说，“马拉德。”她曾想象那是一座像梅伯里的小镇，充满民俗风情和家庭氛围，女人们把烤好的派放在窗台上放凉。鸡犬之声相闻，人人都知道你的名字。在另一个版本的人生中，她本可以在夏天造访那里。她本可以在外婆的房前和裘德一同玩耍。但裘德只是笑了笑。“很烂，”她说，“那里的人只喜欢浅肤色的黑鬼。你会很适合。”她突然突出这个词，肯尼迪差点以为听错了。“我不是黑鬼。”她说。裘德又笑了笑，这次有点勉强。“可你妈妈是。”她说。“所以呢？”“所以你自然也是。”“一点也不自然，”她说，“我爸爸是白人，你知道的。而且不用你来告诉我我是什么人。”这不是一场比赛。她只是讨厌有人来告诉她，她只能是什么人。在这方面，她和她妈妈如出一辙。如果出生时就是黑人，她会欣然接受这个事实。但事情不是这样。而且什么时候轮到裘德告诉她，现在的她不是真实的她？毕竟什么都没变。她只是知道了妈妈的一件事，但这件事对于她如何看待自己人生的完整性，究竟有何关系？一个细节被移动并替换。换掉一块砖不会让一座普通的房子变成消防局。她还是她自己，什么都没变，一点儿都没变。那晚，弗朗茨问她去哪儿了。“医院。”她已筋疲力尽，无力说谎。“医院？怎么了？”“哦，我没事。我和裘德一起。里斯做了个手术。”“什么手术？他还好吧？”“不知道。”她从未开口问过，“好像是胸部的手术。现在没事了，只有点昏昏沉沉的。”“你应该打个电话，我一直在等你。”她要离开他了。她总是很清楚何时该离开。你可以称之为直觉，称之为某种躁动，也可以称之为别的什么。她永远不会在对方的欢迎耗尽时，赖着不走。她知道什么时候该离开洛杉矶，一年后，她也知道是时候离开纽约了。她知道何时该结束和一个男人的关系，不论这段关系维持了六周，还是六年，离开都是一样的。离开很简单，留下才是她尚未学会的功课。所以那天晚上，当她在床上看着弗朗茨，其黑褐色的皮肤在银色床单上闪闪发光，她知道她和他的日子已经不多。尽管如此，她仍坐在床边，脱下他的眼镜，让他眼前的自己变得模糊不清。“如果我不是白人，你还会爱我吗？”她问。“不会，”他说，然后把她拉近了一些，“因为那样你就不是你了。”离开弗朗茨后，她流浪了一年，没人知道她的去向。音乐剧结束了，她开始厌倦剧场，但她还是坚持了几年，加入即兴剧团，参加实验剧试镜。演戏似乎是她唯一不知何时该割舍的事。逃离前，她最后一次见了妈妈，两人坐在后院的泳池旁喝着霞多丽。那是一个晴朗得不自然的冬日。她震惊于温暖的天气，也震惊于自己居然有过将温暖的二月视为理所当然的时期。她闭上眼，让阳光烤着双腿，甚至没想起可怜的弗朗茨，他一定还蜷缩在嗡嗡嗡的散热器旁。“以前，我经常早上待在这里，”她妈妈说，“你去上学了，我总是没什么事干，但不知怎么，我总会漂在水里，想事情。”那是美好的一天。肯尼迪日后会回想起当时的天气，她本可以不发一语，本可以一直在阳光下躺着。但她还是把照片递给了妈妈。“什么？”她问，歪着头端详起来。“你父亲葬礼时的照片，”肯尼迪说，“你不记得了？”她妈妈一言不发，面无表情。她盯着那张照片。“从哪儿弄来的？”她说。“你说呢？”肯尼迪说，“她找到了我，你知道的。她比我更了解你！”她本不想大喊大叫，她只想让妈妈有所触动。给她一张家庭照，看着她潸然泪下。擦干泪后，妈妈终于可以对女儿倾吐人生真相。肯尼迪有权知道，不是吗？一个坦露彼此的时刻。但妈妈把照片还给了她。“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搞这个，”她说，“我不知道你想让我说什么……”“我想你告诉我你是谁！”“你知道我是谁！这个，”她妈妈狠狠指着照片说，“不是我。你看看！她长得一点也不像我。”她不知道妈妈指的是哪个女孩，她姐姐还是她自己。裘德在照片背面留了电话。多年里，肯尼迪一直没拨打那个号码。但她留下了照片，去哪儿都带着：伊斯坦布尔、罗马。她在柏林住了三个月，和两个瑞典人分租一套公寓。一天晚上，他们喝得酩酊大醉，她给他们看了照片。那两个金发碧眼的男孩疑惑地笑着，把照片递了回去。除她以外，那张照片对任何人都毫无意义，这也是她没法扔掉它的部分原因。那是她人生中唯一真实的部分，她不知该如何处理余下的部分。她了解的所有故事都是虚构的，因此，她开始创作新故事。她的父母是医生，是演员，是棒球运动员。她是正在休假的医学院学生。她家里有个男朋友，名叫里斯。她是白人，她是黑人。每跨越一次国界，她就变成一个新人。她一直在创造自己的人生。九十年代初，她的演艺事业开始彻底走下坡。一个金发女郎到了三十多岁还没大红大紫，导演们已经避之不及。她在一些电视台出品的剧集里饰演了几个姐姐的角色，又饰演了一两个老师，然后她的经纪人就不再打电话给她。她觉得自己还很年轻，不至于死在沙滩上，而后来，她再次迎来了不可思议的好运气。实际上，她的一生都是运气的馈赠，她被馈赠了白肤、金发、美颜、靓身，外加一个有钱的老爸。收到超速罚单时，她流下几滴眼泪，就能博取同情。失去一次机会时，她调动调情的本领，就能得到第二次机会。她这辈子得到了太多她不配的馈赠。她做了两年动感单车教练，健身房为吸引顾客，把夏丽蒂·哈里斯印在了传单上。但她讨厌汗流浃背，她的腿也经常抽筋，所以一九九六年，她决定重返学校。怎么可能是真正的学校，她调侃道，是房地产学校。她在日间电视上卖过多年的劣质产品广告，她为什么不能做房子呢？第一天，她笨拙地坐在小桌子旁，看着老师传过来的讲义。客户看重房地产经纪人什么品质：• 诚信为本• 市场知识• 谈判技巧她心想，大部分东西她都能学，除了第一点。她一生都在演戏，可以说，她是她认识的人里最出色的骗子。好吧，第二出色的。在圣费尔南多谷房地产公司工作的第一年，肯尼迪卖掉了七套房子。她的老板罗伯特说她有点石成金的本领，但她私下里称之为“夏丽蒂·哈里斯效应”。她这张脸容易给人留下隐约的印象，甚至从未看过《太平洋湾》的人也是如此。人人都觉得好像认识她。当然，一直到《太平洋湾》停播后很久，这部剧的粉丝仍会光临其开放看房日。“我一直觉得他们对你不公平。”在塔尔扎纳样板房里，一个女子低声对她说。她礼貌地笑着，带领那人穿过走廊。只要他们需要，她随时可以成为夏丽蒂。实际上，她可以成为任何人。每个开放看房日前，她都觉得自己仿佛重返舞台，等待着帷幕升起。她会调整装饰，换掉镶框的全家福。黑人家庭变成白人家庭，足球懒人沙发换成篮球，丰饶角塞进橱柜，换上多支烛台。如果将样板房看作舞台布景，开放看房日就是她一手导演的盛大公演。每一次，她都会站在门后，低头垂手，像初次登台前一样忐忑不安，因为知道妈妈会坐在观众席中。然后，她会挂上一个大大的夏丽蒂·哈里斯式的笑容，打开大门。她会消失在自己体内，消失在这些没有人真正居住过的空房子里。当房间塞满陌生人，她总会找到她的记号，引导一对夫妇穿过厨房，逐一讲解灯具、连璧架和高高的天花板。“想象一下，如果住在这里，”她说，“你们能过上什么样的生活。”到一九八一年，马拉德已不复存在，至少已不再被称为马拉德。那座小镇其实从来都不是一座镇子。州政府官员认为它是一座村庄，美国地质调查局称之为居民点。尽管居民可能自己划出了边界，但当地并不存在法定边界。因此，在一九八零年人口普查后，当地的教区重新划定了城镇边界，一夜之间，马拉德的居民发现他们被划归了帕尔梅托。到一九八六年，马拉德已从该地区的所有公交地图上消失。对多数人而言，更名的改变不大。马拉德一直以来更像一个创意，而非地点，而创意无法用地理名词重新定义。但名称的变更难倒了史黛拉·维涅。她站在奥珀卢瑟斯火车站，盯着地图看了足足十分钟，最后还是招来了一位年轻的黑人搬运工，向他询问去马拉德的最佳方法。他笑了起来。“哦，你一定是从过去来的人，”他说，“早就不叫那个名字了。”她脸红了。“现在叫什么呢？”“哦，可多了，可多了，勒博、巴雷港，应该叫帕尔梅托，但有人还叫它马拉德。人就是这么固执。”“明白了，”她说，“我有段日子没回来了。”他对她笑了笑，她移开了视线。她尽量轻装简行，避免引人注目。一只简单的包，婚戒也塞在里面。最便宜的裤子，像往常一样把头发别在脑后，只是现在长出了一些白发。出发前，她特意染了一下，她也为自己的虚荣心感到尴尬。但如果德西蕾也染了呢？她可不想成为双胞胎中显老的那个。从德西蕾的脸上看不见自己——这个念头让她惶恐。回去和离开一样，最难的就是下决心。几个月来，她一直在想其他办法，但现在已经无计可施。自从带着照片从纽约来访后，女儿就杳无音讯，史黛拉也开始凝望自己的过去。她不记得在父亲葬礼上拍了那张照片，可话说回来，那天的所有事她都很模糊了。黑色蕾丝一直蹭着她的腿，让她发痒。一小块松软香甜的磅饼，一具封死的棺材，德西蕾挤在她身边。不知怎的，她姐姐总能在她无言以对时说出她想说的话。她在后院盯着那张照片时，同样无言以对。开口前，她已经知道自己会说谎，就像她一直以来所做的那样，只是这一次，女儿不再相信她。“你好像没有了说真话的能力。”肯尼迪说，“除了说谎，你什么也做不了。”几个月里，她一直拒接史黛拉的电话。史黛拉在应答机上留言，一想到自命不凡的弗朗茨会听到她乞求女儿的话，她就羞愧难当。她还和弗朗茨说过一两次话。他总是答应帮她传话，但不知道是不是在敷衍她。六个月前，弗朗茨告诉史黛拉，她女儿搬走了。“她走了，”他说，“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一天早晨，她突然就走了。没留下新地址。这里还有一些她的箱子，她也没说要寄去哪里。”相比被肯尼迪抛弃，似乎她留下的垃圾更让他烦躁。史黛拉自然陷入了恐慌，但几周后，布莱克收到了从罗马寄出的明信片，上面是女儿的潦草字迹。她写道：“去找自己，我很安全，别担心我。”这种话最让史黛拉难受。你没法空等出一个自我来，你得动手创造，你要创造出自己想成为的人。可女儿不正在这样做吗？史黛拉把责任归咎于那个黑姑娘，她在洛杉矶纠缠女儿，又跨越整个国家，追踪她女儿。那个姑娘下定决心要向肯尼迪揭开真相，绝不会轻易罢手。除非……史黛拉在办公室里踱来踱去，突然停住脚步，瘫在了门边。她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让德西蕾打消她女儿的念头。她必须返回马拉德。于是，当布莱克去波士顿出差时，她买了去新奥尔良的机票。飞机下降时，她紧握双手，凝视着窗外的褐色平原。她随时可以回去。转身买张机票飞回洛杉矶，忘了这个蠢主意吧。但在她脑海里，那个黑姑娘又一次次地出现，飞机开始轻轻摇晃着滑向跑道，她抓紧扶手。现在，在火车站，那位瘦高的搬运工对着她笑。不知怎么回事，她觉得他一定看透了她，知道她从一个她从未想过自己能离开的地方回来。他指向一个巴士站。“可以让你在马拉德外围下车，”他说，“然后还要走一段路，我估计。”她有好多年没坐过巴士了。他朝公用电话的方向点了点头。“你可以打个电话，”他说，“找人去接你。”但她不确定还有没有人在。于是她说：“活动活动腿脚也好。”当马拉德不再是马拉德，有人开玩笑说，小餐馆的名字不妨也正式改成大家早已习惯的叫法：德西蕾的店。八十年代，人们基本都叫它“德西蕾的店”，一些出生较晚的孩子根本不记得那里还有过别的名字。大家都忽略了屋顶褪色的咖啡杯上还印着“卢氏”的字样，对此，卢并不开心，但他已经老了，他里里外外都得靠德西蕾。她是首席服务员兼经理，她负责招聘和解聘厨师，她会随她的心意更改菜单。她是这家店的门面，多年以来，她一直框在其黑白两色的橱窗之间。卢总说他死后会把小餐馆留给她，但德西蕾说她不要。“除了卢氏蛋屋，我还有我自己的生活，”她说，“我不想永远困在这里。”但她到底有什么生活呢？有时她自己也不知道。仍旧来来去去的厄尔利，记忆残缺不全的母亲，千里之外的女儿。她会在一九八五年冬天去明尼阿波利斯看女儿。两人手挽手走在积雪的人行道上，小心躲避着路上出其不意的冰。她已经近三十年没见过这样的雪了，货真价实的雪。她在一个拐角处闭上眼睛，让宽大的雪花落在睫毛上。她想起她在华盛顿特区度过的人生中的第一个冬天，萨姆带她去市中心溜冰，嘲笑她的步履蹒跚。溜冰场上到处是他们这样的年轻黑人，他们手牵着手，看着酷炫的溜冰者旋转飞驰。路边摇铃的圣诞老人也是黑人。她从未见过黑皮肤的圣诞老人，眼睛死死盯着他，差点失去平衡。“说是雪要下一个星期，”她女儿说，“对不起，妈妈。”“你有什么好对不起的？你又控制不了天气。”“我知道，但——我想让它对你好点。”她伸手抚掉裘德头上的冰晶。“已经很好了，”她说，“快走吧。”食品杂货店里灯火通明，女儿慢慢推着购物车跟在后面。德西蕾抓起一把芹菜——看见女儿可怜的食品柜里除了冷麦片就是罐头，她提出（坚持）亲手给他们做饭。“我应该好好教你做饭的。”她说。“我会做饭。”“太多的聪明女孩不知道怎么打理一个家。”“我做饭呀，里斯也做饭。”“是，没错，你们都……你们管那个叫什么来着？”“现代。”“现代。”她重复道，“他是个好小伙。”“可是？”“没有可是。他看上去很不错，我只是不明白他为什么不娶你。他在等什么，死神吗？”“那你呢？”裘德问。“我怎么了？”“你和厄尔利。”德西蕾拿起一个甜椒，只是听到厄尔利的名字，她就感到一阵突然的柔情，她也吃了一惊。她很想他，一把年纪了，居然还会这样思念他。落地明尼苏达州后，她给厄尔利打了电话。她第一次坐飞机，觉得自己英勇无比，像飞跃了月球一样。她想让他一起来，但他提出留下陪她母亲。近来，德西蕾意识到让母亲一个人在家有点危险。“哦，那不一样。”她说。“怎么不一样？”“你们还年轻，你们不想好好过日子吗？给我个洋葱。”“我们已经在好好过日子了，”裘德说，“我们不一定要为此结婚。”“我知道，我只是……”她顿了一下，“我不想你因为我的事有心理压力。”德西蕾拿起一个青番茄，不愿直视女儿。她不愿回想那些可能被女儿目睹了的暴力，那些残酷的爱的教育。裘德搂住她。“我没有，”她说，“我发誓。”在他们的小厨房里，德西蕾做了鲜虾什锦饭作为晚餐。她一边搅动食物，一边环顾公寓：不配套的餐椅，橙色的双人沙发，墙上挂着里斯拍的照片。里斯已经在为《明尼苏达每日星报》兼职拍照。通常都是些小任务：小联盟比赛、商铺开业等等。悠闲的日子，他也会接一些受戒仪式、婚礼、舞会拍摄的活儿。有时他会四处晃几个小时，直到指尖冻得通红。他会去拍湖上冻结的冰棱，蜷缩在门外的流浪汉，嵌在泥泞岸边的破旧的红色连指手套。他说他不喜欢冷天气，但他从没像现在这么高产过。他以两百美元的价格卖掉了一张照片。他想存钱买套房子。“我只想让你知道我是认真的。”他对她说，“对你女儿。”他看上去确实很认真，坐在沙发边缘，两手交叉，她差点笑出声来。但她握了握他的胳膊。“我知道，宝贝。”她说。刚回马拉德生活时，她绝对想不到有这么一天，她会坐在明尼苏达的一张二手沙发上，面对着一个爱自己女儿的男人。一整个星期，她都和裘德一起去校园，看着那些跋涉在严寒中的学生，他们的眼睛深深吸引着她，她至今不敢相信女儿是其中一员。她女儿已经像她小时候一样，闯入了这个世界。一部分的她仍希望自己也有机会再来一次。“太傻了，”她在电话中对厄尔利说，“我也没什么要重新开始的。但不知道，有时候会想，是不是错过了什么。”“一点也不傻，”他说，“你想做什么呢？”她不知道，但她尴尬地承认，每当她想象自己离开马拉德时，只能看到他们两人坐在他的车里，驶上一条不知通往哪里的漫漫长路。当然，这只是一个妄想。她永远不会离开卢氏蛋屋，至少现在不会，至少母亲还需要她时不会。在明尼阿波利斯的最后一晚，暴风雪侵袭屋顶，德西蕾打开百叶窗，向外张望。她端着咖啡，里斯在她咖啡里加了威士忌，裘德在清洗碗碟。里斯的照片散在桌上，都是他们在洛杉矶时的生活照。里斯俯身指出镜头中不同的地点，裘德的手搭在他脖子后面。曼哈顿比奇码头、首都唱片公司形似唱片的大楼、他们在圣塔芭芭拉看到的座头鲸，还有他们认识的人、很久不见的朋友、派对上的人潮。透过女儿的眼睛欣赏一座只在电视上看过的城市，这种感觉很奇妙。“这是谁？”她问。她指向一张在拥挤的酒吧拍摄的照片。她本不会注意到它，但她看到背景中有一个金发女孩回眸一笑，仿佛无意中听到了一个笑话。女儿把那张照片塞回了照片堆里。“只是我们认识的一个女孩。”她说。德西蕾和女儿睡在床上，男朋友自告奋勇去睡凹凸不平的沙发。他拿走枕头和被子时，德西蕾有些尴尬，仿佛她不知道她不在时两人是怎么过的，仿佛她不知道她离开后两人会怎么继续。等这个不停催婚的老女人回去，这两个相爱的年轻人一定会如释重负。离开前的这晚，她和女儿躺在一起，一直在想照片中的那个金发女孩。她不知道为何会如此惊讶。那个女孩就像加利福尼亚的缩影，或者她想象中的加利福尼亚的缩影：苗条的身材，健康的肤色，一头金发，一脸喜悦。她想打电话给厄尔利，但时间已经太晚，而且一天后，她就能见到他。但她还是想打电话给他，这让她觉得很尴尬。你知道吗，她会问他，裘德居然和白人女孩交朋友，她居然会做这样的事？这是一个全新的世界，不是吗？你知道这个世界已经如此焕然一新了吗？一九八六年，塞尔死了，厄尔利·琼斯在布伦纳医生的诊所里看报时才得知此事。当时，他正和岳母（他开始这么看待她）等候看诊，他在《皮卡尤恩时报》很靠后的版面看到一个男人的照片，标题写着，“高利贷大鳄横死街头”。似乎是因打牌发生口角，被人捅死。这样一个靠借贷和收债为生的人，最后死于金钱，似乎也恰如其分。但为了这么点小钱丧命，也实在有些不堪。报上说是为了四十美元。该死的四十美元。当然，时至今日，厄尔利早已明白有多少人愿意为了一点小钱去死，或去杀人。他还见过更糟的，不用四十美元，就有人愿意冒更大的险。尽管如此，透过冷冰冰的白纸黑字获悉塞尔的陨落，仍令他分外震惊，同样震惊的是，他发现他的真名居然叫克利夫顿·刘易斯。哦，他明白了，克里夫顿（Clifton）的“C”加上刘易斯（Lewis）的“L”就是塞尔（Ceel）。布伦纳医生叫了阿黛尔的名字，他合上报纸，从某种意义上说，塞尔是他最老的朋友。此时，他已经三个月没为塞尔工作了。“我早该为你办一场退休派对了。”塞尔上次通话时对他说，“你不是我刚认识的那个孩子了。你丧失了杀手本能。”厄尔利挂断电话，知道塞尔只是想刺激一下他。塞尔还需要他，那个老家伙不止一次说过，他是其手下最优秀的猎人。曾几何时，他的侮辱是奏效的。但现在已今非昔比，厄尔利早已不是孩子。他有责任，有他爱的女人，还有她的母亲，他也爱她。阿黛尔有一次差点把房子烧了，当时她在烧水煮咖啡，转头就跑去睡觉了。那天他去方特诺特店里为厨房添置了一台咖啡机，并教了阿黛尔如何使用。但那个早上以后，她再也没煮过咖啡。每当德西蕾去卢氏蛋屋开门，他就会起床为阿黛尔煮咖啡。如果他出门为塞尔工作，谁在家做这个呢？他在炼油厂找到了人生中第一份真正的工作。现在他每天去上班——像个正经人一样，如阿黛尔从前会说的——穿着灰色工作服，名字绣在胸口。工头叫他“晚来的厄尔利”，因为他是工人中年纪最大的。德西蕾上早班时，他就上晚班；她上晚班时，他就上早班。两人无缝对接，轮流照看阿黛尔。一天早晨，他带着阿黛尔去河上钓鱼。燕子在头顶飞过，林中传来阵阵松涛声。阿黛尔望了眼天，束紧了毛衣。她现在扎两条长辫子。德西蕾每天早上给她梳头，她必须去卢氏蛋屋时，就由厄尔利代劳。一天下午，她用纱线向他示范了怎么扎辫子。他尝试了一次又一次，惊讶于自己的粗手居然能干这么细的活儿。他喜欢给阿黛尔扎辫子的早晨。她允许他给她扎辫子，只因为她开始忘事。他可能也开始忘事，比如忘了她不是自己的母亲。“够暖吗，阿黛尔小姐？”他问。她点点头，又拉了拉毛衣。“德西蕾说你喜欢钓鱼，”他说，“是吗？”“德西蕾这么说？”“是的，女士。我告诉她我们会钓些鱼回去，晚上炸着吃。这安排不错吧？”她抬头看着树，握紧了手。“我也要去工作了。”阿黛尔说。“不用，女士。你今天放假。”“放一整天？”她满心欢喜的样子让他不忍告诉她，她已经九个月没去工作了。她帮忙打扫卫生的白人家庭最早注意到她的记性开始衰退。盘子放错抽屉；衣服没晾干就叠好；罐装豆子放进冰箱，鸡肉却在食品架上放坏了。“哦，我老了，”她说，“你知道的，老了就会忘东忘西。”但布伦纳博士说这是阿尔兹海默病，情况只会越来越糟。打电话告诉厄尔利时，德西蕾在电话里哭了。他提早结束了一份在劳伦斯的工作，回去陪她。没事的，他摇着她说，尽管他想不到还有什么比前一天还看着德西蕾的脸、第二天却看到一个陌生人更可怕的事。“你是我儿子吗？”阿黛尔问。他笑了，伸手去拿鱼竿。“不是，女士。”他说。“不是，”她重复道，“我没有儿子。”她满意地转向树林，仿佛他刚帮她化解了一个困扰她的谜团。接着，她再次看向他，几乎羞怯地说。“你不是我丈夫吧？”“不是，女士。”“我也没有丈夫。”“我只是你的厄尔利，”他说，“仅此而已。”“厄尔利？”她突然大笑起来，“这是什么傻瓜名字？”“我唯一的傻瓜名字。”“我知道你是谁，”她说，“你是那个总围着德西蕾转的农场男孩。”他摸了摸她灰色辫子的末端。“没错，”他说，“完全正确。”他们回到家时，一个白人女性坐在门廊上。厄尔利钓到了两条不大的斑鲑，阿黛尔看着它们在钓绳上蠕动，满心欢喜。回家的路上，阿黛尔挽着他的胳膊，嘴里哼哼唧唧的。他透过空地看到那个白人女人时，抓紧了阿黛尔的胳膊。此前有一位县政府的女人来看阿黛尔。德西蕾感觉大受其辱，一个古怪的白人女人在她家里晃来晃去，查看房屋是否适合居住。“肯定适合居住啦，”她对厄尔利说，“她在这住了六十年！”他讨厌政府工作人员到处刺探的做法，好像他们两个没能力照顾一个忘事的女人似的。但那次拜访也带来了帮助。他们需要钱买药、看医生、付账单。尽管如此，他还是不喜欢跟那个县政府的女人打交道。她无论怎么想他，他都毫不意外。他拍了拍阿黛尔的手。“那位女士问起来，就说我是你女婿。”他说。“你说什么呢？”“门廊上的那位白人女士，”他说。“从县里来。只为了不把事情搞得太复杂。”她挣脱他。“别犯傻了，”她说，“哪来的白人女人，那是史黛拉。”在追踪史黛拉的那些年里，他一直在想象她，甚至不停梦见她，她在他眼里变得很强大。她比他聪明，比他睿智，每次快要接近她时，她似乎总能成功脱身。但眼前这个不是白人的女人，这个史黛拉·维涅，看起来却普普通通，他屏住了呼吸。她并不像德西蕾，即使走近，他也不会混淆。史黛拉站了起来，她穿着海军蓝色的休闲裤和皮靴，头发扎成马尾，满头黑发，似乎一点也没老，不像德西蕾，两鬓已露出银丝。但不只是外表，还有她身体的感觉，很紧绷，像一根拉紧的吉他弦。她面露惧色，但她在怕什么呢？怕他吗，也许应该怕。每个德西蕾想着她、而非他睡去的夜晚，他都想对她大发雷霆。但史黛拉没有看他。她望着她母亲，嘴巴像鲑鱼一样张开，喘着粗气。阿黛尔几乎不看她。“闺女，来帮我们杀了这些鱼，”阿黛尔说，“然后叫你姐姐回来。”她母亲已经失智。史黛拉慢慢意识到这一点。她跟在母亲身后，走过狭窄的走廊，来到厨房，陌生男人从冷藏箱里取出鱼。她常常设想回家后母亲会说些什么，她可能会发怒，甚至打她耳光，但她从没设想过此情此景：母亲已变成一副躯壳，在厨房里团团转，仿佛此刻唯一要做的事就是张罗晚餐。母亲对史黛拉无动于衷，仿佛她只走了二十五分钟，而非二十五年。陌生男人跟着母亲，等她放下东西后，拿起一把刀。他护着她，让她远离灶台，并终于说服她坐在桌边，然后给她煮了一杯咖啡。“你是德西蕾的丈夫吗？”史黛拉问。他低声笑了笑。“差不多吧。”“那你是谁？怎么和我妈妈在一起？”“你是怎么了，史黛拉？”她母亲说，递给她一把汤匙，“你知道，这是你兄弟呀。”他不会是那个黑姑娘的父亲，他看上去远没有她那么黑，尽管他灰灰壮壮的，挺像个会欺负女人的男人。“她这样多久了？”她说。“大概一年。”“上帝啊。”“闺女，别随便说主的名字，”她的母亲说，“我怎么教你的。”“对不起，妈妈，”她立刻说道，“妈妈，对不起……”“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母亲说，“可能也不需要知道。快去弄鱼吧。”父亲曾教她杀鱼。她和他一起在河边涉水，水溅到膝盖。德西蕾在前面走，大声跺脚，父亲说她把鱼都吓跑了。他们是他的双子精灵，跟随他穿过树林。捕鱼的过程总让德西蕾感到无聊，她四处晃荡，四仰八叉地躺下，制作菊花链。但史黛拉能和父亲一起坐上几个钟头，安安静静地，想象自己可以穿透浑浊的水看到围绕着脚丫的所有生灵。此后，父亲会向双胞胎展示如何清理捕上来的鱼。将鱼放平，刀滑入腹部，然后呢？她不记得了。她感到鼻酸。“我不会。”她说。“你就是不想弄脏手，”她母亲说，“德西蕾！”“她去上班了，阿黛尔小姐。”那个男人说。“上班？”“在镇上。”“那得有人去叫她呀。她会错过晚饭的。”“史黛拉会去叫她，”这个男人说，“我得和你待在一起。”他伸手护住她母亲的肩膀。保护她不被我伤害。史黛拉反应过来后，轻轻放下刀。她走到门廊，望着树林。她不知不觉走过泥地，不知要往何处去。

Summary: 肯尼迪是一个在纽约的女演员，曾主演外百老汇音乐剧《寂静的河》。她的生活也并非一帆风顺，她的母亲史黛拉并不满意她的男友弗朗茨。在一次偶然中，肯尼迪遇见了自己的初恋裘德，并得知裘德的男友里斯需要做手术。有一次他们起了冲突，裘德告诉肯尼迪她的父亲被杀的事情和她母亲的过去。肯尼迪并不完美，她曾与已婚导演有染、偷窃父母的钱，有时也对朋友不真诚。一段时间后，肯尼迪演员生涯受挫，她不得不更换职业变成了一名房地产经纪人。她和弗朗茨也分了手。史黛拉回到家乡后，她的母亲阿黛尔因阿尔兹海默病而失智，她的妹夫厄尔利在照顾着阿黛尔。


Context: 钟老师说:没事！我给你写地址。钟老师从兜里掏纸和笔，一张照片飘然落地。文丽替钟老师捡起来。照片是钟老师和一位姑娘的合影。文丽忘了还钟老师，她愣住，慢慢抬头看着钟老师。钟老师眼神忧郁，拿过照片，放进上衣兜里。文丽声音哆嗦:你和你女朋友分手了？钟老师不看文丽说:是。文丽问:你不爱她了？钟老师摇摇头。文丽又问:她不爱你了？钟老师还是摇头。文丽固执地追问:那为什么？钟老师看着文丽忽然笑了，说:今天，真高兴来你家，我有一年没这么高兴了，真的。钟老师说着伸出手。文丽慢慢伸手握住钟老师的手，她的眼睛湿了，说:老师，别以为我还是孩子，我都结婚了。你心里一定有很多话，你为什么不说出来？钟老师慢慢收回手，说:年轻赶上新社会，真是好啊，我是早生了十来年……文丽眼睛越来越湿，声音也哽咽了，说:老师，你到底怎么了？以前你多么意气飞扬啊，什么事儿你不懂啊。我们都觉得你是优秀的男人，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什么事能难倒你。因为……因为你……文丽终于哭了。钟老师掏出手绢，替文丽擦泪。佟志这个时候突然出现了，一抬头，愣住了。看到一男人给文丽擦泪，又看到文丽接过手绢，捂住眼睛。佟志就咳嗽了一声。钟老师转过脸来，静静地看着佟志。佟志一眼看清钟老师，跟着肃然起敬，因为钟老师真的太像老师了。文丽放下手绢，看见佟志，有一点尴尬说:你怎么才来？我爸我妈都急了。佟志看着钟老师，问:是吗？文丽也看一眼钟老师，说:这位是钟老师，我师范的老师，我爸的朋友。他叫佟志，是我爱人。两个男人握了手，谁都没说话。钟老师走了。文丽看着钟老师背影，喃喃地说:钟老师真可怜。佟志说:是可恨吧！文丽气得甩手进屋了，连佟志和同学聚会的事也不问了……两个人在回家的路上，文丽还是一脸伤感。佟志问:这钟老师怎么可怜啊？文丽说:我去年就听说他被打成右派了，我还不信。钟老师那么温和的一个人，我看的那些苏联小说都是他教的，多美啊，多革命啊，多浪漫啊，怎么会是右派呢？佟志说:怪不得你神神经经的。原来都是这老夫子教的！早知道我当你老师，教你点有用的！文丽喊:钟老师不可能是右派！佟志说:右派脸上也没刻字，看着和蔼可亲的人就可能是隐藏深的右派，你真是幼稚！文丽说:你什么也不懂，别乱讲！她说着眼睛又红了。佟志奇怪了，说:你们老师打右派，和你有什么关系啊？文丽说:他女朋友都和他分手了，多可怜啊。他们那么般配，那么相爱，我们都羡慕得不得了。佟志笑了，说:他分手他的，与你有什么，你可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文丽吼一声:不跟你说了，你什么也不懂！佟志皱了下眉，这个钟老师佟志是记住了。尽管佟志后来再也没见过他，可是他给文丽带来的心灵震撼却是余波未停。周一下班后，佟志一进走廊就觉得味儿不对，推门进来，见文丽拿着个煮奶锅神思恍惚搅和着。佟志敲敲门，文丽没反应，佟志故意重重敲门，文丽一惊，饭锅一抖，锅里盛的咖啡溅出来，洒到浅色布拉吉上。佟志吓一跳，赶紧上前说:我不是成心的啊。你这几天怎么搞的，一惊一乍的。我给你洗，脱下来脱下来。没想到文丽拿块抹布擦擦，把咖啡倒进杯里，放桌上，淡然说:没事儿，我做饭去。佟志问，这是什么？文丽说是咖啡。佟志又问:我知道这是咖啡，但你没事儿弄这干吗？我怎么不知道你爱喝咖啡？文丽抢说:我也不知道你爱抽烟啊。佟志看着文丽出去，气得走到桌前，拉开抽屉，找出一根烟，点燃了，看着那杯咖啡，拿起来将烟灰抖落到咖啡杯中。佟志刚刚坏笑一下，文丽推开了门，目光怪怪地看着佟志，说:有人找你。方卓娅要了命的声音就传进来了:佟志！佟志手一抖，咖啡彻底洒落一地。方卓娅走进门，文丽扎着围裙跟进来，落落大方地问:是你朋友啊？佟志强作镇定。方卓娅则是成心要看文丽会怎么样，作壁上观。佟志手里还拿着空杯子，说:她是我同学姚爱伦。这是我爱人文丽。方卓娅伸手说:方卓娅，卓娅和舒拉的故事里那个卓娅。文丽却看着地上的咖啡，没碰方卓娅的手，问:这是怎么回事儿？我看你成心。你们聊吧。姚舒拉，你坐啊。方卓娅看着文丽，说:叫我方卓娅。文丽说:噢，你长得和电影里卓娅一点也不像。那个演员比你瘦多了，脸也小。你下巴是方的。卓娅下巴是尖的。你还真有一点像舒拉。方卓娅忍耐着，突然对佟志说:昨天晚上你走那么快，我都忘了咱们母校建校十周年庆典的事了，这是给你的请柬。此言一出，文丽、佟志同时变了脸，方卓娅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把请柬塞到佟志手上，回过头得意地冲着文丽说:昨天佟志特高兴，喝那么多酒，我还说你爱人会不会抱怨啊，看来你还真挺宽容的。要我啊，就不行。佟志急得冒火，忙说:哎哎！方卓娅，你不是还赶火车吗？几点钟的车？方卓娅看下表，说:哟！还真得走了。佟志，我行李挺沉的，你送我到火车站吧。佟志爱人，你同意吧？方卓娅看着文丽，脸上在笑。文丽不看方卓娅，对佟志说:咱一会儿还得帮我妈搬煤去，我妈等着呢。方卓娅和文丽都看着佟志。佟志一拍脑袋，大吼一声:大庄！大庄屁颠儿屁颠儿跑来，问:怎么，着火了？佟志说:大庄，这我同学姚，啊，方卓娅同志，你替我送她去火车站。大庄察言观色，点点头，冲方卓娅说:走吧。方卓娅却说:咱们昨天在车间不是见过吗？怎么，不认识了？文丽气得不会说话了，她看着方卓娅挺胸抬头跟着大庄走了。脚步声刚消失，文丽就把门“咣”的一声关上。还没等她发作，佟志先发制人，说:那咖啡是我洒的，我往里面倒了烟灰，我成心的，因为我想起钟夫子我就不舒服！文丽说:你还倒打一耙？你搞什么鬼，你到底和姚舒拉什么关系？佟志说:叫人家方卓娅好不好！文丽嗤之以鼻，说:方头大脸，哪点像卓娅，像卓娅她妈！佟志想乐，但赶紧绷上脸，说:你看你损她我就不生气，为什么？因为我和她很清白啊，我们就是普通同学关系。文丽说:同学关系你为什么瞒着我和她约会？别装了你！早就告诉你，昨天是我爸六十岁生日，我爸六十年才过一个六十岁生日，多重要啊，你连我爸生日都不当回事儿，可见这女人在你心里地位有多重要！佟志说:不对吧，六十年要过几个六十岁生日？难道要过两个三个？你还是个教数学的，连个基本算术都搞不清，咋当老师的，这不误人子弟吗？文丽气得住佟志的耳朵说:几个生日怎么了？别避重就轻，说要点，和她到底怎么回事儿！佟志甩开文丽，说:动手动脚的！那你说你和姓钟的什么关系？文丽愣了愣，说:你说什么？佟志说:别以为我是傻子。拿个手绢给我老婆擦眼泪，什么东西！文丽上前暴打佟志，说:你混蛋，混蛋！钟老师是我老师，你敢这么糟蹋我老师，我打死你！佟志架住文丽，说:你骂我同学我一句话没有，我说你老师半句你就发疯。你说，是我心里有鬼，还是你有不可告人的过去。文丽用脚踹，佟志架着，文丽够不着，扑腾几下，文丽突然扑到床上哭了起来。佟志心软了，赶紧上前搂住文丽，并说关于方卓娅你问一千句一万句我也还是一句，我们就是同学关系！那会儿年轻幼稚不懂事儿，就是通过几封信。那你呢，你和钟老头什么关系？你能告诉我，你敢告诉我吗？文丽不哭了，说:什么老头，钟老师哪老了？你干吗这么损他，还嫌他不够倒霉啊！佟志说:你不说清你和他的关系，我就叫他老头老头，糟老头子！文丽说:就说呗，有什么呀，也不我一个人这样，我们全班女生哪个不喜欢钟老师？钟老师风度那么优雅，那么有气质，看过那么多书，还到苏联留学过，他推荐我们读的书都那么浪漫那么美。文丽说着开始投入了，她不看佟志，看着天花板，或者看着自己的内心。总之，她现在对自己说话:我在我们班也不出类拔萃。他在我们学校，就像个王子，全体女生都喜欢他。每天放学后最喜欢的话题就是谈论他，我和他只单独见过一次，他布置作文，题目我还记得《最美丽的一天》。我写了我们开学第一课，是他上的，讲苏联小说，讲托尔斯泰，还唱俄罗斯民歌《三套车》，他嗓音很好，很浑厚，那节课让我感觉活在新时代，真幸福……佟志已经嫉妒得不会嫉妒了，突然问:他还请你喝咖啡了，是不是？文丽下意识地问:你怎么知道？佟志说:他还干吗了？给你擦眼泪，摸你手，让你……文丽生气地骂:你怎么这么狼心狗肺的！文丽猛地将围裙扔到佟志脸上，跑出门去。佟志呆着，气得一脚踢翻床边椅子，想想还是追出去了。文丽气冲冲地走着。佟志跟上，说:你不能怪我态度不好，你在暗恋一个男人，你知道吗？文丽停下来冲着佟志喊:什么叫暗恋！我就是喜欢钟老师，就是欣赏钟老师，这么美好的感情你根本就不懂，你就是个老粗！佟志说:好好好，工人阶级大老粗！你细你细，你细你干吗找老粗啊，我看你也挺爱老粗的，是不是啊？见文丽不说话，佟志趁机上前搂住她说:别那么大火嘛，我嫉妒说明我喜欢你嘛。文丽说:人家钟老师有女朋友，两人特别相爱，我们都为他祝福，怎么到你这儿就变得这么污秽不堪？你干吗这么恶心我？佟志不吱声了，要亲文丽。文丽猛地往后退，喊:你嘴里什么味儿啊？佟志说:又嫌弃工人阶级啊！什么味，你丈夫味儿呗。文丽问:你吃大蒜了？佟志说:?啊，是大庄从梅梅家里拿了罐糖蒜。佟志话刚出口，文丽“哇”的一声就吐了。佟志叹口气，说:你也太娇气了。文丽呕吐除了大蒜还有另一个原因，就是怀孕了。这个结果看傻了文丽和佟志。但也高兴，要做父母了嘛！接下来，在几个月之后，就是又一个冬天了，文丽的肚子就大了，干啥也不方便了。但家里的活还得干，因为要过日子。庄嫂在筒子楼水房里洗尿布，她和大庄生的儿子都半岁了。文丽端着洗菜盆进了水房，一见庄嫂就想回避，可又不好意思显示出来，走到水龙头处接水。两人从上次争吵后一直不说话。这次又在水房相遇，庄嫂笑了，说:听说你快生了，刚刚还想去看看你呢！咱这邻里邻居都三四年了吧，没有什么大不了的矛盾。文丽冲庄嫂尴尬笑笑。这两个女人这就算说话了。晚上，文丽在屋里遛来遛去，手扶着肚子，哼哼着苏联歌曲，表情悠然。佟志心情烦闷，因为老婆肚子大了不能整那个事，整不好会流产，他心里就火旺，又不愿跟老婆说，看报也看不进去。文丽在屋里走来走去更令他心烦，他终于放下报纸，说:咱出去转会儿成不成？文丽说:外面太冷了，就家里转转得了。佟志说:那我去厂里呆会儿，睡觉时候再回来成不成？文丽停住，问:你怎么了？佟志说:有个图纸急着要呢。文丽盯着佟志，说:不对，你心里有事儿。佟志说:我没事儿，我现在最大的事儿就是天天盼夜夜盼就盼着我儿子赶紧出来，叫我一声爸。文丽笑了，说:美得你，得先叫妈。这时有人敲门，佟志开了门，庄嫂拿着些剪好的破旧内衣进来。佟志和文丽说:哎！是庄嫂啊！庄嫂把破衣服放下说:也不知道你家尿布准备好没有。不过，反正尿布这玩意儿不怕多。我这一算你预产期正好赶个雨季，这阴天下雨，尿布干不了能把人愁死。这些都是我找我那些姐妹要来的，我怕不干净还煮了煮。过几天我那旧床单什么的拆了煮了给你送过来，尿布是越旧越软和越好，吃奶孩儿那小屁股娇嫩着呢，可不敢用新布。庄嫂是非常真诚的。佟志和文丽直不好意思。佟志说:哎哟，真难为你想得这么周到。庄嫂大咧咧地说:这算什么？爷们儿忙工作，心又粗。女人之间这种时候就得互相帮助。你说是吧。文丽直点头。佟志一旁看着想笑。庄嫂说:你们赶紧休息吧。庄嫂出门时扭过头说:佟子啊，大庄说整了瓶五粮液，说叫你过去喝呢。我说这老晚了，文老师又有身子。明天吧，明个下班我整点儿菜，你们哥儿俩喝痛快吧。佟志一个劲点头说:好好好！佟志关上门，一个劲感叹说:没看出来，这淑贞！哎！就是庄嫂，可真是个识大体的女人。文丽皱了下眉，问:你什么意思？佟志怕文丽多心，赶紧说:没啥，没啥。文丽拿起那些尿布闻了闻，说:还真是煮过了，味道都不一样。佟志问:感动了？文丽反问道:你是不是一直挺生我气的？我不让你见大庄是不是比挖你心还难受啊？佟志听着别扭说:胡说！文丽纳闷地说:我就奇了怪了，这大庄迷住梅梅也就算了，怎么你个老爷们儿也离了他就活不了呢。佟志说:胡说八道，我认识他才几年？没他我照样活得好好的？文丽添油加醋地问:要是有人让你不理我，你会不会也这么难受啊？佟志说:我说你这么胡思乱想的，不怕孩子兔唇啊！文丽说:赶紧找你那老哥们儿抽烟喝酒去吧！看你拉个老脸我更烦。佟志听了这话说:好！我去厂里了。佟志夹着被子出了门，也没见文丽留他，就去了隔壁宿舍。宿舍里的几个工人见佟志这熊样，就起哄道:被老婆赶出来了吧？不能这么宠老婆啊，跟大庄学啊。要我老婆这样对我，我一大嘴巴扇过去，半个“不”字都不敢！佟志一挥手说:去去去！佟志走到靠自己家墙壁这边床的下铺。床上已经睡着一个小青工。佟志打青工屁股，说:起来起来，睡上铺去。青工说:佟师傅，你睡上铺吧，我怕掉下来。佟志说:我到你们屋不是睡觉，是值班。我老婆一有动静我就得过去，你让我从上铺往下跳啊。起来！小青工只好爬起来，爬到上铺。佟志把被子摊开，在众人哄笑声中躺下，很快就发出鼾声。这样的日子过得有些重复，好在很快就到了夏天了，文丽就生产了，却生了个女孩。佟志说不上高兴，但给女儿取了个燕妮的名子，好像希望燕妮将来长大了也能找个中国的马克思似的……这些日子，大庄的心情不错，哼着小曲回了家，一进家门就喊:我儿子呢？庄嫂说:你小声点，好不容易刚把儿子哄睡了。你哪儿疯去了？又喝酒了吧？大庄声音不耐烦了:老爷们儿就这么点爱好，不抽烟不喝酒，活着干吗？真是！大庄走到摇篮边，掀开小被子，看看儿子，埋下头亲亲，不由自主地乐了。庄嫂得意地说:哎，咱儿子给你长脸吧？大庄说:可不，佟子在厂里到现在都不敢说生了丫头，他说生了儿子。笑死我了！老婆，你这回给咱老庄家立了一大功啊！咱老庄家几代单传，到咱这辈儿，怎么也得生他三个五个。我名字都想好了，老大叫龙，老二叫虎，老三叫豹，老四……庄嫂嗔怪说:老四叫熊。你养野兽啊。要我说起名就得起个文化气的名字，咱这辈子没文化，咱一堆儿子个个都得是大学生！大庄挺意外，看着老婆说:老婆，有志气，有志气，就这么着了！说着大庄往床上一躺。又说，我说等咱这儿子生够了，咱再生闺女吧。生闺女多可心，长大了，搂着她爸，那叫一个美！庄嫂转过身帮大庄脱鞋，说:俩女人伺候你一个男人，美得你！大庄嘿嘿正乐着，听了敲门声，忙叫庄嫂去开了门，一看是佟志，就喊:佟子啊，才回来？边喊边翻身坐起，一只脚还套着鞋。庄嫂过来，又给大庄脱另一只鞋。大庄也习惯了，老婆伺候着他，他大模大样地跟佟志说话:坐坐坐，想抽烟了吧？我这儿还有半包。大庄从上衣口袋里掏出烟，递给佟志。庄嫂虽然不高兴，但不敢明说，只说:抽烟啊！那我把窗户开开吧！大庄问:开窗户干什么？冻着我儿子咋办？庄嫂说:儿子闻着烟味儿回头该醒了。大庄训斥道:我儿子没那么娇气，从小闻点烟味儿怎么啦？我们爷们儿不都这么长大的，哪来这么些臭毛病。你该干吗干吗去，老爷们儿这儿说话呢，没点眼力见儿。庄嫂低眉顺眼，端起脚盆，拿几件脏衣服，出了门。佟志看着过意不去，说:你个龟儿子对老婆好点不成吗？你这个样子，让我以后都不好意思来了。大庄不在意地说:东北老娘儿们就这样，打是亲骂是爱。我要是像你对文丽那样，还不把她吓着了。佟志抽了一口烟，说:你得了吧，女人都一样，要人哄，要人疼。大庄说:我老婆就不要。我告诉你，你问我为什么不找梅梅那样的文化人儿？我真伺候不起。我这人懒啊，也没耐心也没长性，我得有人伺候我，我找女人浪点疯点没事儿，找老婆就得找奴隶，我老婆别看长得碜，可那句老话说得好啊，丑妻近地家中宝。我这老婆呀，就像那个扔在北大荒的小猪仔子，怎么打怎么骂都不急不恼，怎么苦都能活下来，我图的就是这个！佟志听着直翻白眼，说:胡说，你老婆比你精。你等着吧，哪天你老婆奴隶造反，有你受的。大庄说:她再奴隶造反她还能翻天？还能比你老婆能造？佟志感觉没劲了，低头抽完支烟说:你说这女人是不是有了孩子都烦男人了？大庄说:是吗？我可没啥感觉。佟志摸着头，说:以前说就爱闻我这头油味儿。现在变了，说一闻就恶心，你说这事儿整的，我成什么了？我们家二等公民了。大庄说:看看，宠老婆的恶果出现了吧？我还不是吓唬你，这才是开始。你看看我，我就是生十个儿子，我还是我们家的天，我老婆吱歪一声，瞧我怎么收拾她。佟志说:你快算了吧！别吹牛了。佟志过足了烟瘾，回了家看文丽坐在床上正给孩子喂奶，佟志瞧了眼饭盒，见从食堂打回来的排骨没动，就说:今天的排骨不好吃吗？你怎么不吃？文丽抬头瞪佟志，说:吃个六，气都气饱了！佟志忙问:你又怎么了？我没气你啊！文丽说:你那么大声干吗？我生闺女怎么啦，你不是说生女儿你挺高兴的吗，干吗撒谎说生了儿子？结果让庄嫂看了一个大笑话！佟志赶紧辩白说:这事我犯得着撒谎吗！他们瞎说呗，你至于发这么大火嘛！文丽说:怎么不至于，哼！庄嫂前几年见了我连大气都不敢出一下，现在可倒好，跟我平起平坐就差称姐道妹了。她凭什么？就凭生了个儿子？佟志不高兴了，说:从你怀孕到坐月子，庄嫂帮你多少忙？她是真心拿你当朋友。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刻薄了，连个农村妇女也要嫉妒！文丽说:谁嫉妒她了，我嫉妒得着嘛！我就是……就是你讨厌，你干吗到处说生了儿子！这还叫别人高兴吗？你还有别的高兴的事吗？佟志叹口气，说:高兴的事当然有啊！我妈要来了。文丽一下愣住了，发了阵呆，才问:真的？佟母来到佟志家的时候，已经是公元1960年的夏天，燕妮已经一岁了。文丽在班上请了假，去车站接佟母时就出了点岔子，在约好的地点找不到佟志了，就去了菜市场。天又下着雨，文丽提着大包小包在菜市场等雨停了，接车的时间也早过了，就匆匆赶回家，又匆匆上楼，走到家门口，探头一看，门锁着，知道佟志去接婆婆了，这才放下了心。她在门口放下手中的几个包，进水房洗了手，再出来就看见一个五六十岁的小老太太用钥匙开门，仔细看是自己家的门被小老太太打开了，就想到了这个小老太太可能是谁了。跟着，文丽就见佟志抱着燕妮走上楼。燕妮见了妈妈老远就喊:妈妈抱抱！文丽赶紧上前接过女儿，悄声对佟志说:说好一起接你妈，你怎么不等我啊？我跑到车站转了五圈，还琢磨你是不是迷路了，又想你不至于这么笨。我就去买了菜。文丽发现佟志的脸绷着，就停了话。果然佟志又使用老计策，开始倒打一耙了，佟志说:我和我妈在炎炎烈日下等了你整整一小时！你不会迷路了吧？文丽笑了，说:什么炎炎烈日，拉倒吧你，今天下雨了，最高气温才23度。再说了，我赶到火车站时是5点38分，什么一小时！夸大其辞！虚报灾情！佟志也笑了，说:我告诉你，我妈可真生气了，呆会儿见了我妈你找什么说辞？文丽赶紧拉着佟志进了水房，问:刚才进咱家那个小老太太就是你妈？佟志埋怨说:什么小老太太，我妈才五十多岁！都当妈了怎么一点不懂礼貌，以后怎么教孩子啊。文丽说:你别打岔，你妈跟照片上不太一样。你妈不会真生气吧？你妈也是，早点晚点来都成啊，非赶着期末考试来。佟志瞪起眼睛，说:这话别当我妈面说啊！从重庆到北京两天两夜容易吗？赶紧做饭去吧。这时佟母提着烧水壶进了水房，见佟志和文丽在里面，却不看文丽，单冲佟志说话:娃儿呢？郎个在这里跟人扯个没完啊？文丽赶紧叫了一声:妈！佟母看着文丽，淡然说:哦，你是文丽吧，比照片上要高一些。文丽把孩子递给佟志，接过佟母手里的水壶，笑着说:照片上哪能看出高矮。你看你刚进屋，赶紧歇着吧，我来我来。佟母笑笑说:自己家，也不是来做客的，歇啥子歇！佟母满口川音，文丽听着一愣一愣的，但佟母语气中的不满文丽是听出来了。她解释说:妈，我请假去车站了。我……水壶的水冲出来了。文丽停了话。佟母上前关了水龙头，说:水这么哗哗地流，浪费哦。文丽冲口说:水是公家的，不交水费。佟母说:公家的水不是国家的水吗？也要节约哟。佟母完全不理会文丽的歉意，从佟志怀里抱过燕妮，说:跟婆婆耍。说着抱着燕妮就走了。文丽转脸冲着佟志说:你妈还真生我气呀？佟志说:老人嘛，上点火，你赔个笑脸就完了，别当回事儿！佟志拍了拍文丽的屁股，文丽瞪了眼佟志，两个人就进屋了。佟母在不停地忙碌。燕妮在床上玩。佟母把带来的旅行包打开了，什么郫县豆瓣、金钩豆瓣、泡菜、腊肉、辣椒油，瓶瓶罐罐摆一大堆。佟志见一罐馋一罐，说:啊呀我的妈呀，我做梦都想这一口啊。妈呀，妈呀你早来就好了。佟母不说话，用眼睛四下找地方放这些罐罐。文丽看出来了，正想说什么。佟母却自作主张了，拖过一个纸箱子，把里面的报纸拿出来，放地上，把这些罐罐全装了进去。那些报纸是文丽剪的报。文丽一看急了，赶紧捡起报纸，已经有几张沾上了罐上的油。文丽不敢冲婆婆生气，冲着佟志说:这是我剪的报，有用的！佟志还没说话，佟母却说:啥子？看上面落了好厚的灰，我要不动，你不晓得放哪辈子去。佟母一边说，一边看着满手灰，又说:这么小的房间，还到处是灰，这窗户还叫窗户吗？乌漆麻黑的。佟志赶紧说:嗨，这不都上班嘛，我们经常打扫的。佟母说:我看不出经常打扫的样子，上班有啥子了不起。新社会，哪个不上班，你几个姐姐家，哪家都比你这里干净，人家也上班啊！扫帚呢？文丽有点急，上前拉住佟母的手，说:妈，你坐了两天两夜，腿都坐麻了吧？我来我来。文丽想不到佟母特有劲儿，根本拽不动佟母。佟母拿起扫帚开始扫地，说:火车上人不多，我睡着过来的，累啥子累。你去做饭，大志和燕妮饿了吧。文丽眼睁睁看着?母扫得满屋是灰，只得叹口气说:妈，你想吃什么？文丽一边说着一边找佟志。佟志正抱着燕妮出门，冲文丽做个鬼脸，关上门。文丽气得直瞪眼。佟母说:我没的啥子想不想的，米饭就行，大志和燕妮要吃啥子？文丽一听米饭就头大，她做不好米饭，就说:我去食堂打吧。佟母抬头问:去食堂干啥？文丽说:食堂米饭做得不错呀，再打俩菜，你一定也饿了吧，自己做多慢啊。佟母放下扫帚说:我做吧，一天到晚就晓得吃食堂，食堂有啥子好嘛，大锅饭，又贵又难吃又没的营养。文丽赶紧说:我做我做。文丽笨手笨脚地煮米饭，不知道水深浅，一会儿觉得水少了，端着锅去水房接水，一会儿又觉得水多了，端着锅到水房倒水，就这么端着锅跑来跑去。庄嫂抱着燕妮过来，走近了，压低声音问:佟子和大庄吹牛呢。你婆婆真来啦？文丽叹口气说:唉！来啦！庄嫂说:四川老太太，特……正说着，门开了，佟母端着簸箕出门。庄嫂立刻满脸堆笑说:哟，是大妈吧？我是淑贞，佟志最好哥们儿大庄的媳妇。早听说你要来，还跟大庄说去车站接你呢。你看你刚下火车怎么就忙上了。我来我来吧。庄嫂说着把燕妮递给文丽，抢过佟母手中的扫帚，就往垃圾箱那儿走。佟母紧跟几步，说:怎么可以麻烦你呢，还是我来吧。佟母这几句说得虽然不太标准，但是普通话。文丽闻言吓一跳，抬头看着佟母的后脑勺，看到佟母回头，赶紧低下头，继续做事。佟母吸着鼻子，用川音对文丽说:怎么有煳味儿啊？哪煳了？文丽赶紧低头打开锅盖，一股白烟从米饭里冒出来。佟母叫着:快快关掉火！文丽一紧张，一手抱孩子，一手调煤油炉，把煤油炉火调得更高，又伸手抓锅，烫得差点摔掉锅，还是庄嫂上前把火关掉。那饭已经煳了。文丽赶紧说:我倒了，再重做吧。佟母皱了下眉，说:怎么可以那么浪费？现在粮食有好困难你晓得不晓得？文丽为难地说:那，这怎么吃呀。佟母问:有葱没得？文丽左右看着说:好像还有一根儿。庄嫂热情地说:我家有，我拿给你。佟母看着米饭，也不抬头地问:你没做过米饭？文丽说:我们北京人不怎么做米饭，主要吃面食。佟母教训道:结婚过日子就要以丈夫口味为主，不会做是理由吗？谁个天生就会啊，不会就学嘛，我教你。文丽瞪着眼睛不说话了。庄嫂拿着葱过来。佟母打开锅盖，把葱插进饭里。庄嫂看着问:大妈，这啥意思？佟母立即用普通话说:葱插进去去煳味，还可以吃，这么好的大米浪费了多可惜。庄嫂抬头看文丽，文丽瞪着眼珠子。佟母又端锅擦炉灶。文丽赶紧把燕妮递到庄嫂手上，抢着做，但一是抢不过佟母，二是还碍手碍脚，弄得佟母怨声载道:你去洗菜！哎呀，没见过这样的媳妇。文丽就发呆了。庄嫂见势头不对，赶紧带着燕妮走了。佟母又说:喊你去洗菜，听到没得？文丽一时竟不知洗什么菜。佟母说:你们想吃啥子菜？你问我？文丽只得拿出两根黄瓜三个西红柿来。佟母手脚利索地收拾好准备炒菜了。文丽说:我来吧，你歇着去。佟母问:你会做腊肉吗？你晓得郫县豆瓣咋个做法吗？文丽虚心地说:你告诉我就得了呗。佟母说:今天我先做，你看着，下一次你做。文丽又不说话了。佟母熟练地摆弄炒菜锅，说:油？文丽赶紧找油瓶子，找不着了，立刻直起腰喊:佟子佟子！佟志从大庄屋里探出头来，问:干吗？文丽问:油瓶呢？佟志一愣，忙说:在水房里忘拿回来了。文丽立刻跑到水房拿来油瓶子。佟母问:怎么找个油瓶还问大志？文丽说:上顿饭是他做的呀，就爱乱扔东西，说他多少回也记不住，你说说他。佟母拉下脸，看一眼文丽，手里炒勺敲得叮当响，说:男人是做大事情的，成天围着灶头转像啥子嘛。你妈妈是怎么教你的嘛。文丽忍气吞声地说:大家都有工作，谁先到家谁先做饭，现在年轻人都这样。佟母说:谁说都这样？他几个姐姐都有工作，哪个在家里不做饭？文丽嘀咕说:你们外地人那样，我们北京不那样。佟母火了，说:北京人就特殊吗？北京人不是中国人吗？文丽皱着眉又不说话了。油热了。佟母炒菜，立刻炒出一片辣子油烟，呛得文丽鼻涕眼泪一起流。佟母神态自若，说:酱油、味精。文丽张嘴就喊:佟……刚说了一个字，马上咽回去了，在碗架柜里翻翻没有，说:可能用完了，我去买吧。佟母嘀咕着说:算了算了，这也没得那也不晓得，这过的啥子日子嘛！文丽长长叹了口气，不禁想:这老太太啥时走啊！吃饭的时候，佟母没理会文丽，自己盛，把浮头一层好一点的米饭盛出来，给佟志和燕妮。文丽眼巴巴看着婆婆先把一碗煳的放自己跟前，还没转过神来，那剩下的煳饭盛了一碗，就放到文丽跟前了。文丽傻眼了。佟志见了，赶紧说:我爱吃煳的，我们换了吧。佟志拿起自己那碗饭要跟文丽换。佟母用筷子一打佟志的手，说:赶快吃吧，米还换来换去的。佟母率先吃起煳饭来。佟志不敢说什么，也开始吃饭。文丽看着眼前的煳饭，看着佟母吃得那么无所谓，只得端起饭碗。佟母把腊肉盘子推到佟志跟前说:男人就得多吃肉，吃吧吃吧。佟志狼吞虎咽。文丽夹了一块肉给燕妮。燕妮吃一口吐了，说:辣！文丽尝一口也觉辣，随手丢到佟志碗里。佟母盯了文丽一眼，皱起眉头，说:大志，你不是考工程师吗？吃完饭看书去吧。大男人老钻厨房算什么事。文丽把头低了低，却看到了佟志在偷笑……白天好不容易过去了，到了晚上，佟志去了隔壁的宿舍睡了。文丽睡在行军床上。佟母和燕妮睡床上。文丽睡在行军床上难受，又不能翻身弄得床嘎吱响，就睡不着。佟母已经发出了鼾声，燕妮也睡?了。文丽想翻身，行军床发出嘎吱声响，吓得文丽又不敢动了。文丽好容易打了个盹，蚊子在耳边叫，文丽醒了，“啪”的一声打蚊子，没打着，差点把行军床折翻。这下没办法睡了，文丽悄然坐起，正要下床，床又响了。就听见佟母的声音:啥子事儿？文丽赶紧说:没事儿没事儿，你睡吧。佟母嘀咕:做什么事儿都没个章法，一点不像个过日子的人。文丽生了一肚子气，坐下时一头撞到柜子角，惊叫一声。这下把燕妮吵醒了，“哇”一声大哭起来。文丽气得一把揽过燕妮，就往外跑。筒子楼隔壁宿舍的人都睡着了，文丽就用脚踢门，低声喊着:佟志，佟志！佟志一个激灵坐起，头撞到上铺，但顾不得头疼，跳下来就往外跑，他是光着上身，下身就是小裤头。文丽见佟志出来，把哭着的燕妮塞到佟志怀里，回身就往楼外走。佟志赶紧哄着燕妮，赶上文丽问:你这大晚上的，哪儿去啊？文丽说:我睡马路牙子也不受这气了，长这么大，我什么时候这么委屈过？我早知道嫁你要受这份气，我才不跟你结婚呢！文丽是伤心了，就哭了。急得佟志左右看着，不住地说:小点声，别让人听见了。文丽说:听见怎么啦，都什么年代了，还那么封建思想，把儿媳妇不当人！燕妮看见文丽哭，也跟着哭。佟志忙哄女儿，说:爸爸给你吹口哨！佟志轻声吹起口哨。可是，燕妮听了口哨却尿尿了。佟志大惊，赶紧举起孩子，那尿早已淋了佟志一身。文丽突然笑了，说:叫你吹口哨，我现在算看明白了，恋爱那会儿，你蒙我那些全是假的，就这吹口哨是真的，给孩子把尿还真管用！说着文丽突然僵住了，使劲捅佟志，佟志回头也愣住了。佟母站在楼梯上，手里拿着小毛巾被，正瞪着他们。在路灯映照下，站在高处的佟母，显得高大威严。佟志也吓呆了，结结巴巴地说:妈，你怎么也起来了？佟母走下来，接过燕妮，一边用毛巾被包孩子，一边说:看把孩子冻着了。大人夏天光屁股都没事儿，孩子不一样，孩子抵抗力弱。佟志和文丽愣一下，看佟母抱着孩子上楼，也跟着上了楼。好不容易天亮了，文丽经过半夜的那一出，现在还睡着，但被佟母和佟志的谈话声弄醒了。文丽听佟母说:你这个媳妇倒是个实心眼儿，没什么心计，就是说话声音大。这北方女人都这毛病，粗粗拉拉大大咧咧不是个过日子人。家教看上去也不会太好，脾气还挺拧，说不得碰不得的，平常经常给你气受吧？佟志忙替老婆说好话:怎么会呢，文丽很温柔的。佟母说:温柔能当日子过吗？让她炒个菜连个勺子都不会拿，做一次的油，倒半瓶子，你们那点油票咋个够吃嘛。佟志大咧咧说:嗨，不吃食堂嘛，平常也很少做饭。佟母说:说实话吧大志，真看不出这个女娃儿比姚爱伦强多少。佟志摇头说:妈，不能这么说。佟母说:我知道，但老婆的长相算啥子嘛，又不是贴墙的画，老婆是要实用的，要做家务要带孩子。姚爱伦家教好得很，妈妈是大家庭出来的，就是会教育女儿，做菜特别好吃。那一年，你刚到北京，姚爱伦来咱们家帮我做饭，连你爸爸那么挑嘴的人都说比馆子做得还好吃。这个文丽，我看最多也就会煮大白菜汤。佟志笑着说:妈，找老婆又不是找厨子。佟母说:姚爱伦嘴巴也甜得很啊，声音也温柔，特别会做人，把你爸爸姐姐姐夫都哄得特别高兴。你这个文丽，说她一句，嘴巴噘那么高，能拴一头驴子。佟志听得不耐烦，说:得！妈！我先走了，我上班去了。佟母追着喊:中午回来吃饭啊！文丽听佟志走了，也起来了，饭也没吃，就去上班了。在走出门时，就愣了，看到佟母在拖楼道走廊，整条走廊像被水洗过，湿漉漉的。佟母仍在勤奋地擦着地板，这头拖到那头，那头拖回来，不停地忙碌。庄嫂看了直感叹，还说：大妈，你可真勤快，这走廊有一年没人收拾了，你一来跟过节一样。佟母却说，你们北方人就是不太爱干净，北京风沙这么大，半天擦次灰拖回地都不为过。哪敢一年。哎呀，那样要生病要长虫子的。庄嫂看了文丽从楼道走来，撇了下嘴。文丽想一想对佟母说:妈，明天礼拜天，我们一起去我妈家看看吧，我妈听说你来了，直说要我陪你家里去呢。佟母一听不乐意了，说:我认不得路。文丽说:我陪你去呀。佟母皱着眉头说:我坐不得汽车，晕车。文丽讨好说:那就坐三轮。佟母说:那得好多钱。文丽赶紧说:我出钱。佟母说:你的钱不也是大志的钱吗？大方啥子。文丽郁闷了，想一想，就不再说什么，出门去了。下班后，文丽没回家，直接去了娘家，把佟母来的事和家里人说了。文母听着脸就越拉越长了，说:一听就是找说辞，不就是想让我们主动去看她吗？你说这可真是的，儿女亲家谁见谁不都一样？你到了北京城见见主人也是理所当然的，怎么就那么小家子气？真是没见识，端不上台面。文丽劝道:妈，人家可没那么多话啊，你别上纲上线的。文母说:你还替那老帮子说话！瞧你黑眼圈都出来了，老太太欺负你了吧？文丽夸口说:你调教出的闺女谁敢欺负啊？文母这才露出一点笑意，说:打你出嫁就担心你不会干家务要受气，心说这佟志虽是个外地人，可上头没个婆婆压着你，也是个好事儿。谁想到你躲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她这次来呆多长时间？文丽说:不知道。她家里还一大堆人和事儿呢，她心又那么细，呆不长吧。文父吧嗒吧嗒烟袋子，说:要说呢，人家大老远来一趟北京也不易，咱尽点地主之谊主动看看亲家，也在情理之中。文丽赶紧点头，说:四川特远，没听李白说蜀道难难于上青天吗，老太太可是从青天上下来的，都累坏了，没劲来看你了。文母拧着脖子说:别找借口了。不去，凭什么我就该低她一头?看她呀。她什么呀，市长啊省长啊，不就一工人嘛。文秀劝道:妈，你这话可只能在家里说，新社会工人阶级是领导阶级，是老大哥。文母说:咱家有多少工人？都是老大哥老大姐。说一千道一万，不去！文丽拉下脸说:不去就不去吧，反正是我和她过日子，跟你有什么关系啊。文母说:这说的什么话？你跟你婆婆那儿受气，回家就拿我撒气啊。你要这样，以后别回家，回来就看你脸子，烦不烦啊。文丽更气了，说:我在家看我婆婆脸，连饭都吃不饱，我倒想回家赔你笑脸，给你说笑话，我笑得出来吗？我都快成旧社会受气的童养媳了我，就指望着回你这儿听几句安慰话，吃点顺口的。你倒好，还火上浇油，哪儿疼你捏咕哪儿，还让不让我活了。文丽说着开始流泪。文秀赶紧安慰，说:妈也是为你好，一听说你婆婆来呀，妈一宿都没睡好，就担心你跟你婆婆处不好。文母叹口气，说:唉，也怨我呀，从小也没怎么调理你。你这个大大咧咧的劲儿，小时候看着好玩儿，成家立业就知道难了。你也别哭了，你婆婆说你几句就说着吧，谁家媳妇不挨婆婆说呢？你问你大姐二姐，还有你妈，不都是眼泪就着稀粥往肚里咽，女人的命她就这样。文秀的眼圈也红了。文父在一边挺尴尬，背冲老婆女儿不说话。文母问:佟志对你还好吧？文丽说:还行吧。文母说:那小子看着还仁义，他要敢跟你婆婆一起欺负你，你告诉我，我替你扇他。文丽笑了，说:这话你可别当着燕妮的面说，小丫头快学话了，传到佟志的耳朵里，他不得气死。文母不屑地说:你妈知道分寸，当跟你一样啊……文母虽说不去看佟母，但在文丽走后，和文父商量一下，还是在礼拜天的晚上去了佟志家。佟志家的小房间就挤满了人。佟母非常热情地说着不太地道的普通话，迎接亲家。佟母说:你看你怎么就亲自来了呢，我和文丽说我再住几天，熟悉一下路线我去看你们的，真是不好意思。文母说:你从那么远的天府之国，那么高的山上下来，要搁清朝那会儿还不得走上个把月啊，多不容易啊，尽点地主之谊也是应该的。文丽把父亲提来的礼物递给佟志。佟母说:你可太费心了，还拿什么东西啊，真是的。佟志啊，快倒点水。文母客客气气地说:甭麻烦了，我们呆会儿就走。佟母说:那怎么成，怎么也得吃了晚饭再走啊，你坐着，我去准备饭。文母起身，说:哎，你千万别忙，我们是吃了饭来的，就想看看你。我们家文丽在学校啊是优秀生，在单位啊是优秀教师，街坊邻居没有不夸的。可就是一样，老闺女嘛，从小有点惯她，没怎么教她做家务，好在新社会讲究男女平等。我常说小娟啊，你真是有福气啊，你这样粗手笨脚的，要搁旧社会遇到个恶婆婆，你还不得掉上三层皮？文母冲着佟母笑眯眯地又说:你说是不是？佟母勉强点头，说:是啊是啊，其实新社会旧社会，既然有家庭，家务活总是要做的。做姑娘时不会没有关系，也不是什么难事儿，心放在家里就好。像我那几个女儿，从小也是不爱做家务，我是连打带骂好容易教会了，家务事现在还真是井井有条，婆婆都挺满意的。文母环顾四周，说:这么个小房子能有多少家务活呢。不怕你挑理，小娟结婚那会儿，我还真有点犹豫，我们小娟闺房都比这个大啊。她非要嫁佟志，我也喜欢那孩子，我就说结婚后住家里吧，相互还有个照应，我也能带带小娟，可佟志这孩子好像不大同意。你要是同意，就让佟志住家里吧？佟母被噎住了，说:这是佟志的事儿，我咋能替他做主？文母依然笑着说:我觉得你这话说得特在理，小辈的事儿，老辈人就甭跟着瞎搀和儿，咱这儿吵得翻了天，人家那又好得跟蜜似的。咱图啥呀。走啦走啦。这块衣服料子啊，你留着裁件衣裳，我看你这身材穿旗袍应该不难看。文母说着话人已经走到楼梯口了。文父到现在才说上句话:你歇着歇着，小娟这孩子从小娇生惯养，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你尽管说。孩子心还是善的，对你打心眼儿里也是孝敬的，你就当自个儿孩子，使劲管，没事儿。佟母倒没话说了，正要谦虚。文母不耐烦的声音传了过来:老文同志，干吗呢，拉罗圈尿哪，嗦个没完！文父赶紧就走了。文丽见父母走了，眼圈就红了，也跟了出去。佟母回身看佟志一眼，气呼呼地说:有啥子了不起？北京人就不得了吗？北京也有叫花子也有坏人，以为是北京人说话声调就不一样啊。她不穿的东西给我做旗袍，你妈妈啥子时候穿过旗袍！就没安个好心！说着拿过那块布料扔到佟志怀里:退给她，喊她做旗袍去，打扮成个老妖精才好看呢！佟志手摸着布料，说:妈，你这就是多心了，文丽妈是厉害一点，可对我一直很好的。这块绸子是老太太准备六十大寿穿的，上好的绸子，她妈能拿出来送你，是有诚意的，你就别计较了。北京人本来嘴巴就厉害，你也不是不知道。佟母闻言接过绸子，也摸了摸，说:唔，你爸爸单位那个厂长老婆好像穿过，好贵的。佟志说:妈，文丽她想做好媳妇的，你也得给她机会啊，再说她爸说的那些不也挺在理嘛。佟母的语气平和了:她爸爸倒是个明白人，她妈妈……正说着文丽进来了，佟母立刻住嘴。文丽一眼看见佟母手里那块绸子，马上过去，脸上带着甜甜的笑，说:妈，我们单位有个同事爸爸就是老裁缝，哪天我请他家来，给你量量。我不建议你穿旗袍，夏天多热啊，现在又不那么流行，还是做件长袖衫吧，中西结合式的。我看我们同事穿过，特漂亮，你身材好，穿着一定特别有气质。佟母被夸得心花怒放，把绸子放回包里，说:都老婆婆了，什么漂亮啊、气质啊。文丽说:你可不显老，比我妈显年轻多了，你和我妈一起走，人家肯定以为你们相差不止十岁，你皮肤多嫩啊。佟母乐得合不拢嘴说:这孩子真会说话。晚上睡觉时，文丽刚躺下，佟志突然推门进屋，上前就拉扯文丽，说:我好不容易把我妈哄走，你赶紧的！文丽忙问:燕妮呢？佟志已经气喘吁吁了，说:邻居大妈那儿。文丽被推得东倒西歪仍不忘干净，说:我得洗洗，一礼拜没洗澡了，味儿死啦！佟志低吼着:洗什么洗，就要这味儿！文丽尖声说:不成不成，你头这什么味儿啊，臭死了，你睡那张床都什么人的啊，你也睡得下去！洗洗去。佟志已经扫兴了，气得拉条毛巾推门出去，说:就你事儿多！两个人一起去了水房，文丽把门关严，佟志冲下头就要走。文丽说:洗干净点，嘴巴臭烘烘的，刷刷牙！文丽自己洗头刷牙弄上了，急得佟志一会儿出门一会儿进门，不停地问:完了没有啊，我妈都快回来啦！文丽说:不可能，她多会说话，整个一话痨。这一摆上你们老家的龙门阵，还不得一个小时。终于，佟志和文丽腻到一处了，可是佟志越急，却越不行了，埋怨道:你说你这人就是穷讲究，哎哟，急死我了！文丽也急了，说:怪谁呀，关键时刻掉链子，你老干这种事儿！两个人正折腾着，文丽突然一阵心惊，从佟志肩上扭头望向门口，问:门插上了吗？佟志说:你注意力集中点成吗？想东想西的！这时，两个人就听见推门声，佟母的声音传来:文丽，文丽，在里头吗？又在换衣服啥？佟志和文丽这一通乱，两人都滚到床下，赶紧跳起来，疯狂穿衣服。文丽压着喘气，答应着:啊，马上就来！佟志蹦着高穿裤子，死活扣不上扣子。文丽帮他扣，不料夹着他那活儿了，佟志疼得“哎哟”叫着直蹦高。佟母在门外又喊:“大志，明天看下火车票，我想走了。文丽和佟志都愣住了……佟母走后，佟志和文丽的日子又老样子了。但是国家不是老样子，全国人民都挨饿了。这一天是月末，文丽家里快断粮了，文丽看着饿得大哭的燕妮，泪眼汪汪地瞅刚进门的佟志。佟志苦笑笑，坐到椅子上，从兜里掏出大庄给的两个都是一半的馒头。文丽接过，看着佟志，问:哪儿来的？佟志说:偷的。文丽又问:哪儿偷的？怎么才偷了两个半拉的？佟志说:你这也叫老师说的话？文丽把大半个的馒头递给燕妮。燕妮狂啃，几口吃完，眼巴巴看着另半个馒头。文丽说:这半个给爸爸吃，爸爸上班辛苦，啊。燕妮眼盯着馒头，学说话说:爸爸吃馒头，燕妮吃饱了。佟志过来拿起馒头要给燕妮。文丽拦着接过馒头，放在桌上，拿把小刀切，馒头已经放硬了，刀不利落，一用劲，剩下的一半掉到地上。燕妮捡起来就往嘴里塞。文丽急呼:别，脏！燕妮已经塞到一半，可怜巴巴看着妈妈。文丽一屁股坐下，叹气，端起杯水，说:吃吧！别噎着了！佟志看着苦笑，说:你呀，到什么时候也不忘穷讲究。文丽有气无力地说:你那个脚，冲冲去，多臭了。燕妮爬到爸爸脚上闻味说:爸爸臭。佟志晃晃当当抱起女儿，亲亲女儿的脸说:燕妮臭！文丽看着父女两个闹，一脸安详地笑了。大庄和佟志又在厕所的窗口处抽烟，他们用报纸卷着烟丝抽，烟味很重。忽然，走廊上响起庄嫂又高又亮的嗓门:大庄！大庄一激灵，赶紧将烟掐熄。佟志笑了，说:你老婆生儿子以后，声音都不一样了。大庄钻出厕所，就听外面庄嫂一阵训斥:又抽又抽！早晚家里那点钱都让你抽没了！大庄辩解说:我没抽烟，我抽的是茄子叶。佟志听了一愣，赶紧举起手中烟末凑到鼻子前，立刻忍不住打了一个大喷嚏。佟志掐了烟，出厕所回了自己家门，进屋看看文丽还没睡，说:睡吧。文丽起身往外走。佟志问:还洗啊？文丽说:不洗更睡不着，睡不着更饿，你让我洗吧，你和燕妮睡。水房里文丽正洗漱着，庄嫂拎着桶水进来，见文丽刷牙，探头看文丽嘴里并无牙膏泡沫，庄嫂嘻嘻笑着说:我看你用啥刷牙，我寻思着，现在饭都吃不饱，你还买牙膏牙粉啊？文丽嗽口水吐掉，说:什么牙膏，我都大半年没用牙膏了，就泡点盐水。庄嫂问:那管用吗？文丽说:嗨，就是去去嘴里那味儿呗。庄嫂说:你们读书人，讲究是多。庄嫂提着桶走几步，走到门口回过头，犹豫着又问:你家粮食够吃吗？文丽立刻盯住庄嫂问:你家见底儿啦？庄嫂说:没有，我是说我老家捎来点高粱米，你拿点去。文丽不好意思了，说:这怎么好意思，你家小子，正长身体呢！庄嫂一笑，说:北京人可能吃不惯高粱米，别瞅着不如大米好吃，可禁饿，吃一顿一天都能顶下来，我们大庄和我儿子全靠吃这个。文丽说:不用不用。庄嫂看了文丽一下说:得，我煮好了给你盛一碗。文丽愣了片刻，手捂住了胃，她真的饿了。文丽蔫头蔫脑地进了门，一进门就翻东西，翻了半天，啥没找着。佟志把孩子放床上问:找什么呢？文丽说:一会儿庄嫂要送高粱米来，你说她老送东西，我不回送点什么，多不合适啊，可你说咱家除了书还有什么？佟志感叹说:人家也不图你什么，街坊邻居的困难年头互相帮助，想那么多干什么？文丽说:就你不想！佟志说:以后馊了的东西，别吃了，你这么臭讲究的人，吃什么吃呀！文丽说:不吃了多可惜啊！你说我都两个月没来月经了，不会真有什么吧？我们学校有个老师特会看相，说什么都特准，说我要真有了，肯定是个儿子。佟志说:听我师傅说，我们厂未婚女青工因为营养不良，一多半儿都不来月经了，工会正想办法改善生活呢。文丽愣着，难过地说:好容易高兴一会儿，你可真能扫兴！佟志说:咱睡吧，白天我眯了一觉，我做梦吃红烧肉呢！文丽说:明天回趟我妈家吧。佟志点了点头。次日，是周末。下午，佟志和文丽带着燕妮，犹犹豫豫地去了文家。一家人吃饭时，桌上只有一份菜，文母端着菜盘子，给每个人的碗里分菜，分得非常公正，不多不少。燕妮风快地吃完了，盯着菜盘子看。文丽看了，正要把自己碗里的菜拨到燕妮碗里，佟志先一步把自己碗里的菜全部拨到燕妮的碗里，然后笑笑说:我这几天有点胃疼，不太饿。文母没说话，将自己碗里的菜拨到佟志的碗里。佟志愣一下，抬头看文母，文母已经离开了桌子，盛汤去了。文丽碰一下佟志，说:吃吧。吃完了饭，佟志和文丽抱着燕妮回家，两人闷头走着，文丽也不说话。走到街口时，文秀追上来，把文慧带来的布口袋塞到文丽的怀里。文丽赶紧推托，说:这是二姐给妈的，我已经拿一半儿了。文秀说:妈让给你，说你不会过日子，瞧燕妮饿的那样了，别争了，拿去吧！文丽拿着口袋，无言了。看着文秀走了，两个人又闷头走几步。佟志说:以后别空着手回家了，现在大家都这么紧张，又吃又拿真不行。文丽说:那不是我妈嘛，小心眼儿！佟志感叹说:你妈也不是地主，也不容易。文丽说:你当我好意思哪。我妈就爱吃个鸡蛋糕，跟我大姐叨咕过好几回，也没钱买。文丽说着眼睛红了。佟志说:等我们厂养鸡厂盖得了，发了鸡蛋给你妈送一篮子去，做他十斤鸡蛋糕，不就鸡蛋糕嘛，又不是导弹。燕妮听见了喊着:我要吃导弹。佟志和文丽乐了。

Summary: 文丽曾就读师范学校，钟老师是她的老师，但因政治原因钟老师被打成右派，文丽对此非常难过。佟志因文丽对钟老师的关心而嫉妒。文丽的同情心和佟志的嫉妒心导致两人争吵，使他们的夫妻生活产生摩擦。文丽怀孕后，家中的气氛有所缓和，但随着佟母与文丽的矛盾不断升级，两人的观念差异越来越大。佟母坚持传统观念，而文丽有自己的工作和独立思想。佟志在母亲的影响下开始怀疑自己当初的选择。文丽的家人也有所介入。文丽的母亲对佟母的到来也很不满。文丽左右为难，她试图平衡两家的关系，但往往事与愿违。随着国家的困难时期到来，文丽家的生活也变得拮据。佟志为了生计，不得不去偷馒头，文丽则尽力节省。文丽和佟志的婚姻面临着更大的考验。在一次聚餐中，文丽的家人尽力公平地分配有限的食物，但燕妮还是饥饿。文丽和佟志都试图将自己的食物让给燕妮，而文丽的母亲则将自己的份额给了佟志。


Context: 韩柏急如丧家之犬。嘴角带着血污。跄踉由秘道另一出口，一所无人的小房屋奔出长冲后，立时贴着墙边狂乱奔逃。一时也不知应打那里逃走，却自然而然往韩家大宅的方向奔去，毕竟那是他渡过了十多年的“家”。他心中只想着如何回去救秦梦瑶，以他一人之力，实无方法胜过里赤媚。唯一的办法，是去找到能助他的范良极。希望凭两人联手之力，对付这技艺惊人的凶魔。想到这里，心中警兆忽现。骇然回头望去，只见里赤媚鬼魅般无声无息地在后方百步许外追过来。韩柏头皮发麻，心中大叫“我的娘呀！”强提一口真气。顾不得像翻转了过来般的五脏六腑的伤痛，加速逃去。刹那间到了韩家大宅的正门处。这时韩家内除了下人外，大部份人都聚在正厅里，等待着黎明的来临，想起长白的人天一亮便大军压境，来与问罪之师，谁还睡得着？云清呷了一口茶，喝得口也淡了，看着缩在耳斗篷里的五小姐宁芷，道：“宁芷你要不要睡上一会儿？”宁芷摇了摇头，深情地望向坐在她旁的马峻声。马峻声轻轻道：“就这样闭上眼睛睡一会吧！”韩宁芷对他倒听话得很，缓缓合上原本明亮但现在却失去了神的眼睛，却不知能否睡着。大少爷希文向父亲韩天德道：“不舍大师去了一整晚，不知能否在天亮前赶回来？”韩天德无精打地摇摇头，也不知是表示不知道，还是认为不舍赶不来了。二小姐慧芷和四小姐兰芷脸上都现出担忧的神色。三少爷韩希武闷哼一声，不可一世地道：“我才不信长白的人是三头六臂，师傅答应了天亮时来此助阵，有他老人家在，谁还敢乱来？”提起师傅“戟怪”夏厚行，他更是神气了。众人还未来得及对他的大口气作出反应，“轰：！”一声两重院落外的正门传来惊天动地的一下震晌。众人愕然，难道长白的人不但来早了，还公然破门而入？念头还未完，一把雄壮的男声在正门处大叹道：“我是韩柏｜。快起来！不得了：人妖来了！”声音由远而近。直闯进来。众人听得韩柏之名，真是晴天霹雳。齐齐色变。反而听不清楚最后那几句话。闭目养神的五小姐韩宁芷猛然惊起，脸无血色，颤声叫道：“小柏又来索命了！”云清听得浑身一震，望向马峻声。马峻声避开她锐利的眼光，拔剑而起，沉声道：“让我去看看谁在装神弄鬼？”二小姐慧芷低声安慰宁芷道：“不像小柏的声音。”“砰！”厅门打开，一名形相恢宏的年青男子气急败坏冲了进来，唇角仍带着血污。当然是被里赤媚得无路可逃的韩柏。众人愕然望向他。云清当然认得他，又曾听过范良极唤他作柏儿，但却从没把他联想到韩府凶案那“韩柏”的身上，只知他武功高强之极，如此怆惶奔来，自是大大不妥。双光刃立时来到手里，飘身而起，准备应变，不知如何，对这韩柏她心中竟泛起了亲切的感觉。韩希武这些日来早蹩了满肚子闷气，见云清一副战斗样儿，私心窃喜，连忙提起放在一旁的长戟，由左侧向韩柏攻去。韩天德长身而起。摆开架势，准备应忖这不速之客，韩希文也连忙找出剑来，护在三位妹之前，严阵以待。韩柏一见韩天德，早忘了对方不认得自己，大叫道：“老爷本好了：快唤八派的人来！”又同云清嚷道：“云清那……噢：不！”这时韩希武的长戟攻至。韩柏看也不看，伸手一拨一拖，一股无可抗拒的大力扯来，韩希武身不由己，跄踉往韩柏身后跌去，长戟刚好迎向一道鬼魅般闪入厅内的影子去。韩宁芷瞪着韩柏，全身发抖尖叫：“真是小柏……我认得他说话的声音，鬼！”众人里以云清武功最高，眼力亦见最高明，一见里赤媚闪电般的身法，便知要糟，娇叱一声，越过韩柏，往里赤媚攻去，希望可以救回韩希武。众人都以为她要对付韩柏，岂知却是攻向跟着追来的另一人，一时都弄糊涂了。这时韩希武的长戟眼看要刺中里赤媚。里赤媚亦像韩柏那样，眼尾也不扫韩希武一眼，劈手执着戟头，像扔废纸般随手向后抛去。韩希武刚给韩柏扯得只剩三魂却不见了七魄，现在又再给人抓着兵器，那还不学乖了，急忙松手，岂知戟身传来一股奇怪的黏力，使他欲放手也不能，眼前一花，给人转了出厅外，跌个七荤八素，今趟也不知自己是走了什么霉运。云清的双光刃，一上一下，分取里赤媚的喉结和榴中两大穴。里赤媚一声长笑，奇异地闪了一闪，不但让云清凌厉的双光刃完全刺空，还避过了云清，到了她身后，一掌拍向韩拍的背心。韩柏见厅内除云清外，再无某他高手，心知要糟，同时也因引狼入室后悔万分。高呼道：“老爷小姐快逃！”反手一拳迎向里赤媚的掌。“蓬！”韩柏凌空飞跌，来到另一边大厅通往后院的大门旁。这次他用了卸劲，虽整条手臂痛楚不堪，却没有受到更严重的内伤。马峻声和韩天德同声大喝，一剑双掌，齐往里赤媚攻去，云清这时又回过双光刃来，由后方配合着两人夹击这不可一世的蒙古高手。直到这刻，众人仍不知里赤媚是谁，就这样糊里糊涂动上了手。韩柏咬牙大叫道：“冤有头债有主，里赤媚你要杀我便跟来。”撞门而去。众人听得里赤媚之名，无不色变。里赤媚怒喝一声“滚开”，化出千百重掌影，云清、马峻声和韩天德三人有若触电，抛跌开去，看似凌厉的攻势完全瓦解冰消。其它人眼前一花，里赤媚便消失不见，骇然下脸脸相觑。韩柏刚掠进内院，里赤媚从后追至。韩柏知道逃也逃不得多远，把心一横，移往练武场内，向着武庳大门扑去。里赤媚如影附形，蓦地增速，刹那间追到他身后两丈处，凌空一指戮去。韩柏离地腾升，避过可洞穿将壁的指风，“砰”一声以肩头撞断门锁，贴着门楣滚进武库里去。里赤媚冷哼一声，旋风般抢进去，才越过门槛，眼前精光一片，寒锋扑脸而来，他不慌不忙，一指弹出，岂知刀光再闪，还改变了角度，往他下腹削来。里赤媚心中一懔，暗忖这是什么兵器，如此凌厉，翻身跃起，越过韩柏头顶时，右手五指箕张，抓向韩柏的天灵盖。韩柏哈哈一笑，微一蹲低。手中利刃往上挑去刀气大盛，呼啸声响彻武库。“叮！”里赤媚化抓为叩，曲指在刀尖处。韩柚闷哼一声，翻倒地上，手一挥，断了刀尖的东洋刀化作一道电芒，脱手向掠往武库中心处的里赤媚射去。里赤媚后脚一伸，飞东洋刀，落到地上时，韩柏又从兵器架上拿起一把大关刀，摆开架势，遥指着他。里赤媚缓缓转身，含笑道：“韩兄似乎突然回复了信心，不知是何缘故？”韩柏仰天一笑，道：“斗不赢。不过一死，有什么大不了，只是想不到我和方夜羽黎明前武库之会，竟换了你来，看刀！”里赤媚嘴角微带冷笑，看着韩柏按着奇怪的步法，大关刀亦不断改变着角度，向着自己攻过来。心中一栗。这韩柏就像变了另外一个人那样。难道黎明前的一刻，真也是他的最佳时刻？秦梦瑶叫了声“失陪了”，身法由慢转快，倏忽间迫至吃了暗亏的苦别行身前，手撮成剑，往苦别行刺去。苦别行厉啸一声，无奈下双手一送，铁钵再从怀里旋飞出来，化作一连串光影，迎向秦梦瑶以手代剑的一击，同时往后疾退。其它三僧见状知道不妙，分由三方赶来。施以援手，容白正雅的距离最远。但他手中珠串扬起。五粒佛珠射了出来，分取秦梦瑶背上五处大穴，却是后发先至。秦梦瑶娇叱一声，左右掌尖发出“嗤嗤”气劲。不攻向苦别行，而向由左右两方攻来的哈赤知间和宁尔芝兰刺去，同时腾身而起，避过后面袭来的佛珠，右足点在铁钵的中心处。铁钵去势与高度竟无丝毫变，带着秦梦瑶斜飞往容白正雅头项的上空，直与云而去的仙子无异。三僧都以为她必是乘势追击苦别行，以攻破苦别行那一方的封锁，岂知她忽然藉飞钵改变了方向，一呆下秦梦瑶来到了容白正雅的后上方。容白正雅怒哼一声，手上珠串化作点点寒光，往秦梦瑶上去。秦梦瑶娇笑道：“还你托钵！”脚下微一用力，铁钵旋下，削往容白正雅的脸门，人却翔飞开去，没进暗点里。容白正雅最接近秦梦瑶，本欲追截，但铁钵削来，惟有一手接过，这时秦梦瑶早消失得影踪全无。其它二僧赶到他身旁，都是脸色阴沉。亦知闲沉声道：“此女一日不除，我们南北藏武林，休想再抬起头来做人。”里赤媚两手探出，一把捏着韩柏怒涛击岸般劈过来的关刀，手法之准。胆量之大，可令任何人瞪目结舌。韩柏却不慌不忙，趁里赤媚藉着关刀吐出内劲前，转着旋了开去，再回来时，手中拿了枝长达丈半的方天画戟，他就算闭上眼睛，也知道每件兵器放的位置，要那件兵器，便那件兵器。里赤媚用力一拗，“啪”一声，关刀的身立时折断，随手抛开。韩柏豪气狂涌，感到痛快之极，身上伤势像差不多全好了似的，两手一颤，戟影漫天涌出，刺挥劈戮，眨眼间将里赤媚困在戟影里。里赤媚吃亏在刚才见韩柏关刀使得大开大阖。以为对方运起重兵器来，走的亦必是这种路子，由于心有定见，加上这韩府终是八派之地，心切速投速决，所以一出手，便以硬制硬，以强攻强，岂知韩柏戟法一变，既凌厉无比，但又是细密如绵，将戟性发挥至极限，比之韩希武真有天坏之别。里赤媚挡了十七击后，才找到一线空隙，掌背扫在戟身处。“啪！”方天寿戟应声折断。里赤媚心想这次还不取你韩柏狗命，正要仗着魅变之术，抢入韩柏中门，于敌致命一击。韩柏脸上露出个神秘微笑，手一扬，十多个铁弹，由怀里掏出来，连里赤媚的眼力也不知他何时取得了暗器。里赤媚左右摇闪，十指屈弹。挡开把去路完全封锁的暗器时，韩柏横移往武库右侧，探手从墙上取下一盾一刀，狂喝一声，又再攻来，竟是愈战愈勇，毫无怯意。里赤媚心叫不好，高手争战之道，最紧要在于料敌机先，可是这韩柏上承赤尊信精通天下各类兵器的本领，每拿起一样兵器，便能将武器的特性发挥出来，而当他把握到对方的路子时，韩柏早换了另一种武器，这种打法。可能很有趣，但却绝不适合在这随时有八派的人到来干预的时刻。韩柏猛虎般攻至，盾牌底锋利的边缘横削下阴，劲风狂扑而来。里赤媚哈哈一笑，用脚挑起身旁一个放满了兵器的兵器架，十多件兵器连着铁架泰山盖顶般往韩柏压去。韩柏怒叱一声。横移一旁，将另一个兵器架撞跌地上。里赤媚又挑起另一个兵器架往韩柏压去，两手更左右开弓，不断拔出各种不同兵器，往韩柏掷去，每一掷都贯满真劲。一时间武库内混乱至极点，韩柏运盾挥刀、一边将掷来的兵器挡格挑飞，一边又要避开压来的兵器架。金属撞击声和兵器铁架掉在地上的声音，不绝于耳，有如将漫天雷暴。搬到了这武库之内。韩柏心中叫苦，也不知挡了对方多少“明器”，“当”一声大震。精铁打造的盾牌终片片碎裂，正要运刀挑开对方挪来的一柄大斧，才发觉大刀亦只剩下了半截。这时武库内没有一个兵器架仍是竖立着的，兵器倒满一地，现出武库那庞大的空间来。韩柏抛开断刀，一手接着大斧，旋了一个转，化去斧身带着的狂猛劲道，再转回来，还对着里赤媚。里赤媚并非要给韩柏喘息的机会，而是刚才那种打法，最损耗真元，故不得不用点时间凝聚真气，才能再出手。韩柏眼耳口鼻全渗出了鲜血，形状可怖之极，但眼神仍然坚定，完全是一副拚死力战的气概。两人交手至今，全是以快打快，别人要长时间才能完成的连串动作，他们却是在刹那间完成，所以由武库内交手开始，到了这刻，绝不会超过一盏热茶的工夫，由此亦可知战况的惨烈凶险。韩柏知道自己已是强弩之末，不能再撑多人，脑筋一转，提着兵器退往后墙。气机感应下，里赤媚怒鹰扰免般飞掠过来，双掌全力猛击韩柏。劲风满库。韩柏在对方惊人的气动下，连呼吸也有困难，抛开大斧，往前滚去，顺手执着地上一枝长枪，往上挑去。里赤媚一声长笑，空中一个翻滚，踢在枪尖上，一指隔空往韩柏右眼戳去，劲气破空，发出嗤嗤嘶叫。长枪荡开，韩柏滚往一侧，避还过指风。跳起来时，手上多了个流星，一扬手。向着扑来的里赤媚迎头撞去。里赤媚冷笑道：“米粒之珠，也敢放光。”竟侧身以肩头撞在流星上，同时欺入韩柏空门大开的中路，一掌拍出，心想今次若让你有机会再拿起另一件武器，我里赤媚三个字真要倒转来为才成。韩柏大叫道：“来得好！”觑准来势。猛一转身，弓起背脊。里赤媚心叫不妥，掌巳印实韩柏背上，触掌处软软柔柔，原来竟是印在韩柏用手掌贴在背都的护体软甲上。软甲碎裂。韩柏喷出今晚的第三口血。但后脚一伸，正击在里赤媚小肮处。里赤媚跄踉后退，嘴角溢出血丝，交手至今，他还是首次中招。韩柏乘着掌势，借力往武库的后门飞掠过去。里赤媚眼中闪过骇人的杀机，抹去嘴角血清，双足一屈一弹，箭矢离弦般往韩柏射去，此人城府极深，直到这刻，才动了真怒。离开后门，是韩家的后花园，也是货仓和马庳的所在处。里赤媚那全力一掌，虽说被软甲化去了大半力道，仍是非同小可，韩柏伤上加伤，知道自己若再如此舍命狂奔，不出百步必吐血倒地。人声这时由武库另一方传来，可惜却是远水难救近火。天色微明下，后花园的景像是如此地亲切和熟悉。身后衣袂破风声紧迫而来。韩柏心中早有定计，嘬唇尖啸。一声马嘶，接着是木栏折断的声音，一道灰影，由马庳飞窜出来。韩柏大喜，赶上连浪翻云也要称赞的良驹灰儿，跃上马背，大叫道：“灰儿呀：救我！”里赤媚扑至，一掌往灰儿凌空声去。韩柏大惊下一抽马鞭叫道：“快跳！”灰儿像有灵性般原地跃起。落到地上时，放开四蹄。朝后花园的大后门箭般射去，倏地将与里赤媚的距离拉远了二十多步。里赤媚想不到这灰马如此神骏，竟能突然发力，虽是这样。但以他的魅变身法。绝对有把握在百丈之内追上这负着韩柏的健马。“砰！”韩柏发出一道劈空掌力，撞木栏门闩，再吐出一小口血。伏在灰儿背上破门而出。转入长街。灰儿仰天一阵嘶叫，兴奋万状，放开四蹄，往长街另一端窜去。里赤媚亦将身法展至极尽，追了出来，速度果胜过灰儿少许，逐渐追上。韩柏回头望去，骇然发觉里赤媚追至十丈之内，连忙叫道：“灰儿：快点呀！”灰儿直喷白气，但已无法再加速。里赤媚又赶近了两丈，鬼魅般往韩柏和灰儿掠去。日出黄昏暗寂静的长街，充塞着急剧的马蹄声。里赤媚右手暗聚功力，准备再迫前一丈。立施辣手，只要击毙这灰马，韩柏除了束手待毙外。还能斡什么？就在这千钩一发的时刻，一道惊人剑气发自街旁左方的屋顶上，破空而下，笼罩着里赤媚上方所有空间。即管以里赤媚之能，也不得不煞止前冲之势，提掌迎去。蹄声远去，只是这一瞬间，灰儿早背着韩柏，切入另一条长街，消失在转角处。“蓬！”掌剑交击。里赤媚全身一震。对方又飘飞而起，落在街心，挡着了去路，姿态美妙非凡。原来是刚脱出重围的秦梦瑶。里赤媚知道暂时难以再追赶韩柏，不过却并不担心，因为他们早出动了所有人手，封锁了往城外去的所有要道和出口，只要韩柏还留在城里，休想逃过他们的手底下。他乃提得起放得下的人，抛开韩柏的事不去想。眼光落到秦梦瑶手持的古剑上。知道秦梦瑶到过何旗扬处，取回古剑，当然也见到了何旗扬的身。里亦媚微微一笑道：“梦瑶小姐，今晚与青藏四密之战，当使小姐扬威中外，留下美名。”秦梦瑶回剑鞘内，亭亭而立，淡淡道：“尝间魅变之术，威慑域外，今日一见，果是名不虚传。”里赤媚柔声道：“看到梦瑶小姐还剑鞘内，里某也不由松了一口气，只不知里某现在若要离去，梦瑶小姐是否会剑再出鞘？”秦梦瑶留心打量这充满邪异魅力，同时具备了吸引男性和女性条件的蒙古高手，点头道：“你既能指使青藏四密把我留住一炷香的时间，梦瑶怎可不作回报？”里赤媚暗察韩柏那一脚造成的伤势，知道现在实不宜与秦梦瑶这类深不可测的高手硬来，当机立断道：“好：那我便答应梦瑶小姐在一个时辰内，完全不理会韩柏，如此里某便不须与小姐兵刀相见了。”秦梦瑶心中一懔，在某一个角度看，里赤媚实在比庞斑更可怕。因为里赤媚正是那种为求目的，不择手段的枭雄性格，像现在当他计算过不宜动手，便什么也可以抛在一旁。秦梦瑶轻叹道：“里老师请吧！”里赤媚拱手为礼。腾身而起，疾掠而去。一道人影落在秦梦瑶身旁，原来是白衣如云的不舍。秦梦瑶道：“他发觉了大师在旁窥视。”不舍脸色凝重道：“只看他走时所挑的方向，刚好是和我的位置成一直线的反方向，便可知瞒不过他，可恨我们不能不顾师门令，联手对付他，否则可断去方夜羽右臂。”秦梦瑶摇头道：“凭他的魅变身法，他若打定主意要逃走，我们恐亦拦他不住。”不舍抬头仰望天色，道：“天亮了：他们也该快来了。”风行烈和谷倩莲两人来到岸边的房舍顶上，躲在暗处，往外观看。码头处灯火通明，除刁项等一众魅影剑派高手外。还有十多名陌生男子其中一个赫然是脸色苍白，包扎着伤口的“白发”柳摇技。谷倩莲在风行烈耳旁道：“看：刁辟情那死鬼果真给白发鬼治好了。”风行烈不知谁才是刁辟情，经谷倩莲括点后，才把站在刁项旁的青脸男子认出来，火光里刁辟情脸色阴沉之极，两眼凶光闪闪。刁家的大船泊在岸旁，黑沉沉的只有主舱和船首亮着了照明的风灯。谷倩莲又道：“他们呆在那里干什么，为何还不来捉我们？”风行烈给她如兰之气喷得耳朵痒痒的，但又有另一番亲切舒服的滋味。也将嘴巴凑到她耳旁道：“为何不见那刁夫人和南婆？难道仍在船上？”谷倩莲娇厅一颤，在风行烈耳旁道：“原来耳朵会这么痒的，真好玩。”如此亲热话儿，出自这娇灵俏皮的美女之口。风行烈心中一荡，差点便想亲她一口，但想到大敌当前，连忙压下绮念，低呼道：“看：”谷倩莲的心神集中在风行烈身上，茫然道：“看什么？”风行烈道：“有五艘大船正在驶来。”谷倩莲运足目力，往江上望去，暗沉沉的江上果有数十点灯火在远方移动着，却分辨不出是多少艘船。风行烈的手又按在她背上，输入功力。谷倩莲舒服得“依唔”一声，才往江上再望去，这次果然看到驶来的是五艘三桅的大风帆，一震道：“雏怪他们点亮了这么多火把，原来是等船到，噢：不好：难道是用来进攻双修府的船队？”风行烈并不答她，轻呼道：“看：那刁夫人和南婆下船了。”不用风行烈提醒，谷倩莲也看到她们正从踏板由船上缓缓走下码头，直到这刻，她仍很难相信这刁夫人是个比刁项更厉害的高手。风行烈道：“谷小姐：有没有兴趣趁天亮前，到江里玩耍一番？”谷倩莲一呆道：“你……你难道想……”风行烈点头道：“不管对方来的是什么人，总不会是善男信女，一到天亮便会开始搜捕我们，你欢喜做猫还是做耗子？”谷倩莲轻轻应道：“希望江水不是太冷就好了。”韩柏策着灰儿，在大街狂奔着，迷糊间也不知走了多远。马后风声再起。韩柏心叫完了，一个飞身翻落马背，厉叫道：“灰儿快逃命！”双脚一软，便倒地上。灰儿一声悲啸，双蹄扬起，吐着白沫，又跑了回来。韩柏坐了起来，一个人影闪到眼前，喝道：“没有我的逃走本领，便不要学人家偷东西，弄成这一副样子。”韩柏大喜抬头，原来是范良极。范良极看到他满脸血污的样子，吓了一跳，怒道：“谁把你弄成那样子，告诉我，待我为你讨回公道。”这时灰“走到韩柏身旁，将头亲热地塞在韩柏怀里，不住低嘶。韩柏按着灰儿马显，借力站了起来，爱地拍着灰儿，喘息着道：“是里赤媚。你将就点看看要怎样教训教训他！”范良极脸色一变，咕哝数声，将要为韩柏讨回公道一事强塞了回去，回头看看清晨前的长街一眼，道：“快随我来！”韩柏牵着灰儿跟着他转入横巷，依他之言左转右走，范良极还不时窜高跃低，看看有没有人跟踪，走了好一会后，到了一处林木婆娑的地方，里面原来有一座精致的房舍。“呀！”门推了开来，柔柔一脸惊喜，冲了出来，见到韩柏不似人形的样子，眼夺眶而出，正要扑入韩柏怀内，给范良极一把扯着，道：“小妹你若撞多他一下，保让他会四分五裂，变作十多块臭肉。”韩柏愕然道：“你叫她作什么？”柔柔含羞道：“范大哥认了我作他的义妹，我本想待你回来先问过你，但范大哥说……范大哥说……”范良极道：“我说你死了出去，不知是否还有命死回来，怎么样：怕什么说给他听！”一副寻故闹事的恶样儿。韩柏道：“我不是反对这个，只是认为你应认她作义孙女。又或义曾孙女才较适合，哈……呀！”才笑了两声，胸腹处像给什么硬物重重捣了一下，痛得冷汗也冒了出来，脸上连一点血色亦没有了。柔柔惶急万分，扶着他泪水直流道：“谁把你伤成那样子，范大哥？怎么办才好呢？”范良极由怀里掏出那瓶仍有大半剩下的复禅膏，无限惋惜地道：“唉！又要糟塌这救命的灵药，快张开口来。”韩柏张开了口。范良极手按在瓶盖上。却不披开来，冷冷道：“又不知自己道行未够，明知方夜羽不会放过你，还四处乱闯……”柔柔知他骂起人来，休想在短时间内停止，哀求道：“范大哥！”范良极怒哼一声，拔开瓶盖，将剩下的复宵一股脑儿全倒进韩柏张开待哺的大口里，清香盈室。韩柏感到一股冰寒，未到腹里，在咽喉化开，变作无数寒气，透入奇经八脉之内，舒服之极，打了个呵欠，道：“我想睡上一觉！”范良极喝道：“你想死便睡吧：现在你只有两个选择，一是站在这里运气疗伤，一是倒塞在茅厕内睡觉，你选那样？”韩柏知他馀怒未消，乖乖闭上眼睛。凝神运气，不一会进入了物我两忘的境界。范良极眼中闪过惊异的神色，愕然道：“看来这小子的功力又增进了不少。”转向柔柔道：“小妹进去拣件较醒神的高丽戏服，好让这小子待会演一台好戏给我们看，还要一盘热水给他梳洗。我不想堂堂武昌府的府台大人，要被迫嗅他发出来的臭气。”柔柔走了两步，停了下来，低问道：“这办法真行得通吗？”范良极走到柔柔身旁，轻轻拍了她香肩两下，爱怜地道：“不用怕，万事有你范大哥顶着，文的不成，便来武的。这家伙今趟能从里赤媚的手底下逃了出来，也不知行了多么大的好运，下次是否还有这种运道，我实在非常怀疑，所以我们不能不押他一注，只有我这没有人能想出来的方法，才有希望使我们安然逃出武昌城去。”卯时末。谢峰坐在醉仙楼楼上临街的一桌，默默喝着间茶，陪着他的还有长白的另两名种子高手“十字斧”鸿达才和“铁柔拂”郑卿娇。他们是第一批进来喝早茶的客人，十多张台子，到现在仍只有疏疏落落约五、六个茶客，每个人都是悠闲自在，好象好几年也没有干过任何正事的样子。一名伙记捧着糕点。过来叫卖，给谢峰寒光闪闪的锐目一瞪，吓得立时走了开去，连叫卖的声音也低弱了下来。鸿达才在旁低声道：“师兄：假设不舍不肯将马小贼交出来，我们是否真要翻脸动手？”谢峰知道那晚庞斑点在鸿达才头上那一脚，把这师弟的想法改变了很多，不禁更痛恨不舍的攻于心计，巧妙地旧造出大敌当前的气氛，使八派大多数人都禁不住希望团结，而不是分裂。难道自已的儿子便要如此枉死不成？不！绝不！郑卿娇接口道：“翻脸动手并不是办法，若不舍决意护短。我们就将整件事摆上十二元老会的桌上，由他们评个公道。”谢峰冷哼道：“十二元老会少林占了三席，我们只有两席，若这事拿到元老会去决定，我们岂非要任人宰割吗？”心想，看来这师弟师妹早私下商量过了，否则怎会如此口径一致。鸿达才和郑卿娇还想说话，一名长白的弟子来到桌旁，施礼后坐下低声道：“昨晚武昌城发生了两件大事，不但有人硬闯韩府。连何旗扬也在家中给人宰掉了。”鸿郑两人失声道：“什么？”谢峰最是冷静，双目精芒闪过。沉声道：“详细道来！”那弟子道：“据我们在官府的人放出来的消息说，打斗发生在下半夜，住在那里的人都不敢走出来看，到天亮时，才发觉何旗扬伏后园里。围墙还破了个人形大洞。”接着把声音压得更低道：“何旗扬身全无伤痕，看来是给一阴柔之极的掌力所伤，且是一击致命，连挣扎的痕迹也没有。。”谢峰听得脸色戏变，沉吟一会后，问道：“韩府那边又发生了什么事？有不舍在，谁敢到那里去撒野？”弟子道：“据我们收买了的韩府下人说，事情更是奇怪吓人。”顿了顿才续道：“不舍似乎并不在韩府，剩下其它人在大厅守候天明，到黎明前，有个自称韩柏的怪人破门闯入韩府，将睡了的人都惊醒了过来。”鸿达才和郑卿娇固是目瞪口呆，连谢峰也骇然道：“什么？韩柏？他不是连坟也给人掘了吗：”那弟子亦见惴惴然道：“正是那韩柏，不过声音样貌却全变了，但叫起老爷小姐的那种语气，据说却神似非常。”谢峰神情一动道：“这人现在是否还在韩府？”弟子摇头道：“我们的人也说得不大清楚，好象是耶韩柏给人追杀下逃到那里去，还发生了一轮激烈的打斗，武库内的东西全给打倒地上，韩天德、云清和马峻声都负了伤，不过看来并不大严重。”三人再次色变。这时另一名弟子到来道：“谢师叔：西宁的简爷和沙爷来了！”谢峰首次露出欢容，喜道：“快请他们上来！”不舍立在近厅门处，迎接刚到来的小半道人和由冷铁心率领的古剑池一众年青高手。当日在酒楼兴韩柏等争斗的几名后起之秀骆武修、查震行等全来了。池主冷别情的爱女，曾好心肠地赠何旗扬一粒回天丹的冷凤当然也在其中。风行烈双掌上推，托在跃离江水的谷倩莲纤足之底，谷倩莲借力贴着船身，升上了甲板。半晌之后。谷倩莲的俏脸在甲板上伸了出来，向他装了个可爱的鬼脸，秀发上的水珠往脸流下来。风行烈哑然失笑。双掌按在船身运劲一吸，借力腾身而起，来到了谷倩莲身旁。两人都是湿淋淋的，水珠不断下滴。甲板这边是背对着岸的那边，现正空无一人。谷倩莲低呼道：“现在干什么好？”看了看自己的一身湿衣。紧贴身上，曼妙的曲线显露无遗，极是动人。风行烈却视若无睹，只是望着落了下来的风帆，吩咐道：“你负责监视岸旁的动静，若见到有任何人想返回船上，立即示警。”转身欲去。谷倩莲见他无动于中，暗自恼恨，又莫奈伊何，一把扯着他，叹道：“你要去干甚么？”风行烈微笑道：“我要去服侍仍留守船上的人。”谷倩莲放开了他，待他消失在前舱处后，跺了跺脚，才闪到了船尾一个隐蔽的地方，往江上和岸上望去。在熹微的晨光里，五艘大船陆续移靠江边，风帆都没有落下，看情形是准备可随时起航。谷倩莲眉头大皱，纵使他们劫船成功，在对方人手充足下，当会很快追上他们。那时在茫茫大江之上。逃走更是困难了。风行烈这计划大胆是够大胆了，看来却不是太行得通。更何况扬帆开航，是需要一段时间。极可能船未离岸，便给敌人攻上来了。会想下去，芳心愈乱，差点想转头去找风行烈，硬架着这没商没量的人立即逃走。“隆隆”声中，带头的三桅大船首先泊在岸旁，伸下了一道长长的踏板，十多名高矮不一的汉子，从船上走下来。早候在一旁的刁项和柳摇枝等人，迎了上去。谷倩莲强压着忐忑乱跳的芳心，凝神往落船的人望去。十多人中她只认出了三人，一个是藉方夜羽之力登上尊信门门主之位的“人狼”卜敌。另两人是背叛了赤尊信跟随卜敌的“大力神”褚期和“沙”崔毒，其它人大都是脸目狰狞之辈，一看便知非是善类。其中一人特别瘦削，长发披肩，眼眶深陷了下去，活像个会走动的骷髅的架子，模样可怕。谷倩莲差点叫了出来，原来她想起此人叫“活骷髅”尤达，乃是黑道里凶名颇着的职业杀手，专门受雇杀人，他行踪诡秘，兼又武技强横，所以想杀他的人虽多，但从没有人能成功，想不到也加入了方夜羽的阵营里。如此类推，假若这十多人都是和尤达同级的高手，再加上刁项、柳摇枝，又或刁夫人这类特级高手，便有足够挑战双修府的能力，真是会想愈心惊，冷汗直冒。肩头忽地给人拍了一下。谷倩莲一颗心吓得差点跳了出来，回头看到是风行烈，才松了一口气。风行烈手上孥着一枝大弓。另一双手拿着一大束劲箭，肩上挂着大包的长衫衣物，模样怪异之极。谷倩莲看得目瞪口呆。风行烈将手上的弓和箭轻轻放在甲板上，又将肩上的衣物一股脑儿侧肩卸了下来，移到她身旁，一齐往岸旁望去。刁项等正跟刚下舶来的卜敌等人寒喧，因人多的关系，只是介绍双方面的人互相认识，便须费上一段时间。风行烈皱眉道：“这真是奇怪，方夜羽若要攻打双修府，自应偷偷摸摸，以收奇兵之效，为何现在却唯恐人不知，那些红巾贼连头上的红巾也不除下来，这算是那一门子的道理？”谷倩莲早想到这点，不过却没有闲暇去思揣，问道：“解决了船上的人了吗？”风行烈道：“船上只有四个女婢和八名水手，武功普通，要制服他们真是不费吹灰之力，噢：你将这些箭都包上衣布，我要去拿火油来。”谷倩莲还想说话。风行烈早又钻了入舱内去，无奈下唯有依他之言，撕破衣物，扎紧在箭头上，一边眼去窥视码头上敌人的动静。扎到第四枝箭时，刁项等人缓缓移动，往她和风行烈那艘大船走过来。谷倩莲心叫“我的娘呀”，正要往找风行烈一齐逃命，风行烈不知从那里捧了一罐火油，从舱里转了出来。谷倩莲焦灼娇呼：“不得了！”风行烈放下火油，来到她身旁往外望去。谷倩莲也随他往刁项等人看去。那群人又停了下来，正和几个官差交涉着，双方神情看来都不大愉快。风行烈笑道：“这些差大哥来得正好，快扎多两枝火箭。”谷倩莲继续扎箭。同时想起风行烈刚才提出的疑问。要知像尊信门、怒蛟帮这类大帮会，虽是官府眼中的非法组织，但除非这些帮会公然作反。攻掠地方，否则地方官府都采取放任政策，只求相安无事。而帮会组织亦会一方面自我约束，另一方面对官府上下疏通，与官府建立一种非正式的互利关系。其实官府里亦不乏帮会中人，否则也很难吃得开。故很多问题在一般情况下几句话就可以解决。而每个帮会都有其生财之道，像怒蛟帮便以贩卖私盐为主要收入来源，各有各的生财手法。帮会的活动都以低调为主，像卜敌今次公然调动大批人手。浩浩荡荡在大清早泊船登岸，乃是最犯忌的事，难怪受到官差盘问。若论武功，卜敌方面随便走个人出来。料可将区区几名官差打个落花流水，但如此一来，官府将不得不被迫全力对付尊信门，就算一时奈何他们不得。尊信门亦不会有好日子过。基于这些原因，谷倩莲就更想不通方夜羽为何容许卜敌如此招摇。“锵锵！”风行烈装接好丈二红枪，微笑道：“不知你会否相信，方夜羽是故意要惹起官府注意，使消息能迅速传遍江湖。”谷倩莲惊叫道：“他们回船去了！”风行烈道：“目的已达，难道还要和官府对着干吗？”谷倩莲喜叫道：“刁项夫妇和刁辟情小贼等人全往卜敌的船走去，只有十多个小脚色往我们的船走来，我们有救了。”风行烈拿起大弓，搭上劲箭。将布扎的箭头浸进火油里，从容道：“谷小姐，请为我点火。”谷倩莲取出火种，犹豫地道：“真的行吗！”风行烈瞥了一眼岸边的情况，刁项和卜敌等鱼贯登上船去，魅影剑派刁项的师弟李守、新一代的年青高手白将、陈仲山、卫青等二十来人，则正往他们的船走过来，只剩下那几名官差紧崩着脸，监视着他们离去。风行烈断然道：“点火！”谷倩莲擦着火熠，拿到箭头下，没了火油的布条立时熊熊燃烧起来，送出一团浓烟。风行烈右手一拉，大弓张满。“飕！”火箭画过江上，插在最近的那艘船最大的主帆上。风行烈行动迅快之极，火箭一技接一枝射出去。五艘大船上的帆都着了火，上面的人立时混乱起来，喝骂叫嚷，一时间仍未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岸上喝叫震天，李守等人狂奔过来。风行烈没有时间射出第六枝箭，提起丈二红枪，扑往近岸那边的甲板，向谷倩莲喝道：“快斩缆起帆。”谷倩莲不待他吩咐，早扑了过去另一边。这时李守和那“剑庞”石中天的徒儿卫青扑上了踏板，眼看要冲上船来。风行烈一声长笑，丈二红枪标出。挑在踏板底下，运力一挑，整条踏板被震得抛飞开去。走在最前的李守怒喝一声，去了重心，跌回岸上去。那卫青武功高明多了，踏板刚被挑起时，单掌一按板缘，竟凌空一个旋身，仍往船上扑来。风行烈哈哈再笑，丈二红枪化作千百道光影，迎往卫青攻来的一剑。卫青舞起一片剑影。硬撞过来，终吃亏在半空难以用力，被风行烈一枪接一枪挑在长剑上，断线风筝般翻跌回岸上去。一时间众人都患了风行烈，僵在那里只是虚张声势。五艘敌船无一幸免，全中了风行烈射出的火箭，这时吃着江上吹来的长风，火势一发不可收洽，顺着风向蔓延，要救火也无从入手。此时谷倩莲成功地用匕首割断了最后一根船纤，大船顺着江水，往下流移去。这些事发生在眨眼之间，当刁项等十多人从着了火的大船赶下来时，风行烈两人的船早顺流移去了十多丈。那刁夫人万红菊厉叫道：“老爷助我！”纵身而起。刁项像和她演习了千百次般。双掌在她脚下一托，刁夫人冲天而起，劲箭般刺破上空，横越十多丈的遥远距离，竟飞到大船上，手一扬，一条长索由怀里飞出，往船桅顶端缠去。风行烈果然没有看错，魅影剑派这次由南方来的人中。以这刁夫人最是高明，只是这行云流水的身法，可挤身入一流高手之林。柳摇枝卜敌等纷纷跳下江边停泊着的渔舟，强夺了解缆追来。风行烈大喝道：“倩莲：由我来应付她，快起帆。”话未完腾身而起，丈二红枪往那刁夫人万红菊迎上去。纵使在这样凶恶的形势下。听得风行烈叫自己的名字，谷倩莲仍是心中一甜。勇气倍增，应了一声“知道”后，走到船头的高桅下，运劲扯起风。“叮叮当当！”刁夫人掣出两尺长的短剑，连挡风行烈疾若闪电，猛如雷霆的四枪。风行烈一口气已尽，眼看要落下去。刁夫人藉着缠在船桅的长索，借力一拉，再往前冲，看来是要落到船桅之上。那时俯视全船，进攻退守均最有利。风行烈下降了尺许，大喝一声。一挥手上红枪，就借了那点力道，一个倒翻，后发先至，一脚点在船桅上，立时踏了个凹位出来，可见其用力之猛，“飕”一声往上升去。丈二红枪化作千百道光影，像朵盛放鲜花般张开往刁夫人罩过去。谷倩莲此时扯起了风帆，大船立时加速，将快追上来的小舟抛远了少许。刁夫人想不到风行烈应变得这么灵巧，猝不及防下长索素首先被枪尖发出的气劲绞碎，无可借力下，迫得沉气往下堕去。风行烈刚才和她交手，给他连挡四枪，知她厉害，若让她落在甲板上，当有一番恶斗，那时鹿死谁手，向是未知之数，若让卜敌柳摇枝等有一人走上船来相助，更是凶多言少，一声长啸，跃离高桅，施出厉若海“燎原枪法”三十击中最凌厉的杀着“威凌天下”。一时间风行烈前后左右，枪影翻腾滚动，枪尖吞吐发出的嗤嗤气劲。填满了三丈内的空间。风行烈像藏身在一个枪浪里，打横移向正往下落的刁夫人处。盛名之下无虚士。风行烈虽出身黑道，仍被黑白两道中人视为白道新一代第一高手，连庞斑采选炉鼎，也要挑他出来，岂是幸至。而以厉若海的眼光，亦认定他是有潜力挑战庞斑的人材，这一下枪势全力展开，除非是庞斑浪翻云之辈，谁敢撄其锋芒。包何况刁夫人气浊下沉，风行烈却是蓄势扑来，此消彼长下。纵以刁夫人的武功，也为之色变。丈二红枪攻至。刁夫人长发披散，有若厉鬼，娇叱一声，手中短剑幻化为无数光影，起一道护身剑网。“铿！”一声清晌。刁夫人被震得横飞开去。离船往江里落下去。风行烈枪收背后，昴然落在船尾处，有若天神。心中对刁夫人能使挡自己无坚不摧的一击，亦是心中懔然。刁夫人眼看要落在水里，挥掌一按，发出掌风拍在水面。水浪激严里，借力跃起，落在最接近追上来的一条船中，免了跌入江水的丑态。这时谷倩莲刚扯起中桅的巨帆，大船去势更速，敌舟远远落在后方。比情莲喜叫道：“我们成功了！”韩柏得复禅膏之助，站在那里凝神行气，浑身舒泰，体内本是散弱不堪的真气，渐次凝聚，忽然口鼻半丝外气也吸不到，外缘顿息，神气更融合无间，所有人事均给抛于脑外。丹田融暖。只觉体内真气。在奇经八脉里周而复始，往来不穷，因被里赤媚震伤而闭塞的经脉，一一冲开，如此也不知过了多少时间，大叫一声，回醒过来。罢睁开眼，接触到是范良极闪着惊异的灼灼目光。灰儿则在一旁安静地吃着青翠的嫩草。晨光射下，这世界是如此地美好安祥。昨夜只是个遥远的噩梦。范良极嘿然道：“小子别的不行，捱打却是一等一的高手，不过你三天之内，别想再和人动手劲脚。”韩柏心中一动，隐隐中像捕捉到一丝仍未实在的灵感，若能再清晰一点，自己成真可以在“捱打功”上更进一层楼。韩柏忽地跳了起来，叹道：“不好：我要回去救梦瑶。”想起秦梦瑶，什么“三日内不能动手”的警告也抛语脑后。、范良极一手将他抓个正着，怒道：“你鬼叫什么？自身难保，还想去救人，而且……噢：你刚才唤秦梦瑶作什么？”。韩柏心中叫糟，硬着头皮道：“你可以唤云清那婆娘作清妹，我叫她作梦瑶也算平常吧！”范良极一边上下打量他，一边摇着头叹道：“看来你这小子是泥足深陷，难以自拔了。”韩柏苦着脸哀求道：“不要拉着我！”范良极哂道：“不拉着你让你去送死吗？不要以为我在乎你，我只是为了朝霞和柔柔，才关心你那巳踩了半只脚进鬼门关的小命。秦梦瑶若要你去保护她，言静庵也不会放她出来去学韩大侠那般丢人现眼了。”韩柏看看天色，一震道：“不好：我要立即赶到韩府去，我身上还有马峻声作恶的证据。”范良极咪着眼道：“那是什么证据？”韩柏理直气壮道：“是马峻声手抄的无……无什么十式……”范良极冷冷道：“那能证明些什么？”韩柏呆了一呆，为之语塞。现在何旗扬已死，只是这手抄的“无想十式”确是证明不了什么，一时无辞以对，可是那因想念秦梦瑶而起的心潮，却患发翻腾。柔柔听得韩柏的声音，奔了出来，喜叫道：“公子：你好了！”范良极挥手道：“柔柔你待会再出来，让我先和你这公子大侠解决掉一些私人恩怨。”柔柔犹豫半刻，才不情愿地回到屋里去。范良极两手改为扯提着韩柏衣襟，狠狠道：“好小子你听着，你欢喜秦梦瑶是一回事，却不能对朝霞和我的义始乱终弃，你若要去见秦梦瑶，我立时宰了你，也好过便宜了里赤媚。”韩柏苦笑道：“我何时”乱“过她们。更没有说要‘弃’她们，死老鬼你静心想想，我架过了方夜羽一伦袭击，正好迫方夜羽斗上一场，若是干掉了他，不是整个天也全光亮了。”范良极双手收得更紧，害得韩柏差点要用脚尖来站着，他两眼凶光闪闪道：“你靠着沾了我口水沫的复禅膏，勉强打通了经脉，妄想再动真气的话。不出十招定要吐血而亡，何况你一定胜得过方夜羽吗？别忘了谁人是他的师傅。”韩柏呼吸困难地道：“不要对我那么没有信心，我待三天之后，才和方夜羽动手，不一定会输吧！”范良极用力一推，将韩柏推得跌退数步。戳指骂了一连串粗话。才道：“你还说不是始乱终弃，朝霞现在恐已被陈令方带往京师途上。你还要在这里左等右等，这算什么一诺千金。行侠仗义的大侠？”韩柏想不到自己的大侠身分仍未给剥夺，但对范良横的指责亦无法反驳，摊手叹道：“起码你也要让我见见秦梦瑶，看到她安然无恙，我方可以放心离去。”范良极听得他肯逃走，脸容稍缓，挥手道：“不用看了，我昨夜找你时，隔远看到了她。听到韩宅后蹄声晌起，才追过去，后来见到是你，才没有缠续追她。”韩柏脸色一变道：“那更糟了，难怪里赤媚没有追来，定是梦瑶截下了他。”想起里赤媚鬼魅般的身法，惊人的手段，他到现在仍是犹有馀悸。范良极道：“这个你放心，言静庵和庞斑的关系非同小可，给个天里赤媚作胆，他也不敢动秦梦瑶半根秀变，何况他未必可以胜过秦梦瑶，请勿忘记秦梦瑶乃慈航静斋三百年来最出类拔萃的高手。好了！没有话说了吧！”韩柏仰天一叹道：“就算有话说，你也不会听的了。好吧：死老鬼，我们怎样逃走？”范良极大叫道：“柔柔：出来带这高丽来的朴文正专使进去沐浴包衣，好去拜会武昌府台兰致远大人。”韩柏吓得跳了起来，叹道：“什么？”范良极两眼一翻。哂道：“有什么什么的？难道你是倭寇派来的间谍，又或天竺来宣扬佛法的僧王吗？”谢峰缓步走进厅内，左右伴在他身旁是西宁派的简正明和沙千里，后面跟着的才是同属十八种子高手的同门鸿达才和郑卿娇，教人一看感到西宁派在这事上。与长白派成了一气。身为主人的韩天德满脸变色地站了起来，拱手迎接道：“韩天德恭迎大驾光临。”谢峰脸色阴沉，仰天一叹道：“这样的事发生在天德兄府上，全贵府上下困扰不休，谢某深感疚歉，只望今天能将整件事弄个水落石出我们八派也不用为此再扰扰攘攘。徒惹外人窃笑。”谢峰对韩天德如此说话客气，令众人颇感意外，因为说到底拮争总是发生在韩府，而且五小姐宁芷和马峻声关系特殊，是人所共知之事，而韩府不无包庇马峻声之嫌。艮白仇视韩天德才是正理。亦有人想到谢峰这样说是缩小打击面，集中力量对付少林派，因为韩天德武功虽不怎样，可是和韩清风两兄弟在白道里都是德高望重，人缘极好，谢峰若对韩天德不客气。很多人会看不过眼，生出反感。韩希文走了出来，招呼各人在分列四方的椅子坐下，又唤下人来奉上名茶美点，绷紧的气氛才稍为缓和了点下来。镑派的代表人物纷纷入座，地位较次的弟子小辈则立于他们尊长椅后，不敢坐下，腾出了七、八张空椅子来。韩府的人不论，除了秦梦瑶、杨奉、夏厚行三人外，其它的都是八派中人。计有长白的谢峰、鸿达才、郑卿娇：西宁的沙千里和简正明；少林的不舍：出云道观的云清：书香世家的向清秋夫妇；武当小半道人；古剑池的冷心和一众弟子。八派中除了菩提园外，倒有七派来了，于此亦可看出八派对这事件的重视。马峻声脸无表情，静坐在不舍和云清之间，垂着头，避免和对面目光灼灼的谢峰两眼相触。也不知是否问心有愧，还是另有对策，不想给人提早看透。秦梦瑶静坐一角，脸容静若止水，虽在这么多人的场合里，仍给人一种超然独处的明显感受。反是其它人，特别是年青一辈的男女弟子，受她秀色和特殊的身份吸引，不时偷眼去看她。谢峰呷了一口茶，将茶盅放在身旁的几上，心中冷笑一声。暗忖不舍你扮哑巴便可以了吗？我偏要迫得你丑态百出，向不舍微微一笑道：“不舍大师。据我所知，少林对小儿惨死于奸人之手一事，费了很大心力，只不知调查可有任何结果？”谢峰和不舍两人。同为十八种子高手里。有资格可列席八派联盟十二元老会的两个人，论身份武功都极为接近，隐为较年青一辈中的领袖人物，所以野心勃勃的谢辈，一向都视不舍为唯一的竞争对手，若能扳倒不舍，谢峰自问迟早也可以成为八派的第一人。而不舍在与庞斑对阵时的特出表现，便两人间的争斗更为白热化。不舍暗叹一口气，放下茶盅，从容道：“当日我们在嵩山接到令郎不幸的消息后，立即在敝派掌门主持下。举行了长老会议。席间决定只要有人能提出确凿证据，证明门人马峻声确是杀死贵门谢青联的凶手，小僧立即就地清理门户。”手一扬，那方昨天制得马峻声双膝下跪，代表了少林最高规法的门法令，脱手疾起，化作一道黑影，插入厅顶正中横梁之上，入木却只有寸许，整整齐齐地直嵌入梁内。谢峰心中暗懔，不舍看似随便一掷，其中却大有学问。因为这法令本身乃精铁打制。重量非轻，加上不舍像是以全力掷出，速度惊人，理应深陷进横梁之内，但偏偏只是入木寸馀，看来庞斑指出不舍已成功达致了“两极归一”这武学无上心法之语，非是虚诳。反之马峻声却私心窃喜，不舍若要人拿出证据，证明他与谢青联之伙一事有关，那他今天定难以幸免。但若要赞明他是凶手，真是谈何容易，难道不舍真的因为与父亲马任名的关系，暗暗维护着他？禁不住对不舍好感大增。秦梦瑶却是心中一叹，她刚才已将昨夜发生的事。全告诉了不舍，但不舍现在的这一番话，摆明了不会轻易清理门户，心中也想到不舍并非在护短。他要维护的只是少林的声誉，为了少林，他愿意做任何事。而他这一着亦极为厉害，万一真有人提出了无可辩驳的证据，他一掌送了马峻声归天，其它各派亦无人有话可再说。但若谢峰等提不出证据来，便难以硬迫不舍将马峻声交出来了。其它众人大都觉得不舍直接痛快，因为怀疑马峻声乃杀谢青联的凶手，只是心中存疑的事，从没有人公开提出来，现在由不舍亲口直截了当地说了出来，长白的人若要在气势上压倒不舍，便须立即提出证据，否则会变成絮絮不休，尽缠在其它枝节之上。不舍仰首望向梁上的门法令，淡淡道：“这是敝门的执法令符，代表的是严正不偏的少林令法和声誉，不舍绝不会污了它的清名。”一声长笑，出自“赤脚仙”杨奉的大口，跟着喝道：“好：宗道兄立场清楚分明，痛快淋漓，好！”这昔日出生入死的战友在他来说，无论做了和尚或皇帝，始终仍是许宗道，就像朱元璋永远是朱元璋那样。众人这时更清楚感觉到杨奉是冲着显然站在长白那边的西宁剑派而来，禁不住都暗暗皱起眉头，知道今次的公议会将很难善了。“鬼王”虚若无虽非八派之人，但在江湖上和在八派里却是具有庞大的影晌力，像不舍等很多八派里的中坚精英，都曾是他帐下的猛将，只是这点，足使八派不敢不重视他的看法和意见。谢峰的脸色更阴沉，只是杀死一个马峻声，并不足以消除丧儿的愤慨，只有将少林的令誉践踏于脚下，才能掉他对长白长期被少林压于其下的积怨。少林无想僧曾两次和庞斑交手，虽均以败北作结，却无人敢看轻少林。反觉得少林有种，于绝戒大师死在庞斑手下后，仍敢昂然向这天下第一魔君挑战。反而对一直避免与庞斑交手的长白不老神仙，生出微言，只是这点，已使长白和少林难相融处。当日谢青联以此讥嘲马峻声，自有其前因后果。现在不舍明确表明了立场，进可攻退可守，大不了牺牲一个马峻声，更使一向感到被不舍压居第二位的谢峰怒火中烧，可恨这又不是可变脸发怒的场合和时刻。坐在谢峰旁的简正明先向杨奉微笑点头，不愠不火地道：“说话可以痛快淋漓，但若想将青联小弟的惨死弄个水落石出，却不得不先理清楚所有细节，才可作出结论。”沙千里接口道：“事实上没有人硬派马贵侄是凶手，只不过他适逢其会，又密切参与了擒拿凶嫌韩柏的事情，现在何旗扬已死，负责在狱中审问小仆韩柏的所有人等，均不知所踪，所以我们不得不向马贵侄问上几句话，未悉不舍大师以为然否？”两人一唱一和，话里暗藏机锋，不但化解了不舍速战速决的策略，还隐隐指出不舍在为马峻声隐真相，确是连消带打，非常厉害。坐在马峻声旁的云清看了看马峻声本是神飞扬，现在却是黯淡深沉的俊脸，心中不禁勾起了难舍的亲情，幽幽一叹道：“这也是合情合理！峻声你将整件事再详述一遍，好解开各叔伯前辈心中的疑问。”马峻声先转头望向不舍，征询他的意见。不舍对西宁剑派简正明和沙千里似守实攻的说话没有丝毫不悦的反应，从容一笑道：“既是如此，峻声又何碍将整件事重述一次。”马峻声待要说话，谢峰冷然挥手打断道：“马世侄所要说的事件过程，天下皆知，不劳重述一次，谢某只有几个疑问，便在心中，望世侄有以教我。”迸剑池的“蕉雨剑”冷铁心截入道：“这对峻声太不公平了，事实当时在韩府有资格暗算青联贵侄的人。绝不止峻声一人，要问话，便应每一个人也不放过。”言罢，眼睛射出严厉的神色，望向静坐一旁的秦梦瑶。这样一来，只要不是患了眼盲症的都知道他把矛头指向了秦梦瑶。当日有份参与围攻庞斑的种子高手，亦想到冷铁心仍记恨秦梦瑶替庞斑挡住了不舍的挑战。“书香世家”的向清秋脸上露出不悦的神色。冷冷道：“梦瑶小姐身分超然，谁有向她问话的资格？”沙千里一声长笑道：“向兄这话，沙某不敢苟同，何况为了弄清楚整件事，梦瑶小姐亦不会吝于开金口吧？”武当的小平道人嘻嘻一笑道：“梦瑶小姐今天坐在这里，当然是想把事情弄个清楚，沙兄语气中为何火药味会这么重呢，小心会变成意气之争，那时高兴的不会是八派里的任何人，而只会是我们的敌人。”他说来轻松之极，若好友闲在谈谈笑笑，一点也不会教沙千里感到被指责。众人说到这处，仍未转入正题，亦可见事情的复离本质。“叮！”杨奉将盅盖重重复在茶盅之上，发出一下清晌，将所有人的目光全扯往他身上。这豪汉闷哼道：“若是照现在般说来说去，尽在枝节问题上纠缠不休。我们再说三天三夜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我看还是依宗道兄先前所说的，干脆利落地指出谁人的嫌疑最大，再提出实在的人证物证，穷追猛打。要知就算送到官府里去。没有证据也不能定人以死罪，因为若是冤死的话，谁可负起那责任，谁人认为不该这样做。我杨奉倒想听听他的解释。”一直没有说语，韩三公子希武的师傅“戟怪”夏厚行大笑道：“杨兄说得好极了，江湖上仇杀无日无之，若每件凶案我们也要找个人来背黑锅，武林里将永无宁日，所以若没有人能提出确凿证据，这件事理应作罢。夏某这番话，各位认为如何？”此人一向自高自大，否则也不会教出韩希武这样的徒弟来，一开腔，登时把长白和西宁的人全开罪了。气氛一时便硬至极点。雍容贵气的云裳柔声道：“大家定必同意今天的公议会，目的是要把真凶找出来，我们虽不一定会成功，总不能不尝试，若各位没有其它意见，便由我开始提出疑问，好吗？”她的话条理分明。语气温柔，教各方面的人均感到难以拒绝。众人纷纷点头。谢峰心想，看看你怎么说，就算你偏帮少林，我也不会怕。点头道：“向夫人请说！”云裳美目扫过众人，缓缓道：“假若我是那凶手，杀了人后溜之大吉，不是一干二净，何需事后力图掩饰，以至沾上嫌疑？”她的话虽像是为马峻声开脱。但众人都知道她真正的用意，是在引导各人去深入思索整件案情。丙然鸿达才道：“道理很简单，凶手杀人时，刚好给负责打理武库的小仆韩柏撞破了，一时慌乱下，忘记了别人是否相信这小仆有没有杀人的能力，将小仆打昏，移刀嫁祸，嘿：就是这样。”郑卿娇接着道：“谁人在事后设法掩饰，谁人将那小仆苦打成招后灭口，那人就是凶手，还有比这更有力的证据吗？”他两人一句话也没有提马峻声。但却没一句话不明指他是凶手。马峻声默然不语，虽受到这般凌厉的指控。却似完全无动于中，一丁点儿表情的变化也没有。冷铁心嘿笑道：“若冷某是那人，杀一个是凶手，杀一双也是凶手，何不干脆干掉那韩柏，岂非也可像向夫人所说的，完全置身事外吗？”鸿郑两人愕了一愕，一时语塞。一直默坐一旁的秦梦瑶首次发言，淡淡道：“因为看到凶案发生的人并不是韩柏。而是七省总捕头何旗扬。”当她提到韩柏时，心中不由重温昨夜和他那无忧无处、瞎缠不清的情况。众人一齐色动。连谢峰也一震道：“梦瑶小姐可否解释清楚一点。”不舍仰天一叹道：“少林不幸，出了何旗扬这个败类，梦瑶小姐请直言，少林绝不推卸责任。”秦梦瑶暗赞不舍提得起放得下，亦知他有恃无恐，因为何旗扬已死，不舍若蓄意要护着马峻声，大可将所有责任推到何旗扬身上，甚至那“无想十式”，也可当是方夜羽陷害马峻声的假证据，暗中叹了一口气，缓缓道：“这事说来话长，让我先由韩柏说起。”

Summary: 韩柏在逃避里赤媚的追杀中，蹒跚地逃至韩家大宅，希望得到范良极的帮助。韩家大宅内，众人担忧长白的人即将到来。韩宁芷与马峻声坐在一起，马峻声想让她休息，但韩宁芷仍深情地望着他。韩希文询问不舍大师是否能在天亮前回来，韩天德对此不置可否。突然，韩家大宅的正门被打破，韩柏冲入，引起众人的惊愕。韩希武对韩柏发起攻击，但被韩柏轻松制服。云清认出韩柏，很亲切。韩柏请求韩天德召集八派的人来援助，里赤媚追了过来。云清试图救韩希武，但里赤媚轻松化解。韩柏逃至武库，与里赤媚交战。韩柏凭借对兵器的精通，不断更换武器，但里赤媚技艺高超，逐渐占据上风。两人的战斗达到白热化。最终，韩柏借助马儿灰儿逃脱。秦梦瑶在另一场战斗中，以惊人的剑法和身法对抗苦别行等僧人，最终成功脱困。风行烈和谷倩莲在岸边观察到魅影剑派的动向，打算在天亮前潜入江中逃避追捕。他们注意到刁项等人在等船只，怀疑这些船只可能用于进攻双修府。韩柏在范良极的帮助下疗伤。范良极计划让韩柏以武昌府台大人的身份出现，以迷惑敌人。谢峰和其他八派高手聚集在韩府，讨论如何处理谢青联被杀一事，怀疑马峻声与此案有关。秦梦瑶认为何旗扬可能是真凶，而不舍大师愿意捉拿真凶。


Context: 二〇〇〇年五月十一日。伊斯凡路。哈利驾车刚转上伊斯凡路，就看见尤尔家门口停着一辆警车。这条安静的街道两旁矗立着木造房屋，地上可见冰雪融化形成的水洼，警车的蓝色灯光缓缓转动，两个小孩骑着自行车好奇地观望——简直就是斯韦勒屋外场景的翻版。哈利在心中祈祷同样的事不会再度发生。他停下那辆雅士，下了车，缓缓走向屋子。刚把正门从身后关上，就听见一个人走下楼梯。“韦伯，”哈利惊讶地说，“又碰见你了。”“真巧啊。”“我不知道你有巡逻勤务。”“我没有巡逻勤务。布兰豪格家就在附近，我们一上车就听见无线电呼叫。”“发生了什么事？”“我跟你一样找不到头绪。家里没人，可门是开着的。”“屋子里你都查过了吗？”“地下室到阁楼都查过了。”“奇怪了。狗也不在，没看见那只狗。”“没看见人也没看见狗。不过好像有人进过地下室，门上的窗户被打破了。”“了解。”哈利往伊斯凡路上看去，只见两栋屋子之间设有一座网球场。“她可能到邻居家了，”哈利说，“是我叫她去邻居家的。”韦伯跟在哈利后头来到门口，却见一名年轻警员站在那里，看着电话桌上方的一面镜子。“嘿，莫恩，你有没有看见任何有智慧的东西啊？”韦伯语带嘲讽问道。莫恩转过身来，对哈利微微点了个头。“呃，”莫恩说，“我不知道这是智慧还是诡异。”莫恩朝镜子指了指。哈利和韦伯走上前去。“该死。”韦伯说。那几个红字似乎是用口红写上去的：神是我的审判者。哈利嘴里一阵酸苦。这时前门的玻璃发出咔咔声，像是要被拆下来似的。“你们在这里干吗？”一个声音传来，他们一转头看见一个身影逆光站在前方，“布雷呢？”是尤尔回来了。哈利和尤尔坐在厨房餐桌前，尤尔显然忧心如焚。莫恩去附近巡查，寻找辛娜，同时询问是否有人看见她。韦伯赶着去处理布兰豪格命案，已驾驶巡逻车离去。哈利则答应莫恩会载他一程。“以往她要出门总会跟我说，”尤尔说，“现在也是。”“门口镜子上那几个字是她的笔迹吗？”“不是，”他说，“我觉得不是。”“那是她的口红吗？”尤尔看着哈利，并不答话。“她打电话给我的时候非常害怕，”哈利说，“一直说有人要杀她。你知道有什么人想杀她吗？”“杀她？”“她是这么说的。”“可是没有人想杀辛娜。”“没有吗？”“老兄，你是不是疯了？”“这样的话，你应该可以谅解我接下来的问题。请问你太太的精神状态是否稳定？会不会歇斯底里？”尤尔摇摇头，哈利不确定尤尔有没有听清楚他的问题。“好吧。”哈利站起来，“你得用力想一想有什么线索可以帮上我们，还有，你得打电话给你所有的亲朋好友，问问看辛娜是不是躲到谁家去了。我已经叫莫恩去搜查了，我跟他会去搜查附近这一带。现在我们暂时没有其他办法。”哈利在身后把正门关上，看见莫恩走来，对他摇摇头。“没有人看见有车子开来？”哈利问。“这种时间会在家的只有领养老金的老人和带小孩的母亲。”“老人会注意一些事情的。”“显然这次没有，可能没什么好注意的。”没什么好注意的。不知道为什么，莫恩这句话在哈利的脑子里回荡。骑自行车的小孩已不见踪影。哈利叹了口气。“我们走吧。”二〇〇〇年五月十一日。警察总署。哈利走进办公室时，哈福森正在打电话。哈福森把食指放在嘴唇上，表示他正在跟人打电话。哈利猜想哈福森可能还在追查洲际饭店那个女人，这意味着他在外交部没有斩获。办公室里除了哈福森桌上那一沓命案笔记之外不见任何纸张。除了马克林步枪走私案，其他数据都被清走了。“不用了，”哈福森说，“如果你听说了什么事，再跟我说，好吗？”他挂上电话。“你有没有联络奥纳医生？”哈利重重地坐在椅子上。哈福森点点头，举起两根手指。两点。哈利看了看表。再过二十分钟奥纳医生就到了。“找一张爱德华·莫斯肯的照片给我。”哈利说，拿起电话，拨打辛德的号码。两人约好三点碰面。接着哈利向哈福森讲述了辛娜失踪的事。“你觉得这件事跟布兰豪格命案有关系吗？”哈福森问。“我不知道，不过我们更需要跟奥纳医生谈一谈了。”“为什么？”“因为这越来越像是个精神失常的人干的，所以我们需要专家。”奥纳医生从许多方面来说都是巨人。他体重超重，身高将近两米，而且是公认的业内最优秀的心理医师。奥纳的专业领域不是变态心理学，但他很聪明，曾协助哈利侦办其他案件。奥纳有一张和善坦率的脸，哈利总觉得他太有人性、太脆弱、太健康，他在人类心理的战场上执业，竟然没有受到伤害。哈利拿这个问题问他时，他说自己当然会受到影响，不过话又说回来，有谁不会受到影响呢？奥纳正仔细聆听哈利讲述侯格林割喉案、爱伦命案和布兰豪格枪杀案。哈利告诉奥纳，尤尔认为他们的目标应该是一个上过苏德前线的老兵，而这个推测现在可能更加可靠，因为布兰豪格是在《每日新闻报》刊登那篇报道之后被杀害的。哈利也把辛娜的失踪告诉了奥纳。奥纳听完，坐在椅子上陷入沉思，时而点头，时而摇头，中间还不时发出嘀咕声。“很遗憾，我可能没办法帮上太多忙，”奥纳医生良久才说，“不过我可以说说镜子上的那句话。那句话有点像连环杀手常用的名片，通常连环杀手杀过几个人、越来越有安全感之后，就想提高赌注，给警方留下名片，作为挑衅。”“凶手是不是个心理有病的人？”“有病是个相对的概念。我们每个人都有病。问题在于我们还剩下多少机能，能不能做出符合社会规范和期待的举止。没有什么行为本身是疾病的症状，必须审视这些行为发生的背景才能判定。比方说，我们的中脑具有一种控制冲动的机能，能防止我们杀害同类。这只是一种进化而来的机能，让我们具备保护同类的本能。但如果你长期受训战胜这种本能，这种抑制力就会变弱，军人就是这样。如果你我突然开始杀人，我们很可能就会生病。可是对于职业杀手或……警察来说，就未必了。”“所以说，如果我们现在说的是一个军人，他曾经上过战场，而且心智健全，那么他杀人的压力就比其他心智健全的人低得多，是这样吗？”“是，也不是。军人经过训练，可以在战争状态下杀人，而为了阻止抑制杀人的机能，他必须在同样的背景下才能杀人。”“所以他必须觉得自己是在打仗？”“简单来说是这样。不过如果真的是这样，他的确可以继续杀人，而且从医学的角度来看也不会认为他有病，至少不会比一般军人更有病。接下来就要说到对现实的观感的差异了，一说到这里，就像在薄冰上溜冰一样。”“怎么说？”哈福森问。“谁有资格断定什么是真的或真实存在的？什么是道德的或不道德的？心理学家吗？法院吗？政客吗？”“对，”哈利说，“可是有人会认为自己可以断定。”“一点也没错，”奥纳医生说，“如果你觉得那些握有权力的人以高压手段或不公平的方式审判你，那么在你眼中，这些人就失去了道德权威。举例来说，如果你因为加入一个完全合法的政党而被判刑，你会去找另一个法官，向所谓更高的权威提出上诉。”“‘神是我的审判者。’”哈利说。奥纳医生点点头。“奥纳，你认为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这句话可能代表他想解释自己的行为。无论如何，他都觉得需要被了解。你知道，绝大多数的人都希望自己能被了解。”去见辛德的路上，哈利顺道去了趟施罗德酒吧。今天早上客人不多，玛雅坐在电视机下方的一张桌子前，嘴里叼着烟，正在看报。哈利拿出一张爱德华的照片给玛雅看。这张照片是哈福森在极短的时间内设法弄到的，可能是从爱德华两年前申请核发的国际驾照上拿下来的。“嗯，我想我应该见过这张丑脸，”玛雅说，“不过我怎么可能记得时间和地点？他应该来过几次，所以我才见过他，他不是常客。”“会不会有别人跟他说过话？”“你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哈利。”“星期一中午十二点半，有人在这里打过公共电话，我不奢望你会记得，不过有没有可能是这个人？”玛雅耸耸肩：“当然有可能。不过也可能是圣诞老人打的。就是这样，哈利。”前往威博街的路上，哈利打电话给哈福森，请他去找爱德华。“我要逮捕他吗？”“不用不用，跟他要布兰豪格命案和今天辛娜失踪案的不在场证明就好。”辛德开门迎接哈利，只见他面如死灰。“昨天有个朋友拿了一瓶威士忌来找我，”辛德做了个鬼脸解释说，“我的身体已经没办法负担这种东西了，要是能回到六十岁就好了……”辛德笑了几声，走进厨房从炉子上拿起发出汽笛声的咖啡壶。“我在报上看过外交部那个人的命案新闻了，”辛德在厨房里高声说，“报上说警方不排除这起命案跟他先前评论上过前线的挪威军人那番话有关。《世界之路报》说这起命案是新纳粹党在幕后操纵，你相信这种说法吗？”“《世界之路报》可能相信吧。我们什么都不相信，也不排除任何可能。你的书进展如何了？”“现在写得有点慢。不过我会把它完成，这本书会让一些盲目的人清醒过来。反正我这么告诉自己，用来激励自己，尤其像今天这种状态的时候。”辛德把咖啡壶放在两人中间的桌子上，在扶手椅上瘫坐下来。他在咖啡壶上绑了冷布条，说是在前线学来的小技巧，并露出狡黠的微笑，显然希望哈利问他这个小技巧的作用，但哈利没有时间。“尤尔的老婆不见了。”他说。“我的天，离家出走吗？”“我想应该不是。你认识她吗？”“我从来没见过她，可是我知道尤尔娶她的时候引起了轩然大波，好像因为她是前线的护士。发生了什么事？”哈利讲述了辛娜的那通电话和她失踪的始末。“我们现在也只知道这么多。本来我希望你认识她，可以给我们一点线索。”“抱歉，不过……”辛德顿了顿，啜饮一口咖啡，似乎在思索些什么，“你说镜子上写了什么？”“‘神是我的审判者。’”哈利说。“嗯。”“你在想什么？”“老实说我自己也不确定。”辛德揉了揉没刮胡子的下巴。“说说看吧。”“你说这个人想解释自己的行为，想被了解。”“对啊。”辛德走到书架前，拿下一本厚书，翻了起来。“果然没错，”他说，“跟我想的一样。”他把那本书递给哈利。哈利接过书，是一本《圣经》辞典。“你看丹尼尔那一项。”哈利的目光在书页上浏览，找到丹尼尔的名字，上面写道：“丹尼尔，希伯来文，意为‘神是我的审判者’。”哈利抬眼望向辛德，辛德拿起咖啡壶倒了些咖啡。“看来你在追查的是鬼魂，霍勒警监。”二〇〇〇年五月十一日。乌朗宁堡区，公园路。尤汉·孔恩在办公室会见哈利。孔恩身后的书架摆满褐色书皮装订的厚厚的法律书籍，跟他的娃娃脸形成奇怪的反差。“又见面了。”孔恩做了个手势请哈利坐下。“你记性真好。”哈利说。“我记性一向很好。斯韦勒·奥尔森那件案子你赢的可能性很大，可惜法院没把规则手册写清楚。”“我来不是为了这件事，”哈利说，“我想问你几个问题。”“问问又不花钱。”孔恩五指指尖相触。他让哈利联想到一个扮演大人的童星。“目前我正在追查一把非法走私的步枪，我有理由相信斯韦勒可能涉及这起走私案。既然你的当事人已经死了，你就不用再受客户保密条款的约束，可以提供资料帮助我们厘清布兰豪格命案了。我们确定布兰豪格就是被这把步枪射杀的。”孔恩没好气地笑了笑。“警察先生，我更想自己决定客户保密条款的界限在哪里，你不能自作主张说当事人死了客户保密条款就自动失效。而且你显然没考虑到，我可能会把你来这里跟我要数据视为厚颜无耻的行为，别忘了射杀我的客户的就是你们警察。”“我只是试着把情绪放在一边，拿出专业态度而已。”哈利说。“那就请你试得再用力一点，警察先生！”孔恩拉高嗓音，声音变得尖细刺耳，“你这样很不专业，就像在一个人家里杀他一样不专业。”“那是自卫行为。”哈利说。“那是钻技术漏洞。”孔恩说，“他是老警察，应该知道斯韦勒情绪不稳定，不应该那样冲进他家。那个警察应该被起诉。”哈利无法放过这个回嘴的机会：“我同意你的说法，罪犯因为有人钻技术漏洞而无罪释放，总是一件悲哀的事情。”孔恩的眼睛眨了两下，才明白哈利话中有话。“法律技术是另一码事，警察先生。”他说，“在法院宣誓看起来是小事，可是如果没有法律保障……”“我的警阶是警监。”哈利集中精神，缓慢柔和地说道，“你口中的法律保障害我的同事爱伦·盖登丢了性命，既然你对自己的表现这么引以为傲，那你要不要想想你引以为傲的表现害死了爱伦。她才二十八岁，是奥斯陆警方最具调查能力的人才。她的头骨被打碎，全身是血，死状非常凄惨。”哈利站起来，朝孔恩的办公桌俯下身子，一米九的身高越过整个办公桌。哈利可以看见孔恩的喉结在有如秃鹰般细长的脖子中上下抖动。他停顿了漫长的两秒钟，让自己好好品尝这位年轻律师惊恐的眼神，然后丢了一张名片在桌上。“等你决定了客户保密条款的界限在哪里，打电话给我。”他说。哈利刚要走出门，孔恩开口说话。哈利停下脚步。“他死前给我打过电话。”哈利转过身来。孔恩叹了口气。“斯韦勒很怕一个人。他老是在害怕什么，他很寂寞，而且充满恐惧。”“谁不是呢？”哈利咕哝一句，然后说，“他有没有说他怕谁？”“王子。斯韦勒这样称呼那个人，他叫他王子。”“斯韦勒有没有说他为什么害怕？”“没有，斯韦勒只说这个王子是某种上级，命令他犯案，所以他想知道遵守命令会面临什么样的判罚。可怜的白痴。”“什么样的命令？”“他没说。”“他还说了什么？”孔恩摇摇头。“如果你想到其他的事，随时打电话给我。”“还有一件事，警监先生，如果你认为我让一个人无罪释放，而这个人又杀了你的同事，仅仅这样就会让我失眠的话，你就错了。”哈利已经离去。二〇〇〇年五月十一日。赫伯特比萨屋。哈利打电话给哈福森，请哈福森前往赫伯特比萨屋跟他会合。赫伯特比萨屋几乎没什么客人，他们选了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店内角落坐着一名男子，身穿军用长雨衣，唇上留着一撮小胡须，小胡须的样式早已随希特勒死去而不再引领潮流。他脚上穿一双靴子，双脚搁在椅子上。他的神态看起来像是在刷新无聊到死的世界纪录。哈福森找到了爱德华，但不是在德拉门市找到的。“我去按他家门铃，没人应门，我就去翻电话簿，查他的手机号码，结果他人在奥斯陆。他在罗德拉卡区特罗姆瑟街有一所房子。他去毕雅卡的时候都会住那里。”“毕雅卡？”“毕雅卡赛马场。他每周五和周六都会去那里。他说他会去下几个注，玩一玩。他还拥有四分之一匹马，我就是在跑道后面的马厩跟他见面的。”“他还说了什么？”“他说他在奥斯陆的时候，早上有时候会去施罗德酒吧。他不知道布兰豪格是谁，也绝对没有打电话到布兰豪格家。他知道谁是辛娜·尤尔，他在东线时就知道辛娜这个人了。”“不在场证明呢？”哈福森点了夏威夷热带比萨，馅料是意大利香肠和菠萝。“爱德华说他除了去毕雅卡赛马场，整整一周都一个人待在特罗姆瑟街的房子里，布兰豪格被杀的那天早上和今天早上，他都在特罗姆瑟街。”“知道了。你觉得他回答问题时表现怎样？”“什么意思？”“你听他说话的时候，相信他吗？”“相信，不，这个嘛，相信，嗯……”“信任你的直觉，哈福森，别担心。说出你的感觉，我不会用你说过的话来为难你。”哈福森垂眼望着桌面，手里玩着菜单。“如果爱德华在说谎，那他一定是个非常冷酷的人，我只能这样说。”哈利叹了口气。“你能不能找人去监视爱德华？我要两个人不分日夜地在他那所房子外面盯梢。”哈福森点点头，用手机拨打电话。哈利听见手机里传来莫勒的声音，同时偷偷朝角落里那个新纳粹分子望去。管他们是叫新纳粹党、民族社会主义者，还是国家民主主义者。哈利刚刚收到大学寄来的一篇社会学论文，文中称挪威共有五十七名新纳粹分子。比萨送上桌。哈福森以询问的眼光看着哈利。“你吃，”哈利说，“我不是很爱吃比萨。”一个穿绿色战训服的矮小男子走进店里，走近角落那个穿长雨衣的男子，两人几乎头碰头，伸长脖子看着哈利和哈福森。“还有一件事，”哈利说，“密勤局的琳达跟我说科隆市有一个党卫队数据库，里面虽然有一部分数据在七十年代被火烧毁，但有些加入德军的挪威军人的数据被保存了下来，比如指挥命令、军事勋章、军阶之类的。我要你打电话去问他们有没有丹尼尔·盖德松和盖布兰·约翰森的资料。”“是，长官。”哈福森说，满嘴都是比萨，“等我吃完就去办。”“你吃，我去跟那两个小朋友聊聊天。”哈利站了起来。哈利在工作上尽量不利用自己的高大身材占便宜，但那小胡子虽伸长脖子盯着哈利，哈利仍在他冰冷的眼神中看见了跟孔恩一样的恐惧，只不过小胡子训练有素，懂得掩饰。哈利拽过小胡子搁脚的椅子，小胡子还来不及反应，双脚已砰的一声落到地面。“抱歉，”哈利说，“我以为这把椅子没人坐。”“去他妈的条子。”小胡子说。穿战训服的小光头转头朝周围看了看。“对，”哈利说，“或者叫狗，叫猪，或条子大爷。这样叫可能还是不够力，要不要叫？这样够不够国际化？”“我们惹到你了吗？”小胡子问。“对，你们惹到我了，”哈利说，“你们惹我很久了。代问王子好，告诉他哈利·霍勒要回敬他。哈利要向王子下战书，听见没有？”小光头眨眨眼，嘴巴微张，听得一愣一愣。接着小胡子张嘴露牙，捧腹大笑，笑到连口水都滴了出来。“你是在说现在的挪威王子哈肯·马格努斯吗？”小胡子问。小光头终于搞懂这个笑话，跟着小胡子一起笑了起来。“原来如此，”哈利说，“你们只是小角色，连王子是谁都不知道。把这些话传给你们上面的人吧。好好享受比萨，小朋友。”哈利走了回去，可以感觉到小胡子和小光头的目光从背后射来。“快吃，”哈利对哈福森说，哈福森正忙着啃食一片巨大的比萨，比萨从他口里满溢出来，“在我还没出更多丑时，我们赶快离开这里。”二〇〇〇年五月十一日。霍尔门科伦区。这是入春以来最温暖的一个晚上。哈利驾车行驶，车窗敞开，温柔的微风抚过他的脸庞和头发。来到霍尔门科伦区最高处，可以看见奥斯陆峡湾以及散布周围的有如棕绿色贝壳的小岛。游遍春光的帆船扬着白帆正往陆地移动，准备迎接夜晚。几个离校的学生站在路旁小便，旁边是一辆红色巴士，车顶架着喇叭，正发出隆隆的音乐声：“来做……我的……情人……”一个老妇人身穿运动裤和收腰防寒外套，脸上带着疲倦又幸福的神情，缓缓走在路上。哈利把车停在屋子下边，没有开上车道。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做，也许把车停在这里相对不具侵略性。实际上于事无补，因为他没事先预约，也没受到邀请。他走上车道，走到一半手机响了起来，是哈福森从叛国贼数据库打来的。“什么都没发现，”哈福森说，“如果丹尼尔真的还活着，那他战后一定没被判刑。”“辛娜呢？”“她被判刑两年。”“可是她没进监狱。还有什么有用的数据？”“什么都没有，他们已经准备把我撵走好下班了。”“回家睡觉吧，也许明天我们会有收获。”哈利走到台阶下，正要一口气跳上台阶，前门打开了。哈利站在原地不动。只见萝凯身穿套头羊毛衫和蓝色牛仔裤，头发凌乱，脸色极为苍白。他在萝凯的眼神中搜寻很高兴再见到自己的迹象，但并未找到。不过也没看见她表现得不冷不热、恭谦有礼，这才是哈利最害怕的。萝凯的眼神空洞，看不出那代表什么意思。“我听见外面有人说话。”她说，“进来吧。”欧雷克穿着睡衣正在客厅看电视。“嘿，手下败将，”哈利说，“你不是应该在练习打俄罗斯方块吗？”欧雷克哼了一声，眼睛仍盯着电视。“我老是忘记小孩听不懂讽刺。”哈利对萝凯说。“你到哪里去了？”欧雷克问。“到哪里去？”哈利有点不明白欧雷克为何用质问的口气对自己说话，“什么意思？”欧雷克耸耸肩。“喝咖啡吗？”萝凯问。哈利点点头。欧雷克和哈利一起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观看非洲卡拉哈里沙漠的角马大迁徙。萝凯则在厨房里泡咖啡。泡咖啡和大迁徙同样需要时间。“五十六万分。”欧雷克终于开口。“你骗人。”哈利说。“我打破你的最高纪录了！”“拿给我看。”欧雷克跳下椅子，离开客厅，萝凯正好端咖啡进来，在哈利对面坐下。哈利找到遥控器，把角马的隆隆蹄声调低。萝凯先打破了沉默：“今年的独立纪念日你有什么计划？”“工作。不过如果你在暗示你想约我的话，那我就算偷天换日也要……”萝凯笑了几声，挥挥手表示不是这个意思。“抱歉，我只是找话说而已。我们聊聊别的事吧。”“你生病了吗？”哈利问。“说来话长。”“你有很多事都说来话长。”“你怎么从瑞典回来了？”她问道。“因为布兰豪格。真不可思议，因为他，我现在坐在这里。”“是啊，人生总会碰上许多奇怪的巧合。”萝凯说。“反正怪到连想都想不到。”“你想不到的还多着呢，哈利。”“什么意思？”她叹了口气，搅拌着她那杯咖啡。“怎么了？”哈利问，“你家今天晚上都说暗语啊？”她想笑，最后却吸了吸鼻涕。春天的风寒，哈利心想。“我……那个……”她试着起头，试了几次，却始终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她的勺子在杯子里旋转着。哈利越过她的肩膀，看见一只角马被鳄鱼冷酷无情地慢慢拖入河中。“这段时间我过得很不好，”她说，“我一直在想你。”她转头望向哈利，哈利这才看见她在流泪。眼泪滑过她的面颊，在下巴聚合。她并未阻止眼泪落下。“呃……”哈利开口说话，只说了一个字，两人已在彼此怀中。他们彼此紧抱，仿佛对方是救命稻草。哈利全身颤抖。够了，哈利心想，这样就够了，能这样抱着她就足够了。“妈妈！”楼上传来大喊，“我的Game Boy在哪儿？”“在梳妆台的抽屉里，”萝凯喊道，声音颤抖，“从最上面的抽屉开始找。”“吻我。”她轻声对哈利说。“可是欧雷克会……”“不在梳妆台。”欧雷克终于在玩具箱里找到Game Boy，拿着下楼，并未发现客厅气氛的改变，只是在看见哈利见了最新纪录“嗯”个不停之后，得意地哈哈大笑。正当哈利为了打破纪录开始奋战时，却听欧雷克问：“你们的脸怎么了？”哈利望向萝凯，萝凯只能尽量绷着脸，不露出任何表情。“那是因为我们太喜欢彼此了。”哈利说着把右边三排方块连成一排，“你的纪录快要不保了，手下败将。”欧雷克大笑，用手掌拍打哈利的肩膀。“不可能，你才是我的手下败将。”二〇〇〇年五月十二日。哈利家。哈利心中一点也没有手下败将的感觉。午夜过后不久，他打开家门，看见答录机上的小红灯正在闪烁。他已经抱欧雷克上床，也喝了咖啡。萝凯说等她没这么疲惫时，会给他讲一个很长的故事。哈利说她需要放个假，她也这么觉得。“我们可以一起去度假，三个人一起去，”他说，“等案子结束以后。”她轻抚他的头发。“这可不是随便的事，哈利·霍勒。”“谁随便了？”“我现在没办法谈这些。回家吧，哈利·霍勒。”两人在门口又吻了一会儿，现在哈利仍能感觉到她的唇。他没开灯，脚上只穿袜子蹑手蹑脚地走进客厅，按下答录机的“播放”键。忽然，辛德的声音充满整个黑暗的空间：“我是辛德。我一直在想，如果丹尼尔不是鬼魂，那么世界上只有一个人能解开谜团，那就是新年前一天丹尼尔被射杀时，跟丹尼尔一起执勤的盖布兰。你必须找到盖布兰，霍勒警监。”接着是挂上话筒的声音，然后是“哔”一声。哈利心想接下来应该是留言播毕的咔嗒声，却听见下一则留言响起：“我是哈福森。现在是十一点三十分。我刚刚接到一通电话，是负责监视爱德华住处的警员打来的，他说他们迟迟等不到爱德华回家，所以打电话去德拉门市，看爱德华会不会接电话，结果电话没人接。其中一个警员开车去毕雅卡赛马场查看，但大门深锁，灯也都关了。我请他们继续守在那里，还通过警用无线电请巡逻警察注意爱德华的车。只是跟你汇报一下。明天见。”接着又是“哔”一声。一则新留言。哈利的答录机里还有新的留言记录。“又是我，哈福森。我老年痴呆了，忘了跟你说另一件事，看来我们终于有点收获了。科隆市的党卫队数据库虽然没有丹尼尔和盖布兰的数据，但他们叫我打电话去柏林的国防军数据库问问。我打电话过去，结果碰上一个脾气暴躁的老头，那老头说很少有挪威军人被收编为正规德国国防军，所以我跟他解释了原因，他说他会查查看。过了不久，他回电话说，果然找不到丹尼尔·盖德松的资料，不过找到了另一个挪威人盖布兰·约翰森的文件。文件上说盖布兰在一九四四年从党卫队被调到国防军，还有一条记录说原始文件已经在一九四四年夏天寄到奥斯陆。柏林那老头说这表示盖布兰被派到了奥斯陆。那老头还找到一些信件，是签发盖布兰诊断证明书的医生写的，发信地址是维也纳。”哈利在房间里唯一一把椅子上坐下。“医生的名字叫克里斯多夫·布洛海德，在鲁道夫二世医院服务。我问过维也纳警方，他们说这家医院现在仍提供完整的医疗服务，还给了我二十多个人的姓名、电话，说这些人在‘二战’时期曾在这家医院工作，现在依然健在。”日耳曼人真是保存档案的高手，哈利心想。“所以我就开始打电话。我的德语烂得要命！”哈福森大笑，电话话筒发出噼啪声。“我打了八个人的电话，找到一个记得盖布兰的护士。这个护士现在已经是七十五岁的老太太了。她说，盖布兰这个人她记得很清楚。明天早上我会把她的电话和地址给你。对了，她姓迈尔，全名是海伦娜·迈尔。”接着便陷入夹杂着噼啪声的寂静，然后是“哔”一声，录音带发出咔嗒声，停止转动。哈利梦见了萝凯，梦见她的脸紧贴着他的脖子，梦见她强有力的双手，梦见俄罗斯方块掉落、掉落……但半夜唤醒哈利的却是辛德的声音。哈利睁开眼睛，看见黑暗中似乎浮现一个人的身影。“你必须找到盖布兰。”二〇〇〇年五月十二日。阿克什胡斯堡垒。凌晨两点三十分，老人把车停在一间低矮的仓库旁，仓库位于一条名为阿克什胡斯滩的街上。多年以前，这条街曾是奥斯陆的大街，但费里内隧道开通之后，街道的一端便被封闭，只有在码头工作的人会在白天到这里，还有嫖客会带妓女来这条不太会受到打扰的街上“走一走”。阿克什胡斯滩街和大海隔着几间仓库，路的另一侧是阿克什胡斯堡垒的西墙。任何人只要在阿克尔港随便找一个位置，举起一把质量优良的步枪，透过步枪瞄准镜观察，就能看见老人此时看到的景象：一个身穿灰外套的男子背影。他的臀部每向前冲撞一次，灰外套就抖动一次。一张浓妆艳抹、喝得烂醉的女子脸庞，女子倚着堡垒西墙，在大炮正下方承受着男子的撞击。阿克什胡斯堡垒是“二战”时期德国国防军的监狱。堡垒内部区域夜间对外关闭，即便他能进去，在刑场空地上被发现的概率依然很高。没有人知道究竟有多少人曾在这里被枪决，但刑场上立有一块纪念碑，纪念牺牲生命的挪威反抗军。老人知道在这里被枪决的人当中，至少有一个人是罪有应得的罪犯，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他都理应被枪决。这里就是吉斯林和其他因战争罪被判死刑之人被处决的地方。当年囚禁吉斯林的地方是火药塔，老人心想，不知道火药塔是否给了作家延斯·比约尔内博写作的灵感。比约尔内博曾在书中异常详细地描述了几个世纪以来的无数种死刑方式。他描写的行刑队的枪决方式，是否正是吉斯林这个叛国贼在一九四五年十月那天被带上刑场、身体被子弹钻入的场景？是否正如比约尔内博所写，行刑队把吉斯林的头罩了起来，在他心脏部位绑了一块正方形的布作为标记？行刑队是不是接到四次射击命令，最后把子弹全部射光？那些受过训练的行刑队员是不是枪法拙劣，使得手拿听诊器的医生不得不宣布吉斯林还活着，必须再次执行枪决？最后行刑队是不是开了四五轮枪，才让吉斯林因为身上多处中弹流血过多而死？老人把这段叙述从书上剪了下来。灰衣男子已办完事，正走下斜坡，往停车处走去。女子仍站在墙边，她把裙子拉回原位。她点燃一根烟，吸了一口，烟在黑暗中亮起红光。老人等待着。女子用鞋跟将烟踩灭，踏上堡垒周围的泥泞道路，返回她在挪威银行附近街道上的“公司”。老人转头往后座看去，只见一个嘴巴被塞住的女子正看着他。她被乙醚迷昏，醒来之后就一直用那种惊恐的眼神看着老人。老人看见她的嘴巴在布团后面抽动。“别害怕，辛娜。”老人说着把一样东西绑在她外套上。她低头想去看是什么，却被老人扳起头来。“我们去散散步，”老人说，“就像以前一样。”他下了车，打开后门，把辛娜拉出来，推到自己身前。辛娜绊了一跤，跌在碎石路旁的草地上。老人拉住绑着她双手的绳子，从后面拉起她，让她站起来，把她带到强光灯前站好，让强光刺入她的双眼。“站着别动。我忘了带酒，”老人说，“利培罗红酒。你还记得吧？不要动，不然我就……”辛娜被强光灯照得几乎失明，老人把刀子举到她面前，好让她看见。尽管强光刺眼，辛娜的瞳孔仍放得极大，使得她的眼睛几乎整个变成黑色。老人往下走到车子旁，查看四周。视线所及看不到人影。他竖耳聆听，只听见寻常都市里的嗡嗡噪声。接着他打开行李箱，把黑色垃圾袋推到一旁，感觉到袋里那具狗尸已开始变硬。马克林步枪的精钢材质在行李箱内闪着深沉的亮光。他拿出步枪，坐上驾驶座，把车窗开到一半，再把枪靠在车窗上。他抬起头，看见辛娜巨大的黑影在十六世纪黄褐色的墙面上舞动。黑影如此巨大，对岸的奈索登市沿岸地区肯定一览无遗。太美了。他用右手发动车子，踩了踩空挡油门，最后一次环视四周，然后从瞄准镜望出去。距离只有五十米，辛娜的外套填满瞄准镜的整个圆形区域。他稍微朝右瞄准，黑色十字线对准了他要找的东西——一张白纸。他呼出肺里的空气，食指扣上扳机。“欢迎归队。”他轻声说。第八部　启示录他转过身，来到门边正要离去，突然全身僵硬，呆立原地。这并不是他第一次看见她的照片时觉得似曾相识的原因。毫无疑问，照片中的女子跟他在比阿特丽丝的房间里见到的那张照片，是同一个人。二〇〇〇年五月十四日。维也纳。哈利坐上奥地利航空公司的飞机座椅，享受颈背和前臂接触冰凉皮面的触感，只享受了三秒，便继续苦苦思索。飞机下方的田园风光黄绿交杂，多瑙河在太阳照耀下闪闪发光，犹如渗出体液的褐色伤口。空姐播报飞机即将在施维萨市降落，哈利开始做降落的准备。他向来不怎么热衷于乘飞机，近几年更是极度恐惧。爱伦曾问他究竟害怕什么。“坠机啊，死亡啊，不然还有什么？”他答道。爱伦告诉他，乘飞机的死亡概率是三千万分之一。他感谢她提供这个信息，并说自己不再害怕。哈利深深地吸气和呼气，耳中听着引擎变换的声音。为什么人会越老越怕死？不是应该反过来才对吗？辛娜已活到七十九岁。据推测，她吓得魂都飞了。阿克什胡斯堡垒的一名警卫发现了她。他们接到阿克尔港一个失眠的百万富翁打来电话，通知他们说南侧墙面有一盏强光灯坏了，值班警卫便派了一名年轻警卫前去查看。两小时后，哈利讯问这位年轻警卫，年轻警卫跟哈利说他走近强光灯时，看见一个女人动也不动地倒在强光灯上，挡住了光线。起初他以为那女人是个毒虫，再走得更靠近些，看见白发和款式过时的服装，才知道原来是个老妇人。年轻警卫心想她可能生病了，接着便发现她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直到他走到老妇人身旁，才看见老妇人的外套上有个大洞。“我可以看见她的脊椎骨被打碎了，”年轻警卫对哈利说，“靠，我能看见她的脊椎骨。”然后，年轻警卫跟哈利说，他靠在岩石墙面上吐了起来。后来等警方移走尸体，强光再度打上墙面，他才知道自己手上那黏糊糊的液体是什么。他还把手摊开给哈利看，仿佛很重要似的。现场勘查组抵达现场。韦伯朝哈利走来，一边用惺忪的睡眼查看辛娜。韦伯说，神不是什么审判者，根本就是地上那家伙自己当起了审判者。唯一的目击证人是一名仓库夜间守卫。守卫在两点四十五分看见一辆车从阿克什胡斯滩街驶来，往东驶去，亮着大灯，十分刺眼，因此没能看清车型和颜色。机长似乎正在加速。哈利想象飞机突然拉高，只因机长赫然看见阿尔卑斯山出现在驾驶舱正前方。接着，这架奥地利航空的班机机翼下方的空气似乎突然消失了，哈利觉得自己的胃几乎要从嘴里蹦出来。他大声呻吟，这时飞机又像颗橡皮球般弹了起来。机长通过机上广播用德语说了一段话，再用英语说明飞机遇上了气流。奥纳医生曾指出，一个人若感觉不到恐惧，就无法活下去。哈利紧抓座椅扶手，试着在这句话里寻求安慰。事实上促使哈利尽快搭上下一班飞机飞往维也纳的人，就是奥纳医生。哈利刚把所有发生的案件摊上台面，奥纳医生立刻让他分秒必争。“如果我们面对的是一个连环杀手，那么他就快失去控制了。”奥纳医生说，“典型的连环杀手会在杀戮中寻求性发泄，但他每一次都遭遇挫折，这种挫折会提高他的杀人频率。可是这个凶手不同，他的杀人动机显然不是性。他可能有一个变态的计划必须完成，到目前为止他都非常谨慎，行为也很理性。这几起命案的发生时间非常接近，凶手又费尽心思表现他杀人行为的象征意义，就像阿克什胡斯堡垒发生的这起命案，这些都显示他如果不是觉得自己所向无敌，就是快要失去控制了，而且可能逐渐发展成精神病。”“不然就是一切仍在他的掌控之中。”哈福森说，“他还没失手过。我们仍然一点头绪也没有。”说得真对。哈福森说得对极了。他们一点头绪也没有。爱德华交代了他的行踪，他在德拉门市的家里接起了电话。负责监视的警员完全找不到爱德华，因此哈福森早上打电话去德拉门市询问。他们自然无法得知爱德华说的是真是假。爱德华说毕雅卡赛马场十点半关闭之后，他就开车返回德拉门市，十一点半抵达。又或者他是在凌晨两点半才抵达德拉门市，因此有时间射杀辛娜。哈利请哈福森打电话给爱德华的左邻右舍，问问看是否有人听见或看见爱德华开车回家，只不过哈利对能问到的情况也不抱多大希望。哈利请莫勒去问检察官，看能不能申请到搜查证，让他们搜查爱德华的两套房子。哈利心中很明白，他们的证据极为薄弱，果不其然，检察官回答说他至少得看见类似间接证据的东西，才能签发搜查证。毫无头绪可言。该是开始感到惊慌的时候了。哈利闭上双眼。连尤尔的面容都在他的视网膜上留下烙印。灰暗，封闭。尤尔瘫坐在伊斯凡路那间屋子的扶手椅上，手中握着遛狗绳。轮胎触地。哈利确定自己是那个空难概率中的幸运儿之一。维也纳警察长官十分贴心，特别为哈利指派一名警员，充当哈利的司机、向导和翻译。这名警员站在候机大厅，一身黑色西装，脸上戴一副太阳镜，脖子粗得像公牛，手中拿一张A4白纸，上面用签字笔写着“霍勒先生”。牛脖子警员自我介绍说他叫弗里茨（总有人叫弗里茨，哈利心想），然后领着哈利坐上一辆深蓝色宝马。不久之后，那辆宝马已在高速公路上飞驰，朝西北方疾驰而去，经过冒着白烟的工厂烟囱，也超越了无数守法驾驶的车辆。那些车一见宝马加速，便纷纷避到右侧车道。“你住的饭店是间谍饭店。”弗里茨说。“间谍饭店？”“也就是古典的老帝国饭店。在冷战时期，很多俄罗斯和西方的特务都选在这家饭店投敌。你的老大一定有大把经费可以花。”车子来到坎纳环岛，弗里茨伸手一指。“越过右边的屋顶就可以看见圣斯蒂芬大教堂的尖塔，”他说，“很美，对不对？饭店到了，我在车上等你办完入住手续。”哈利望着帝国饭店的大厅，眼神中充满赞叹。前台接待员对他微笑：“我们花了四千万先令重新整修，让它恢复战前的旧貌。这家饭店在一九四四年几乎全被炸毁，之后重建，几年前又都损坏得差不多了。”哈利踏出二楼电梯，觉得脚下地毯又厚又软，仿佛走在富有弹性的泥炭土上。客房不算大，但有一张宽敞的四柱大床，看起来少说也有一百年历史。他打开窗户，便闻到对街蛋糕店飘来的烘焙香味。“海伦娜·迈尔住在拉萨列巷。”哈利回到车上后，弗里茨告诉他。一辆车变换车道未打转向灯，弗里茨按下喇叭。“她是个寡妇，两个小孩都已长大成人。战后她的职业是教师，一直教到退休。”“你跟她谈过吗？”“还没，我看过她的档案。”他们依照地址找到拉萨列巷的一栋房子，这栋房子一定优雅一时，如今宽敞楼梯旁的墙壁油漆已斑驳剥落，他们缓慢脚步的回声跟滴水声相互应和。她站在三楼的家门口，眨着一双灵活的褐色眼睛说，抱歉让他们爬这么多楼梯。她家有点装饰过度，摆满人生各阶段搜集来的小摆饰。“请坐，”她转头对哈利说，“我只会说德语，不过你可以说英语，我大概都听得懂。”她端出一个托盘，上面摆了咖啡和点心。“苹果派。”她指着点心说。“好吃。”弗里茨说，随即拿了一块。“所以你认识盖布兰·约翰森。”哈利说。“对，我认识。我们都叫他乌利亚，是他坚持要我们这样叫的。起初我们还以为他因为受伤而神志不清。”“他受了什么伤？”“他头部受伤，当然脚也有伤。布洛海德医生差点要给他截肢。”“但是他恢复了，一九四四年被送回奥斯陆，是不是？”“对，差不多是这样。”“差不多是什么意思？”“呃，他失踪了，不是吗？他不会又在奥斯陆出现了吧？”“据我所知没有。告诉我，你跟盖布兰这个人有多熟？”“挺熟的。他个性外向，是个讲故事的高手，所有的护士都一个接一个爱上了他。”“你也是吗？”她发出欢快如鸟儿鸣叫的笑声：“我也是。可是他不喜欢我。”“是吗？”“那时候我很漂亮，我可以跟你这么说，可是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乌利亚喜欢的另有其人。”“真的？”“对，她的名字也叫海伦娜。”“哪个海伦娜？”这位也叫海伦娜的老妇人蹙起眉头。“海伦娜·蓝恩，应该没错。就是他们之间的爱情导致了那场悲剧。”“什么悲剧？”她惊讶地望着哈利，又望向弗里茨，再转过头来看着哈利。“你们不是因为那场悲剧才来的吗？”她说，“就是那起命案啊。”二〇〇〇年五月十四日。皇家庭园。这天是周日，人们走路的速度比平常慢，老人穿过皇家庭园时，脚步可以跟上其他人。他在警卫室旁停下脚步。每棵树都长出了嫩绿色的树叶，这是他最喜爱的颜色。只有一棵树除外。庭园中央的那棵高大橡树将不会再像现在这么绿，这时就已经可以看出不同了。那棵橡树已从冬季的蛰伏中醒来，输送生命力的树汁已开始循环，将毒素散布到每一根末梢纤维中。如今毒素已到达每一片树叶，带来丰沃的成长，但再过几天，毒素就会开始令叶子枯萎发黄，然后掉落，最后，整棵橡树将迈入死亡。但他们还不知道。他们显然一无所知。布兰豪格不在他原本的计划里，老人知道布兰豪格命案让警方困惑不已。《每日新闻报》登出布兰豪格那番话的报道纯粹是个诡异的巧合，他看见那则新闻时哈哈大笑。我的天，他甚至同意布兰豪格说的话。战败者都该被吊死，这是战争的法则。那么他留给警方的其他线索呢？警方还未能将大背叛跟阿克什胡斯堡垒的处决联系起来。也许要等到下次堡垒上的大炮发射，他们才能瞧出端倪。他环顾四周，寻找长椅。阵痛发作的间隔越来越短了。他不用去布维医生那里就知道癌细胞已扩散到全身，他清楚自己的身体。他的死期不远了。他倚在一棵树旁，那棵树是皇家白桦，“占领”的象征。政府和国王远赴英国。“德国轰炸机大军压境。”诺达尔·格里格的这句诗令他作呕。这句诗把国王的背叛描述成光荣的撤退，仿佛在人民最需要的时候逃离是一种道德的行为。国王在伦敦的安全环境中成为另一个流亡海外的贵族，他在娱乐众人的晚宴上对支持他的上流社会妇女发表动人的演说，这些妇女全都怀抱希望，希望有一天她们的小小王国会迎接她们回归。战争结束后，王储搭乘的船只停在码头外，船上举办欢迎会，那些尖叫到破了嗓子的人之所以那么卖力，只不过是为了掩盖他们自己和国王内心的羞愧。老人朝太阳抬起头，闭上眼睛。口令呼喊，军靴踏步，AG-3步枪枪托击打碎石路面。交接。警卫换班。二〇〇〇年五月十四日。维也纳。“你们不知道？”海伦娜·迈尔老太太问。她摇摇头。弗里茨已打电话请人去搜索归档的旧命案了。“档案我们一定找得到。”弗里茨轻声说。哈利心中没有一丝怀疑。“警方非常确定是盖布兰杀了他的医生？”哈利问，转头望向迈尔老太太。“对。克里斯多夫·布洛海德一个人住在医院房间里。警方说盖布兰打破外门的玻璃，布洛海德躺在床上，在睡梦中被杀死。”“怎么杀的？”迈尔老太太在喉咙前面夸张地画了一条横线。“后来我曾亲眼看见他的尸体，”她说，“你几乎会以为是布洛海德医生自己下的手，那一刀划得好整齐。”“嗯。警方为什么这么确定是盖布兰下的手？”她呵呵一笑：“这我可以告诉你，因为盖布兰问警卫，布洛海德住在哪一个房间。警卫看见他把车停在外面，从正门走进去。他出来的时候是跑着的，冲上车发动引擎，全速开往维也纳。第二天他就失踪了，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只知道根据记录他应该去奥斯陆报到。挪威警方在奥斯陆等着他回去，但他再也没出现。”“除了警卫的证词之外，你记得警方还有其他证据吗？”“我当然记得，这件命案我们讨论了好几年呢！玻璃门上的血迹符合他的血型。警方在布洛海德医生的卧室里发现的指纹，跟乌利亚在医院的病床和床头柜上的指纹一样。再说，他有杀人动机……”“真的？”“对，盖布兰和海伦娜彼此相爱，但海伦娜必须嫁给布洛海德医生。”“他们订婚了？”“不是不是。布洛海德医生爱死海伦娜了，没有一个人不知道。海伦娜来自一个富裕的家庭，但后来她父亲入狱，家道中落，跟布洛海德医生结婚是她和她母亲重振家业的办法。你也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女孩子对家里总是有点责任，至少那个时候她觉得自己有责任。”“你知道海伦娜·蓝恩住在哪里吗？”“苹果派你都还没碰呢，亲爱的。”迈尔老太太高声说。哈利咬了一口苹果派，嚼了几下，对迈尔老太太点头表示好吃。“这我就不知道了，”她说，“后来警方得知案发当晚海伦娜曾经跟盖布兰在一起，就去调查海伦娜，可是没有任何发现。后来她离开了鲁道夫二世医院，搬到了维也纳，在那里开始自己做生意。她是个坚强又有生意头脑的女人。我有时候会在这里的街上看见她，可是五十年代中期她把生意卖了，之后我就没再听说过她的消息。有人说她离开了奥地利。不过我知道你们可以去问谁，如果她还活着的话，这我得先提醒你们。你们可以去找比阿特丽丝·霍夫曼，她是蓝恩家的管家。命案发生之后，蓝恩家没办法再雇用她，所以她在鲁道夫二世医院工作过一段时间。”弗里茨又立刻拨打手机。一只苍蝇在窗边躁动地嗡嗡飞舞。它依据自己的微小视野向前飞行，却频频撞到窗户，不明所以。哈利站了起来。“苹果派……”“下次吧，迈尔太太，现在我们没时间吃。”“为什么？”她问道，“这已经是半个多世纪以前的事了，还能跑到哪里去？”“这个嘛……”哈利说，望着那只黑头苍蝇在阳光照耀下的雪纺窗帘内飞舞。前往警局的路上，弗里茨接了一通电话，突然来了个违规大转弯，使得后方车辆纷纷大鸣喇叭。“比阿特丽丝还活着，”他说，加速闯过黄灯，“她住在麦雷巴路的养老院，就在维也纳森林里。”那辆宝马的涡轮引擎欢快地发出尖细的运转声。车窗外的公寓逐渐变成半木质屋舍和葡萄园，最后化为蓊郁葱茏的森林。午后阳光在树叶上嬉戏，营造出梦幻般的氛围。车子开上林荫大道，两旁是一排又一排的山毛榉和栗树。一名护士领着他们走进一座大庭院。比阿特丽丝坐在一把长椅上，全身笼罩在一棵节瘤累累的橡树偌大的树荫下。她戴着一顶大草帽，帽子下是一张爬满皱纹的瘦小脸庞。弗里茨用德语跟她说明来意。比阿特丽丝歪着头，脸上带着微笑。“我已经九十岁了，”她用颤抖的声音说，“可是每次想到海伦娜小姐，还是忍不住掉眼泪。”“她还活着吗？”哈利用小学程度的德语问，“你知道她在哪里吗？”“他说什么？”比阿特丽丝把手放在耳后问道。弗里茨转述了一遍。“我知道，”她说，“我知道海伦娜在哪里，她就坐在那里。”比阿特丽丝伸手指向树梢。这下可好，哈利心想，痴呆了。但比阿特丽丝话还没说完：“她跟圣彼得在一起。蓝恩一家人是虔诚的天主教徒，但海伦娜是他们家的天使。就像我刚刚说的，每次想到她，我都会掉眼泪。”“你还记得盖布兰·约翰森吗？”哈利问。“乌利亚，”比阿特丽丝说，“我只见过他一次，是个英俊潇洒的年轻人，可惜他病了。谁会相信这样一个有礼貌的好青年会杀人？他们的感情因为这件事而画下句点，海伦娜的爱情也跟着葬送了。她一直忘不了他，可怜哪。警察一直没找到乌利亚。海伦娜虽然没被起诉，可是安德烈·布洛海德指示医院把她扫地出门。后来她搬去维也纳，给大主教做义工，一直做到蓝恩家陷入严重的经济困境，逼得她不得不去找一份有收入的工作。于是她开始做起针线活，不到两年手底下已经有十四个全职女工为她干活。后来她父亲出狱，可是因为跟犹太银行家闹过丑闻，他一直找不到工作。蓝恩家没了钱也没了地位，蓝恩太太受到的打击最大，一病不起，终于在一九五三年去世，蓝恩先生也在那一年秋天出车祸去世。海伦娜在一九五五年卖掉生意，离开奥地利，没有跟任何人说过原因。我还记得那一天，那天是五月十五日，奥地利的解放日。”弗里茨见到哈利脸上不解的神情，便加以解释：“奥地利有点不一样，我们不庆祝希特勒投降的那一天，而是庆祝同盟军离开奥地利的那一天。”比阿特丽丝接着述说她是如何接到海伦娜的死讯的。“我们有二十多年都没她的消息，有一天，我突然接到一封她从巴黎寄来的信，信中写道她跟丈夫和女儿去巴黎度假，还说那是她人生的最后一趟旅行。她没说她在哪里落脚，嫁给了谁，也没说她得了什么病。她只说自己时日无多，希望我能在圣斯蒂芬大教堂为她点一根蜡烛。海伦娜是个很不寻常的人，她七岁的时候就跑到厨房，用认真的眼神望着我说：‘上帝创造人类，是希望人类去爱。’”比阿特丽丝老太太那布满皱纹的脸颊滑落一滴眼泪。“我永远忘不了这句话。才七岁。我想她在那个时候就决定了如何经营她的生活。虽然后来她过得很不顺遂，磨难又多又艰难，但我认为她的内心深处一直都相信——上帝创造人类，是希望人类去爱。她就是这样的一个人。”“那封信你还留着吗？”哈利问道。比阿特丽丝拭去眼泪，点了点头。“我放在房间里。不过先让我在这里坐一会儿，追忆一下往事，我们再去拿好吗？对了，今天晚上是今年第一个炎热的夜晚。”三人沉默无语地坐着，聆听树枝窸窣、鸟儿鸣叫。太阳缓缓落在苏菲奈普山后方。三人皆在心中追思逝去的故人。昆虫在树下的光影中跳跃舞蹈。哈利心中想的是爱伦。忽然，他看见一只鸟，那一定是鹟鸟，他可以对天发誓，他在鸟类图鉴里看过这种鸟。“我们走吧。”比阿特丽丝说。她的房间很小，十分朴素，但是明亮舒适。一张床倚着后墙，墙上挂满大小不一的照片。比阿特丽丝正在翻看一个大衣柜的抽屉里的一沓纸。“我收东西有一套规则的，一定会找到。”她说。那是当然，哈利心想。就在这时，哈利的目光被一个银色相框里的照片吸引过去。“找到了。”比阿特丽丝说。哈利没有回答。他只是凝视着那张照片，并未回应，直到比阿特丽丝的声音又在身后响起：“这张照片是海伦娜在医院工作的时候拍的，很漂亮，对不对？”“对，很漂亮，”哈利说，“我只是觉得奇怪，她看起来似曾相识。”“没什么好奇怪的，”比阿特丽丝说，“两千多年来，人们一直把天使画在圣像上。”这天晚上确实炎热。又热又闷。哈利在四柱大床上辗转反侧，把毛毯丢到地上，又把床单从床上扯了起来，只为停止脑中的思绪，好好睡觉。他一度想喝点酒柜里的酒，接着才想起他已把酒柜的钥匙拔出来，交给前台接待员了。他听见外面走廊传来说话声。有人握住他房门的门把，他从床上弹了起来，但没有人进来。接着说话声在房内响起，他们的气息灼热地贴上他的肌肤，衣服噼噼啪啪地被扯开。他睁开双眼，看见的却是闪烁的亮光。他知道打雷了。隆隆雷声听起来仿佛远方的爆炸声，一会儿从这头传来，一会儿从那头传来。他倒头继续睡，并吻了吻她，脱去她的白色睡衣。她的肌肤白皙冰冷，因为冒汗和恐惧摸起来不算平滑。他把她抱在怀里很久很久，直到她温暖起来，直到她在他怀里活过来，犹如高速播放的春季影片，一朵花瞬间绽放。他继续吻她，吻她的颈，吻她的臂弯，吻她的腹。他吻得并不粗暴，甚至不带挑逗，半是安慰她，半是因为昏睡，仿佛他随时可能消失。她犹豫地跟上来，只因她认为他们要去的地方是安全的。他继续带领她，直到他们来到一个连他自己都不认识的地方。他转过身，已然太迟，她投入他怀中，咒骂他，央求他，用她强有力的双手撕扯他，直到他的肌肤渗出鲜血。他在自己的喘息声中醒来，翻了个身，确定床上只有自己。后来一切都融为一个大旋涡，里面有雷电，有睡梦。午夜时分，他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醒来。他走到窗边往下望，只见雨水在人行道旁形成湍急的小溪，一顶无主的帽子从小溪上漂过。哈利被清晨的电话唤醒时，外面天已大亮，街道也干了。他看了看摆在床头柜上的表。飞往奥斯陆的航班两小时后起飞。二〇〇〇年五月十五日。特雷塞街。奥纳医生的办公室是黄色调的，墙边摆满书架，书架上塞满专业书籍和挪威画家谢尔·艾于克鲁斯特的卡通人物图。“哈利，请坐。”奥纳医生说，“坐椅子还是沙发？”这是奥纳医生的标准开场白。哈利微微扬起左唇角，回以“真好笑，可是以前听过”的标准微笑。哈利在加勒穆恩机场打电话给奥纳医生，奥纳医生表示哈利可以过来，只是他没有太多时间，他得去哈马尔镇参加一场研讨会，而且负责致开幕词。“研讨会的主题是‘酗酒诊断的相关问题’，”奥纳医生说，“你放心，我不会把你的名字说出去。”“所以你才盛装打扮？”哈利问。“衣服是人类传达的一种强烈信息，”奥纳医生说，摸摸西装翻领，“粗呢面料象征着刚毅和自信。”“那领结呢？”哈利问，拿出笔记本和笔。“知识分子的轻浮和自大，也可以说是庄重中带有一点自嘲，应该足以让我那些平庸的同行留下好印象。”奥纳医生得意扬扬地靠上椅背，双手交叠在鼓起的肚子上。“告诉我一些关于人格分裂的事，”哈利说，“或者精神分裂。”“要五分钟之内说完？”奥纳医生呻吟一声。“大概说一下就好。”“首先，你把人格分裂和精神分裂摆在一起，这就是一种误解。不知道为什么，这种误解经常激起大家的想象。精神分裂这个名称代表的是一大群迥然不同的精神障碍者，跟人格分裂一点关系也没有。精神分裂（Schizophrenia）中的Schizo在希腊语中是分裂的意思，但创造这个名词的尤金·布鲁勒医生指的是精神分裂患者脑中的心理机能是分裂的。如果……”哈利指指手表。“对了，”奥纳医生说，“你说的人格分裂简称MPD，也就是多重人格障碍，它指一个人同时存在两个或多个人格，这些人格轮流出现，控制患者的行为，就像《化身博士》里的杰克医生和海德先生。”“所以这种病真的存在？”“当然存在，可是很罕见，不像好莱坞电影动不动就拿这个当题材。我做心理医生二十五年了，都无缘遇见一个多重人格障碍患者，但我还是对这种精神障碍有些了解。”“比如说？”“比如说，多重人格障碍总是跟丧失记忆有关系。换句话说，多重人格障碍患者可能一觉醒来却宿醉得莫名其妙，因为不知道他的另一个人格是酒鬼。呃，事实上有可能一个人格是酒鬼，另一个却滴酒不沾。”“你不是说真的吧？”“当然是真的。”“可是酗酒也是一种生理疾病。”“没错，这就是多重人格障碍如此引人注意的原因。我手上有一个多重人格障碍患者的报告，这名患者的一个人格是大烟鬼，另一个却从来不抽烟，他们去给那个大烟鬼人格量血压，结果发现比另一个人格的血压高百分之二十。根据报告，女性多重人格障碍患者可能一个月来多次月经，因为每个人格都有自己的月经周期。”“所以这种人可以改变自己的身体？”“在某种程度上是的。《化身博士》的故事其实就跟多重人格障碍相去不远。欧瑟森医生发表过一个著名的案例，这个多重人格障碍患者的一个人格是异性恋，另一个人格是同性恋。”“那不同的人格会不会有不同的声音？”“会，事实上声音是人格变换时最容易察觉的地方。”“那声音有没有可能变得极为不同，即使跟患者非常熟的人也听不出来吗？比如说在电话里？”“如果这个人对患者的另一个人格一无所知的话，就有可能。一些跟多重人格障碍患者只是点头之交的人，一旦患者改变了行为举止和肢体语言，他们就算跟患者坐在同一个房间也认不出来。”“罹患多重人格障碍的患者能不能隐藏这件事，不让他们最亲近的人知道？”“可以。各个人格的出现频率依患者而定，有些患者在某种程度上可以控制人格的变换。”“那这些人格必须知道彼此的存在喽？”“对，是这样，不过这也很罕见。就像《化身博士》里描述的那样，不同的人格之间会产生激烈的冲突，因为他们有不同的目标、不同的道德认知、不同的同情心，对周围人的接受度也不同，诸如此类。”“那笔迹呢？他们也可以把笔迹乱搞一通？”“不是乱搞一通，哈利。你自己不也经常变来变去？你累了一天下班回家，身上就已经产生很多细微的变化：你的声音、肢体语言等都改变了。还真巧，你提到笔迹，我这里刚好有一本书，里面有一个多重人格障碍患者的信件照片，这个患者有十七种完全不一样的笔迹。哪天时间充裕，我再把这本书找出来。”哈利在笔记本上写下重点。“不同的月经周期，不同的笔迹，简直疯了。”他咕哝着说。“哈利，注意你的用词。好了，希望对你有帮助，我得走了。”奥纳医生打电话叫了辆出租车。两人一起走上街，站在人行道上，奥纳医生问哈利五月十七日独立纪念日那天有没有事。“我老婆跟我想请几个朋友来家里吃饭，欢迎你来。”“谢谢你的邀请，可是那天新纳粹党打算把庆祝圣日的穆斯林‘干掉’，上面命令我去格兰区的清真寺指挥监视任务。”哈利说，心中对这意外的邀请感到十分高兴，同时又觉得害羞，“你知道，上面老是要我们这些单身汉在家庭聚会日去做这些工作。”“可以来一下啊，那天来的朋友大部分也都有别的事。”“谢啦，我看情况再打电话给你。对了，你的朋友都是些什么样的人？”奥纳医生检查自己的领结，看有没有歪。“他们都跟你差不多啊，”他说，“不过我老婆认识了几个有头有脸的人物。”这时，出租车靠在人行道旁停下。哈利替奥纳医生开门，好让他挤进去。正要关门时，哈利突然想到一件事。“多重人格障碍的病因是什么？”奥纳医生在座椅上坐下，抬头望着哈利：“你到底想知道什么，哈利？”“我也不太确定，不过可能很重要。”“好吧。多重人格障碍患者在童年时期通常受过虐待，但也可能是长大成人后经历过巨大创伤，因此创造出另一个人格来逃避问题。”“如果是成年男性，什么样的创伤会导致多重人格障碍？”“这你就得发挥想象力了。他可能经历天灾、痛失挚爱、成为暴力的受害者，或者长时间活在恐惧中。”“比如说在战场上作战？”“对，战争当然有可能触发多重人格障碍。”“或者游击战。”最后这句话是哈利自言自语，这时出租车已载着奥纳医生驶上特雷塞街。“苏格兰人。”哈福森说。“你要在‘苏格兰人’酒吧过独立纪念日？”哈利做了个鬼脸，把包放在衣帽架后方。哈福森耸耸肩：“不然你有更好的建议吗？”“如果一定要去酒吧的话，找一家比苏格兰人酒吧更有格调的吧。有一个更好的选择，你可以跟那些当爸爸的警员换班，为儿童游行做保护工作。薪资双倍，又不会宿醉。”“我再考虑考虑。”哈利在办公椅上重重坐下。“你不早点把它拿去修一修吗？那声音听起来肯定是坏了。”“修不好的。”哈利生气地说。“抱歉。你在维也纳有什么发现？”“我等一下说，你先说。”“我查过辛娜失踪那段时间尤尔的不在场证明，他说他去市中心散步，还去了伍立弗路的布兰里咖啡馆，可是他在咖啡馆里没遇到认识的人，无法证实他的说法。布兰里咖啡馆的店员说他们太忙，无法证明或反驳什么。”“布兰里咖啡馆就在施罗德酒吧对面。”哈利说。“所以呢？”“我只是说明这个事实而已。韦伯怎么说？”“他们什么都没发现。韦伯说如果辛娜是被仓库守卫看见的那辆车载到堡垒的，那他们应该能在她衣服上发现后座的纤维，靴子上应该会发现土壤或油渍之类的。”“他在车里铺了垃圾袋。”哈利说。“韦伯也这样说。”“你们查过她外套上发现的干草了吗？”“查过了，有可能来自爱德华的马厩，也可能来自其他一百万个地方。”“是干草，又不是麦秆。”“干草又没有什么特殊之处，哈利，它只是……干草。”“可恶。”哈利暴躁地朝四周看了看。“维也纳有什么发现？”“比干草多得多了。你懂咖啡吗，哈福森？”“嗯？”“爱伦以前都会泡很好喝的咖啡，她是在格兰区一家店里买的，说不定你……”“不要！”哈福森说，“我才不帮你泡咖啡。”“答应我你会试试看，”哈利说，站了起来，“我出去一两小时。”“维也纳就只有这些？干草？连风里的麦秆也没有？”哈利摇摇头：“抱歉，那也是条死胡同。你慢慢就会习惯了。”某些事发生了。哈利走在格兰斯莱达街上，试着确认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街上行人有些不一样。他去维也纳的这段时间发生了某件事。等到走上卡尔约翰街，他终于知道发生了什么。原来是夏天来了。这是多年来哈利头一次注意到柏油路的气味，注意到身边经过的行人，注意到葛森路的花店。他穿过皇家庭园时，新割青草的气味如此浓烈，使他露出微笑。一对身穿皇宫工作服的男女正瞧着一棵树的顶端，彼此交谈，还摇了摇头。女子解开连身工作服的上身纽扣，系在腰间。哈利注意到女子抬头往树上看、伸手往上指的时候，她的男同事偷眼朝她的紧身T恤瞄去。哈利来到黑德哈路，只见时尚的和不怎么时尚的流行服饰店都在大力促销，要人们打扮得漂漂亮亮，好庆祝独立纪念日，就连报摊也卖起了缎带和国旗。哈利听见远处有乐队正加紧练习传统进行曲，乐音回荡不已。天气预报说会下雨，但天气温暖晴朗。哈利按下辛德的门铃，身上冒着汗。辛德身上似乎看不到一点庆祝这个法定假日的气氛。“太烦了，国旗太多了，怪不得希特勒觉得跟挪威人比较亲近。挪威人都是民族主义者，我们只是不敢承认而已。”他斟上咖啡。“盖布兰后来被送到维也纳的军医院，”哈利说，“他要回挪威的前一天晚上杀了一个医生，之后就再也没人见过他。”“真没想到，”辛德说，大声啜饮滚烫的咖啡，“不过我一直觉得那家伙哪里怪怪的。”“你能跟我说说有关尤尔的事吗？”“一定要说的话可多着呢。”“嗯，你一定要说。”辛德扬起浓密的眉毛：“你确定你没有找错对象吧，哈利？”“现在我什么都不确定。”辛德小心翼翼地把咖啡吹凉：“好吧。既然一定要说，我就说了。尤尔跟我的关系在很多方面就跟盖布兰和丹尼尔一样。我是尤尔的代理父亲，可能是因为他没有父母的关系吧。”哈利的咖啡杯正要凑到嘴边，顿时停在半空中。“没有多少人知道这件事，因为尤尔这一路走来已经习惯编造很多故事。他编出的童年里有很多人物、细节、地点和日期，比一般人记得的童年都详细。正式版本是他从小生长在尤尔家族位于格里尼区的农庄里，但事实上他在挪威各地换过好几对养父母，住过很多中途之家，到了十二岁才落脚在膝下无子的尤尔家族里。”“你怎么知道这不是谎言？”“这件事说起来也有点奇怪，有天晚上尤尔跟我在赫尔斯都华镇北边一座森林的营地外面站岗，那天他很怪。当时尤尔跟我不是特别亲近，他却突然跟我说起他小时候如何遭受虐待，都没有人要他，让我感到非常惊讶。他跟我说了一些身世，有些光是听着都让人觉得痛苦。那些照顾他的大人本来应该……”辛德耸耸肩，“我们去散散步吧，”他说，“听说外面天气很好。”两人踏上威博街，走进史登斯公园，只见有人穿上了夏天第一件比基尼，另外有个像毒虫的人晃出他的窝，爬上山顶，脸上的表情仿佛刚刚发现了地球。“我不知道是什么促使他讲出这些话的，不过那天晚上他好像变了个人，”辛德说，“非常奇怪，但最怪的莫过于第二天他却表现得像是从来没跟我讲过那些话一样。”“你说你们不是很亲近，可是你却跟他说了你在东线的一些经历？”“对啊，因为在森林里也没什么事好做，我们多半都只是走来走去，监视德军而已。在那些等待的日子里，我们可讲了不少长长的故事。”“你说过丹尼尔的故事吗？”辛德望着哈利：“你发现尤尔对丹尼尔着迷了？”“现阶段我都只是猜想而已。”哈利说。“对，我经常提到丹尼尔，”辛德说，“他就像一个传奇，很少能遇见一个人拥有那么自由、强壮、快乐的灵魂。尤尔非常喜欢听丹尼尔的故事，同一个故事我得讲好几遍给他听，尤其是丹尼尔单枪匹马进入无人地带埋葬苏联狙击手的故事。”“他知道丹尼尔在‘二战’期间去过森汉姆吗？”“当然知道，他记得关于丹尼尔的所有细节，有些我都忘了，还要他来提醒。不知道为什么，他似乎完全认同丹尼尔，只不过他们两个根本就不是一类人。有一次尤尔喝醉了，还要我叫他乌利亚，就跟丹尼尔一样。如果你问我，我会说，战争结束后他看上年轻的辛娜·奥萨克绝对不是巧合。”“哦？”“他一发现丹尼尔的未婚妻要受审，就跑去法院坐了一整天，只为了看她，好像他早已经决定了要娶她一样。”“因为她曾经是丹尼尔的女人？”“你确定这很重要吗？”辛德问，快步走在通往山坡的小径上，哈利得加快脚步才能跟上。“非常重要。”“这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不过我个人觉得尤尔爱‘丹尼尔神话’胜过爱辛娜。我确定他对丹尼尔的钦佩是他战后不继续学医而去研究历史的主要原因。所以他自然专注于研究德军占领时期的挪威以及东部战线挪威军团的历史。”两人来到山顶。哈利擦去汗水，辛德却脸不红气不喘。“尤尔能快速成为历史学家的一个原因，是他参加过反抗军，政府当局认为他是为战后挪威撰写历史的完美工具，希望他不去提及挪威和德军的广泛合作，而大肆强调少得可怜的反抗行动。比如说，尤尔在他的历史书里光是‘布吕歇尔’号重型巡洋舰在四月九日被击沉的这一段就写了五页，却绝口不提战后遭到起诉的挪威人有将近十万。这个策略奏效了，挪威国民并肩对抗纳粹主义的神话到今天仍广为流传。”“你的书会不会提到这件事，樊科先生？”“我只是陈述事实而已。尤尔知道他在写什么，可是他写的就算不是谎言，也是对事实的歪曲。我曾经跟他讨论过这件事，他给的理由是这样做能让人民团结起来。他唯一无法做到的，是把国王逃离挪威投奔自由这件事描述成英雄事迹。他不是唯一一个在一九四〇年觉得被遗弃的反抗军成员，可是我从来没碰到过一个人像他那样言论偏颇，连上过前线的老兵都没有他那么偏颇。还记得他一辈子都被他所爱和所信任的人抛弃吗？我想他极度痛恨逃到伦敦的每一个人，真的。”两人在长椅上坐下，俯瞰法格博教堂，只见彼斯德拉街的屋顶往城里延伸，奥斯陆峡湾在远处闪闪发亮。“真美，”辛德说，“美到有时会让人觉得值得为它去死。”哈利试着将这些信息全部吸收，理出头绪，但仍缺少一个小细节。“‘二战’爆发前，尤尔在德国学医，你知道他在哪里念书吗？”“不知道。”辛德说。“你知道他专攻哪一方面吗？”“知道，他说他梦想追随养父和祖父的脚步，他们都非常有名。”“他们是……？”“你没听说过尤尔顾问医生？他们是外科医生。”

Summary: 2000年5月11日，警察哈利看到尤尔家门口停着警车，尤尔家中无人，地下室门被破坏。韦伯警员表示尤尔的妻子辛娜失踪了，哈利通知尤尔后与莫恩警官一起搜查附近地区。他们怀疑有人想杀辛娜。哈利去找了尤尔的代理父亲辛德，辛德则暗示哈利他追查的人是鬼魂。5月11日，哈利与律师孔恩会面，询问斯韦勒走私步枪案的资料。孔恩透露斯韦勒害怕一个叫“王子”的上级。哈利和哈福森会面，哈福森报告爱德华的行踪和不在场证明。哈利要求监视爱德华，并让哈福森查询科隆市的党卫队数据库。哈利还与两名新纳粹分子对话，要求他们传话给“王子”。5月12日，哈利回家，听到了录音机上的留言，辛德建议找党卫队员盖布兰，哈福森报告监视爱德华的情况。晚上，一个老人将失踪的辛娜带到阿克什胡斯堡垒并用步枪射杀了她。5月14日，哈利抵达维也纳探访海伦娜·迈尔，得知盖布兰杀了医生布洛海德后失踪，海伦娜后来成为商人，最终去世。5月15日，辛德向哈利讲述了尤尔的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