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ntext: 李景隆听说大同危急，连忙率兵出紫荆关赴援，紫荆关位于易县城西高高的紫荆岭上，是河北平原进入太行山的要道之一，列为太行八陉第七陉，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前”之险。大军出了紫荆关，在冰雪未消的太行山中走了几日，便收到消息，燕王朱棣已经在宣府大同一带搜刮了一遍，回程时绕过沿路明军，从居庸关返回北平去了。李景隆好不丧气，带着大军出去逛了一圈，还没赶到地方，人家已经走了。燕王攻大同，一路去的都是骑兵，李景隆带领大军两条腿赶路，而且还要穿山越岭，这机动速度怎么赶得上人家？李景隆没精打采地领着兵马原路返回，跋山涉山返回德州，一仗没打，十成兵马，倒有三成生了疾病，急忙将附近州县所有的郎中都召了来，又调集了大批药材予以治疗。眼看军中如此情形，李景隆很担心不能按时完成进攻北平的计划，他现在可是“戴罪立功”，虽说朝中有黄子澄、方孝孺、齐泰等人替他把大败而归的消息瞒了下来，可谁知道能瞒多久，万一哪个人与他作对，把这消息秘密呈报皇上，他这里只有戴罪，没有立功，那时黄子澄等人怕也不会保他了。因此，李景隆求战心切，这一次他倒是不敢狂妄了，大军返回德州，休整不过十余天，刚刚控制住军中疾患，他便召集众将领商议对策，众将其实都有些恨他无能，奈何帅印掌在他的手中，大家休戚相关，也只得抛弃个人嫌隙，为他出谋画策。众将领围着沙盘正在商议的当口儿，一位军中的驿使背插三角红旗，急匆匆闯进帅帐，向李景隆单膝跪倒，抱拳急声道：“报，北平燕逆，亲领大军十万，浩浩荡荡，直奔德州而来！” 我们是害虫燕军南下，李景隆的反攻北平军事会议被迫当即改为迎战燕王的军事会议，众将集思广益，一番商量之后，李景隆立刻下令现驻扎在保定等地的郭英、吴杰等与他兵分三路，合击燕王兵马。当即，李景隆点起大军北上，为了壮声势，沿途宣传，六十万大军号称百万，先锋官就是平保儿。平保儿的父亲叫平定，当年朱元璋南征北战，以功任济宁卫指挥佥事，攻打元大都时战死，平保儿被朱元璋收为义子，改名平安，承袭父职，后又升为密云指挥使和右军都督佥事。此人与李景隆一样都是名将后裔，但是骁勇善战，与李景隆的徒有虚名大不相同。他担任先锋之后，率所部人马星夜兼程，将至白沟河时，探马送来消息，燕王的大军就要到了。平保儿闻言立即制止大军前进。他所部人马约万余人，而燕王有十万大军，硬打是不行的，但是平保儿也知道，燕王的大军虽然多骑兵，也只是相对于明军而言，燕军中同样有大量的步卒，所以整个部队绝不会十余万人集结在一起一同前进。根据这个判断，平保儿心生一计，抢先赶到白沟河，依据地势，将人马掩藏起来，万余人要隐藏身形颇为不易，待他好不容易将人马藏好，燕军便到了。等燕军欲沿苏家桥过河时，平保儿一声号炮，身先士卒杀入敌阵，燕王大军一路急行，自料行军神速，却未料到敌军早已赶到此处埋伏，措手不及之下登时大乱，只得急急后退。平保儿只知这是燕军先锋，却未料到燕王本人也在军中。燕王行军作战，一向身先士卒冲在最前，其实这个习惯并不好，三军主将每逢战事必亲临最前线，一旦遭遇不测，三军将不战而溃，然而燕王的这个坏习惯，却是一辈子也不曾改过的。燕王见明军突袭，本军阵形混乱不易调遣予以反抗，又见明军出现的突兀，担心李景隆的大军均已赶到，对自己形成合围，所以马上下令后退。平保儿率军急追，一路斩杀无数。燕王朱棣首战失利，且战且退中，奉李景隆命令自真定赶来的武定侯郭英也到了，这一来更是雪上加霜。郭英听得探马回报，燕王先锋部队正与平保儿所部大战，并没有马上投入战斗，因为紧跟着又有探马来报，燕军后续部队正飞快赶来接应。郭英并不知道燕王本人就在前军，如果他知道这个消息，定然会不计一切代价，全军投入战斗，只求斩杀朱棣。可惜，他也以为这只是燕王的一支前军，于是老成持重的他立即命令所部，在燕军退路设下埋伏。他这埋伏，并不是以人马埋伏，因为不巧的很，他所在的地方恰好是一片平原，一览无余，人马是无从埋伏的，但是有一样东西却可以埋伏，那就是地雷。大明朝廷一直注重火器的研究和发展，发明了种式繁多的火器，后来陆续又发明了手榴弹和水雷，而地雷发明的时间更早一些，当然，当时这种火器的名字并不叫地雷。郭英在燕军退路埋下大量从保定带来的地雷，随即便率部撤到燕军视线难及的地方以外，想等燕军被大量杀伤时再实施攻击。燕军在朱棣本人的亲自指挥下，本来退得颇有章法，平保儿虽然悍勇，也占不到太多的便宜，实未料到，燕军正在后撤，突然一处处地雷炸响，那时地雷威力有限，但是地雷里边藏了大量的铁钉铁片，爆炸开来可以成片地令敌军致伤致残。这一来燕军登时大乱，以燕王丰富的战斗经验，也控制不住部队撤退的节奏了，本来他的军队是有序撤退，连续几枚地雷炸响之后，三军哗然，旗鼓号令再也约束不得军队，撤退变成了败退，一字之差，其混乱狼狈之状可想而知。在此关头，武定侯郭英率人马杀了出来，后有平安，侧有郭英，杀得燕军溃不成军，直至天黑，在张玉率中军接应下，平保儿和郭英才鸣金收兵。张玉匆匆接应了败兵回营，上下一找，混乱之中竟然不见了燕王，众将齐齐骇然，忙又派人出营搜寻。燕王随着前锋行军，并未打起自己的旗号，但是军中将领自然知道殿下在此，退兵时因为发现地上埋设了大量的火器伏雷，深恐炸伤了燕王，便把燕王留在了靠近后队的地方，等到郭英斜刺里杀到，把燕军一截两半，后半截的燕军各自为战，人马都被打散了。燕王在亲兵的护卫下浴血杀出重围，落荒而去，到了天黑竟然迷了路，这时候他的身边只剩下三名亲卫，二月天，天黑的早，燕王茫然四顾，哪儿也不认得，后来伏地听音，循声而来，这才找到自己的大营，被如释重负的众将领迎回中军大帐。自朱棣起兵以来，虽然每一次都是以寡敌众，但是每一次都是有惊无险，这是他败得最狼狈的一次，如果中伏之际中上一支流矢、败退之际趟上一颗地雷、或者突围之时被随意哪一个明军士兵一枪刺中，他朱棣都要稀里糊涂身死当场。盔歪甲斜、满身硝烟尘土的朱棣被部下们迎回中军大帐，想想今日莫名其妙的惨败，真是羞愧难当，当即拍案大喝道：“令后队人马加速前进，明晨前务必赶到，天明时分，与李九江决战！”众将从未见过朱棣如此暴怒，纷纷凛然称命，自去备战不提。朱棣一屁股坐下，想起一路败逃之际，那倏忽响起的惊雷，还是有些心有余悸。对于火器，一向是南军应用较多，北军应用较少，对漠北民族作战，强弓利矢、骏马快鞭足矣，以前朱棣对火器的认识也不足，但是今日这一场惨败，却令朱棣对火器运用刮目相看。日后，永乐大帝于五军营、三千营之外另设神机营，成立世上最早的专门的火器兵种，与他今日这番境遇，实在不无关系。从俘获的燕军士兵口中，得知燕王本人就在遇伏的燕军先锋营中，平保儿、张英等人又惊又悔，李景隆更是扼腕惋惜，不过他那颗已经被燕王朱棣打破了的心，却也因此恢复了几分信心：原来朱棣也不是算无遗策、百战百胜的，原来他也有吃败仗的时候！信心大增的李景隆那颗榆木脑袋好像突然开了窍儿，他并未对错失斩杀燕王良机的平保儿、张英予以训斥，相反却大加赞扬，同时有意把这个消息在全军传开，以鼓舞士气。果然，原本心中忐忑，都像揣了个兔子胆儿，时刻准备着脚底抹油、溜之大吉的南军士兵士气为之大振。三更时分，李景隆结束会议，返回自己寝帐。帐外大旗杆上，悬挂着一串的红灯笼次第熄灭，只留了三盏，大帅的亲卫指挥江海文把灯笼重新挂起，打个呵欠，对帐外的侍卫亲兵们道：“好啦，不当值的兄弟都回去歇了吧，明日一早，将与燕军决战，好好养养精神。当值的兄弟打起精神来，不要吵了国公爷歇息。”东方亮看看远处隐隐移动的火把洪流，凑近江海文，涎颜笑道：“江大哥，那边是瞿都督的军营吧，这么晚了，还要换防么？”江海文瞪了他一眼，总算彼此私交甚好，没有当众呵斥，只压低了嗓门教训道：“胡乱问些什么，不懂得规矩。在大帅身边做事，乖巧一些，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别看；不该听的，别听！懂么？”“是是是，俺这不是好奇么，知道了，知道了，小弟这就回帐歇着。”江海文点点头，不远处几匹马因为远处军伍调动的声音有些不安，仰天嘶叫了几声，江海文连忙赶过去，嚷道：“那边，把马匹都牵远些，明日会战，莫吵了国公爷歇息。”一个年轻英俊的小校踱到东方亮身边，低声道：“殿下今日吃了大亏，南军士气高涨，又有兵力优势，于我军大为不利，明日会战，南军必有奸谋，咱们探不到消息，怎么办？要不要到处生些是非，或者干脆把……”东方亮微微摇头：“此时除掉李景隆，确也有些作用，可这作用，不过是拖迟了会战之期，换一个将领上来，对我军将更加不利。不要总想着宰人，记住大人吩咐咱们的话，一旦做了秘谍，脱下这身盔甲，就不要把自己再当成一名冲锋陷阵的战士……”那小校心领神会，与他异口同声地道：“我们是害虫，我们是蛀虫，我们藏在最隐蔽的角落里，露出一副最无害的模样，于无声无息之间，专门蚀空主人家的房梁、柱子，一阵风来，叫它轰然倒塌，还完全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情。”没办法，夏浔手下这帮人，机警是机警，却没读过几天书，夏浔对他们拽几句“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的间谍准则，他们肯定是听不懂的，这样浅显易懂的话他们却能深刻领悟，这是夏浔语录第四条，他手下的人都能倒背如流。东方亮点点头，满意地道：“今晚你当值，竖起耳朵，张大眼睛。我回去歇着了。”“是！”目送东方亮走开，那小校回到帐前站定，目光忽然落到了帐前矗立的帅旗旗杆上，这是现场唯一一件像房梁、柱子的东西，他的双眼一亮，忽然想到了些什么。他没有想过自己的这个奇思妙想，后来会发生什么作用，也从来没有人知道这个微不足道的小卒在白沟河之战中到底发生了多么巨大的作用，只有飞龙秘谍的秘密档案中，记下了这件事，记下了他的名字，他叫——岳俊弘！ 你服不服？翌日清晨，燕王集结大军，准备渡河作战，但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肯虚心接受众将建议的李景隆脱胎换骨一般，竟然抢先发起了进攻。俗话说，知己知彼，百战百胜，这一次燕军上下明显是低估了李景隆的智商，或者说李景隆的智商并没有提高，但是他只要稍稍虚心一些，肯听取别人的意见，他的决策就是集体智慧的结晶了。抢在燕军前面发起进攻的正是昨夜被东方亮发现正在移营的瞿能所部人马，此外还有昨日立下头功的平保儿，这两位将军都是能征惯战之辈，瞿能当初攻打北平，如果不是李景隆贪功，勒令他停止前进，早就是攻进北平城，生擒燕王妃和燕王世子的当世名将了。这两个人绕到白沟河下游，渡河迂回，转移到了燕军后翼，突然发起了进攻。燕军后营主将是房宽，惊见明军自后方出现，大骇之下一面指挥军队抵挡，一面向燕王中军发出急报。平保儿一马当先，率军冲破了燕军后营。如果说平保是一柄尖刀，瞿能就是一把钳子，指挥两个儿子把平保儿撕开的豁口不断扩大，燕军后营苦战半晌，开始呈现崩溃现象。消息传到正准备渡河的主力部队营中，众将听说明军突然出现在自己后方，不由大惊失色，纷纷向燕王请求临河拒敌，先剪除后方的敌人，燕王朱棣也被突如其来的变化惊呆了，他沉住气，在帐中踱了许久，终于站定脚步，面向众将，沉声说道：“不要管他，他打他的，俺打俺的，集中主力，攻击李九江的中军！”这个命令一下，连张玉都瞿然变色，他们只道燕王是因为昨日一败颜面无光，愤而不惜一切要找回颜面，是以纷纷苦劝，朱棣大步走过去，霍地掀开帐帘，指着河对岸的明军人马道：“看清楚了么，明军早已蓄势以待，就等我军后退，然后趁机掩杀。一旦撤退，在李九江的优势兵力打击下，必然全盘溃败，绝无幸理！”晨雾袅袅，朦胧中可以看见明军大营寒气冲宵，三军早已整装待发。朱能憬然道：“末将明白了，以攻代守，只要冲垮明军大营，我后营危机，不解自解。”朱棣断然道：“不错，死中求活，唯此而已！传令下去，立即渡河作战。”朱棣此人平时颇能听取他人意见，但是紧要关头却能独断专行，战机稍纵即逝，身为主将如果总是临敌犹豫、摇摆不定，实为大忌。朱棣将令既下，大军如山崩河缺一般，登时向对面的明军发起了全面进攻。主攻者，乃朱棣手下大将邱福，邱福正领着前军人马。邱福此人，朴戆鸷勇，谋画智计方面不如张玉朱能，但临敌敢战，而且从不贪功，因此甚受部下爱戴，他知道这一战对燕王实在是太重要了，因此脱了披挂，赤着双膊，亲自操刀领军冲锋。奈何，明军多少万人？以这样雄厚的兵力居然采取守势，邱福再如何悍勇，又岂能独力回天，大战自清晨战到日上三竿，邱福部死伤无数，他本人也是数处重创，竟然不能寸进。不过朱棣并没有把希望完全寄托在邱福身上，他也知道，想要正面突破李景隆的中军是何等困难，因此邱福鏖战正酣的时候，朱棣已亲领中军，悄然转移到了李景隆中军侧翼，想配合邱福发动进攻，可是这时候，他突然发现，他的大舅子来了。徐辉祖的兵马突然出现在他的侧翼，正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对他来了个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今日的战策，多是出自于徐辉祖之手，李景隆麾下兵马无数，何惜再派一军予燕军偷袭，反正不是他去冒险，因此欣然应允了徐辉祖，这一来朱棣顿时陷入绝境。大军涌动，如惊涛骇浪，燕王有前后左中右五军，也并非全都陷在敌人重重包围之中，可是如果坐等他们突破敌军重围来救，恐怕尸体都要僵了，求人不如求己，本来就喜欢亲自冲锋陷阵的朱棣亲自上马迎敌，先是以箭矢疾射，箭矢用尽，便一手枪、一手剑，亲自肉搏与前。这一战当真是苦不堪言，朱棣的随身宝剑斫断了，胯下的战马都力竭更换了三匹，燕字大旗上钉满了明军的箭矢，执旗的旗手射死一个换一个，已经更换到了第十七人，好在执旗者也知道这杆大旗此刻就如同一杆招魂幡，目标太明显了些，所以不敢离朱棣太近，否则朱棣早已万箭穿心了。朱棣且战且退，幸亏他突入敌阵不深，一番浴血苦战，堪堪退到岸边，冷不防刚刚解决了朱棣后军的平安、瞿能两个煞星又冒了出来。“大势去矣！”燕王朱棣见此情景，心中大呼。“天助我也！”李景隆见此情景兴奋欲绝，立即下令，挥动他的帅旗，下达了总攻令，明军立即如潮水一般蜂拥而来，准备打落水狗了。“殿下！殿下！事不可为，请殿下立即突围，退回北平，再图后计！”张玉浑身浴血，肩膀头上顶上一根狼牙箭，满脸血汗地跑到朱棣面前，朱棣惨然一笑道：“世美，本王全部家底都在这里，此战一败，徒余北平数万老弱残兵，还能济得甚么事。”张玉咬牙道：“那，由末将率部来抵挡敌军，殿下万金之躯，不可再冒险了，请尽力退往岸边，候我左军右军来援，或得一线生机。”朱棣心中一动：“援军，援军……”他也不知自己这计策是否可行，如今岌岌可危，总得试试方才甘心，于是立即扳鞍下马，奔向长堤，张玉奇道：“殿下，你要做什么？”他生怕燕王想不开，急忙追了上去。燕王登上长堤，手执马鞭，向远处遥遥招手，身姿稳定，挥手的动作更是从容无比，阳光下，那身姿动作……咳，大家都熟悉吧？李景隆全身披挂，手执银枪，只想亲手执杀燕王，兴冲冲正向前闯，忽见燕王登上长堤，手执马鞭向远处招手，李景隆先是一怔，随即脸色大变：“不好，燕王在此设有伏兵！”当初燕王的五千朵颜三卫精骑马踏连营的威风他可是亲自领教过的，如果这支骑兵此刻以逸待劳，就埋伏在旁边，突然杀将出来，那死的就不是朱棣，而是他李景隆了，李景隆当机立断，立即一拨马头，高呼道：“退！全军撤退！燕逆有埋伏！”说罢不管不顾，一骑当先，绝尘而去……极品吖，再一次展示了他的极品智商。李景隆麾下那些大将都被派出去了，并无一人能在身边给他建议，估计给他建议也来不及说出来，因为李景隆逃命的时候一向是“杀伐决断”，根本不给敌人和战友任何机会的。李景隆卷旗逃跑，其余诸部兵马不明所以，只道前方真有埋伏，纷纷收拢人马以御强敌，等到双方拉开了距离，李景隆站在三箭地外，遥遥地看着，此时雾气已经散去，视线非常清晰，他并未发现朱棣身边多冒出来一兵一卒。“莫非……上当了？”李景隆又仔细观察片刻，见燕军正在急匆匆地迅速收扰人马，结成防御阵形，果真没有一个援兵，不由得恼羞成怒，立即下令道：“进攻！全力进攻，誓杀朱棣！”明军得到主帅指示，正欲再度发起猛攻，这时候远处一片尘土飞扬，一路大军踏着滚滚烟尘，犹如沿堤而行的一条长龙，飞快地扑了过来，朱棣的援军终于到了。这支援军，正是朱棣视作宝贝的朵颜三卫精骑，领头的就是他的二儿子朱高煦。有了这支精骑，纵然能打败燕军，想阵前擒杀燕王怕也难以做到了，痛失良机的李景隆怒不可遏，大声疾呼道：“进攻，全体进攻，斩杀燕逆者本国公为他请功！”说完胀着一张羞红如鸡血的面孔，提马冲了上去，气喘吁吁地扛着大旗刚跑回中军大营还没顾上喘口气的旗手闻听主帅下令，连忙张开大旗，旋展挥动，号令三军进攻，然后撒开两条腿追在李景隆的马屁股后面又向前跑去。“兄弟，我帮你扛一会儿！”岳俊弘向那旗手笑笑，不待回答，便挂好佩刀，从那旗手手中抢过了帅旗。“多谢，俊弘兄弟，你……你不懂旗语，紧跟着我，大帅有令颁下时，得随时昭示三军。”“好！”岳俊弘笑眯眯地应了一声，扛起大旗就跑。昨夜，他就对这杆大旗做了手脚，现在要做的只是让那动过手脚的地方发作而已，奔跑间，他已不着痕迹地解去了旗杆上动过手脚的铜束箍。“命令，平保儿、瞿能，缠困燕军骑兵！命令，徐辉祖于平保儿、瞿能之后摆阵，卡住燕骑退路！”李景隆怒不可遏地下令。他跑到距燕军一箭地外便站住了脚步，当对方不是落水狗而是急得要跳墙的狗时，他是绝对秉持着“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的安全理念的，那旗手听得李景隆吩咐，立即自岳俊弘手中抢过大旗挥舞起来，大旗猎猎，迎风凛凛，明军各营旗手号兵正盯着来自中军的旗语，那“李”字帅旗“咔嚓”一声，断了！大旗断的很缺德，紧贴着旗帜根儿断的，它要是只断一小截，再把它竖起来也就是了，可它断成这么短的一截，举起来还有谁看得到？明军各营旗手都看呆了，帅旗放倒是什么意思？一是投降，二是主帅战死！曹国公此际是不可能投降的啊，那就是……主帅战死了。这也不无可能，流矢漫天飞舞，主帅也没有满天神佛庇佑，若是不巧中上一箭……又等片刻，主帅营中还是没有竖起帅旗，各营旗手纷纷打出旗语，通知所部将领：李景隆……挂了！其实也不用他们打旗语了，别的旗语可能比较复杂，一般的士兵看不懂，可是帅旗放倒，谁不明白是什么意思？明军登时一阵喧哗，数十万大军，哪怕只是一人倒吸一口冷气，汇合起来都是惊天动地的一声霹雳。燕王朱棣见儿子率生力军赶到，大喜过望，连忙换上一匹马，提枪上马，正欲再战，忽听对方营中一片异动，定睛看去，李景隆的大旗不见了，朱棣先是微微一呆，随即便知机不可失，立即纵声大呼道：“李景隆战死，明军大败，明军大败！”张玉、朱能等人反应都不含糊，纷纷高声应和，一时燕军齐声高喝：“李景隆战死，明军大败！”声如雷霆，甚嚣尘上。明军将官猜疑，士卒慌乱，本来人心就是极不稳定的时候，一听燕军营中传出大喝，登时便有胆气泄丧者掉头逃去。这种事是会像瘟疫一样传染开来的，虽然明军各部将领反应迅速，拿逃兵开刀，迅速斩杀多人，制止了全军蠢动，但是善于捕捉战机的燕王朱棣却没有等着他们不攻自溃，而是一面高呼，一面发动了全面进攻，此番正以朱高煦带来的数千朵颜精骑为先锋，直冲李景隆的中军大营。明军慌乱之中全无斗志，一被冲垮，本来就有的逃意顿时化作了行动，这一败，如泰山之崩，任谁也休想阻止了。瞿能父子本来冲杀在最前面，所以也是首当其冲地陷入燕军重围，恰如刚才燕王被他们围困。奈何，燕王朱棣有一个其蠢如猪的敌军主帅，又有一个骁勇善战的儿子赶来增援，他们却恰恰相反，千军万马之中父子左支右绌，任他如何骁勇都是独木难支，迅速被燕军铁骑拍死在汹涌的冲锋洪流之中。俞通渊、滕聚等明将本来还想再战，奈何军心已不可为，稍一犹豫就跑不了啦，朵颜铁骑踏营而过，见人就杀，哪管他是兵是将，俞通渊、滕聚等大将亦先后丧命于乱军之中，其余明将眼见势不可为，只得各领本部人马，惶惶逃去。从保定赶来参战的老将军武定侯郭英，眼见明军败得竟是这般莫名其妙，气得几乎吐血，当即他也收敛所部兵马逃去。这位老兄大概是恨死了曹国公，直接领着兵马往西逃，回保定去了，懒得再跟李景隆这个废物废话。这一败，明军淹死及被杀者十余万人，横尸百余里，当真是惨不忍睹。德州码头，小房内，夏浔对几个手下道：“先期赶到金陵去的人马，已经为咱们铺好了道路，徐石陵、张俊、蒋梦熊、王冠宇，有关的任务已经向你们交待明白了，你们四个现在就赶过去。”“夏大人，那您呢？”夏浔在飞龙秘谍中，所用的名字就叫夏浔，所有的飞龙密谍都只认这个名字，只知道这个人是他们的最高首领，这也算是夏浔对本来的自己一种变相的怀念吧。所以他属下的人员称呼他时，都叫他夏大人，真正知道他还有个名字叫杨旭的寥寥无几。“殿下图谋德州，本官要动用这边的人手予以内应，到时候身份难免败露，之后我就会转移到金陵去，此后，咱们就要在金陵扎根了，到时候，本官会与你们取得联系。所以，万事均须小心。你们记住，此去金陵，你们分开上路，到了那里之后，你们四人之间，横向不得联系，不得互向通报自己潜伏的身份。你们与你们的部下，也是一个接一个的直线联系，确保不论哪一环出现了差迟，不至于被朝廷连窝端了，锦衣卫的势力现在虽然极为削弱，几乎不出金陵城门，可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在南京城，他们仍旧是手眼通天，万万大意不得。”“卑职明白！”徐石陵、张俊、蒋梦熊、王冠宇四人肃然拱手。夏浔正在安排飞龙秘谍的精干人员赶赴金陵，他这样做，是因为靖难的四年时间中，明军几易主将，他不可能朝廷每换一名主将，都有办法安插间谍进去。再说，军中得到的消息都有很强的时效性，得到了消息未必来得及送出，送出去后未必来得及应对，如果能把谍报中心安插在大明京师，那就一劳永逸了。须知前方军队在战术上不管如何变化，战略上都必须听从京师的调度安排，或者及时把他们的战略部署呈报于京师。如果在这个紧要的地方安插有自己的耳目，那么燕王就能随时了解朝廷的战略部署，至于具体的战术运用，燕王朱棣还需要他来指点么？当然，这个理由听起来冠冕堂皇，实际上也合情合理，但是……夏浔之所以做出这个决定，最最主要的原因却是：他并不记得德州一战之后明军的讨逆主将换了谁，更不记得这位讨逆主帅驻扎在哪个城市，他总不能每次都在尘埃落定之后，再跟在人家的屁股后面去设置信息站，如果那样，恐怕他这边还没建好，人家早就转移了。这些详细数据，他是真不记得，当初只当是历史故事，兴之所至随便看看，此刻既没有百度也没有Google，你让他上哪儿查去？送了四人出门，夏浔又殷殷嘱咐几句，正要让他们离去，忽见徐姜从远处急匆匆走来，夏浔目光微凝，看着徐姜神情，徐姜走到面前，满面通红地道：“大人，殿下大捷！”徐姜按捺不住兴奋，语音都有些微微发颤了，夏浔眼神一动，急忙道：“沉住气，进屋再说。”四个本来要走的亲信部下一听燕王那里打了大胜仗，也都满脸惊喜地跟了回来。这时候，旁边房里那位姐儿端了个木盆出来倒水，一眼瞧见五个男人兴冲冲地跟在那个兔儿相公后面进了小屋，登时瞪大了双眼，这一回，她没有羡慕嫉妒恨，她只是呆呆地站在那儿，站了很久，然后像看到神一样惊叹一声，钦佩莫名的回了房间。她服了，心服口服！ 乱象骑兵在追击战中充分发挥了它的长处，朱棣像一贴狗皮膏药似的，紧贴在李景隆屁股后边，从白沟河一路追杀下来，不断扩大战果。一路下来，明军死伤又逾十多万人，李景隆六十万大军，只因这一战，便折去了三分之一。燕军连续作战，同样疲惫不堪，但是此时作战，已不仅仅是体力问题，朱棣深知自己较之朝廷最差的就是实力的巨大差距，眼下有便宜可捡，他哪会轻易放过，这一路追下来，所有的骑兵都派到了最前边，只管一路追杀下去，步卒垫行于后，沿途搜罗明军弃置各处的甲胄器帐、辎重粮草。李景隆马不停蹄地败回德州，朝廷大败的消息立即便传了开来，明军第一次以五十万大军对燕军五万，大败；第二次以六十万大军对燕军十万，还是大败；在军民心中，燕军俨然已是不可战胜的天兵天将。由来成败论英雄，谁还理会白沟河畔燕王朱棣几欲战死、狼狈不堪的情形？百姓们听说燕军正沿途南下，指挥大军杀向德州，一时间德州城内好似沸水开了锅，百姓们深恐兵荒马乱殃及自身，但凡有能力逃走的都携家带口，纷纷逃离德州，各自投亲访友去了，一时间难民络绎于途，一片乱世景象。“相公，朝廷大败啦，六十万大军呐，就是六十万头猪，也能把燕军拱个人仰马翻吧，怎么就败了？咱们怎么办呐，要不要赶紧收拾收拾回阳谷县呀？”一个青帕包头、皓齿明眸，俊俏的不像话的小姑娘，急匆匆地跑进帐篷，对她的男人道。她的男人刚刚放下药匣，筋疲力尽地跌坐在睡榻上，听见这女孩儿说话，他高枕双臂，苦笑摇头道：“飞飞呀，怎么尽说些孩子话，我是被召来德州服役的，官府中都有备案，哪能说走就走。德州是兵城，城高墙厚、兵马众多，外边又有十二连城。野战和城战是两码事，燕军再厉害，也不可能一攻即克，真要是守不住了，咱们再走也不为难呐，先让为夫歇歇，今天医治了不下百余伤兵，哎哟，可累死我了……”这对夫妻，正是西门庆和南飞飞，西门庆是郎中，德州兵营中许多士兵都得了冻疮和风寒，李景隆下令把山东府各地所有挂牌行医的郎中全都弄到了德州，为兵卒医治疾患，西门庆也在应召之列。本来，他带个药童学徒也就罢了，奈何南飞飞以前东奔西走惯了，如今突然过起了家居的小妇人生活，时间久了枯燥乏味的很，一听丈夫要出行，登时兴高采烈非要跟来。于是西门庆就让夫人小东守着家业，带着南飞飞到了德州，他在德州已经快一个月了，主要是诊治伤风、冻疮等疾患，今天突然全变成了缺胳膊少腿儿的外伤科病患，军营中这方面备用的药物竟不敷使用，西门庆又是个在妇科上有独到之处的医生，手忙脚乱的，可把他累的够呛。南飞飞跑过去，双膝一屈，跪坐在榻上，攥起一双粉拳一边给他捶着大腿，一边嘟起小嘴儿，不满地道：“哼！等燕军打到德州，兵荒马乱的，就你媳妇这般千娇百媚的女人家，要是被人家抢去做了押寨夫人，你不心疼呀？哭不死你！”西门庆有气无力地呻吟道：“拉倒吧你，你还真相信他们说的呀？燕军又不是山贼，往哪座山上抢啊……”南飞飞窒了窒，在他腿上使劲捶了一下，娇嗔道：“不是山贼就规矩了么？你不在乎是吧？成，那就让人给你戴绿帽子，一戴戴个十七八顶，绿油油的，好不风光！”西门庆哼哼唧唧的，没把她的气话当回事儿。南飞飞瞟了他一眼，赌气道：“就你懂规矩，我告诉你，刚才我可是看见肥城来的那个郎中老张带着他的小徒弟已经换了衣裳逃跑了，偏你不走。”“已经有人逃了？”西门庆精神大振，呼地一下坐了起来：“有人带头就好办了，你让我歇歇，把东西收拾一下，等晚上咱们也溜他娘的。”西门庆话音刚落，就听外边一阵脚步声响，有个粗犷的声音大声吼道：“散开散开，把这一片儿都给老子看紧了，这一片儿住的都是郎中，军中那么多受伤的兄弟，可不能让他们跑喽，都看紧些，从现在开始，没有咱们的人带着，不许一人自由出入。”帐中，西门庆和南飞飞互相看了看，西门庆讪讪地道：“呃……把我的衣服拿一套出来，裁剪裁剪，你先换上，再去灶下弄点炉灰把脸抹黑了，且扮个丑男人再说……”何家庄。服役的民工们正干得热火朝天，监工和士兵们来回奔走，吆喝连天：“快点快点，抓紧挖掘战壕，我告诉你们，燕军奸淫掳掠，无恶不作，他们最喜欢把人剁吧剁吧炖大锅肉吃的，你们现在不卖力气，等燕军一到，你们全都要倒大霉。”“呸！”有人低声咒骂：“六十万人打不过人家十万人，还觍着个脸说，一群吃干饭的废物。”唐姚举踱着步子，在一个监工身边站定，低声道：“罗历，这边安排的怎么样了？”那人也压低了嗓音道：“只我这边，串连了百十来人，林掌柜的那边至少有数千人吧。”唐姚举微微一笑，说道：“足够了，事先知道底细的，其实并不需要那么多。乱象已生，黄天当立，弥勒主天下，我等揭竿而起，正是时候，你这里提高警觉，我去那边看看。”说完，唐姚举便向另一片工地绕去。林羽七和唐姚举本来并无反意，但是朝廷打压白莲教徒时，他们也蒙受了不小的损失，如今眼见皇叔和皇侄打成了一锅粥，山东府开始动荡不安，这心境就发生了变化，野心开始滋生。这就是他们有众多的教徒基础，一旦“气候”合适，就能迅速转变为不安定因素的结果了。如果只是普通百姓，除非走投无路，很难会滋生这种想法。他们的打算还算谨慎，准备效仿当年被征民工挖黄河的韩山童、刘福通等人造反成功的先例，在征召来德州的民夫当中发展教徒，以他们原本的忠心信徒为骨干，带动更多的信徒，再裹挟发展一部分信教的士兵，从而竖起造反的大旗。如果他们能迅速站稳脚跟，那就于南军和北军之外独树一帜，与他们分庭抗礼，这一点他们认为希望很大，因为朝廷兵马的大敌是燕王的人马，不可能分重兵来围剿他们。当然，如果万一失败，那就率军去投燕王，燕王现在势力薄弱，对他们的投靠必定倒履欢迎，到时候他们可以托庇在燕王羽翼之下，再暗暗发展自己的力量。正月初一是弥勒佛圣诞，本来最具意义，可惜这个日子时机不合适，那时他们还没有被征召到德州服役，他们本来计划在四月初八释迦牟尼佛圣诞之日起事，可是因为燕王南下，李景隆率大军迎敌，带走了他们在军中发展的，要在起事之日开军械库，给他们发放武器的信徒，只得把起事时间再次押后。不过，现在燕军大胜，气势汹汹直奔德州而来，明军新败，如惊弓之鸟，他们觉得此时起事，正是天时地利人合，因此决定，俟燕军攻进德州当天，率众起事，自立白莲义军。论英雄，谁是英雄。夏浔曾对宁王侧妃说过，英雄，是不得已而为之，行人所不能之事，才成了英雄。用一句耳熟能详的话来概括，其实就是“时势造英雄”。不过，也有人相信“英雄造时势”的，比如教义乃是“入世”的白莲教：“拥有这么多的徒众，但有机会，我们为什么不能做指斥挥遒、傲笑江山的一世英雄？”林羽七、唐姚举之辈正做此想。谢雨霏的风寒已经养好了。两个人从借宿的农家启程继续南行，沿途是经过青州的。彭梓祺暗中潜回彭府，去见过了自己的父兄。很幸运，她与夏浔虽然成就婚姻，但是朱允炆因为夏浔的叛逃大怒之下要诛他满门的时候，只知道他已携家小逃走，却未寻索到她的娘家。唯一知道夏浔妻子彭氏底细的，只有那位锦衣卫指挥使罗克敌，却不知出于什么考虑，他并没有把这件事告诉皇帝，或许……是因为他不愿做些无用功的原因吧。彭梓祺悄悄见过父兄之后，谢绝了他们的挽留，与谢雨霏继续往北走，所行路线正是章丘、济南、禹城而至德州，这一天到了平原县，想起当初去北平时，在此地戏弄关外参商古舟，却因误以为夏浔也是个登徒子，十三娘想要色诱袭击于他，反被夏浔戏弄的往事，十三娘心中酸酸甜甜，说不出的滋味。随口说与彭梓祺听时，却换来彭梓祺一番取笑，两位姑娘打打闹闹间，似乎冲淡了思念之情，却又似乎加重了思念之情，袅袅一缕情丝，谁说的清呢。只是，她们可万万没有料到，她们朝思暮想的那个男人此刻就在她们旅途的下一站：德州。而李景隆与燕王，挥军数十万，正像赛跑似的，向那里集结…… 所向披靡何谓兵败如山倒？即便是近代，兵员素质、通讯方式与古时候相比不可同日而语，一旦溃不成军想要收拢残兵也不是一两天内就能办到的事，何况是那个时代；何况是自河北白沟河一路逃回山东德州，长途漫漫；何况是数十万军队。李景隆败回德州，又气又急，第二天就起了一嘴火泡，他还没把自己的残兵败将点检清楚，一个更惊人的消息就被插着小红旗的探马送回来了：朱棣大魔王的追兵马上就到了，燕军前锋已经抵达十二连城，正与前锋交战。李景隆一听这消息登时如五雷轰顶，整个人都傻在那儿。“国公爷，怎么办？”虽说那些统兵大将都在整顿本部兵马不在身边，但是李景隆也有自己的副将、偏将一大帮人，这时候忽啦啦都围了上来，向李景隆讨问对策，李景隆沉默半晌，断然喝道：“撤！”又撤？左右副将们都觉得实在说不过去了，忍不住劝道：“国公爷，咱们现在以守待攻，未必就那么不济呀，再撤……如何向朝廷交待？是不是……召集各部将领，一同商议一下？”这时候，李景隆杀伐决断的大将风度毕露无遗，他斩钉截铁地道：“败将残兵，尚未收拢，燕军新胜，士气如虹，此时与敌决战，断无幸理。撤！我们撤到济南府去，背倚坚城，没有了后顾之忧，再与燕军决战不迟。”李景隆不由分说，言罢立即率领本部人马开始撤退，这一次他还算有点良心，没有不告而别，而是把自己的决定派人分别去告诉了各营将领。要说这李景隆，还真是一员福将，在战场上最困难的就是抓住致胜的机会和安全脱离的机会，李景隆逃的时候总是比兔子还要机警，比狗还要嗅觉灵敏，这一次他的决定未必就是一个错误。以他匆匆败逃回未经整顿的军队，乱糟糟如同一锅粥，即便他坚守德州，也很难守得住，说不定他就会成为被燕军活捉的最高级别的朝廷将领，但是他逃了，而且通知了其他各部将领之后，根本不等回信儿，他就率领本部人马急匆匆地逃了。李跑跑逃的正是时候，在夏浔等人的接应下，匆匆赶到德州的燕军，就像是对这里的地形无比熟悉，他们根本不需要打探地形寻找向导，就如有神助地穿插进明军散乱的防御线，一口气把十二连营还没来得及筑完的那六七座兵营全部占据了。与此同时，燕军又出一支奇兵，准确地切入德州码头守军最薄弱的防御环节，经过一番浴血混战，抢占了码头，夺到了官仓里堆积如山的米粮。一直藏在暗处的林羽七趁着兵荒马乱也现出身形，与唐姚举汇合了，在明军将逃未逃、燕军将进未进之际，揭杆造反。白莲教在这个重大历史时刻所做的举动，没有在史书中留下一星半点的记载，因为这根本就是一场闹剧，而且是一场连浪花都没扑腾起来就迅速湮灭了的闹剧。他们只想到在明军和燕军两大BOSS交战之际揭杆造反，自己所吸引的“仇恨值”最低，却忘了这两大BOSS施展的都是群攻技能，而他们，正夹在两大BOSS中间；他们只想到这个时候最利于自己趁火打劫、混水摸鱼，却忘了这个时候一个人最正常的反应是逃离战场，远离明军和燕军决战的战场，谁会耐下心来在这个时候傻瓜似的站在那儿听他们的鼓动？他们只想到燕军攻打德州，如果自己掀起的风浪太小，还可以顺势倒向燕军以求自保，却不想想这是朱家天下的年代，朱棣和朱允炆那是叔叔和侄子在争家产，不是白莲教的两个香堂争地盘，你一个外人跑过去说要帮着一个打一个，争到地盘两人平分，会落得一个什么下场？他们没想到燕军攻打何家庄的人马正是朵颜三卫的铁骑，朵颜三卫的蒙古骑兵远远的还没冲到面前就是一通乱箭招呼，接着拔出大刀就砍，这些悍兵只知道眼前这些人不是自己人，随便杀就对了，哪里听得懂你们扯什么苍天当死黄天当立弥勒佛祖主天下，他们信奉的是长生天好不好？他们更没想到夏浔早已安排了些故意仇视朝廷，热衷迷信，结果被他们吸引入教的所谓信徒，在这个关键时刻却突然从背后给了他们狠狠一刀……唐姚举只是个做小买卖的，林羽七只是个开酒楼的，虽然他们暗地里还有个帮派老大的身份，但是他们打过的最大的仗也不过是几十上百人的团伙斗殴，他们毫无作战经验，哪里想得到战场竟是这般残酷？蓄势已久的蒲台白莲教起义，像昙花一现，刚刚绽放就迅速凋谢了，乱军之中，白莲教徒们作鸟兽散，各自逃命去了，一时间也不知道谁死谁活。此时，彭梓祺和谢谢乘坐着大车正往东来，她们刚出平原县城不久，就见难民络绎于途，纷纷赶来，稍一询问，得知燕军即将赶到德州，那车把式就有些心神不宁了。再赶一阵路，又见尘土飞烟，大队明军急匆匆逃来，那车把式终于慌了，立即决定，原路返回出发点济南。对于车把式的这个英明决定，同车旅客无人反对，事关性命生死，什么时候不能访亲探友，谁敢这个时候跑去德州冒险？谢雨霏微锁双眉，对彭梓祺低声道：“姐姐，咱们也要跟他们一起回济南么？”彭梓祺思索了一下，说道：“如果强要去德州是不成的，咱们总不能走路过去吧，如要骑马，我可以，你怎么办？你本不擅马术，身子又刚刚痊愈。再说，德州那边正逢战乱，虽然咱们去找的他在燕军一边，可这兵荒马乱的如何寻他？闯到那种地方去并非良策。”谢雨霏道：“我只担心，济南城高墙厚，非德州可比，咱们这一入城，一旦两军僵持不下，咱们就要困在城里了，几时才能……与他相见？”彭梓祺蹙眉思索了一阵，说道：“暂且退回去吧，咱不进济南城也就是了，路上如果有机会，我就搞一辆车马，咱们绕开双方交战战场，到燕军把持着的永平城去，到了那里再打听相公下落。或者，到时候直接退返青州，再做定策。”谢雨霏也知道乱军之中，硬往刚被燕军占领的地方闯并非良策，万一碰上些不守军纪的士兵更是麻烦，她们现在想要搞辆车马也是很困难的，但凡拥有交通工具的，现在都是往济南方向逃的，你出再多的钱，谁肯把车马卖你。思来想去也只有彭梓祺的想法还算妥当，只得点头答应下来。大车裹挟在越来越多的难民中间，踏上了回程，两个女孩儿怅望车外景象，只能暗叹一声“好事多磨”。军民混杂，大道小道都是从德州退下来的人，西门庆背着药匣，打扮得半大假小子似的南飞飞紧随在他身边，正沿着一条田间小路埋头急行，后边突地驰来一匹快马：“闪开，闪开，你奶奶的，长不长耳朵！”一个丢了头盔、只着马军轻甲的明军策马如飞，疾驰而来，此时已是四月天气，刚刚下过一场雨，路旁泥土肥沃，一踩一个深坑，行人都在路上，想要避到两旁非常困难，只因闪避得慢了，那马上骑士大怒，抡鞭便猛抽下来。“哎哟！”南飞飞猝不及防，削瘦的肩头挨了一鞭子，疼得身子一哆嗦，西门庆一见不由勃然大怒，他有家有业有身份，所以轻易不愿与官府作对，可这并不代表他没有男儿血性，他以前暗中做的那些生意勾当，原本也非一个顺民，一见飞飞挨打，打人的却是一个没骨气的逃将，西门庆大吼一声，丢了药匣，一个旱地拔葱便跳了起来。那马上明军穿着轻甲，肋下佩刀，明显不是小兵，至少也是个总旗、百户一类的军官，他勒住坐骑，一鞭子抽开南飞飞，刚想磕马前行，西门庆就拔地而起，跃到了他的面前。“砰！”结结实实一记窝心腿，将那军官从马上踢飞下来，整个身子摔出去两丈多远，摔在路旁犁过的松软泥地里，那军官挣扎几下，眼前一黑，晕厥了过去。西门庆怒火攻心地骂道：“王八蛋，不给你点厉害，你不知道马王爷三只眼！”说着抢步过去，一把扶住南飞飞，心疼地道：“飞飞，你怎么样，伤了没有？”南飞飞衣衫虽未抽破，肩头却已起了一条血痕，本来极是痛楚，但是见他如此疼惜自己，心头一甜，便摇摇头道：“我没事，相公，你……你踢了那军爷，怎生是好？”西门庆往田地里看了一眼，见四下只有几个逃难的百姓，正用敬畏的眼光看着他，把心一横道：“管他！一不做，二不休，来！”他拦腰抱起南飞飞，把她放到了马上，紧跟着自己挎起药匣，纵身也上了战马，一提马缰，策马如飞，扬长而去。大约一炷香的时间之后，那军官才迷迷糊糊地苏醒过来，他一身泥巴，挣扎着爬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路边，就见远处几匹马如离弦之箭，正向这里奔来，马上的骑士却是几个穿着民装的汉子，这军官大喜，连忙迎上去，威风凛凛地站定，喝道：“站住！本官德州常丰仓守仓百户吴笔，征用你们的马匹！”“咦？”这位守仓百户瞪大了眼睛，忽然之间，他觉得中间那匹马上的骑士有点儿面熟，好像是百泉混堂的夏掌柜嘛。他还没看清楚，冲在最前的那匹马上的骑士就大吼一声：“滚你奶奶的！”那人一提马缰，骏马抬起前蹄，“砰！”地一声重重踢在他的胸口，吴百户哇地一声惨叫，喷着鲜血再次飞向路旁田野。“咦？这人好像现在的百泉浑堂徐掌柜嘛！”他还是没看清楚，以后他也没有机会看清楚了，那几匹马急如星火，须臾不停地驰去…… 战地重逢自济南往德州去的方向，一队身穿鸳鸯战袄的官兵正押运着数百辆车子缓缓而行，路旁渐渐增多的神色仓惶的百姓，引起了一位骑马的官员的注意。这位官员三十出头，身材高大，肤色黎黑，眼窝有些深陷，鼻梁又高又挺，颌下一部胡须微微有些虬曲，一双微带褐色的瞳孔，似乎不像是中原血统。他勒住马匹，向一位扶着一个老人仓惶赶路的男子俯首问道：“前方发生了什么事，本官看你等神色仓惶，莫非出了甚么大事么？”那男子见是一个当官的询问，不敢不答，忙站住脚步，说道：“不好啦，燕军打到德州去啦，德州没守住，曹国公率领大军且战且退，正往这边撤呢，赶紧逃吧，迟了就要被燕军抓到啦。”这官员一听，不禁大吃一惊，他又随口唤住几个行路人，一问之下，言语与方才那人所说大体相同，他的脸色不由大变，立即吩咐道：“马上调转马头，所有军粮，押送济南府。”手下人听了说道：“铁大人，咱们并未接到曹国公的军令啊，要是就这么回去，吃罪不起呀，何不继续前行，如果我军真的战败，迎上朝廷人马之后再退不迟呀。”这铁大人脸色一沉，厉声道：“一派胡言，等到那时，人可以走得，这数百车军粮如何走脱？岂不全供给了燕逆的叛军？德州还没到揭不开锅的时候，立即调转车头，回返济南，如有任何不妥，本官担当！”手下人等无奈，只得调转车头，随着那逃难人群一齐向东而去。这位铁大人，正是与夏浔、李景隆一齐赴东海剿海寇的那位五军都督府断事官铁铉，他是李景隆副使，东海之行有他一份功劳，转过年来建文元年，朱允炆论功行赏，提拔了他，把他派到山东府做了参政。铁铉在此上任已经快一年了，这一次他是奉命押运从山东地方筹集的粮草往德州去的，一听前方大败，当机立断，便向济南回转。铁铉令运粮车队全速赶往济南，又令几名小校骑马继续向前去探准确消息，不一时小校回报，迎头撞上朝廷败退下来的大军，曹国公六十万大军的确是败了，现在德州恐业已失守，因为大军正向济南败退而来。铁铉闻言，立即撇开大队，飞骑回济南报信去了。铁铉赶到济南府，没回布政使衙门，直接冲到都指挥使司衙门去了，翻身下马往里便闯，迎面正碰上都指挥使司参军高巍，一见他来，高巍奇道：“鼎石，你不是押运粮草去德州了么，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铁铉气喘吁吁地道：“山魁兄，大事不好，曹国公大败，德州失守，败军正向济南赶来，燕军紧追不舍，我等当速速整齐人马，部署城防。”高巍一听也不禁骇然，急忙拉住他道：“快，你我同去见盛都督，若要调动兵马，守卫城池，还需盛都督下令。”此时济南城中最高军事首脑是都督盛庸，盛都督听了铁铉禀报的消息，也不禁为之大惊，立即传下将令，开始部署济南城防。济南城下拥挤不堪，军民混在一起，逶迤成一条长达数十里的长龙，争先恐后地进城。各种车辆、牲口、行人挤满了道路乃至道路两旁一切可以站人的地方。彭梓祺和谢雨霏所乘坐的大车也挤在行旅当中，一寸寸地向前挪动。“梓祺姐，那个，看那个……”彭梓祺顺着谢雨霏目光看去，就见一辆马车被挤在道边田地头上，马车上坐的应该是一家人，穿着富贵，车是敞篷的，车上却不见多少大包小裹。彭梓祺问道：“看他们做什么？”谢雨霏道：“你看那员外的鞋帽，再看那夫人和公子的穿着。”“唔……”彭梓祺看了一眼，隐隐觉得有些不太顺眼，但是具体有什么不妥，却还是没看出来。谢雨霏道：“他们的穿着，是家里面的衣服，尤其是那位胖夫人，明显是一身燕居常服，而不是出门在外该有的穿戴。还有，你看他们衣服的质料，看那员外帽子上的缀玉、夫人的耳环，都是名贵之物，可他们居然只坐了一辆敞篷的马车，马车上又没有什么包裹，这说明，他们是匆匆逃出来的，来不及带什么东西。”彭梓祺恍然道：“不错，是这么个道理。”谢雨霏微微一笑道：“那么，他们现在最愁的就该是进城之后，身上的财物不足以维持生计了。而且他们的马车上没什么可以携带的，眼下又已到了济南城下，这马车的作用对他们来说已是可有可无，你说，如果咱们出钱买他的马车，他卖不卖呢？”彭梓祺大喜，对谢雨霏道：“你等等，我去与那员外商量。”说着纵身一跃，跨过一辆驴车，一辆骡车，单足在一头牛背上一点，大鸟一般翩然落到了最外面去。夏浔与徐姜等人勒马站在逃难人群一侧，观看着这甚是状观的人海。他们是探马，燕王的主力可是过德州而不入，把那里丢给了后续人马接收，前锋主力一刻不停追着李景隆下来的，因为燕王现在业已明白，一城一地之得失，对他来说根本没有甚么用，他要利用这次胜利，重创明军，让明军大伤元气，从此以后再也组织不起规模如此庞大的攻势。所以本就是便装，且熟悉山东地形的夏浔等人就临时由间谍改为充当大军的探马了，燕王追来的人马只有骑兵，他们不能不担心李景隆逃到半路，突然灵机一动设个埋伏什么的，但是明军逃的实在是太快了一些，他们一路追下来，只能每隔一段路程，就派回一人，汇报前方情形，此刻追到济南城下，已经只剩下夏浔和徐姜两人了。“呵呵，如此场面，实在壮观。徐姜，速去回报我军先锋，全力冲击，如今这场面，城中明军无法出城接应，城外明军无法从容入城，这一片地方，又是空旷平地，正适合我骑兵冲锋，歼敌主力。”“是！”徐姜二话不说，一提马头便向来路奔去。李景隆率领败兵逃到济南城下，只见人山人海，马嘶牛吼，各种车辆行人把个城门挤塞得风雨不透，如果从天上看下来，那城门口就好像一个葫芦口，而外边的难民和军队不断膨胀扩张，就好像那葫芦口源源涌出的墨水，渲染了一片大地。实际上，现在这“墨水”不是往外流的，而是往里涌的，只是由于外面不断增加的人群，所以让人感觉不到进入，反而有一种渲泄出来的感觉。李景隆见此情景整个人都懵了，气急败坏地吼道：“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把他们赶开，本国公要入城主持军机大事！”这一声令下，百姓们忍无可忍了，咒骂声此起彼伏：“你他娘的拿朝廷俸禄，享民脂民膏，不能保家卫国也就罢了，还要赶开百姓自己逃命？”这样的命令那些兵士们也无颜去执行，而且你想赶，怎么赶？除非把人全杀光了，他们毕竟是兵而不是贼，这样丧尽天良的事如何干得出来。李景隆眼见进不得城，只急得团团乱转，这时探马飞骑来报：“报，国公爷，燕军追上来了。”李景隆一听只吓得魂不附体，刚要下令撇下济南向南逃跑，忽又心中一动，追问道：“追兵多少？”那探马道：“追兵乃燕军前锋，最多不过四千骑兵，他们甩开我正陆续东移的兵马，只是紧蹑在国公身后不放，马上就追上来了。”李景隆一听这话，就像一只愤怒的公鸡般，脸都胀红起来，紧随在他身边的现在至少还有十多万大军，燕军只有四千人，竟敢追下来？欺人太甚！欺人太甚了！李景隆厉声下令道：“布数阵，迎战！全歼来犯之敌！”十数万大军立即动作起来，城下的百姓们已经知道燕军追上来了，又见明军摆出这么大的阵仗，马上就要杀得尸山血海，不由大骇，一时间哭爹的哭爹，喊娘的喊娘，号啕声震天，再也无人肯遵守入城的秩序，一个个蜂拥前去，拼命地抢向城门。果如谢雨霏的判断，那户富绅是仓惶逃出来的，连足够的银钱都没有带，彭梓祺与那员外一番商量，对方欣然应允，让出了马车，收下了彭梓祺的钱，也就在这时，整个逃难队伍不约而同，疯狂地呼喊着向前拥去，彭梓祺被突然暴增的人流挤出去几十步远，那辆马车也被人群裹挟着向前冲去。“霏霏，霏霏！”彭梓祺惊急叫嚷，可是哪里还能找到谢雨霏的身影。谢雨霏也急了，钻出大车，抓着车棚向远处呼喊：“梓祺姐姐，梓祺姐姐……”叫不数声，大车被蜂拥的人群一撞，她站立不稳，便一头撞进了大车。就只是这么一刹，正被夏浔看在眼里。夏浔眼见大战将起，正欲圈马离开，不经意间，一个熟悉的倩影便跃入眼帘，夏浔身子一震，失声叫道：“谢谢？”只这一惊怔的工夫，谢雨霏已跌回车中。“是她么？她怎么可能在这里，难道是我看错了？不可能，我怎么可能看错！”不能确定身份，夏浔终是不肯这般放心离去，只是略一犹豫，他便策马向那被人群裹挟着涌向城门的马车追去…… 围城“诸营官兵按我吩咐，轮流上城戍守；城中还有多少马匹？全部调出来，设立骑卒驻守四城，一门有救，即刻飞骑传报都指挥使司，本官即分兵援救；滚木擂石，分布四城，于城墙下每隔百步，埋大瓮一口，谛听燕军动静，以防燕军鼠窃盗洞！”都督盛庸一条条将令颁布下去有条不紊，各路将领纷纷领命而去。济南街头，铁铉率领一队布政使司衙门的衙差公人正在巡视，看着城中情形，也在下达命令：“点检城中储粮，于四城设立粥棚，赈济难民；请本府乡绅们主持，号召大户捐粮济民；天气即将炎热起来，一个不慎，这么多的人，就会发生瘟疫，要在空旷宽敞的地方设置难民安置之所，征调城中药商、药店、郎中，配煮防范瘟疫的药汤分发百姓……”铁铉在一个路口站定，看了看巷弄，里边横七竖八，已被难民们占据，作为他们的临时居所，想要过去，连脚都插不进去，铁铉皱了皱眉，吩咐道：“调集人手，疏理街道。”身边一名衙役苦着脸道：“参政大人，城里一下子涌进来这么多人，咱们那点人手，根本照顾不来呀。”铁铉思索了一阵，说道：“由我布政使司衙门出面，从逃进城来的百姓中，征调青壮，建立巡街队，维持济南府治安，以防有人趁火打劫，横行不法。再从难民中征调些人，建立清扫队，疏理街道，务必保证主要街道不得被百姓们占据为住处，不然，兵马调动、军械运输都成了问题。”“是！”铁铉抬头看了看天色，叹道：“幸亏已进了五月天气，不然……这些百姓都要冻死街头了。”他想了想，又道：“不过，天气热起来，也有热起来的问题，这么多百姓，又是露宿街头，不会那么守规矩的，乱丢垃圾、随处排泄，在所难免，如此下去，不出三日，济南城就要臭不可闻了，清扫队还要把这件事负起责来。”“是！”铁铉在济南城中巡视半晌，手下官员已经统计了城中存粮数目呈报上来，相对于德州来说，济南是后方，军粮已大量运输到德州，而德州驻军数十万，居然旦夕破城，数百万担军粮，都被燕军占有，济南城又是历经一冬，刚刚进入春夏，今秋的粮食还没成熟，城中存粮极其有限，幸亏铁铉押运去德州的那几百车粮米被他带了回来，府库才稍稍充盈一些，可是一旦燕王不肯退却，而是围城攻坚，这些粮食，最多维持一个半月。一听这个消息，铁铉紧张起来，赶紧赶去把这个消息报与都督盛庸，盛庸听了也是面色沉重，许久才道：“燕王自起兵以来，少有攻坚之举，他打大同，也是一沾即走，依本督看来，他或会攻我济南，然而数攻不下，却未必就会长久僵持，再者，朝廷总会派兵解围的。”盛庸所言虽无不妥，但他现在是城中的最高军事首脑，要守济南，要么寄望于朝廷援军，要么寄望于燕王主动退兵，这就有点显得气馁了。若论守城防御、调兵遣将，铁铉是文官，远不及他，可铁铉毕竟做过一段军中的司法官，有点政工干部的味道，他可是知道一军主将如果自己都不能坚定信心，后果多么严重。一见盛庸有些信心不中，不禁振声道：“盛都督，何必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守一城，捍天下，以千百就尽之卒，战百万日滋之师，蔽遮江淮，沮遏其势。天下之不亡，其谁之功也？’铁铉愿与将军一起，效唐之张巡，身与城死，以报国家！”其实也难怪盛庸有这些顾虑，耿炳文、吴杰、郭杰、李景隆……一个个都是比他武职高得多的官员，统领的兵马也比他多，却尽皆大败于燕王朱棣之手，他对自己当然信心不足，可是眼见铁铉一个布政使司的文官，却说得出这样豪迈的语言，心中不禁生起愧意，忙肃容道：“铁大人说的是，不管敌强敌弱，我等当死守济南，以报国家！”铁铉欣然道：“好！有盛都督这番话，我济南文武同心同德，燕逆断难讨得便宜。铁铉愿与将军歃血为盟，人在城在，人亡城亡！”盛庸只是此前一直没有担当过如此重大的责任，所以心中忐忑，被铁铉这番言语一激，一腔豪气登时涌起，立即叫人取来大碗，注满烈酒，二人歃血为盟，起誓共守济南。要说这盛庸，行伍出身，久领兵马，调兵遣将指挥城防，的确是样样出色。历史上守济南，其实作用最大的是他，后人是过于夸大铁铉的能力和作用了，铁铉当时只是布政使司一个参政，怎么也轮不到他来主持济南城防，何况用兵守城这些方面也不是一个外行说精通就能精通的。历史上守济南的主将实际上是盛庸，坚守济南三个月，迫使燕王朱棣退兵，盛庸功劳第一，不过铁铉出谋画策，功劳也是极大，尤其是他出过两个主意，一个是‘挂神牌’，一个是‘诈降计’，很有闪光点，颇为后人津津乐道。他的最大功劳，在于后勤保障和激励人心，起的作用类似于政委。但是守济南几个月，主要靠的还是正规战斗，指挥调度部署城防，这是盛庸的事。此战之后盛庸功封历城侯，平燕将军，铁铉只提拔为布政使，并没有爵位，就是这个原因了。盛庸一代名将，铁铉一代名臣，此前功绩不显，成名，便自济南始。但是靖难之役长达四年，盛庸后来兵败投降了，这就成了他的污点，不符合儒家的价值观，于是他以前的功劳也被一笔抹杀，几百年宣传下来，倒像是当初守济南官员全是傀儡，只靠铁铉一个参政主持了济南防务似的。

Summary: 大同危急后，李景隆率兵出紫荆关赴援未及，燕王朱棣已搜刮完宣府大同一带并绕过明军返回北平。李景隆召开军事会议，商定三路合击燕军。先锋官平保儿与武定侯郭英分别设伏，燕军大乱，但朱棣在亲兵护卫下突围成功。李景隆得知后信心大增，在德州集结大军，准备渡河作战。燕军后营主将房宽被明军突破，集中主力攻击中军失利，一度陷入苦战。李景隆恐朱棣设有伏兵，下令撤退，燕军趁机发起全面进攻。朱棣的援军朵颜三卫精骑赶到，燕军士气大振。明军帅旗意外断裂，引发混乱，燕军趁机大举进攻，取得大胜。夏浔安排飞龙秘谍的精干人员赶赴金陵，计划在南京城安插谍报中心，也得知燕军得胜。德州城内因战败消息陷入混乱，百姓纷纷逃离。在德州为士兵治病的西门庆和南飞飞也计划逃离。燕军攻占德州使唐姚举和林羽七发展的白莲教起义失败。李景隆败退至济南，在撤退过程中，燕军趁机攻占德州。铁铉与盛庸决心共守济南，盛庸负责城防指挥，铁铉负责后勤保障和激励人心。


Context: 祠堂真闹鬼！虽然苏小煜怨恨的种子已经埋在心底，但是君子报仇，那个啥，十年不晚，如今胳膊拧不过大腿，他还不至于傻到去跟苏长年拼命。“叔祖，能不跪祠堂吗？”自从那次被砸晕后，噩梦缠绕了许久，祠堂已经是苏小煜的梦魇之地，“祠堂有绿衣鬼。”苏青才长叹一口气，说道：“瞎胡说！小煜，叔祖也没法子。待会儿你大伯定是要过来看的，这样，你跪个半宿，然而就去睡，明儿鸡打鸣前，我来屋子里喊你，你再偷摸地去祠堂跪着。叔爷也只能帮你到此了。”苏小煜一脸的无语，说到底，还得去跪……苏青才捋须问道：“小煜啊，前阵子和你娘提起的那面镜子，你真没见到？”苏小煜心里咯噔一下，这叔爷咋这么在乎这破镜子，莫非知道这镜灵的秘密？他面色平常地说道：“叔爷，那晚我都昏过去了，哪里知道什么镜子不镜子的，祠堂原来有镜子？没准被什么猫狗什么的叼走了吧。”“罢了，既然你没看到，那就算了。”苏青才长叹一口气，捋须说道，“咱们苏家在鄞县有如今的地位，全仰仗列祖列宗积下的功德，你和长年都要秉德扬善，将苏庆堂发扬光大啊！”苏小煜撇了撇嘴，说道：“叔爷不提这个倒也罢了。今日小煜赌气出走，就是因为大伯偏心，明明学医的几个子侄学徒之中，大哥是最不用心的，为何要让他当坐堂大夫，就因为他是大伯的儿子？”苏青才抿了抿嘴，眼神闪烁地看了下苏小煜，低头摸了摸他的头，说道：“小煜，你天资聪慧，对医道的痴迷，也是长辈都看得到的。我想你爷爷不会没有打算的，如今他才去了金陵，家里有你大伯掌家，你莫要因为这些小事和他顶嘴，叔爷我说到底，在这个家里也只能算是半个家里人，说不上话，你不为你自己考虑，也得想想你娘亲，听明白了没？”“哦。”苏小煜闷闷不乐地回答着，说到底还是自己实力不够，胳膊拧不过大腿，若是自己本事了得，能够独当一面了，就算不能进苏庆堂，另立门户，也不是不可，只可惜如今……见到苏小煜心事重重的样子，苏青才说道：“进去吧，还发什么愣，待会儿你大伯过来，看到你磨磨蹭蹭的样子，又要说你对祖宗不敬，罚你了。”苏小煜抬头，见到西角正正方方的祠堂，腿就感觉走不动道，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压力，逼得他不敢进去。苏家老叔祖见苏小煜磨磨蹭蹭的样子，便问道：“几年前那次大病之后，到如今还在做噩梦？”苏小煜点点头。这绿衣鬼、白衣鬼的噩梦，似乎真就缠上他了，怎么都忘不掉。苏青才眉头一皱，喃喃道：“看来是烙下心病了。心病难治，但小煜，心病还需心药医。叔祖虽然没有你爷爷懂医理，但是晓得，你这做噩梦的心病，只能在这里治好。你如今也大了，进去吧。只要过一晚，没什么事发生，你的心病自然就药到病除了。”“叔祖说得……好像有那么点道理。”说实在的，如今苏小煜还时不时做着奇奇怪怪的噩梦，虽然次数少了，但每次噩梦总能吓得他一身冷汗，是该有所了断了。苏小煜提起胆子，说道：“那就听叔爷的，小煜就去走一遭！”苏青才哭笑不得，骂道：“祖宗祠堂，被你说得跟鬼门关似的，要是让你大伯听见了，准劈头盖脸骂你一顿！去吧，别怕，苏家列祖列宗保佑着你。”苏小煜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朝祠堂内走去。…………苏家祠堂，并没太多的摆设香案，毕竟医户之家，也非那种大富大贵，靠着苏庆堂，一大家子富足安康，已经算是不错的小康生活了。桌案上摆放着几块灵牌，苏家并非延续千年的那种大世家，曾祖苏岐，本就是江湖游医，再往上捣腾，也就能记得住两三代的名讳，支脉也不多，所以看上去零散的几块牌位，并无那种恢宏磅礴的大家之气象。两边的长明灯，被推进来的风吹得有些摇摆。苏小煜嗅到那种古朴之中带着蜡油气息的味道，就皱着眉头，在蒲团上坐下。刚刚准备四周打量一番，便听到苏炳地厉喝：“你母亲教你跪拜是拿屁股坐在蒲团上的？”苏小煜侧目仰头，见到苏炳的第一句话居然是……“大伯，你门牙上沾着菜叶。”苏炳下意识地拿舌头一敛，面露尴尬地抽了抽嘴角，道：“还不跪好了！”可怜苏小煜爹死得早，在这样一个大家庭里，长幼有序，他大伯说的话，苏小煜即便是不想听，也得装模作样地乖乖听着。谁叫他爹死得早呢。见到苏小煜跪好了，苏炳走上前，敬上三炷香，边拜边道：“家门不幸，晚辈胡闹，请祖宗见谅。”苏小煜翻了翻白眼，有偏心眼的大伯你和缺心眼的苏长年，才是苏门最大的不幸呢。“你今夜就好好在这里反省！明早我过来，若是看你打瞌睡，我便请家法棍！”“哦……”苏炳垂着眼皮，余光瞄来，“你好像很不满意？”苏小煜说道：“救死扶伤，无愧于心。”“呵，救死扶伤？你救了谁？破庙里头的那几个小乞丐？因为你的胡闹，王财主都气病了！你这还无愧于心？”苏小煜嘴角抽了抽，心里默念道：这锅可得那破境背，我可什么都不知道。他若是知道这银杏叶儿会掉光，他才不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做任务呢。见到苏小煜不说话，苏炳才觉自己起到了教育意义，道：“你比长年差远了！他何时惹出过这样的乱子？”苏小煜有些不服气地说道：“大哥十五岁那年，在青楼跟个富家子弟争个女子，差点跟人打得头破血流……”“我让你说话了？还敢顶嘴！”苏炳见他翻起成年旧账来，差点一棒子将手里的纸扇打下去，“好好反省！哼！”苏炳怒气不减地解开脖子上的衣扣，三两步地走出祠堂，出门的时候，还特地用铜锁将门给锁了。“不要想着半夜里偷摸溜出去，门锁上了，明日晨儿我回来帮你开门。”说罢，便径直离去。苏小煜见到黑影离去，婉如看到一个智障似的翻了翻白眼，这窗还开着呢，他真要走，跳窗不就好了。眼下苏炳刚走，苏小煜也不敢急着跳窗出去，这被逮个正着，又免不了一顿数落。趁着空，他得好好研究研究那镜灵和药方。照道理讲，这镜灵系统的任务完成了，应该立马颁布第二个才是，怎么这么久，还没有什么音讯。“宿主成功使用药方治愈病患后，视为彻底完成任务，镜灵届时会自动发布任务。”苏小煜还在琢磨着，镜灵仿佛知道他所想的似的，自动提醒。趁着镜灵跟他取得了联系，苏小煜便问道：“为什么之前任务之中的银杏树死了？”“宿主上交银杏精华，修复百分之零点五的镜身，银杏树进入六月期休眠。”“休眠？”苏小煜有些狐疑地问道，“三伏天，树叶子都掉光了，还能活？”镜灵不再解释，只留苏小煜一个人在那里嘀咕。“百分之零点五，他大爷的！这么说他辛辛苦苦孕养五个年头，加上这个任务，才完成百分之一点五！”苍天啊，这有生之年能修复成功嘛？苏小煜见镜灵不再说话，便只好将注意力转移到脑海之中浮现的那张光影药方。柴胡，苏小煜知道。有疏肝升阳之效，对于肝胆清热有奇效，这柴胡解毒汤，应该就是主治肝胆湿热之症的。搞清楚此方的用处之后，苏小煜有些犯难了，如今苏庆堂他没有说话的地位，如何能用这张方子来治病。没人信，这可能是苏小煜如今最蛋疼的问题。这破庙之中，也没有肝胆有病的，他给谁治？谁会让他治呢？这就有些尴尬了。噗。一阵晚风吹过，两盏长明灯忽然熄灭了。苏小煜回过神，心头一缩。这尼玛还说没有鬼？身后忽然响起铜锁哐当哐当的声音。祠堂的门被一下一下地推着。苏小煜感觉到自己整个人都掉进了冰窖里似的，开始打起了寒颤。他赶紧朝桌子底下钻去，整个人蜷缩在一块儿。小爷这是招谁惹谁了！终于，门外铜锁哐当哐当的声音不再响动了，苏小煜有些紧张地闭着眼，头上已经冒出了冷汗。确实，童年的阴影对于他的影响实在是太大了。屋内传来窸窸窣窣地声音，苏小煜简直要疯了！这祠堂真闹鬼啊！他的牙齿开始打颤，咯咯咯地响着。苏小煜已经被吓得不轻，使劲咬着牙。啪！一只手忽然搭在苏小煜的肩上。噫！苏小煜吓得直接昏了过去。这祠堂真闹鬼啊！那只手有些吃力地将苏小煜从桌底下拖了出来，坐在蒲团上，喘着娇声，奶声奶气地说道：“小煜哥怎么睡过去了？真是大肥猪！”她摸索了好一阵子，将两个大馒头塞进了苏小煜的胸口，小心翼翼地翻出了窗子。“啊！娘？柳姨？”庞氏一把抱起苏小蝶，目光如炬地道：“行啊，苏小蝶！都学会爬窗子了！是不是苏小煜那个小王八蛋教你的？”她忽然意识到柳允还在边上，便讪讪一笑，“允妹，那个我……口无遮拦，别介意啊。”柳氏早就习惯庞月如大大咧咧的性格，便轻声问道：“小煜怎么样了？”“哦，小煜哥睡着了，我给他留了吃的。”柳氏还愁着这门被锁了该如何办了，笑道：“那辛苦小蝶了。”晕倒在祠堂里的苏小煜如果知道吓他的是好心跳进来送吃的苏小蝶，真的，有一句妈卖批，不知当讲不当讲。铁公鸡晨儿，当苏炳带着苏长年、庞氏、柳氏到了祠堂的时候，见到四仰八叉躺在地上的苏小煜，顿时脸色变得难看起来了。柳氏担心地倒不是对祖宗敬不敬的，这地上凉，昨夜倒是忘记提醒他莫要着凉了。“长年，把小煜喊醒。”苏长年见到自己父亲阴沉的脸色，暗自偷笑着，弯腰拎着苏小煜的衣襟，直接朝上拽了几下，“小煜，醒醒。”苏小煜有些挣扎，似乎是梦到有恶鬼抓着自己的胸口了，直接伸手就朝苏长年的脸色打去。啪！一个响亮的耳光打在了苏长年的脸上。“鬼啊！”偷笑的苏长年愣住了，瞬间将苏小煜丢在地上。这小子居然他扇他耳光！被摔在地上的苏小煜惊醒，看着苏炳、苏长年眼神不善地看着他。苏小煜并不知道方才无形之中扇了苏长年一耳光，见到众人齐聚灵堂，长舒一口气。“小煜又做噩梦了？”见到苏小煜失魂落魄的样子，柳氏赶紧过去，将他扶起来。本来还打算找回场子的苏长年手也收住了，毕竟苏小煜是他堂弟，若是有意动手倒也可还手，只是方才歪打正着的，他若是斤斤计较，难免以大欺小。他微微调整了气息，笑道：“小煜，在祠堂又睡着了？你这样对祖宗不敬，若是祖宗怪罪，庇佑我苏家神明不再，你可担当得起？”苏小煜有些不爽地看着皮笑肉不笑的苏长年，这货总是在背后插那么一刀，人前装文质彬彬，人后又是小人之举，实在是太畜生了。“祠堂有鬼。娘，你看，大哥脸上的血手没有！真有鬼！”一边的庞姨娘见到苏长年脸上红起来的巴掌印，噗嗤笑出了声，道：“你这小子，你长年兄脸上的巴掌，还不是拜你所赐！”“行了！”苏炳出言阻止这场闹剧。毕竟苏小煜还是个孩子，若是再加以重罚，传出去他苏炳欺负人家孤儿寡母的，难免有些不好听。庞氏等女眷退出祠堂，苏炳带着苏家子弟上香祭拜。然而苏小煜又十分委屈地在弯腰叩拜的时候，从胸口掉出俩大馒头来。苏炳实在忍无可忍，怒吼道：“苏小煜，你居然偷吃供品！”苏小煜手忙脚乱地捡起馒头，有些张皇失措地说道：“这个……大伯，您替我解释。这个……香案上的供品不是齐的嘛，小煜哪里敢对祖宗不敬，这馒头，我也不知道从哪里来了。”一边的苏长年哼哼笑着，道：“总不能是从小煜的胸里长出来的吧。”苏炳见到码放供品的盘子上确实没有什么动过的痕迹，便冷哼道：“最好不是！”在这样不愉快的氛围之中，苏家子弟上完了香，估计连阴间那头的苏家祖宗都吃得不痛快了吧。等奉完香，苏小煜终于吃上了一顿像样的早饭。昨夜被吓晕，还没吃什么，肚子饿得连咕噜叫的勇气都没有了，只感觉酸酸的。看着苏小煜刷刷刷的划拉着稀饭，对边趴在桌子上的小蝶眼睛弯成了月牙儿，在那边咯咯直笑。苏炳放下碗筷，拿帕巾擦了擦嘴，见到苏小煜如此大快朵颐，摇头轻叹道：“吃没吃相，坐没坐相。小煜，你让大伯如何对得起你死去的爹！”苏小煜自顾自地吃着，心里暗道：你能一碗水端平，我爹在九泉之下估计也会替大伯您找好风水宝地，等您下去作伴。苏长年微微一笑，说道：“爹，这苏庆堂这么忙，您这一走，恐怕我和李老二人忙不过来啊。”一般的医馆，基本都是一个大夫加上几个学徒，然而苏大医小有名气，在鄞县，不少人慕名而来，后来过来的人多了，苏大医外加苏炳都忙不过来，只好又请了一位坐堂大夫——李明贤。这位苏长年口中的李老，也是苏小煜的启蒙恩师，医术比之苏青妙稍差一截，但是比苏炳，则显得更为老道不少。“那能怎么办？小煜惹出来的乱子，你大父不在，我不去解决，谁去？”苏长年说道：“父亲，孩儿如今也算是苏庆堂的堂医了。这事情还是让孩儿去办吧。树的事情总不会吃什么官司，至于王财主，孩儿去把把脉，将症状记述回来，爹和李老参详参详，病症也就断出来了不是？这样既不耽误医馆的生意，又能解决王家的事情，不是一举两得吗？”苏炳思量了一番，点点头，道：“那好。这个青才老叔，虽然长年的医术尚可，但是若让两个后辈过去处理，恐怕王家人难免不满，您也算是咱们苏家长辈，带着两后生过去，也算是咱们苏家足够重视了，薄礼我都备好了，待会儿送去。”苏青才点点头，说道：“也好。”苏青才在家中也是个闲人，既然苏炳吩咐了，他也只好应下，见到苏小煜气色很差，又问道：“小煜昨夜又做噩梦了？”苏小煜一愣，点点头。“唉，你这孩子，怎么老是在祠堂做噩梦？真是想不通。”苏炳喝了口饭后茶，碎碎念道：“家门不幸呗。”苏小煜暗自嘀咕道：你丫的才家门不幸呢！…………“青才叔祖，你知道昨儿个长年跟着李老诊病，遇到什么趣事了吗？”“哦？你说说。”“有个人，两腿发青，以为自己染了恶疾，吓得道都走不动，是让人抬来的。李老一看，替他把了脉，并未有什么大碍，然后看来看去，居然是那人的裤子掉色了。”“哈哈……”后边提着大包小包的苏小煜翻了翻白眼，一路上，苏青才和苏长年俩人在前边谈笑风生，让自己一个人提着这些杂七杂八的东西，跟个二愣子似的，甩在屁股后边。苏长年似乎感受到了苏小煜愤恨的眼神，回头看过来，道：“小煜啊，快点。别磨磨蹭蹭的，待会儿日头上来，可是会热出汗的。”苏小煜白了眼站着说话不腰疼的苏长年。暗暗道：“走着瞧！”对于苏长年为何如此殷勤地揽过王家的事情，他自然是看透了。一方面能够在大伯心中落下好，另一方面，这过来看苏小煜笑话，这是苏长年这些年最乐意做的事情。王家的长工早就在外边等着了，见到苏家人过来了，赶紧去屋里禀报。等到苏小煜三人过来的时候，正好，一位打扮时髦的妇人带着王保保站在屋外头，眼神不善地看着苏家三人。“这位是……”长工阿正说道：“我家夫人。”妇人觑了一眼，道：“苏大医没亲自来？”苏青才刚要说话，却被苏长年抢先了一步，拱手一礼，道：“王夫人，老爷子去了金陵，家父特地让青才叔祖以及长年过来拜访，看望看望王老爷。”王夫人肤若凝脂，一看便是不常干活之人。稍稍在太阳底下晒了一会儿，便喊人过来撑了伞，问道：“你们谁是苏小煜！”苏长年喝道：“小煜，还不出来道歉！”苏小煜极不配合地将手上的礼一甩，放在了地上，说道：“昨儿王少爷您亲眼看见的，我可是半片叶子都没摘走，这诬赖也得有证据，怎么就是我把银杏树给弄死了？”王保保说道：“就是你！你个医户家的末子，你一走，我家这银杏树就哗哗哗地掉叶子，我爹急了，这才病倒的。”苏小煜定然是死不承认的，道：“我连叶子都碰不到，怎么可能弄死这么大棵树呢？王保保，你可不要血口喷人！”见到俩熊孩子要打起来了，苏青才这才出面，说道：“小煜，行了。王夫人，这孩子调皮，莫要见怪才是。”妇人瞥了眼苏小煜，眉目轻佻地说道：“你们苏家是医药世家，治好了吾家老爷的病，自然好说，若是治不好，抓去见官！”苏青才脸色一变，说道：“这……这样。长年，你跟着王夫人进去替王老爷把把脉，瞧一瞧。我略懂草木移栽，看看这银杏还能不能活了，毕竟是上百年的树，若是打理好了，还是能救活的。”“不行！”妇人声调提高了一个八度，尖声尖气地指着苏长年，“你让一个愣头青给我家老爷看病？瞧坏了怎么办？”听到妇人这么说，苏小煜总算是放心了。原来苏长年这样的年纪，在这病患前，也归属到不靠谱的大夫当中。苏长年嘴角扯了扯，说道：“长年自幼学习医术，尽得大父真传，如今已在苏庆堂坐堂诊病，还请王夫人放一千个心。”苏小煜嘀咕着，“尽得大父厚脸皮的真传才是真。”苏长年都这么说了，王夫人也不好再做推辞，大夫都上门了，总不能再赶走吧。多少看一看。苏小煜见到院内不少银杏的叶子装在了麻袋里，整整三麻袋。王保保说道：“对了，这些银杏叶儿卖给你们苏庆堂得了，也别浪费了。价格嘛，就按你们卖的价格算，毕竟是苏小煜的错。”苏家三人看着抠搜得与王老财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王保保，不由地叹气。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还真会打洞！老王，没毛病！苏青才一听这树还有人都没看过，这王家小子就要坑他们苏庆堂一笔，便故作谦和地笑道：“这个……倒是好说。不过医馆收的银杏叶都是晒干的。”王保保无所谓地说道：“干不干的还有关系？”苏青才笑道：“这干重和湿重，分量上就差上不少呢。王家少爷若是要卖这些银杏叶，还是晒干了，送到苏庆堂来，到时候自然是会收下的。”苏庆堂不似一些江湖游医，所有的药材都是从药商那里买来的。不过如今王保保强行要回点血，苏青才也就答应了。王保保喃喃道：“也成，总比丢了的可惜。哦，对了。等送到医馆了，别忘了将这麻袋送回来，这麻袋留着有用，秋后还能够收谷子呢。”苏家三人脑海中都飘过两个字。抠门！苏长年被妇人请进了后院里，站在原地的苏小煜看着王保保那抠搜样，想着待会儿这铁公鸡父子待会儿连药都不会舍不得用吧。苏青才见到那光秃秃的树干，在三伏天极为显眼，便走过去。“这……好端端的怎么会掉光叶子呢？真是奇了怪了。”一边的苏小煜很想编一个理由来说服自家叔爷，然而想了好久，才憋出一句话来：“可能……可能是大树也病了吧……”苏青才有些狐疑地走到一边堆在边上的麻袋，虽然叶子昨儿掉下去的，但色泽还是鲜绿的，他翻了翻，呢喃道：“没毛病啊，这都好好的，谁家树得病了，叶子一下子掉光的。”“额……那可能是大树困了，睡觉呢。”苏青才直接给了苏小煜一个栗子，道：“胡说还是你会胡说。”他双手负背走到树的周围，绕了几圈，边上的阿正双手搭在身前，候在一边。苏小煜说道：“对，昨儿就是你。你替我作证，是不是，我没拿走银杏叶，你还让我带些晒干的回去呢。”阿正面露难色，只能闭嘴不说话。苏青才见王家的长工不说话，就明白了估计苏小煜说得没错。不过这王家长工真的敢说出来，估计不被打个半死，也得轰走。“小煜，不要为难人家。”苏小煜撇了撇嘴，明白苏青才的顾虑，也就不指责王家的长工了。何苦为难一个下人。苏青才说道：“麻烦砍下一截树枝来让我看看。”若是树里头害了病，也许有这个可能。这样的百年古树，枯死也怪可惜的。阿正拿了梯子，从古树上折下一根枝条来，递给苏青才。“叔爷，别看了。这能看出个什么来。指不定过个一年半载的，这叶儿又长出来呢？”苏青才从折下来的枝条上看去，还有青皮，里头也不像是枯死或者害了病的，毕竟也不是什么老树农，说道：“看不出来什么名堂。”阿正有些尴尬地拧着衣服，这么大棵树，赖在一个半大的孩子头上，真的有些不要脸。不过他可不敢替苏小煜说什么话，自己这饭碗若是丢了，那可是要命的。“真是怪了，难道是天气太热？”苏青才摇头晃脑地呢喃道。这事情，他以一个活了这么大把年纪的经验来看，还真不能赖苏小煜，可能倒霉瞧好碰上了。苏小煜见苏青才没有怪他的意思，也暗松一口气。这事情，以后自己再要干，得去深山老林里找药材了，不然每次都折腾出这么大的动静，估计要被发现什么猫腻了。苏小煜心里有自己的小九九。眼下最重要的就是用那柴胡解毒汤治好一个人，不然这第一个任务还不算完成，苏小煜想要搞倒更多药方的计划也就泡汤了。“庸医！你这个庸医！”妇人推搡着苏长年，从后院一直骂到前厅。苏小煜见到苏长年吃瘪的模样，暗暗偷笑了两声。叫你装医术高超，还不是只坐了一天堂的雏儿罢了。王夫人骂骂桑桑地道：“苏庆堂的招牌都让你给砸了。”苏长年抹去脸上的唾沫，说道：“夫人，这王财主脉象有力，体征正常，并无什么大碍，至于为何昏迷，这个……可能就是给气的，应该很快就会苏醒过来。”“呸！没有大碍会昏迷？分明就是你看不出什么来，还在这里不懂装懂！”苏长年脸色难看道：“在下自幼饱读医书，岂会诊错！”“我说你错了，就是错了！”妇人斜眼看向苏小煜，“来人，给我将这个闯祸的小子绑起来，抓他去见县太爷！”还在边上乐呵呵的苏小煜忽然愣住了，什么呀，这就要抓去见官了？这苏长年不会故意装不懂，来让他难堪的吧，立马咋呼道：“等等！”“你要狡辩，去县衙跟县太爷说去！”苏小煜明白，王家财大气粗，指不定贿赂县太爷，到时候吃亏的还是自己，便道：“我是说，能否让我替王财主看看？”一边大口吃着西瓜当早饭的王保保丢了瓜皮，笑道：“苏庆堂长子嫡孙都没瞧出什么来，你这没爹的末子，还能瞧出朵花来？”苏小煜最不能忍的就是有人骂他没爹了，目露凶光地说道：“我要是真看对了，你，把地上的瓜皮吃了。”“好！”王保保笑道，“一言为定。若是看错了，你不但要吃了这地上的瓜皮，还要抓你去见官！”“小煜，不可！”苏青才拉住苏小煜，“你这三两下，如何能替别人瞧病？”王保保见苏青才要阻拦，赶紧道：“喂喂喂，都一言为定了。你别瞎掺合，阿正，走！把他带去给我爹瞧病！”苏青才见到苏小煜被强行带走了，便拉了拉苏长年的衣袖，道：“长年，你过去看看，别让小煜再惹出什么大祸来！”“叔爷，小煜自己逞强，我也没办法啊。”苏长年嘴角微微一笑，站在原地，表示无可奈何。苏小煜被带到了后院，王家果然是土财主，这前厅还中规中矩，后院弄得倒是富丽堂皇，地上铺的石砖，都精心设计雕刻，很是好看。“苏小煜，给你一炷香的时间，要是瞧不出来，哼哼，今夜你就到牢房过夜吧！”苏小煜道：“你还是想想待会儿怎么把那块瓜皮给吃了吧！”病中惊坐起苏小煜跟着王家的杂役走入到了王老财的厢房内，一边的王氏还在他的耳边嘀咕着，不许这个，不许那个的，生怕苏小煜将王家的顶梁柱给治坏了。“夫人，我不过就是给王老爷把把脉，你见过大夫把脉将人把坏的？我又没练什么武功，按不断王老爷的经脉。”“哼，谁晓得呢。你摸了摸咱家的那树，叶子都落光了。”“……”苏小煜好尴尬，不知道如何接话，便转身去看病床上的王老财。苏小煜毕竟跟着苏庆堂的李老学过望气，还未把脉，便喃喃自语地描述起王老财的症状来，“从面相看，王老爷额头微微发汗，身热，唇干。这样的天气，倒也正常。”“嘻，照你这么说，我家老爷就是没事咯？又是个庸医！”苏小煜背对着王氏母子，道：“安静，别打扰我看病。”王保保双手环抱，抖着脚笑道：“给你点脸色还真当自己是大夫了，识相地，赶紧出去吃了那瓜皮，然而抓你去见官！”苏小煜挪过王老财的手，按在脉门处，微微一搭，然而，还没等他诊出个所以然来，脑海之中的那方子居然自主地亮起来。“病者意识清明，脉象洪大，胆痛瘀血，湿重气郁，柴胡三钱，黄芩两钱，石膏一钱……”苏小煜看着出来的方子，忽然一愣，觉得有些地方不对劲，意识清明？我的天老爷，这铁公鸡居然装昏迷！他前后一联系，似乎明白了什么。这王老财估计得了病，铁公鸡的毛病又犯了，恰巧昨日碰上苏小煜这个冤大头，借着银杏叶的事情发难，想要讹苏小煜一手，也好省了诊金。苏小煜微微一笑，一计上心头，起身说道：“王老爷的病，有些眉目了。”“哦？如何了？”妇人问道。苏小煜面色严肃地说道：“别看王老爷面色正常，实则有重病在身！”“什么？”妇人的声音提高了一个八度。“唉，本来我是不想说的，不过拖着也只能是拖着，这王财主啊……你们还是准备身后事吧！”“瞎扯！”一声怒喝忽然从苏小煜的背后传来。原本昏迷不醒的王老财忽然病中惊坐起，气喘吁吁地指着苏小煜，道：“你这厮怎胡说八道！”一声大呔，居然把苏青才和苏长年都给惊吓地跑过来，夺门而进。“怎么了？怎么了？小煜你又惹出什么乱子来了？”王老财穿着内衣，腰带都未系，就这么满脸通红地指着苏小煜，“这毛头小子居然咒我死！”苏小煜呵呵一笑，道：“王老爷您这不是醒了嘛，看来是在下把你从鬼门关给拖了回来啊。”苏青才一愣，“唉？王老爷，你是醒了吗？方才长年给你来瞧病，不是还昏迷不醒嘛。”场面气氛瞬间变得尴尬起来，苏长年脸皮一抽，支吾地说道：“我……我就说王老爷没什么大碍，立马能醒来，看吧，这不就醒来了么？”苏小煜见到臭不要脸的苏长年，说道：“那看来王老爷醒来的不是时候啊！”床上坐起的王老财冷哼道：“哼，你们这也三脚猫的医术，叫苏大医给我来看病！我不是昏迷，我是装睡，你们这些大夫，倘若不是病重得厉害，随便开些补药糊弄过去，我这银子花花流走，病倒是不见好，真是庸医害人！”苏长年故作镇定地说道：“王老爷脉象跳动有力，真无什么大碍。”“放屁！”苏小煜见到王老财直接破口大骂，便掩嘴偷笑，清了清嗓子，说道：“大哥，这好像就是你的错了。王老爷的脉象脉体浮大，有如波涛般汹涌来势强而有力，之后就逐渐衰减，因此脉象在去时比来时显得势缓而力弱，分明是洪脉，怎被你说成是平稳有力呢？”“小煜，莫要胡说！”苏青才喝道，“你大哥诊断的，怎么可能有错呢？”这王老财若是没病，那就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树的事情，定多赔些银子，也不用去见官了。“慢着！”王老财眉头一挑，“你接着说！”苏青才眉头一挑，看向王老财，“王老爷，小煜他年幼，口无遮拦……”“他说得不假，上个月安民堂的庞大夫也是这么说。看来你小子有些本事，且听你继续掰扯，若是有丝毫出入，我就捉你去见官，来治一治你这毁人财物之罪！”苏小煜笑道：“恐怕这毁树一说，也是王老爷不愿出诊金，故意想要请我大父上门看病的由头吧。”王老财脸一红，支吾道：“胡……胡说，这外边的树，就是你给弄死的！”“对，就是你弄死的！”王保保附和道。父子俩沆瀣一气，让苏小煜有些哭笑不得，这俩铁公鸡。“若是明年开春，这银杏树不出芽，到时候再来找我也不迟。”苏小煜笑道，“反正苏庆堂开在鄞县，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不是？”王老财道：“那昨日老夫被你气坏了身子，你如何赔？”“呵呵，我大明律法之中还是气坏身子这一说法？告辞了！”“慢着！”苏长年喝住了苏小煜，“做事毛毛躁躁，像学医之人应有的样子吗？即便是王老爷不是因你这事而病的，既然看了一半了，哪有不看完的道理？王老爷，让我来再为你诊一诊脉？”苏长年显然是像找回颜面，提出再次为王老财诊脉。王老财说道：“哼，连个脉象都把不准，还看个屁！你，医户家的末子，你来。”“呵，我无名无姓吗？这是请大夫？”王老财皱着眉头，清了清嗓子，说道：“苏小煜苏大夫，请你替老夫诊病。”“给钱吗？”苏小煜眉头一挑，“没钱可不看病啊。”一提到钱，王老财便眉头一皱，“你不要太过分了！”苏小煜笑道：“看病收诊金，天经地义，怎么到王老爷口中就成了过分之举？”“你一个毛头小子，收什么钱？”“那您另请高明吧。反正腹痛的又不是我。”苏小煜转身便走。王老财听到腹痛二字，更加震惊，疾呼道：“苏小大夫留步，付，付诊金。若能治好我这腹痛治病，定然双手奉上诊金。”苏小煜微微一笑，道：“这还差不多。”他转过身，继续说道：“之前说王老爷脉象洪大，身热湿重，方才您疾呼之时，手按右上腹部，应该是用气之时，此处作痛而下意识地去抚。”苏青才朝王老财看去，如今这手还按在那右上腹之处，便暗自惊讶，没想到苏小煜观察如此心细。“此处为胆，您这病，乃是湿热引起的胆病。”苏长年直接打断道：“信口雌黄！单凭腹痛就说是胆病，谁叫你如此武断下诊的？”见苏小煜抢了他的风头，苏长年隐忍很久的怒意，终于爆发了！苏小煜一脸天真无邪地抬头看向苏长年，道：“大哥您还就把了个脉，说王老爷没病呢。我这是综合王老爷症状，得出的判断。”“我……！”苏长年一脸的臊红，甩袖离去，“你这破事我管不了了！让我爹来治你吧！”苏青才摇头轻叹：“浮躁了。”王老财才不管这兄弟二人之间有什么怨什么仇呢，问道：“那苏大夫，我这病还有救吗？这冬日尚好，每到这个时节，疼得厉害。”苏小煜说道：“这个嘛……救还是有的救的。”“怎么治？扎针还是吃药？”王老财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一般，“小苏大夫诊病如此厉害，定是有办法治好我这病的。”苏小煜还想折磨折磨这个王老财，故作严肃地说道：“吃啥补啥，王老爷这病，用些熊胆应该会很不错。”一听要用熊胆，王老财脸色煞白，连连摇手道：“不不不，熊胆太贵了，用不起用不起。”江南少熊，这熊胆的价格更加是昂贵，所以当苏小煜说要用熊胆，王老财这抠门的“病”又犯了。“若是不想用这熊胆，我这里倒是也有张方子，上边的药倒也便宜，只是……”王老财一听省钱，立马眉开眼笑道：“好好好，就用小苏大夫您的方子！诊金放心，等病好些了，一定重谢！”苏小煜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要去开方子，却被青才叔爷阻止住了，“小煜，虽说你瞧对了病，但是这药方可不是胡闹儿戏，万一吃错了，可是要人命了，我看还是回去，让你大伯或者李老对症下药吧。”苏小煜就知道，苏青才肯定会这么说，嗓门稍稍放大了些，说道：“啧啧，那就算了。若是让大伯来看啊，一定开熊胆，还是最贵的云胆粉，这东西确实好用，清热解毒的良药啊。”一边的王保保大气都不敢喘，这时候问出来一句，“煜……煜哥儿，什么是云胆啊？”“这你就知道了吧？这云胆，就是云岭之南的熊胆咯，品质最佳，故而这价格嘛……”王老财被苏小煜越说越心疼，赶紧说道：“不不不！就用小苏大夫您的方子，吃坏了我自己的事，不用你来负责！”对于要钱不要命的王老财，是现在初出茅庐的苏小煜最乐意见到的病患，跳上了椅子，刷刷刷地就将方子写好了。“您照药方去配药，管饱吃上几贴后，药到病除！”王老财乐开了花，直呼苏小煜必是药王菩萨转世，当时神医什么的，连哄带吹地将苏小煜送往前厅。苏小煜似乎想起来什么事情，转头看向王保保，笑道：“王少爷，瓜皮还吃吗？”笑容满面的王保保忽然哭丧起脸，似乎忘记了这一茬，有些丧气说道：“煜哥，我的好哥哥，能不吃嘛……”“呵呵，弟弟，不行！”苏小煜，很记仇！真本事？等苏小煜跟苏青才二人坐着王家的马车回到苏家的时候，已经看到柳允、庞姨娘等女眷在门口焦急地等着。“小煜，怎么样？他们没把你怎么着吧？”苏小煜笑道：“娘，你放心。什么事情都没有。青才叔，你说是吧？”苏青才有些出神，微微一笑，道：“进去吧，我去一趟苏庆堂。”“怎么？那王家老爷病得很重？”见到苏青才直接要去苏庆堂，柳允的脸色更加难看了，以为王老财得了什么重病。苏青才摇了摇头，说道：“你问小煜吧。”他还得把记得大半的方子说给苏炳听听，看看有什么错误之处，也能及时改正过来。见到苏青才脸色凝重的样子，庞姨娘放下吵着要跟苏小煜玩的苏小蝶，让她独自进去，问道：“小煜，在你娘亲和我面前，不要遮遮掩掩的，快说，在王家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待会儿在你大伯面前，我也好替你说话。咦，你大哥怎么不曾回来？”“哦，大哥早早回来了，估计直接去苏庆堂了吧。哎呀，姨娘，我真没惹什么乱子。”“说！”庞月如可不跟苏小煜弯弯绕，直接喝道。“说吧，小煜。”柳氏这回也站在庞姨娘这里，毕竟是人命关天的大事，万一出了什么差错，她们也好早点有个心理准备。苏小煜笑笑，说道：“也没什么大事情，就是我给王老爷瞧了瞧病，开了开方子，就回来了！”“开方子！”庞姨娘声音吊得老高，吓了苏小煜一大跳，这女人都怎么喜欢大呼小叫的。柳允知道苏小煜有几斤几两，也是面色难堪地看着苏小煜，说道：“小煜，平时胡闹，为娘都是惯着你，这回你真是过分了！你难道不知道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吗？这药方岂是胡乱能开的？”“你还跟他说什么呀，赶紧派人过去说啊，这愣头青开的药方，是人能吃的？”苏小煜很不服气地说道：“姨娘你这是小瞧人！”“呵呵，搁我我也不敢吃。你心咋这么大呢，你以为你谁啊，还开方子，看来老娘不揍你，你真要上天了！”庞月如有些怒其不争地撸起袖子，“允妹，这么你什么也别拦我，我非得把这个臭小子给你收拾得规规矩矩不可！”“姨娘饶命啊！”“饶过你？不得让你翻了天！”柳允抿了抿嘴，拉住庞月如，毕竟打坏了苏小煜她也心疼，说道：“还是快点去苏庆堂通知大哥吧。”“哼！回来再收拾你！”…………***苏庆堂***苏青才跨入医馆，便见到苏炳怒气冲冲地站起来，喝道：“那小中生（畜生）回来了？看我回去不打死他。这要是我的儿，早就赶出苏家家门了！不会走就想着跑？”苏青才走到一边，用笔沾了沾墨，苏家除了庞姨娘身份特殊，其余的人，就没有不识字的。“阿炳，你先别急着骂，看看小煜开的这药方。”苏炳正在气头上，说道：“我不看！什么？他居然还敢给人开药方？”苏炳听到药方二字，气得浑身都在发抖，堂内的不少病患、学徒都转头过来，看苏炳因何事发火。“叔爷，您也真是糊涂，让小煜替王老爷瞧病就已经是大错了，怎么能让他给人开药方呢？这……这万一没病吃出病来，谁担着？阿甘，赶紧去王家一趟，说那药方子吃不得！”一个在抓药的学徒赶紧掸了掸手，朝外头跑去。无厘头刚刚瞧了病的老者走来，笑骂道：“让我看看，这臭小子给人开了什么药。”“李老，小煜这样胡闹，真是让您见笑了。”李老笑着瞧了瞧苏青才递来的药方，笑容忽然僵住了。“这药方……”“怎么？”苏炳眉头一皱，“是不是有什么毒性？我早就说这小子会惹出大祸来，唉，真是家门不幸呐。”苏长年附和道：“我在王家时候便提醒他莫要轻举妄动，一切等回来，让父亲做主，没想到他还是一意孤行，真是太自负了！”李老摇头说道：“东家，非也。这几味药搭配得倒是有些水平，都是清热祛湿的，青才兄，小煜替王财主诊断的是什么毛病？”“湿热胆痛之症。”李老一惊，道：“小煜的医术，什么时候进步如此神速了？”“嗯？”苏炳和苏长年皆惊，“李……李老，您说什么？”他们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打死也不信，这李老居然是在夸苏小煜！李老行医多年，方子是乱开的，还是真有门道，自然一眼便知，道：“阿明，去把小煜叫来，老夫要问问他方子的事。”“哦，好。”还沉浸在李老夸赞苏小煜的惊讶之中的学徒点了点头，回过神来，赶紧去苏家喊苏小煜去了。苏长年眉头一皱，说道：“小煜年纪尚浅，怎么可能有如此医术，莫非是凑巧？”李老胸口一起，瞥了眼苏长年，道：“这么多味药，能够调和成效，世上哪里来这么多巧合。小煜虽说读得医术不多，但《本草经》读得比你们都要扎实，这才敢如此开药方。”“胡闹！这……李老，这药方且不说其余的，这柴胡、川楝子以及金钱草用得如此之重，就不怕物极必反吗？”苏炳不看药方则已，一看苏青才写的那药方，更加是火冒三丈。行医之人，最忌讳的就是急功近利，一些病得慢慢调理，怎么能下如此重的药量呢。李老点点头，说道：“小煜初开药方，难免有不妥之处，这药量虽重了些，但没有把一些相冲的药胡乱添进来，已经是不错了。等小煜来了，好好开导便是，你可不要张口就骂！”苏长年见李老有意维护苏小煜，便有些不快地说道：“李老，我觉得现在不是讨论药方对不对的问题，而是小煜这样做的性质很恶劣。即便是这次阴差阳错，给他蒙对了，那下一次呢？谁能担保他开出什么骇人的药方来？”李老有些不悦地冷哼一声，道：“那你呢？昨日让你给牛二家的娘子开副伤寒的药，你添了柴胡，以前讲药理的时候说过多少遍，肝胃气逆者，慎用柴胡，你都记到哪里去了？至少小煜他这味柴胡是用对了头。”苏长年吃了瘪，只能一口气憋回到肚子里，站在苏长年身边一语不发。快到黄昏了，医馆里的人也少了，处理好药材的李老坐下喝了口茶，见到苏小煜终于是匆匆跑来了，便道：“小煜，过来！”苏小煜一侧头，见到李老，大伯父子都在堂上等着，便赶紧跑过去。柳允跟庞月如已经回苏家了，本来想着收拾下苏小煜，结果苏小煜又被带来了苏庆堂，扑了个空。“李老，是不是我可以当坐堂大夫了？”苏小煜有些兴奋地问道。苏炳面色冷淡地哼哼道：“坐堂大夫？不记你个胡乱开方的过，逐出苏门，已经是很给你那死去的爹很大的面子了，还想坐堂？”“阿炳，稍安勿躁。我且问问他，若是这小子答不上来，这方子真是胡乱开的，再骂也不迟。”李老制止了苏炳的呵斥，“小煜，我问你，这药方你从何而来？”苏小煜咯噔一下，支支吾吾地说道：“之前施舍了个游方郎中几个烙饼，他见我懂些医理，便告诉了我这个治肝胆湿热的药方，还给我将了不少此中医理，这回恰好碰上了，所以便现学现用上去了，未请教李老、大伯，是小煜的不是。”“行了，得了便宜还卖乖，李老说过了，你这方子倒是可以一用。只是这药量谁让你下这么重的，江湖游医的方子能信的？”苏炳质疑道。苏小煜撇了撇嘴，说道：“小煜若是记得不错，曾祖父当年也是江湖游医吧……”苏炳眉头一皱，喝道：“闭嘴！我说话，让你插嘴了？没大没小的！”李老捋须说道：“小煜，我问你，这柴胡可疏肝明胆，用以治湿热胆痛倒是不错，为何用石膏和鲜芦根？”“李老，这方子不过是小煜从游方郎中那里道听途说来的，他哪里知晓什么道理，为何用这些药。”苏长年轻笑一声。苏小煜瞥了眼打退堂鼓的苏长年，说道：“王老财身热发汗，至夏，唇干嘴渴，加之被大哥误诊为脉象有力的洪脉，这石膏、鲜芦根都有清热生津之效，故用之。”李老点点头，满意道：“不错，看来《本草经》掌握得很扎实啊。我再问你，柴胡、川楝子以及金钱草效用相仿，为何一齐用之，不是多此一举吗？”“此方名为柴胡解毒汤，自然以柴胡为重，清热解毒，辅以金钱草，祛重湿，虽异曲同工，但稍有不同之效，至于加这川楝子，是因为王老财腹痛久已，添了此药可缓解病人痛苦。我等行医，自然是替病者着想，缓解痛快为先不是吗？”李老目露喜色，大笑道：“好啊！小煜，老夫小看你了！好啊！”苏小煜能够将用的每一味药都说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的，并不是信口胡说，这是李老没有意料到的，所以会有如此大的反应。苏炳长叹一口气，说道：“药方的事情还有待商榷，我已经派阿甘将苏庆堂的护胆丸送去了，川楝子这味药有微毒，连老爷子都不敢乱用，万一出了事怎么办？”“大伯放心，小煜自然知道此味药有小毒，不可长期服用，但开了不过几帖药，等胆痛缓解了，再将药方稍作调整。”苏炳脸色一变，说道：“你还敢再捣乱！王老财除非是眼睛瞎了，不用咱们苏庆堂的护胆丸，去吃你这药方！”好气哦事情的风波总算平息了一阵子。毕竟这柴胡解毒汤也不是什么灵丹妙药，吃了就痛病全无。苏小煜也不知道这王老财吃了还是没吃，管它呢，他在乎的是为什么第二个任务还没有响动。照理说用了药方，应该算是完成了第一个任务了，而且在看完王老财的病后，药方中的每一味药材，药理药性，都让苏小煜完全吸收了，不然在李老询问的时候，他也不能对答如流。就是这镜灵没有半点动静，不管苏小煜是站着坐着，躺着倒立着，都无法召唤镜灵来，只能焦急地等待着。毕竟一张药方想要吃定所有的毛病，这纯属痴心妄想。晚间到了饭点，苏家的一大家子围坐一起。几日前特地去保国寺边上的翠竹庵持斋礼佛的苏炳正房赵芳娣，也坐在了苏炳身边，一身素雅的流云素裙，头发绾成眼下贵妇最时令的样子，用银钗点缀着，跟苏炳如同一对庙王菩萨似的，端坐着。苏小煜这叫一个压抑，喊了声“大娘”，便站在边上不说话了。赵氏在这个家中最像是外人一个，仿佛除了苏长年，谁都跟她没关系似的。“嗯。”这个嗯字，已经算是很给苏小煜面子了，平日里，连个嗯都懒得嗯。“你大哥呢？当了坐堂大夫难不成连这个娘都不要了？”赵芳娣脸上终于流露出一丝喜色，也只有对苏长年，她才会流露真性情。苏小煜见到虽为结发夫妻，然而神情眼神皆无交流的大伯大娘，打了个机灵，好可怕！也难怪苏炳会再找一房妾室了，谁愿意每天对这个苦瓜脸生活。“他还在医馆整理今日开的药方，出了点幺蛾子，医馆缺人手，所以还得……”苏炳话音未落，赵氏便冷言冷语道：“长年爱学医，可你不能把他当医馆里的杂役看待，这些事让学徒做不就好了？你不乐得见我，何必折磨长年？”苏炳眉头一皱，道：“老爷子不在，你倒是敢说啊。长年资历尚浅，医理掌握不扎实，多看看方子，整理整理，对往后接管苏庆堂有好处，你倒好，还嫌弃这嫌弃那的。”“呵呵，长年资历浅？我来的时候，可是听说这十里八乡的都在传，苏家出了个小神医，把王老财治了几年都治不好的胆病给看好了。长年不行？你行人家怎么不找你治。”“真有此事？”自从苏小煜给王老财开方子之后，柳允紧张得好几宿没睡好觉了，万一吃出问题来，她如何担得起？可偏偏王家人还真就跟着了魔似的，非要吃苏小煜开的药方，她能怎么办，她也很为难啊。“那是，都说苏家要出神医了，还能有假？”苏小煜的脸好红，看了看自家娘亲，又害羞地低下头来，这个，瞎说什么大实话！苏炳听了这话，更加是气上心头，扫了眼低头装乖的苏小煜，两眼一抹黑，索性闭目，不与赵氏说话。已经快憋出病来的庞氏终于忍不住了，笑道：“这个……大姐，您若是说得千真万确，这治好王老财胆病的也是小煜，不是长年。”“不可能！你胡说什么？小煜才几岁，他是坐堂大夫吗？恐怕药材都识不全吧，怎么可能治好王老财的胆病，不可能！”苏炳闭目不语，这王老财退回护胆丸，坚持吃苏小煜开的柴胡解毒汤，已经让他很没面子了，难道还要再说什么话来解释什么吗？“小煜，你说，是长年治的，还是你治的病？”苏小煜一愣，抬头笑了笑，说道：“大娘，这个……不好意思，是我不小心把王财主治好了。都是我的错，我的错……”他都不好意思再说下去了。“嗯？你小小年纪怎如此不要脸面，拿你大哥的风头逞什么能？”苏小蝶早就饿得下巴磕在了桌子上了，咿咿呀呀地说道：“就是小煜哥治好的嘛，大娘干嘛这么凶！”苏炳心烦意燥，拿起碗筷，说道：“不等了，好了，吃饭！”“不许吃！”赵氏拍案而起，“今日不说个清楚，谁也不许吃饭！”苏炳脸上仿佛能够滴出血来，冷冷道：“给你脸了是不？老爷子不在，老子还没死呢！这些年我不理睬你，真当我怕你不成！”“呵！当年不是我们赵家保你，你如今还能如此轻快地站在这里说如此心狠的话？！”啪！苏炳一个耳光扇在了赵氏的脸上。苏小煜原本偷嚼花生的嘴都看呆了，瞪着铜铃似的大眼睛看着这场闹剧。“你……你敢打我？”苏炳冷冷道：“打你又如何？你是苏家的人，这些年忍了你够久的了，我不与你计较，你真当我怕你？”庞氏见苏炳动真格的了，赶紧拉过小蝶，离开饭桌。柳允也有眼力劲地带着苏小煜转身便欲走。虽然是一家子，但基本都是各过各的，这样站着看戏不好，然而去劝几句也纯属自找没趣，老爷子不在，这戏就更加不用做给人看了。苏小煜机智地在起身的时候抓起一把花生，免得今晚又吃不上饭。才走了几步，便见到苏长年从外边走来，见到厅堂上如此气氛，将长衫一撩，问道：“这是做甚？”赵氏见到苏长年回来了，瞬间心态崩垮，恸哭道：“长年，这家没法呆了，你爹他打我！你看看我这脸上，有没有留下红印子？哎哟，这造得是什么孽啊！”苏长年问道：“爹，娘做错了什么？为何刚刚回来，您就这样对她？”“你自己问她！”苏炳擦去长衫上的饭粒，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目光呆板地盯着远处。“长年，你自己说，是不是你治好的王老财，他们一个个非要说是小煜治好的。真是的，要诋毁你，也不用拿小煜来做挡箭牌，真是的。”苏长年脸色更加难看了，道：“小煜，你这是给我难堪吗？”见到苏长年锋利的目光，苏小煜已然没有年幼时的惧怕，祠堂里做过的噩梦，那种撕心裂肺，已经让他仿佛一个小大人一般，变得成熟了不少。“大哥这是什么话？我可什么话都没说，大伯他们都可以作证的。”“哼！”堂上的气氛尴尬得有些凝重了。赵氏听苏长年的口气，心头一惊，道：“这……真是小煜治好的？”堂上人皆不语。唯独苏小蝶天真可爱地说道：“哎呀，气死宝宝了！都没人信小蝶说的话。”庞姨娘赶紧捏了捏苏小蝶的嘴，吓唬着喃喃道：“童言无忌，童言无忌！”苏长年感觉有一种天旋地转的感觉。好……好气啊！慕名而来苏青妙才离去几日，这苏家便吵翻了。这要是老爷子回来，还不把肺泡都给气炸了？然而对于苏小煜来说，这关他毛事。大娘赵氏和苏炳向来不和。庞姨娘冷嘲热讽，也不是一日两日了，至于苏长年，这个大哥与他，一直都是两看相厌，只不过经过王老财这事情后，变得更加尖锐罢了。“哎呀，小煜，你呀，这回是治错了人。这王老财是出了名的铁公鸡，雁过拔毛的抠门精，我看这诊金啊，多半是泡汤咯。”庞姨娘喝着酸梅汤，乐呵呵的笑着。苏家夏日消暑，有着自制的凉茶，用乌梅、夏枯草、野山菊等等，放上些红糖，煮出来的酸梅汤消暑开胃，苏小煜一般都是当开水喝的。这凉茶败火消暑，又能解渴，倒是苏大医为数不多用来食补的方子。苏小煜打着哈欠，道：“不能吧。他好歹也是个小地主，这么点信用都不讲，还当什么地主老爷？”不过看着王保保抠搜地连装银杏叶的麻袋都想着要回去，苏小煜又有点犹豫了，该不会真的就不给诊金了吧。“嘻。这些日子你大娘的气色别提有多差了，就差把你给吃了！”苏小煜有些委屈地道：“吃我干嘛？我又不好吃。”“呵，跟庞姨揣着明白装糊涂是吧？现在鄞县里的人，把你夸得跟朵花似的，你大哥的光芒都被掩盖了下去。你说能不气嘛？”苏小煜呵呵一笑，不过单单这一件事，还不足以能够让他彻底翻盘，如今苏青妙不在鄞县，即便苏小煜医好了几百个胆有毛病的人，恐怕苏炳都不会让他进医馆直接当坐堂大夫。既然不奢望，那就干脆别去想。苏小煜如今最关心的还是镜灵，想着是不是这玩意儿又坏了，都治好了病，怎么还不发布任务。天气依旧如此燥热，热得苏小煜都懒得跑出去。躺在老爷子的那张躺椅上，边上的苏小蝶很乖巧地替他摇着，脸上却满满地委屈和羡慕样儿，“小煜哥，我也要躺着，你替我摇好不好？”苏小煜侧过头，看着瓷娃娃似的苏小蝶，道：“呐，我睡一半，你睡另一半好啦。”说着便挪了挪屁股。“啊？不好吧。”苏小煜很自然地问道：“有什么不好的？”“感觉羞羞的，娘说了，女孩子跟男孩子不能睡在一起的。”“你娘她胡说。我是大夫，听我的。不然你就在边上摇着吧。”苏小煜闭了眼，刚想打个盹，忽然觉得自己的耳朵生疼生疼的。“哎唷，庞……庞姨娘，疼啊，疼，耳朵都快要拽掉了！”凑巧走回来取东西的庞姨娘听到了，冷哼道：“胆子不小啊，小小年纪就学会欺负女孩子了，这要是大了，还了得？”苏小煜疼得直咧咧，道：“哪里欺负小蝶了嘛。”“还顶嘴！是不是屁股又痒了？”从小到大，柳允不曾打过他一下，苏炳就更别说了，最好就是让苏小煜像一棵野树似的长歪了，这样也就不会影响苏长年的钱途了。唯独对苏小煜如严父般苛刻的，也不是苏大医，而是这个大伯家的妾室了。苏小煜就是在这样的母夜叉殴打下，“健康”成长起来的。庞姨娘虽说生过了娃，但是特殊的出身，让她逮苏小煜，就跟玩似的。这苏小煜左躲右闪才没俩下，又被庞姨娘擒住了，膝盖一跨，准备跟小时候似的，大刑伺候了。“小少爷，小少爷呢？”屋外头忽然传来医馆里学徒阿甘的喊声。这小伙子当初是天桥下卖艺的，扯俩嗓子十分带劲，后来混不下去了，因为识字，便在医馆抓抓药，打打杂，也算是安稳。“阿甘，你来得正好，来得正好。”苏小煜提起裤子，匆忙系着腰带，看上去就跟偷了情，被发现的汉子似的，一脸尴尬。“咯咯，小少爷，又被姨太太给打了？”“瞎说什么呢，我这是刚刚从茅房出来。”苏小煜有些脸红地说道。庞姨娘见二人嘀嘀咕咕的，便问道：“喂，找我家小煜什么事儿？”“哦，是这样，医馆里有人找小少爷，大老爷让我来找来了。”“这样，去吧，正事要紧。”庞姨娘擦了擦汗，呢喃道：“这好久不动手，都生疏了，看来我这看家的把式，还得拾起来练练，不然上了岁数，这还是你的对手？”苏小煜翻了翻白眼，调皮地说道：“姨娘您这几手，还是跟大伯过招吧，我是招架不住。”“呵，那是……嗯？你这话……讨打！”然而苏小煜早已经逃之夭夭。…………医馆里头，一位穿着艳丽光鲜的富家子弟瘫在座椅上，边上的仆人卖力地扇着扇子。“行不行啊，到底有没有这号人物？”富家公子有些不耐烦地问道。边上坐着的正是王老财，喝着茶，笑道：“世侄莫急，当然有这号人物了。我这多年的胆痛之症，就是被这小苏大夫几贴药给治好的。你这老是说腹痛，我看位置差不多，才找你来给他看看的。”富家子弟显然是有些来头的，一双白底黑面的布鞋，撂在抱椅的把儿上，都能看到黑面上都还绣着纹饰，一看就是上好的面料制成，来头不小。“烦！别扇了，这声儿听得我心撂荒撂荒的！”仆人早已经习惯了富家子弟喜怒无常的性格，收了纸扇，乖乖地站在边上。苏长年缓缓走过来，说道：“云公子，我爹请您过去诊脉。”富家子弟脖子后仰，那下巴尖看着苏长年，椅子被他这高难度的动作搞得一翘一翘的，吓得边上的仆人赶紧扶着，免得摔着了自家公子爷。“你爹哪位？”苏长年强压着心中的怒气，说道：“家父苏炳。”富家子弟收回了后仰着的脖子，一脸不屑地说道：“不是小苏大夫呀，哎呀，我是慕名而来，专程来找小苏大夫的，你在这里跟着瞎掺和什么劲儿？不看不看，我要找小苏大夫。”苏长年气得火冒三丈，怒道：“我们苏庆堂有李大夫，苏青妙苏大医，苏炳大夫以及鄙人苏长年，就是没有你要找的小苏大夫！您口中的小苏大夫，连个抓药的学徒都不是！”富家子弟一愣，将头转向王老财，道：“老叔，怎么回事？您口中那位小苏大夫呢？”王老财笑道：“世侄莫急，我已经派人去请小苏大夫了。”“哼！大夫二字，他配吗？”王老财脸色一变，起身维护道：“唉，我说苏家的长子就这般气量吗？我这外人还一个劲儿地替小苏大夫说好话来着，你这自家人倒好，半天憋不出来一个好字，净说些数落人的话来，像个做大哥的样儿嘛？”苏长年气得双手颤抖着，怒道：“我说得都是实话，不信随你们！”“好了好了！吵吵什么？等小苏大夫来了，让他瞧了我这病不就知道到底是假把式还是真功夫了呗。要是能治好了我这腹痛，我定送面金字招牌过来！”“嚯！哪家的公子，好生阔气啊。”在堂中瞧病的患者忽然听到有人要送金字招牌，纷纷议论起来。“苏小煜来了！”堂中不知道谁喊了一声，众人都朝门口望去。王老财跟富家公子更是站了起来，以示敬重。然而当苏小煜的一只脚刚伸入门槛的时候，富家子弟就眉头一皱，嗯？这小苏大夫脚怎这么小？难道是个小矮子？王老财虽然口中喊着小苏大夫，但并没有告诉云天嵩苏小煜的真实年纪，这云天嵩一直以为，是为了区别苏家老大夫故意加了个小字。当苏小煜整个人都进来了之后，云天嵩终于是恍然大悟，哦，原来不单单是脚小，感情就是个小娃娃呀。王老财赶紧走过去，笑眯眯地说道：“小苏大夫，您真是神医啊，几贴药下去，我这真就不痛了嘿。这诊金你一定得收着！”说着，就将一个银裸子捏在手上，递给苏小煜。别看只是个银裸子，在大明，大夫的地位可高不到哪里去，这收入嘛，自然也是低微，像苏小煜这样只开方子的问诊方式，一般人家，给个十文铜钱，已经算是客气之举了，像王老财这样给个银裸子的，那是能让苏小煜美得冒泡的！“哈哈，这怎么好意思呢。”苏小煜嘴上说着客气话，这小手已经朝银裸子捏去。当苏小煜捏住那银裸子的时候，分明看到王老财脸上闪过一丝肉痛的表情，这捏着银裸子的手劲更加大了。“呵呵，王老爷您的手劲还真不小，看来病好了不少啊！”苏小煜也不是吃素的，那食指一勾，便将那银裸子收入囊中，嘿嘿笑着。“滴！诊金收入半两。任务完成率百分之百。现在发布第二项任务！”镜灵的声音终于在苏小煜的脑海里想起来。苏小煜心里美滋滋的，我说这任务怎么还没发布，感情是诊金没到位啊！

Summary: 苏小煜因为怀疑祠堂有鬼而恐惧，苏青才则告诉他心病还需心药治，苏小煜因此决定在祠堂过夜，克服了恐惧。苏小煜对大伯的偏心而不满，但苏青才安慰他说爷爷也有可能有别的打算。苏小煜在祠堂中研究出了镜灵系统的任务，在完成上一个任务后，下一个任务才会出现。在祠堂中，苏小煜被误认为是偷吃供品而遭到训斥。他也因此明白，自己需增长医术以提高地位。苏小煜随苏青才和苏长年处理王家的事情，却被王家冤枉说是他使银杏树叶子掉光，无奈之下，苏小煜提出为王老财看病。苏小煜诊断后发现王老财是在装病，苏小煜骗王老财使他认为自己真的有胆病，从而使其愿意支付诊金。在苏庆堂，尽管大家对苏小煜的医术有所怀疑，但老李认可了他的药方。苏小煜因治好了王老财的病而地位上升，却引起了苏长年的不满。随后，王老财推荐苏小煜为一名富家子弟看病并支付了诊金，镜灵也因此发布了第二项任务。


Context: 楚留香自己說沒有孩子，也沒有抱過孩子。沒抱過孩子的男人，一抱起了孩子，就會弄得笨手笨腳的。所以楚留香一抱起孩子，就會弄得笨手笨腳的。他本來早已決定，一看見對他笑的女人就躲遠些，越遠越好。這次他躲得不夠快，只因為這女人手裏抱著個孩子，女人手裏抱著孩子時，豈非總是顯得比較沒有危險。他忘了八十歲的女人是女人，抱孩子的女人也是女人。對他說來，所有的女人好像都危險得很。楚留香躺在那裏，看來好像舒服得很。這張床很軟，枕頭不高也不低，何況旁邊還坐著個笑容如春花般的女人，正在餵他吃東西。別人看到他現在的樣子，一定會羨慕極了。只有他自己一點也不羨慕自己，除了嘴還能動，鼻子還能呼吸外，他全身都已僵得像塊死木頭似的，連一點感覺都沒有。那老闆娘手裏拿著杯酒，慢慢的倒入他嘴裏，媚笑著道：“這酒酸不酸？”楚留香道：“不酸。”老闆娘又挾了塊牛肉道：“這牛肉好吃不好吃？”楚留香道：“好吃。”老闆娘眼波流動，笑得更甜，道：“我長得漂亮不漂亮？”楚留香道：“漂亮極了。”老闆娘咬著嘴唇，道：“有多漂亮？”楚留香道：“比天仙還漂亮。”老闆娘道：“比起那瘋瘋癲癲的小丫頭呢？”楚留香道：“至少比她漂亮三萬八千六百五十七倍多。”老闆娘道：“有這麼好的酒和牛肉吃，又有這麼漂亮的女人陪著你，你還愁眉苦臉的幹什麼？”楚留香嘆了口氣道：“因為我害怕，怕你那愁眉苦臉的老闆回來，把我鹵在牛肉鍋裏。”老闆娘嫣然道：“你放心，他不會回來了。”楚留香道：“為什麼？”老闆娘道：“因為我那老闆本是借來用用的，現在已用過了，所以就還給了人家。”楚留香道：“難道連孩子也是借來的？”老闆娘道：“當然也是借來的。”她忽然拉開了衣襟，露出堅挺飽滿的胸膛，道：“你看我像是個生過孩子的女人嗎？”楚留香想閉起眼睛都不行，所以只有笑道：“一點也不像。”老闆娘微笑道：“你真有眼光，難怪有那麼多女人喜歡你。”她輕輕撫著楚留香瘦削的臉，柔聲道：“你什麼都好，就只是太瘦了一點，若跟著我，我一定把你養得胖胖的。”楚留香看著她的胸膛，實在不敢想她要用什麼來養他。老闆娘眼波流動，忽然又道：“你知不知道現在我要對你怎麼樣？”楚留香道：“不知道。”老闆娘媚眼如絲，咬著嘴唇，道：“我要將你當做我的兒子。”楚留香笑了－－你可以說他是在笑，也可以說他是在哭。有種笑本來就和哭差不多。他的手若還能動，一定又忍不住要摸鼻子了。老闆娘看著他的臉上的表情，笑得更開心，道：“你知道天下最愉快的事，就是做人家的兒子。”楚留香道：“我有個朋友不是這麼樣說的。”老闆娘道：“他怎麼說？”楚留香道：“他總是說，天下最愉快的事，就是喝酒。”老闆娘道：“你的朋友一定比笨豬還笨，要知道喝酒雖然愉快，但頭一天喝得越愉快，第二天也就越難受。”楚留香道：“難受還可以再喝。”老闆娘道：“越喝越難受。”楚留香道：“越難受越喝。”老闆娘道：“哪有這麼多酒給你喝？”楚留香道：“去買來喝。”老闆娘道：“用什麼去買？”楚留香道：“用錢買。”老闆娘道：“錢由哪裏來呢？”楚留香道：“賺錢的法子很多。”老闆娘道：“賺錢的法子雖然多，但總免不了要費點力氣，花點腦筋，就算你去偷，去搶，也並不是件容易事。”楚留香只有承認，不費力就可以賺錢的法子，到現在還沒有想出來過。老闆娘道：“但你先做人家的兒子，就什麼事都不用發愁了，錢來伸手，飯來張口，樣樣東西都有你爹娘去替你拼命賺來，還生怕不合你的意，你想天下哪有比這更愉快的事？”楚留香嘆了口氣，道：“的確沒有了。”老闆娘嫣然笑道：“你既然已明白，為什麼還要擺出愁眉苦臉的樣子，難道從來沒有人要你做他的兒子？”楚留香苦笑道：“這倒還真是平生第一次。”他說的是實話。有人想做他的朋友，有人想做他的情人，也有人將他當做勢不兩立的大對頭。但想要他做兒子的人，倒還真的連一個都沒有。他做夢也想不到世上會有這種人。老闆娘眼波流動，道：“你知不知道我為什麼要你做我的兒子？”楚留香道：“不知道。”老闆娘低下頭，附在他耳邊，輕輕道：“我想餵奶給你吃。”楚留香苦笑道：“這原因你若不說出來，我一輩子也猜不出來。”老闆娘咬著嘴唇，道：“你怎麼會猜不出來？每個人到了我這種年紀，都會想要個兒子的。”楚留香瞪瞪眼，道：“你費了那麼多力氣，為的就是想要我做你的兒子？”老闆娘道：“本來不是的。”楚留香道：“本來你想要的是什麼？”老闆娘道：“要你的命。”楚留香道：“是你想要我的命？還是別人？”老闆娘道：“當然是別人，我跟你又無冤，又無仇，為什麼要你的命？”楚留香嘆道：“原來你不是真的老闆娘，也是別人的小伙計。”老闆娘瞪眼道：“誰說我是別人的小伙計？”楚留香道：“若不是別人的小伙計，為什麼要替別人做事？”老闆娘道：“我只不過是幫他的忙而已。”楚留香道：“幫誰的忙？”老闆娘眼珠轉了轉，道：“一個朋友。”楚留香道：“你肯為了朋友殺人？殺一個無冤無仇的人？”他又嘆了口氣，喃喃地道：“我看他一定不是你的朋友，一定是你的老子，有你這麼聰明的女兒倒不錯，連我都想做你的老子了。”老闆娘板起了臉，道：“我說的話你不信？”楚留香道：“我沒法子相信。”老闆娘道：“為什麼不信？”楚留香道：“沒有人會替朋友幫這種忙的，殺人並不是件好玩的事。”老闆娘道：“他並沒有要我殺你。”楚留香道：“他要你怎麼樣？”老闆娘道：“他要我把你捉住送到他那裏去，活著送去。”楚留香目光閃動，道：“你為什麼不送去？”老闆娘氣已消了，柔聲道：“我怎麼捨得把你送給別人？”楚留香道：“但你已答應了別人。”老闆娘道：“那只因為我還沒有看見過你，還不知道你長得這麼可愛。”她伸出手，輕撫著楚留香的臉，柔聲道：“一個女人為了她喜歡的男人，連親生的爹娘都可以不要，何況朋友？”她的手又白又嫩，長得也不算難看。但楚留香想起她切牛肉的樣子，似乎又嗅到了牛肉的味道，簡直恨不得馬上就去洗個澡。牛肉雖然很香、很好吃。但一個女人的手上若有牛肉味道，那就令人吃不消了。楚留香嘆了口氣，道：“現在你是不是準備把我留在這裏？”老闆娘道：“我要留你一輩子。”楚留香道：“你不怕那朋友來找你算賬？”老闆娘道：“他不會找到這裏來的。”楚留香道：“為什麼？”老闆娘媚笑道：“這裏是我藏嬌的金屋，誰也不知道我有這麼樣個地方。”楚留香道：“但是，我們總不能一輩子就呆在這屋子裏。”老闆娘道：“誰說不能，我就要你一輩子留在這屋子裏，免得被別的女人看見。”楚留香道：“我若想出去逛逛呢？”老闆娘道：“你出不去。”楚留香道：“你……你總不能讓我就這樣一輩子躺在床上吧？”老闆娘笑道：“為什麼不能？一個女人為了她喜歡的男人，是什麼事都做得出的。”楚留香長長嘆息了一聲，道：“這樣子看來，你是決心不把我送去的了。”老闆娘嫣然道：“從第一眼看見你的時候，我就已下了這決心。”她輕輕咬了咬楚留香的鼻子，柔聲道：“只要你乖乖的呆在這裏，包你有吃有喝，比做什麼人的兒子都舒服。”楚留香怔了一會兒，忽然道：“這裏離你那朋友住的地方遠不遠？”老闆娘道：“你為什麼要問？”楚留香道：“我只怕他萬一找來。”老闆娘咬著嘴唇道：“他若萬一找來，我就先一刀殺了你。”楚留香道：“殺了我？為什麼？”老闆娘道：“我寧可殺了你，也不能讓你落在別的女人手上。”楚留香道：“你那朋友是個女人？”老闆娘道：“嗯。”楚留香道：“是個什麼樣的女人？長得像個什麼樣子？”老闆娘瞪眼道：“你最好不要問得太清楚，免得我吃醋。”楚留香道：“但她千方百計的要殺我，我至少總該知道她是誰吧！”老闆娘道：“你不必知道，因為知道了也對你沒好處。”楚留香道：“你一定不肯告訴我？”老闆娘眼珠一轉，道：“過一陣子，也許我會告訴你。”楚留香道：“過多久？”老闆娘道：“等我高興的時候，也許三天五天，也許一年半年。”她嬌笑著，又道：“反正你已準備在這裏呆一輩子，還急什麼？”楚留香又怔了一會兒，喃喃道：“看樣子我留在這裏也沒用了。”老闆娘道：“你說什麼？”楚留香道：“我說我已該走了。”老闆娘笑道：“你走得了嗎？”楚留香道：“我就試試看。”忽然間，他一下子就從床上爬了起來。老闆娘就像是忽然看到個死人復活般，整個人都呆住了。楚留香微笑道：“看來我好像還能走。”老闆娘瞪大了眼睛，張大了嘴，吃吃道：“你……你明明已被我點住了穴道！”楚留香悠然道：“這也許因為你點穴的功夫還不到家，也許因為你捨不得下手太重。”老闆娘道：“原來你……你剛才都是在做戲？”楚留香笑道：“只有你能做戲，我為什麼不能？”老闆娘道：“可是……可是你既然沒有被我制住，為什麼還要跟我來呢？”楚留香道：“因為我喜歡你。”這次他沒有說實話。他這麼樣做，只不過是為了要見見那在暗中主使要殺他的人。他本已算計這老闆娘會送他去的。老闆娘咬著嘴唇，道：“你既然喜歡我，現在為什麼又要走？”楚留香淡淡道：“因為你切了牛肉不洗手，我不喜歡手上有牛肉味道的女人。”老闆娘漲紅了臉，氣得連話都說不出來。楚留香道：“我也不喜歡赤著腳走路，我的鞋子呢？去替我拿來。”老闆娘瞪著他，臉上一陣青，一陣紅，終於還是替他拿了雙鞋子來。楚留香抬起腳，道：“替我穿上。”老闆娘咬著牙，替他穿上鞋子。有人說：好漢不吃眼前虧。這句話其實說得並不對，真正不肯吃眼前虧的，不是好漢，是女人。楚留香慢慢的從床上跳下來，穿好了衣裳，扯直。老闆娘忍不住問道：“你既然要走，為什麼還不快走？”楚留香笑道：“現在你為什麼又要趕我走了呢？你怕什麼？”老闆娘咬著嘴唇不說話。楚留香道：“你是不是怕我逼你說出那朋友的名字？”老闆娘又白又嫩的一張臉，已有點發青。楚留香笑了，道：“你放心，只有最可惡的男人，才會對一個替他穿鞋子的女人用蠻力的，我至少還不是那種男人。”老闆娘怔了半晌，忽又嫣然一笑，道：“想不到你是個這麼好的男人。”楚留香道：“我本來就是好人裏面挑出來的。”老闆娘笑得更甜，道：“現在你若是願意做我兒子，我還是願意收你。”這次輪到楚留香怔住了。他忽然發現好人實在做不得，尤其在女人面前做不得。女人最擅長的本事，就是欺負老實人，欺負好人。有的女人你對她越好，她越想欺負你，你若兇些，她反而老實了。老闆娘盈盈站起來，好像又準備來摸楚留香的臉。楚留香這次已決心要給她個教訓了。誰知就在這時，窗外突然傳來了一片驚呼－－七八個男人的驚呼。接著，就是七八件兵刃落地的聲音。楚留香立刻箭一般穿出窗子。（二）外面的庭園很美，很幽靜。但無論多美的庭園中，若是躺著七八個滿臉流血的大漢，也不會太美了。掉在地上的也不是兵刃，是七八件製作得很精巧的弩匣。這種弩匣發出的弩箭，有時甚至比高手發出的暗器還霸道。這些大漢是哪裏來的？想用弩箭來對付誰？現在又怎麼忽然被人打在地上了？是誰下的手？楚留香蹲下去，提起了一條大漢。這人滿臉橫肉，無論誰都看得出來他絕不會是個好人。何況，就算是樣子很好看的人，若是滿臉流血，也不好看了。血是從他眼下“承泣”穴中流下來的。所以他不但在流血，還在流淚。血淚中有銀光閃動，好像是根針，卻比針更細，更小。再看別人的傷痕，也全都一樣。慘叫聲也是同時響起的。顯然這一群人是在同一瞬間被擊倒。發暗器的人，竟能在同一瞬間，用如此細小的暗器擊倒七個人，而且認穴之準，不差分毫！楚留香站起來，長長吐出口氣。暗器手法如此高明的人，世上就只有一個，這人會是誰呢？他想不出來。他正準備不再去想的時候，就看到一樣東西從前面大樹的濃蔭中掉下來。掉下來的是個荔枝的殼子。楚留香抬起頭，就看到一個穿著黃色輕衫的少女，正坐在濃蔭深處的樹枝上，手裏還提著串荔枝。他用不著再看她的臉，也已知道她是誰了。張潔潔。為什麼這女孩子總好像隨時隨地都會在他面前出現呢？樹上是不是有黃鶯在輕啼？不是黃鶯，是張潔潔的笑聲。她笑聲輕脆，如出谷黃鶯，那雙新月般的眼睛，笑起來的時候，就好像有一抹淡淡的霧，淡淡的雲。她忽然又在這裏出現了，楚留香應該覺得很意外，很驚奇。奇怪的是，現在他心裏只覺得很歡喜。無論在什麼時候看到她，他都覺得很驚奇。張潔潔剛吐出一粒荔枝的核子，甜笑著向楚留香道：“想不想吃顆荔枝？這還是我剛叫人從濟南快馬運來的哩。”楚留香嘆了口氣，道：“你為什麼不姓楊？”張潔潔撅起了嘴，嬌嗔道：“難道只有楊貴妃才能吃荔枝，我就不能吃？我哪點比不上她？”楚留香忍不住笑出了聲，道：“你至少比她苗條一點。”張潔潔道：“也比她年輕得多。”她的手一揚，就有樣亮晶晶的東西朝楚留香飛了過來。是顆剝了殼的荔枝。楚留香沒有伸手，只張開了嘴。荔枝恰巧落在他嘴裏。張潔潔吃吃笑道：“好吃不好吃？”楚留香嘴裏嚼著荔枝，喃喃道：“纖手剝荔枝，難吃也好吃。”張潔潔瞪瞪眼道：“你不怕這荔枝有毒？”楚留香道：“不怕。”他吐出了荔枝的核子，笑道：“就算真的有毒，現在已來不及了，我已經吃了吐不出。”張潔潔道：“你真的不怕？”楚留香道：“真的。”張潔潔道：“你想不想我告訴你一件事？”楚留香道：“想。”張潔潔道：“好，那我告訴你，這荔枝不但有毒，而且毒得厲害。”她笑得更甜更美，一雙穿著繡鞋的小腳在樹上搖盪著，就好像萬綠叢中的一雙火鳥。她甜笑著，接道：“你不該忘了我也是個女人，更不該忘了你現在還走著要命的桃花運。”一個人如聽說自己中了毒之後，會有什麼樣的反應呢？各種人有各種不同的反應。有的人會嚇得渾身發抖，面無人色，連救命都叫不出。有的人會立刻跪下來叫救命，求饒命。有的人會緊張得嘔吐，連隔夜飯都可能吐出來。有的人一點也不緊張，只是懷疑，冷笑，用話去試探。有的人連一句話一個字都懶得說，衝過去就動手，不管是真中毒也好，假中毒也好，先把你揍個半死再說別的。但也有的人竟會完全沒有反應，連一點反應都沒有。所以你也看不出他到底是相信？還是不信？是恐懼？還是憤怒？這種人當然最難對付。（二）楚留香當然是最難對付的那種人。所以他根本連一點反應都沒有，只不過有點發怔的樣子。看著張潔潔那雙搖來蕩去的腳發怔。在女人中，張潔潔無疑可算是個非常沉得住氣的女人。她已等了很久，等著楚留香的反應。但現在她畢竟還是沉不住氣了。她忍不住問：“我說的話你聽見了沒有？”楚留香點點頭，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張潔潔道：“既然聽見了，你想怎麼樣？”楚留香道：“我正在想……”張潔潔道：“想什麼？”楚留香道：“我在想－－假如你現在赤著腳，一定更好看得多。”張潔潔的腳不搖了。她忽然跳起來，站在樹枝上，忽然又從樹枝上跳下來，站在楚留香面前，瞪著楚留香。她就算在瞪著別人的時候，那雙眼睛還是彎彎的，小小的，像是一鉤新月。就算在生氣的時候，眼睛裏還是彌漫著一層花一般，霧一般的笑意，叫人既不會對她害怕，也不會對她發脾氣。楚留香現在不看她的腳了。楚留香在看著她的眼睛－－看著她的眼睛發怔。張潔潔咬著嘴唇，大聲道：“我告訴你，你已中了毒，而且是種很厲害的毒，你卻在想我的腳……你……你……究竟是個人，還是個豬？”楚留香道：“人。”他回答輕快極了，然後才接著道：“所以我還想了些別的事。”張潔潔道：“想什麼？”楚留香道：“我在想，你的腳是不是也和眼睛一樣漂亮呢？”他看著她的眼睛，很正經的樣子，接著道：“你知道，眼睛好看的女人，腳並不一定很好看的。”張潔潔的臉沒有紅。她並不是那種容易臉紅的女孩子。她也在看著楚留香的眼睛，一臉很正經的樣子，緩緩的說：“以後我絕不會再問，你是個人，還是個豬了。”楚留香道：“哦！”張潔潔道：“因為我已發覺你不是個人，無論你是個什麼樣的東西，但絕不是個人。”楚留香道：“哦？”張潔潔恨恨地道：“天底下絕沒有你這種人，聽說自己中了毒，居然還敢吃人家的豆腐。”楚留香忽然笑了笑，問道：“你可知道是為了什麼？”張潔潔道：“不知道。”楚留香道：“這只因為我知道，那荔枝上絕不會有毒。”張潔潔道：“你知道個屁。”她冷笑著，又道：“你是不是自己以為自己對毒藥很內行，無論什麼樣的毒藥，一到你嘴裏你就立刻能感覺得到？”楚留香道：“不是。”張潔潔道：“那你憑了什麼敢說那荔枝上絕不會有毒？”楚留香道：“只憑一點。”張潔潔道：“哪點？”楚留香看著她，微笑著道：“也許我什麼都不懂，什麼都不知道，但一個人對我是好是壞，我總是知道的。”他眼睛好像也多了層雲一般，霧一般的笑意，聲音也變得比雲霧更輕柔。他慢慢的接著道：“就憑這一點，我就知道那荔枝沒有毒，因為你絕不會下毒來毒我的。”張潔潔想板起臉。可是她的眼睛卻瞇了起來，鼻子也輕輕皺了起來。世上很少有人能懂得，一個女孩子笑的時候皺鼻子，那樣子有多麼可愛。假如你也不懂，那麼我勸你，趕快去找個會這樣笑的女孩子，讓她笑給你看看。荔枝掉了下去。張潔潔的心輕飄飄的，手也輕飄飄的，好像連荔枝都拿不住了。她慢慢的垂下了頭，柔聲道：“我真想不到……”楚留香道：“想不到？”張潔潔又抬起頭，看著他，道：“我想不到你這人居然還懂得好歹。”現在她的眼睛既不像花，也不像霧，更不像一彎新月。因為世上絕沒有那麼動人的花，那麼可愛的霧，那麼動人的月色。楚留香走過去，走得很近。近得幾乎已可聞到她的芬芳的呼吸。假如有這麼樣一個女孩子，用這麼樣的眼色看著你，你還不走過去，你就一定已斷了兩條腿，而且是斷了兩條腿的呆瞎子。因為你假如不瞎又不呆，就算斷了腿，爬也要爬過去的。楚留香走過去，輕輕托她的下巴，柔情道：“我當然知道，你到這裏來，就是為了要幫我的忙擊倒這些人，也是為了救我，若連這點都不知道，我豈非真的是個豬了。”張潔潔的眼簾慢慢闔起。她沒有說話，因為她已不必說話。當你托起一個女孩子下巴時，她若閉起了眼睛，哪個人都應該懂得她的意思。楚留香的頭低了下去，嘴唇也低了下去。但他的唇，並沒有去找她的唇。他湊在她耳邊，輕輕道：“何況我另外還知道一件事。”張潔潔道：“嗯……”這次她沒有用眼睛說話，也沒有用嘴。她用的是鼻子。女孩子用鼻子說話的時候，往往比用眼睛說話更迷人。楚留香道：“我知道像你這樣的女孩子，就算要殺我，也會選個比較古怪，而比較特別的法子－－是也不是？”張潔潔開口了。她開口並不是為了說話，是為了咬人。她一口向楚留香的耳朵上咬了下去。天下有很多奇怪的事。人身上能說話的，本來是嘴。但有經驗的男人都知道，女人用眼睛說話也好，用鼻子說話也好，用手和腿說話也好，都比用嘴說話可愛。嘴本來是說話的。但也有很多男人認為，女人用嘴咬人的時候，也比她用來說話可愛。他倒寧可被她咬一口，也不願聽她說話。所以聰明的女人都應該懂得一件事－－在男人面前最好少開口說話。（三）張潔潔沒有咬到。她張開嘴的時候，就發現楚留香已經從她面前溜開了。等她張開眼睛，楚留香已掠入了窗子。他好像還沒有忘記那老闆娘，還想看看她。但老闆娘卻已看不見他了。又白又嫩的老闆娘，現在全身都已變成黑紫色，緊緊閉著眼睛，緊緊咬著牙，嘴裏還含著樣東西。她顯然是被人毒死的。被什麼毒死的呢？楚留香想法子拍開她的嘴，就有樣東西從她嘴裏掉了下來。一顆荔枝。後面衣袂帶風的聲音在響。楚留香轉過身，瞪著剛穿入窗子的張潔潔。張潔潔臉上也帶著吃驚的表情，道：“你瞪著我幹什麼？難道以為是我殺了她？”楚留香還是瞪著她。張潔潔冷笑道：“像這種重色輕友的女人，雖然死一個少一個，但我卻沒有殺她－－她根本還不值得我動手。”楚留香忽然嘆了口氣，道：“我知道你沒有殺她，她死的時候，你還在外面跟我說話。”張潔潔冷冷道：“你明白最好，不明白也沒關係，反正我根本不在乎，連一點都不在乎。”這當然是氣話。女孩子說完了氣話，往往只有一個動作－－說完了扭頭就走。楚留香早已準備到了。張潔潔一扭頭，就看到楚留香還站在她面前。剛好站在她眼睛前面。張潔潔卻偏偏有本事不用眼睛看他，冷笑道：“好狗不擋路，你擋住我的路幹什麼？”楚留香道：“因為你不在乎，我在乎。”張潔潔道：“你在乎什麼？”楚留香道：“在乎你。”張潔潔眨了眨眼珠子，眼睛裏的冰已漸漸開始在解凍了。楚留香道：“因為我知道你是為我而來的，可是你怎麼會知道我在這裏的呢？你……”張潔潔忽然打斷了他的話，大聲道：“原來你並不是真的在乎我，只不過懷疑我，懷疑我是不是跟他們串通的，若非如此，就算我死了，你也絕不會在乎。”這可是氣話。所以張潔潔說完了後，立刻扭頭就走。這次她走得快多了。她真的要走的時候，連楚留香都攔不住。楚留香追出去時，已看不見她的人－－只看到剛才躺在地上的七八個人。這七八個人剛才雖然在滿臉流血，但總算還是活著的。現在他們臉上好像已沒有血了，人卻也死了。因為他們的臉，已變成紫黑色的，連血色都已分不清。楚留香握緊雙拳，臉色也變成紫色的。那表示他已憤怒到極點。他痛恨殺人，痛恨暴力。他也在痛恨自己的疏忽，剛才他本可以將這些人的穴道解開的。那麼現在這些人也許就不會死了。現在他覺得這些人簡直就好像死在他自己手上的一樣。他甚至連手都在發抖。一隻手從後面伸了過來，霧般輕柔的聲音立刻在他耳邊響起：“你的手好冷。”楚留香的手真冷，而且還在流著汗。這樣的手，正需要一個女人將它輕輕握住。可是他甩脫了她的手。這也許是楚留香第一次甩脫女人的手。張潔潔垂下頭，居然沒有生氣，也沒有走，聲音反而更溫柔。“這些人只不過是最低級的打手，為了二十兩銀子就可以殺人的，他們死了，你為什麼這麼難受？”楚留香突然扭過頭，瞪著她，一字字說道：“不錯，這些人都很卑賤，但你最好不要忘記，他們也是人！”張潔潔道：“可是……可是人也有很多種，像他們這種人……”楚留香道：“像他們這種人，死了當然不值得同情，但他們難道沒有他們的親人，他們的妻子，那些人呢？是不是無辜的？”張潔潔不說話了。楚留香道：“所以下次你要殺人的時候，就算這人真的該殺，你也最好多想一想，想想那些無辜的，那些要依靠他們生活的人，他們死了後，那些存活者多麼悲慘，心裏會多麼難受？”張潔潔垂下頭。她雖然垂下頭，但楚留香還是可以看到她的眼睛。那雙彷彿永遠都帶著笑意的眼睛裏，現在竟已淚珠盈眶。沒有淚流下。只有一層珠光般的淚光。楚留香是個有原則的人，他尊重有原則的人。他尊重別人的原則，正如尊重自己的原則一樣。對女孩子，他當然也有原則。他絕不和任何女孩子爭辯，絕不傷害任何女孩子的自尊。他不喜歡板起臉來教訓別人，更不願板起臉來對付女孩子。因為他覺得帶著微笑的勸告，遠比板起臉來的教訓有用得多。可是今天他忽然發現他自己竟違背了自己的原則。在他說來，這簡直是件不可思議的事。這是不是因為他已沒有將她當做一個女孩子？是不是因為他已將她當做自己一個很知心的朋友，很親近的人？人，只有在自己最親密的朋友面前，才最容易做出錯事。因為只有這種時候，他的心情才會完全放鬆，不但忘了對別人的警戒，也忘了對自己的警戒。尤其是在自己的情人面前，每個男人都會很容易的就忘去一切，甚至會變成個孩子。“難道我真的已將她當做我的知己？我的情人？”“為什麼我在她面前，總是容易說錯話，做錯事，連判斷都會發生錯誤？”“我為什麼會這樣做？我對她瞭解的又有多少？”楚留香看著張潔潔，看著她的眼睛。這雙眼睛笑的時候固然可愛，悲哀的時候卻更令人心動。那就像一鉤彎彎的新月，突然被一抹淡淡的雲霧掩住。但除了這一點外，楚留香對她所有的一切，幾乎都完全不知道。“我甚至連她的腳好不好看都不知道。”楚留香摸了摸鼻子，苦笑著。他以前也看過她哭。但那次不同。那次她的哭，還帶著幾分使氣，幾分撒嬌。這次楚留香卻看得出她是真的悲哀，真的感動。他忽然發現這野馬般的女孩子，也有她溫柔善良的一面。到現在為止，也許他只能知道她這一點。但這一點已足夠。（四）楊柳岸。月光輕柔。張潔潔挽著楚留香的手，漫步在長而直的堤岸上。輕濤拍打著長堤，輕得就好像張潔潔的髮絲。她解開了束髮的緞帶，讓晚風吹亂她的頭髮，吻在楚留香面頰上，脖子上。髮絲輕柔，輕得就像是堤下的浪濤。蒼穹清潔，只有明月，沒有別的。楚留香心裏也沒有別的，只有一點輕輕的、淡淡的、甜甜的惆悵。人只有在自己感覺最幸福的時候，才會有這種奇異的惆悵。這又是為了什麼呢？張潔潔忽然道：“你知不知道我最喜歡的一句詞是什麼？”楚留香道：“你說。”張潔潔道：“你猜？”楚留香抬起頭，柳絲正在風中輕舞，月色蒼白，長堤蒼白。輕濤拍奏如樂曲。楚留香情不自禁，曼聲低吟。“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張潔潔的手忽然握緊，人也倚在他肩邊。她沒有說什麼。她什麼都不必再說。兩個人若是心意相通，又何必再說別的？“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這是何等意境？何等灑脫？又是多麼淒涼？多麼寂寞！楚留香認得過很多女孩子，他愛過她們，也瞭解過她們。但也不知為了什麼，他只有和張潔潔在一起的時候，才能真正領略到這種意境的滋味。一個人和自己最知心的人相處時，往往也會感覺到有種淒涼的寂寞。但那並不是真正的淒涼，真正的寂寞。那只不過是對人生的一種奇異感覺，一個人只有存在已領受到最美境界時，才會有這種感受。那種意境也正和“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淚下”相同。那不是悲哀，不是寂寞。那只是美！美得令人魂銷，美得令人意消。一個人若從未領略過這種意境，他的人生才真正是寂寞。長堤已盡。無論多長的路，都有走完的時候。路若已走完，是不是就已到了該分手的時候？楚留香輕輕嘆了口氣，近乎耳語道：“你是不是又要走了？”張潔潔垂著頭，咬著嘴唇，道：“你呢？”楚留香道：“我？……”張潔潔道：“你總有你該去的地方。”楚留香道：“我有……每個人都有。”張潔潔道：“可是你從來沒有問過我，問我是從哪裏來的？問我要到哪裏去？”楚留香道：“我沒有問過。”他一向很少問。因為他總覺得，那件事若是別人願意說的，根本不必他問。否則他又何必問？張潔潔道：“你只問過我，那隻手的主人是誰？人在哪裏？”楚留香點點頭。張潔潔道：“可是……可是你今天為什麼沒有問呢？”楚留香道：“我既已問過，又何必再問？”張潔潔道：“你以為我不會說？”楚留香苦笑道：“你若願意說，又何必要我問。”張潔潔道：“那也許只因為連我自己以前都不知道。”楚留香笑了笑，淡淡道：“無論如何，我卻已不想再問了。”張潔潔眨眨眼，道：“為什麼？”楚留香道：“我以前在偶然間見到你時，的確是想從你身上打聽出一點消息來的，所以我才問，但是現在……”張潔潔道：“現在呢？”楚留香道：“現在……現在我見到你，只不過是想跟你在一起，再也沒有別的。”張潔潔仰起頭，凝視著他，眼波如醉。她的身子在輕顫。是為了這堤上的冷風？還是為了她心裏的熱情？她忽然倒在楚留香懷裏。楊柳岸。夜已將殘，月已將殘。張潔潔坐起，輕撫邊鬢的亂髮。楚留香的胸膛寬闊。他的胸膛裏究竟能容納下多少愛？多少恨？張潔潔伏在他胸膛上，良久良久，忽然道：“起來，我帶你到個地方去。”楚留香道：“哪裏去？”張潔潔道：“一個好地方。”楚留香道：“去幹什麼？”張潔潔道：“去找一個人。”楚留香道：“找誰？”張潔潔眼波流動，一個字、一個字的慢慢道：“那隻手的主人！”女孩子們都很妙，的確很妙。你若逼著要問她一句話的時候，她就是偏偏不說，死也不說。你若不問時，她也許反而一定要告訴你。（五）高牆。牆高得連紅杏都探不出頭來。明月彷彿就在牆頭。楚留香道：“你就是要帶我到這裏來？”張潔潔道：“嗯。”楚留香道：“這裏是什麼地方？”張潔潔沒有回答，反而問道：“這道牆你能不能上得去？”楚留香笑了笑，道：“天下還沒有上不去的牆。”張潔潔道：“那麼你就上去。”楚留香道：“然後呢？”張潔潔道：“然後再跳下去。”楚留香道：“跳下去之後呢？”張潔潔道：“牆下面有條小路，是用雨花台的彩石鋪成的。”楚留香道：“好豪華的路。”張潔潔道：“你若不敢用腳走，用手也行，無論你怎麼走，走到盡頭，就會看到一片花林，好像是桃花，花林裏有幾間屋子。”楚留香道：“然後呢？”張潔潔道：“你走進那屋子，就可以找到你想找的那個人了。”楚留香道：“就這麼簡單？”張潔潔道：“就這麼簡單。”她嫣然一笑，又道：“天下事就是這樣子的，看來越複雜的事，其實卻往往簡單得很。”楚留香道：“你至少應該告訴我，這究竟是個什麼樣的地方？那屋子裏究竟是個怎麼樣的人？”張潔潔道：“你既然很快就會知道，又何必要我說！”楚留香道：“但你又怎麼會知道的呢！又怎麼會知道那人一定在屋子裏？”張潔潔不說話了。楚留香嘆了口氣，苦笑道：“我早就知道，我若要問你，你一定不肯說的。”張潔潔抬起頭，瞪著他，道：“你是不是也早就知道，你若故意不問，我反而告訴你了！”楚留香忽然在咳嗽。張潔潔瞪著他，忽然拉起他的手重重咬了一口，整個人都跳了起來，凌空一個翻身人已在四五丈外。“你簡直不是人，是個豬，死豬，死不要臉的大活豬！”她罵聲還在楚留香耳裏，人卻已不見了。（六）高牆，好高的牆。但天下哪裏還有楚留香上不去的牆？楚留香站在牆頭，被晚風一吹，人才清醒了些。但心裏卻還是亂糟糟的，也不知是什麼滋味。張潔潔她究竟是個怎麼樣的女孩子，他實在無法瞭解。但現在絕不是想這些事的時候。楚留香勉強使自己冷靜下來，他知道自己現在若不能冷靜，也許就永遠無法冷靜了。庭園深沉，雖然有幾點燈光點綴在其間，看來還是一片黑暗。“上了牆頭，就跳下去。”但下面究竟是個什麼樣的地方呢？黑暗中究竟有什麼在等著他？楚留香不知道，可是他決心要冒險試一試。他跳了下去！一個人若要往上爬，就得要吃苦，要流汗。可是等他爬上去之後，就會發覺他無論吃多少苦，無論流多少汗，都是值得的。一個人若要往下跳，就容易多了。無論從哪裏往下跳都很容易，而且往下墜落時那種感覺，通常都帶著種罪惡的愉快。直到他落下去之後，他才會後悔。因為下面很可能是個泥沼，是個陷阱，甚至是個火坑。那時他非但要吃更多苦，流更多汗，有時甚至要流血！（二）楚留香從高牆上跳了下去。他並沒有流血，卻已開始後悔。剛才在高牆上，他本已將這地方的環境，看得很清楚。現在他才發覺自己到了個完全陌生的地方。剛才他可以看得很遠，這園子裏每一叢花，每一棵樹，本都在他眼下。但現在他卻忽然發現，剛才看起來很瘦小的花木都比他的人高些，幾乎已完全擋住了他視線。假如有個人就站在他前面的花樹後，他都未必能看得見。一個人在高處時，總是比較看得遠些，看得清楚些，但一等到他開始往下落時，他就往往會變得什麼都看不清了。這或許也正是他往下落的原因。“花林中的小軒，人就在那裏。”楚留香總算還記住了那方向，現在他的人既已到了這裏，就只有往那方向去走。只有先走一步，算一步。因為他根本無法預料到這件事的結果，對這件事應有的發展和變化，他都完全不能控制。“這裏究竟是什麼地方？”“那個人究竟是誰？”他連一點邊都猜不出來。晚風中帶著幽雅的花香，楚留香摸了摸鼻子，忽然覺得自己很可笑。他本不是如此魯莽，如此大意的人，怎麼會做出這種事來呢？是不是他太信任張潔潔了？可是他為什麼要如此信任一個女人呢？這連他自己也不知道。張潔潔根本就沒有做過一件能值得他完全信任的事情。庭園深深。風吹在樹葉上，簌簌的響，襯得山下更幽靜，更神秘。楚留香雖覺得這件事做得很可笑，但心裏同時也覺得有種神秘的緊張和刺激。就如同像一個人突然接到份神秘的禮物，正要打開它看的時候。他既不知道這禮物是誰送來的，也猜不出送來的是什麼。所以他非打開來看看不可。那裏面很可能是條殺人的毒劍，也很可能是件他最希望能得到的東西。這種事雖然冒險，但也的確是種新奇的刺激。楚留香本就是個喜歡冒險的人。是不是因為張潔潔已經很瞭解他，所以才故意用這種法子令他上當呢？（三）花林中的確有幾間精緻的小軒。小軒在九曲橋上。青石橋在夜色中看來，晶瑩如玉。窗子裏還有燈，燈光是紫紅色的。屋裏的人是不是已算準了楚留香要來，所以在如此深夜裏，還在等著他？在等著他的，難道又是個女人？楚留香還不能確定。現在他只能確定，這橋上絕對沒有埋伏，也沒有陷阱。所以他走了上去。直走到門外，他才停下來。他本不必停下來。既已到了這裏，到了這種情況，是本可一腳踢開門闖進去。或許先一腳踢開這扇門，再踢開另一扇窗子然後闖進去。或許先用指甲蘸些口水，在窗紙上點破個月牙小洞，看看屋子裏的情形。別的人在這種情況下，都會用這幾種法子的。但楚留香不是別的人。楚留香做事有他自己獨特的法子。他雖然也偷，偷各種東西，甚至偷香，但他用的卻是最光明、最君子的那種偷法。所以他去偷一個人的東西時，往往也同時會偷到那個人的心。房門是掩著的。楚留香居然輕輕敲了敲門，就像一個君子去拜訪他朋友般敲了敲門。沒有人回應。楚留香再想敲門的時候，門卻忽然開了。他立刻看到了一張絕美的臉。女人的美也有很多種。張潔潔的美是明朗的，生動的，艾青的美是成熟的，撩人的。這女人卻不同。她也許沒有張潔潔那麼可愛，也沒有艾青那種撩人的風情。但卻美得更優雅、更高貴。張潔潔她們的美若是熱的，這女人的美就是冷的。冷得像冬夜中的寒月，冷得像寒月下的梅花。連她的目光都是冷漠的，彷彿無論遇到任何事情，都不會吃驚。所以她看到楚留香時也沒有吃驚，只是冷冷淡淡的打量了他兩眼。這種眼色居然看得楚留香覺得很不安，甚至已好像有點臉紅。無論如何，半夜三更來敲一個陌生女孩子的門，總不是件很有面子的事。他正想找幾句比較聰明些的話來說說，替自己找個下台階的機會。誰知她卻已轉身走了進去。屋子裏當然佈置得很精雅，大理石面的梨花几旁，只有兩張椅子。到這裏等的客人顯然並不多。她慢慢的坐下來，忽然向另一張椅擺了擺手道：“請坐。”這邀請不但來得突然，而且奇怪。一個像她這樣的女孩子，怎麼會隨隨便便就邀請一個半夜三更來敲她房門的陌生男人，到她閨房裏坐下來呢？難道她早已知道來的這個人是誰？楚留香雖然已坐了下來，卻還是覺得有些侷促，有些不安。他實在沒有理由就這樣闖進一個陌生女孩子的房裏來的。假如這少女並不是他要找的人，和這件事並沒有關係，就算別人不說他，他自己也覺得很丟人。他忍不住又摸了摸鼻子。在他心裏不安的時候，除了摸鼻子之外，好像就沒有別的事可做。連一雙手都不知應該放在哪裏才好。然後他就看到了她的手伸過來，手裏端著杯茶。碧綠色的翡翠杯，碧綠的茶，襯得她的手更白，白而晶瑩，彷彿透明的玉。她忽然淡淡的笑了笑，道：“這杯茶我剛喝過，你嫌不嫌髒？”沒有人會嫌她髒。她清秀得就像是朵剛出水的白蓮。但這邀請卻來得更突然，更奇怪。一個像她這樣的女孩子，怎麼會隨隨便便就請一個陌生男人喝她自己喝過的茶呢？楚留香看看她，終於也笑了笑，道：“多謝。”他接過了這杯茶。他忽然發現她的美不但優雅高貴，而且還帶著某種說不出的神秘氣質，彷彿對任何事，都看得很淡，很隨便。她請楚留香喝的這杯茶，並不是種很親密的動作，只不過因為她根本就覺得這種事情無所謂，根本就不在乎。她甚至好像根本就沒有將楚留香放在心上。楚留香被女人恨過，也被女人愛過，卻從未受過女人如此冷淡過。冷淡得簡直已接近輕蔑。這種感覺雖令他覺得很惱火，但對他說來，卻也無疑是種很新奇的經驗。新奇就是刺激。也不知為了什麼，他忽然有了種要征服這個女人的願望。也許每個男人看到這種女人時，都難免會有這種願望。楚留香將這杯茶喝了下去－－因為他也一定要作出滿不在乎的樣子。對任何事都不在乎的樣子。何況他早已決定這杯茶裏絕沒有毒。他對任何毒藥都有種神秘而靈敏的反應，就好像一隻久經訓練的獵犬，總能嗅得出狐狸在哪裏一樣。她冷冷淡淡的看著他，忽又道：“這兒只有一個茶杯，因為從來都沒有客人來過。”楚留香的回答也很冷淡。“我也不能算你的客人。”“但你卻是來找我的。”“也許是。”“也許？”楚留香笑得也很冷淡：“現在我只能這樣說，因為我還不知道你是不是我要找的人。”“你要找的是誰？”“有個人好像一定要我死。”“所以你也想要他死？”楚留香又淡淡的笑了笑：“自己不想死的人，通常也不想要別人死。”這句話的另一方面也同樣正確。“你若想殺人，就得準備著被殺！”她還在看著楚留香，美麗而冷淡的眼睛裏，忽然露出很奇怪的表情！“你想要的是什麼？”“我只想知道一件事。”“什麼事？”“這個人是誰，為什麼要殺我？”她忽然站起來，走向窗下，推開窗子，讓晚風吹亂她的髮絲。過了很久之後，她好像才下了決心。忽然道：“你要找的人就是我！”窗外夜色淒清，窗下的人白衣如雪。她背著楚留香，並沒有回過頭，腰肢在輕衣中不勝一握。這麼樣一個人，居然會是個陰險惡毒的兇手？楚留香不能相信，卻又不能不信。沒有人願意承認自己是兇手，除非他真的是兇手，而且已到了不能不承認的時候。楚留香看著她的背影，還是忍不住要問：“真的是你要殺我？”“嗯。”“那些人都是你找來殺我的？”“是。”“你認得我？”“不認得。”“不認得為什麼要殺我？”沒有答覆。“艾青呢？她們姐妹是不是被你綁走的？她們的人在哪裏？”還是沒有答覆。楚留香嘆了口氣，冷冷道：“你難道一定要我逼你，你才肯開口？”她忽然轉過身，盯著楚留香。她眼睛裏的表情更奇怪，好像在看著楚留香，又好像什麼都沒有看見。又過了很久，她才一字字慢慢的說道：“你要問的話，我都可以說出來。”楚留香道：“你為什麼不說？”她的聲音更低，道：“在這裏我不能說。”楚留香道：“要在什麼地方你才能說？”她的聲音已低如耳語，只說了兩個字：“床上。”屋角裏有扇門。輕簾被風吹起來的時候，就可以看到屋裏的一張床。床前低垂著珍珠羅帳。她已走進去，走入羅帳裏。她的人如在霧裏。“床上，你若想睡，就跟我上床。”楚留香做夢也想不到會從她這麼樣一個女孩子嘴裏，聽到這種話。這實在不能算是句很優雅的話。當然更不高貴。無論是一個什麼樣女孩子，在你面前說出這種話，你就算很愉快，也同樣會覺得這女人很低賤。可是她，卻不同。她在楚留香面前說這句話的時候，楚留香既沒有覺得很愉快，並沒有覺得她是個很低賤的女人。因為她對你這麼樣，並沒有表示出她喜歡你，也沒有表示出她要你。她只不過要你這麼樣做。因為她對這種事根本看得很淡，根本不在乎。也許她並不是真的這樣，但無論如何，她的確已使楚留香有了這種感覺。這種感覺通常都會令人心裏很不舒服。雪白的衣服已褪下，她的胴體卻更白，白而晶瑩。那已不是凡俗的美，已美得聖潔，美得接近神。你也許日日夜夜都在幻想著這麼一個女人，但我可以保證，你就算在幻想中，也絕不會真的奢望能得到這麼樣一個女人。因為那本不是凡人所能接近，所能得到的。你可以去幻想她，去崇拜她，但你卻絕不敢去冒瀆她。假如現在偏偏就有這麼樣一個女人在等著你，你也知道自己一定可以得到她。而且不費吹灰之力，你心裏會怎麼想？楚留香好像什麼都沒有想。在這種時候，一兩動作比一噸思想都有用。他慢慢的走過去，掀起了羅帳。屋裏也有燈。屋內的燈光忽然滿灑在她身上。她身上如緞子般的發著光，眼睛裏也發出了光，可是她並沒有看楚留香。她目光彷彿還停在某一處非常遙遠的地方。楚留香卻在看著她，似已不能不看她。她當然知道他在看她，卻還是靜靜的站在那裏，沒有動，也沒有說話。她還是不在乎。她要你這麼做，可是她自己卻不在乎－－她既沒挑逗你，更沒有引誘你，只不過要你這樣做。她簡直冷得可怕。但最冷的冰也正如火焰一樣，你去摸它時，也同時會有種被火焰灼燒的感覺。楚留香心裏也似已有股火焰燃起。若是別的男人，現在一定用力揪住她的頭髮，將她拉在自己懷裏，讓她知道你是個男人。讓她知道你才是真正的強者。但楚留香卻只不過輕輕拉起了她的手。她的手纖秀美麗，十指尖尖，手心柔軟得如同嬰兒的臉。嬰兒的臉總是蘋果色的，她手心也正是這種顏色。甚至連楚留香都沒有看過如此美麗的手。因為他看過的女人，手裏就算沒有握過刀劍，也一定發過暗器。就算最小心的女人，練過武功之後，手上都難免留下些瑕疵。這雙手卻是完美無瑕的。楚留香低下頭，目光沿著她柔和的曲線滑下去，停留在她足踝上。她的足踝也同樣纖秀而美麗。就算最小心的女人，練過武之後，足踝也難免會變得粗些。她顯然絕不是個練過武的女人。楚留香輕輕吐出口氣，慢慢的抬起頭。忽然發現她已在看著他。眼睛裏彷彿帶有種冷淡譏諷的笑意，淡淡道：“你好像很懂得看女人。”他的確懂得。有經驗的男人看女人，通常都先從手腳看起。但這絕不是君子的看法。她又笑了笑，淡淡道：“現在你是否已滿意？”就算是最會挑剔的男人，也絕不會對她不滿意的。所以楚留香根本用不著回答。她還在淡淡的笑著，目光卻似又回到遠方，過了很久，才輕輕道：“抱我到床上去。”楚留香抱起了她。床並不太大，卻很柔軟。雪白的床單好像剛換過，連一點皺紋都沒有。無論對哪種男人來說，這張床也絕沒有什麼可以挑剔的地方。理想的女人，理想的床。在這種情況下，男人還能有什麼拒絕的理由呢？楚留香抱起了她，輕輕放在床上。她已在等著，已準備接受。楚留香只要去得到就行，完全沒有什麼值得煩惱擔心的。因為這件事根本沒有勉強。屋子裏沒有別的人，她絕不會武功，床上也絕沒有陷阱。只要他得到她，就可以知道他最想知道的秘密。這種好事到哪裏找去？他還在等什麼？為什麼他還站在那裏不動，看起來反而比剛才更冷靜？難道他又看出一些別人看不到的事？她等了很久，才轉過臉，看著他，淡淡道：“你不想知道那些事？”楚留香道：“我想。”她又問：“你不想要我？”楚留香道：“我想。”她目中終於露出了笑意，道：“既然你想，為什麼還不來？”楚留香終於長長嘆了口氣，一字字道：“是誰要你這麼做的，你為什麼要……”這句話還沒有說完，突聽“噹”的一聲，就好像有面銅鑼被人自高處重重的摔在地上。接著，就是一個女人的呼聲。“捉賊，快來捉賊！這裏有個採花賊。”只叫了兩聲就停止。然後四面又是一片寂靜，叫聲好像沒有人聽見。楚留香並沒有往外衝，甚至連一點這種意思他都沒有。他目光甚至沒有離開過她的臉。她臉上也完全沒有絲毫的驚異的表情，什麼樣的表情都沒有。這世上好像根本就沒有什麼值得她關心的事。過了很久，她忽然問了句很奇怪的話。她看著楚留香，忽然問道：“你是個君子？不是個聰明人？”楚留香道：“兩樣都不是。”她又問：“你是什麼？”楚留香笑了笑，道：“也許我只不過是個傻子。”她忽然也笑了笑道：“也許你根本就不是個人。”直到這時，她目中才真的有了笑意。但那也是種很縹緲，很難捉摸的笑意，就連笑的時候，她心裏都有種說不出的幽怨和辛酸。楚留香看著她，忽然也問了句很奇怪的話。他忽問道：“你知不知道我本來以為你一定會失望的？”沉默了很久，她才慢慢的點了點頭，幽幽道：“我知道，就連我自己，都以為我一定會很失望的。”楚留香道：“但現在你好像並不覺得失望。”她想了想，淡淡道：“那也許只因為我從來都沒有真的那麼樣的盼望過。”楚留香道：“你盼望過什麼？”她又笑了笑，一字字道：“什麼都沒有，現在我已經很滿足。”她真的已很滿足？楚留香似乎還想再問，但看到她那雙充滿了寂寞和幽怨的眸子，心裏忽然也覺得有種說不出的酸楚。他不忍再問，就悄悄的轉過身，悄悄的走了出去。可是他本來想問的究竟是什麼呢？她又有什麼令人不能問，不忍問的秘密和隱痛？楚留香認為她盼望的是什麼？失望的又是什麼？她究竟是不是這件事的主謀？這些問題有誰能答覆？楚留香悄悄的走了，她在看著。外面的燈光不知何時已熄滅。她看著楚留香的身影慢慢的消失－－然後她所能看到的就只有一片黑暗！絕望的黑暗。她目中忽然湧出一串珍珠般的淚珠。珠淚沾濕了枕頭－－

Summary: 楚留香被老板娘款待，老板娘引诱楚留香留下住店，被楚留香拒绝，老板娘坦白自己是想抓住楚留香，楚留香听到窗外传来动静，跳窗逃跑，途中遇到了张洁洁，张洁洁帮助楚留香击倒了敌人，楚留香被她所吸引，张洁洁说楚留香已经中了自己下的毒，楚留香却明白她只是开玩笑，张洁洁坦白自己是来帮助他的。张洁洁将楚留香带至一处神秘的庭院，并说楚留香想找的人就在其中，楚留香在院子中遇到了一位美丽的女子，女子将楚留香邀至房中，女子透露自己受人所托想要杀掉楚留香，楚留香继续追问，女子又想用美丽的胴体将楚留香引诱至床上，楚留香没有被迷惑，女子最终坦白自己并无恶意，只是在执行任务，楚留香决定离开，女子却因他的离去流下了眼泪，但楚留香最终还是继续踏上了旅程。


Context: 戴着假面的上帝远比真实的恶魔更加罪无可恕  林雪莹在回忆的大海中不断沉没，一直到达痛苦绝望的海底深渊。原来他真的死了，就在半年前死在了她的眼前。原来徐玉儿一直说自己半年前在外面无故进了医院而自己却一直都不知道，就因为悲伤和自责让她受了沉痛的打击。这个打击把她心中所有关于他们之间一切的记忆都给打碎了，那些受伤的碎片一直都静静地躺在她的记忆里。这个失忆症让她一下子忘记了所有的悲伤和自责，这半年来她一直平静地生活着，就如同爱上那个男人之前一样平静。但现在所有的记忆碎片都一片片地被重新粘合在了一起，那段支离破碎的痛苦记忆刹那间充满了她的世界。“是我害死了他！”是自己的倔犟和任性害死了那个她爱和爱她的人，林雪莹的心中满是自责，她恨自己为什么那天要那么做，或许她心里是有委屈，可是这个代价太重了，那是她爱人的生命啊。可现在这个已经死去半年多的人却再次出现在了她的面前，并且一如既往地爱着她，可这份爱却如幽灵般诡异。“他是回来复仇的吗？”一个声音在林雪莹心底冒了出来，她的整个心都在绞痛，但思维却还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给牵引着。他真的是从地狱里爬回来向她复仇的吗？让自己再深深地爱上他，然后再给予她一个沉重的打击，告诉她我已经被你害死了吗？这是什么仁慈的复仇啊？“不！我所爱的小夜不是这样一个人！”可是林雪莹的心里却忽然想起了一个巧合，当黎夜星再次以人的身份出现在她面前的那天正是许依妍出意外的时候，那是一个巧合吗？如果不是，那么……还有沈逸的尸体被发现的那天躺在医院的自己分明在朦胧中看到了黎夜星站在自己的床边，而徐玉儿出事时那个在一秒钟之间消失的背影或许就是黎夜星的。为什么每次我身边的人出事他都会出现呢？这就是恶魔的复仇吗？复仇的方式不是把死亡降临给她，而是让她身边的好朋友一个接一个地死去，让她在一次又一次失去朋友的痛苦里哭泣。而他却依然以一个爱人的身份来观看着她的痛苦和无助，或许每次当她在他怀里哭泣时他的嘴角正挂着一丝冷笑吧！他想要把她逼入绝望中，让她生不如死。林雪莹再也不敢想下去了，可是心里却像是有另一个自己在不断地把无情的事实告诉自己。在她生日的那夜他又去重演了他死去的那一幕，一条血红色的弧线。这是一种炫耀，是一种复仇的快感。而那如一汪秋水般的悲伤眼神中更多的是对可怜的她一种无情的嘲讽吧！她现在终于知道这双眼睛的悲伤底下所包含的故事了，那是一段可怕的回忆。“可是许依妍、沈逸、孟清瑶、徐玉儿这些受伤的人都是无辜的！”心底的自己说。“可他还是爱我的啊！”林雪莹大叫的时候已经在哭泣了。“爱到极限就是摧毁！”其实他完全可以把自己带走的，无论上天堂还是下地狱她都愿意陪伴着他。为什么要把自己的罪恶转嫁到她的朋友头上，让她们来替自己赎罪呢？妍妍，对不起！沈逸，对不起！瑶瑶，对不起！玉儿，对不起！我是个罪人！一个永远无法赎罪的罪人！我不求你们能够宽恕我的罪，只希望所有的一切都在我身上结束。当所有人一觉醒来时都能看到温暖的阳光，然后忘记一个叫林雪莹的罪无可恕的人吧！“你怎么跑这来了啊？我都找你好久了！”708那扇寝室门被推开了。蜷缩在墙角哭泣的林雪莹抬起头看到了一个人的身影，那是她现在唯一的朋友，也是唯一没有出事的朋友，韩愈。“韩愈！对不起！”林雪莹一把扑到韩愈身上哭着说，“是我不好，是我害死了她们，我对不起她们啊！”韩愈轻轻地拍着林雪莹的背在她耳边轻轻地说：“现在说对不起是不是太晚了啊？我来就是想告诉你孟清瑶在威尼斯出事了，她掉进水里淹死了哦。”“你说什么？”林雪莹惊恐地问，忽然她发现韩愈的脸上正挂着一种奇怪的笑容，她带着这种即迷人又残忍的笑容看着自己。接下来韩愈的一句话让林雪莹感到仿佛自己的身上正爬满了毒蛇。韩愈微笑着用一种诡异的腔调缓缓说道：“你说，谁是下一个呢？” 宋景严的视线向天空射去，黑色的天空中所有的云都翻卷着，组成各种奇怪的样子。在遥远的天际顶端，一颗明亮的星辰高傲地散发着金色的光芒。明亮之星！？宋景严忽然想起了那个被称为黎明之子的堕落天使来。路西法，你因何从天堕落啊？他即将接近真相的边缘了，原来林雪莹就是二十年前失踪的林琴的侄女，而白燕也因为在小时候见过幽灵美人而被无辜地卷入了这场连接二十年的事件中来。卡内斯·迪奥，查理的父亲只是因为爱上了幽灵美人而无辜被害，而一直在这件事背后阴影中的神秘人物黎夜星，这个二十年前以别人无法知晓的理由杀害卡内斯的凶手黎玄应的孙子在死去半年之后再次重新归来，亡者的归来。他的所有推断都得到了有力的证实，很快真相就能暴露在阳光底下了。无论那个始作俑者是个什么样的人，他都必须为所有的罪恶付出代价，为那些无辜的女生赎罪，也要为他心爱的人赎罪。低下头时才发现不知不觉间竟又走到了这条小巷里，仿佛是冥冥之中有个无形的力量正指引着他前行的方向。宋景严在一个熟悉的位置看到有几丝昏黄的光线零星的射到街上，像几柄利剑。那是花店！宋景严快步走上前去，看到没有玻璃的窗前摆放着一排黑色的影子，空旷的房间里在正中央燃烧着一支白色的蜡烛，烛油在金黄的火焰灼烧下像眼泪般沿着惨白的躯体滑落。所有的黑色花影低垂着头面向阴暗！一个人从黑暗中走了出来，宋景严觉得那些向着阴暗的花影中一只又一只的黑色眼睛睁开了。一双犹如黑色星辰般亘古的眼睛闪动着黑色的光芒。“黎夜星！”宋景严吃惊地叫了起来，他可以确定这个人绝对不会是小风。黎夜星正用那双黑色星辰般的眼睛直视着宋景严。宋景严忽然感到了一股无形的威严笼罩住了自己，那种感觉不只是身躯的压迫，更是一种灵魂也被束缚的感觉。他本来想上去抓住这个神秘的幽灵，但他现在才终于明白原来自己在对方面前竟是如此的渺小、如此的不堪一击。就仿佛站在他眼前的是一个万世亘古的帝王！“你……真的是黎夜星吗？”宋景严胆怯而又费力地问。那双黑色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了一丝悲伤。“你以为你知道了真相吗？”他的声音如千万年的冰泉般寒冷，“我说过，你的灵魂偏私于我。”宋景严背后的冷汗直冒，他觉得自己的灵魂都在那个声音面前颤抖了。“不过真相很快就要被揭开了，秘密之轮必须停止。”那双黑色星辰般的眼睛里忽然放射出了金色的光芒，就像高傲于天穹之顶的那颗星辰，当那金色的光芒绽放之时每朵向夜葵的黑色之眼中都响起了黎夜星的声音，“这是白燕属于夜晚的那部分灵魂，拿着它你就会看到你想要的真相！”宋景严听完黎夜星这句话后眼前的所有一切都化入了黑暗之中，同时那股无形的威压也在刹那间消失了。他的手里正紧紧的攥着一个晶莹的小水晶瓶，瓶里是一种七彩流动的光芒气体。 宋景严的背影消失在巷子的尽头，黑暗里的黎夜星轻轻抚摸着那些向着黑暗盛开的花朵。背后的阴影中一个如迷雾般的黑影走了过来。黎夜星淡淡地问：“你都已经看见了吧，这笔交易不需要写进契约了！阿夜。”阿夜点了点头说：“他的灵魂本就和我们一样，即使我也无权主宰他们的灵魂，他们的灵魂都是只属于你的。”“不！所有的灵魂都只属于命运，包括你我。”黎夜星的声音如冰泉般寒冷，但忽然他却又轻轻的叹息了一下，“当年的黄昏里随我一起的还剩下多少？”“不到一半！”“他们都回去了吗？”黎夜星抬起头看着天际里唯一闪烁的那颗明亮星辰幽幽地问。“没有一个回去，他们都堕入了坑中极深之处。”“极深之处？好熟悉的名字啊！”黎夜星眯起那双黑色星辰般的眼睛说，“黑色灵魂堕落的归宿。”“林雪莹你准备怎么办？”阿夜忽然问。黎夜星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从口袋里拿出了一副黑色边框的眼睛戴上，当那只黑色星辰般的眼睛再次睁开时，那双眼睛里的悲伤和寂寞覆盖住了所有的光芒。“这是黎夜星应该解决的问题。”那个冰泉般的声音自言自语地说。 “你刚才说什么？”突如其来的惊恐让林雪莹害怕得都忘记了哭泣。“是不是觉得很熟悉呀？”韩愈的笑容越发的妩媚也越发的诡异，“你说，谁是下一个呢？”这个声音诡异而恐怖，最可怕的是林雪莹曾经亲耳听到过这个声音，就在突然停电的那一夜。林雪莹害怕地倒退了几步，“韩愈，你怎么啦？你别吓我啊！”林雪莹带着哭腔说，但韩愈的那双眼睛却依旧死死地盯着林雪莹，那个诡异的笑容也越逼越近。林雪莹感觉到韩愈的手摸上了自己的脸，那只冰冷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就好像贴了一条毒蛇的腹部。“害怕了吗？”韩愈那张嘴里发出的声音像被扭曲过一般，“你说，谁是下一个呢？”林雪莹脸上的那条“毒蛇”游动了起来，她感到蛇腹所过之处留下了一种难以磨灭的刺骨寒冷，那条“毒蛇”最终缠在了林雪莹的脖子上，冰冷胜雪。韩愈把脸慢慢靠近了害怕得无法动弹的林雪莹，像条毒蛇吐出鲜红的信子般说：“下一个到你了吧！”“韩……韩愈，你到底怎么了啊？你是不是中了邪啊？”林雪莹看着眼前的韩愈觉得这个绝对不是她所熟悉的那个韩愈，像有个灵魂占据了韩愈的身体。林雪莹忽然想起了女巫般的小姨留下的日记里的一句话。“是不是有另一个灵魂要占据我的身体了？”“中邪？哈哈哈！”韩愈原本那个诡异而妩媚的笑容里忽然又多了一种疯狂，“没错，我的确是中邪了，因为我本来就不是人啊，你知道为什么吗？就是因为你们五个人！”韩愈说到最后已经是咬牙切齿了，那双原本妩媚迷人的眼睛也忽然间变了，变成了一双虚朦怪异、空洞可怖的眼睛。那双眼睛！林雪莹永生永世都不会忘记那双虚朦怪异、空洞可怖的眼睛，那双第一次在电梯门关上时看到的怪眼，又在那一夜昏倒前看到的怪眼，那绝对不是一双人的眼睛。“你不是韩愈！”林雪莹忽然坚决地说，但是语气里还是有着掩不住的颤抖。“不，我是韩愈，我在四十年前就叫这个名字了。”韩愈冷冷地说。“四十年前？你在说什么？”“不明白吗？”韩愈忽然放开了那只如毒蛇般的手臂，后退了一步从口袋里拿出了一张纸来，“看看这个或许会让你记忆起某些罪恶。”那条毒蛇的松开使得林雪莹感觉一轻松，但原本一直绷紧的神经也在一瞬间随之崩溃。林雪莹的身体倚着墙壁软软的倒了下去，倒下去时那张纸也正好从韩愈的手里飘落。林雪莹看到自己的脚边正躺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一个身材曼妙的女子穿着白色的旗袍站在一个雕刻着玫瑰图案的木窗前，迷人的美眸眺望着窗外。照片上的女子赫然就是韩愈！“还记得那个叫地狱之门的帖子吗？”韩愈扭曲的声音像秃鹫般从林雪莹头顶盘旋而下。“地狱之门？”林雪莹抬起头有些迷茫的目光撞上了那双虚朦怪异、空洞可怖的眼睛，那种眼神看得她呼吸一阵急促。“照片上的人就是二十年前死在这里的那个女生！”韩愈的语调忽然又变得无比的悲伤，“二十年前发生在这里的惨剧还历历在目！”“她……是你……什么人啊？”“什么人？”韩愈听到林雪莹的话忽然哈哈狂笑起来，“她是什么人？她就是我韩愈！”“你在说什么呀？你疯了吧？”韩愈又是一阵歇斯底里的狂笑，尖厉的笑声刺痛着林雪莹的心。忽然间一个念头闪过，难道下一个是韩愈吗？难道一切又是他吗？“你们才是疯子呢！你、徐玉儿、孟清瑶、沈逸、许依妍你们一个个都是疯子！二十年前你们嫉妒我，对我做出了丧尽天良的事。二十年一个轮回，我终于能够手刃你们这些仇人了！”韩愈说着又俯身用手抬起林雪莹的下巴，把那虚朦怪异、空洞可怖的眼神直接送入了林雪莹惊恐无助的眼睛里。“你说什么？谁是你的仇人啊？二十年前的事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啊，那时候我们甚至都还没出生呢！”林雪莹颤抖着说。“你还要骗我？你到现在都不承认你所犯下的罪行？你就等着进地狱去赎罪吧！在那里有许依妍、沈逸、孟清瑶她们陪你，至于徐玉儿那就让她留在人间去承担痛苦吧！”“她们真的都是你害死的？”林雪莹流着泪问。“她们都是受到了上帝的惩罚！那个孟清瑶以为自己逃到了国外就不用赎罪了吗？威尼斯的水会对她的灵魂做一次彻底的洗礼的。”“这不是真的，二十年前的事和我们每个人都没关系，韩愈你不要再这么执迷不悟了啊。”“执迷不悟的是你！其实我早就想杀了你，你的眼睛里看起来总是隐藏着什么一样，别人或许不知道但是我知道！你想隐藏二十年前的罪恶！要不是他说把你留到最后，我可不会那么仁慈！”“他？他是谁？”林雪莹的心不由得为之一沉。“他是我的太阳！”韩愈的脸上忽然出现了幸福的微笑，像沐浴到了阳光般。You are my sun!这句话如惊雷般划过林雪莹的脑海，真的是他吗？曾经那缥缈虚幻的声音告诉自己“You are my sunflower”是否就是要她成为一朵向日葵而永远承受着他这颗复仇太阳那愤怒阳光的灼烧呢？“不！”林雪莹大叫起来，“他是魔鬼，你被骗了，他是从地狱里爬回来的魔鬼！韩愈，求求你醒醒吧，不要再让所有的罪恶加深了！”“罪恶是你的，我是正义的！我和他都是正义的！“韩愈又歇斯底里地咆哮了起来，但一秒钟后脸上却又变回了那妖媚而诡异的笑容。韩愈从怀里拿出了一个拇指大小的盒子，金色的金属盒上印刻着一个十字架形的徽标，“现在进行最后的审判吧！”韩愈媚笑着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层薄薄的金色粉末，“让它们带你看到你灵魂里最真实的罪恶吧！和她们几个一样接受神的制裁！”“这是什么？”林雪莹惊恐地问。“这是一种盛开在地狱的花朵所拥有的花粉，是上帝用来惩罚魔鬼的武器，现在就让你和她们一样随着它的指引下地狱去吧！”韩愈一步步向林雪莹逼近。“许依妍的心脏衰竭、沈逸的上吊、徐玉儿的发疯全都是拜这些花粉所赐吗？地狱里盛开的花朵？是他带来的吗？”林雪莹似乎又看到了那双满是悲伤与寂寞的眼睛，她真的无法把这双眼睛和仇恨与邪恶联系在一起，但所有的一切都让她不得不相信。“浸满了耶稣鲜血的荆棘永远都开不出美丽的花朵！”门外忽然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韩愈乍听到声音吃了一惊，脚步也停了下来，“谁？”林雪莹看到了一双熟悉的眼睛。那已不是白天在精神病院里所看到的空洞无神的眼睛了，它已经回复了往日的坚定与神采。“玉儿？”林雪莹惊呼道。“你？你怎么会在这儿？”韩愈看到徐玉儿时流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很吃惊吧？韩大校花！我想你应该夸奖一下我的演技吧！”韩愈看到徐玉儿逼近了一步竟不由自主地倒退了一步，她冷冷地盯着徐玉儿一字一顿地说：“你没有疯？”“我当然没疯，这一切都只是等待揭穿你的真面目。”徐玉儿的目光却比韩愈的更加冷，连林雪莹看得都有些发毛了。“这不可能！你应该接受上帝的审判在地狱里为你犯下的罪行忏悔！”韩愈怒道。“够了！”徐玉儿冷冷地打断了韩愈的话，“该在地狱忏悔的人是你，为了被你害死的许依妍和沈逸而忏悔！”林雪莹没有听到孟清瑶的名字不禁忙问：“玉儿，她说瑶瑶在威尼斯出事了，是不是真的啊？”“放心吧！瑶瑶没事，她现在还活得好好的！这一切都只是她编出来骗你的鬼话！”徐玉儿的话像一剑刺伤了韩愈，她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背后的林雪莹忽然发觉韩愈的掌中浮起了一阵薄薄的金雾。“你从很早以前就开始怀疑我了？”韩愈忽然问徐玉儿。“从瑶瑶走那次我就对你有所怀疑了，你说是谢新雨自己找到你要了解瑶瑶的情况你才有他的手机号的，可是之后谢新雨来找过我。”“他来找过你？”韩愈吃惊地问。“没想到吧，他来找我是为了去威尼斯找瑶瑶，因此我也知道了他根本没有给过你手机号，那时候我就知道你想留下瑶瑶绝对是另有目的。而且……我还知道了一个谁都想不到的消息！”“什么？”韩愈忽然显得有些慌乱。“你和许依妍死去的那个男朋友赵明杰很早以前就认识了，据谢新雨说你们的关系非浅。我有说错吗？大校花！”徐玉儿冷冷地问。韩愈没有回答，只听徐玉儿继续说：“后来学校要我们寝室时你却竭力反对，因为这会打乱你们的计划，而学校论谈上流传的那个‘地狱之门’的帖子更是一个加深我们恐惧的催化剂。可是你却想不到我会暗中去查这篇匿名帖子的IP地址吧？我请了电脑高手来，结果查到这篇耸人听闻的帖子竟然就是从我们寝室里发出去的，从这时起我就注意起你了一举一动。但是我一直无法确定，直到莹莹回家那次你却也突然失踪了，而我无意中发现的写着你们暗语的纸片使你决定对我下杀手，可惜我命大没死，而且看穿了你的真面目。为了避免你再下杀手我就装疯，精神病院的严格管理让你们对我无能为力吧！”徐玉儿得意地笑了笑却忽然又说，“有件事我很想告诉你，我查了这个学校过去所有的档案，原来二十年前不但没有发生过帖子里所说的事情，而且二十年前现在的女生寝室楼才不过是五层高，哪来的708寝室啊！”“你胡说！”韩愈忽然叫了起来，在她背后的林雪莹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却听出了她语气中的不安。“我胡说？”徐玉儿冷哼了一声继续说，“只有你才会被这样脆弱不堪的谎言给骗得团团转。”“他不会骗我的！不会的，他说过他爱我的，他不会骗我的。”韩愈摇着头说。林雪莹听到韩愈说“他说过爱我的”这句话时心忽然一凉，难道他真的对其他女人说过这样的话吗？“哈哈，你不过是别人手里一个玩偶罢了，等到不要你时就把你一脚踢开，要不然那个人为什么用这么个连傻瓜都不会相信的故事来骗你呢？”徐玉儿轻蔑地看着韩愈说，一刹那间韩愈原本的气势在徐玉儿面前都不见了，看来徐玉儿说中了大部分真相。“那个人是谁？在你背后操纵着一切的人是谁？”徐玉儿盯着韩愈冷冷地问，“让他站出来为我们所流过的血泪赎罪！”林雪莹忽然好害怕，害怕从韩愈口中听到“黎夜星”这三个字。“该赎罪的人是你！”韩愈的眼睛忽然又回复了先前的虚朦怪异，像刹那间又换了一个灵魂，背后的林雪莹看到韩愈的手中竟然拿着一把闪着寒光的匕首。“玉儿！小心她手里有刀！”林雪莹忍不住大叫了起来，但是为时已晚，韩愈手中的匕首带着寒光向徐玉儿刺去，刀尖上的那点寒星托起一条细长的光带，像在晨色中坠落的流星，这颗流星忽然抽空了整间寝室。时与空开始旋转…… 一轮死月高悬于夜空，泛着灰白色的光芒，漫天的星辰都是黑色的，像恶魔的眼眸般，只有一颗星辰是明亮而高傲如太阳的。光辉星辰……荣耀之子！“那个人究竟是谁？黎夜星吗？不，他又怎会是一个凡人呢？或许他的名字叫……L……”宋景严抬起头时看到一颗冰雪般白色的星辰拖着一条细长的光带亲吻过死灰色的月面，在夜空里宛如一道刀光。宋景严低下头，手里的水晶瓶里面七彩绚丽的像光芒又像气体的东西流转着。“这就是灵魂吗？”这是白燕属于夜晚的那部分灵魂，拿着它你会看到你想要的真相！脑海中不断地回响起那个如千万年冰泉般的声音的话，“难道这真的是小燕属于黑夜的那部分灵魂吗？就是失去了这一部分灵魂因此小燕才会在夜晚来临时变成植物人吗？”这样的事本来是让任何人都无法相信的，但是宋景严却不得不相信，因为这是他唯一的希望，救白燕的希望，也是知道真相的希望。小水晶瓶里七彩的光芒在黑暗中激烈地旋转着，马上这些遗失了多年的灵魂就将重归本体了。 刺目的寒光过后不见了韩愈和徐玉儿，林雪莹发现自己已经不在寝室了，明亮的灯光竟都变成了蜡烛的光芒。十二支围成一个圆环的蜡烛！十二朵燃烧着的火焰在灯芯上微微颤动着，几滴乳白色的烛油像眼泪般沿着惨白的躯体滑落。林雪莹发现四周是一片黑暗的，连头顶和脚下也都是黑暗的，就好像被关进了一个完全封闭的黑屋子里，没有阳光、月光、灯光，只有那十二朵微弱的火焰支撑着整个黑色世界。这种黑是如此的深邃，既像深海之底又像夜空尽头。如此深邃与神秘的黑色！如果无尽的白色是天堂的话。那这里就是地狱——惩戒罪恶灵魂的地方。“玉儿！玉儿！”林雪莹叫出的声音如石沉大海般消失在了黑暗之中。就好像是一场大梦，林雪莹本就一直在这片黑暗之中，所有的一切都只是她在这片黑暗里睡着后所做的一场大梦，而现在梦醒了梦境里的一切自然都不存在了。难道这才是灵魂本来的归宿吗？难道我的一生其实都只是一场华丽而苍忧的遗梦吗？可是为什么还有一个名字能够让自己心跳，让自己心动，让自己心痛呢？黎夜星！不，这不是梦，也不是现实！白色的光圈里忽然有一个东西从如渊面般的黑暗里浮现了出来，就好像从一个黑色湖面上突然升起的一座古老城邦。但那不是城邦，而是一个人，林雪莹能看到一张侧脸。红色的头发，绿色的眼睛，还有那只剩下一道丑陋伤疤的耳部。这个人竟然没有耳朵，林雪莹看着这个有着奇特特征的脸忽然想起了一个名字。文森特·凡·高！一个疯子！一个天才！凡·高面前的黑暗虚空里飘荡着一张如雪般白色的画纸，他正用手中的画笔在纸上疯狂地挥洒着。一朵黑色的向日葵在画纸上猛然绽放。画纸上的黑色竟然比所有的黑都更加深邃而神秘，它如同一个黑洞般把所有的东西都吞噬殆尽。整个地狱都围绕着这个黑洞旋转，那朵黑色向日葵中忽然睁开了一只眼睛，一只如星辰般闪动着黑色光芒的纯黑色眼睛。刹那之间林雪莹觉得自己在这颗黑色的星辰里沦陷了，有如堕入十八层地狱般的沦陷。而身体里忽然产生起一股异样的感觉，从那颗黑色星辰般的眼睛里林雪莹看到了惊人的一幕——自己的灵魂正被抽离身体，而渐渐侵占自己身体的那个灵魂竟然是凡·高！有另一个灵魂要占据我身体了。灵魂深处传来了撕心裂肺的疼痛，林雪莹忽然想起了自己的小姨林琴，二十年前是不是她也经历了这种被另一个灵魂占据身体的痛苦呢？林雪莹觉得自己越来越感觉不到身体的存在了，意识开始变得缥缈，仿佛随时都会被风吹个粉碎而彻底消失。忽然，那颗黑色星辰里竟泛起了一丝水波般的光芒。看到这丝光芒林雪莹仅存的一点意识忽然一愣，就在这一瞬间黑色星辰中有一颗晶莹的金色泪水滴落。十二朵火花瞬间熄灭，闪着微光的泪落入黑色的渊面里，就像忽然在湖底升起了一颗明亮的星辰，金色的光芒像涟漪般扩散。黑暗瞬间被溃散！林雪莹忽然间又有了意识，而且再也看不到那如幽灵般的画家和黑色向日葵了。鼻息里竟然嗅到了一股淡淡而甜甜的香味，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深深地烙印在灵魂深处。从地狱又回到人间！林雪莹的视线中又室那两盏日光灯的影像，眼前的地面上正躺着一堆碎裂的水晶，那曾经是那个装着香水的小水晶瓶。她一直把她带在身边从未离开过，但如今却已像一颗破碎的心般躺在地上。空气中还飘着那股淡淡甜甜的香水味，林雪莹觉得这每一寸空气之中都有着她和黎夜星关于那场香水雨的回忆，这让她寸步难行。你又救了我一次吗？还是觉得这样的结束太过轻易了呢？虽然空气里的味道让她想起那些回忆而痛苦，但这股气味确实能令她变得清醒，令她不再进入那种可怕的幻觉深渊里。空气里忽然飘来一股血腥味，林雪莹抬起头却看到了令人震惊的一幕。韩愈手中的那把匕首正插进徐玉儿的胸口之中，一刹那间血沿着刀刃流了出来。林雪莹一下子从地上站了起来冲向韩愈，她知道韩愈是彻底疯了，她再也无法原谅这个人了。韩愈听到背后的响动从徐玉儿的胸口抽出匕首，徐玉儿的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韩愈猛地转过头来，林雪莹看到了一张疯狂而狰狞的脸。那双虚朦的怪眼里爆发出了杀意，林雪莹被吓得停下了脚步，不知是进是退。“该你了，下地狱去忏悔吧！”韩愈举起手中的匕首对着林雪莹说。刀尖上的那点寒星因为沾了徐玉儿的血液而显得更加鲜亮可怕了。“一切就这么结束了吗？”林雪莹看着那点血红色的寒星忽然再也压抑不住内心的思念，无可抑制地想起了那个幽灵——黎夜星。忽然传来了一声沉闷的巨响，韩愈举着匕首的身体竟软软地倒了下去。林雪莹吃惊地望着出现在韩愈背后的那个人，那个人正用一双眼睛盯着她。 穿过长长的走廊宋景严终于走到了白燕的病房前，推开门就看到了像个睡美人一样的白燕……其实却是一个失去了一半灵魂的人。看着白燕安详的脸宋景严忽然激动了起来，他用颤抖的双手拿出了那个装着七彩气体的水晶瓶，落地窗外的死月像只眼瞳般看着他。宋景严忽然觉得手中的水晶瓶在变热，那七彩的气体像有了共鸣般疯狂地旋转起来，几秒钟的时间就变得像块燃烧的铁般，滚烫的温度灼伤了宋景严手心的皮肤，直到手中冒出了青烟时宋景严再也受不了那份灼烧了。晶莹如泪水般的水晶瓶坠落在地面上竟无声地摔得粉碎，宋景严感到自己的心和所有的希望也都为之变得粉碎。宋景严无助地看着那些七彩的气体在半空中消散，房间里忽然充满了一股熟悉的气息，那是白燕的气息。蓦然回首，沉睡的白燕缓缓睁开了双眼。那双眼睛明亮动人，那双眼睛是宋景严曾经发誓要一辈子呵护的。看着这双眼睛恢复了神采，宋景严竟都忘了手心里的疼痛，伴随着疼痛的消失宋景严竟发现那原本被灼伤的皮肤已经恢复成了原状，更奇怪的是那个摔碎的水晶瓶碎片真如一滴眼泪般消失得无影无踪。“我这是在哪儿啊？”白燕从床上坐了起来茫然的看着四周，转过头时发现了宋景严，一把拉住他问，“景严，你怎么在这儿啊？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啊？”宋景严抓住白燕的手激动地问：“小燕，你没事了啊？你终于醒了啊！”“醒了？”白燕脸上茫然的表情渐渐平缓了下来，“是啊，我终于醒了。我好像做了一场梦，一场好混乱的梦，我仿佛是被关在了那个梦里无论怎么都醒不过来。“宋景严搂住白燕安慰道：“没事了，没事了。梦醒了，一切都该结束了，我再也不会让你离开了。”白燕把头靠在宋景严的肩上说：“我也不想再回到梦中去了，我也不想再活在一个没有你的世界了。”宋景严就这样怀抱着白燕，忽然他看到了天空中那轮孤寂荒凉的死月，月旁有一颗明亮的星辰在闪动，在夜色里仿佛是一只闪光的眼睛…… 白燕倒吸了一口冷气说：“原来这个‘梦’我一做就是五年？”宋景严点点头，他已经把五年来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了白燕，只是有些奇怪的是白燕竟然连这五年来白天时清醒的记忆都没有了。“原来我已经有五年没有见过夜色了啊！”白燕望着窗外的夜空悠悠地叹了口气。宋景严的目光落在了那面巨大的玻璃上，被黑暗包裹起来的玻璃像一面黑色的镜子，他从镜子里看到了自己和白燕。忽然，他感觉到自己身体里的血液都冻结成了冰，从镜子里他看到自己身边还站着一个黑影，但现实这边却什么都没有。宋景严惊愕地看着那个只存在于镜子里的黑影，黑影忽然把头渐渐地向他靠近。宋景严耳边忽然听到了一个如千万年流动不息的冰泉般的声音：“我把她记忆里那部分阴暗给带走了！但我留下了真相！”“景严，你怎么了？”听到白燕的呼唤宋景严回过神来，“没……没什么！”当他再转头时玻璃里的黑影已消失不见。“但我留下了真相！”宋景严不断地回忆着这句话，终于他向向白燕问出了那句至关重要的话。“告诉我，那个人是谁？”“我只记得……”“什么？竟然是他？”宋景严难以置信地看着夜空里的那颗明亮的星辰。 “查理老师？”林雪莹吃惊地看着突然出现在韩愈背后的人，查理的手里正举着一个不锈钢的垃圾筒，这正是把韩愈砸晕的东西。那双绿瞳孔的眼睛也正看着林雪莹。“你怎么会在这儿？”查理丢下手里的垃圾筒说：“先不说这个，再晚可能就来不及了。”说着蹲下，去检查徐玉儿的情况，“还有呼吸，伤口也不深，应该没有伤到心脏。”查理抱起了徐玉儿说：“马上送她去医院，现在还有救。”“那她呢？”林雪莹指着地上晕倒的韩愈问。“暂时还醒不过来，我已经报警了。让警察来处理吧，我们还是救人要紧。”看着徐玉儿苍白的脸林雪莹连忙点头。 “你现在在哪儿？”宋景严接起手机就听到了电话那头陈轩的大叫声。“我现在要回局里，有很重要的情况。”“你现在马上赶到R医大女生寝室楼，我们在那儿会合。”听到“R医大”几个字宋景严的心一阵不安，“怎么回事，又出什么事了？”“有人报案说R医大女生寝室楼有命案发生，具体情况不知道。”“谁报的案？”“不知道，是个匿名电话，查下来是从R医大学校里的一个公用电话打出来的。”“知道了，我马上过去。”十五分钟后宋景严在R医大的校门口遇到了陈轩和其他警察，宋景严忙问：“现在情况怎么样？”“不清楚，708女生寝室之前就被空了出来不再住人了。”宋景严一把拉住陈轩的手臂说：“快，我们快去708，我预感到会有什么事要发生。”两分钟后宋景严已经能够看到那幢十层高的建筑了，忽然他看到一片漆黑的七楼某个阳台上好像有个人影，宋景严大叫一声：“糟了！”众人的目光都一齐望向了宋景严看的那个方向，只见黑夜里一个人影从七楼的阳台上急坠而下。接着一声巨响传来仿佛是有什么东西砸中了汽车，还伴着汽车的警报声一起从黑夜里传来。 直到看着徐玉儿被推进手术室林雪莹才算松了口气，筋疲力尽的她浑身如虚脱般的难受，身体仿佛再也承受不住精神的压迫了。就在她摇摇欲坠时一双有力的大手扶住了她。“你没事吧？”查理富有磁性的声音在林雪莹耳边响起。“没事。”林雪莹轻声地说，她有些畏惧地动了动肩膀，查理赶忙把手从她肩上拿开了。经历过了今天之后林雪莹已经再也不敢轻易相信任何人了，因为最值得她去恨的人却正是她最深爱的人，“对了，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为什么你会突然出现？”“其实从第一次许依妍的意外开始我就已经在关注你们寝室了，因为我一直觉得这些事的下面有文章，之后接连不断发的事情就像一个深不可测的黑洞。不久之前我又得知徐玉儿在电梯里大难不死但却发疯的事情，可是没想到今天晚上我却在学校的后门发现了她的行踪，我害怕出什么事于是就悄悄地便来了，可惜的是我还是晚了一步啊。”查理说着露出了一丝愧色。“没关系，我已经很感激你了，如果没有你的话，也许我和玉儿都已经死了。”“其实……我要向你们说一句对不起。”“为什么？”林雪莹吃惊地问。“因为那些花粉的关系，韩愈是利用那些花粉再催眠了别人的，如果没有那些花粉她们也许就不会死了。”查理痛苦地说。“花粉？你说是那些害人的花粉吗？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呢？”“你要知道这些花粉来源于一种向日葵，而这种向日葵在中国本身是没有的，我感到内疚正是因为这种向日葵是我父亲带到中国来的。”“你父亲？”林雪莹难以置信地问，“难道你父亲是……”“我想你对于二十年前发生在你家乡的那件案子有些了解吧？我父亲的名字是卡内斯。”查理又重复到，“卡内斯·迪奥就是我的父亲。”“天呐，怎么会这么巧合啊？”“其实这也不是一种巧合，我来中国的目的本来就是为了寻找父亲当年留下的足迹。”林雪莹的心里却忽然浮现出了那一夜在老房子里看到的景象——躺在十二支熄灭的蜡烛包围中的卡内斯的头正被幽灵美人林琴用刀给割下。林雪莹转头看到了查理的侧脸，觉得这张脸的轮廓线条竟然和那夜地上的人影是如此的相似，心中不禁涌起了一股内疚和歉意。“我知道你父亲的遭遇。”林雪莹小声地说。“他的死一直让我很悲痛，不过我心中却在想这会不会是上帝对他的惩罚呢？惩罚他把地狱向日葵带到了东方大陆来。”“地狱向日葵？”林雪莹听到这个名字不禁想起了那张雪白色画纸上猛然间绽放开的那朵黑色向日葵，但是另一个名字跳进了她的脑子里——向夜葵。“对，HELL FLOWER。这是一种可怕的花朵，是恶魔带到人间的魔物，它一反常规地总是向着黑暗生长，是光明的异教徒。因为我的父亲把它们带到了中国所以才会被人利用的，对那些为此而丧生的人我想请求他们的宽恕。”“你不是也说了吗，是被人利用的，就像那些花朵一样它们本身是无辜的，只是被坏人给利用了，所以你不用内疚的。”林雪莹又说，“其实该内疚的人是我才对，如果不是因为我的话他们可能就不会出这么多事了。”“为什么？”查理有些惊慌地问。“你……相不相信死人会复活呢？”“死后重生吗？”查理疑惑地问，“就像基督复活？那可是上帝的神迹啊。”“但也会是魔鬼的复仇，我说的或许会很离谱，但这是千真万确的事情。”查理听到林雪莹斩钉截铁的说法也很认真地点了点头，只听林雪莹继续说，“我以前的男朋友因为我而在一次意外中死去了，我因为受了打击所以把关于他和我的一切记忆都忘掉了。但是没想到的是不久之前这个已经死去了半年的人忽然又出现在了我的面前，而从他出现的那天起我身边的人就一个接一个地出意外了。”“复仇？”查理问。林雪莹点点头。“这听起来太不可思议了。”“可这是真的。”林雪莹低下头去失望地说，“只是没人会相信我的。”“不！”查理突然说，“我相信你说的话。”“真的？”“真的，因为我信仰着无所不能的上帝。”查理说这句话时格外的温柔，脸上还带着很绅士的微笑，可这却让林雪莹感到了一阵心痛，因为黎夜星就是一直带着这种十分绅士的微笑的，可那微笑里却满是毒药。“如果上帝能够帮我一把就好了。”林雪莹说着叹了口气。“上帝会帮助你的，只要你相信上帝，无论你有多么深的罪恶只要向上帝诚心地祈祷忏悔的话上帝就会还你一个最纯洁的灵魂。”“真的吗？”林雪莹看着查理问。查理忽然神秘地笑了笑，林雪莹顿时觉得这笑比赛壬的歌声更加的诱惑，一瞬间就让她不由自主地被征服了，她的脑海里只留下了那个笑容的样子。查理拉着林雪莹的手在她耳边轻声地说：“我带你去个地方。”“地方？”林雪莹机械性的重复道。“对，一个地方，一个最接近上帝的地方。”林雪莹的目光中看到了手术室门口还亮着的红灯，刺眼的红光就像一种危险的警告，林雪莹忽然想起徐玉儿还在里面生死不明，但身体却不由自主的动了起来…… 别克车的顶部已经完全不成样子了，鲜红的血液沿着窗玻璃肆意地流着，一具面目全非的尸体正仰面向天地躺在车顶上。宋景严盯着那张摔得支离破碎的脸看了半天，从模糊的血肉间忽然辨认出了这张脸本来的面目。“是韩愈！这是韩愈。”宋景严大叫了起来。“韩愈？”陈轩盯着那具尸体问，“你确定吗？”“没错，肯定就是她。”宋景严的目光沿着尸体笔直地向上直到看到了那个熟悉的阳台，那是708的阳台。“关于韩愈我正好有个情况要告诉你。”陈轩说。“是什么？”“上次韩愈失踪的时候你不是让我去查她的背景吗？我查了，发觉她和许依妍的男朋友赵明杰都是孤儿，而且他们还是从小都在一所天主教会孤儿院长大的，他们离开孤儿院后一切的生活费用都是由一个国内教会性质的组织来支付的。”“探长，我们在708里面发现了这个。”一个警员跑了过来递给了陈轩一个信封，同时也打断了陈轩的话。宋景严凑上去一看，信封上竟是两个用血写的大字。“遗书！”宋景严和星辰异口同声地叫了起来。遗　书直到现在我才幡然醒悟，原来自己真的是陷得太深了。我自知罪孽深重再也没有颜面活在这个世界上了，今天我就将结束自己的生命，同时也结束罪恶。我只想对许依妍、孟清瑶、沈逸、徐玉儿还有林雪莹说一句对不起，尤其是沈逸和许依妍，我将去地狱向她们忏悔。几个月来发生再708的所以事情都是我一手策划的，我利用有致幻作用的花粉和心理催眠使她们发生意外或自杀，我还不断地制造各种灵异事件对她们进行心理攻击。这些疯狂的行为都源于我那疯狂的幻想，我一直都认为自己的前世就是被她们五个人给害死的，而我今生就是回来报仇的，病态的心理让我做下了无可饶恕的事情。我唯有以死才能谢罪！韩愈　绝笔  陈轩抬起头问宋景严：“你怎么看？”宋景严微微沉思了几秒说：“这封遗书是假的。”“为什么？”“即使是真的那么这下面肯定还有文章，如果凶手能使得许依妍变成心脏衰竭意外死亡，那再控制韩愈变成畏罪自杀也就不奇怪了，我感肯定尸检的话一定能在找到能致幻的花粉。”陈轩点点头说：“你和我想的一样，这封遗书里虽然说利用致幻剂和心理催眠，但是我觉得以韩愈是办不到这些的，尤其是催眠这种技艺更是非常人所能掌握的。”“不过这封遗书里提到的作案手法可能就是真正的凶手一直以来用的方法。”“催眠杀人案？”陈轩皱了皱眉说，“这类案子国内很少见啊，需不需要去找些这方面的专家呢？”“或许我们马上就能抓到凶手了。”宋景严忽然说。“你知道了什么吗？”陈轩敏感的神经马上反应过来。“白燕恢复了，其实她才是整件事情的第一个受害者，而从那个时候起一个罪恶的阴谋就已经开始酝酿了。我现在已经知道谁是凶手了，只是还缺少证据。我想请你下令去搜查那个人的住所，可能会发现证据。”“我马上派人回去申请搜查令。”“不行，太慢了，来不及的。”“来不及？”“我让人找过708的林雪莹，但是她今天早上在精神病院走掉后就再也没出现过，而且精神病院那边刚来消息说徐玉儿失踪了，我感到今夜将有不寻常的事要发生了。“看来事情比想象的还严重啊。”陈轩深深地吸了口气，“说吧！在哪儿？我们马上去搜查，所有事由我来顶着，我现在只求尽快结束这段恐怖的罪恶！”“要搜查的地点位于苏州河畔，它的主人叫查理·迪奥。” 林雪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却有着模糊的意识，她不停地向前走，记忆中的一幕幕都如幻像般迎面扑来，却都穿透过她的身体。倒退在记忆之中，她是虚幻的，还是记忆是虚幻的。继续向前走，她的身体穿过一扇打开着的黑色大门，那上面似乎还雕刻满了紫藤花纹。有种力量正笼罩着她，指引着她，操控着她。她一步步踏上高台，她走过的每一步，都会有一朵玫瑰在她足下绽放，玫瑰随她的步伐而生，一朵一朵昂首迎向走过的她。黑夜中，玫瑰如藏在丝绒上的红宝石，神秘地暗闪出光芒。那是在夜中所见的，但她看不到昼中的一幕。那一幕里她所走过的每一步便会有一朵玫瑰在她足下枯萎，漫天充满了枯萎的玫瑰气息，死亡的悲痛和哀艳。风刮起，吹掉了无力留在花梗上的玫瑰花瓣，深红色的秘密就随风四起，为她舞起一曲哀歌。被玫瑰所覆盖的高台中心是一个一人高的十字架，为她而定制的十字架！那是个极度苍白的十字架，因为那是用死尸的枯骨所铸的十字架。她走上前去，用身体紧紧地贴住了那些苍白的殉骨，于是就有白骨亲吻住了她的手腕、脚腕和脖子，但她的脸上却带有笑意。因为她的眼里看不到枯骨，看不到十字架，她看到的只是她的爱人。他在她背后张开双手，于是她也张开双手，四手相握，就像在重演着泰坦尼克上那沉没海底前的终极浪漫。爱情就是被钉在情人这个十字架上的祭品！当情人的吻在她脖子上印下红印时周围红色的玫瑰间忽然连续绽放开了十二朵白色的玫瑰，每片花瓣都是乳白色的。白玫瑰上跃燃起十二朵猩红色的火苗，就如十二支白色蜡烛。她似乎听到了爱人在她耳畔的低语：“仪式开始了！” 宋景严从没想到过查理竟会是幕后黑手，但白燕却说出了真相——五年前就是查理对她进行了某种神秘仪式后她才开始陷入疯狂的，直到最后在看不见的十字架上失去了一半的灵魂。他在那神秘而古老的仪式中告诉白燕：把你的身体交给她，让她在你身上重生！那个“她”是谁？幽灵美人吗？这个看似简单的外表下掩藏的究竟是什么？“什么有价值的线索都没有找到。”陈轩走到宋景严跟前说，“不过我们的人发现了他的行踪。”“在哪儿？”宋景严急不可待地问。“之前在R医大的医院里出现过，他送来了受伤的徐玉儿。”“徐玉儿受伤了？现在怎么样？”“胸口被刀刺中，离心脏只有两公分，不过现在已经脱离危险了。”“那查理呢？”“走了，医院的人说和他一起走的还有一个女生，现在去向不明。”宋景严听到说还有一个女孩就想到了林雪莹，708里唯一一个没有出过事的女生。“把你的身体交给她，让她在你身上重生！”这句话忽然就出现在了他脑子里，假如那个仪式真的能通过人的身体召唤回灵魂，那林雪莹就绝对是最佳人选了，因为她是幽灵美人林琴的亲侄女。宋景严仰起头长长地出了口气，忽然他发现有些不对劲。天花板上那巨大的创世纪浮雕中央，上帝的眼睛和原作的不一样。上帝正盯着那个欧式的壁炉，仿佛那是一种启示。“那里可能有问题。”宋景严指着那个壁炉说。当他们查看壁炉时发现那个壁炉里真的暗藏玄机，壁炉的下面竟然是一条暗道。陈轩和宋景严带着几个警员从暗道中鱼贯而入，一阶阶向下走去。原本宋景严以为这个暗道会很长，甚至一直走就有可能走入地狱，但没想到转个个弯之后他们就到达“地狱”了。这是一间完全隐藏的地下室。宋景严惊呆了，巨大的地下室中央竟有一个两张床大小的封闭玻璃房，那里面种满了一种花朵。顶上的一盏黄灯像太阳般射下猛烈的光芒，黑色的泥土里一株株花朵坚挺，但却都背对着阳光，面向阴暗，那只黑色的眼睛紧闭着。玻璃构建起的虚拟自然里种满了向夜葵。 昼的眼中，那是十二个森白的骷髅，燃烧起的只是白骨伤口上挣扎的冤魂。夜的眼中，那是十二块璀璨的钻石，从微笑中释放起的光芒燃烧成不败的花火。而林雪莹的眼中那永远都是情人为她盛开的玫瑰，白色是纯洁，红色是热情，火焰是跳动的心脏。胸膛里包裹着心脏，心脏里居住着灵魂，灵魂里充满了爱恋，爱恋永远寄生在情人的眼眸里。谁的灵魂能够拒绝爱情？谁的爱情又需要灵魂呢？灵魂与爱情永远都是主仆关系，一个是另一个的奴隶，永不背叛的奴隶。情人的声音在她耳边轻声地说：“把你的身体交给她，让她在你身上重生！”情人的话结束，只是林雪莹的耳中却还听到了一句话：“然后你在爱情里永生！”于是，林雪莹的身上便不断地绽放开白色的玫瑰，玫瑰生于华表，而荆棘刺入灵魂。只是她已迷醉，爱情让她没有痛楚。眼瞳中有冰山而来，仿佛是漂流在蓝色幻梦中的巨大白玫瑰，电影里的极限毁灭此刻却华美而哀艳。林雪莹身上的白色玫瑰全都冻结，莹纯的冰霜亲吻花瓣，从此玫瑰不再凋谢。冰山开裂，仿佛是玫瑰的伤痕。林雪莹看到一个洁白的身影向她走来，那个身影所过之处所以的玫瑰全都冻结，她们从此不再凋谢，但却唯有那燃着爱火的白色玫瑰依然火热。爱情在毁灭前也毫无畏惧！那个身影走到她面前，微笑。那不再是梦中的亡魂，不再是迷惑的幽灵，不再是日记里的女巫，不再是黑暗里的杀手！那是个至美的女神！眼泪应该永远都只从眼里流出，但林雪莹却分明感到有灼热的泪流入眼中。因为她用唇亲吻她的眼眸，那红唇是温暖的。玫瑰构建的虚拟幻梦醒了。当她再睁开眼睛时，情人和玫瑰都已化为了灰色的离子飘向天空，黑色的夜空里没有一颗星辰。一双幽绿色的眼睛绝望而愤怒的盯着她，十二支白色蜡烛上的火焰已经熄灭，而背后的那个白色十字架无力再捆绑她上天堂。 “天呐！这是花朵吗？为什么我觉得眼前像沉睡着一群恶魔！”陈轩惊叹道。“它们不是恶魔，它们都是无辜的，只有利用了它们的人才是真正的恶魔。”宋景严望着那些被人工培育的花朵说。“难道他们就是……”“地狱向日葵。”宋景严接着说，“终于找到罪恶的根源了。”他们在这个地下室里面还发现了一套完整的化学仪器，那是用来提炼花粉的。四周的墙壁上挂满了凡·高的名画《向日葵》系列的仿制品。而在最后的一个画框里却是空的。“你过来看这个。”陈轩的喊声惊醒了站在那副空画前的宋景严。“这个东西是……”宋景严看到陈轩的面前是一本黑色的笔记本。“族谱，上面写着是凡·高家族的族谱。”“凡·高，哪个凡·高？那个画家吗？”陈轩点点头翻开了黑色本子指着一个名字说：“威廉·文森特·凡·高，也是这个家族的人。”“一个古老而神秘的家族？”宋景严首先就想到了这个词。“那个家族确实很有历史，虽然规模不庞大但却根深蒂固，这个宗教信仰的家族百年前还很高调，但是之后不久就突然销声匿迹了。”宋景严听着陈轩的话边不停的翻阅着那本族谱，忽然他看到了一个让他吃惊的名字：“卡内斯·凡·高。”陈轩却不吃惊，因为他早已看到这个名字了。“下面还会有一个让你更吃惊的名字。”“查理·凡·高！”宋景严叫了起来，那个名字的后面还跟着一个十字形的徽标。“也就是查理·迪奥的真名。”陈轩说。“查理是凡·高的后代？”“凡·高没有留下子女，确切地说卡内斯和查理父子都是凡·高的亲弟弟特奥的后代。”“这代表了什么？”宋景严指着查理·凡·高名字后的那个十字徽标问。“这是圣殿骑士团的标志。”“圣殿骑士团？不是已经在1307年那场屠杀中就消失了吗？”“不清楚，或许是有人重建了教团，又或许是当年的残余把教团的活动转入了地上，总之这个教团并没有就此消失，而这个十字徽标也总是会不停地出现……在某些案件里。”“查理是圣殿骑士教团的一员？”宋景严发觉此时自己已是一无所知了，而作为国际刑警的陈轩却有着广阔的知识面和强大的推理能力。“不仅如此，我怀疑他是名圣殿骑士。”“为什么？”宋景严知道骑士这个称呼是有着很高贵地位的。“之前我一直没时间说，赵明杰和韩愈长大的那个孤儿院是由一个教团组织所建立的，而这个教团组织很可能就是欧洲的圣殿骑士教团发展出的分支，我查到这个组织的直接负责人就是这个查理·凡·高。” 被绑在十字架上的林雪莹看着那个穿着白色战袍、胸口还有一个十字徽标的查理·迪奥。不再需要任何解释，十字架就说明了一切，韩愈的太阳其实是他！她的小夜和这一切无关！“看到我你很吃惊吧？”查理微笑着说，但那双绿眼睛里却燃烧着幽绿的火焰，那火焰里包含着绝望与愤怒。“可是看到你我更加吃惊！”查理愤怒得像头狮子，但林雪莹却感觉不到一丝害怕。“她们都是你害死的？”林雪莹咬着牙冷冷地说。“害死？不不不，这个词多么难听啊！”查理绅士而迷人的微笑里透出了一丝疯狂，“我是在帮助她们，让她们的灵魂脱离这腐朽的躯体能升入天堂，许依妍是最听话的，我让她在梦中上了次天堂又下了次地狱，于是她就很安详地离开了这个肮脏的世界。那个怪物沈逸就有点棘手了，我从来没有想到原来身边竟然有着这样的一头怪物，要是那个十字架没有插入她的心脏我可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查理说着竟得意地笑了笑。“沈逸是被你杀死的？”林雪莹大吃了一惊，因为她一直都以为沈逸是自杀的，所以这才会让孟清瑶如此内疚，可是眼前这个疯子的话却证明了真相。“当然是我！”查理竟又得意地笑了起来，“以圣灵之物刺入魔鬼的心脏，这种荣耀我可不会让给别人。至于那个徐玉儿吗，反正她活着也已经对我没用了，随便她吧。”“那你为什么还救她？”“如果我不救她，你又怎会相信我呢？”“韩愈呢？她到底是怎么回事？”“她？一个棋子罢了。”查理无情地说。“可是她爱你，她是爱上了你这个魔鬼才做了这么多错事的。”林雪莹大叫了起来，她真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喜欢那包裹着华丽糖衣的毒药呢！“爱我，哈哈，我可从来没给过她爱，既然她那么爱我，那就请她为我承担一切的罪名吧。”“你把她怎么了？”林雪莹还是不由自主地担心起了那个可怜的女孩子，毕竟她们曾经是朋友。“她已经死了，我让她从708的阳台上跨入了天堂。”查理的表情即仁慈又残忍。林雪莹忽然想起了另一个死去，人：“那赵明杰呢？他也是你杀的吧？”“他？他不过是一个不听话的孩子罢了，他为了一个女人拒绝我的命令，他以为他的灵魂是他自己的吗？他们的灵魂与生命从一开始就是属于我的，是我赋予了他们一切，所以我就有权力让他们下地狱去。”“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查理·迪奥。”林雪莹愤怒地叫道，背后捆绑她的十字架似乎也颤抖了一下。“忘了告诉你，我不叫查理·迪奥，请叫我查理·凡·高。”凡·高？听到这个名字林雪莹不由得愣了一下，她第一反应竟是想起了那朵黑色的向日葵来。“我知道你一定听到过这个名字，因为那个有名的文森特·凡·高就曾经是我们家族的一员，不过他是一个叛徒。”又一扇记忆之门被打开了，那个夜晚林雪莹看完之后就遗忘了的《最后的向日葵》终于又回到了记忆中来。“你是为了寻找圣约柜？”林雪莹忽然说。查理的表情凝固了，仿佛是一朵被寒冰亲吻过的玫瑰，“你怎么知道？”“凡·高画的《向日葵》里埋藏了圣约柜的秘密，对吗？”林雪莹不答反问。“你很聪明吗，这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可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因为你是幽灵美人的侄女，二十年前我的父亲来到中国结果发现了一个能够作为圣灵体在仪式中召唤回文森特·凡·高灵魂的女人，那便是幽灵美人林琴。文森特那个异教徒夺走了家族的圣约柜，把他知道的秘密埋藏进了《向日葵》里，可是他却把至关画重要的最后一幅《向日葵》给带进了地狱，我们必须召唤回他的灵魂让他完成那副画。二十年前的那个夜晚我父亲就在快接近天堂边缘的时候被杀害了，于是作为他儿子的我便要在二十年后寻找回那个遗失的秘密，而你就是能够召唤回幽灵美人灵魂的圣灵体，只是……”查理顿了顿说，“为什么这次仪式失败了？”说完他的手一挥，白色战袍上的十字徽标闪动了一下银色的光芒，那十二支白色蜡烛上又重新燃烧起了猩红色的火焰。“仪式开始了。”林雪莹又听到了这句话，但那已不再是情人的私语。突然，那十二朵猩红色的火焰在一瞬间熄灭了。“为什么？”查理惊恐的咆哮道。“我来告诉你为什么吧，圣殿骑士先生！”他的背后忽然响起了个声音。林雪莹看到没有星星的夜空里忽然出现了一颗金色的星辰，就像睁开了一只金色的眼睛。 “你是谁？”查理回过头惊恐地看着站在他身后的那个人，这里是五十层高的楼顶，是他们在这个城市的圣堂，外人是不可能来到这里的。但那个人却没有回答，他平淡从容地从他身边走过，查理竟然觉得灵魂完全无法正视这个人，仿佛是有无数个硕大的十字架压迫着他。林雪莹感觉到胸膛里有一朵鲜红的玫瑰绽放了，因为她又看到了那双眼睛，一如之前的黑色，一如之前的悲伤和寂寞。黎夜星回来了。黎夜星来到十字架前，那些捆绑着她的绳索便自动松开了，林雪莹像一朵从高处跌落的玫瑰又落回了爱人的怀抱里。“对不起，小夜。”林雪莹抬起头看着黎夜星的眼睛呢喃着，即使心里的那个声音再强烈，她始终坚定的留下最后一丝希望，而梦的尽头黎夜星升华起了她的希望。回魂者，怎会是从冰冷的坟墓爬起？他是承载着爱恋才重回人间的！“你就是那个亡魂？”查理已回过头来，他说话时尽量地表现出高傲与轻蔑，让自己看起来高高在上些，但是内心的畏惧却无法掩饰。黎夜星轻抚着林雪莹的长发，就像以前那样温柔，那温柔下不是毒药，过了一会儿黎夜星又轻轻地放开了怀里的林雪莹。黎夜星看着查理说：“我来告诉你仪式失败的原因吧，你本以为我在半年前用一次死亡在莹莹灵魂里封印起的那扇记忆之门已经打开了？”“难道不是吗？我寻找了那么多把的‘钥匙’终于打开了这扇门！”“那又有何用，因为在二十年前莹莹出生时天空飘下的第一片雪花就在她身体里封印起了另一扇门，那是幽灵美人送给她侄女的礼物，所以仪式再也不可能在她身上起作用了，你也永远找不到你所想要的。”“不可能！你这个已经死去的家伙给我滚回地狱去！”查理不甘心地叫道。“你的梦该结束了，第十三位圣殿骑士先生。”黎夜星说。查理刹那之间脸色大变，像被刺穿了心脏般，十三这个数字在信徒的眼中就是诅咒与不忠的代表，“你胡说什么？”那叫声里惊恐大过了愤怒。“你只是第十三个圣殿骑士而已，真正的圣殿骑士只有十二个，你不过是个模仿他们的小丑罢了。”黎夜星淡淡地说着，但空气却仿佛都附和着他的话而在冷笑。“你胡说，我是真正的圣殿骑士，我是最高贵的骑士！”查理的咆哮已经开始撕心裂肺起来，他的灵魂在痛苦，那是种失去支撑生命的最高信仰后的虚无带来的痛苦。“当年的圣殿骑士教团是为了守护圣约柜没错，不过他们守护的是圣约柜和世界的距离，因为人类早已失去了拥有它的资格。”黎夜星看了一眼查理继续说，“对了，凡·高先生，你们家族其实根本就没有守护过圣约柜，那个世代流传的神话只是你们的祖辈在向着黑暗盛开的花朵下做的一场美梦而已，可笑的是一场幻梦却摆布着整个可怜的家族世代的命运。”查理已经完全崩溃了，他的梦果然醒了，无数个十字架上祭品的灵魂应该安息了。他试图去让自己不相信黎夜星的话，但对方那双黑色的眼睛竟然比圣子的眼眸更加的神圣而威严。他说的话就是真理！黎夜星看了看渐渐跪倒的查理没有任何感情地说：“一切结束了。”“还没有啊！”查理的胸腔里忽然爆发出了绝望的吼叫，那叫声里是最后的垂死挣扎，那已不再是信仰的力量，那是疯狂的力量。林雪莹看到查理那双绿色的眼睛突然黯淡，就像灵魂已经离开了那具躯体。而黎夜星的眼神有些迷离，仿佛一直在等待着什么…… 暗红色的死月忽然爆发出了银色的光芒，仿佛是遥远宇宙里的觉醒般，明亮的光芒忽然充溢大地。那个耸立的十字架像得到了某种共鸣般颤抖起来。那银色的月光像锁链般缠绕满了查理的身体，把那具躯体高高地吊在了半空之中。那具失去了灵魂的躯体张开双手像是一个漂浮在空中的十字架。林雪莹看到无数的银色月光都注入那个十字架里，那个闪着银色异芒的十字架在开始渐渐变化，金色的短发被月光包裹着，如冰水般的银光滚过发丝刹那间流泻成了银色的长发。那已不再是查理了！他没有了原本的容貌和外形，因为那具躯体里的灵魂已经改变。“孩子！是那个孩子！”林雪莹忽然叫了出来，她的瞳孔里映满了银光，她看到那竟然是曾经出现在她记忆中的那个银色孩子，除了那双闭上的眼睛尚且未知外。而黎夜星也正仰着头看着那个浮在半空闪着银光的十字架，但他的眼睛里却没有一丝银光的影子，那双黑色的眼睛仿佛是沉沦的深渊，银月的光芒也会被吞没。孩子的眼睛忽然睁开，那果然就是孩子的眼睛，那双眼睛没有眼白和眼珠之分，有的只是银月的光芒。随着那双银色眼睛的睁开，林雪莹看到孩子的背后忽然张开了一对银色的羽翼，雨丝之间的月光穿梭着，时而低婉，时而曼妙。一对银色的天使羽翼！黎夜星看到那忽然张开的羽翼之时黑色如深渊的眼睛忽然闪过一丝金色的光芒，林雪莹正好扭过头来看到了那丝金芒，顿时有些无知觉的茫然。“姐姐，你说过要帮我的啊！”那个稚嫩纯洁的天籁声带着一些些的委屈在林雪莹耳边说，林雪莹一回头时微微吃了一惊，那个银色的孩子已突然出现在了她近在咫尺间，但那个孩子还是浮在空中的。孩子俯视着她，居高临下。因为那对银色的羽翼正微微舞动，顿时就要月光从羽丝之间流泻。“我……”林雪莹有些语塞，仰起头看到那双满是银光的眼睛时心中竟真的是愧疚无比。“你又是谁呢？”孩子扭过脸来饶有兴致的看着黎夜星问，“你从何处知道的真相？你似乎不是个普通的凡人啊！”林雪莹的心忽然痛了起来，她的小夜真的已不再是个凡人了。从那舞动的天使之翼间流泻出的月光竟都无法靠近黎夜星半分，他低垂着头那黑色的头发遮在了眼前，似乎就像是他黑色的铠甲。“你知道为什么真正的圣殿骑士团从诞生到毁灭都只有十二名吗？”黎夜星低垂着头但声音却如升起的太阳般笔直向上。孩子的表情愣了一下说：“因为圣子那十二个忠实的门徒。”“不对！”林雪莹忽然觉得黎夜星的声音变得很陌生，那个“不”字犹如亿万年的冰泉般寒冷，“因为他们自始至终都是我的信徒，那十二名圣殿骑士代表的永远都是我背负的十二片炽翼！”林雪莹没有听懂黎夜星的话，但她却发觉整个银月都颤抖了一下。“你说什么？”孩子那纯真的声音里竟然有了一丝惧意。黎夜星缓缓地摘下那副黑色的眼镜，他卸下了那最后一层的盔甲，仰起头用那双无限黑色的眼睛看着半空里的孩子。银色的羽翼刹那间停止了舞动，月光慌乱地在羽毛之间逃窜，那个浑身满是银光的孩子忽然无力地从空中掉了下来。就像个坠落凡尘的天使。那双银色的眼睛却始终没离开过黎夜星的那双眼睛。林雪莹一愣，因为孩子的嘴里忽然叫出了两个字：“哥哥！” 那个孩子坠落在他们面前，那对原本高傲的银色羽翼此时却无力地伏在其上，他就像一只受了伤的小鸟。黎夜星竟然走过去轻轻的怀抱起了那个孩子，就像真的是抱着一个需要呵护的婴孩。在黎夜星的怀抱里那个孩子身上的银光渐渐暗淡了。林雪莹茫然的看着他们，她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就像二十年前她出生那个午夜里天空飘下的第一片雪花就注定了她要做一场漫长的幻梦。“哥哥！”孩子叫道，他的眼神从未离开过黎夜星的眼睛。“我早已知道是你，当那些夹杂的文字被看穿时我就知道是你了。”黎夜星对着怀里的孩子轻轻地说。“为什么要有黄昏呢？我真的好害怕，你知道吗？他们都嘲笑我是个胆小鬼。”孩子稚嫩的声音激动地说，但却也那么无助。“对不起！”黎夜星忽然俯下身去在那个孩子的额上轻轻地吻了一下，“我们堕落，只因为已经知道真相，所以我们必须堕落！”那轻轻的一吻像在冰冷的月面上注入了一丝灵光，孩子眼里的银光忽然就溃散了，像得到了安抚。月光，醉了！孩子忽然抱住了黎夜星呜呜地哭了起来，就像一个承认了错误的孩子般伤心。“这本就不是你的错。”黎夜星轻抚着那头银色的长发，苍白的指尖在发间竟泛起了金色的光芒，“只是你的确不该赋予那个凡人太多的力量，这种能够夺走人灵魂的力量不是属于凡间的，毕竟这对其他人是不公平的，而且……他也不配。”“我只是想找个人能帮我，我要找到父亲遗失在人间的东西，而且，他们说只要找到圣约柜就能见到你。”孩子忽然仰起头看着黎夜星，脸上犹有银色的泪痕，“我只是好想见到你，哥哥！”“回去吧！”黎夜星却忽然说，“忘记曾经所有的一切，那只是在黄昏开始前做的一个梦罢了，现在梦醒了。”黎夜星的声音深邃而神秘，像从宇宙的深处传来，无所不在。孩子听话地闭上了眼睛，像是已渐渐沉睡，他所想要见的哥哥他已见到，留在凡间又有何意义呢？黎夜星用一只手指在孩子的额上画下了一个十字。但林雪莹却发现那不是十字架形的十字，而是那种正十字。那，才是神圣！银色的双翼再次扬起，黎夜星轻轻地松开了怀抱，那个银月般的孩子又升上了半空。时间仿佛在倒流。怎么来的，又将怎么离去。林雪莹看着那渐渐淡去的银光知道，那个孩子走了，而且以后再也不会回来。她对孩子没有一丝恨意，即便他就是查理背后的那个坏人，即便是他赋予了查理能夺走人生命和灵魂的能力，但她都不恨，她的记忆里留下的永远都只是那个向她讲故事的可爱孩子。查理和孩子，本就是不同的，即使都有罪恶，但凡人和天使又怎么相同呢？她低下头，看到了一双眼睛，有着整个世界的悲伤和寂寞的黑色眼睛。现在，无论他是什么，她要的，永远只是他的爱。 一个人影和那个十字架一起倒下。那个人影站了起来，他金发碧眼，他是灵魂重新回归肉体的查理·凡·高。但那个十字架却再也没能够站起来。“他已经走了，再也不回来了，你所有的信仰和力量源泉都已消失，圣殿骑士先生。”黎夜星看着查理说。查理的脸上无比绝望，他缓缓地跪倒，把脸深深地埋在了手臂下，他知道自己在也没有希望可言了，最后的向日葵，圣约柜。半神之梦已经破碎。“查理老师，请你自首吧，为你所有的罪伏法，使那些被你夺去灵魂和生命的人去安息，你现在已经一无所有了。”林雪莹向前走了几步轻声地说。“不！我还有疯狂！”跪着的查理忽然咆哮起来，他如离弦之箭般向林雪莹冲去。他的声音疯狂而丑陋：“我要把所有的秘密都带入地狱里。” 林雪莹感到风在耳边呼啸，空气全都变成了看不见的利刃，割得她满身伤痛却不留一丝伤口。五十层的概念是什么？两百米？二十秒半的坠落？华丽的飞翔？天空里的舞蹈？还是毁灭前的微笑？当查理疯狂地大叫着“我要把所有的秘密都带入地狱里”时，林雪莹离开了五十层那个平面，她被查理拉了下去，她和那个疯子一起从五十层的楼顶坠下。当她的身体离开那个平面时，她还看到了黎夜星的那双黑色眼睛，而身后坠落的查理发出疯狂的大笑声。他已完了，凡·高家族百年多的希望都成了幻梦，圣殿骑士的荣耀上却被加上了第十三的枷锁，给予他一切的天使也已弃他而去，他除了地狱无处可去。可是林雪莹呢？她是不是还需要为一切内疚，她又为何要下地狱！但她却渴望下地狱！当那双黑色眼睛消失在视线的瞬间，林雪莹在空中飞扬起的长发正替她告诉黎夜星：请在地狱等我，然后我们永不分离！脑后的狂笑声渐渐淡去，黑暗在笔直的空间里散去，她仿佛已经看到了背后的大地开裂。一层…两层…三层……十七层…十八层，那里有一个喷洒着香水的喷泉，美  丽的梦幻。突然林雪莹看到了黎夜星，漆黑的夜空里黎夜星的身影竟也坠落了下来。像一颗流星。背后查理疯狂的笑突然停住了，他也看到了那像流星般坠下的人影，那个亡魂要干吗？林雪莹瞳孔里的那颗流星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在那漫长如几个世纪的瞬间就接近了她。她不知道已经死去一次的人会不会再死一次，但她还是不自觉地为他担心。爱本就是这样，那是种全部，即使没了生命，但却还是深爱着那灵魂。两个人在坠落中拥抱。林雪莹感到自己是幸福的，因为她要死也是死在最爱的人怀里。“让我们在地狱里生生世世永不分离。”林雪莹说。“不，我要你活在人间，要你永远快乐。”黎夜星却说。刹那之间，林雪莹看到黎夜星的背后喷射出了十二道金色的火焰，火焰之中又猛然张开了十二片金色的巨翼。那是星辰的奇迹！查理真的疯了，他看到那十二片金色的巨翼时就疯了，那是大神之迹啊！坠落的他看到了夜空里唯一的一颗星辰，闪着金色的光芒。然而一切都将归于终结，他必下地狱！而林雪莹却在爱人的怀中笔直地向上飞去，他带她重回人间。 陈轩和宋景严驾着警车飞驶在高架上，远远的宋景严就已经能看到那幢大厦了，仿佛还能够看到一个巨大的十字架正耸立在它的顶端。“快点，再开快点！”宋景严催着陈轩说。“希望林雪莹还活着。”陈轩说。“你看那是什么？”宋景严忽然大叫了起来。在夜幕里他们看到忽然从平地上升起了一颗金色的流星，倒飞着向天空冲去，那金色的光芒照亮了整个夜晚，仿佛黑暗都在畏惧。宋景严的眼睛穿透过黑暗的空间，似乎在那颗升起的明亮星辰里看到了十二片金色的巨翼…… 林雪莹即使闭上眼睛，但那金色的光芒却依旧能够穿透她的瞳孔，深深地照射进她的灵魂里。十二片金色的羽翼！黎夜星的双手轻抚着她脸庞的泪痕，拥抱起她的竟是那十二片金色的羽翼！那无数片散发着如星辰般纯洁金色光芒的羽毛包裹着她，每一片都在温柔地轻抚着她的灵魂，那是黎夜星全部的爱。是梦境？是天堂？是最华美的回忆？还是最别离的爱恋？只是被十二翼金色的羽拥抱起的林雪莹这一刹那是无比幸福的，她愿意用生生世世来交换这不灭的瞬间啊！黎夜星背后那金色的十二片羽翼拥抱着林雪莹又缓缓落回了那个楼顶，那个巨大的十字架已经倒塌，像是也已拜服在他的羽下。十二片金色的羽翼轻轻地放开了林雪莹，华丽而无比高傲地张开在黎夜星的背后。“小夜。”林雪莹脸上的泪痕还未干。黎夜星微笑地看着她，那双黑色的眼睛如宇宙般深邃而神秘，但那里面溢满的悲伤和寂寞却是她无法忘怀的。“你是天使吗？”林雪莹幸福地问，却也有些黯然神伤，如果她的爱人真的是天使，那他就永远也不会属于人间。她情愿自己下地狱，只求能与他长相厮守，永不分离。黎夜星微笑了下没有说话，但那十二片华丽的金色羽翼又轻轻拥抱起了林雪莹。天使的羽翼向她述说了一切。“带我走好吗？我再也不想和你分开了。”林雪莹和黎夜星在十二片金羽的包裹中相互凝视着对方。“对不起，请你在人间快乐的活着，我会一直看着你，守护着你，给予你香水雨。”黎夜星的每一片金色羽毛都温柔地说，“当黎明降临之际我就会消失，然后在一场华丽的幻梦过后你的世界里就再也不会有我存在过的迹象。”“不要！”林雪莹绝望的叫道。一刹那间，那拥抱着她的十二翼金羽化为了粉尘碎沫，空气里布满了一点又一点的金芒，每一点都是如此的明亮，每一点都是黎夜星的温柔。原本无星的夜空里刹那间布满了星辰…… 星星也会沉睡，星星也有梦境。　当夜空里亿万星辰一个个闭上眼睛时林雪莹知道——黎明即将来临。而当黎明的光芒照耀世间的时候，现在正怀抱着她的爱人也将离去。当她看到那闪着金色光芒的十二片羽翼张开的瞬间她就已经明白了，她的小夜再也不是属于人间的了。但是她多么想让时间永远永远地停留在这一刻啊！停留在她和黎夜星相爱的一瞬间，即使历经万千年的沧海桑田也都不会有一丝改变。只是天上的星辰全都已睡去！命运终究无法改变。林雪莹仰起了头，整个苍穹里竟只剩下了一颗星辰，在这短暂的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的时间里，整个天穹都被那颗星辰染成了金色。就如同黎夜星那华梦般羽翼的光芒。这唯一没有在昼光之中沉沉睡去的星辰是如此的明亮，他高傲于万世之巅，于神之众星之上。那是星辰之王，光芒的统治者！林雪莹忽然觉得黎夜星那双黑色的眼睛有一瞬间也曾闪过这样的金芒。她轻轻地扭头想去看她爱人那双令她神伤的眼睛。黎夜星却在她的额上用唇轻轻地吻了一下，当他那一半如万年冰川下寒玉，一半如千世轮回不息的红焰的唇印上林雪莹的额头之际，她看到了一滴眼泪。像流星般坠落的眼泪却又如钻石般莹透。但那里面却包含着整个世界的悲伤和寂寞。堕泪无梦！黎夜星的唇轻轻地又离开了她的额头，林雪莹抬起头看着爱人的眼睛。黎夜星的右眼如午夜的深渊般漆黑，那里面半个世界的悲伤和寂寞，让林雪莹黯然神伤。而黎夜星的左眼却是如此清澈而明亮，那金色的光芒眼瞳就是那星辰帝王的炽意，金色的左眼是主上者的灵魂之眼。那是光芒之神的眼睛！那是半个世界统治者的眼睛！当黎明降临之际，林雪莹伴着那只金色星辰化作的眼瞳渐渐沉睡，回到过去，回到记忆，回到……再也无法重来的爱中……

Summary: 林雪莹因为一次意外失忆忘记了自己的爱人黎夜星，当她记忆恢复的时候，又陷入了爱人死亡的痛苦中。但是黎夜星却在死后半年后再次出现。宋景严发现林雪莹是白夜的侄女，并且在二十年前黎夜星的祖父杀死了卡尔·迪奥，而黎夜星死而复生，宋景严认为这一定存在问题。林雪莹认为韩愈是她的朋友，但是韩愈其实是故意接近林雪莹等人，目的就是为了杀了他们报仇雪恨。韩愈认为是林雪莹几人在前世杀了自己。徐玉儿揭露了韩愈的真面目，韩愈攻击徐玉儿，查理救下了两人。宋景严和程轩发现韩愈不是幕后真凶，真凶另有其人。此时的林雪莹十分相信查理，跟随查理离开。查理准备利用林雪莹的灵魂展开仪式召唤梵高，查理承认自己才是杀人的幕后黑手，自己控制韩愈帮助他完成召唤仪式。黎夜星及时出现救下了林雪莹，仪式被破坏。查理失去力量，他拒绝自首，想要和林雪莹同归于尽，关键时刻黎夜星再次救了她，但黎明到来时，黎夜星消失，他们的爱成为了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