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ntext: “阿莱克丝塔萨，”卡雷苟斯轻声说道，“告诉我们，为什么克拉苏斯今天没有来参加会议。他肯定……我并不确定，但你的确曾要求他不要出席这次会议，对不对？”他的声音已经几乎像是在哀求了。阿莱克丝塔萨看着卡雷苟斯，回想起那段谈话，她的心只是更加狠狠地碎裂开来——那竟然是他们的永别。不要理会我的胡思乱想，也不必有我跟随，抱持你的信念去参加会议吧，我的心。你才是守护者。他们需要听到你的声音。和你相比，我实在是微不足道，不过是一块会让他们感到硌脚的石子。是考雷斯特拉兹自己要求留在圣殿中的。“不。”阿莱克丝塔萨喘息着说道。她在回答卡雷苟斯的问题，也在绝望地想要否认这个似乎无可争辩的事实——这全都是考雷斯特拉兹的计划。卡雷苟斯痛苦地看着红龙女王。“我……也许现在的情况看上去是这样，但我还是无法相信，克拉苏斯想要毁灭巨龙一族！我认识的克拉苏斯绝不是这样的！”“也许发疯的并非只有巨龙守护者。”阿瑞苟斯冷笑着说道。阿莱克丝塔萨的心中有一样东西断裂了。她仰起头，发出痛苦的尖啸。凄厉的吼声撕裂了空气，让冻土荒原也随之颤抖。她向上跃起，翅膀随着心脏跳动的节奏而扇动。她的双眼死死地盯住了那颗美丽的同心宝珠。红色巨龙向那颗宝珠直扑过去。阿莱克丝塔萨在最后一秒钟低下头，如同冲向敌人的长角公羊。巨大的龙角撞击在脆弱的宝珠上。在一阵响亮清脆的碎裂声中，同心宝珠变成了千片光点，如同星星雨点般落在下方的巨龙身上。她必须离开这里，离开这些巨龙。他们如此轻易就相信了他们之中最好的一个人却是一个罪大恶极的凶手。现在有这种想法的不仅是蓝龙、绿龙，甚至还有她自己的同族。他们本来应该更加清楚……她是更清楚的那一个吗？如果这是真的呢？不，不。她的心中不能容纳一丝一毫的这种猜疑。她绝不会有这种念头，否则她就背叛了一直以来都最值得她信任的人。托拉斯塔萨、伊瑟拉和卡雷苟斯飞到她身边，说了一些她听不明白的话。阿莱克丝塔萨在半空中转回身，向他们发动了攻击。他们大惊失色地逃走了。她没有追击。她并不希望再有人流血。她只想让他们给自己一点独处的空间，让她能够逃离这个地方。这个充满了无以言喻，甚至是无法想象的恐怖的地方。她只要再抬头看到龙眠神殿，都会回想起这个时刻。而这一切……是她完全无法承受的。这绝不是她能够承受的。在崩溃的心灵中，阿莱克丝塔萨只紧紧攥着一个想法：她希望如果自己飞得足够远、足够快，就能逃离出这段回忆。阿莱克丝塔萨的攻击只是因为她过度的愤怒和恐惧，其中并没有丝毫杀意。伊瑟拉、托拉斯塔萨和卡雷苟斯轻易就躲开了。伊瑟拉也同样心痛难忍——爆炸中被毁的许多龙卵都属于绿龙一族，甚至直接产自她的身体。但她知道，这与姐姐经历的劫难完全无法相比。阿莱克丝塔萨失去了配偶、孩子，以及希望。一切都在一声爆炸中烟消云散了。伊瑟拉哀伤地向神殿飞去，内心如铅块一般沉重。她的意识——似乎如同一直以来一样——充满了凌乱的现实与梦境交织成的谜团。巨龙在成群离开。他们都伤心欲绝，怨恨难平。看样子，没有人还想留在这里，尽管在片刻之前，这里还是他们无比珍视的圣地。龙眠联军破裂了，就像他们的标志同心宝珠一样。现在，龙眠神殿已经没有了任何意义。但伊瑟拉并没有离开。她缓缓地围绕神殿飞翔，几乎是以绝对冷静的态度看着这片曾经的圣地。然后，她降落下来，变化成暗夜精灵的形态，用两条腿走过龙眠神殿的周围。到处都是尸体：红色、蓝色、绿色和暮光颜色的巨龙。考雷斯特拉兹用来摧毁五色圣殿的能量仍然以出人意料的活力源源不断地渗出地面。许多郁郁葱葱的植物正穿透白色的雪壳，破土而出。伊瑟拉哀伤地摇摇头。如此生机勃勃的力量，却制造了这样惨烈的灭亡。她弯下腰，手指轻抚过一片细长的绿叶，然后继续着自己漫无目的的行走。她睁着眼睛，却没有注意自己看到了什么。她曾经竭尽全力想要把自己见到的残缺景象告诉其他巨龙，但想要做到这一点几乎是不可能的：想要让其他巨龙明白她所见到的事情，他们也必须沉睡并在梦中渡过数万年的时间。实际上，就连她自己也才刚刚醒来，还无法完全理解自己在梦中所见到的一切。伊瑟拉知道，自己没有疯，并且知道其他巨龙应该也都清楚这一点。但她的确能够理解失去理智的感觉。暮光审判。她在会议中提出了这件事，想要警告巨龙们对这件事多加提防。但她的警告没有收到任何效果——一点闪光的碎片……某种伊瑟拉所不知道的东西被迅速地扫走了，就像是勤勉的仆人用扫帚清理掉了一块碎陶片。那是……伊瑟拉咬住了下唇，努力思考着。那是巨龙族群将会面对的最艰巨的一场挑战。但她却还不知道与他们作战的敌人到底是谁。敌人也许很快就会出现……或者可能还会继续潜藏许多个世代。这与死亡之翼的回归有关系吗？肯定有关系……或者没有关系？世界的崩碎本身就已经是艾泽拉斯发生的最可怕的事件之一了。她该怎样说服其他巨龙看清危急的现状？实际上，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危机藏在哪里。伊瑟拉不由得满怀气恼与沮丧地发出一声叹息。有一件事，她很清楚。这是一个有许多碎片依然不见踪影的拼图，但有一块核心碎片。必须先找到它，才能让其余的碎片逐次就位。这是一块非常奇异，绝对令人意想不到的碎片。她还不知道该如何找寻这块碎片。她只知道，他一定会是解开整个谜团的钥匙。伊瑟拉曾经见到他飘入又飘出自己的梦境。她本以为自己明白他在万事万物中所扮演的角色。但现在，某种感觉——某种伊瑟拉还无法完全理解，却又无比笃定的内心感觉正引领她渐渐相信，她并没有完全看到他对艾泽拉斯作出的贡献。他不是一头龙，但他打心底里对龙类充满了兴趣——这一点，甚至他自己可能都不知道。他的双脚跨过了许多世界，却并不打算占有、统治或摧毁它们。他是独一无二的。伊瑟拉侧过头，任由寒风吹起她绿色的长发。也许这就是为什么，他会成为全部拼图的核心。在这幅拼图中，就连能力无可取代的守护者们也不是独一的。从一开始，当泰坦们来到这里，构建出艾泽拉斯的时候，守护者就有五个。现在的守护者还有四个，但很快，第五位守护者又会出现——蓝龙会找到办法，选出能够统率他们的领袖。但他的存在绝对是独一无二的。世上只有一个萨尔。萨尔久久无法入睡。阿格娜正在他身边的毛皮上打着小呼噜，而他则一直无法让心思平静下来。他平躺着，眼前只有那片权作棚屋房顶的蒙皮。最后，他终于站起身，穿上衣服和斗篷，走出屋外。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潮湿的空气，抬头望向夜空。至少，在天空闪烁的星星还是平静的。还有那两颗月亮——白色女士和蓝色孩童。死亡之翼带给艾泽拉斯的狂暴灾难并没有能影响到它们。此时此刻，大漩涡周围的元素状态似乎并没有变得更加疯狂。他知道，这不是因为自己的努力。他不由得皱了皱眉。他开始迈开大步，心中却想不出哪里该是自己的目的地。他只想向前走，一个人在沉默中前行。也许这样能让他平静下来，让他最终得以安睡。在大地之环施法以及之后发生的事情——与兄弟姐妹的争吵，尤其是和阿格娜的争执——这些都在动摇他对自己的信心。他怀疑他们才是正确的。自己在这里真的有意义吗？他放弃了一切来到这里，但看起来他不但没能起到好的作用，反而对兄弟姐妹们造成了干扰。今天的施法他就没有参加。当其他人耗尽精力终日奋战的时候，他却只能“休息”。这让他感觉到耻辱和痛苦。他的喉头发出一阵低沉的咆哮，脚下的步子越迈越大。他不愿相信阿格娜是对的——他只是躲藏在酋长的面具后面，是一个部落的“萨尔”，责任就是他的主人。如果真是这样，他为什么不能全心全意地沉浸在当前的工作中？“我到底是怎么了？”他大声地自言自语道，将硕大的绿色拳头狠狠砸在手掌中。“关于这一点，”一个轻柔的女性声音传入萨尔的耳中，“我也不知道答案。不过也许我能给你一些提示。”萨尔惊讶地转过身。几步之外出现了一个身材高挑的人影。因为被斗篷包裹住了全身，萨尔只能看出她是一名女子，而她的面孔完全被兜帽的阴影遮盖住了。萨尔也不认得这个声音。他不由得微微皱起了眉毛，想知道这个陌生人到底是谁。“也许我应该听一听你的提示。”萨尔略一点头，表示问候，“我叫萨尔。”“我知道。我就是来找你的。”女子的声音如同乐韵一般优美动人，仿佛有催眠的魔力。萨尔眨眨眼。“来找我？为什么？你是谁？”“这一点……很难解释。”女子略歪过头，仿佛在倾听某种萨尔完全听不到的声音。“很难解释你的名字？”“哦，这个嘛……不。这大概可以算是另一个挑战。你要知道……我有一个小任务要你完成，萨尔。”萨尔发现自己心中的兴趣远比恼怒要多。“一个任务？要交予大地之环的任务吗？”“不，是关于那些村民的。”“那些村民？”“在菲拉斯。那里也许只能算一座营地。它被称为……”女子咯咯地轻笑一声，仿佛这是一个很私密的玩笑，“梦游者栖地。那里正在承受着苦难。土地在受难，见到过无数次日升月落的古老树林在受难，还有居住在树林附近的德鲁伊同样在受难。那里的元素失去了控制，就像在这个饱受创伤的可怜世界中其他许多地方一样。如果不马上采取措施，元素们势必将摧毁那个村庄。只有能够与元素交谈，抚慰它们重归和谐的萨满能够拯救那里。”萨尔的兴致消失了。他怀疑这个女人真的是在和他开玩笑，而他一点也不喜欢这个玩笑。“那么，就让那个村庄的萨满做这件事好了。”萨尔的语气变得严厉起来。“那里没有萨满。那个村子太小了。那里只有德鲁伊。”陌生女子说到这里就住口了，仿佛已经解释完了一切。萨尔深吸了一口气。这实在是太过微不足道的一件小事，就算是萨满学徒也能处理好这种问题。为什么这名女子找到他，只为了这样一个任务。对此，萨尔不知道，也毫不关心。“这里还有其他萨满能做好这件事。”萨尔压抑着自己的怒气，竭力表现出礼貌的态度。如果这是大地之环某种奇怪的试炼，他可不想莽撞地陷入愤怒，无论这个可疑的女人是多么让他气恼。女子用力地摇摇头，迈步向萨尔走过来。“不，”她显得非常真诚，“其他人不行。没有人能像你一样。”事情变得越来越荒谬了。“你是谁，为什么要给我安排这样一个任务？”她的面孔依然被遮在阴影里，但烁烁放光的眼睛照亮了那副甜美却又神秘的微笑。她是一名暗夜精灵吗？“也许这样能让你明白。”还没等萨尔开口，女子已经升到半空中——任何真正的精灵都不可能飞到那么高的地方。她伸展双臂，抬头仰望天空，斗篷从身上落下。她的身体开始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发生变化，刚刚的暗夜精灵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头辉煌优美的巨龙，俯视着萨尔。巨龙不急不缓地拍打着翅膀，稳稳地落回到地面上。“我是伊瑟拉……觉醒的伊瑟拉。”萨尔后退一步，倒吸了一口冷气。他知道这个名字。伊瑟拉，翡翠梦境的守护者。万世以来，她都在睡梦之中。现在她却醒来了。看样子，这场大灾变改变了许多事情。“去做这件事吧，萨尔。”伊瑟拉说道。她的声音依然令人感到喜悦，同时却也更加深沉，在她的巨龙形态下产生了更多共鸣。萨尔几乎立刻就要回答：是的，当然。但不久前的失误依然是他内心中挥之不去的阴影。伊瑟拉的要求似乎不是什么很困难的任务，但翡翠梦境的守护者肯定不会为了这样的小事情来找他。萨尔相信他们现在谈论的一定是非常重要的事情。而现在，对于任何重要的任务，他都没有信心能够去完成。“伟大的伊瑟拉……是否能给我一些时间进行考虑？”伊瑟拉看上去很失望。“我本希望你会答应下来。”“那里……只是一座小营地，对不对？”守护者失望的表情变得更加明显了。“是的。那是一座小营地，这只是一个小任务。”羞愧让萨尔感到面颊一阵发热。“不管怎样，我只能对您说：请到天明时分再来，那时我会给您一个答复。”伊瑟拉叹了口气——那可真是一声洪亮的叹息，却又哀婉得让人想要潸然泪下。萨尔从她的气息中嗅到了青草和春日薄雾的清新味道。然后，觉醒者伊瑟拉点点头，向前方跃去，振动了几下翅膀，便消失无踪了。萨尔重重地坐在了地上。一位巨龙守护者刚刚向他提出了请求，他却要守护者明天再来。他到底在想些什么？还有……他将头放在手掌中，用力按着太阳穴。本来很容易的事情现在却变得这样困难，实在是太困难了。他的头脑很不清晰。看样子，他的心也完全乱了。他感觉到……失落和犹豫。自从昨晚与阿格娜吵过架之后，萨尔就几乎没有和别人说过什么话。但现在，当他一个人坐在地上，身边只有月亮和星星的时候，他知道自己需要她。阿格娜拥有他全不具备的睿智和眼光，虽然最近他发现自己常常不喜欢她的话。但要让他决定答应一位守护者的请求，他需要有人能支持他。如果刚才阿格娜在身边，他也许立刻就能向伟大的守护者说出“是”或者“不”。他慢慢站起身，回头向棚屋走去。“月亮有给你指引吗？”阿格娜在棚屋的阴影中轻声问道。萨尔不由得一阵自责——他应该知道，不管自己的动作有多么轻巧，肯定还是会吵醒阿格娜的。“没有。”他说道，“其实……这里有一个萨满想要问你一些事。”萨尔等待着阿格娜尖刻的回应，但他听到的只是毛皮摩擦的窸窣声。阿格娜坐了起来。“我在听。”萨尔坐到爱人身边的毛皮上，低声向她讲述了刚才自己的遭遇。阿格娜静静地听着，完全没有打断萨尔的讲述，只是偶尔有几次睁大了眼睛。“这感觉上……几乎可以算是一种侮辱。”萨尔最后说道，“这是一个很小的任务。我却要因此而离开这里，离开这个亟须我的帮助的地方。这样做只是为了拯救菲拉斯的一个小村子……”萨尔摇着头，“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一种试炼，还是一个陷阱，或者其他什么。我完全看不明白。”“你确信那真是伊瑟拉？”“那是一头巨大的绿龙。”萨尔不由得提高了嗓音。然后，他重新放低声音说道，“我……觉得那应该是她。”“无论是试炼还是陷阱，都不重要。是不是个无关紧要的任务也不重要。如果是伊瑟拉向你提出请求，你就应该去，萨尔。”“但我在这里……”阿格娜用自己的手掌按住了萨尔的手。“现在这里并不需要你。我们在这里的工作，你帮不上忙。你看到了昨天发生的事情，我们也全都看到了。这时你留在这里对任何人都没有好处，无论是对大地之环，对部落，对我，还是对你自己。”萨尔的面色变得非常难看。但阿格娜的语气中没有轻蔑，也没有怒意。实际上，她的声音比萨尔记忆中的任何时候都更加温柔，就像她紧紧握住自己的手一样。“高尔，我的爱。”阿格娜继续说道，“去完成这个任务。服从守护者的意愿，不要在意这是一件大事还是小事。去吧，无论在那里遇到了什么，都记得要回来。”她露出一个揶揄的微笑，“难道你在启蒙中什么都没有学到吗？”萨尔回想起自己在加拉达尔的启蒙仪式。那似乎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但他清楚地记得自己那时穿上了朴素的长袍，被教导一名萨满的平衡与自豪正是来自于他的谦卑。拒绝守护者的要求，这绝不是谦卑的表现，他非常清楚这一点。萨尔深吸一口气，屏息静坐了一会儿，才将这口气缓缓地呼出。“我去。”暮光教父看到红龙、蓝龙和绿龙这么快就四散纷飞，却感到有一点失望。他本以为他们会集结在一起，准备再战。不过，这反而让他的任务更加容易了。自然，教徒们对他的崇拜也只会更甚于以往。他们已经对他唯命是从了。总之，这是一件好事，尽管缺少了通过艰苦奋斗之后取得胜利的那种甘美味道。他和那名少女一同看着这些巨龙飞走。有些龙只是孤身一个，有些成双结对，也有的组成小群。现在，除了直接听命于他的暮光龙以外，战场上只剩下了了无声息的尸体。他已经派遣自己的副官们去召唤他的追随者。现在，暮光教徒都聚集到了他所在的山峰脚下，在寒风中打着哆嗦。他的追随者来自于各个种族：兽人、巨魔、人类和暗夜精灵——艾泽拉斯的各种族几乎齐集于此。但所有这些不同的生灵却对他显示出完全一致的崇敬与迷恋。“我们漫长的征途早已开始，而我们还看不到它的尽头。但至少，我们现在需要一个地方，让我们能够暂时停下脚步、聚集力量，变得更加强大。龙眠神殿曾经是龙族团结的象征，是他们强大力量的体现。据说，它是由泰坦亲自建造的。巨龙一直将它视为不可侵犯的神圣之地。今天，我们亲眼看到龙族将它抛弃——为首的正是他们的两名守护者。现在，现在只要我们愿意，这里就会成为我们的家园。这个代表着无上权力的古老地方，以及这个世界的一切，都将成为我们的囊中之物！”欢呼声从千百个喉咙中爆发出来。暮光教父高举起双手，接受了信徒们的一波礼拜。“这里已经有一部分残破了，这很适合于我们。”当骚动逐渐平息下去之后，他继续说道，“我们带来的是一切的终结。即使在我们取得辉煌胜利的时候也是如此。现在……让我们接收这份胜利的果实，让它为我们所用吧。”一头一直在天空中盘旋的暮光巨龙这时驯顺地降落在地上，如同一只乖巧的宠物，在暮光教父面前伏低身子，将浅紫色的腹部贴到冰冷的岩石上，让暮光教父能够轻易爬上她的脊背。暮光教父迈步向前，那根锁住女孩的锁链被拽紧了。他转过身，神色显得有些惊讶。那个女孩并没有移动脚步，只是看着趴伏在眼前的巨龙，目光中混杂着憎恨与同情。“好了，好了，亲爱的。”暮光教父慈祥的声音中渗透着嘲讽。“不要磨磨蹭蹭的。不过……”他从兜帽下面露出一丝冷笑，“我猜，这不是你想象中回家的样子，对不对？”克莉苟萨，玛里苟斯的女儿，阿瑞苟斯的姐姐。她的视线从那头暮光巨龙转向暮光教父，一双蓝色的眼睛在轻蔑中眯起。自始至终，她都保持着冰冷的沉默。到达龙眠神殿之后，克莉苟萨发现来到这里的并非只有暮光教父一拨人马。在她的下方，一架足以容纳数十个人的庞大雪橇正穿过雪原，迅速向龙眠神殿靠近。拖曳雪橇的是一群白色的雪落麋鹿。它们的体力显然都已经接近极限了。就在克莉苟萨眼前，一头麋鹿颓然栽倒在地上。雪橇停了下来，四名暮光之锤的侍僧跳下雪橇，解开了那头可怜的牲畜，用另一头麋鹿替换下它。精疲力竭的麋鹿被拽着缰绳，半走半爬地离开了自己的同伴。当它再一次跌倒下去，哀求般扬起头时，一名侍僧挥了一下手，几个兽人也从他们高大的黑狼坐骑上跳下来。那些狼都顺从地等待着，眼睛紧盯着自己的主人们，直到他们下达了命令。群狼整齐划一地跳起来，以惊人的速度扑向那头无助的麋鹿。在拼命挣扎的麋鹿身下，光洁的白色雪地突然泛起了一片血红。麋鹿的哀鸣很快就被狂野的狼嗥淹没了。克莉苟萨向一旁转过头。毫无疑问，这样的处置方式要比将这头可怜的麋鹿抛弃在冻土荒原中，任由它被冻死仁慈得多。而且狼也需要食物。至少，它们都是服从自然规律的无辜生物，和他们的主人截然不同。她将注意力转回到雪橇上。一大块帆布覆盖着雪橇顶部，只能看出雪橇上装载的是一件巨大笨重的物体。克莉苟萨第一次看到这样的东西。它的形状让她不由得感到……“好奇吗，亲爱的？”暮光教父提高了声音，好压过身下巨兽拍动翅膀鼓起的风声，“等时机一到，一切都将昭然于天下。这正是我们来到此处的目的。你应该记得，我曾经告诉过你：聪明人绝不会只设计一个方案。”他的声音让克莉苟萨感到不寒而栗。暮光巨龙载着她，稳稳地向高处的龙眠神殿飞去。克莉苟萨回过头，又看了一眼逐渐从她的视野中消失的那架雪橇。如果雪橇上的货物就是暮光之锤的“另一个方案”，她绝对不会想知道那到底是什么。暮光教父下了龙背，在龙眠神殿的嵌花地面上站稳。现在，这片地面上到处都是猩红的龙血和同心宝珠的细小碎片。克莉苟萨则继续保持着岩石一般的沉默。暮光教父将克莉苟萨的锁链交给一名侍僧。他们全都知道如何控制这头巨龙：只要用某种简单的方式拽一下，施加一定的力量，就会造成深入骨髓的剧痛。这根锁链还能阻止她变化成自己的真正形态——那要比人类女性的形态难控制得多。“确保她安静地待着，但不要只为了有趣就伤害她。”他对那名巨魔吩咐道。巨魔看上去很是失望。如果克莉苟萨受到太多折磨，也许就会变得对疼痛不那么敏感。巨魔牵着克莉苟萨走到一根柱子旁，强迫她坐在地上，然后就站在那里，等待着暮光教父的下一步命令。暮光教父从斗篷下面拿出一颗小圆球，几乎是带着虔敬的神情将它放在满是血污的地面上。那颗圆球立刻开始脉动，闪耀起黑暗的光芒，仿佛里面有一团黑雾在沸腾。突然之间，小球仿佛再也承受不住内部强大的能量，碎裂开来。那团黑雾——不，不，不是黑雾，而是一股浓烟。它的气味辛辣，里面不断地闪动起橙红色的灰烬光亮。黑烟一直向上翻卷，变成一片比夜幕更黑，绝不属于自然存在的乌云。乌云依旧在剧烈地涌动着，直到最终显现出一个形体——两只凶恶的橙黄色眼睛瞪着暮光教父，里面流动着仿佛液体的火焰，射出的光芒又好像要将暮光教父刺穿。随后出现的是一副巨大的上下颚，看上去是用乌黑的金属铸就。黑色的下颚微微张开，就如同露出一个疯狂的、狡诈的微笑。克莉苟萨禁不住向后退了一步。死亡之翼！暮光教父跪倒在圆球面前。“我的主人。”他谦卑地说道。“你成功了？”死亡之翼直接问道。深厚的嗓音震撼着整座神殿，声波穿透了每一个人的身体，仿佛他真的来到了这里。“从……某种角度上讲，应该是。”暮光教父答道。他在竭力抑制着自己微弱的口吃。“我们将包括阿莱克丝塔萨和伊瑟拉在内的巨龙都赶出了龙眠神殿。我为暮光之锤教派攻占了这个地方。现在，这里已经是您的堡垒了，伟大的主人。”那双疯狂的大眼睛眯了起来。“这不是我的计划。”死亡之翼嘶声说道，“我的计划是摧毁那些龙，而不仅仅是占领神殿。你没能完成计划！”“这……这的确是事实，主人。计划遭遇了……挫折，因为出现了某种我们不可能预见到的因素。”他迅速地解释了刚才发生的一切。死亡之翼只是在沉默中倾听着，那种气势肯定要比他怒不可遏地大吼大叫要可怕得多。虽然形成他影像的黑烟还在不住翻涌，但现在他的面容已经变得非常清晰，甚至就连他残破的火焰翅膀的拍打声也隐约可辨。暮光教父的陈述完结之后，神殿上只剩下了漫长而令人不安的寂静。死亡之翼略歪过头，似乎是在思考着什么。“这依然没有改变任何事，你失败了。”在寒风的吹袭中，暮光教父的脸上还是渗出了汗水。“我们的确未竟全功，伟大的主人，但也绝不是失败，只是一次暂时性的挫折。而且这一变故还有可能造成更好的结果。毕竟巨龙们因此而分崩离析，生命缚誓者——您最大的敌人显然已经心智失常了。”“这和你的失败都没有关系。”死亡之翼发出隆隆的吼声，“你要立刻另找办法，实现我的目标。否则我就再找一个将军替换你，一个不会在这种重大事件上辜负我的人。”“我……明白，伟大的主人。”暮光教父的眼神向克莉苟萨闪动了一下。然后，他若有所思地眯起眼睛，转回头看着死亡之翼。“把这件事交给我吧。条件已经成熟，我会立刻展开行动。”“不要想打断我，低等生物。”死亡之翼吼道。在那双凶狠的龙眼注视下，暮光教父感觉到自己的面色一定像死人一样苍白。“我绝不会做这样的事，伟大的主人。我只是渴望着能够侍奉您。”“当我让你知道的时候，你自然会侍奉我。但在那以前的任何时候，都不要轻举妄动。明白吗？”暮光教父只能点头。尽管死亡之翼在因为被打断而发怒，但他又停顿了很长时间，才继续说道：“也许……我又有了一个新的障碍。我本以为，只要你、暮光之锤教派和我们所寻求的那股力量联合在一起，就能一举粉碎龙族。我本来一直在期待着这样的胜利。你告诉我，伊瑟拉逃跑了。你不应该放她逃走。”“主人？”暮光教父禁不住吃力地咽了一口唾沫。“因为你，她还活着。”死亡之翼发出了咆哮，“因为她还活着，她才有机会和一个注定会与我为敌的人建立联系。这个人的介入有可能会倾覆我胜利的天平。”死亡之翼的话让暮光教父感到一阵头晕目眩。觉醒的伊瑟拉到底干了什么？她召唤来了什么人？还是什么力量？死亡之翼对此深感忧虑——这已经足以让暮光教父五内俱焚了。暮光教父蠕动着干哑的喉咙，努力说道：“和她结盟的会是谁？”“一个低等生物。”死亡之翼用苛烈沙哑的声音说道。暮光教父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听得真切。“什么？但一个……”“一个兽人！”双方都陷入了沉默。这四个字已经告诉了暮光教父他需要知道的一切。很久以前，死亡之翼就曾经警告过他这个兽人的存在。他本来是低等生物之中最低贱的，却会向死亡之翼发起挑战，甚至有可能击败死亡之翼。只是没有人曾经真正在意过这个警告，暮光教父更是不相信这种事真的会发生。而现在，暮光教父只想摆脱眼前这种尴尬的局面。“主人，众所周知，预言本就是神秘莫测的。您是强大的死亡之翼，这个世界都已在您的脚下四分五裂。我们的敌人是巨龙，不只是巨龙，而是这个世界的守护者们！只有那些足够强大的生物才有资格与我们为敌，而不是那些吃土的兽人。无论怎样强壮有力的兽人，都不能与您相比。”“这个是不一样的。他一直都与众不同。他有着极其丰富的经验，足以应对各种问题。他和龙有着不同的想法和视角……正因为如此，他很有可能会拯救他们。”暮光教父仍然对此表示怀疑，但他不敢让这种情绪显露出来。“请告诉我，这个短命的敌人具体的身份，我的主人。这样我就能将他毁灭。”“你要做的绝不仅仅是简单的毁灭。你必须彻底抹杀这个名叫萨尔的兽人。否则他就将毁灭我们，毁灭的干干净净！”“我发誓，一切将如您所愿。”“当然。”死亡之翼表示同意，“这件事必须做好。现在，你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教父。”他露出一个可怕的、龙类的微笑——打开的下颚中显露出一簇簇闪烁着金属光泽的锋利长牙。“不过，不必感到绝望，我可以帮你一把。但要记住，也许我有着漫长的寿命，但我并没有无尽的耐心。等到有好消息的时候再和我联系。”形成死亡之翼影像的烟尘开始消散，再一次变成了盘旋的黑雾。慢慢地，它落回到地面上，重新凝聚成为一颗黑球。片刻之后，就连这颗球的黑色光泽也消失了。它又恢复成一颗小水晶球的样子。暮光教父紧皱眉头，将这颗水晶球收好，站起身。“你以为想让你的阴谋得逞很容易。”一个清澈的女性声音响起，“你以为你那个庞大臃肿、复杂过度的方案必定能取得成功。现在，你的主人说了，你已经没有时间来除掉这个萨尔了。现实是变幻莫测的，暮光教父，你只是在愚弄你自己。你的胡须已经尽数变成了灰色。你没有多少时间可以继续侍奉他了。你不会赢的。”暮光教父转向那个锁链中的女孩，向她走过去。女孩带着挑衅的眼神看着他，而他也只是久久地盯着她。“愚蠢的小爬虫。”他最后说道，“对于我的计划，你知道得实在是太少了。萨尔只是一只跳蚤，很快就会被捏成你想都想不到的样子。来吧，”他伸手接过了锁链，“我有些东西要让你看。这样你就能知道，我是不是在愚弄自己……还是你才是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傻瓜。”他牵着克莉苟萨走到圆形小广场的边缘，向下一指。那架神秘的雪橇这时已经来到龙眠神殿脚下。完成任务的雪落麋鹿从雪橇上被解下来，成为狼群的食物。那些饥饿的食肉兽干净利索地完成了任务：除了骨头以外，麋鹿们在这个世界上的痕迹完全消失了。侍僧们全都仰着头，等待着他们崇敬的教父下达命令。暮光教父举起一只手，猛地挥下，身披黑袍的教徒们立刻拽下了覆盖雪橇的帆布。克莉苟萨倒吸了一口冷气，在恐惧中用手捂住了嘴。那架巨大的雪橇上装载的是一头巨龙的尸体。但他又和一般的龙类不同。他非常巨大，甚至比巨龙守护者还要大上许多。而且他的样子非常丑恶骇人。暗淡无光的鳞甲呈现出一种难看的紫色，就像苍白皮肤上的淤伤。最让克莉苟萨感到恶心和恐怖的是，他畸形的脖子上不只是有一颗头颅。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中，以人类的眼睛，克莉苟萨还是能分辨出这具龙尸一共有五颗头，颜色各不相同——红色、黑色、金色、绿色和蓝色。克莉苟萨很清楚那是什么。“一头多彩龙。”她用窒息般的声音说道。多彩龙是一种可憎的生物，一种违背了一切自然规律的邪恶造物。这种畸形的怪兽由死亡之翼的儿子奈法利安一手塑造而成。那是一头几乎像他的父亲一样邪恶的强大黑龙。他妄图创造一种全新的龙类，拥有其他全部五种龙族的力量，能够摧毁其他一切龙族。他的实验遭遇了惨败。许多幼龙在孵化之前就死了。大部分活着出壳的幼龙状况也都极不稳定，存在着各种畸形。只有极少数几头多彩龙在扭曲的魔法作用下，活到了成年。现在克莉苟萨眼前的这头龙肯定是一头成年多彩龙。只是他丝毫没有能动弹一下的可能。“我还以为他们根本活不了多久。不管怎样……这头龙也已经死了。为什么我要害怕一具尸体？”“哦，克洛玛图斯的确是死了。”暮光教父神情自若地说道，“现在从技术角度来说，的确是如此。但他会活过来的。他是奈法利安最终的实验成果。相信你也知道，奈法利安经历过很多失败，但努力和失败正是经验最重要的来源，不是么？”他的灰色胡须分开，露出了慈祥的微笑。克莉苟萨则只是用充满厌恶的目光盯着他。“克洛玛图斯的身上集中了奈法利安在无数次试验中积累的一切知识。”暮光教父继续说道，“但不幸的是，奈法利安还没有来得及在克洛玛图斯身上激发生命的火花，就被杀死了。”“没有什么事情能好过奈法利安被杀掉。那个怪物！”克莉苟萨喃喃地说道。暮光教父饶有兴致地看了她一眼。“听到这个消息你也许会感到惊讶——就像你面前这个即将品尝到生命滋味的造物一样，他的创造者已经先一步活转过来。是的，奈法利安回来了……至少从某种角度来说是这样。他现在是一个亡灵，但无疑相当活跃。而对于克洛玛图斯来说……我有另一个计划。”克莉苟萨无法让自己的视线离开暮光教父。“所以说……这个东西……就是你做这许多事情的原因？”她的声音开始变得嘶哑。“你要让一个根本不应该存在于世上的怪物得到生命？”“好了，克莉苟萨！”暮光教父带着嘲讽的意味责备道，“你应该表现出更多的敬意。也许，你在这个任务中将要充当一个非常重要的角色。”克莉苟萨睁大了眼睛。“不……不要再有什么实验了……”暮光教父俯下身，贴近她，将手中的锁链递给那名急忙站直了身子的巨魔侍僧。“你要明白，亲爱的。”他的声音显得格外温和，“唯一快没有时间的人……就是你。”从大漩涡前往菲拉斯的旅程漫长而艰辛。萨尔本打算像他承诺的那样，给伊瑟拉一个答复。但他再没有见到绿龙守护者的影子。一开始，他感觉到困惑和气愤，随后又为自己的反应感到惭愧。毫无疑问，伊瑟拉还有许多重要的事务需要处理，不可能一直等待一名普通萨满的回答。他被要求完成这个任务，而且他已经接受了，他就应该现在启程去完成它。不过他毕竟还是希望伊瑟拉能够想到留下一头绿色巨龙，让他可以尽快到达目的地。伊瑟拉并没有这样做，于是他只得利用双足飞龙、船只和座狼作为自己的脚力。伊瑟拉告诉过他，梦游者栖地就位于高大的双塔山一座主峰的脚下。他骑着自己忠诚的丛林狼雪歌，沿两旁草木丛生的道路一直向前疾驰。这里的气候潮湿闷热，与他成年后回到的洛丹伦那种温和的气候和奥格瑞玛的干热天气都不一样。他觉得自己的体力也被这种高温多水的空气融化掉了。他首先是嗅到，然后看见了远方升起的烟尘，便急忙催促座狼加快速度。那种刺鼻的臭气和菲拉斯浓密茂盛的绿荫显得格格不入。随着向目的地的迅速靠近，萨尔在得到这个任务时对伊瑟拉产生的愤恨和气恼也荡然无存了。这里的居民，以及这里的德鲁伊陷入了很大的麻烦，他们需要救助。无论绿龙守护者出于什么样的原因，她肯定希望萨尔能够成为这些人的救星。萨尔责无旁贷。他绕过一个转弯，营地突然出现在了面前。眼前的情景让萨尔急忙勒住了坐骑。猫头鹰的雕像……古老的废墟……一座月亮井……“暗夜精灵。”他高声地自言自语着。伊瑟拉只提到了“德鲁伊”，她显然忘记了一个小细节——居住在梦游者栖地中的不是牛头人德鲁伊，而很有可能是与兽人敌对的暗夜精灵德鲁伊。这是一个陷阱吗？萨尔曾经是联盟的囚徒，一个没有自由的“货物”，因为一个最意想不到的恩人，他才能够成为自由人。萨尔下了坐骑，抬手示意雪歌等在原地。然后他小心翼翼地缓步向那座营地靠近，想要探察一下营地中的情形。就像伊瑟拉对他说过的那样，梦游者栖地的确很小。而且看样子，营地中空无一人。也许这里的居民都赶去扑灭不远处的火灾了。先祖在上，现在萨尔离营地已经足够近了。他甚至能看到营地对面的几棵树。营地之中只有几座深紫色的旅行大帐篷。就像觉醒的伊瑟拉告诉他的那样，这里的那片小树林看上去一定已经非常古老了。萨尔能够真切地感觉到这里元素的愤怒与焦躁。这种剧烈的动荡几乎在冲击着萨尔的神经。他的眼睛更是被烟气熏出了泪水。如果不立刻采取行动……萨尔感觉到某种锋利尖硬的东西顶住了他的后颈，他的身子立刻僵住了。“慢慢说话，兽人。告诉我们，为什么你要来找猛禽德鲁伊的麻烦。”这是一个女性的声音，语气相当严厉，听上去没有任何容许辩解的余地。萨尔骂了自己一句。他的心思全部集中在元素的痛苦上，对周围的变化实在是太掉以轻心了。不过，至少这个精灵还能让他说话。“我被派到这里来帮助你们。”萨尔说道，“我是一名萨满。如果你愿意，尽可以搜查我的包裹，你会找到我的图腾。”背后的人冷哼一声。“一个兽人，来帮助暗夜精灵？”“一名萨满，来帮助你们安抚和治疗愤怒的大地。”萨尔说道，“我是大地之环的一员。现在部落和联盟都在竭力寻找拯救这个世界的方法。德鲁伊的塞纳里奥议会不也和大地之环一样吗？我的包裹里有一只装着图腾的口袋。如果你愿意，尽可以去找找看。我只请求你能让我帮助你们。”戳在他后颈的锋刃移开了。但萨尔并没有愚蠢到要发动反击。他身后肯定不止一个精灵。感觉到毁灭之锤从自己的背上被取走，他的肌肉再一次绷紧了，但他依旧没动一下。有两只手在摸索他的行囊，取走了他的图腾口袋。“的确是图腾。”一个男性声音说道，“他还带着祈祷念珠。转过身来，兽人。”萨尔依言慢慢地转过身，两名暗夜精灵紧紧地盯着他。其中一人显然是一名哨兵，有着绿色的头发和紫罗兰色的皮肤。另一个人是男性，剃光了胡须，绿色的头发在头顶上被结成发髻。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丰润的深紫色，一双眼睛闪烁着金色的光晕。两个精灵全都是满脸的汗水和泥垢，显然是刚刚救火回来。更多的暗夜精灵也正在向这里靠近。他们的脸上全都显露出谨慎却好奇的神情。那名女性精灵正在审视萨尔的面孔。然后，她似乎是认出了萨尔。“萨尔。”她难以置信地说道，看了一眼放在地上的毁灭之锤，又抬起头看着萨尔。“部落的酋长？”另一个精灵问道。“不，不再是了。至少传闻说他已经不是了。”女精灵回答道，“我们听说他消失不见了，离开了酋长的位置。他到底去了哪里，哨兵们一直都没能得到相关情报。我是艾琳娜·柳芽，暗夜精灵哨兵。这位是戴沙林·绿歌，猛禽德鲁伊。我曾经因为外交活动去过一次奥格瑞玛。”艾琳娜一直高举手中的长刀，做出防御的姿势，现在她终于把武器放低了。“没想到像你这样重要的人物竟然会来到我们这个小营地，是谁派你来的？”萨尔在心中叹了口气。他本希望能够不必对自己的任务多做解释。“你们听到的传闻是真的。我离开了酋长的位置，为的是治疗艾泽拉斯在这场大灾变中所遭受的伤害。在大漩涡，我曾与大地之环的其他成员一同施法，之后觉醒的伊瑟拉找到了我。她告诉我梦游者栖地所遭受的灾难。你们没有萨满能够与狂躁的元素进行沟通。所以，你们急需帮助。”“你以为我会相信这种事？”艾琳娜问。“我相信。”戴沙林说道。艾琳娜转过头，惊讶地看了他一眼。“萨尔还是酋长的时候，就以持重稳健而著称。现在，他加入了大地之环。也许真的是觉醒者派遣他来到这里。”“一头巨龙。”艾琳娜语带讽刺地说道，“恕我直言，还不是一头普通的巨龙，而是翡翠梦境的伊瑟拉。而他的背上还扛着毁灭之锤。”“还有谁会比觉醒者更想要援助德鲁伊？”戴沙林说道，“而且毁灭之锤正是萨尔的随身武器，不是么？他可以带着它去任何地方。”哨兵没有回话，而是将目光转向另一个刚刚走过来的暗夜精灵。这个精灵的一头绿发松垂在背后，下巴上留着一部短须，饱经风霜的面孔上闪耀着智慧的光芒。他只是若有所思地注视着萨尔。“这是你的营地，特拉隆。”艾琳娜满怀敬意地说道，“告诉我们，你打算怎样做。他是一个兽人，是我们的敌人。”“他也是一位萨满，所以，他是元素的朋友。”特拉隆回答道，“现在元素已经陷入狂乱，所以我们更不能拒绝它们的朋友。大地之环的萨尔，让我们看看你能做些什么，来吧。”萨尔跟随特拉隆走上靠近火场的山丘。营地周围的树木幸运地没有被火焰吞噬。萨尔能够看出来，这些树都浸透了水。地面上所有的小灌木都被剪除干净，只有古老的大树还存留着。眼前的景象让萨尔感到心痛。许多大树也被严重烧伤，显然是难以存活了；另外许多树刚刚被火燎过。愤怒而凶猛的大火蔓延得十分迅速，整片树林都危在旦夕。萨尔回想起那场遍及奥格瑞玛的大火，接着立刻从口袋中拽出火焰图腾，向前迈出一步，一双赤脚牢牢地插在肥沃的土壤中。他向天空举起双手，闭上眼睛，将自己的意识和心灵向远方伸展开去。火焰之灵，是什么让你们如此困扰？让我帮助你们。你们在伤害古老、罕见、不可取代的生灵。请让我帮助你们脱离这场灾难，让你们再度成为会呼吸的生灵获取温暖的源泉。元素的回应中带有一种怪异的冷酷。这与数个月亮轮回之前，差一点毁掉奥格瑞玛的那颗火星中所包含的黑色怒意非常相像。而这个元素的性情中还有着某种决心。这是我必须要做的事情。火焰有净化之责，这一点你很清楚，萨满。火焰会净化不洁之物，让污浊回归大地，新陈代谢，循环往复。这就是我的责任，萨满！萨尔依旧紧闭着眼睛猛然抽搐了一下，仿佛遭受了重重一击。你的责任？当然，你需要选择你的责任，火焰之灵。而这些大树又发生了什么，让你认为它们需要被净化？它们生病了么？在传染瘟疫？还是遭受了诅咒？我要净化的不是这些。火焰元素在萨尔的心中承认道。那又是为什么？告诉我，我会尽力去理解。火焰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突然变得更加炽热明亮。萨尔不得不转过脸，躲开迫人的热气。它们……很困惑。它们出了问题。它们所知道的，它们却不明白。必须摧毁它们！元素的反应让萨尔深感困惑。他很清楚，世间万物都有自己的灵。即使是石头，可能算不上真正的“生灵”；即使是火焰，只能在他的脑海和心中说话。但他不明白这个火焰元素所说的这段话到底指的是什么。它们知道什么？萨尔问火焰之灵。不对的事！“不对”指的是违背自然？还是不正确？不正确。萨尔拼命地思考着。它们能够学会怎样才是正确吗？随后是漫长的沉默。萨尔甚至以为自己已经失去了与火焰之灵的联系。这种等待让萨尔感到气恼、混乱，甚至让他想要发狂。如果火焰之灵不再与他沟通……它们曾经知道正确的事。它们可以再次学会。那么，火焰之灵，不要摧毁它们。我请求你收回力量。如果你一定要燃烧，就请作为照亮黑暗的火炬，或者是指引迷途的心灵之火。你还可以烹饪食物，温暖寒冷的身体。请不要继续伤害这些树，否则你将让它们永远没有机会学会何为正确！萨尔等待着，全身的肌肉如同船缆一般紧绷。他迫切地希望自己的吁求没有偏差。而现在，他只能从火焰的反应中做出判断。又是一段漫长的等待，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火焰在燃烧中吡啵作响，热气在被吞噬的树木上方翻滚。一棵棵大树变成了黑色。然后：我同意。它们必须再次学会何为真实。必须有人教导它们。否则，我就要烧光它们。必须将它们烧光。随后，火焰慢慢地消失于无形。萨尔向前踉跄了一步。他睁开眼睛，感觉到充盈在体内的力量仿佛一下子被掏空了。两只强有力的手扶住了他。这时，欢呼声已经在他的耳边响起。“干得好，萨满。”特拉隆的脸上露出赞许的微笑，“干得好！你是我们的恩人。今晚……请留在我们这里。我们要好好招待你这位尊贵的客人。”长途旅行和过度集中精神之后的疲惫让萨尔接受了这些本应在白昼进入梦乡的精灵的邀请。那一晚，当他席地而坐，在雪歌的陪伴下与暗夜精灵德鲁伊和哨兵们一同享用饮食的时候，他一直在因为惊讶的心情而暗自摇着头。他回想起就在不久以前，十位德鲁伊——五名暗夜精灵，五名牛头人——还曾经就贸易线路问题进行和平的会谈，但他们却遇到伏击，惨遭杀害。牛头人大德鲁伊哈缪尔·符文图腾是唯一的幸存者。这一桩惨案同时激怒了联盟和部落。有传闻说，派出杀手的是加尔鲁什·地狱咆哮，但这种猜测一直没有得到证实。尽管加尔鲁什脾气暴躁，萨尔本人并不相信他会做出这种事。萨尔不由得哀伤地想到，如果那场会谈成功了，也许这样充满了歌声和故事的夜晚就会成为两个阵营之间常会发生的事情。也许会有更多的团结，双方能够凝聚起更大的力量来医治这个世界。萨尔打算去睡觉了，暗夜精灵们则会继续向繁星歌唱。关于原野的歌声不住地飘入他的耳中。萨尔则已经用毛皮毯子裹住了身体，他的枕头就是自己的手臂。很长一段时间以来，他第一次睡了一个好觉。黎明时分，萨尔被一阵轻柔的晃动推醒。“萨尔，”一名卡多雷正用音乐般悦耳的声音呼唤他，“我是戴沙林。醒一醒，我有东西要让你看。”经过多年战争的磨炼。萨尔早已习惯于迅速从睡梦中醒来，立刻恢复到完全清醒和警觉的状态。他无声地站起身，跟随在这名精灵身后，小心地绕过正沉沉睡去的暗夜精灵们。他们走过月亮井和大帐篷，一直进入到老树林的深处。“站在这里，不要动。”戴沙林悄声说道，“仔细听。”那些躲过最严重火焚的树木正在晃动身体，枝干发出吱吱嘎嘎的响声，树叶也在簌簌作响。萨尔继续等待了一段时间，向身边的同伴摇了摇头。“我什么都没听见。”戴沙林露出微笑，低声道：“萨尔，这里没有风。”突然之间，萨尔明白了这名卡多雷话中的含意。树林在摇动，仿佛有微风吹过，但空气是静止的。“看看它们。”戴沙林说，“仔细看。”萨尔照做了。他集中起自己全部的注意力，细心端详树干上的节瘤……然后是丫丫叉叉的树枝……他的眼睛越睁越大。他在不期然间懂得了自己所看的是什么东西——或者是什么人？当然，他以前就听到过他们的声音，却从没有注意过。“他们是古树。”萨尔的声音中略带着一丝喘息。戴沙林点点头。萨尔用敬畏的眼神望向那些大树，对自己之前的漠然无知感到惊诧。他缓缓地摇着头。“我本以为，来到这里的任务只是为了拯救一片树林。他们看上去……就像普通大树一样。”“他们在沉睡。是你唤醒了他们。”“我？怎么会！”萨尔的目光并没有离开那些古树。这些非常、非常古老的生灵往往保藏着无数个世代以前的知识。他们不断发出各种声音，看上去就像是在……交谈？萨尔努力地思考着。片刻之后，他意识到自己能够听懂这种深沉却又轻柔的话语。“我们一直在做梦。令人困惑的梦将我们困在不安定的状态中。所以，当火焰袭来的时候，我们没有能醒来。直到我们听见了那古老的祷文，以及萨满和元素的交谈，我们才脱离了沉睡的状态。是你让我们醒来，是你救了我们。”“火焰告诉我，它要将你们净化。它认为你们已……不再洁净。”萨尔回应道。他竭力回想着火焰对他说过的话。“它说你们陷入了困惑。你们知道，但你们不明白。而你们所知道的是不正确的。我问它，你们是否还能学会何为正确。火焰之灵认为你们还可以。所以它才同意不再烧毁你们。”萨尔明白，火焰已经不会再威胁这些古树了—— 一些古树上重新出现了小动物。看上去，它们就像是生有精致翅膀的小龙。那些翅膀就如同蝴蝶的翅膀一样色彩缤纷。在它们明亮的眼睛上方，还生有羽毛一般的宽大触须。一只这样的小动物从树枝上飞下来，绕着两个人转了几圈，落在戴沙林的肩头，亲昵地用鼻子拱着那位德鲁伊。“它们被称为小精龙。”戴沙林一边说话，一边爱抚着这只小动物。“它们并不是龙，但它们的确是翡翠梦境的魔法守卫者。”萨尔完全明白了。他看着这些古树，这些纤小的魔法卫士，还有戴沙林的一头绿发。“你是一头绿龙。”萨尔低声说道。他不是在提问，而是在陈述事实。戴沙林点点头。“我的任务就是观察你。”萨尔皱起了眉头，原先那种愤懑的情绪又回来了。“看着我？我是在受到测试吗？我是不是符合伊瑟拉的期待？”“并非如此。”戴沙林说，“我们不是要对你的技艺进行评估。我要观察的是，当你帮助我们的时候，你的心里到底有些什么，你会如何应对这个任务。你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萨尔，杜隆坦和德拉卡之子。我们需要知道，你是否已经准备好踏上这条道路。”古树又开始用他们那种奇怪的、充满森林感觉的语言说话了：“一直以来，我们都在为这个世界收藏记忆，照管早已被别人忘记的知识。但火焰之灵是对的。有些东西出了差错，我们所承载的记忆开始变得模糊、混乱……失落。有些与时间本身相关的东西出了偏差。”它们必须再次学会何为真实。必须有人教导它们。否则，我就要烧光它们。必须将它们烧光。“这正是火焰之灵想要说的。”萨尔说道，“它知道，古树的记忆出现了错误，但它相信古树能够再次得到正确的记忆。这意味着希望依然存在。”戴沙林点了点头，仔细思考着。“古树的记忆发生了错误。那些记忆和现实不符了。他们的记忆是不会改变的，除非是他们所记忆的现实本身发生了改变。这意味着，时间遭到了干扰。”他转向萨尔，表情中同时带着肃穆和激动。“这就是你将要踏上的征程。你必须前往时光之穴，查清楚那里发生了什么事，并在那里纠正时光之路。”萨尔惊愕地看着他。“时光之路……它们真的是存在的？我一直都以为……”“它们的确存在。诺兹多姆和他的青铜龙族在管理着它们。你必须将这里发生的事情告诉他。”“我？他为什么会愿意和我交谈？难道让一头巨龙去告诉他不会更好吗？”萨尔几乎无法去思考这样的事情：在时间中回溯，改变或纠正历史。本来是一个看似平淡无奇的小任务，现在却变得如此关系重大。萨尔不由得扪心自问，是否能接下这样的重担。“如果你愿意，我会陪你一起去。”戴沙林说，“但守护者坚持认为，你才是真正重要的因素。请恕我冒犯，但我的确也像你一样，很奇怪为什么她会这样想。”忽然间，他展露出笑容，这让他显得年轻了许多。不过萨尔知道，面前这个生物的年龄很可能远远超出了自己的想象，“至少，你的皮肤是绿色的。”萨尔在惊讶之中有些想要生气，却发觉自己也笑了起来。“我很欢迎你能给我的一切帮助和指引。伊瑟拉竟然如此器重我，让我感到无比光荣。我会竭尽全力去完成这个任务。”他又转向那些古树，说道：“如果我能做到，我一定会帮助你们摆脱困境。”古树窸窣作响。萨尔听到有什么东西轻轻地落在了地上。那东西翻滚过有些倾斜的地面，停在萨尔脚边。“这是给你的礼物。”戴沙林说。萨尔弯下腰，捡起那样东西。这是一颗橡果。在萨尔看来，它和别的橡果没有什么不同。但他知道，这颗种子的价值绝对非同寻常。他合拢手掌，将橡果握在手心中，全身不由得微微颤抖。然后，他才小心地把橡果放进口袋里。“仔细照顾好它。”戴沙林的语音忽然变得极为严肃，“这颗橡果里收藏着它的母树所拥有的全部知识，正如同它的母树继承了来自于先辈的知识……一代接一代，直到一切开始的时候。你要将它种植在一个最适宜它生长的地方。”萨尔点点头，这件礼物和它所代表的责任让他的喉咙感到哽噎。“我会的。”他向古树们保证。“好了，兽人朋友。”戴沙林抬起头，看着被太阳照亮的天空，“我们要向时光之穴进发了。”在龙背上能体验到极快的旅行速度——戴沙林是这样说的。萨尔非常同意他的话。雪歌只能暂时被留在原地。特拉隆亲自向萨尔保证，它会得到很好的关照。“你与吉安娜女士的友谊尽人皆知。”那名暗夜精灵对他说，“我们会照料你的座狼朋友，并让它安全地回到你身边。雪歌是一头高贵的猛兽，值得我们尊敬。”当然，德鲁伊全都极为擅长照料动物，而吉安娜能够安排好雪歌随后的行程。在这件事上，萨尔非常放心。他最后搔了搔雪歌的耳朵，就转身向戴沙林走去。已经变化出真身的戴沙林看着走过来的萨尔。“能够与你一同旅行，是我的荣幸。”萨尔对绿色巨龙说道。“你受领的是伊瑟拉的任务，”戴沙林回应道，“所以应该是我说荣幸才对。不必害怕，我会迅速平安地将你带往目的地。尽管相信我吧。就算是以生命为代价，我也不会辜负我的女王。”“她发怒的时候非常恐怖吗？”“当她愤怒的时候，可以成为极端恐怖的存在。她是一位守护者，拥有无比强大的力量，但她的心却异常温柔。”戴沙林说，“我们忠诚于她，并非是出于畏惧，而是出于爱。我宁可形神俱灭，也不愿看到她伤心的样子。”戴沙林说出这番话的时候，脸上充满了尊敬和赞美的神情。伊瑟拉在绿色龙族中得到的忠诚深深触动了萨尔。这注定将是一场奇特的冒险，但萨尔很高兴能接受这个任务。他慢慢爬上巨龙的后背。随后，巨龙振起双翅，迎风而起——萨尔骑过不少坐骑，却还从没有体会过成为如此轻盈渺小的骑手的感觉。当萨尔感觉到魔法能量从戴沙林体内迸发出来的时候，不由得屏住了呼吸。绿龙的翅膀有力地拍打着空气，吹在萨尔皮肤上的风显得相当寒冷。在飞行的龙背上坐直身子并不算困难。当萨尔能够继续呼吸的时候，他几乎想要大笑一场。以前他也骑乘过会飞的坐骑。而现在，他觉得在飞翔的就是自己。“你能多告诉我一些关于你，关于其他巨龙的事么？”萨尔问道，“对你们，我有一些了解，但说实话，我根本不知道哪些关于你们的传闻是神话，哪些又是事实。”戴沙林笑了。一阵浑厚而温暖的笑声传进萨尔耳中。“好的，萨尔朋友。不过我能告诉你的大概也多是一些最近才发生的事。要知道，我一直都是在翡翠梦境里面，觉醒才刚不久。不过只要是我知道的，我都会告诉你。有一件事你必须知道：守护者极少会和生命短暂的种族打交道。其他的巨龙？我们之中的许多同伴都对‘低阶种族’感兴趣——当然，这是一种傲慢、不礼貌的称呼。有时候，我们也喜欢变化成你们的形态。”“比如说，一个卡多雷。”“没错。”戴沙林表示同意，“虽然我可以任意变成所有种类的短命生物，但不同的龙类都有各自喜爱的形体。你会发现，每一个龙族都更倾向于变化成一种特定的短命生物。比如我们绿龙就喜欢变化成卡多雷，因为我们与伟大的德鲁伊玛法里奥·怒风有着非同寻常的关系。长久以来，他一直和我们分享着梦境。”萨尔点点头。绿龙说得没错。“我曾经观察过，红龙喜欢变化成辛多雷。而蓝龙经常会选择人类形体。至于说青铜龙，尽管他们的任务要求他们变化成为各类种族，但他们似乎格外喜欢变成……侏儒的样子。”萨尔笑了。“不管他们天生是什么样子，也许他们喜欢弱小无害的外形。”“也许你可以亲自去问问。”“我……不，我想我不会问这种问题的。”“你很聪明。”“我的确有一点见识。你们有没有……”这样的话该怎么说呢，他耸耸肩，直率地说道，“在短命种族中占据掌握权势的位置？”“一般来说，不会。不过死亡之翼曾经试过这样做。他的女儿奥妮克希亚则确实成功了。”戴沙林用隆隆的声音说道，“还有克拉苏斯。他曾经是……肯瑞托的一名掌握实权的成员。”“曾经？”“他的生命已经终结了。”戴沙林说完这句话，就陷入了沉默。很显然，这是一件他不愿多说的事情。萨尔改变了话题。“我听说，除了五色巨龙之外，还有其他种类的龙存在。”“确实，他们都是我们的敌人。只有黑龙算是他们的主人。”戴沙林说，“死亡之翼的儿子奈法利安曾经尝试制造过一种新龙，被称为多彩龙。他利用魔法实验，将所有龙类的特性融合为一体。幸运的是，这样的试验中产生出来的幼龙往往都是畸形的，活不了多久。现在世上已经没有活的多彩龙了。暮光龙更接近于原始巨龙。他们的创造者希奈丝特拉利用古代巨龙神器和虚空之龙的力量制造出他们。他们要比多彩龙更稳定，寿命更长……而且还能任意变幻成虚体。这让他们在战斗中具有格外的优势。”“是一种很有挑战性的敌人。”萨尔说。“非常有挑战性。”戴沙林表示同意，“尤其是当他们被黑龙军团控制的时候。”萨尔看到绿意盎然的菲拉斯变成了千针石林沉没后形成的巨大水面。他摇了摇头。这片浩瀚水泊之上，只剩下了百十余个小岛。它们曾经是千针石林中一些最高石山的峰顶。这个世界改变了很多。这一点，萨尔非常清楚。他曾经查阅过无数份关于世界各地发生异变的报告，但从空中亲眼看到这番情景……萨尔很想知道，大地之环的兄弟姐妹们是否也像他一样见到过世界改变的现实景象。如果没有，他们是否也应该来亲自看一看。这时，萨尔和戴沙林正迅速飞过塔纳利斯沙漠。萨尔能够看见锋利獠牙一般的岩石直刺天空，还有一片片丘陵——看上去，它们也可能是倾倒的建筑废墟。歪斜的塔楼、破碎的圆顶，还有标准的兽人棚屋。那里是……一艘帆具破烂的航船？再向远处眺望，萨尔能看到两头青铜巨龙正在空中盘旋翻转。“这个地方，”戴沙林严肃地说，“就是时光之穴的广场。我要降落了。我们步行过去。他们一定很想知道，我们为什么来到这里。”“想来应该是如此。”萨尔说。戴沙林落在地上，依旧保持着巨龙形态。萨尔想要跳下龙背，但戴沙林说：“不必下来，萨尔朋友。没有必要让你的两条短腿感到劳累。”然后绿色巨龙就踏在柔软的沙地上，向一座圆顶建筑走去。那座建筑物有一半被埋在萨尔刚刚从空中瞥过一眼的一座突兀石山中。几乎立刻，就有一头在空中盘旋的巨龙落到了他们身边的地面上。“这里不是你的领域，绿龙。”青铜龙用低沉愤怒的声音说道，“走吧，快一点。这里没有你的事。”“我的青铜龙兄弟。”戴沙林的声音中带有深深的敬意，“我来到这里，是因为我的守护者女王有所嘱托。”青铜龙的大眼睛眯了起来。他调转目光，瞥了一眼骑在戴沙林背上的萨尔，神情中显出一丝惊讶。然后，他又将注意力转回到戴沙林身上。“你说，你们到这里来是因为伊瑟拉女士的命令。”青铜龙说道，他的声音显得不再那样严厉了，“我是克鲁纳里斯，时光之穴的守门卫士。告诉我，你们为什么要来到这里，也许我能让你们进去。”“我的名字叫戴沙林。我来到这里是为了辅佐这名兽人。他是萨尔，曾经的部落酋长。现在，他是大地之环的一员。觉醒的伊瑟拉相信，他需要与诺兹多姆谈一谈。”青铜龙轻声一笑。“哦，我知道萨尔。”然后，他径直转向绿龙背上的兽人，对他说道：“根据我对你的了解。你是短命种族中相当有地位的一个人物。但我不认为你能找到诺兹多姆。现在，就连作为同族的我们也找不到他了。”曾经执掌整个部落的萨尔并不会因为一头青铜龙知道他而感到惊讶。令他惊讶的是，诺兹多姆竟然失踪了。“我们做不到的事情，也许他能够做到。”戴沙林友善地说道。“她亲自找到了你？我是说，觉醒的伊瑟拉？”克鲁纳里斯好奇地问道。萨尔点点头，向他讲述了自己与伊瑟拉见面的经过。整个讲述中，他没有对自己当时的状况有丝毫夸大。他承认，自己一开始只以为这是一个简单的小任务，直到不久以前，他才知道伊瑟拉要他挽救的是古树的家园，而这个任务实际上远比他的想象更加重要。他也告诉了克鲁纳里斯，当他恳求火元素停止伤害树林时，火元素做出了怎样的反应。克鲁纳里斯点着头，专注地倾听着。

Summary: 绿龙女王伊瑟拉向萨尔提出一个任务，要求他帮助菲拉斯的梦游者栖地，那里的元素失控，需要萨满的力量来安抚。萨尔起初对这个任务疑惑，但在与他的爱人阿格娜和萨满讨论后，他决定接受这个任务。暮光教父和他的追随者们占领了龙眠神殿，计划将其作为他们的新家园。暮光教父向死亡之翼报告了他们的成功，但死亡之翼对他的失败很愤怒，因为计划的最终目标是摧毁巨龙，而不仅仅是占领神殿。死亡之翼警告暮光教父，萨尔和伊瑟拉的联盟可能会威胁到他的计划，并命令暮光教父必须杀死萨尔。萨尔在前往菲拉斯的途中，经历了艰难的旅程。他最终到达梦游者栖地，发现这是一个暗夜精灵的营地。起初暗夜精灵对他抱有敌意，但在确认了萨尔的萨满身份和任务后，他们允许他帮助平息失控的元素。萨尔成功地与火焰元素沟通，使其停止了对树林的破坏。戴沙林向萨尔透露了他的真实身份，并告诉萨尔他一直在观察萨尔，以确定他是否准备好面对更伟大的任务。古树们，作为翡翠梦境的守卫者，告诉萨尔他们的记忆出现了问题，需要萨尔帮助纠正。萨尔被告知需要前往时光之穴，与青铜龙诺兹多姆交谈，以解决时间线上的问题。萨尔和戴沙林骑乘绿龙前往时光之穴，戴沙林解释了巨龙对短命种族的看法，以及他们对伊瑟拉的忠诚。他们到达时光之穴后，与青铜龙克鲁纳里斯交谈，萨尔解释了他的任务和伊瑟拉的请求。


Context: 上午九点的时候，冯香香和蒋国富醒来。冯香香去洗澡的时候，蒋国富隔着半透明的帘子觉得那身体特别诱人，于是也跟到了浴室里去。半个小时后，冯香香化好妆，收拾好一切，走出富龙酒店。几番缠绵，她用她非常成熟的技巧俘虏了蒋国富，她很自鸣得意地觉得，从此她靠住了蒋国富这棵大树，走路的时候，她的腰如柳条一般摇摆，那被短裙裹圆的屁股扭动的弧度比平常也要大得多。她拦了辆出租车，说了家的住址，她觉得应该回去再好好睡一觉。像她们这种在夜场上班的生物，通常都是凌晨几点睡，下午才醒的。陪在一个并不喜欢的男人身边，还要飚着各种演技去讨好对方，明明感觉很恶心想吐，却还要强装笑颜，一副我很快乐的样子。身累，心更累。再宽大舒适的床，都睡不着，总是有一种不安全感，处在那种半睡半醒之间。盼着天亮，盼着这场戏的结束，找个时间的间隙，去做回自我。但冯香香没有想到，今天，就是她命运的归途。昨夜和今晨，是她最后的表演。她整部人生的大戏，就在不远处的下一个路口落下帷幕。靠在出租车上闭目养神的时候，精神恍恍惚惚之间，电话响了起来，她懒懒地从包里拿过手机。虽然她知道找她的每一个电话都可能是一次订房的机会，但她实在太累了，没法积极得起来。电话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她犹豫了下，想挂掉的，因为现在那些推销诈骗之类的骚扰电话太多了，一般来说只要是她的客户或者熟人她都存着名字。这种没有存着名字的电话十有八九都是骚扰电话。但她看见了电话号码上方显示的IP地址是西河市，她最终还是接了电话。因为很多骚扰电话都是外地，或者隐藏了IP信息的，显示本地IP的诈骗电话很少。“怎么，还在睡觉吗？”四眼装糊涂地问。“没有，早起床了，你换号码了吗？”冯香香一下子就听出了四眼的声音。四眼说：“我手机没电，用朋友电话打的，你赶紧到白环路的岔路口来，我在这里等你。”“到白环路的岔路口来，干什么？”冯香香不解。四眼说：“疤哥带兄弟们去龙岩度假村玩，吃野味。”“那你怎么不早跟我说带我一起，这都出城了才打电话给我？你根本就不是诚心的吧。”冯香香佯装生气。四眼说：“早的时候我也不好说呢，走到半路了，疤哥才突然说起，都是一群男的还是少点情趣，让兄弟们都把自己女票带上。疤哥还特别地让我喊你，说你会搞气氛。”“真的吗？疤哥真的这么说？”冯香香有些受宠若惊。“这还能假吗？”四眼说，“赶紧地来吧，别让我们等久了。”“嗯，好，我马上坐车过来。”冯香香说着，便让出租车司机改道白环路岔路口。当出租车将冯香香载到白环路岔路口的时候，她却并没有看见等她的四眼，于是就拨打了电话过去，说她到白环路岔路口了，怎么没看见他们的人。四眼说：“你站在那里稍等一下，刚才我回城帮疤哥拿东西了，马上就过来。”冯香香不疑有他，就让出租车走了，一个人站在那里等。只过得几分钟，四眼就开着银灰色商务车停到了冯香香的面前，喊了声：“上车吧。”“怎么这么快？”冯香香问。四眼说：“想着你在等，所以就跑得快啊。”其实，他根本不是什么回城帮秦疤子拿东西，他只是要错开那辆出租车。如果案发，警方很可能查到冯香香坐了什么车出城，然后通过那辆车来查，如果让出租车司机看见四眼和他们的车子，那就危险了。所以，他故意让冯香香到了，在路边等，等出租车走后，他再开车过来接冯香香上车。在秦疤子身边卧底这么久，明知道自己就活在刀口之上，这些年的日日夜夜，他会把每一件事的细节都考虑周全，不让任何一个疏忽断送了自己。所以，在面对李子豪的审问，甚至面对秦疤子的疑心，危机重重之中，他能急中生智地给蒋国富建议，让冯香香帮他背下这个锅。“疤哥呢，怎么没在啊？”冯香香上车之后，看见七座商务车上坐了五个人，个个面相凶神恶煞，但没有秦疤子。“疤哥坐的另一辆车，先走了。你也不想想，他怎么会坐我这种破车。”四眼说。“也是。”冯香香不疑有他。但在车子又跑了大约十分钟后，冯香香看着前面的一条岔路坡道，她来过很多次，知道往上就是去龙泉度假村，但四眼的车却往平行的路一直往前开了。“走错了走错了。”冯香香赶紧喊，“龙泉度假村该走那条上坡路。”四眼说：“放心吧，没有走错。”“绝对走错了。”冯香香很肯定地说，“我去过好多次了，龙泉度假村在山上，只有一条路能上去。”“给老子闭嘴！”突然，坐在旁边的强子冲着冯香香就是一声吼。一下子，就把冯香香给吼懵了。她对视着强子那凶恶和怒火的眼神，还有些搞不清状况地强装笑颜：“兄弟你这是怎么了？我没得罪你吧？”“把你的臭嘴闭上就好了。”强子说，“否则，别怪老子不客气了！”“四眼，你停车，算了我不去了。”冯香香突然觉得自尊受到了极大地侮辱，而且四眼都没有说句话帮她，越是让她觉得委屈。“你还有脾气？”强子不由分说就是一耳光打过去，打得“啪”地一声脆响，接着又抓过她的头发，将她的脑袋按在车靠背后方，咬牙切齿地，“信不信老子直接把你脑袋给拧了！”“啊……四眼，你们干什么！”冯香香喊叫起来。“算了强子，先消消火，到地了再说。”四眼边开着车说了声。强子便松开了她，但还是恶狠狠地警告：“别他妈的惹老子生气，否则你会死得很惨！”冯香香蓬头散发地，看着无动于衷开车的四眼，又看了眼凶神恶煞的强子和另外几个一声不吭盯着她的人，终于意识到了有什么不对，吓得哭了起来：“四眼，你们要干什么，你们要带我去哪？”“让你闭上你的臭嘴，没听见吗？要老子找针给你缝起来吗？”强子说，“你他妈有种再给老子说一句话，老子立马就弄死你，一秒钟都不让你多活！”“不是，大哥，我没有得罪过你啊。”冯香香一脸地可怜兮兮，“我认得你，跟疤哥来天河玩过，你们来的时候我都有好好招呼你们啊，你们要什么样的妹子，我就算坑蒙拐骗，都尽量找你们满意的啊……”“这跟找妹子有铲铲的关系吗？”强子一吼，“你做了什么对不起疤哥的事你自己心里没点B数吗？”“做了对不起疤哥的事？”冯香香一愣，“没有啊，我对天发誓没有做过对不起疤哥的事啊，真的，四眼和疤哥经常照顾我的生意，我把疤哥当衣食父母一样，我怎么会做对不起疤哥的事呢？”“你不承认没关系，等下你自然会承认的。”强子说。“大哥，你说说看，我做了什么对不起疤哥的事，我看能不能想得起来，或者是有什么误会？”冯香香问。“行，老子就给你点点水。”强子说，“前天晚上，疤哥在三弯路被人埋伏，知道吗？”“嗯，听说了。”冯香香说，“但这事跟我无关啊，警察也来找我了解过，跟我没有关系的，不然也轮不到你们找我，我早被警察抓了啊。”“警察？”强子一声冷笑，“他们办事不行，手段不够，你是吐不出来东西的。但在我这里，我能让你竹筒倒豆子，吐得一粒不剩！”“大哥，我真没有出卖疤哥，我对天发誓，要是我有出卖疤哥就天打雷劈，不得好死。”冯香香着急地表态。“不要急，一会儿我会成全你，会让你不得好死的，我保证会让你选一种最痛苦的死法，在这方面我很有经验，不信你问四眼。”强子收起了一些凶恶的表情，带着一些黑色幽默地调侃。“四眼，你帮我解释一下，我真没有出卖疤哥，你帮我说说啊。”冯香香又想抓住四眼这根救命的稻草。可她压根不知道，这一切都是四眼为她挖的坑。果然，四眼只说了一句：“疤哥要来天河娱乐会所玩的事我是第一时间找你订的房，只有你知道。如果不是你出卖的消息，难道还是我吗？我跟疤哥这么多年，那天也全程跟在疤哥身边，不是你的话，难道还是我吗？”他这是在向强子他们先入为主地火上浇油，把冯香香出卖秦疤子这事坐实。“四眼，你居然也怀疑我，我是瞎了眼啊，那么相信你，你竟然不相信我。你摸着良心说我对你怎么样？现在我有事你都不帮我，还落井下石！”冯香香的绝望里透着几丝愤怒。四眼说：“我们的关系是我们的关系，如果一般的事情，你找到我会帮你，但疤哥这事，没有什么可能。谁害疤哥，就是害我，没有商量。你还是想清楚，自己承认了，向兄弟们求个饶，或许还能有一条生路，如果非要死不承认的话，那就真的是自己作死了。”毫无疑问，他这是在误导冯香香，不管做没做过，承认了，还有活路，不承认，必死无疑。“我真的没有出卖疤哥，真的没有……”冯香香瞬间崩溃在那里，全身软成一滩烂泥。车子仍然在快速行驶，车窗外的庄稼地与高山在飞速倒退，可见离城市已经很远了。冯香香能恐惧地感觉得到，她的命运正被带向回不来的黑暗的深渊。她知道秦疤子这伙人的手段，手上不知道沾过多少人的鲜血，她不想就这样结束还很年轻和有希望的生命。突然，她想到了求救。她把目光看向自己的包，悄悄地把手伸进包里，把手机拿出来，将身子侧着，背对着强子，面向车窗外，就准备拨打报警电话。“你他妈还想报警？”一只手粗暴地扳过她的肩膀，并将她手里的手机夺过，座位后边的一个瘦子接着就抓住她的头发，把她的头狠狠地往座位上撞。“没有，没有，我只是想给家里打个电话。”冯香香辩解着。“把手机给我。”强子对那个瘦子说。瘦子就把冯香香的手机递给了强子，强子接过手机，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面按下了两个“1”，就明白她确实是想报警，当即二话没说，就着手机就往冯香香头上拍下去。“老子让你报警，老子让你报，让你报……”强子边打边骂。“啊，我错了，我错了，四眼，救救我，救救我啊，求你了……”冯香香哀求着。“强子，别打死在车上了。”四眼轻轻地提醒了声。强子总算住了手。手上的手机屏幕已经被砸得稀碎，冯香香的额头上也有鲜血流下，强子没有半点仁慈，又将手指着她：“等下有你好看！”“大哥，我真的没有出卖疤哥啊，真的没有，我发誓……”冯香香连哭声都已经有气无力。强子反手就将冯香香的手机扔向了车外的一条小河沟。车子往一条岔道的坡路上去。大约二十几分钟后停了下来，因为路已经到了尽头，是一处草坪。但是，草坪上却停着一辆车。一辆看起来破破烂烂的长安车。四眼皱了皱眉：“妈的，这里有人？”“这里路都没有，谁把车子停这里干什么，难道跟我们一样，也想在这里找块地杀人？”强子将目光四周转了圈问。四眼说：“有可能是打猎的，不管了，我们往上面去看看吧，看有没有人再说，没人的话随便找个地方就可以了。冬瓜，把后备箱里的家伙拿出来带上。”一混混应声，从商务车的后备箱里拿出了一把锄头和一把铁锹。然后，几人便拖着冯香香往山道上行来。“救命啊，四眼，救我啊，以后我跟你做牛做马都可以……”冯香香哀求着。“把她嘴堵上。”四眼吩咐。不知为什么，四眼有种莫名的心慌。或许，他本来就做贼心虚。也或许，是因为那辆停在草坪上的破长安车，显示着这片山上应该有人。而且，还是奇怪而不知来路的人。所以，会不会出什么岔子，谁也不知道。一个混混找不到东西来堵冯香香的嘴，就把一只袜子脱下来，从她嘴里塞进去，她的声音便只能在堵喉咙里“喔喔”了。在山的上边，有一大片的荒地，这片荒地叫大坪。大坪曾经种满了庄稼，丰收过玉米和麦子。山下的村庄便因它而得名，叫大坪村，而这山也因它而得名，叫大坪山。大坪曾经是一个村子的希望。后来，改革开放的浪潮袭来，村子里有人跑去沿海城市打工，发现打工赚钱比种庄稼要容易得多。于是，村子里越来越多的人都去了外面，以至于后来只要是有一定劳动能力的，都跑去了外面，留下来的就只是一些行将就木的老人和不谙世事的孩子。于是，不愿闲着的老人顶多也就是在屋前屋后比较方便的地方种点地自给自足，那些需要爬坡上坎山上的地，是再也没人种了。曾经欣欣向荣的大坪，如今长满了野草和荆棘，显得格外地荒凉。而比野草和荆棘更使这里显得荒凉的是，在大坪的边上有一座用石头砌起来的坟堆。坟堆上蹲着一个人。一个男人。那个男人，正用双手将坟堆上长起来的野草和荆棘一点一点地拔掉，拔得特别地认真。那双手上有好几处被荆棘刺破的地方，已经有血珠冒出来，他全然不顾，仍一点一点地，拔着野草和荆棘。终于，将坟上的野草和荆棘都拔光之后，那坟看上去像是新垒的一般，只是饱经岁月风雨的石头之上还有斑驳的青苔，在无声地述说着那些被风吹雨打过再也回不来的时光。男人立在坟前，就看着那坟堆。慢慢地，慢慢地，他的眼里泛起了泪水。似乎，他又陷入到曾经那令他痛不欲生的往日，他的眼中冒出浓浓的仇恨，咬得腮帮高高鼓起，整张脸都变得野兽般地狰狞。那双手握紧的拳头，发出骨骼爆裂的声响。良久，他愤怒而狰狞的表情慢慢地变得平静起来，他的双膝往地面跪了下去，从旁边的一个包里拿出了一些黄纸和冥币，在坟前烧了起来，他很小心地将叠起来的黄纸和冥币，一张张地撕开，往火堆里加进去。烧一会纸后，他竟打开包，从里面拿出一张盲女脸谱来，他的双眼死死地盯着那张脸谱，本来平静的表情，又开始变得狰狞，凶狠，咬牙切齿，整张脸都变得扭曲。突然，男人的耳朵动了动，他听见了从山下面传来的隐隐的说话声，他的眉头皱了皱，略迟疑之后，还是提起旁边的包，转身往树林里进去了。四眼和强子等人带着冯香香爬到了大坪上来，都已经累得不行了，用手撑着膝盖，弯着腰大口喘气。“四眼，你这找的什么破地方，累死老子了。”强子埋怨。四眼说：“累点没关系，安全就好。”抬眼四望间，突然发现了不远处腾腾冒起的青烟，不由得皱了皱眉。强子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见了那青烟，说：“那边有人在烧火吗？”“地都荒成这样了，谁还跑这上面来烧火？难道在烤野味？”四眼也很疑惑。“牛皮，你去看看。”强子吩咐，“别他妈这里有人，被偷偷摸摸报了警，那就不好玩了。”一个留着三七分头发的单眼皮青年应声，穿过荒地往那边奔去。“你怎么找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了？”强者看着四眼问。四眼说：“我老家是这山下的，对这里比较熟悉，在这上面杀个人，就地埋了，就跟人间蒸发了一样。监控拍不到，也不可能留下任何证据，一场大雨，连足迹都会被冲毁。何况，这山上压根就不会有人来。”“不会有人来，那下边为什么停的有车，上边又为什么在冒烟？”强子问。“我也不知道，可能……”四眼想了想，“可能就是打猎的吧，政府下令封山育林后，林子都疯了地长，又出现了很多野物，有些人会带着猎枪到山里打打猎，也很正常。”“这山上有野物吗？”强子问。四眼说：“那当然，你看山林都这么茂密了，肯定有的啊。什么野鸡，野兔，成群的，野猪这些都有。我跟朋友来打过好多次，每次都满载而归。”强子说：“那行，等下咱们办完事，正好可以打几只回去，给疤哥补补身子。”正说着，过去看情况的牛皮回来了，说是那边有一座坟，有人在坟前烧了纸，还没有烧完，所以有烟。“没看见人吗？”强子问。牛皮摇头：“没有，应该是走了。”“走个铲铲，我们上来爬了半个小时都没遇见人，那破长安车估计就是那上坟的人开来的”强子说。四眼说：“不打紧，看那辆破长安车，不值两个钱，应该是村民的，他们会走山上的一些小路，也能下去，山上的小路很多的，他应该是从另外的路下去了，我们换个方向，往这边进去有一片松林，比较好办事。”强子点头：“你说行就行。”当下，由四眼带路，往侧边的小路进去，没走得几分钟，果然看见了一片松林，松林间有一块长满了杂草的平地，平地上还有不知多久以前烧过的火堆，剩下一堆漆黑的木炭和灰烬。一阵山风吹过，松涛阵阵作响，偶尔传来一声鸟儿的孤鸣。“就这里了。”四眼说。强子站在草地中间，向四周看了下，说：“嗯，地方开阔，远能见山，风水不错啊。”“你还懂风水？乱弹琴吧。”四眼笑。强子也笑：“你看这风吹得这么凉快，那边的石缝里还股小山泉，有风有水，风水自然不错了。”“哈哈哈，还有这种说法，我竟还无法反驳。”四眼说，“大写的服，看来你还不是一个只会打打杀杀的粗人，心挺细的嘛，一眼之间，就把周围观察得这么仔细。”“很多人都对我有这种误解，你也不是第一个了。”强子把手往冯香香一指，“来，带过来，跪着说话。”当下，两个混混把冯香香带到强子面前，按着跪在地上。强子半蹲下身子，打算伸手去把堵在冯香香口里的东西扯出来，手都伸过去了，才突然反应过来那是臭袜子，就把手拿开，做出一副嫌弃的样子：“冬瓜，你的臭袜子，自己扯出来。”冬瓜还在开玩笑：“我没有脚气，袜子不臭的，强哥。”“少鸡巴废话。”强子说，“信不信老子等下塞你嘴里，让你看臭不臭！”几个混混都笑了起来。冬瓜上前把冯香香口里的袜子扯了出来。冯香香缓过一口气来，又立马哭求：“各位大哥，我真的没有出卖疤哥，我对天发誓，要是有出卖疤哥的话，就千刀万剐不得好死……”“还不承认，你的不得好死马上就得应验了。”强子说。“如果我做了，我也死得心服口服，可我真的没做啊，大哥，你要信我，四眼和疤哥都那么照顾我，我就算再狼心狗肺也不可能出卖疤哥的啊。”冯香香还是使劲地辩解。“你这叫什么，叫死猪不怕开水烫，不给你上点手段，你是不会说的，是吧？”强子问。“我没做，怎么说啊，我真的没做，冤枉啊。”冯香香哭着，又看着四眼，“四眼，你帮忙说说话啊，我是什么人你不知道吗？”“我能怎么帮你说？”四眼说，“我也想相信你，可是……你们这种在夜场打滚的女人，能相信吗？谁给钱，就能跟谁上床，只要上了床，就恨不得叫人老公。你说你能对谁忠心呢？”“四眼，你说这话有良心吗？”冯香香的脸上一下子变得愤然，“我冯香香对你怎么样你不知道吗？我是在夜场，我是贱，为了让人订房，就算恶心自己也要讨好别人，跟人逢场作戏。为了几个臭钱，我们要出卖自己的尊严，甚至出卖自己的身体。没办法，男人到夜场来玩，好的就是色，图的就是开心，满足不了他们，他们就不会再来。没有业绩，在这行就别想混下去，所以，里面的女人都会用各种手段去讨男人的欢心，哪怕做自己恶心的事情。老板都说了，要么别往这个圈子里来，来了就别他妈的装清高，没有人愿意白花钱，都得拿东西去换。谁让我们生来就没好命，没有生在有钱人家里呢？这个社会就这样，穷了，没人搭理，亲戚都看不起。有钱，就算伤天害理都有人巴结，怪我吗？再说了，我跟你，是图你的钱吗？你要换车，你说要买铺面差钱，结果是赌钱输了，这些年你找我拿了多少钱你自己没数吗？你说你哪次跟我开口，我没有帮你？我图了你什么吗？你长得帅，还是很有钱？我是念着刚入行的时候有人欺负我，你站出来帮我说话，没想你就这么看我……”“这不是我怎么看你的事情，是本来就是这样。”四眼说，“你为了钱，做什么我能理解，我也知道这是个笑穷不笑娼的社会。但你出卖了疤哥，我不可能放过你。”“我根本就没有出卖疤哥，我都对天发誓了，你为什么还不信我！难道你真的要把我逼死才甘心吗？”冯香香声嘶力竭地。“没有出卖疤哥？”四眼冷笑一声，“你告诉我，昨天晚上你都干了什么？”“昨天晚上？”冯香香愣了下，“我干什么了？”“是不是蒋门神派人把你接去了？”四眼问。“是啊？怎么了？”冯香香问。四眼说：“虽然案子没有破，但明眼人都知道，三弯路埋伏疤哥的事是蒋门神干的。而当时知道疤哥晚上要到天河娱乐会所的人只有你和我，而你又跟蒋门神的关系如此亲密，怎么了还用细说吗？”“根本就没有的事。”冯香香说，“我跟蒋门神从来都没什么联系，我有想过巴结他，让他帮忙订房，可他从来只找我们那里的张璐璐订房。我也不知道那天是怎么了，他打电话给我，说他想找个人陪着喝酒，听手下的兄弟说我能喝，就把我喊出去喝酒……”“你这话说出来有人信吗？”四眼冷笑，“他想找个人喝酒，无缘无故就把你喊去了？他蒋门神想人陪着喝酒，随便开个口，多能喝的人都有，会缺你吗？何况，还派过江龙亲自去天河接你？据说，过江龙不但亲自去接你，还给你开车门，要不是你跟蒋门神关系非同寻常，过江龙的身份，会对你这么尊敬？是你不懂道上的规矩，还是当我不懂？”“冤枉啊，真的是冤枉。”冯香香哭着，“我也不知道那天怎么回事，他们突然就对我那么好，平常的时候我往他们面前凑都不带多看我两眼的……”“看来，她是不会承认的了，简单粗暴直接点，送她上路吧。”强子说，“四眼，交给你了。”“啊？”四眼一愣，“我动手吗？”强子说：“疤哥吩咐的，你的人出了问题，你解决，兄弟们帮你站个场！”“嗯，好吧。”四眼回过目光，看着冯香香，伸手解下腰间的皮带。“救命啊……”冯香香吓得又大喊，转身想跑。旁边的冬瓜一伸手就把她拽翻在地，又捡起那只扔在地上的臭袜子塞进了她嘴里。四眼走过去，将皮带勒在冯香香的脖子上，慢慢地加大力气。他的双手在颤抖。这是他第一次杀人，而且是杀一个与他同床共枕恩爱过，并且帮过他不少的女人，他多多少少还是于心不忍的。但若不杀她，他就没法活命。冯香香的双手乱抓，双脚乱蹬，但渐渐无力。而此时，强子从裤兜里摸出了一把小刀，一按刀柄的按钮，刀锋就从里面弹了出来，他信步地走到四眼身后。几个混混看着他，都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四眼也没有任何察觉。他只是很用力地勒紧冯香香脖子上的皮带，想尽快结束冯香香的生命，结束这场令他不安的噩梦。冯香香乱抓的手终于垂落下去，乱蹬的脚也终于停了下来，脖子无力地歪倒在一边。四眼松了口气，擦了擦额角渗出来大颗的汗水，站起身来。突然，一只手就抓住了他的头发，一把刀子就往他的腹部刺了下去！接着又往他腿部刺了几刀。“啊……”四眼痛苦地叫唤着，随着抓住他头发的那只手松开，他跌跌撞撞地摔倒，双手捂着肚子，瞪着惊恐的双眼，看着手上的刀子还在滴血的强子，充满了不解，“强子，你……你……这是，干什么？”“干什么？”强子一脸戏谑地笑着，“有点懵是吧？那就对了，说明我演技还行，不比你差。你可能自以为自己演得已经天衣无缝了，就差拿奥斯卡了，可是，这个世界上谁也不是傻子是不是，疤哥能够在西河独当一面，你以为他会比你傻？”“我，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四眼还在抱着侥幸，装着糊涂。“不明白我在说什么？”强子说，“那就只能说明你够蠢了，你以为你和蒋门神狼狈为奸的事疤哥不知道吗？”“疤哥知道？怎么会，怎么会？”四眼一脸地至死不信，因为他觉得自己做得足够高明，滴水不漏了。“怎么会？”强子说，“你以为你让蒋门神把冯香香约出去，造成他们关系密切的假象，给疤哥放一颗烟雾弹就万事大吉了？你也不动你的猪脑子想想，天河那样复杂的地方，疤哥经常会在那里玩，他会不安插自己的人？既然安插自己的人，冯香香和蒋门神关系怎样，疤哥会不知道？在疤哥遭遇埋伏的第二天，蒋门神就约冯香香出去，还让过江龙亲自接她，替她开车门，做得也太假了点吧？试想如果冯香香真是蒋门神的卧底，是她将疤哥的消息出卖给蒋门神，发生了疤哥被埋伏的事，警方和疤哥都在明察暗访，这个时候蒋门神和冯香香是不是应该保持必要的距离，装得更生疏，掩人耳目才对呢？可他们非但没有丝毫地掩饰，反而大张旗鼓地在一起，搞得那么亲密。如果蒋门神不傻的话，就只有一种可能了。他是故意的，故意约冯香香，给疤哥看到这种假象。那他为什么要故意这样呢？肯定是为了保护另外一个被怀疑的人，这个人就是你，四眼哥哥了。因为可能泄露消息的就只有你和冯香香，不是冯香香，就肯定是你了。四眼哥哥，你说我说的对不对呢？”“不是，不是我，我冤枉的。”四眼还不死心，“警察都调查了，我是清白的，强子，你跟疤哥说，真的不是我。”四眼说：“其实，疤哥跟我说的时候，我也不相信是你。但疤哥说了，是不是你都不重要。就你跟冯香香有嫌疑，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两个都干掉，总有一个是对的。还有，我把你诱杀冯香香的计划跟疤哥说了，疤哥说你脑子太聪明，他身边可不敢留太聪明的人。你大概做梦都没想到吧，你费尽心思选的这么一块坟地，要埋的就是你自己。这叫什么呢，聪明反被聪明误，是不是？”边说着，他很潇洒地将刀子当耍杂技般在手里耍得滴溜溜地转，向四眼缓步逼了过去。四眼还是本能地用手拖着带血的身体倒退着，想尽量离死亡的距离远一些，立马又使出了他的歪脑筋来：“强子，你别杀我，和兄弟们放我一马，我给钱你们，把我所有的钱都给你们，怎么样？”“不要。”强子很干脆地拒绝。“为什么不要？”四眼说，“出来混，刀口舔血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为钱吗？”“是为钱。”强子说，“但是，不是什么样的钱都能要的，你也在道上打滚这么些年了，这点道理都不懂吗？你见过这道上混的，有几个坏规矩的人有好下场的？你不就是个活生生的榜样吗？我还来步你后尘，你真当我比你傻啊！不过，疤哥好像说过，其实我们可以做个交易的。”“是吗？什么交易？你说，你说。”一瞬间，四眼仿佛抓住了救命的稻草。强子说：“疤哥说你还有老婆和孩子，就站在鬼门关的门口。看你能不能讲个故事，譬如你在疤哥身边卧底这些年，或与蒋门神狼狈为奸的那一天，由你讲，我录音，然后让疤哥决定，要不要把你老婆孩子从鬼门关拉回来。当然，你看我只从你肚子捅了一刀，其他刀都落在腿上，就是为了留时间给你讲这个故事的，怎么样，要讲吗？不讲的话我就送你上路了。”说着，他又把手里的刀子挽了个圈。“我讲，我讲……”四眼不知道是因为痛，还是怕，浑身抖得老高。强子拿出手机，打开了录音设置。四眼说，很早的时候，具体的时间已经记不清了，那时他刚跟疤哥，就背着疤哥出去赌了一次钱。他当时不知道那是蒋门神的场子，但他输了，借了高利，没钱还，他也不敢跟疤哥说，因为疤哥不准手下的兄弟赌。结果，他就被放高利的抓去了，按照规矩是要剁他手的，后来不知道怎么，蒋门神知道他是跟疤哥的，就跟他开了个条件，让他留在疤哥身边做眼线，不但免了他的借债，还每年给他五十万，就这样，再也回不了头。“看来你也还是有些演技的，演了这么多年都没被发现。只可惜，这最后一出戏你没演好。其实，疤哥说当时也差点就被你骗了，以为是冯香香。可后来仔细一想，那么明显的东西，肯定有蹊跷，这说明你还是技不如人，下辈子把演技修好点再出来混吧。”“好了，你的故事讲完了，你的人生也就到此为止了，兄弟一场，只能祝你一路走好了。”边说着，强子上前捂住四眼的嘴，将他的头部按在地下，使其无法闪躲和喊叫，手中的刀子往其腹部胸部雨点般刺下。很快，四眼的身子就不动了。强子将手中的刀子扔在一边，回头对另外几个混混吩咐：“挖坑！”几个混混当即挥动铁锹和锄头，在草坪上挖起来。强子则在旁边点燃了一支烟，悠闲地抽着，就像是刚宰完一头猪的屠夫，有一种特别地成就感。一支烟抽完，坑已经挖好。“要埋进去吗强哥？”牛皮问。“嗯。”强子应声，突然又想起喊，“等等，把四眼手机拿出来，砸了。”牛皮应声，从四眼身上摸出手机，砸了个稀碎，然后和着四眼和冯香香的尸体，一起推进了坑里，然后将土掩上。强子则拿出电话，拨了个号码出去。电话很快接通，强子只说了一句：“疤哥，搞定了，可以派车到山下接我们了。”随后，一挥手：“兄弟们，走吧，晚上疤哥请大家好好放松一下，喝点失忆汤，今天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不过，该长的记性还得长。出来混，冒的是险，为的是钱，规矩还是得要的。”几名混混将锄头和铁锹都扔向山下的林子里，跟着强子下山。而就在不远处的林子里，有一双藏在盲女脸谱背后的眼睛一直在盯着这残忍而血腥的一幕，看不见他脸上任何的表情变化，他只是那样安静地，如一尊雕塑般站在那里。他对这一切都没有反应，绝望地喊叫，喷溅的鲜血，对他来说，就像他小时候见到的，每到年关的时候，村子里的人就将猪拉出来宰杀一样。很平常。他还记得他曾天真地问，妈妈，为什么要把猪杀了啊，看它叫得那么痛苦，好可怜。妈妈说，傻孩子，猪生来就是要被杀的啊，杀了猪才有肉吃，你不是说肉很好吃吗？他说，那我以后不吃肉了，我不想它们那么痛苦。妈妈笑，真是个傻孩子，猪牛羊这些牲畜本来就是养着吃的，用来改善我们的生活而已，只要我们生活得好，它们痛不痛有什么要紧。他那时候还小，才两岁，第一次跟妈妈去农村的外婆家，不懂妈妈说的这些道理。但是，后来，他再也不吃肉了。那时，他对生命还有悲悯。看见强子一伙人的离去，他将脸上的盲女脸谱取了下来，盯了脸谱半晌，喃喃地说了一句：“就算大海捞针，我也一定会找到你的，一定会的！”然后，带着几分苍凉的背影转身离去。山林又变得一片寂静。那挖开又覆上的泥土，将两个人的从前和以后都隔断成永远，再也没有任何希望的永远。或许，他们都没有想到过这一天。一个农村的女孩，走进城市，用双手换来的收入，太微薄。她看见别的女孩穿各种名牌，花枝招展，她们的日子每天都过得那么潇洒，滋润。她们到她的餐馆来吃饭，点各种很贵的菜，她收拾桌子的时候，看见那些没吃完的菜就想着，她们随随便便都能浪费她好几天的工资。有钱真好。有一天，她看见跟她一起在餐馆上班的一个女同事，也过上了那样的日子，她很惊讶，问她是怎么做到的。女同事说要做到很简单，到KTV上班，陪人唱歌，喝酒，随便玩玩，只要客人高兴了，大把的钱。有钱人高兴了，钱就跟纸一样，随便撒。她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开始也很犹豫，但后来她去了。她发现有很多从农村出来的女孩子，都在那个行当，靠出卖身体和尊严改变自己的命运。就像那个女同事说的，她们这种没有背景，甚至也没有文化的女人，身体就是唯一的资本了。而这资本还只有在年轻的时候才是资本，才能让男人垂涎。一旦过了年纪，人老珠黄，倒贴钱都未必有人要了。她接受了用双手不如用身体改变命运的观念。因为她知道这个社会，如果没钱，就得低着头。只要有钱，不管你是做什么的，不缺朋友。后来，她在这个行当渐渐地混熟，摸索出了她的一套口才和经验，去骗了许多单纯的女孩子，跟着她从事这个行当，凭着这些女孩子，她认识了很多有钱有势的男人，在圈里混得有模有样，那些新入行的女孩子都跟她喊姐，她就靠着背后操纵这一群女孩子，斡旋在那些有钱男人之间，在这个城市里站稳脚，过上了那种她曾经羡慕的有钱人的生活。这时候，四眼出现在她面前，其实他根本不算是她想巴结的那种有钱人，他就是一个跟着秦疤子混日子的穷司机。可他特别能哄人，当她遇到的无数男人仗着自己有钱，都一副禽兽的样子时，戴着眼镜的他看起来那么斯文，也绝对尊重她，不对她随便动手动脚，令她很有好感。而且，后来他还说他跟的秦疤子，是西河市大哥，有谁敢欺负他，尽管找他，她真的感动了。以至于后来她跟他睡觉，都不要他的钱。甚至，他还找了各种借口找她借钱，她都借了。他曾跟她说，他是真的喜欢上她了。说他老婆如何地好吃懒做，他一个人扛起生活，他们之间没什么共同语言，也没有感情，只是因为孩子才勉强凑合，等孩子大些了，他就会结婚，和她在一起。作为一个在夜场打滚，经历过太多男人的女人，知道男人嘴里的甜言蜜语是没几句靠得住的，听听也就算了。可她觉得他说来特别真诚，有时候她看着他的眼神，真的特别走心。她还是期望着那一天。因为，她真的很想找个男人嫁了。穷的时候特别渴望有钱，有钱之后就觉得钱其实不是那么重要了。一个女人，应该属于爱情，属于婚姻，属于那种回到家里有老公的关心，有孩子的吵闹。若不然，再有钱，一个女人的人生都是残缺的，空虚的。然而，她没有等来爱情和婚姻。她等来的，是她信任的男人亲手将她杀死。挺讽刺的是，她被杀死之后，杀死她的人也被杀死，然后，她和他居然被埋在了一起。只是，在一起的彼此，也只是冰冷和腐朽地面对。秦疤子静静地听着手机里的那段录音。强子垂手站在下方。录音放完，秦疤子张口就骂：“蒋门神这杂种，果然老奸巨猾，竟然老早就收买了我身边的人！”强子说：“是时候干掉他了，这么些年他一直跟咱们不对付，是疤哥你能忍，要是我的话，早让他身首异处了。”“我能忍？”秦疤子问，“你以为是我想忍吗？老子当年从监牢里出来就想弄死他的，但大老板发了话，他如果出了事，唯我是问，我才一直忍着这口气！”“这么说大老板在偏袒他啊。”强子说。“谈不上偏袒。”秦疤子说，“大老板只是保持中立而已，他不让我动蒋门神，也一样警告了蒋门神不要动我，谁动，他找谁的麻烦。他说了，他求的是财，不是事。谁如果意气用事，给他找了麻烦，谁就得从西河的江湖上消失。”“那这次蒋门神埋伏疤哥你的事大老板怎么说？”强子问。“能怎么说？”秦疤子说，“蒋门神根本就不承认，连警察都出面调查了，没有任何证据，他会把蒋门神怎么样吗？”“但我们现在有录音，四眼亲口交代的，不就是证据吗？”强子说。“是的，这件事你办得漂亮。”秦疤子狠狠地咬着牙，“现在我手里有证据，看大老板怎么说，他要不处理，那我就自己处理了。反正，先坏规矩的不是我！”“嗯，只要疤哥你一句话，我立马就去提了蒋门神的项上人头！”强子掷地有声。秦疤子拿出了电话，拨打了一个号码出去。“喂。”那边传来一个慵懒得像瞌睡没睡醒一样的声音。“老板，现在有时间吗？”秦疤子恭敬地问。“有事吗？”那声音问。“嗯，有点重要的事想跟老板聊聊。”秦疤子说。“不能在电话里说吗？”那声音问。秦疤子说：“电话里可能说不大清楚。”“那行，老地方见吧。”也不等秦疤子说话，那边就挂掉了电话。秦疤子当即起身出屋。强子跟在后面。“你不要跟着了，我一个人去。”秦疤子说。这是历来的规矩，每次见大老板，都是不能带人的，甚至连司机都不能带。用大老板的话说，除了秦疤子可以见他，不能让秦疤子手下任何一个人知道他是谁，即便是再信任的人，都不行。因为，谁也不知道哪张嘴关不严，把所有的事都坏了。半个小时后，秦疤子到了大老板所说的老地方。西江楼。一处靠近西河岸的幽静茶楼。一共是三楼，全是用木楼梯通往上面，秦疤子进了里面，有服务生过来问在哪个房间，秦疤子说自己找去就行。他是一年都难得到这个地方来一次的，大老板有规定，如果没有与他联系过，不能随便到这里来，所以，前台的服务员也并不认识他。他自己踩着木楼梯到了三楼的一个房间门口，敲了三下门。“进来。”屋里传来了一个低沉的声音。秦疤子转开门把手，进了屋子。一个穿着穿着中式大褂带着大圆帽的老头背着双手站在窗边，看着窗外涛涛流水的西河，对于秦疤子的进来没有任何反应。“老板。”秦疤子把门关上，毕恭毕敬地喊了声。“什么事啊？”大老板慢条斯理地问了句。“我拿到蒋门神找人在三弯路埋伏我的证据了。”秦疤子开门见山。“什么证据？”大老板听闻此言，一下子转过身来。那是一张看起来圆胖的脸，两鬓头发已经花白，但那双目光却有如鹰一般犀利地盯着秦疤子。“老板你听听这个就知道了。”秦疤子说着拿出了手机，打开了那段四眼的录音。大老板听得很仔细。秦疤子一直在注意他的表情变化，能看得见那张本来平静的脸变得更加地阴沉，看得出他内心之中有一种情绪在不断地变化。但他始终一言不发。直到整个录音放完，他仍没有说话，似乎在思考。“蒋门神这就是在坏老板你的规矩。”秦疤子终于忍不住了。“这个人呢？”大老板问。“谁？”秦疤子不明所指。大老板说：“就是录音里说他被门神收买在你身边，然后出卖消息给门神埋伏你的人。”“他？”秦疤子说，“已经被干掉了。”“被干掉了？”大老板的声音陡然加重。“是的。”秦疤子说，“这种出卖我的叛徒，我是不会让他活着的！”“那你这还是狗屁的证据！”大老板将手机往面前的茶几上一丢。“怎么不是证据了？”秦疤子一愣。大老板问：“死无对证，能是证据吗？”“但他说的是真话，有理有据啊。”秦疤子说。“没用的。”大老板说，“门神的老婆孩子也不知所踪了，假如这个时候他找个自己的兄弟，录一段音，说是你指使的他把门神的老婆孩子怎么样了，然后他将那个兄弟干掉，再拿着录音来找我，你觉得我是信，还是不信呢？或者我拿着录音来找你给个交代，你是承认，还是不承认呢？”秦疤子一下愣住了。他倒没有想到这一点。大老板说：“你也不是第一天出来混了，难道不知道让人无话可说的，只有证据吗？就跟门神之前来找我说，肯定是你请高手对他的老婆孩子下的手，我说没有证据的事我都不信，只要能拿出证据来，谁坏了规矩，我就让他从云端落下万丈深渊！你自己的人说了这么一段话，而且人还死了，根本没法对质，你让我怎么去找他给你交代呢？”“是我一时疏忽。”秦疤子说，“但老板你听得出来，他说的是真是假！”“我听得出来没用。”大老板说，“我处事，也得以理服人。没有证据，就是没理。”“如果老板这样说的话，我也没话可说了。”秦疤子说，“我已经忍他很久了，都是给老板你的面子，想着大家出来求的是财，不是事。但有人想要我死，我肯定得让他先死！”“一把年纪了，不要这么冲动好不好？”大老板问，“大家有今天容易吗？日子舒坦得不耐烦了吗？非要弄得鱼死网破的才开心吗？”秦疤子说：“现在不是我在挑事，而是他。”“我心中有数，你不要挑事就行了。”大老板说，“这几天接连发生门神老婆孩子失踪，和三弯路枪击案，警方都高度重视，西河市的新一轮严打即将到来，谁敢冒头，谁先死，你想去冒这个头吗？你再牛，还能和警察对抗？”秦疤子不说话了。纵然，他有满腔怨气，怒气，但他始终清楚一点，在严打风暴面前，就算他有三头六臂，也只能选择当孙子。“行了，你先回去吧。我等会找门神谈谈，不管有什么恩怨，先过了这一阵再说。”大老板说。“是，老板。”秦疤子躬身退下。老铁去查了华庭国际小区案发时间段监控里出去的几辆车子，无论是去的时间段和目的地，都能对得上。车子里面也用警犬嗅过了，没有问题。因为查证的几辆车，车内至少都有一个月内没有清洗过，如果是用车子运送了尸体，那肯定逃不出警犬的鼻子。李子豪听完老铁的汇报，又把监控看了一遍，看有没有删减过的痕迹，会不会凶手开车将尸体运送出去后，又用手段将车辆经过的监控画面删除了。结果没有。小区出入的监控画面很清晰和完整。这就有些怪了。当时李子豪有带着黑狼在小区里搜寻过，没有发现任何残留的味道和痕迹，说明罪犯一定是将尸体运出了小区的，可为什么在出入的监控里查找不到将尸体运送出去的线索？李子豪又反复地想了想，觉得除了小区的前后门之外，应该还有另外一条出入小区的通道，而凶手选了这条通道！想到这里，李子豪当即开车前往华庭国际小区，到四周都看了看。另外的通道是没有，但小区的围墙却是可以攀爬的。围墙的高度大约在一米七左右，围墙上安装了一些铁刺，是为了防止有人攀爬的，但如果是真有人要攀爬，这个围墙的高度和铁刺都只能具有一定影响，但无法完全防范，因为围墙上嵌入的粗大的铁刺，反而可以用手抓住根部，借力爬上去。李子豪沿着围墙一直寻找。突然，他的目光在一个地方停住。那个地方有一个明显的鞋印，而且，他对那个鞋印的纹路非常熟悉，就是在蒋国富家里发现的，蒋国富所穿的皮鞋印。从鞋印的深浅上看，那是一双新鞋的印，没有磨损。因为在案发那天晚上，有下过一场暴雨，而围墙的边缘是花圃和泥土，所以鞋印在上面留得尤其明显。但李子豪顺着那个鞋印往后面看，后面就没法发现了，因为后面是铺着鹅卵石的小路。大雨过后，是没法在鹅卵石上留下脚印的。何况后来又接着下了雨，如果不是很深的脚印，都会被雨水冲掉。李子豪站在那个很深的脚印面前，发现那个脚印特别地深了一些，即便是当时有暴雨，泥土有一定松软，罪犯踩过，脚印也不至于有这么深，现出一个凹了。能让脚印这么深的可能只有一种，用了很大的力度。凶手爬上围墙而已，加上手抓住铁刺在上面借力，脚下需要用什么力度呢？但他很快就想明白了。凶手带了两具尸体，而且，他当时应该要先将尸体从围墙内转到围墙外，脚下自然就会很用力。现在整个案件的脉络差不多是清楚了，凶手在蒋国富家中将他的老婆孩子杀死之后，就运送下楼，因为知道一楼住户有监控，并且电脑有联网，他便用技术手段侵入住户电脑，将他所经过的监控画面删除。而小区大门的出入监控，电脑在保安室，而且没有联网，就无法通过网络入侵监控，只能进入电脑控制室去电脑上删除监控，而电脑监控室有保安二十四小时看守，根本没法去删除监控。所以，凶手就没有通过小区前后门进入小区，而是通过小区的围墙进出，所以在小区的出入监控里查不到凶手的行踪。李子豪也借着围墙上的铁刺翻了上去，站在围墙铁刺的间隙之间，看着围墙外的一条马路。凶手当时应该就是把车辆停在马路边，将尸体从里面转出，然后将尸体运走的。可惜的是，这条马路不是城市主要交通路段，没有路面监控，根本没有任何线索可循。发现了线索，可跟没有线索一样，仍然了无头绪。凶手到底是谁？仍然是个谜。李子豪只能从中得出另一个结论，就是凶手的力气很大，特别大，应该是一个身板比较强壮结实的男子，不然如何能将一个人从围墙里转到围墙外。毕竟，那不是一个简单的举重动作，在他面前还隔着一道装有铁刺的围墙，会严重地影响他。他甚至没有在铁刺上留下一点关于尸体的血迹之类，可见他很干净利落地绕过铁刺将尸体转到了围墙外面。这是需要相当力量的。而从小区一楼住户的监控画面也可见，对方只删除了一个时间节点的画面，说明他是一次性将蒋国富的老婆和孩子带走的，无论是将两个人绑在一起扛着，还是一只手臂夹着一个，那都需要很大的力气，一定是经过高强度训练的。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凶手呢？从警六年，经过无数案子和穷凶极恶的罪犯，但此刻，李子豪的心里还是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这个罪犯太过深不可测了，甚至不能以常理来推断他的一些行为。或许，这个人是病态的。而很多病态的人，在某方面都有让人觉得不可思议的天才。李子豪还是将发现的线索取了证，然后返回刑警队。一整个下午，李子豪都在翻查7.20案件的一些线索，想从里面理出头绪，但没有任何头绪。他所知道的线索，只是一些模糊的概念，而他被困在这些模糊的概念里，就像一只爬在玻璃窗上的苍蝇，找不到出口。这个凶手到底是在报复社会，还是与蒋国富有仇？如果是报复社会，为什么没有出现同样写满死字的连环杀人案？如果是与蒋国富有仇，又到底是什么样的仇，竟然连他的老婆孩子都不放过？而且，他既然已经杀害了蒋国富的老婆孩子，又为什么要将他们的尸体带走？显然，如果只是在蒋国富家里将他的老婆孩子杀掉，凶手自己离开，会轻松容易得多，也会更安全。可他却选择将两具尸体带走，这会给他增加很大的麻烦和危险。一是做起来太费力，二是随时都可能在行动的过程中被人看见，容易暴露自己。可他还是选择将尸体带走了？他的此种动机何在？里面藏着什么必须的目的性吗？突然，李子豪的脑子里一个激灵。他想到了凶手不只是做了将蒋国富老婆孩子带走这种费力的事，还在床单上写满死字，用蒋国富老婆手机下载软件发了定时短信给蒋国富的事。那个短信内容为：故事才刚刚开始，还有很多人要死。这会让人产生一个误会，就是看起来像报复社会案件，因为对方没有具体指明要杀谁，所以显得杀谁都有可能。而时间已经过去好几天，也没见这个凶手炮制有同样特征的案子，显得还有很多人要死仅仅只是一句恐吓之词。李子豪却突然想起了三弯路枪击案。一死一重伤。虽然跟华庭国际的凶杀案作案手法完全不像，可这其间却是有某种联系的。因为三弯路枪击案疑似蒋国富幕后指使，而蒋国富之所以幕后指使这一出枪击案，正是因为华庭国际凶杀案给他造成的伤害。是否，凶手所说的还有很多人要死，就包括了他做下这个案子，然后引导另外的人去杀人呢？是否有一种可能，凶手和蒋国富有仇，和秦疤子也有仇，所以他先对蒋国富的家人动手，却把线索指向秦疤子，让蒋国富再去对秦疤子动手呢？这种可能性是很大的。如果凶手是纯粹的为了报复社会，他可以选很多更容易杀害的目标，不会选一个有保安和监控的地方增加危险系数，也可以选那幢楼的一二三楼，没必要非得选四楼。可见他是有针对性的。而他和蒋国富老婆孩子结仇的可能性很小，和蒋国富结仇的可能性很大，所以，他本可以直接把蒋国富杀死，却没有这么做，而是杀他老婆孩子，大概就是为了激怒他，然后让他去找对象报复。这种可能性是很大的。毕竟，若是秦疤子派人干的话，他真的没必要多此一举，他完全可以找人直接对蒋国富下手，而不会来杀他老婆孩子。在这起案子里，孩子肯定是无辜的，可凶手仍然残忍地将他卷入进来，其目的肯定是为了给蒋国富造成更大的伤害和愤怒。如果真如他所料，凶手利用华庭国际凶杀案将蒋国富和秦疤子之间的仇恨升级。那么，这个凶手和蒋国富及秦疤子之间到底有着怎样的恩怨纠葛呢？接下来，还会有什么案子发生，还有谁要死吗？很快就到了下班时间。在李子豪换好衣服准备离开的时候，袁雨佳又跑过来，满眼愧疚地对他说对不起。“你又怎么对不起我了？”李子豪问。袁雨佳说：“今天我去天鸿药业公司找了董曼妮，跟她解释了昨天的事，把整个过程都跟她说了，是我开的玩笑过分了点，你当时也只是迁就我的感受，希望她不要怪在你头上，可是……”“你不用太内疚了。”李子豪说，“我们的分手跟你没关系，只是刚好被这么一根引线点燃。没有这次误会，也总会有个什么节点来引爆。所以，你只是给了我们一个分手的籍口，一个合理的台阶下而已。”“怎么，你们的感情早就出问题了吗？”袁雨佳好奇地问。 “也许吧。”李子豪不愿过多提及，“时间不早了，我先回去了。”“要不，咱们找个地方坐坐吧。”袁雨佳似鼓起很大勇气说。李子豪停了下，把目光看向她，她又补充了一句：“今天我请你，你想吃什么都可以。”“改天吧。”李子豪说，“这两天想案子头疼，我想好好休息一下。”“休息。”袁雨佳说，“喝个咖啡，看个电影什么的，不都很好吗？”“还是改天吧。”李子豪说，“没心情，做什么都没意义。”“嗯，好吧。”袁雨佳颇有几分失望，但也没再勉强，她看得出李子豪的心里对那段刚刚结束的感情和那个刚刚分手的人都还无法释怀，她本想在这个时候让他知道，在任何时候他都不是一个人，虽然那个人不愿和他继续走下去，但还有个人愿在他孤单失意时与他一起。可他不领情。她有很多的话想说，但知道这是个不合适的时候。李子豪回到家里。老妈帮忙端上饭菜，问房子去看了没有，让他早点落实。李子豪只好说去看了，但没有看到满意的，要买房子，得居住的环境好，还有医疗教育这些方面比较方便，所以，不是那么容易找到合适的。他只能用这样的办法来拖延。但能拖延到什么，会让老妈怀疑，他也不知道。老妈还在说，要不明天中午把曼妮喊到家里来吃饭吧，我去多买点菜，然后让她也知道，你在想着买房子，她也能感到踏实些。或者，到时候带着她一起去看房子，也看看她喜欢什么样的。李子豪只好撒谎，说曼妮到外省出差了，要好些天才回来。老妈对此深信不疑，说那行，就等她回来了再说。李子豪的心里一直很拥堵，心里还有着对那段感情割舍不断的想念，有着对老妈如此关心他的愧对。他看着窗外的天空慢慢地黑下去，那些灯火一盏盏地亮起。从未有过的，想起那个人来，他觉得心里的每一个角落都是无法排遣的寂寞，这种寂寞随着滴滴答答的时间一点点地往他的血液里，往他的骨子里渗入，包围了他整个人。他受不了那种如蛛网般纠缠着他的寂寞，他出了屋子，开着车在这个仍然拥挤和繁华的城市里漫无目的的游荡，他也不知道自己没头苍蝇一样地到底想干什么，或许他知道，但他知道那不可能。断了，就是断了。没有什么比一个男人的尊严更重要，至少，感情，更需要有尊严地活着。车子穿行过那些曾经熟悉却再也回不去的街道，那些幽怨或是撕裂的歌声，汇聚成一片汹涌的汪洋大海，将他淹没，迷失。他才发现，他特别想要一个安静的地方，放弃对想念的反抗。他将车子开到西河六桥边找了个空着的位置停下，顺着石桥旁边的小道步行下去。小道边的垂柳深深，遮挡了路灯的光。李子豪把脚下的每一步路，每一级石梯，都走得很平稳，有些东西根植在记忆里，就算闭上眼睛，也能了如指掌。从他和她的认识，到表白，到她离开这个城市后再回来，两个人有无数次经过这条绿柳成荫的小道。那时候的垂柳还没有这么高，没有这么密。两人正走着，一回头来就能看见身后满目繁华的城市，就像他们以为他们以后的爱情也会像这个城市一样，灯火通明，彻夜不眠。可现在，回过头来，已看不清那个城市。他沉默地行走着。想再看看她的脸，想再将她的温柔拥在怀中，想听她梦呓般的呢喃，想两个人火热的身体如那些刻骨的夜晚，不死不休地纠缠。突然，他停住了脚步。在目光不经意地抬起之间，他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一头在夜风中飘扬的长发。她就坐在河边的沙滩上。像一尊雕塑般坐在那里，黑夜定格了她的坐姿，唯有长发随着夜风千姿百态地变幻。后来，他看见了她抬起手臂往脸上抹了几下。他站在她身后不过十几米的地方，只要跨过那条沿河的小路，他就能走到她身边。但他像使了定身法似地站在那里，不知道是该转身走，还是该上前去与她有轻声地问候。他明明是想的，可是，他已经找不到这种必要。她说，他们本来就是不同世界的人。他又何必低声下气地往她五彩缤纷的世界里凑呢？也许，他只想好好拥抱曾经那份难忘的感情，那个让他感到幸福的人，但他怕她以为他想高攀。算了吧，还是给自己留点尊严，不要让彼此尴尬了。他这么想着，就想转身走开。两个从河边路过的小青年看见了独自坐在河滩上的她，看着那绝美而诱人的身影，不知道在指指点点地说些什么，还发出那种不轨的笑声来，其中一个更是对着她的身后挑逗地吹起了口哨。他又停下了脚步，担心她出了什么事。这大晚上的，河边的光线又比较暗，过往的人零零落落地，万一呢？她听见了身后的动静，回过头来。李子豪的心里一抽。他看见了她红肿如桃子的双眼，那还挂在脸上没有风干的大颗的泪。她也愣住了。她本只是被那两个无聊的小青年所骚扰，回过头来看看有没有什么危险，没想一回头就看见了站在那里的他。“哟，怎么了美女，失恋了吗？”一个小青年见她回过头来，就嬉皮笑脸地凑过去搭讪，“这世上好男人很多的，就不要在一棵树上吊死了。”另外一个也跟在了后面。董曼妮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她的目光在和李子豪对视，黯淡的光线下，调戏的小青年根本没有察觉，边走近过去越发地放肆起来：“这河边的风吹着有些凉啊，要不咱们去开个房聊天吧，保证让你只有开心，不会伤心。”“就是，治疗失恋最好的办法就是再谈一场恋爱，报复一个男人最好的办法就是马上跟另外一个男人去释放……”另一个小青年也帮腔。“滚！”董曼妮从牙齿缝里咬出一个字。“滚？”最开始那小青年不怒反笑，“这里到处都是石头，不大方便滚吧，还是在床上滚安逸些，难道你喜欢野战！”“战你妈！”骂声从后面传来，接着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那个小青年直接被打了个趔趄，差点摔倒。“你谁啊，干什么打人？”另一个小青年将手指着李子豪，一副凶恶的样子，却又不敢动手。因为相比之下，他太瘦弱了，而李子豪很高大，强壮。“趁老子没生气之前，赶紧滚。”李子豪冷冷地说。“你没病吧，我们又没惹你，你无缘无故打人，还有理了？”那小青年争辩。“他都动手了，你还跟他讲铲铲个道理啊，弄死他！”那个挨了一耳光的青年缓过神来，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最为武器，扬手就往李子豪砸来。李子豪可是警察学校毕业，擒拿格斗都技压群雄的，这种小混混哪里是他的菜，他只是一伸手，就将小青年的手臂抓住，那石头就扬在半空，落不下来。李子豪再将手上用力一扭，小青年负痛，“哎哟”地叫得一声，石头就落在了地上，李子豪再脚下一勾。“啪啦”一下，那小青年就在地上摔了个四脚朝天。李子豪一脚就往他脸上重重地踩下去，将那张脸踩成了柿子饼一般，奚落地说：“别客气，起来弄死我啊。”“我X你妈的。”被踩着的小青年还不服气，还想反抗，用力地去扳李子豪的脚，却根本搬不动，他又顺手抓起一个石头，想用石头去砸李子豪的脚，李子豪将脚迅速抬起，一脚踩在小青年的手臂上。只听得一声杀猪般地惨叫。“大哥，住手，是我们错了，是我们有眼无珠，你高抬贵手，放过我朋友吧。”另一个在旁边早吓傻的小青年看出来李子豪本事厉害，根本就不是他们两个能够招架得了的，赶紧求饶。李子豪把脚拿开，冷吼一声：“赶紧滚！”那小青年扶起被打倒在地的同伴，如获大赦般屁滚尿流而去。李子豪没有再为难他们。虽然他恨不得将这两个可恶的家伙给打得满地找牙，可他毕竟是警察，出手得有分寸。而且，这点小事，也没法把他们抓走，当成一个案子来办，顶多送到治安科，关两天，批评教育一下，没什么意义。两个小混混滚远，河边只剩下两个人的四目相对。彼此，有很多话想说，但都并不知道怎么说。“这么晚，一个人在河边不安全的。”终于，还是李子豪先开口打破沉默。“我安不安全，跟你还有什么关系吗？”看得出来，董曼妮对他还有怨气。有种被刺痛的感觉，李子豪还是尽量装着平常：“我是警察，每一个市民的安全都跟我有关系。”“也是。”董曼妮悲哀一笑，“谢谢你刚才的出手解围了，要我明天给你送一面锦旗过去吗？”“我想，我还没有活得这么虚荣。”李子豪说，“你也不用讽刺我，因为，即便你再有钱，再显赫，也没有随便讽刺人的权利。”“那你身为警察，你就有劈腿的权利了吗？”董曼妮的情绪突然有些激动起来，那一瞬间，眼泪又情不自禁地在眼眶里打转。“我说过，那只是个误会，雨佳说她也找你解释了，不管你信不信，那都是真相。”李子豪说。“那就是真相？”董曼妮的眼泪又大颗地往外滚出，“李子豪，你别以为我傻，别人说什么我都信。你心里怎么想的，你就算藏着掖着，也不要以为瞒得过我，我真的不傻！”“是吗？”李子豪问，“我倒想听听，你说我藏着掖着什么了？”董曼妮说：“我们刚开始一起的时候，你哪天不是主动联系我，约我？就算出差在外，至少也会有电话。可自从我爸妈知道，表示反对之后，你就很少找我，每次都是我主动打电话给你，你还总说忙，没时间。我不高兴了，你才显得勉为其难地答应。这里面的变化，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你跟我对天发誓，没有想过和我分手？”“我不否认，是想过，很多次地想过。”李子豪说，“我也承认，对你有意无意地疏远，但在去与留之间，我一直在坚持，不想失去你。只是，你永远都无法想象我心里所承受的压力。”“你有什么压力了？”董曼妮说，“我不是跟你说过，不管他们同不同意，我只选择你，我们就算熬，也要熬到他们妥协，你有什么压力了？”李子豪说：“我一直没跟你说，你爸找我谈过一次话。”“我爸找你谈过一次话？”董曼妮问，“什么时候？”李子豪说：“就是那次我们在街上被你爸妈遇到，他们将你带回去之后。你爸有找过我，说的那些话，让人……。”“他说什么了？”董曼妮急问。“他说……”李子豪说，“我们要想在一起，除非他死。他说，如果我能知趣点，主动离开你，他会记我一个人情。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助的，他也会尽力帮我，那意思就是我跟你在一起，就是想高攀，想当董家的寄生虫……”“他竟然这么说？你为什么不跟我说？”董曼妮问。“跟你说，有意义吗？”李子豪问，“让你回去找他们闹？他们会觉得，我更加有罪，让你们家庭不和。何况，你也跟我说了，你妈很心疼你，可你家是你爸做主，你爸脾气很暴躁，一旦有什么事他奈何不了你，就拿你妈出气，骂她，我不想让你本来幸福的家庭闹得硝烟滚滚……”“所以，那些日子，我特别地矛盾和痛苦。我想结束这段无望的感情，可是，我不想失去你，我也知道你为我受的委屈，你还一直在安慰我，鼓励我。每天晚上睡觉之前，我都会想未来的我们，到底会是个什么样的结局，我们能坚持到什么时候。等待，命运又能给我们多少的时间？每到那个时候，我的脑子都爆裂一般地疼。我想，纵然我有一身正气，能在这个城市制止那么多的犯罪，保护那么多人的安全，让他们岁月静好。但我没法制止现实和命运对我的犯罪，没法保护我自己的幸福，让我自己岁月静好。”董曼妮说：“所以，你就一步一步地退着，跟别的女生约会，暧昧，慢慢产生感情，到你觉得，终于有一个人可以替代我的时候，就对我说，这段没有结果的爱情，还是算了吧。所以，你跟她不算是劈腿，只算是备胎？”“对天发誓，我对她真没有这种想法，她在我眼里，就是个小女孩，平常大家会开玩笑，但从没有任何的越界。”李子豪说。“得了吧。”董曼妮说，“或许，你真没那么想过，也没那么觉得，但那天我还不知道是你的时候，只看着那个场景，你们相处的融洽，我就感觉出来，你们是一对情侣。整个暧昧的过程，没有一丝生硬，很自然，也很让人羡慕。当我发现是你的那一瞬间，我觉得我的整个世界都坍塌了。那种甜蜜和幸福的感觉，就像几年前我才遇见你的时候，一个人撒娇，一个人宠。只是，几年之后，换了场景，换了一个人……人与人之间的有一种感情，叫日久生情。也许你没有想过去喜欢一个人，没有与她有什么未来的憧憬，但慢慢地，在两个人的嬉笑怒骂中，你就会发现，你再也离不开，不想失去。或许，你对她的感情就是这样的。”“你真的想得太多了。”李子豪说。“不是我想的太多。”董曼妮说，“是女人对感情的触角天生比男人要灵敏。而且，那个女的都承认了，她喜欢你，她就是有意识地接近你。而且，你也不傻，她的某些表现之间，你是有感觉的，但你没有明显地拒绝，而是把自己与她放在危险地带，任其野蛮生长，你的潜意识里，已经在背叛我了！”“你非要这么说的话，我也无话可说了。”李子豪说，“反正，都是一段过去的往事，再作纠结也没有意义。就像你说的那样，我们终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们终究只能是两条不可能相交的平行线。虽然不能再像曾经那样温柔相待，但也不至于要反目成仇，无论你怎么看我，我还是装着大度地，祝你能找到那个与你般配给你幸福的人。走吧，时间不早了，回家睡觉吧。”“你自己走吧，我想一个人呆一会。”董曼妮说。“天这么晚，你一个女孩子，怎么能一个人在这里。”李子豪说。董曼妮说：“你都不是我的谁了，你还管这么宽干什么呢？有危险，我还是知道报警的。”“好吧，晚安。”李子豪说着，便转身离去。听着踩在河沙上渐行渐远而去的脚步声，她的眼泪又一次情不自禁地从眼眶滚落而出。其实，她不想回家，是想他留下来陪她的。虽然她对他还是有那么多的成见，可是只要他能好好哄哄她，以后好好对她，不要让她对这份感情担心，她还是会心软，愿意不顾一切，和他重新开始。可是，他走了。因为他害怕，这种没完没了的纠缠，会是一个痛苦的泥潭。对于一名刑警来说，永远都会比一般人活得理智。到此为止，不再伤害，伤口终究会复原，若是一直伤害，只会一直痛苦。相爱而不会有结局，然后在没有结局的过程里，去担惊受怕，去怀疑，就是对彼此最大的伤害。

Summary: 冯香香和蒋国富在酒店醒来后二人发生了关系，冯香香离开酒店时接到了四眼的电话，他以秦疤子找她的理由将冯香香开车带走，在路上，冯香香发现路线不对后被强子暴力威胁，她的求救被四眼阻止并惨遭殴打。秦疤子怀疑四眼勾结敌对势力蒋门神，四眼为了打消秦疤子的疑虑，计划嫁祸冯香香，让秦疤子以为是她勾结蒋门神并杀掉她。他和强子将冯香香带到大坪山的荒地，四眼在强子的指示下勒死了冯香香，而后强子突然攻击四眼，强子已经知道真正与蒋门神勾结的是四眼，四眼最终也被杀害。警察李子豪调查华庭国际小区的案件时，因为案件的复杂感觉到压力巨大，他和董曼妮的感情也出现了问题，董曼妮的父亲反对他们的关系，最终董曼妮决定分手。李子豪也认为应该保留尊严，结束这段关系。


Context: 我脑中的一切变得跟外层空间一样黑暗。我呆坐在那儿，上衣和手臂都沾满了鲜红的血。我只是看着她，看她松弛的脸和微张一半的嘴巴。忽然有人将她的尸体从我手中拖走——诺思抓着埃米的脚，好像她是布娃娃。约翰站在一旁，他就他妈的站在一旁，什么也没做。我发现我没力气站起来。诺思奋力拖动埃米的尸体，把她的脚丢进门口，然后绕过来，抬起她的肩膀并推过去。在另一边蟾蜍房间里的人群看到一具死尸从通道硬挤过来，似乎非常困惑，可是高大男子立刻就明白了，他高声尖叫起来，声音大得我在这边都听得到。很快地，他身边的人也懂了，房子里瞬间陷入恐慌。然而来不及了，埃米的尸体炸开，喷出一群团团转的白色小虫，飞行寄生虫看到一整个房间的宿主，立刻朝裸体群众冲去，人群惨叫着一哄而散。埃米剩下的尸体也爆开，有一点血迹和骨头飞进这边的走廊。我听见叮叮当当的金属声，像硬币落地的声音。同时诺思用力摔上门，再重新打开，这次门外只露出不具名小镇的夜空和倾盆而下的大雪。我打算站起来，然而诺思转过身，用枪对着我。“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他说，“而且你错了。”他还想继续说，但这时约翰从他身后冒出来，捶了他后腰一拳。诺思弓起腰，我突然看到先前发出声音的金属物体掉到地上，那是一块微弯的闪亮铁片，沾上了一点红色，像外科医生用来支撑受损脊椎的铁块。我捡起小铁片，戳进诺思握枪的手腕。我感觉到铁片陷进他体内，刺穿肌肤，卡进前臂的两块骨头中间。诺思厉声尖叫，手枪哐啷一声掉到地上。我拿起手枪，对准诺思的心脏，眼睁睁地看着他融化。我说真的，他化成一摊黏液，接着从中冒出和水母一模一样的生物。严格来说是僧帽水母……就像几天前那样，我们看着水母飘在半空中，我扣下扳机，对着它开了一枪又一枪。木头碎屑从墙上炸开。水母好像毫无感觉，静静地飘下楼。莫莉叫着追了过去。我们再也没看到它。地上留下一摊大理石色的黏液，看来好像在冒烟分解。是诺思的残骸。我往前踏了一步，跟诺思一样用力拉开门，一阵冷风和几片雪花吹了进来。沙利文家的院子就在门下三米处，我惊讶地发现室外还看得到一点日光。这整趟冒险大概只花了几个小时。我坐在硬木地板上，脸上一点一点黏黏的血滴逐渐干掉，雪花在我膝盖上融化，我实在想不出理由再站起来了。我们走出屋外，想找我的越野车，才想起我的车不是停在沙利文家，而是停在大概一点五公里外的大卖场那儿；我的车钥匙也不见了，而我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弄丢的。我们开始涉雪前进。我不太确定在脚踝高的积雪中走那么远，脚会不会冻伤，然而我们不在乎，只是拼命地往前走，两个人都没作声。下午逐渐转为傍晚，我们不知道等到夜色降临、影子愈扩愈大之后会发生什么事。走了几分钟后，我们几乎没前进多少，二十根脚趾反倒都没感觉了。这时一辆小货车碾着雪从后方开过来，在我们前面靠边停下。驾驶员探出头，是一名戴着红色棒球帽的年轻小伙子。“喂！”他看着我们外套上的厚雪，说，“怎么了？要搭便车吗？”当然要。他的车上只装了两个单人座椅，于是约翰爬上货车车厢，坐在后面。我问小伙子会不会经过旧卖场，他说不会，我又问他会不会往南经过我住的小区，他说会。我四处张望，寻找莫莉，发现它没有跟上来。我爬上车。我们开车前进。“这雪下得真夸张啊！”他说。他的下唇下方有一小撮三角形的胡子，一般人好像称之为“灵魂补丁”。我说：“对啊。”“在这种鬼天气开车最危险了，我开得曲里拐弯，又到处加塞，其他司机一定恨死我了。”我盯着他看。“你是弗雷德·德斯特吗？软饼干乐队的主唱？”他轻蔑地一笑，专心看路。最后他终于说：“我看外头越来越黑了，我想天全黑的时候，你们应该不会想在外面晃来晃去。晚上有东西会乱动，吸来吸去，恨来恨去，不过你早就知道了，对吧？”我说：“你是说你跟它们不是一伙的？”我从后视镜看了约翰一眼，他迎着强风，瑟缩在货车车厢上。我开始盘算如果这家伙打算把我吃了，我能不能抢过方向盘并把他推下车。弗雷德·德斯特说：“这个嘛，我不是弗雷德·德斯特，你只是看到了你想看的人而已。换作约翰在这儿，他会看到别人。但重点是，这世上有黑暗没错，但也有光明，一切都会取得平衡，就像太极图——两只鱼永远追着对方的尾巴跑，你应该懂吧？”我仔细盯着他的蓝眼睛，说：“你先告诉我你到底是谁，不然我要揍人了。”“喂，我说了啊，是你自己没听见。我跟你是同一国的！我一直在观察你，甚至可以说，我在你旁边‘狗’视眈眈很久了。”“我完全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也没心情陪你玩。你要是不认真讲就闭嘴。你是好女巫吗？还是某种天使？你是耶稣吗，弗雷德·德斯特？”“我是谁不重要。你有一项任务，而你也完成了，虽然你不知道这项任务，也不知道自己在执行。切除结肠癌的手术刀真的很倒霉，对吧？我想刀头切进血里跟骨头撞来撞去的时候，手术刀只能相信医生最后会成功地把它拔出来。”“我跟你说，你去死吧。这整件事从头到尾都是屁！我根本不知道现在该相信什么了，但我知道我们在那个世界杀了不少邪恶的家伙。现在埃米死了，她从来没伤害过任何人，从出生起就挨了二十年的衰运，现在还莫名其妙地死掉。我反而还活着。好久以前我就该死了。老天，我都想过自杀好几次了，替世界做个功德。”弗雷德·德斯特说：“嘿，我知道你不好过。你知道九十年代有个拳击手叫伊万德·霍利菲尔德吗？他拿到冠军后却得了心脏病，不但结束了他的拳击生涯，还差点要了他的命。伊万德跑去找一个电视上布道的人，就是那种满头发胶还穿人造纤维衣的家伙，布道师绕着他祷告、跳舞。后来他又回去看医生，医生说他的心脏病治好了。伊万德认为这是奇迹，然而其实是医生一开始就误诊罢了。”“这和我们谈的事没关系。弗雷德，你知道你们这种人像什么吗？像神灯里的精灵。有人得到一个愿望，他许愿要一百万美元，后来才发现那笔钱是保险赔偿金，因为他最好的朋友过世了。”“没错。”弗雷德说，仿佛我什么都没说，“他从来就没有得心脏病，很酷吧？据说只是他的X光片沾到了污渍。你希望自己代替埃米死吗？如果事情可以重来的话？”“闭嘴。”“是我在问问题。你愿意吗？”“愿意。”“真的？”“当然是真的。”“你愿意用你的命换她的？那从明天起，王大卫死了，埃米·沙利文则活着？”“弗雷德，不要再问了，你害得我头好痛。”“好。”“你想怎样，开枪杀了我吗？杀了我，然后让埃米复活？还是你想说我早就死了，就像布鲁斯·威利斯演的那部烂片一样？”“老兄，你每天还去上班，怎么可能已经——”“弗雷德，闭嘴。我们到了。”车子缓缓停下，我看到我的小房子，每个边角都被包在积雪中。弗雷德说：“我跟你说，不用怕黑，现在有人罩着你了，知道吗？”我没话想对他说，于是我跳下车，踩着雪走到人行道上。我听见货车开走，约翰跟在我身后。我朝大门走去，然而在半路停了下来。脚印，新的脚印从正门延伸向后院，而工具间就在后院。我居然完全忘了工具间和尸体的事，真是不可思议。我跟着脚印绕过屋子，发现自己愈走愈慢，拖着脚，好像是个要上刑场的人。等我绕过转角，一切都会改变，一切。不过我已经拖得够久了，早在两天前我就该面对现实。我绕过转角，看到工具间，对大门整个敞开毫不讶异。锁头挂在门上，没有上锁。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钥匙就挂在厨房门旁的钉子上，有搜查令的警察都可以拿到钥匙。我走到门边，拉开门，却看见两样我一时无法理解的东西。第一样是埃米。她活生生地站在工具间里，双手抱着大衣外套，低头看着地上的尸体，显得非常困惑，好像她真的搞不清楚状况——我完全可以理解。她听到我的声音，抬起头，露出几乎搞笑的惊恐表情。她看着我，又看看地板，再看向我。我说：“埃米，是我。”她没有反应。我走过去，想要抱紧她，将她带进屋里，永远不要让她离开我的视线。但她向后退，撞上摆满玻璃瓶的柜子，看起来好像想逃走——我也可以理解，这全是因为第二样我无法理解的东西——地上躺着的是我自己的尸体。尸体躺在埃米拉开的发皱帆布上，即使那张脸已经跟冻肉一样冰冻发青，我还是认得出那是自己的脸。我的胸口有个血淋淋的大洞。约翰靠到我背后，低头看着尸体，然后看向埃米，显然跟我刚才一样，正经历混乱的思考过程。约翰对埃米说：“我可以看你的脚吗？”埃米没有回答。约翰说：“我知道你觉得这要求很奇怪，但是不到二十分钟前，阿卫和我才看着你被杀。我们得搞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埃米点点头，在我们重逢后第一次开口，说道：“好。”她走出工具间，坐在后门的阶梯上，脱掉小小的皮靴和袜子。雪花仍不停地落在她身上。我看约翰抬起她的一只脚，仔细检查，然后要她自己检查另一只。他转向我说：“没东西。”他这么一说，每件事突然都串起来了，就像拼好了最后一块拼图。如果你早就搞懂了，那你可以得诺贝尔奖了，天才先生。我说：“它们用复制品取代我们世界的人，把它们的人不断地送进我们的世界。这些人可以联结物质和精神的世界，让克洛克把它的黑暗魔爪伸进我们的世界，控制这些肉身人偶。它们就是这么做的，把怪物弄得像人一样，而那些怪物都受它们的控制，只受它的控制，就像德雷克那样。那真的德雷克怎么了？死了吗？”埃米抬起头，瞪大了眼睛，她知道我要说什么了。约翰说：“天知道。或许它们把德雷克跟其他人都关在某个地方，但我觉得不太可能，因为这些替代品、复制品都需要正版的记忆，谁知道它们对正版的人做了什么。”我说：“那么脚上的符号就是它们的记号了，如果我们检查另一个埃米——”“我们就会看到像圆周率的符号。大概是它们的品牌标志。”“所以它们做了一个埃米，”我说，“应该是之前把她绑走的时候做的。它们做了新的埃米，让虫子在她体内下蛋——”“因为它们知道，如果我们把她当成真的埃米，我们就会想办法把她带回来。”我们同时说。约翰说：“那样我们的世界就完了。她孵化的时候会感染我们，然后我们孵化的时候……又会感染附近的人……”“所以诺思早就明白了，”我说，“他知道一定要杀了她，因为那不是真的埃米。”我站起来，朝工具间走了一步，却没办法继续前进。一颗红发脑袋贴在我身上，埃米用尽全身力气抱着我，双臂环住我的肋骨，将她的脸埋在我的衣服里。她一直哭，说她很抱歉，但我听不出来她在为什么道歉。我用手梳过她的头发，悄声在她耳边说快结束了，这次真的一切都会没事，我只需要处理好最后一件事。约翰拍拍她的肩膀，将她拉了过去。这个动作很怪，几乎像在保护她。她因此不再抓着我，于是我往工具间走去。我听到埃米在我身后一边哽咽地哭着，一边说她把枪弄丢了，她说她在大卖场杀了那只怪物，然后就一直跑一直跑，还在雪地里弄丢了枪。后来她叫了出租车——约翰嘘了她一声，她就闭嘴了。我走向工具间，心扑通扑通地跳，突然觉得自己比空气还轻，仿佛卸下了肩膀上的重担。我抬头看着雪花从夜空落下，霎时间仿佛一切都恢复了正常。我说：“诺思开枪的时候，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前几天晚上，我杀了工具间的这个家伙，我也知道我在做什么。”我走到工具间前，约翰没有跟过来，不过他显然早就知道我会看到什么了。我掀开包住尸体双脚的帆布，解开黑色皮制登山靴冻结的鞋带。这双鞋跟我的一模一样，就连拇指旁边的擦痕都有，复制身体的那群人未免也太讲究细节了——非这么讲究不可。我说：“那天我回到家，在院子里看到这个家伙，长得跟我一模一样，于是我跑进屋里拿了枪，把他给杀了，不然他搞不好会杀掉我——”我停下来。我已经拔掉尸体的一只鞋子，脱掉冰冻的袜子，却没有在脚上看到任何符号。我莫名地发出几声轻笑，放下这只脚，抓起另一只，开始解鞋带。然而我冻僵的手指抓不住脚，干脆将脚一把推开，终于意识到我在自欺欺人。我站在原地，轻轻笑着，在黑暗中吐气，然后终于做了我一开始就该做的事。我走到后门，坐在埃米之前坐的阶梯上。经过他们两个的时候，约翰将埃米拉到身后，倒退着走开，跟我保持好长一段距离。我开始脱自己右脚的鞋，想了一下，又改脱左脚。我用力拔掉靴子并且脱下袜子，看着我的大拇指，然后开始大笑，笑得差点无法呼吸。约翰面无表情地看着我。他已经知道了，看来他好像已经知道了一阵子。埃米站在他身后，紧张地看着我们两个。我抱起脚，揉揉拇指上的圆周率符号，仿佛这样就能把记号抹掉。当然我知道这个记号永远、永远不会消失了。尾声“所以，呃，这就是我的故事。”我说，“我知道听起来很……脑残，不好意思。”当有人突然发现他旁边的人是假扮成人类的邪恶怪物时，现有的文字根本无法形容他的感受——或许可以叫作“发现怪物”。不过我想没关系，因为采访我的记者现在并没有表现出这种感受。《美国生活方式》杂志（还是《美国生活》杂志？这本杂志的名称实在太普通，根本记不起来）的记者阿尼·金石手中既没有拿着录音机，也没有笔记本，我们一边走过不具名小镇大卖场发霉的走廊，我一边向他重述我的故事。我停在一道关着的维修室小门前，转身对他说：“到了。这扇门……就是这扇门。”他瞄了一眼，然后夸张地说：“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这个嘛，之前是这样没错。穿过这扇门，再进入后面的小房间。但我说过了，里面那扇不是真的门，是幽灵门。”我本来还想说，我和约翰把另一个世界命名为“狗屁纳尼亚”，但我觉得还是不要继续破坏我们在他心中的形象好了。“嗯，”阿尼说，兴奋地搓着双手，“我们进去吧。”“你没听我说吗？就算我们能去到另一边，你真以为它们会让我们再逃走一次？况且我不确定那个世界还能不能住人。”“来嘛，我们就试试看啊，让我探头过去看一下就好。你别误会，我完全相信你的故事，我只是想要确认一项细节，看看这扇幽灵门是不是真的通往养虫人住的世界。”我怀疑他根本在取笑我，于是摇摇头，说：“就算我们想过去，也没办法试，因为门不见了，我是说里面那扇门。我和约翰来过好几次，但是之前幽灵门所在的那面墙已经变成普通的墙壁了。我知道你会说你想试试看，不是因为你相信那扇门真的存在，而是因为你觉得我疯了。”不过不完全是这样吧？如果他觉得我很危险，他真的会和我单独来到这个废弃的大卖场吗？要是我在这里藏了一整箱的枪怎么办？如果他觉得我在哄骗他，他早就有很多机会可以找借口离开了吧？所以他是怎么回事，病态的好奇心吗？阿尼，你到底在打什么算盘？阿尼伸手转动维修室小门生锈的银色握把。门发出吃力的嘎吱声，缓缓打开。他瞄了房中一眼，然后看着我，又指向房门，仿佛在说：“你看到了吗？”我说：“怎么了？”“你说怪物从门口冲进来的时候，把整扇门从门框上撞了下来？”唔。这个问题挺有趣。我走到维修室的门前，伸手摸了摸。“我猜他们后来修过了。不过你看对面的墙壁，隐约可以看到门撞上灰泥留下的痕迹。你看到上面那边的擦痕了吗？”阿尼耸耸肩，一脸不以为然。我试着想象他的报道被刊登在《美国生活方式》杂志上，旁边附上这面墙的全彩大照片，下面附注写着：“这些擦痕证明恶魔制造的一只邪恶怪物从旁边的门口冲进来，阻止王大卫穿越隐形门以及进入庞大的神秘空间。那儿有一条通往平行宇宙的通道，另一个宇宙住着半人类的怪物驯兽师。”我想我会看这篇文章，但读者大概也只有我一个。可是他为什么还在这儿？老天，当初他为什么同意跟我过来？不管他怎么说，我还是觉得他透露出想相信我的感觉，但我让他失望了。他已经很有耐心地听我连讲了六个小时，换作我绝对办不到，我大概会很有礼貌地说：“嗯，我想这样就够了！”然后朝反方向飞奔而去，同时一边疯狂大笑。然而，阿尼看来好像期待着能在这里找到答案，现在却可能要空手而归。在达拉斯的教科书储藏大楼，也就是李·哈维·奥斯瓦尔德开枪射杀总统肯尼迪的地方，我也曾在参观游客的脸上见过同样的表情。那时我参加导览，碰到一些阴谋论者，我们站在杀手站的窗前，往下看车队经过的地方。马路就在窗户底下，要对缓慢移动的车子开枪非常容易，一点也不悬疑，只是一个拿来复枪的孩子造成的悲剧。那些人来的时候，一心想揭发黑暗恐怖的事实，结果却发现更恐怖、更黑暗的事——他们的人生既平凡又无趣。我想到一件事，于是对阿尼说：“那个警察，约翰的叔叔德雷克，他真的失踪了，你查其他事情的时候可以一起查。目前已经有两名警察失踪，他们消失前最后碰到的人都是我。警察已经盘问过我，我也请了律师。”“你告诉警察他被吸进另一个空间杀掉，然后一只怪物取代了他？”“差不多，只是没有用‘另一个空间’、‘取代’或‘怪物’这些说法。我们告诉警察他像个疯子一样把我们拦下。记得他的黑人搭档，那个在胯下堆雪的家伙吗？他隔天回去上班，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似的。埃米开枪射的就是他。”“我可以去跟他谈谈吗？因为他其实也是怪物吧？”“我不确定。我想他叫墨菲。不过我保证他不记得那天的事。”阿尼仔细盯着我。他没办法问那个最重要的问题，无法指出大家避而不谈的事——王先生，我怎么知道你其实没有杀了这些人，没有杀了那两名警察、弗雷德以及大吉姆？我怎么知道现在跟我讲话的人，不是货真价实的连续杀人魔？他反而说：“王先生，你站在我的角度想想——”“不，等一下，别再玩记者这一套了。不要为了套出更多的信息，随便改变你的态度，一下装成怀疑论者，下一秒又变成我的朋友，接着又对我严刑拷问，只为了挖出我‘真正’的故事。我从头到尾都没有骗你，阿尼。”——几乎如此。“现在你也诚实一点吧，可以吗？你真的有真实的人格吗？还是全都是装出来的采访技巧？”他将双手往两边一摊，摆出“你想要我怎样”的动作，但没有回话。“我想知道你来这里做什么，阿尼。你亲自挑了这个故事，对吧？每天都有人向你提想法，但是你负责决定哪些可以报道，对吧？你开车到这个鸟不生蛋的地方，从……呃——”“芝加哥。”“——从芝加哥远道而来，花了一整天听我的故事。而且你行前还做好了准备，不但做了笔记，还看了跟我们有关的所有网站。所以除了今天之外，你还花了一整天的时间准备。阿尼，告诉我，你以为你会找到什么？”他又耸耸肩，顿了一下。“我不知道。”我想到另一件事，又开口说：“现在不是你的上班时间吧？”他没有回答，但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了。我将双手插进口袋，摸到小小的铁药罐，罐子非常冰冷。我长叹一口气，朝地板点点头。地面从来没有铺上瓷砖，只有一层粗糙的夹板，随着岁月发灰。“阿尼，你看到那边的地板了吗？墙壁旁边的夹板？有没有看到夹板边缘有一些刮痕，好像被撬起来过？”他没有回答，但眼睛盯着夹板。“帮我把夹板抬起来。你一定得看看。”怀疑爬上阿尼的脸庞，或许还掺杂了一点恐惧，他可能害怕地板下的东西，或者只是不想弄脏他的西装。我跪在地上，不等他就开始动手。地板已经翘了起来，很轻易就可以挪开。几个月前，约翰和我把夹板撬开后，并没有把钉子钉回去，因为那时候我们都醉得差不多了。我拉起这块大约宽九十厘米、长一百五十厘米的夹板，把板子靠在墙上，洞口露出支撑地板的铁架，更下面则躺着一具尸体。严格来说，现在应该更像一具骷髅了。我从地面上方形的洞口退后，示意阿尼自己过去看。他疑惑地看我一眼，往前走去，然后僵在原地，脸上露出——“发现怪物”的表情？——认清事实的冷漠表情。他不清楚我到底是谁，但现在他确切地知道我杀过人。他试着让声音保持轻松。“那是谁？”“我。”阿尼后退了两步。就是现在，最重要的一刻，阿尼要么转身逃走，要么纵身跳入疯狂黑暗的王大卫世界。阿尼看起来确实想要逃跑。我转身冷静地坐在地上，背靠着墙壁，抬头望向他。如果他要跑，我不会阻止他。你不会吗？他迟疑了一下，抹了抹嘴。底下那具骷髅早就没了肌肉和皮肤，只剩下灰色的干枯骨架包在发皱的衣服里。我想到蠕动的甲虫、蚯蚓、蜘蛛和蛆，在下面吃我的尸体，在我的嘴里筑起扭动的巢。我不禁打了个冷战。我说：“我们本来要把尸体塞到通道的另一边，可是等我们回去，通道已经消失，幽灵门也不见了。于是我们讨论了快半小时，喝了十几瓶啤酒，终于决定把尸体藏在地板下，然后回家。”阿尼静静站了很久，然后说：“你们都不担心被别人发现吗？譬如说警察。”“他们能控告我犯了什么罪？自杀吗？”阿尼居然干笑了一声。他转身背对地板下方的尸体，显然希望能把时间倒转到他看见尸体之前。他走到房间的另一端，坐了下来。他说：“这不能证明什么。没错，地底下有一具尸体，但是不代表你的故事就是真的。”我叹了口气，说：“阿尼，你就认了吧。我懂你的意思，但是说实在话，你以为你能在这儿找到什么？老兄，告诉我。”他摇摇头。“我不知道，我不——这是我的兴趣，就这样而已，我对超现实的事情一直很好奇。”他停下来，我等他开口。他接着说：“我想你在故事里提到的影子人有点吸引我的注意。现在网络上跟其他地方都有许多有关影子人的故事，我想迪安·孔茨还写了一本有关影子人的小说，只是我在想，究竟是他的小说先出版的，还是这些故事先出现的？总之，每个人突然都在谈影子人，每个人都在讲，表面上却完全没有人在说，你懂我的意思吗？”哦，阿尼，我当然懂。相信我，我懂。他继续说：“我想起那天在我家地下室看到的东西，那道会动的影子，然后想到在那天之后，或许我也曾经不时看到影子人，或者没有，你懂吗？就像你在厨房见过老鼠之后，你就会开始在屋里到处看到老鼠。可是还有另一件事，有的时候，通常是我真的很困的时候——天哪，你一定会觉得我疯了，不过听完你刚讲的故事，我想我干脆也讲一讲好了——这些时候我觉得我会看到了一只猫，可能只是从眼角瞥见猫绕过转角或经过我的椅子。我会想，哦，那是毛毛，我的猫——毛毛。但是我从来没养过猫，然后我又觉得印象中我似乎养过猫，又好像没有；我发誓我有两种记忆，其中一段我养了猫，另一段则没有。然后我听说了你的故事——”“托德的故事？”我说，“你听了托德发生的事，觉得可能就是这样？或许是影子人带走了你的猫？”他摇摇头，不是反对，而是放弃的意思。他说：“我绝对不会亲口说‘影子人带走了我的猫’，你说了我也不会承认，毕竟我还有正常的人生要过。可是，对啊，我很醉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应该养了一只猫，但有人把这只猫从我的现在和过去偷走了。然后我听到一些关于你的传闻，心想这个人和我碰到过同样的事，或许他和我有同样的精神病，或者大学嗑过同样的药。只要找到他，搞不好我也能把事情弄清楚。所以我来了。简单版的解释就是这样。”你说得没错，阿尼，我相信你。但事实不只是这样吧？为什么你一直不肯坦白一切呢？我说：“你还没说完吧？”他看着地上敞开的墓穴，说：“你说约翰帮你搬的尸体？”“当然啦，我一个人又搬不动，光抬我自己的胖屁股走来走去就够累了，现在加倍岂不是更重？”“所以他知道……事实之后，居然还留下来？”我耸耸肩说：“这个嘛——”“你们发现那个警察是怪物的时候，你们可是开枪杀了他。你跟那个警察有什么不同？”“嗯，不过他是真的变成怪物，我们才——”“还有埃米呢？我可以找她谈吗？”“呃，不行。”“她还——”活着吗？“——住在附近吗？”我没有回答。阿尼坐直身子，打起精神，重新回到记者模式，准备继续挖我的故事。“你还没说完吧？后来发生了什么事？跟那个女孩有关吗？和埃米有关吗？她发生了什么事？”我揉揉眼睛，说……我坐在我家后院冰冷的雪地里。如果当时有人问我，我会说那是我一生中感觉最糟的时候。但这话说得非常荒谬，因为严格来讲，这时我的“一生”才只有几天而已。我不知道在那里坐了多久，看着自己的赤脚和拇指上的符号。埃米站在几步外，惊恐得动弹不得。我看约翰坐到树桩上，拿出他的卷烟盒。他小心翼翼地卷好烟，然后翻口袋找打火机，这才发现自己把打火机忘在另一个世界了。他咒骂一声，把烟丢到一旁。这时埃米哭了起来。好像打开开关一样，一开始她哭得很小声，脸埋在手里，手指抓着一大把红铜色的头发；她靠着工具间，接着开始放声大哭，发出咳嗽般的可怜声音，身体随着啜泣而抽搐。她哭得像小孩一样毫无保留，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我们都进去吧……”约翰虚弱地说，“埃米，来吧。”她没有听见，全身因为啜泣而颤抖着，哭声听起来像两个肺在互殴，真的非常糟糕。我闭起眼睛，甚至想堵住耳朵，但这样还不够，因为情况已经糟糕到从空气的味道都闻得出来了。约翰看了埃米好久，然后转向我，他自顾自地点点头，好像得出了什么结论。他说：“好吧。”他戳戳埃米。“埃米，”他用突兀的强硬语调说，“站直。”她没有照做。“嘿，埃米。”他大步走过去，抓住她的肩膀，用力摇晃她的身体，“勇敢一点，今天的冒险还没结束，你准备好了吗？”她擦擦脸，看着他。“好，”约翰说，“那条十字架金项链还在你这儿吗？阿卫给你的那一条。”她点点头。我注意到一片雪花落在她一边眼睛的睫毛上。“好，”约翰说，“拿十字架去碰怪物阿卫。如果他是坏人，他就会爆炸。”我穿上袜子和鞋子，用小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约翰，不要烦她了。”“人类阿卫绝对不会说这种话！”约翰大叫，连我的邻居大概都听见了，“你给我坐好，让她拿十字架碰你。”他转向埃米，拉拉她的手臂。“快去，勇敢一点。”他把她拉起来——我觉得他有点粗鲁，她对他喃喃说了什么，我听不见，而约翰回答：“别担心，我会处理。”她甩开手臂。他说：“埃米，我不是在拜托你，你非这么做不可。”她伸手从衣服里拿出十字架项链，将细链缠在拳头上。她有点怀疑地瞥了约翰一眼，他举手示意她上前。她用拇指和食指捏住十字架，像拿钥匙一样，小心地朝我走了几步，脸上警惕的神情显示她正处于濒临崩溃的边缘。我听到自己说：“埃米……”“闭嘴！”约翰大吼，“不要听他的谎话，埃米，那家伙很狡猾。”她伸直手臂拿着十字架，愈靠愈近。我低头看着积在裤子上的雪，然后突然抬头——十字架距离我的脸只剩两厘米——我的动作似乎吓到了埃米，她拿着项链往前一推，十字架直接刺中了我的眼睛。“哦，去你妈的！”我扑到地上，捂着发疼的眼睛，“你戳到了我的——”“我就知道！”约翰大叫，露出愤慨的“发现怪物”的表情，“埃米，退后。”约翰把外套脱掉，一把丢到雪地上，然后把上衣从头上脱掉，就这样裸着上身站在那儿，雪花像头皮屑般落在他裸露的肩上。我眨眨受伤的眼睛，发现自己没有瞎，不禁松了口气。我说：“约翰，不要耍——”“闭嘴！怪物阿卫，我希望你喜欢中国菜，”约翰举起拳头，“因为今天的主菜是功夫鸡，而且我要让你吃到饱，宝贝。”约翰一跳，摆出类似空手道的姿势，一手在身前，一手在身后，看起来像一棵卡通仙人掌。有那么古怪的一瞬间，我以为他摆动四肢的速度太快，居然划破空气发出咻的一声，但接着我发现其实是约翰在用嘴巴在做音效。“等一下！”埃米跑到我们之间，“我戳到他眼睛了！不要这样，约翰，拜托你冷静一点。”约翰当然乖乖让她阻止自己。他绕过埃米，用手指戳了我一下。“老兄，她救了你一命，不然我早就把你剥皮当裤子穿了。”我叹了口气，说：“我要进去了。”我转身走向后门。一会儿之后，约翰也放下双手，说：“好吧。”他从雪地上捡起外套和上衣，卷起来捧在手中，我们悠闲地走进屋里，仿佛刚打完疲倦的篮球赛回家。埃米没有跟上来，独自站在狂暴的大雪当中。约翰转向她，说：“埃米，屋子里比较温暖，我们一边喝啤酒，一边解决这件事吧。”她看看他，又看看我，不确定刚才发生了什么事。约翰走回她身边，倾身严厉地低声说了几句话，我听不见，但感觉是他在骂她；她回了句什么，还不时紧张地偷瞄我。他们就这样秘密地争执了好几分钟，我在屋里从厨房往外看，不太确定他们在谈什么，后来也一直没搞清楚。终于约翰转身大步走向屋子，他最后一次回头，用我听得见的音量说：“你他妈的知道我的意思。你根本不认识他，我们第一次一起去你家的时候，他就已经是怪物阿卫了，之后也一直是怪物阿卫。我告诉你，不管你怎么说，他以前的个性可比现在差多了，但是你当然不知道。”他大步走开，看起来真的很生气。他走进厨房，从我身边挤过去。我对着他的背影说：“约翰，我们得把尸体运走。”“晚点再弄也没关系，反正你明天也不会活过来。”我看了屋外的埃米最后一眼，雪积在她身上，仿佛她是草地上的装饰品。我说：“你要进来吗？”她没有动，我在门边等了一下，然后转身走进屋里。我走进客厅，坐在皮躺椅上，盯着远程墙上冰冷的空火炉。这个瓦斯火炉可以烧真的木材，让外观看起来更像真的火炉。明明是一台现代暖炉，却要做成传统样式，我一直觉得这个概念很蠢，我在想未来会不会发明一台激光火炉，外观却伪装成一般的瓦斯火炉，还接上假的瓦斯管线。我听见厨房门打开的声音，埃米终于决定进来了。我不该感到惊讶，毕竟她还能去哪儿？我想了一下，瞥向电话旁边的记事本，我通常会把待办事项写在上面（我潦草的字迹写着“买牛奶”）。我心想，如果现在我草拟一份遗嘱，不知道有没有法律效用？约翰可以当公证人，我只要写几行字，把房子留给埃米，她就有地方可住，等我签完名，就可以开枪轰掉自己的头。可是我拍拍口袋，再次想起好几个小时前我就把枪给弄丢了，只好暂时放弃这个计划。约翰穿好衣服，从浴室跑出来，转去厨房拦截埃米。他们又用粗哑的低语讨论了好一阵子，才一起走进客厅。埃米僵硬地坐在沙发上，双臂和之前一样环着肚子。我突然发现她这样坐的时候，左手的断腕会藏在右手臂之下，不会有人立刻发现她少了一只手，也就不会露出埃米一直害怕的惊讶表情。大家看她这样坐，只会觉得她可能有点冷。约翰在我们之间的地板上盘腿坐下。“好，”他说，仿佛他是这场谈话的主持人，“怪物阿卫，你记得多少？它们给了你哪些记忆？”我耸耸肩，说：“我想全部都记得吧，除了我刚到这里的时候忘记的半小时——”“你是说你来到这个世界，杀掉真阿卫的时候？”“嗯，我想应该是发生在院子里，因为地上都是脚印。除此之外，都跟以前一样。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但是你没有任何真实的记忆。譬如你从哪里来，或你来做什么？”我说：“你刚出生的时候，会记得这些事吗？”“但是你应该记得你——我是说阿卫——小时候的事，像学校、你的爸妈，还有朋友？”我不耐烦地挥挥手。“是啦，是啦。我们在计算机课上认识，格茨老师的课。你用计算机编码画了阴道，结果被老师赶出去。”“你也知道你明天要上班吧？你知道在哪里吗？”“出租店，沃利出租店。烂地方，同事都是智障，我知道。”“还有你上个月跟我借了五百美元。”“你去死吧。”约翰满意地点点头。“好啦，那我要走了。我今天非回家不可，因为明天还要上班。如果现在不走，我就要被大雪困在这儿了。埃米今晚会留在这里。”他举手制止我的抗议。“省省吧，”他说，“她要留在这里看着你。我们不知道你到底会变成什么，但是如果你变成我们之前看到过的怪物，我们至少知道它的弱点是怕火。埃米，如果你看到阿卫变成怪物，就拿火烧他。阿卫，告诉埃米哪里有可燃物，然后给她一个打火机。如果有的话，再给她一罐老太太用的大罐发胶，懂吗？”约翰站起来，埃米眯起眼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仿佛他超越了某种应该不可能超越的蠢度标准。约翰对她说：“别忘了我们刚刚说的事。”他拉开大门，消失在暴风雪的白色旋涡中。在王大卫的社交尴尬评分表上，“一分”代表在餐厅直接走到“领餐”柜台，但是没有先点餐；而“十分”代表被全国电视台拍到和死狒狒上床——我认为接下来和埃米独处的时间大概可以得九点六分。我们沉默地坐了一阵子，或许是十分钟，或许有一小时，我也不知道。然后电话响了，我们都吓得跳起来。我拿起话筒，望向窗外，看着一片片冰块从夜空掉到地上。“喂？”“是我，我到家了。马路滑死了，我在列克星敦街和主街交会口转弯的时候还打滑了一整圈。你已经变成怪物了吗？”“还没，约翰。”“你听我说，莫莉在这儿。”“在你家？约翰，它怎么可能知道你住哪儿？”“还不只这样。我到家的时候，它不是站在门外，而是在我的公寓里面。”“它闯进去了？”“天晓得。它现在在吃热狗。”我感到埃米从我身后走过，过了一会儿，我的浴室门关了起来。我说：“你把整包都给它吃了？”“是啊，反正都过期了，它吃饱了就会停下来吧？嘿，你家有没有停电？”“没有，灯都还亮着。”我才说完，灯就灭了。“干，现在我家也停电了，约翰。”“是啊，我进门的时候就已经没电了。本来我以为是那些坏人搞的把戏，不过后来我打开收音机，才发现镇上很多地方都是这样，我想已经有人在修了。电视上每个台都在播暴风雪，讲得一副世界末日的样子——冰雪把树和电线杆都击倒了；据说州立监狱围栏边的积雪太高，囚犯竟然直接走了出去，而且守卫怕惹火美国公民自由联盟，都不敢对他们开枪。”我没意识到这场大雪对镇上几乎每个人来说都是件大事，因为我们三个还有更严重的问题。我挂掉电话，眨眨眼以适应黑暗，然后从柜子里摸出蜡烛。埃米从浴室出来，肩膀上挂着包，她用手掌摸着墙壁探路，又戴起眼镜，好像这样就能在黑暗中看清楚。她问道：“停电了，你的暖气没问题吧？”“哦，我保证没问题。”其实我不确定。这种时候真的会有人在家里被冻死吗？我到处找火柴，厨房里没有，然后我进到浴室拉开储物柜的抽屉，找到火柴，又打开药柜——有人进来过。通常药柜里有三瓶处方药，现在药全不见了。老天，连阿司匹林都失踪了。上次我们回到家，发现有人搜过房子时，这些药都还在，我当时检查过。我翻找抽屉，看有没有其他东西被偷，结果发现剪刀也不见了，不过也有可能是我放到别的地方去了。我突然想起埃米带着包走出浴室，这才终于想通——聪明人在约翰叫埃米留下来看着我的时候应该就明白了。结果暖气的事我真的错了。灯光灭掉之后，屋里开始快速降温。我想瓦斯还开着，但是吹送热气的风扇没有电也无法运转。一个小时后，埃米和我只能在假火炉前抱在一起，坐在地上裹着毛毯取暖，就像兔宝宝卡通里的印第安人。我点燃火炉，把温度调到最高。炉子里没有放木材，不过那本来就是做效果用的。蓝色火舌舔着空气，径自散发出热气。我们就坐在那儿，四周围绕着闪烁的昏黄灯光，屋里安静无声，只有瓦斯的嘶嘶声，以及狂风扑上外墙发出的嘎吱声响。这种寂静快把我逼疯了。“我的药是不是在你包里？”我终于问道。她没有回答。我说：“所以你还要看着我，以防我自杀？我的剪刀也在你那儿吗？”她说：“对不起，刚才我不应该在院子里抓狂的，我们应该接受别人原本的——”“不，不，埃米，你没错。你刚刚抓狂一点错也没有。你现在这样才有问题。你居然冷静下来，告诉自己没事，怎么可能没事！”“你今天都很好啊，昨天也是。”“这不是重点。不管我会发生什么事，不管什么时候发生，我们都知道——我没办法控制。埃米，你得离开这个小镇，离开这个地方。”“那我们一起走。大家一起走。你同意的话，也可以带上约翰一起。”她说带上约翰一起，好像他是我的宠物……我说：“埃米，我跟你说过——”“不要，我们已经试过你的方法了。我们逃得远远的吧，如果坏人追过来，到时候再处理就好了。至少让我们试试。”“好吧，可是约翰和我没办法说走就走，我们有工作，还有一些事要处理，而且约翰的家人都住在这里。你不一样，你可以马上离开。我看你明天就走吧，你有地方可以去吗？有没有朋友住在外地？有人可以借你睡沙发吗？”“我不知道，我想应该有。我在网上认识一个女生，她和另一个女生一起住在犹他州，她们是情侣。”“好，很好。你打电话给她们，或用电脑发消息给她们，问她们能不能收留你。我们替你买张机票，把你送到犹他州去。”她没有说话，只是贴过来，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一丝丝火光在她的镜片上舞动。她终于说：“然后我就再也见不到你了。”如果不撒谎，我实在不知道怎么回答，于是咕哝了几句让她安心的话。她说：“要我去可以，但我到了就打电话给你。你一定要接我的电话。如果你不接，我会马上回来；如果你不回我电话，我隔天就搭飞机回来。”“好啊。呃，没问题。”她调整姿势，躺在地上，头枕着我的大腿，逐渐进入梦乡，呼吸也渐缓渐柔。她喃喃地说：“好酷哦，外面在下大雪，里面却这么舒服，雪下不到我们头上，太酷了……”她开始轻声打呼。我们就这样讨论完毕。我打好如意算盘，如果她离开这里，远离这个地狱小镇，找到工作，和她的同志室友一起上酒吧，很快她就会融入新环境，忘了这一切，也忘了我。到了外面的世界，男生会发现，就算少一只手，她还是很性感；她会认识其他的人，就不会再打电话回来，这样剩下的问题就迎刃而解了。我可以举枪自杀，或者吞一堆药，一劳永逸地结束这一切；我甚至可以找律师替我立一份正式的遗嘱，规定约翰宣读我的讣闻时，要用裸女造型的双颈吉他，表演十七分钟的吉他独奏。至于我的财产，我可以全部留给——我瞥见左边有光线。我缓缓转头，发现虽然全镇都停电了，我的电视却打开了。手，我看见一双手，手掌紧贴着屏幕。接着又出现另一双手，手指紧抓着玻璃，仿佛想逃出来。一开始我以为手的后面在下雪，然而我的头脑很快就认出那些虫子，飞行的白色虫子在后方骚动。我觉得我听见了尖叫，或感到有人在尖叫，接着一片血红溅上屏幕上的手。一双手掉了下去，只剩下另一双绝望地抓着玻璃，而其中一只手握起拳头用力敲着屏幕，好像想把玻璃打破。拳头敲了又敲，我甚至觉得可以看到指节裂开、冒出血花；接着拳头往后拉，拼命往前一挥——砰！——电视晃了一下，我吓得差点尿裤子。拳头又往后拉，又捶了电视一下，鲜血从指间点点滴落，我的电视又在电视柜上晃动起来，被撞得往前挪了几厘米。拳头最后一次往后拉时，电视屏幕突然关上了，变成一块黑屏。来自“狗屁纳尼亚”的传输画面再也没有出现过。我躺了四个小时才终于睡着。我们隔了好几天才替埃米订到机票。虽然暴风雪隔天就停了，但坏天气还是打乱了航班。埃米联系她的同志朋友，一天后才收到回复。她们听说埃米要过去，可能兴奋过度了，三个女生咯咯乱笑着讲了一个小时的电话，最后说好她们会到盐湖城机场接埃米。这两个女生住在米尔克里克，我猜大概就在盐湖城外。在埃米理应永远离开的前两天，我们一直很忙，因此我成功地避开了和她进行任何真正的交谈。人行道上积了一堆雪要清理，我甚至替莫莉清出一条路，让它可以走到后院。我们带埃米去大采购，她买了行李箱和一堆毛衣，因为我们无法说服她犹他州不是一年四季都像冰冷的高山荒地。我回到沃利出租店，做完拖了好久的工作，替每张DVD贴上防盗贴纸，这项工作真的很累，没人想做，我可不希望自杀以后还把这种苦差事丢给别人。星期三，埃米整理好行李，我驾着越野车，载她开了三个小时到不具名小镇国际机场。之前我哀求约翰一起来，好缓冲我们两人独处时的尴尬，可是他刚好有工作——暴风雪吹倒的树压垮了镇上一家餐馆的墙壁，他得和队员一起去修。一路上，埃米好几次问我“还好吗”，我都回答“很好啊”，然后调大收音机的音量。我几乎成功了。我替她把行李箱提进机场，办起似乎永远也办不完的报到手续。她拿到登机牌，将行李托运，然后门口的警卫明白地表示，只有拿登机牌的人可以进去。我跟她说再见，祝她一路顺风。这时埃米终于忍不住扑上来，抱住我的脖子，埋头在我的衣服里哭了起来，说我救了她一命，如果我发生什么事，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后来还说了很多乱七八糟的话。然后她要我发誓会照顾好自己，我还来不及多想就答应了。她退后一步，擦擦眼睛，说：“说好了哦？”“嗯。”“不可以忘记，你答应我了。”我指着她，说：“嘿，你要怎么说我都行，但我绝对不食言。”“你们两个会来犹他州看我吧？我说真的，如果你们不来，我会生气的。”“当然，埃米，我们可以睡同一个房间，约翰可以跟那两个女同志一起——”“你会照顾莫莉吧？还有，处理好我的房子？”她指的“处理”就是“毁掉”的意思。我们已经谈过，决定把那栋房子烧了，只是我想把火灾弄成意外，好领保险理赔金，但埃米不同意。她想让保险放着失效，直接把房子烧了。我们吻别，互相说了一些肉麻话，如果你不在场，一定会觉得听起来很蠢。我站在那里，等她登机。她通过安检，让警察检查她的鞋子和一堆东西。我看着她走开，又继续从航厦窗口看她的飞机起飞，变成空中的小点。我没有哭，你不信的话就来证明啊，浑蛋。我开始漫步走回出口，这时我注意到一名小女孩跟着我，看起来不到五岁，脸圆嘟嘟的，留着及腰的金发。我往前走，她也跟上来；我停下脚步，她也停止向前，眼睛始终盯着我。最后我转过身，正想问她是不是迷路了，她却突然四肢着地跪下，整个人趴在地上。我很困惑，本来打算直接走开，小女孩却开始像蛇一样在地上滑行——她的双脚并在一起，像尾巴一样在身后来回摇摆，就这样滑到最近的墙边，用头顶撞开男厕的门，爬了进去。我当然跟去了。我走进厕所便看见小女孩融化成一摊黑油，黑色物质飘起来并逐渐成形。我开始觉得好像不该进来。我倒退准备离开厕所，两个在旁边小便的男子都没有注意到任何异状。刹那间，黑色物体朝我冲来，我只能看见一片黑暗。空气中弥漫着恶臭，冰冷的液体淹到我的脚踝，走动时跟着溅起来。我眨眨眼，勉强看出我在一个没有门的房间里。我伸手摸到一面铁墙，室内照明只有两盏小小的橘色光点，然后我惊恐地发现那是影子人的眼睛。四周持续传来轰隆隆的声响，我脚下站的地方似乎挪动并倾斜了一下，害我得伸手稳住身体。黑暗影子站在房间尽头盯着我。“我们在哪里？”我问，想看它会不会有反应。它并没有用听得见的声音回答，而是给我看画面。短短一瞬间，我脑中就浮现出一架客机，接着看到客舱下的中央油舱——我正站在一架客机的中央油舱里，我脚边的液体是机油。我大概猜到这是埃米搭的飞机，我就站在她的座位下方不远的地方，她可能正在跟隔壁的乘客攀谈。很奇怪，我脑中浮现的第一个想法——甚至早于“我真的在这儿吗”——居然是它们忘了把油舱加满，接着我知道了答案：航空公司通常会依照航程和载客量，判断要将油舱加到多满。这时我才发现我竟然用心电感应跟那只怪物沟通，感觉好恐怖，于是我赶忙努力地关闭头脑。影子人动了起来，像微风中的烟雾一样飘动，停在从房间顶端垂到地面上的装置旁，那可能是用来测量剩余油量的。机油的臭气熏得我的眼睛、鼻子和肺痛，让我感到头昏眼花。黑色影子飘到装置旁，伸出黑色手臂，缠上一根导管，管子里大概包的是电线。影子人近乎挑逗地抚过电线，导管冒出火花。我放声尖叫。我转向阿尼，说：“四周又是光又是热气，吵得要命，听起来像垃圾场的废物从山上滚下来。”我集中精神，试着回想这段记忆。当时我真的感到自己的身体像是在一毫秒间挥发成蒸汽，骨头被烧成黑炭；然而现在我却想不起来了，这段记忆既模糊又不真实，就像我五岁时养了一只豚鼠，后来它逃走，被一只会咬人的乌龟给吃掉一样。我不记得豚鼠的样子，但我知道它曾经存在过，还记得它跑不快。“然后，”我说，“一切又恢复正常。我还是站在那个黑暗的房间中，鞋袜泡在发臭冰冷的液体里。当时我可不只觉得怪怪的，因为我明确有飞机爆炸的记忆，却同时也有没爆炸的记忆。”阿尼显得有点困惑，不过这也不能怪他。他说：“所以那架飞机到底坠毁了没有？”“没有，”我顿了一下才说，“没有，至少现在还没有。”阿尼看起来更困惑了，但他很有耐心地等我解释，直到最后都像个好记者。我说：“当我站在恶臭和黑暗中，一个完整清晰的想法蹿进我脑中，原来是那个影子人的声音。‘这一刻，’它说，‘是永恒的。’我马上就知道，对它们来说，每一刻都是永恒的，它们随时可以回到这里，回到这架飞机又湿又臭的油舱里。它们可以回来，让那条电线短路，或弄坏某个阀门，把埃米和其他两百多个人一起炸成碎片。不过这其实没有很怪吧？比方说，你开车去医院看先前照X光的结果，你在车上祷告不要是癌症，不就是希望上帝能出手更改过去吗？希望回到照X光之前，甚至回到你去看医生之前，回到好几个月前，阻止肿瘤长出来吗？”阿尼点点头。“只不过你碰到的状况刚好相反吧？它们在威胁你，告诉你它们随时可以回到过去，让坏事发生，让你的女朋友从世界上消失。可能有天你醒来，看到身边空荡荡的床，你心想：‘老天，埃米在那么多年前就因空难过世了，真可怜。’然后你看看报纸，发现头条新闻都变了，那么多条生命瞬间消失，历史也被窜改，只为了符合它们的需要。”我说：“阿尼，你听得懂嘛，虽然花的时间有点久，但是你真的听得懂。”“它们想警告你，”他继续说，“要你放手，不然为什么威胁你？它们叫你不要再干涉它们的计划，否则它们就要回到过去，让埃米从时间轴上消失。”我开口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我吞了下口水，才终于说：“我搞砸了。一开始我做得很好，我只有一个人，没有家庭，没有钱，没有工作，什么都没有，它们能对我怎样？能从我身边夺走什么？但认识埃米之后，一切都变了。现在我有把柄落在它们手上。每次我看着她，她都抬头用那双绿色眼睛看我，我就会想：拯救世界都是好莱坞电影里演的，我只能保护这块小小的世界——我和这个女孩所在的小角落。每次我这样想时，我都会听到一阵笑声——它们的笑声，仿佛游戏结束，我输了。”阿尼说：“你都没有把她吃掉？”“什么？”“你没有变成怪物，把她吃掉？”“没有，我从来没有变成怪物。”我想了一下，然后说，“至少我认为没有。”“但总有一天你会变成怪物？”我耸耸肩。阿尼长吁一口气，从地上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灰尘。他说：“听完你刚刚说的故事，我不确定我想说的对你有什么意义，但我觉得你应该听听。”“你终于要把事情全部告诉我了吗，阿尼？你到底来这儿做什么？我得警告你，如果你真的打算把这些故事写成专题报道，一定没人想看。”“我要继续讲的话，”阿尼开始说，“我们先假设影子人真的存在，好吗？不是说我相信，只是这样我才讲得下去。”“好啦，好啦。”“还有，对它们来说，时间的定义跟你我认知的不太一样。就像你刚刚说的，它们可以回到过去，让你从过去、现在、一切当中消失，大家都不会知道。”“对啦，对啦。”我不耐烦地示意他继续说。“你觉得它们可以回到多久以前？它们可以回到过去，让治愈小儿麻痹的那个人消失吗？”“哦，我不——我觉得应该不行。”“不过假设它们做的事都会造成连锁效应，譬如它们让三十年前在车祸现场把比尔·盖茨救出来的人从来没有出生，也就没办法救盖茨，于是盖茨在小时候就过世了，这样明天我们醒来，全世界的人会都改用苹果电脑吗？”我抖了一下。“哦，我不知道，阿尼。你认为呢？”“你之前说你的电视上接了可以玩游戏的盒子，就是那种晃来晃去到处杀人的游戏？”“哦，那是约翰的电视，如果连放在衣柜里的都算，他总共有六台——一台Play Station，一台Xbox，还有市面上卖的各种游戏机。”阿尼点点头。“这些名字我都没听过。我问你，你们都不觉得这些游戏很诡异吗？你们玩的时候都不会觉得怪怪的吗？”我耸耸肩，说：“不知道哎，还好吧。”阿尼说：“一个月前我才第一次看到这种游戏机，但现在突然人手一台了。”他等了一下，但我没有回答。“我有一个侄子，”阿尼继续说，“十一岁，他最喜欢漫画、遥控车和罗伯·施奈德的喜剧片。可是几个礼拜前，我回到家，就看他身子前倾坐在沙发上，好像被催眠了一样。我从来没见过小孩这么专心，真的。他手里拿着一个有按钮的塑料玩意儿，就这样疯狂地一直按。我转向电视，差点没吐出来——屏幕下方只有一根枪管，枪口不断冒出火花，屏幕上的人被轰成碎片，血喷得到处都是。这时我才发现，是他在控制那把枪。我觉得好像吃了发臭的食物，恶心死了。他就坐在电视机前面玩那台该死的谋杀模拟机，然后他妈妈进来，叫他跟我打招呼，说阿尼叔叔来了；她瞥了电视一眼，一副没什么大不了的样子。以前，新兵刚上战场时杀人都会吐，现在的小孩做同样的事却好像很正常，他们可以看着人形生物——屏幕上那些人看起来跟我们一模一样——然后扣下扳机，看对方倒下，连抖也不抖一下，完全感受不到杀人带来的反射性痛苦……”阿尼擦掉额头上的汗水。他接着说：“我在战场上和不少冷血王八蛋一起服役过，你也知道那些人，就是从小在街上讨生活的孩子，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被打。就连这些硬汉拿枪面对活生生的人，在第一次扣下扳机的时候，也会被吓到愣住。”我说：“这些游戏是很暴力啦，但也只是游戏啊——”“王先生，把耳朵掏干净，听我说。我不是说这些游戏出现很久，只有我这个老古板没注意到；这些游戏和玩游戏用的机器上个月以前都还不存在，现在却到处都是，接在每台电视上。如果你到外头问问，大家会告诉你这些游戏已经普及好多年了。我是记者，常常出差，我家也有小孩，所以我对这个世界很了解，我很肯定以前没有人卖这种游戏，因为这实在太夸张了。可是后来我开始看到影子自己移动，接着有一天我醒来，每个小孩突然都死抓着这台‘训练他们杀人’的机器。你没办法否认，整个美国，甚至整个世界，有数百万名小孩，每天花好几个小时练习，他们扣扳机的速度愈来愈快，愈瞄愈准，内心也愈来愈冷酷。这就叫训练，那些孩子摆明了是在学习。在你们的世界，现在这个世界，现在存在的现实中，没有人觉得很怪吗？真的？”“这个嘛……”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光想到那些坏人有这么强大的能力，就已经让我不知所措，全身麻木。更糟的是，我没办法直接说阿尼疯了，毕竟他几乎浪费了快一整天陪我，这样说他实在不太公平。“而且啊，”阿尼说，“随着时间过去，我慢慢就不这么想了。过去就像个梦，我想我渐渐习惯了现实。‘啊，没错，这些游戏已经出现很久了，是我有问题，我压力太大，年纪也大了，八成是以前嗑药害的。’但是当我翻报纸时，又发现了一些细微的差异，让我觉得不对劲。譬如教宗若望保禄二世，他现在看起来快一百岁了，居然还在位，可是我明明记得他在九十年代初期就被枪杀了，由利奥不知道几世继位。我只要眯起眼，几乎就可以看到另外一位教宗的脸，他是个比较年轻的黑人，五十几岁，可是现在他根本不存在——又有一件历史事件被窜改了。这些事情规模之大，实在不可思议，光想想就让我觉得自己像只虫，卡在十八轮大卡车的轮胎纹路里。你懂我的意思吗？”我缓缓点头。“嗯，阿尼，我懂。”“所以我们该怎么办？如果这些怪事真的发生，我们要怎么办？”“我的建议是‘什么都不做’。”他转向我。“因为你担心他们会把埃米带走。你听我说，如果我们相信这些事情都是真的，而那个家伙——‘克洛克’——真的在乱搞我们的世界，我想它绝对不是为了要让我们的世界变得更好。我们一定有办法——”“哦，阿尼，我也知道当然有办法，这个办法就叫‘愿意为了远大理想而牺牲身边的每一个人’。其实这也没什么不对吧？每个伟人不都是这样吗？数万人为了建造金字塔而死，才完成创世之杰作。这就是你要的解决方法，只有这样才能打败坏人，你必须愿意像花钱一样牺牲你的朋友。刚才你问我有没有反社会人格，这个嘛，现在你会希望我有了，因为成功打造世界的人都有反社会人格，他们愿意将一百万名无辜的孩子送上战场，让他们惨叫着被砍成烂泥，只为了在另一块土地插上自己的旗帜，盖房子、建市场和铺马路。”我愈讲愈快，只好硬吞下下一句话，要自己冷静下来。我得专心。该死的注意力缺失症。我说：“之前，高中的心理医生要我做人格测试，就是依照反社会人格的特质，替你打零到四十分间的分数，这些特质包括能言善道、狂妄、暴力、有少年犯罪记录等，跟评估连环杀手的标准差不多，只要得到三十分以上，就算有反社会人格。我的分数是二十九分，我还得从档案柜里把档案偷出来才知道分数，够讽刺吧？你觉得这样我可以加一分吗？”他缓缓摇头。“我不太懂你的意思。”“阿尼，你觉得我怎么样才算是怪物？为了抗争而牺牲我爱的人？还是放弃抗争，保护我爱的人？”阿尼显然不想和我争论这个问题，他说：“你先听我说。假设我们公开你的故事，还有我的经历——”“为什么，阿尼？这有什么用？”“那些跟我们一样觉得不对劲的人才会出面啊，人多就是力量嘛。拜托，大家连天使、不明飞行物和一堆怪事都相信了，他们绝对会听我们说的。坏人总不能让我们全部消失吧？他们的能力一定有限，一定有的。”“为什么？”阿尼再次摊开双手，像因裁判判决而气炸的美国职篮球员。“王先生，我只能做到这样了。我没有信仰，也没什么技能，但我相信事实，相信人拥有知识能产生的力量，相信这些新闻系教我的东西，我只相信这些。除此之外，我一无所有。我没有别的抵抗方式，可是我知道，你那天不是随便接了我的电话，我觉得你跟我想的其实一样。”我说：“跟你见面其实是埃米的主意。”阿尼问道：“她还在犹他州吗？”“谁？”“埃米。”“只是确认一下。是啊，她还和那对女同志住在一起。她走之后发生了几件事：一个恐怖的巨人追杀我，我只好杀了它，而且杀了两次，最后还得把它的头砍掉；我在厨房发现一只大蛞蝓；我和约翰还碰到一只肉块组成的怪物。这些怪物总是乱来，我不希望埃米过这样的人生，我希望她过得更好，所以我试着和她切断联系，要她开始新的人生——她自己的人生。可是她总打电话给我，自从她离开之后，她一直打电话来，有个月还害我接到四百美元的电话账单。我跟她说你想见我，她告诉我应该答应，她说她有预感。”“你看，她早就知道了。她知道，你也明白，我们得让那些蟑螂见光死。阴影最怕阳光了，我们就用我的光照死这群王八蛋吧！让大家知道我们的世界到底怎么了。”我说：“公开我们的故事一点用也没有。只靠两个疯子的说辞，大家都会以为我们跟看到罗斯威尔飞碟的人一样，只是几个宅男在发疯搞笑，写电子邮件来鼓励我们的也都是同样疯狂孤独的人。”“不然你打算怎么——”“我们拿这个给他们看。”我从口袋里拿出银色药罐。“这是真的，阿尼，实际存在的物证。这是埃米的点子，她说你可以把药罐交给某个人，譬如实验室之类的。外面一定有更多的‘酱油’，我们手边就已经有两个药罐了，搞不好药丸会跟之前一样，又出现在罐子里；或许罐子会自己产生‘酱油’也说不定。但是你得找在大学教书的人，他最好有电子显微镜，因为我认为不管是谁第一个仔细研究‘酱油’，他的白袍下摆一定马上会沾上咖啡色的脏东西。”我想了一下，又说：“你只要确保他会冷冻药罐就行了。”阿尼点点头。“好啊，好啊，我们就主打‘酱油’吧。干脆让大家直接看药效算了——把药丸喂给实验室的老鼠，然后等着看老鼠飘在空中说法语。”他这么一说，我突然感到一种让人上瘾的希望，我试着压抑这份感受，逼自己面对现实，扼杀新生的可能，但我做不到。希望就像日出，像平日早晨小孩起床后发现下雪了。希望。或许一切都会没事，如此黑暗磅礴的洪流终究可以逆转。希望就像野火，像圣诞树下的礼物，像厨房飘来的饼干香气，像女孩眼中的某个表情，让你的心雀跃不已。希望正是噩梦和白昼之间美丽的界限，你发现所有困扰你的怪物都像烟一样消失，只留下温暖的被窝，还有周六清晨苍白的阳光。埃米·沙利文，她的名字叫埃米·沙利文。她搭的飞机安全降落在盐湖城，她两天前打电话给我，我们聊了四个小时。她刚买了一张新专辑，还逼我在电话上从头听到尾。埃米·沙利文，她还存在，埃米——我说：“你确定你要赌上一切？包括你的生命，你的家人？就算一切都很顺利，你的记者生涯也毁了，因为从今以后，大家讲到你都只会记得这件事。而且别忘了，搞不好我们的世界还有人不希望这件事公开，譬如到我家翻箱倒柜的人、那间工厂的人，还有中情局、国安局、“星际战警”之类的人——他们都不希望这件事传出去。阿尼，你真的准备好了吗？”“去死啦，王大卫，我可是见过世面的人。一九六四年的时候，我刚从新闻系毕业，就在种族隔离抗争游行的时候被打晕。醒来后，我看到我的相机在人行道上摔碎，血流得衣服上到处都是，一个胖子踩住我，说：‘死黑鬼，你给我躺着。’我想那时候我还知道为什么要干这一行，但后来过了几年——”阿尼看到我脸上的表情，停了下来。“怎么了？”我没有回答。我无法回答。“怎么了，王大卫？”“他们……他们叫你‘黑鬼’？可你明明是白人。”“你在开玩笑吗？你在……嘿！你在笑什么？”我无法回答，这次是因为笑声害我吸不到空气。阿尼气得要命。“什么？浑蛋，快回答！”我实在没办法，我笑得太用力，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只剩肺部和脑袋在不停抽动。我笑弯了腰。阿尼大步冲过来，抓住我的上衣，把我推到墙上。“干什么？”我勉强开口说：“阿尼，描述一下你的长相吧，告诉我你长什么样子。”阿尼往后退，恐慌取代了他脸上的表情。他完全知道我的意思。他喃喃说：“不，不……你是在整我吧。”“快点，阿尼，我等一下还有事呢。”“不……”“在我看来，阿尼，你不是黑人，而是胖胖的白人，留着灰色胡须，系了条宽宽的胖领带，打成宽松的温莎结。”阿尼双眼瞪得很大，然后嫌恶地眯起来。他又把我推到墙上，然后退开。“阿尼，我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就觉得你长得跟我想的一模一样，我还这样告诉自己呢。那时候我就该知道了，结果现在我浪费了一整天的时间。”他的鼻子喷出了某种恶心的东西，然后他转身快步冲出房间。我坐在地上，一阵阵压抑的笑声回荡在肠子里。我得停下来了，大家都知道异常狂笑是发疯的第一征兆。我深吸几口气。我的整个下午就这样毁了，眼前荒谬的情况愈来愈不好笑，甚至开始让我有点不爽。如果阿尼把车开走，就没人载我回镇上了。我站起身，跟随阿尼脚步的回音穿过大卖场。我在黑暗的停车场追上阿尼，他手里拿着钥匙走向租来的车，却突然停下来，盯着车尾的后车厢。我缓缓靠过去，不确定他接下来要做什么。你永远不知道人在这种情况下会怎么反应。从他看着后车厢的眼神来看，他一定知道了什么。等他发现事实后，他会怎么做？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我走到他身后三米处，开口说：“你觉得后车厢里有东西吗，阿尼？”他没有回答，只是盯着车钥匙。“快点吧，阿尼，把后车厢打开。你越快打开，我们就能越快离开。”阿尼伸出颤抖的手，用钥匙打开锁。他抬起后车盖，看着眼前的东西，无言地站了大概整整一分钟。他的钥匙从手中掉落，叮的一声落在碎石地上。我一度以为阿尼会昏倒。不过死人还会昏倒吗？这个问题真有趣。我慢慢走到阿尼身后。后车厢里躺着一名细瘦的黑人男子，大概六十出头，发白的大卷发绕着头长成马蹄形，头上都是血。头并没有接在身体上，而是整齐地断开了，凶手的手法既迅速又有效率，连绑在断颈上的染血领结都没有松开，依然绑得好好的。后车厢里的男子和我认识的阿尼·金石长得完全不一样，但显然他才是本尊。我说：“阿尼，我很抱歉。我说真的。我想世界上没有多少人能像我这样真心同情你。”阿尼猛然转向我，仿佛我是恶魔，他用手比出手枪的手势，指着我说：“都是你干的好事！狗娘养的浑蛋，你杀了我！”“阿尼，看看你的身体，我是说后车厢里面的那具尸体，血迹都干了，你好几天前就已经死了。我猜有人听说你和我联络，就把你杀了。我真的很抱歉，这有点算是我的错。”“他妈的我才不是鬼！你在乱讲！乱讲！我开车把你从镇上载来的！我还可以摸你！”他伸手抓住我的衣服来证明。“浑蛋，你在搞什么把戏？这又是你的花招吗？就像你让我看见你车上的怪物那样？你给我下药了？”我举起手，轻易地拨开阿尼抓住我的手，然后伸手撑住他的腋下，把他举到空中。他大概跟百货公司的模特一样轻。我想你大概没举过模特，但应该猜得到模特不怎么重。阿尼的双眼再次瞪大，我轻轻将他放回到地上。我说：“你现在是灵体。你知道什么是灵体吗，阿尼？”阿尼没有听我说话，他抓着胸口，张望周遭的世界，仿佛每块石头和每株草都突然间带来了新的恐惧。我说：“灵体就是介于物质界和灵魂界的状态，只存在一半的身体。”阿尼拔腿就跑。他冲到小车的驾驶座，拉开车门跳进去，伸手想拿车钥匙，才发现钥匙不在手上。他双手捂着脸，靠在方向盘上，闭起眼睛。我走到车门旁，隔着窗户对他说：“阿尼，你就怪我好了，我不只害死你，还害你变成这副半生半死的德行。我创造了你的样子，这是‘酱油’带给我的能力。我猜我们讲过电话后，你马上就被杀了。你知道有的时候跟别人讲过话，你会依照他的声音想象他的长相。这个嘛，你被杀了之后，马上就变成我想——”“不可能，这不会是真的，我不相信！我……我还有孙子，六月的时候我还打算去大西洋城旅行，机票都买好了。”“嗯，你现在正处在否认事实的阶段，阿尼，这很正常。我要走了，好吗？我得打电话给埃米，跟她说她欠我五美元。”“王大卫，你给我闭嘴，现在就闭嘴！我不相信我会出现在这里，只是因为我从你的想象中跑——”阿尼消失了。我对着空车说：“对不起，阿尼，真的对不起。”我绕到车尾，正打算关上后车厢，才想到我大概不应该把指纹留在有尸体的车上，所以我也不能开车回餐厅了。我抬头看向万里无云的阴暗天空，希望在走回我的越野车之前雨不要掉下来。

Summary: 王大卫目睹了埃米的死亡，随后埃米的尸体被诺思拖走，但他的尸体突然爆炸出大量飞行寄生虫。诺思想趁机杀死王大卫，但约翰出手相救。混战中，王大卫刺伤了诺思，诺思变成了一个水母状的生物。王大卫和约翰逃离，过程中由于失忆，忘记了车钥匙的位置，不得不穿过雪地。他们遇到了自称弗雷德·德斯特的司机，并搭上了便车。弗雷德透露自己是一个观察者，以及克洛克的代理人。王大卫回到家中，发现埃米竟然没死，而地上躺着的却是自己的尸体。他意识到，某个存在复制了他们世界的人，这些复制品是克洛克的爪牙，它们被用于传播寄生虫。王大卫曾接受记者阿尼·金石的采访，讲述了自己的经历。阿尼对王大卫的故事半信半疑，但也展露出对超自然事件的兴趣。王大卫透露了更多自己和约翰所遭遇的超自然现象。当埃米用十字架项链刺向他的眼睛时，没有发生超自然现象，约翰确定王大卫仍然是人类。三人探讨王大卫的记忆问题，他虽然拥有阿卫的记忆，但对于自己的由来一无所知。约翰离开后，王大卫和埃米度过了一个寒冷的夜晚，他们讨论了埃米的未来，埃米决定离开小镇，前往犹他州开始新生活。王大卫承诺会照顾好自己，并与埃米继续联系。


Context: 我们跑到楼下大厅，打开塔门。男爵的部下纷纷拥入：他们剩余的人数少得可怜。或许有一百人吧。他们挤进大厅，有些下楼去了地下室，所有人都满身泥泞，精疲力竭，被接二连三的恐怖场景吓得面容惨淡。他们很高兴能躲进塔里来，却躲着萨坎跟我。就连男爵本人也对我们侧目而视。“那件事不是敌人做的。”他说，他站在大厅里萨坎的面前，他的人躲到我们两边，成圆圈围住我俩。“那些死人。”“的确，要是你宁愿牺牲更多活人，麻烦你务必告诉我，下次我会注意，一定留心考虑你敏感的神经。”萨坎很是疲惫，我也一样觉得很累。我不知现在到天亮还要多久，也不想问。“让他们尽可能休息，你们能找到的饮食都可以自由分享。”很快卡茜亚就挤上楼梯，穿过拥挤的士兵。男爵把那些受伤和最为劳累的士兵派到楼下；只剩状态最好的人在他身边。“他们在撬开葡萄酒和啤酒桶。”她小声对我说，“我觉得这样猛喝下去，孩子们会不安全。涅什卡，发生了什么事？”萨坎已经坐到平台上：他正把召唤秘典放在高椅子的扶手上。他低声咒骂。“我们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这种乱子了。下楼去，把它们都变成苹果汁。”他对我说。我跟着卡茜亚跑到楼下。士兵们有的用手捧，有的用头盔，有的甚至直接在酒桶上开口，伸头在下面接着喝，也有对瓶吹的。有些开始争吵。喝酒吵架，一定比在各种邪恶魔法前喊叫更安全一些，也比面对活死人和杀人狂安全。卡茜亚把他们从我面前推开，他们看到我在场，就没有跟她对抗。我爬上最大的酒桶，把手放在上面。“利伦塔勒姆。”我说，疲惫地输出一波魔法，身体瘫软下去。魔力从我身上传递到所有酒桶和酒瓶。士兵们继续推推挤挤，抢着喝，需要过段时间，他们才会发现自己并没有醉得更厉害。卡茜亚碰了下我的肩膀，很小心，我转身紧紧拥抱她一会儿，很高兴能感觉到她的力量。“我还得回楼上去，”我说，“请保护孩子们的安全。”“我应该上去跟你在一起吗？”她平静地问。“保护好孩子们就好。”我说，“如果迫不得已——”我拉起她的胳膊，带她回到地下室远处。斯塔赛克和玛丽莎坐在那儿，已经醒来，正警觉地看着那些士兵。玛丽莎在揉眼睛。我把两只手放在墙上，找到那个秘道的边缘。我把卡茜亚的手放在裂缝处，让她搞清楚位置，然后从里面拉出一条魔法凝成的细绳，当作门把手。“把门推开，带他们躲进去，关上门。”我说，随后又把手伸向空中，说声“哈托”把阿廖沙的剑凌空抽出来，交给她。“带上这个。”她点头，把剑背到肩上。我最后吻了卡茜亚一下，跑上楼梯。男爵的手下全部进塔。外墙还能给我们些许帮助：马雷克的大炮依然无法对大门射击。男爵的几名士兵爬到塔两侧的箭台，正在向塔外的敌兵放箭。沉重的撞击不断落在大门上，一度还有魔法光芒闪现，喊叫和喧嚣声传来。“他们正准备放火烧门。”我跑回大厅时，楼上有人向下喊。“让他们烧。”萨坎头也没抬地说。我跟他一起坐上平台。他把那张王座一样的大椅子变成了简单的连体长椅，可坐两人，中间扶手上还有个平整的小桌，沉重的召唤密典就放在上面，等待着；已经熟悉，但仍有点儿怪异。我轻轻坐在位子上，张开手指按住封皮：那金色藤蔓一样的字母，还有封皮下面轻微的嗡嗡声，像是很远处的蜜蜂。我累到手指都反应迟钝了。我们打开封面开始朗读。萨坎的声音清晰稳定，精准地持续推进，渐渐地，我意识中的那团迷雾完全消失。我有时哼鸣，有时歌唱，有时低语，一直陪衬着他的声音。我们周围所有的战士都安静下来。他们坐在屋角或者墙边，就像深夜酒馆里的客人倾听一位优秀的歌者唱一首差劲的歌儿。他们的脸上会有一些困惑，很难跟上这离奇故事的节奏，也很难记住，尽管他们被这咒语深深吸引。咒语也同样拖带着我，我很乐于沉溺其中。这一天所有的可怕之处并未消失，但召唤咒让它们仅仅成为故事的一部分，而且不是最重要的部分。那魔力在积聚，越来越亮，越来越清透。我感觉到魔法力量冲天而起，像是第二座石塔。等我们准备好，我们将敞开大门，把不可阻挡的强光释放到大门前的院子里去。窗外，天空的颜色在变浅，太阳即将升起。门在吱吱响。有东西从它下面钻进来，顶端也有，那东西还穿过两扇门之间极微小的缝隙。门口的士兵大声示警。细细的、扭动着的阴影正在钻透每一道小缝隙，像蛇一样细，一样敏捷：那是藤条和根系末端扭动的长须，渗入的同时让木柴和石头一起碎裂。它们在木料表面蔓延，像冰霜沿窗框扩展、缠绕、包裹，而一种熟悉的，过于甜腻的气息从它们表面扩散。这就是黑森林。它现在正肆无忌惮地攻击，就像知道我们正在做什么，知道我们即将揭穿它的伪装。黄沼泽的士兵们心惊肉跳，用刀剑砍削那些根须：他们对黑森林也有足够的了解，能认出这意味着什么。但更多的藤蔓还是接连不断地涌进来，穿过最初那些同类留下的裂缝、小孔。长藤绕住了固定门闩和铰链的铁箍，开始撕扯它们。橙红色的锈迹迅速蔓延，像流血一样快，一百年的腐蚀在转瞬之间发生。那些触须挤到它们内部，绕在螺栓上，疯狂地把它们左右摇晃。铁箍发出吵闹的晃动声。萨坎和我无法停止。我们继续读，快到口齿不清，以最快速度翻页。但召唤咒有它自身的节奏，故事不能讲太快。在我们高速度的影响下，竖起的魔力之塔开始晃动，就像讲故事的人，开始跟不上她自己故事的线索。召唤咒不肯放过我们。响亮的断裂声传来，右侧大门有好大一块边角破碎。更多藤蔓涌入，这次更粗，展开之后也更长。它们有的缠住士兵的胳膊，把刀剑从他们手中夺下，再把人抛在一边。其他的找到了沉重的门闩，绕住它，缓缓向一侧拽，一英寸一英寸挪动，直到它从第一道铁箍完全脱落。外面的撞城槌又一次撞来，大门轰然洞开，把人撞到一边，连滚带爬。马雷克在门外，仍跨在马背上，站在马镫里吹响号角。他的脸上满是怒火和嗜血的激情，急切到甚至无暇怀疑门为什么突然被撞开。那些藤蔓的根在外面台阶旁的土地上，粗大灰黑的木质根藏在角落里，潜入台阶裂缝中，在熹微的晨光里几乎看不到。马雷克催马直接从上面跳过，都没看脚下一眼，径直冲上台阶，穿过破碎的大门，他所有幸存的骑士随后赶上。他们的剑挥起又劈下，掀起腥风血雨，男爵的士兵在用长矛向他们攒刺。几匹马儿悲鸣，倒地，垂死挣扎，人也在它们周围死去。眼泪顺着我的脸颊流下，落在书页上，但我还是不能停止念诵。有什么东西击中了我，这记重击让我马上无法呼吸，咒语从我口中滑落。一开始，我耳朵里完全是一片死寂，空洞的喊叫声充斥在我的周围，还有萨坎的声音，压倒其他一切，却像是跟我们无关。他像是在对着广阔原野中的一个狭小风暴眼念诵，我看到四周狂暴的灰雨，暂时还没有触及我，但我知道，只要再过一瞬间——地面开始裂开，从我们脚下向别处延展，裂缝撕开那本书，撕裂那张椅子，扯断平台，破碎地板和墙壁。它们不是木石中的普通裂缝；它们是整个世界的裂纹。在这道缝隙中没有任何实体，只有单调黑暗的空无。美丽的金色书卷——召唤密典自动合起，像抛入深水中的石子一样消失。萨坎抓紧我的一只胳膊，把我拽出椅子，正在带我离开平台。椅子也在坠落，然后是整个平台，整体隐没在空无里。萨坎还在继续念诵咒语，更准确地说，是在让它维持原貌，一遍一遍重复自己的最后一句。我试着重新加入，哼几声也好，我的呼吸却越来越困难。我感觉好奇怪。我的肩膀在抽痛，但我低头看时，却好像并没有什么不对。然后我继续向下看，慢慢向下。有一截箭杆从我身上冒出来，就在我的胸腔以下。我盯着它看，有点儿蒙，完全感觉不到它。高处美丽的彩格窗向外迸碎，发出沉闷的啵啵声，裂缝已经蔓延至它们，彩色玻璃碎片像雨点一样落下。裂缝还在扩大，士兵也跌入其中，惨叫声在跌落中途戛然而止，被寂静吞没。大段的石墙和地面也在消失，石塔的墙体发出可怕的呻吟声。萨坎在勉强支撑残余的魔法力面，像一个试图控制疯马的人。我试着把魔力推送给他。他支撑着我全身的重量，他的胳膊像铁一样围在我身上。我的两条腿会互相绊到，几乎是拖在身后。我的胸口现在开始剧痛，强烈到惊人的痛楚，就像我的身体突然醒来，发觉有什么事情严重失常。我每次呼吸都想要尖叫，却没有足够的气力叫出声。还有几个地方有士兵战斗，也有其他人在逃离石塔，试图远离这个行将崩溃的世界。我瞥见马雷克踢开他的死马，跳过另一道正在向他逼近的地面裂痕。王后出现在破损的两扇门之间，晨光在她身后闪亮，有一会儿，我觉得那里站的并不是一个女人，而是一棵树，一棵有着银白色表皮的树，从地板直到天花板。萨坎带我退回到楼梯，带我下行。石塔在震颤，碎石在我们身后翻滚而下。萨坎每走一步，都要重念他的最后一句咒语，让剩余的魔咒不至于瓦解。我却无力帮他。当我再次睁眼时，卡茜亚正焦急地跪在我身旁。空气里满是尘土，但至少墙面不再继续颤抖。我靠在地下室的一面墙上；我们在地下。我不记得走下剩余的楼梯。旁边，男爵正在对他残余的士兵大声发令，他们推来酒桶支架和木桶，把铁罐也丢上去，在楼梯尽头竖立壁垒，用碎石将其加固。我可以看到阳光从上面照下来，就在楼梯拐角处。萨坎在我身边，还在一遍遍念诵同样一句话，他的声音开始变得沙哑。他把我放在一座锁死的金属壁柜旁边；门把手周围有烤焦的痕迹。他招呼卡茜亚来门锁前。她握住把手。锁头里喷出火焰，但她咬紧牙关，还是用力把门拉开了。里面是一架小瓶子，里面装了微微闪光的液体。萨坎拿了一瓶出来，指指我。卡茜亚看看他，又看看那支箭。“我应该把它拔出来吗？”她问。龙君用手做了个推的手势，向前推——卡茜亚咽了下口水，点头。她跪在我身边，说：“涅什卡，坚持住。”她两只手握住那支箭，折断仍然留在我身体外面的带羽毛的箭杆。箭头在我体内颤动。我嘴巴张开又闭合，痛，却出不了声。我无法呼吸。她加快动作，挑掉最大个儿的碎木片，让箭杆尽可能平滑，然后她让我侧身，斜倚在墙上，特别可怕地推了一下，让箭尖钻透我身体。她捏住从我背后透出的箭头，让整支箭穿过我身体。我呻吟，热血从身体前后涌出。萨坎打开小瓶，他把那液体倒在手心里，开始涂在我的皮肤上，把它按到伤口里。它有极强的烧灼感，我试图用无力的手掌把它推开。他无视我，把我的衣服扯开，继续涂更多药水上去。卡茜亚把我的身体向前推，他俩从背后把药倒进伤口。我立时尖叫起来，突然能叫出声了。卡茜亚给我一块布，让我咬住，我咬紧它，感觉自己全身不停哆嗦。伤痛没有减轻，反而更严重了。我从他们手中挣脱，试图靠住墙壁，贴紧那凉凉的石头，就像我想变成它们的一部分，不再有任何感觉。我的手指甲抠进泥灰里，哭泣不止，卡茜亚的手按在我肩上——最严重的疼痛就过去了。失血减缓，停止。我恢复了视觉，接着是听觉：楼梯上的搏斗，刀剑相撞的沉闷声响，石墙、金属剐蹭声，有时一声脆响。血穿过壁垒，缓缓流出。萨坎倒在我身边的墙上，嘴唇在翕动，但几乎不能继续发声，他的眼睛疲惫地闭紧。召唤咒现在就像海滩上的一座沙堡，一侧已经被海浪冲毁，其他部分也摇摇欲坠，他在用蛮力维持。如果剩余的魔法力面崩塌，我不知那种空无会不会吞掉整座石塔，吞噬我们所有人，只在这世上留下一个空洞，就像我们所有人都不曾存在过。他睁开眼睛看着我。他向卡茜亚和孩子们示意，两个小孩都蜷缩在她身边，害怕地从酒桶上面向外看。萨坎再次示意：走。他想让我带上她们逃走，一起瞬间转移，到某个安全的地方。我犹豫了，他的眼睛狠狠瞪着我，怒气冲冲；他用手向身旁空空的地面示意。那书已经不在：召唤秘典已经消失。我们不可能完成咒语，而等到他魔力耗尽——我深吸一口气，一只手紧握住他的手，重新加入魔咒。他抗拒。我一开始只是在轻声唱，每次都很简短，摸索着找路。我们不再有路线图，而我也不记得咒语原话，但我们以前做过这件事。我记得我们要去哪里，我们试图建造的是什么。我像是给行将倒塌的沙堡城墙多推了一些沙子来，还掘了一道护城河，应对即将来临的海浪；我把护城河加长加宽。我继续哼唱，一点儿故事，一点儿歌谣。我在自己脑子里再次开始堆沙子。萨坎很拘谨，很困惑，不知道怎样才能帮我。我对他唱了一段略长些的歌谣，加入一点儿旋律，就像在他手里放了几个卵石，而他慢慢把卵石还给我，缓缓念诵，语音精准，节奏均匀，像是把石子一个一个排布在沙墙周围，让我们的沙堡地基升高，更加坚实。魔法结构在强化，又一次坚实起来，我们制止了崩塌势头。我继续前进，到处尝试，找到路途就告诉他。我等于是收集了更多沙子，让他把城墙修整得平滑、匀称。我们一起插了一根带树叶的细枝上去，作为飘摇的旌旗。我的呼吸还是很急促。我能感觉到自己胸口有奇怪的死结，还有深处的抽痛，那是药水在继续发挥作用，但魔法透过我在顺利运行，闪亮，迅捷，近乎满溢。人们在喊叫。男爵的最后几名手下正从另一侧爬上壁垒，他们中的大多数都丢掉了刀剑，只是在试图逃命。一道光正沿着楼梯向下，其末端发出尖叫声。士兵们抬起手，帮助逃回来的人爬下来。他们人数已经不多。现在没有人再逃回，士兵们把最后一些木片和大铁锅丢上壁垒，尽可能堵塞通道。马雷克的声音在它后面回响，我还瞥见了王后的头，金发很醒目。男爵的士兵用长矛刺她，但矛尖都从她皮肤表面弹开。壁垒在解体。我俩还是无法从咒语中脱身。卡茜亚站了起来，她正拉开古墓之门。“下去，快！”她对孩子们说。他们快步跑下阶梯。她抓住我的胳膊，扶我起来，萨坎也挣扎着站起来。她把我们推进门，从地上捡起她的弯刀，又从铁柜里取出一瓶密封的疗伤药。“这边来！”她向士兵们喊。他们也都跟在我们身后拥进来。召唤咒也跟我们一起进来。我在环形阶梯一圈圈地走，萨坎紧跟在我身后，魔法在我们之间歌唱。我听到上面传来摩擦声，阶梯暗下来：一名士兵关闭了入口。两侧墙面上的字母在黑暗中显得明亮起来，轻声絮语，我发觉自己在调整我们的施法方向，以便轻轻滑向他们的魔法。渐渐地，我感觉到我们内心的魔法城堡变了；它变得更宽更大，更多回廊和窗户成形，空中还加了一座金色圆顶，更多灰白色石墙，上面刻有银色字符，就像阶梯旁的墙面一样。萨坎的声音减缓，他也发觉了这变化：古代石塔，失落之塔，来自很久以前。在我们周围，强光乍现。我们纷纷走进阶梯底端的圆室。这里的空气令人窒息，不足以供我们这么多人呼吸，直到卡茜亚拿起一根铁烛台，用底端敲开了通往古墓的墙壁。砖头纷纷掉落，清凉的空气涌进来，她把孩子们推进去，告诉他们躲在老国王的棺材后面。我们头顶远处，传来石头碎裂的声音。王后正率领马雷克及其手下进来追杀我们。几十名士兵挤到房间里贴墙站立，一脸惊惶。尽管残破不堪，他们都穿着黄色战袍，所以都是我们一边的，但我没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也没看到男爵。远处又有刀剑撞击声：仍被堵在阶梯上的最后几名黄沼泽战士正在战斗。召唤咒的光芒迅速增强。马雷克刺死了阶梯上最后一名士兵，他把尸体踢开，让它翻滚着落到下面的地板上。士兵们跳上前迎战他，几乎是满怀渴望：至少他还是个合乎常理的对手，是个有可能被击败的人。但马雷克用盾牌挡住一记猛击，蹲身上前，用剑刺穿第一名对手的身体；他旋转向后，又削掉了另一边那个人的头；完成挥击的同时，他用剑柄砸倒一个人，再顺势前刺，扎到另一个人的眼睛。卡茜亚上前一步到我身旁，大声抗议，举起弯刀：但她还没喊完那一声，身边的人就全部被打倒。但我们也完成了召唤咒。我唱出最后三个词儿，萨坎随后跟唱，我们又合唱一遍。强光照耀整个房间，几乎是从大理石墙里照射出来，马雷克向前进入他清出的空地，王后也站到他身后。她的剑尖向下，滴着血。她的脸平静、沉着，近乎安详。强光照耀在她身上，穿透她的身体，稳定又深入；那里没有任何魔法侵蚀迹象。马雷克也没问题，他身后的索利亚也一样，漫过王后身体的强光，也同样波及站在旁边的他们两个。王子和巫师体内都没有阴影：只有一份强硬到闪亮的自私，高耸如塔楼的骄傲；但在王后体内，连这些都没有。我瞪着她，喘息着，非常困惑。她体内真的没有邪恶魔法侵蚀。她体内什么都没有。召唤咒的强光可以直接穿过。她的内部完全腐烂到罄尽，她的身体只是一片空洞，外面包了一层树皮。她已经没有任何人性特征可供侵蚀。我明白得太晚了：我们闯入险境去营救汉娜王后，所以黑森林就让我们找到了想找的东西。但实际上我们找到的，只是一个残留的空壳，只是林心树干的一部分。一个傀儡，空洞的傀儡，等我们完成一切考验，它才会现身，我们自以为一切都没错，然后黑森林就可以伸出手来，拿起控制傀儡的悬索。强光继续向她身上倾泻，慢慢地，我终于看清了黑森林，就像我重新去看一片云，看到的是一棵树，而不再是一个女人的面孔。黑森林就在那里——也是那里的唯一。她金色的头发来自叶片上的浅色叶脉，她的肢体都曾是树枝。而她的脚趾就是长长的树根，是爬出地面的部分，那些根可以深入地下。她在看我们身后的墙，看那通往古墓的裂口，还有它的蓝色魔火，她的脸第一次有所改变，这变化就像是细瘦的柳树在强风中折腰，似有风暴卷过树冠。黑森林背后的主宰者——不管它是什么，它都曾经来过这里。在召唤咒的强光下，汉娜王后奶白色的面孔被揭掉，像流水冲掉一层漆。下面是另外一位王后，全身颜色斑驳，有棕、绿、金黄等，她的皮肤布满桤木纹，头发是近乎黑色的墨绿，夹杂着几丝红、金和秋叶棕色。有人挑出了她那缕金色头发，把它们编成一个圆形小冠，固定在她头顶，中间夹了白色丝带。她还穿了一件白裙子，这衣服在她身上很不对劲，她还是穿着它，尽管这衣服对她本人毫无意义。我看到那位被埋在此处的国王，他的身体出现在王后与我们之间。他在一块白色亚麻布上被六个人抬着，面容平静，一动不动，双眼模糊，像蒙了一层牛奶。他们把他抬进这座墓室，轻轻放入巨大的石棺；他们把亚麻布折起，盖住他的身体。在召唤咒的光线里，另外那位王后跟着那些人进入墓室。她弯腰向棺材里看。脸上并没有悲伤，只是惊讶和迷惘，就像她不懂这是什么。她抚摩国王的脸，用奇特的长手指碰他的眼睑，她的指节像树枝节一样突出。国王没有动。她很吃惊，把手缩回来，给其他人闪出位置。那些人给石棺加盖，蓝光在棺盖上燃起。她看着那些人，还是困惑不解。其中一个在场的男子跟她说话，那人淡如鬼魂，我觉得，应该是告诉她随便在这里停留多久。男子鞠躬，弯着腰从入口处离开墓室，留下她一个人。他转身背对王后时，脸上有种奇怪的神情，甚至在那么久的过去，还是被召唤咒记录了下来，那表情冷酷又决绝。黑森林王后并没有看到那副嘴脸。她还站在石棺前，伸出两只手放在棺盖上，就像玛丽莎一样困惑不解。她不懂何谓死亡。她盯着那团蓝光，看它跃动；她转了一个圈，看空空的石室，带着一副受伤的、震惊的表情环顾。她突然停住，定睛细看。墙上那个小小入口，正被砌上砖块。她正被封死在坟墓里。她愣愣地看了一会儿，然后冲上前，跪在残留的入口处。那些人已经用砖块堵塞了大部分空间，还在快速封堵。那个冷面男子在别人忙碌时念诵咒语，银蓝色的光从他的两只手中噼啪响着闪耀，照在那些砖块上，把它们粘连在一起。她伸出一只手，表示抗议。但他不理睬，也不看那女人的脸。没有人看她。他们用最后一块砖封死了那堵墙，也用那块砖，把她的手推回了墓室中。她站起来，独自一人。她震惊，愤怒，心烦意乱，但她还没有感到恐惧。她抬起一只手，想要做些什么。在她身后，蓝火仍在跃动。四面墙上的字符都被火照亮，发出光芒，完成了楼梯上开始的漫长语句。她回转身，我可以跟她一起读出那个长句：在此永驻，在此长留，不动如山，永不回还。而这并不只是为长眠的国王谱写的诗句。这不是一座坟墓，这是一座监狱。这监狱本来就是为她建成。她转身，拍打石墙，她徒劳地想要推开它，想把手指插进缝隙里。恐惧在她心中腾起。石块将她围困，冰冷，巍然不动。他们特地从大山的根部采来了这些石料。她出不去，她做不到——突然之间，黑森林王后把整段记忆抛开。召唤咒的强光消散，像水一样从墓石表面流走。萨坎踉跄后退，我险些顺着墙瘫倒，我们都回到了圆形石室中，但王后的恐惧还在我胸腔内翻腾，就像一只小鸟，在撞击围困它的墙壁。它被囚禁，远离阳光，远离水源，远离空气。但她还是不能死。她至今未死。她站在我们中间，只是半掩在汉娜王后的脸孔后面。而她也不再是黑暗回忆中的那位王后。不知用了什么办法，她成功脱逃。她赢回了自由，然后她会——杀死他们吗？她的确杀了那些人，而且不只是那些人，还有他们的爱人，他们的孩子，他们的整个种族；她吞噬了他们所有人，成了跟他们同样可怕的恶魔。她制造了黑森林。她在黑暗中低声嘶鸣，不是蛇一样的咝咝声，而更像是树叶的摇动声，树枝在风中轻微的摩擦声，而在她迈步向前的同时，藤蔓跟在她身后，顺着楼梯翻涌而来，勒住所有幸存人类的脚踝、手腕和咽喉，把他们拉到墙边，摁在房顶，谁都不可以挡在她面前。萨坎和我还立足未稳。卡茜亚站到我们面前，像一面盾牌。她砍削那些藤蔓，让它们无法靠近我们，让我们保持自由，但其他藤蔓绕过她，进入墓室。它们缠住了孩子们，开始把他们倒拖回来，玛丽莎尖叫，斯塔赛克徒劳地砍那些青藤，直到手臂也被缠紧。卡茜亚从我们面前错开一步，靠近孩子们，她的表情十分痛苦，无法兼顾所有人。这时候，马雷克跳了出来。他把长藤砍开，自己的剑刃在闪光。他站在王后和孩子们之间，用握盾的手把他们推回棺室。他站在王后对面，而她也停下脚步，马雷克叫：“妈妈！”他很激动，丢下剑，想抓住她的手腕。他低头看王后的脸，而她也缓缓仰头看他。“妈妈，”他说，“摆脱她。我是马雷克——是你的马里切克。请回到我身边吧。”我贴着墙，吃力地站起来。马雷克王子浑身都是决心，都是渴望。他的盔甲到处是血和灰烬，他的脸上也有鲜艳的红色痕迹，但有一会儿，他看上去就像是一个小孩，或者是一名圣徒，纯洁，充满渴望。而王后就那样看着他，把一只手放在他的胸膛上，然后杀死了他。她的手指变成尖刺、树枝和藤蔓；她用这样的手指穿透王子的盔甲，把手紧握成拳。如果汉娜王后还有任何残留，任何一丝意念，或许都在这一刻被她消耗掉了，换来一点点仁慈：马雷克死的时候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失败。他脸上的表情没变。他的身体从王后手边轻轻滑倒，没有太大变化，只是在胸甲位置多了一个洞，是她手腕插进去的地方。他仰面倒地，盔甲敲响石地板，眼睛依然清朗、自信，他确信母亲能听到自己的声音，确信他还能赢。他看起来像个国王。他那份确信也感染了我们。有一会儿，我们都被这结果震惊到动弹不得。索利亚猛吸一口气，惊呆了。卡茜亚跳上前来，挥舞她的刀。王后用自己的剑挡住。她们相对站定，势均力敌地对抗，磨在一起的锋刃上迸出几颗火星，王后身体前倾，她的剑慢慢压了下来。萨坎开了口，一通跟热力和火焰有关的咒语被他念出，王后两条腿周围的地面上喷射出火焰，黄——红色的火，炙热逼人。火焰靠近卡茜亚时，烤黑了她的皮肤，也吞没了两把刀剑。卡茜亚不得不翻个跟头躲开。王后的银色锁子甲熔化，一道道闪亮的液体从她身上流下，在地面凝成黑乎乎的一摊。她的衣服起火，腾起黑烟，但火焰没能伤及她的身体。王后苍白的肢体还是完好无损，没有留下一点儿痕迹。索利亚也在用他的白色火焰鞭抽打王后，他的火焰与龙君的火焰相遇，会闪出蓝光，这混合来的蓝色火焰翻卷着烧过王后全身，试图找出弱点，找到入口。我握住萨坎的手，给他注入魔法和力量，让他继续用火焰打退王后。他的火也在藤蔓上延烧，尚未窒息的士兵们踉跄起身，逃上阶梯——至少他们还能逃。其他咒语，一个接一个出现在我脑子里，但我不用试就知道，它们都不会有用。火烧不死她，刀剑也砍不动她，不管我们试多久。我惊恐地想，也许我们应该让召唤咒失败，用那种巨大的空无把她吸进去，不知能否有用。但我觉得即便那样，也难以除根。她太强大。她应该有能力填补我们在世间开辟的任何空洞，然后仍有足够的部分残留。她就是黑森林，或者说黑森林就是她。她的根扎得太深。萨坎的呼吸特别迟缓，有时还会间断。索利亚瘫倒在阶梯上，魔力耗尽。我给了萨坎更多力量，但很快他也将倒下。王后转身面向我们。她没有微笑，她的脸上也没有显出得意，只有无尽的怒火和胜利临近的感觉。在王后身后，卡茜亚站了起来。她从肩头拔出阿廖沙的必杀之剑，用力挥出。剑刃砍中王后的喉咙，卡在那里，削透了一半。空洞的咆哮声响起，我的耳鼓几乎被震破，整个房间都在变暗。王后的脸静止住了。那剑开始不停吸取、吸取、吸取，它的饥渴无穷无尽，总要吸入更多。那声音越来越尖厉高亢。那感觉就像是两个无限力量之间的战争，一方是无底的深渊，一方是无尽的河流。我们都站在原地愣住，观望，祈求。王后的表情没有变。那把剑砍中她喉咙的地方，一种黑色光泽正试图向她全身扩展，从伤口向周围扩散，就像滴进清水里的一团墨汁。她慢慢抬起一只手，用手指触摸伤口，指尖触及之处，那种色泽就会消退一些。她低头看伤口。她重新抬头看我们，带着突如其来的轻蔑，头几乎是轻轻摇了摇，似乎在说，我们一直都极度愚蠢。突然她双膝跪倒，头、躯干和四肢都在抽搐——就像一只突然被操控者丢下的玩偶娃娃。萨坎的魔火瞬间就点燃了汉娜王后的身体。她短短的金发在黑色烟雾中燃起，她的皮肤变黑，爆裂。灰白色光线从焦裂的皮肤下投射出来。有一会儿，我以为这招管用，也许这把剑打破了黑森林王后的不死之身。但灰白色的烟雾还是从那些裂缝里呼啸着飞出，像洪流，咆哮着冲过我们身边——逃走了，就像黑森林王后曾经逃离这座监狱一样。阿廖沙的剑还在试图吸光她，追上这波烟雾，但它们飞走得太快，甚至连那把剑饥渴的欲望都追之不及。索利亚护住头，那团烟雾从他头顶冲过，飞上楼梯；还有些扭曲着飞出通气道；还有几股冲进埋葬室，再向上，消失在房顶上一条隐蔽的裂隙里，我肯定找不到这么隐蔽的缝隙，它特别微小。卡茜亚把孩子们挡在身下。萨坎和我蜷缩在墙边，捂住嘴巴。黑森林王后的精魄掠过我们皮肤的表面，带着油乎乎的可怕侵蚀，像老叶陈土的湿热臭气。然后，它就不见了——她不见了。失去了宿主，汉娜王后的身体马上碎裂，像燃尽了的木材散落成灰。阿廖沙的剑铿然落地。我们被孤零零地抛在那里，只能听到自己急促的呼吸。所有幸存的士兵都已经逃走。死者被藤蔓和火焰吞噬，只留下烟熏的鬼魂在大理石白墙上逡巡。卡茜亚缓缓坐直身体，孩子们靠在她身旁。我双膝着地瘫倒，因为恐惧和绝望浑身战栗。马雷克的手张开着，就在我旁边的地上。他的脸还在房子中间，无知无觉地向上注视，周围环绕着烧黑的石头和熔化的钢铁。黑色利刃随风而化，转眼间就空留下一副剑柄。黑森林王后逃脱了这一劫。我们在朝阳下带孩子们离开石塔，明朗的阳光，不可思议地照在六千人静默的尸体上。现在有好多苍蝇成群结队嗡嗡叫，还有成群的乌鸦聚集过来。我们靠近时，乌鸦就飞上墙头，等着我们离开，别再妨碍它们。我们在地下室看到过男爵，他靠在壁炉墙上，两只眼睛空洞无神，坐在血泊里。卡茜亚找到一瓶还没有开封的休眠药水，握在男爵身旁一名阵亡士兵的手里。她回到最下层打开瓶子，给两个小孩每人喝了一口。他们被带上来之前，就目睹了太多杀戮。现在斯塔赛克软塌塌地伏在卡茜亚背上，萨坎把蜷成一团的玛丽莎抱在怀里。我在他们身后艰难跟随，肚子里太空，不可能呕吐；泪也流干了。我的呼吸还是短促，痛苦。索利亚跟我走在一起，有时伸手扶我一把，爬过特别高的尸体堆。我们没有俘虏他，他只是跟我们一起出来，带着一脸困惑跟在我们后面，像一个明知自己不是在做梦，却感觉像是在梦中的人。在地下，他把残余的斗篷给萨坎，用来包裹小公主。石塔依然矗立，但摇摇欲坠。大厅地板像碎石迷宫，到处是死掉的根须和干枯的藤蔓，像楼下王后的尸体一样被烧得焦黑。有几根立柱完全倒塌。天花板有个洞，可以直通书房。还有张椅子卡在洞口。我们爬过石块和其他废墟离开时，萨坎还抬头看了一眼。我们不得不走过为了挡住马雷克修建的整条围墙。当我们穿过隧道时，古老的石材低声向我讲述忧伤的往事，我们沿途都没有遇见活人，直到进入被遗弃的营地。至少那里还有少数士兵，在军需品中翻找值钱的东西；有几个从帐篷里跑出来，见了我们就逃，手里拿着银杯之类的东西。我宁愿付出一打银杯，只要能听到一个活人的声音，只要能确认不是所有人都已经遇难。但他们都在逃，要么就是躲避我们，藏在帐篷或者成堆的补给品后面窥探。我们在寂静的野地里站了一会儿，我想起些什么，说：“那些炮兵。”他们还在，一个石化的连队，被推在一边，空洞的灰眼睛看着石塔，多数人没有被严重损坏。我们站在他们周围，默然。我们没有一个人有足够的力量解除咒语。最后还是我伸手给萨坎。他把玛丽莎抱在另一侧，让我握住他的手。我们吃力地凑出足够魔力，解除了石化状态。士兵们哆嗦着，抽搐着，从石头变回人样，战栗着适应重新得到的时间感和呼吸。有些人丢了手指头，或者在身体碰坏的地方留了伤疤，但他们都是训练有素的士兵，平时操作的大炮跟任何魔法的威力一样可怕。他们瞪着眼睛避开我们，但当他们看到索利亚，至少还认可他的权威。“您有何命令，大人？”其中一个人不知所措地问他。索利亚眼神空洞地愣了一会儿，然后看着我们，同样不知所措。我们一起步行去了奥尔申卡，道路积满尘土，因为昨天被用得太凶。昨天。我试图不去回想：昨天有六千人沿这条路进军；今天他们已经烟消云散。他们死在战壕里，他们死在厅堂中，他们死在地下室，还有漫长的下行阶梯上。我仿佛看到他们的脸，就在我们脚下的泥土里。奥尔申卡已经有人看见我们靠近，鲍里斯赶了马车出来，让我们上车走完了剩余的路程。在车上，我们像谷物袋一样左摇右晃。车轮的嘎吱声里，我仿佛听到了所有关于战争和战役的歌谣，马蹄声像是战鼓铮铮。所有那些故事，结局一定也是这样，有些人疲惫地返回家乡，身后是堆满了尸体的战场，但从来没有人唱关于这部分的歌。鲍里斯的妻子纳塔娅让我在玛莎以前的房间里睡下，这是间小小的卧室，洒满阳光，有个旧布娃娃放在架子上，还有条小小的儿童被。她现在搬去了自己的家，但房间还是她在家时的样子，一个温暖又热情的地方，像是很愿意接纳我。纳塔娅放在我额头上的手感觉就像我妈妈的，告诉我睡吧，睡吧，大妖怪不会再来了。我闭上眼睛，假装自己相信她。我睡到天黑才醒，这是个温暖的夏夜，浅浅的暮色正被暗蓝的夜取代。房子里有一种熟悉又舒适的忙碌声，有人在准备晚饭，其他人忙了一天刚刚回家。我坐在窗口，好半天没动。他们家比我家富裕多了：他们家房子还有个二楼，专门用作卧室。玛丽莎在大花园里跑，跟一条狗和四个小孩一起玩，他们多数都比她大。她穿了一条新裙子，上面染了好多草汁。头上原本精致的发髻也散乱了。斯塔赛克却只是坐在门口看他们，尽管花园里有一个跟他年龄相仿的男孩。就算穿上平民的衣服，他的样子也不像普通男孩，他总是坐得四平八稳，表情严肃得像一座教堂。“我们必须带他们回克拉里亚。”索利亚说。有时间休息之后，他部分恢复了那种过分的自以为是，自在地坐在我们中间，就像他一直都跟我们站一队似的。天完全黑了，孩子们上床睡觉。我们坐在花园里，手边有清凉的梅子酒，我感觉自己就像在假装已经长大。这太像我父母做的事，摆上扶手椅和摇椅，带客人坐在森林外的荫凉处，聊庄稼和家里人的事，与此同时，我们这些小孩子到处疯跑，找浆果、野栗子，或者就是简单地玩捉迷藏。我记得大哥刚刚娶了嫂子麦戈西亚时，他们两个突然就不再跟我们一起疯跑了，而是跟父母坐在一起：一种特别严肃的转变，我曾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不会受其影响。单单是坐在这里，感觉都不真实，更不要说还要讨论什么王座、谋杀，那么严肃，就好像这些东西都是真的，而不是歌谣里编造的。听他们一起争论，更让我感觉很奇怪。“斯塔赛克王子一定要马上加冕称王，并确定摄政人选，”索利亚继续说，“比如吉纳大公爵和瓦沙大公爵，至少——”“这俩孩子哪儿都不去，只能去他们外公外婆家。”卡茜亚说，“就算我得背起他俩，自己一个人赶去。”“我亲爱的姑娘，你并没有搞清楚状况——”索利亚说。“我才不是你亲爱的姑娘，”卡茜亚说，她的语调特别凌厉，足以让索利亚闭嘴，“如果你说斯塔赛克现在是国王，那也好。国王陛下已经要求我，带他本人和玛丽莎去他妈妈的家人那里。所以，他们就会去那里。”“反正首都离这里也太近。”萨坎甩甩手说，有些不耐烦，懒得理鹰爵。“我的确能理解，瓦沙大公爵不会愿意看到国王落入吉纳大公爵手中。”当索利亚试图打断他时，他挑衅式地补充说，“而我并不在乎。克拉里亚以前就不安全，现在当然没有更安全。”“但现在没有任何地方安全。”我说，打断了他们，觉得这些家伙让我搞不懂，“都撑不了太长时间。”在我看来，他们争论的内容无关紧要，不过是把房子建在河的这边，或者河对岸，却无视河边树上的春潮水位，明明超过了双方的建房选址。过了一会儿，萨坎说：“吉纳在大海的边上，北方的城堡又适合坚守——”“但黑森林还是会来！”我说。这点我确信。我曾直面黑森林王后的脸，感觉到那份不可遏制的暴怒冲击着我的皮肤。这么多年来，萨坎一直能挡住黑森林的进袭，像把潮水挡在一道石坝后面；他把对方的力量分散开来，到上千处溪流和水井中去，遍布整条山谷。但这条堤坝本身也不可能永存。今天，下个星期，明年，黑森林早晚会冲破。它将收复所有那些水井、溪流，然后咆哮着冲到山区边缘。有了这些新获取的力量来源，它就将跨越山口。届时将没有任何力量来应对它们。波尼亚的军队被击溃，罗斯亚军也遭到重创——而黑森林却输得起一场、两场，乃至十几场战争，它会确保立足之地，散布它的种子，就算它被推回一道或另一道山口，最终都不重要。它会持续不断地反击，她会一直重来。我们或许能把黑森林抵挡到斯塔赛克和玛丽莎长大成人，变老，甚至到他们寿终正寝，但鲍里斯和纳塔娅的外孙、外孙女们怎么办，花园里奔跑打闹的孩子们怎么办？还有他们的孩子呢，都一直活在黑森林日渐强大的阴影下？“整个波尼亚都处在水深火热之中，这种时候，我们无法全力阻挡黑森林。”萨坎说，“罗斯亚国将会渡过雷瓦河，力图雪耻。只要他们听说马雷克已死——”“我们根本就挡不住黑森林！”我说，“这就是那些古人试过的，也是你一直在做的。我们必须彻底阻止它。我们必须阻止那女人。”他凶巴巴地瞪着我：“是啊，这主意好棒。要是连阿廖沙的魔剑都杀不死她，那就没有什么能做到。你建议我们做什么？”我瞪他，在他眼睛里也看出了让我自己心惊肉跳的那份恐惧。他的表情平静下来，不再瞪我。他坐回椅子里，还是盯着我看。索利亚迷惑地轮流打量我们两人，担心地看着我。但其实没有别的选择。“我不知道能做什么。”我对萨坎说，我的声音在颤抖，“但我一定要有所行动。你愿意跟我一起闯入黑森林吗？”卡茜亚犹豫不决，她跟我一起站在奥尔申卡镇外的十字路口，很不开心。天空才刚刚泛出一抹灰扑扑的绯红色。“涅什卡，要是你觉得我能帮上忙的话。”她轻声说，但我摇头。我吻了她，她双臂小心地抱住我，一点一点加力，直到把我抱紧。我闭上眼睛，搂紧她，有一会儿，我们像是又变成了孩子，两个小女孩，活在遥远的阴影下，但还是很开心。阳光沿着大路照过来，触及我们的身体。我们放开手，向后退开：她一身金黄色泽，面容坚毅，美得不像人类，而我手里掌握着魔法的力量。我双手捧了她的脸蛋儿一会儿。我们额头向前轻触，她转身离开。斯塔赛克和玛丽莎坐在马车上，紧张地看着卡茜亚的方向，索利亚坐在他们身旁，一名士兵在驾车。已经有更多士兵走回镇上，那些在最终战斗之前离开战场和石塔的人，有些来自黄沼泽，有些是马雷克的手下。他们都将跟着充当护卫，他们不再彼此敌对，从一开始，他们就不是真正的敌人。就连马雷克的手下，也以为他们是来救国王的后代的。他们只是被黑森林王后摆到棋盘敌对位置上的棋子，就为了让她能坐在旁边，看人们互相残杀。马车上装满了全镇送来的补给品，都是本打算今年晚些时候交给萨坎的贡品。萨坎给了鲍里斯黄金，买下马儿跟马车。“要是你肯驾车，他们还会另付钱，”他当时说，一边递上自己的钱袋，“你还可以带上家人一起去。这趟挣到的钱，足够你在另外一个地方开始新生活。”鲍里斯看看纳塔娅，她微微摇头。于是他转回身来说：“我们留在这儿。”萨坎走开时嘟嘟囔囔，对这种在他看来很蠢的行为很不耐烦，我却在看鲍里斯的眼睛。山谷的轻声诉说也在我的脚下响着，这里是家园。我故意没穿鞋子出来，这样就能蜷起脚趾夹住软软的青草和尘土，并把那种力量引入我的身体。我知道他为什么不肯离开。要是我到德文尼克村，要求我父母搬走，他们一定也会拒绝。“谢谢你。”我对鲍里斯说。马车嘎吱响着离开，士兵们列队跟在后面，卡茜亚坐在车后看我，她双臂环抱着孩子们，直到行军队伍扬起的尘土像云一样升起，我再也看不清他们的模样。我转身面对萨坎，他严厉又严肃地看着我。“怎样？”他问。我们从鲍里斯的大房子出发，沿路前进，走向磨房水轮的拨水声响起的地方，河水不断推动它。在我们脚下，道路渐渐变成松散的卵石，然后滑落到清澈的、微微泛起一点儿水沫的河水中去。水边系着几条小船，我们解开最小的那一艘，把它推进水里，我撩起裙子，萨坎的长靴被扔上船舱，我们上船时并没有什么优雅风范，但没有把身上弄湿，他拿起船桨。他坐下来，背向黑森林说：“给我计时吧。”萨坎划桨的同时，我低声唱起亚嘎女巫的加速歌谣，河岸在旁边一闪而过。升起的骄阳下，斯宾多河清澈又平直，水面波光粼粼。我们快速沿河急行，每滑一桨，就可以前进半英里。我看到波尼兹村有妇女在岸边洗衣，她们从成堆的亚麻布旁边站起来，看我们像蜂鸟一样迅速闪过，途经沃伊斯纳村，还曾驶过那里的樱桃树下，今年的果实才刚刚成形，水面还有落花。我没能看到德文尼克村，尽管我知道何时经过那里。我认出了一段河岸的形状，是村子以东半英里的地方，回头时，就看到教堂尖塔上的铜公鸡。风从我们背后吹来。我一直轻声唱，直到黑墙一样的树木出现在前方视野里。萨坎把桨放在船底。他回头看林木之前的土地，表情很严肃。我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那里没有土地烧焦的痕迹，只剩下繁茂的绿草。“之前，我们沿着林地边缘把它向回烧了一英里的。”他说。他向南看群山，就像试着估计黑森林已经逼近的距离。我觉得事到如今，这些都已不重要。不管多远，都是太远，而且还没有远到可能达到的程度。我们必须找到制止它的办法，否则就全盘皆输。斯宾多河的水流带着我们，继续漂浮前进。前方，细瘦的黑色林木伸出长长的臂膀，手牵手立在河岸上，像两岸竖起的高墙。他回头面对着我，我们携起手来。他吟诵了一段转移注意力的咒语，让我们隐身，我接过这个线索，对我们的小船轻轻诉说，告诉它做一艘随水漂来的空船，绳索磨损，断开，一路轻轻碰撞岩石。我们试图变成不值得注意的东西，不必被忌惮。太阳高高爬上头顶，一缕强光照在河心水面上，夹在两岸树荫之间。我把一支桨伸到船后当成舵来用，让我们保持在这条明亮的水路上。河岸植被变得更加繁茂、野性，刺丛中挂满红色浆果，还有龙牙一样的尖刺，灰白色，尖利得要命。树木也变得更密集，更巨大，更奇形怪状。它们侧生到河面上空；它们把细长的枝条伸向空处，抢占更多空气。看起来像是有形的嚎叫声。我们的安全通道越来越窄小，而我们船下的水毫无声息，就像它也在隐藏形迹。我们两个蜷缩在小船中央。一只蝴蝶暴露了我们，它是一个小家伙，黑黄两色，可能是在飞越黑森林的途中迷了路。它落在我们的船帮上休息，精疲力竭的样子，然后一只小鸟像黑色飞刀一样冲出树林咬住了它。小鸟也停在了船帮上，破碎的蝴蝶翅膀从它的嘴角露出，小鸟快速连吞三口，把蝴蝶吃掉，它那两只黑豆豆一样的眼睛一直盯着我们看。萨坎想要抓到它，但它箭一样飞回树林里，一阵冷风从我们背后吹来。两岸传来低吼声。一棵巨大的老树大幅下弯，根从地下拔出，吼叫着踏入我们船后的河水里。船身以下河水翻腾。我的船桨被扭到一边。我们抓紧船舷，稳住身体，小船在水面打着转，向前急冲，船头向后。船开始摇摆，河水从侧面泼洒进来，冰冷地浇在我的光脚上。我们还在转圈，在风浪中不由自主。转身过程中，我看见一只树人站在倒地的树干上喋喋不休，就在河岸旁边。萨坎喊了一声：“伦德坎、赛尔科兹！”我们的小船自动调整了方向。我一只手指向那只树人，尽管知道现在已经晚了。“波吉特！”我说，它树枝样的后背上突然迸出鲜艳的橙色火焰。但它转过身，还是四肢着地跑进了黑森林深处，背后带着橙色火焰和黑烟。我们被发现了。黑森林注视的全部威力降临到我们身上，像一记重锤。我躺倒在船底，惊骇莫名，冷水突如其来浸透了我全身的衣物。树木都在伸手抓我们，延长多刺的枝条封堵河道，我们周围的落叶突然增多，拖在小船后面。我们转过一个弯，前方出现六只树人，还有一只深绿色的螳螂带队，它们涉水进入河道，组成一道有生命的堤防。水流加快，就像斯宾多河很想送我们冲过它们，但它们“人多势众”，后面还有更多同伙下水。萨坎站在小船上，深呼吸准备施法，想要用火焰或者雷霆攻击它们。我吃力地站起来，抓住他的胳膊，拉他跟我一起从船后跳进水里，感觉到他吃惊之下在用力挣扎。我们深入河流，再次上浮时就像附着在树枝上的两片叶子，一片浅绿，一片棕色，跟其他叶子一起漂流。这是一种幻象，但又不是。我用全副心力维持着它，除了做一片叶子，别无他求，我只想做一片棕色小叶子。河水攫住我们，带我们进入一道狭窄的急流，兴奋地带我们继续前进，就像它一直在等这样的机会。树人抓起我们的小船，巨螳螂用大镰刀把它切成几段，打成残骸之后，还把大头伸进去看，就像仍在努力找我们。它把闪亮的复眼缩回，一遍遍环顾周围。但那时，我们已经从它们腿边快速穿过。河流短暂地把我们吸入水底旋涡，沉在混浊的绿色寂静里，避开了黑森林的注视，然后在更远处把我们送上水面，一片方形的明亮的阳光下，跟十几片其他落叶在一起。在上游，我们身后，树人和巨螳螂正在搅水搜索，用肢体捕捞。但我们静静地浮在水面漂流，河水带我们继续前进。我们作为树枝树叶，在隐匿状态下待了好久。周围的河道开始变窄。而树木却长到那么巨大，头顶的枝叶如此密集，以至于根本没有阳光投射下来，只有被层层阻隔过的微光。这里的灌木全部死光，因为长年见不到太阳。针叶蕨类和红伞蘑菇一簇簇生在岸边，水面下是灰色水草，河边还有黑泥中暴露出来的根须，从河中吸水。这些深色树干之间距离扩大。树人和巨螳螂们来河边寻找我们，还有其他怪兽：其中一只是哼哼唧唧的巨型野猪，有小马那么大，肩膀格外宽大，两只眼睛像火炭一样鲜红，长嘴尖端尽是锋利的尖牙。它比其他东西靠我们更近，它沿河嗅探，挖开泥巴和枯叶，离我们小心翼翼漂过的地方非常之近。我们是树叶和树枝，我内心无声地吟唱。树叶和树枝，仅此而已，在我们继续漂流的途中，我看见那只野猪摇摇头，不满地哼哼着，回到了树林中。那是我们看到的最后一只走兽。当我们从视线中消失，黑森林强烈的愤恨有所缓解。它还在找我们，却不知从何处着手。我们继续向前，那份压力进一步减轻。所有鸟儿和昆虫的鸣叫声都在渐渐消失。只剩斯宾多河自顾自汩汩奔流，水声更响亮一些。它的河道进一步变宽，在一片布满平滑石块的浅滩上，水流加速。萨坎突然开始行动，用人类的肺惊叫一声，把我湿淋淋地拽出水面。不到一百英尺之外，河水咆哮着流下悬崖。而我们并不是真正的树叶，尽管之前的一段时间，我俩都在努力忘记这一点。河水试图继续带我们向前，近乎哄骗。那些岩石像湿润的冰面一样滑，它们还老是碰我的脚踝、手肘和膝盖，我们一路摔倒了三回。我们艰难地爬上岸时，离瀑布也就几尺之遥。浑身水湿，瑟瑟发抖。我们周围的树木静默，阴沉。它们没在看我们。它们太高大，从地上看，只是长而平滑的高塔。它们的心智多年前就已经成熟，在它们看来，我俩不过是两只松鼠，在它们根部鬼鬼祟祟游荡的小动物。瀑布底部腾起一团巨大的水雾，隐没了悬崖边缘和下面的一切。萨坎看我：现在怎么办？我走进那水雾中，小心翼翼地摸索前进。脚下的地面湿润肥沃，河水的湿气紧贴我的皮肤。萨坎一只手扶着我的肩膀，我来找落脚和着手的地方，我们一路向下，艰难攀下这怪石嶙峋的悬崖。直到我脚下一滑，重重坐倒在地。他也跟着我摔倒，我们一起滑下了剩余的一段山坡，勉强能保持臀部着地，而不是连翻筋斗。直到斜坡把我们重重丢在一根树干上。这棵树很险地侧伸到水花四溅的盆状水塘上空，瀑布的终点，树根紧紧盘住一块巨石，才没有倒进下面的水塘里。我们躺在那里，被撞得一时喘不过气，仰面朝天，朝上面呆看。那块灰色巨石皱着眉头俯视我们，看上去就像个大鼻子老头儿，上半截有树根，可当作相当繁茂的眉毛。甚至在满身瘀青和划伤的情况下，我也感觉到一份释然，就像暂时找到了安全的藏身之处。黑森林的愤怒没有扩展到此地。水雾时而涌来，携带着大量湿气，它总是来回摇摆。我透过它看到树叶缓缓地上下巅动，浅黄色的叶子，挂在银色树枝上。我极其想要休息，萨坎低声咒骂了半句，跳起来，又抓住我的胳膊。他拉起不停抗议的我，开始逃走，闯进没过脚踝的水洼里。他在那里停住，正好出了树枝覆盖范围。我回过头，透过水雾向后看。我们刚才躺在了一棵古老的、多瘤的林心树下，它就生长在水边。我们沿着狭窄的河道逃离那棵树。斯宾多河在这里不过是一条小溪，仅仅宽到可以让我们沿着它拖泥带水地奔跑，溪水底部是灰色和琥珀色的沙砾。水雾减淡，最后的湿气渐渐消减，直到刮来一阵强风，把一切妨碍视线的东西清除。我和萨坎停步，愣在原地。我们站在一片长满林心树的沼泽地里，而它们密密层层包围了我们。我俩紧紧拉着手，几乎不敢呼吸，就好像只要不动弹，就能让那些大树不发现我们。斯宾多河继续从我们身边流过，穿过树林，轻轻吟哦。河水如此清澈，我甚至能看到水底的沙砾，黑的、银灰的、棕色的，跟磨平的琥珀和石英混杂在一起。阳光重新又照耀下来。这里的林心树不像在山顶那样，会长成巨大、沉默的参天柱子。它们还是很粗，但只有橡树那么高；它们的树冠范围很大，满是纠结在一起的枝条，还有灰白色的春日花朵。干枯的金黄色叶子铺满树下的地面，这是去年秋天落下的；而在落叶之下，飘出一股淡淡的葡萄酒一样的气味，来自去年掉落的果实，并不难闻。此情此景，让我的肩膀总是不自觉想要放松。这些枝叶之间，本应该有无数鸟儿歌唱，还有小动物采摘果实，然而这里笼罩着一份怪异的宁静。河水继续轻唱着流淌，此外再没有别的动静，再无其他活物。甚至连那些林心树，看上去都一动不动。一阵风吹来，吹动叶子，那些树叶只是懒洋洋地嘟囔一阵，就静默下来。河水漫过我的脚掌，阳光从树叶之间照在水面上。我终于跨出一步。树里并没有跳出任何东西，也没有鸟儿惊叫。我又迈出一步，然后第三步。河水温暖，投射下来的阳光还足够强，能让我背后的亚麻布衣开始变干。我们在寂静里行走。斯宾多河引领我们，沿着略显曲折的路线，在树木之间，在它们的环绕下前进，直到河水涌入一座小而宁静的水潭。水潭对面长着最后一棵林心树：树干粗大，比任何其他的树都高，在它前面，有个绿色的土丘拱起，上面落满了白花。土丘上躺着黑森林王后的身体。我认出了她在石塔里穿过的白色丧服：她还穿着那件衣服，或者说，残留的部分。原本长且直的裙子已经破烂，侧面撕开了口子；衣袖也大半被腐蚀。她两只手腕上的珍珠手镯，也被古老的血迹染成棕色。墨绿色的头发披散在土丘侧面，跟大树的根系连接到一起。那些根也爬上土丘，像长长的棕色手指，轻轻环绕她的身体，把她的脚踝、大腿、肩膀和咽喉全都箍住；它们也贯穿她的头发。王后双眼紧闭，在做梦。要是还有阿廖沙的剑，我们或许可以用剑袭击她，穿透她的心脏，把她钉在地上。也许那样就能杀死她，在此地，她法力的源头，刺入她的本体。但那把剑已经不在。萨坎取出他残留的最后一点儿火焰之心：红金色的魔药，饥渴地在玻璃瓶中跃动。我低头看看它，没说话。我们来，就是为了结束这一切，就是要烧毁黑森林；而这里，就是黑森林的黑暗之心。她就是那颗心。但当我想象把火焰之心倒进她身体里，看她的肢体拍打挣扎——萨坎看了一眼我的脸，说：“你回瀑布那里去吧。”他想让我免受这份折磨。我摇头拒绝，我并不是不忍心杀死她。黑森林王后该死，该感受一下恐惧：她自己就在播撒恐惧和死亡，煽动它们，扩散它们，永无餍足。卡茜亚在林心树下的无声呼喊，马雷克的脸，赤诚真挚，却被自己的母亲杀死。我妈妈在小女儿带来一围裙黑莓时的恐惧，只因为黑森林甚至不会放过小孩子。波罗斯纳的空房子，断壁残垣，一棵贪婪的林心树笼罩全村。还有巴洛神父，他的身体被扭曲成嗜血的怪兽。玛丽莎幼小的声音，叫着妈妈，却要面对母亲被刺穿的尸体。我痛恨她，想看她被烧毁，像那么多受到邪魔侵蚀的人被烧时一样，他们只是被她控制。但想要做出残酷的事，感觉就像是无尽轮回中的又一个错误抉择。古老石塔中的人们曾经把她困在石墙内，后来被她全体灭绝。她唤醒黑森林，还想要吞噬所有人。现在我们又要把她投喂给火焰之心，让这一汪闪亮的清流里洒满灰烬。这一切看起来都不对，但我当时又想不到还有什么别的选择。我和萨坎一起蹚过那片水潭。这里的水没不过我们的膝盖，我们脚下的小圆石非常平滑。靠近了看，黑森林王后的样子甚至更加奇特，不像是活的。她的嘴唇张开着，但胸部看上去并没有起伏。她甚至可以是用木头雕刻出来的。她的皮肤表面有那种纵纹，就像是竖向劈开，然后表面磨平的木柴，有深浅相间的纹路。萨坎打开瓶子，快速点了一滴火焰之心在她嘴里，把剩余的全洒在她身上。她的眼睛一下子睁开了。衣服着火，那棵林心树的根也燃烧起来，她的头发也起了火，火焰在她周围，像浓云一样腾起，萨坎拉着我迅速后退。她发出嘶哑、狂怒的吼声。烟火从她嘴里喷射出来，火星也开始在她皮肤下闪亮，像橙色恒星放出光明，从她体内的一处扩展到另一处。她在根系之间的土丘上挣扎，绿草迅速化为黑灰。大团的烟雾在她身边、身上翻涌。我看到她体内的肺、心脏、肝脏，像起火房间里的阴影。那些长长的树根被烧焦，卷曲着松开，她从土丘上一跃而起。她面对我们，像一根在火上烤了很久，如今剧烈燃烧的木柴：她的皮肤已经烧成黑炭，裂开来，显出下面的橙色火焰，惨白的灰烬从她皮肤表面吹走。她的头发变成火焰的怒涛，围绕在她头上。她再次尖叫，喉咙里闪耀着血红的火，舌头就像一根黑炭，她还在继续燃烧。她全身有多处喷出火苗，但新树皮一样的皮肤又会将缺口填补，即便当无尽的热力再一次烤黑了新皮，它还是能自动修复。她踉跄向前，走向水潭。我惊恐地看到这副景象，回想起召唤咒中看到的幻影，还有她的困惑，当她发现自己被封闭在石墓中时。问题不仅仅在于：除非被杀，她可以长生不死。问题还在于：她根本就不知道怎样死去。萨坎从溪水底下抓起一把沙石，向她扔去，同时念了扩大咒。沙石飞过空中时就已经增大，成了巨石。它们砸在她身上，一阵阵火星腾起，像是被拨火棍戳动的火堆，但即便这样，她还是没有化为灰烬倒地。她一直燃烧，却不见消耗。她继续前进，四肢着地扑倒在水潭里，溪水在她周围咝咝响着，腾起大团的蒸汽。浅浅的溪流突然加快节奏，急急涌过岩石，就像它知道水潭需要补充似的。即便在清澈的溪水下，她仍在发出火光，火焰之心在她体内闪耀，拒绝被湮灭。她双手捧水到嘴边。多数的水都被她焦热的皮肤蒸发掉了。她抓住萨坎抛向她的一块巨石，用一种奇特的魔法一抖，就把石头中间部分挖空，让她有一个大石碗来喝水。“跟上我，一起来。”萨坎向我大叫，“让火在她身上保持不灭！”我愣了一下，一直呆看她在燃烧的同时生长。我握住他的手。“波吉特、莫林，波吉特、塔洛。”他念道，而我则咏唱那燃烧的壁炉，关于轻轻吹火的歌谣。在黑森林王后的背后，燃烧的树根火势更盛，她体内的火也再次闪耀光芒。她从碗边抬头，在狂怒中咆哮。她的双眼变成黑而空洞的深潭，闪耀着火焰。藤蔓植物从河床上冒出，纷纷缠绕在我的双腿上。光脚的我设法摆脱了它们，但它们缠住了萨坎的鞋带，他摔倒在河里。其他藤蔓马上绕紧他的胳膊，并伸向他的咽喉。我两只手急忙下伸，抓住它们念：“阿拉卡拉。”绿色的强烈闪光传遍整条藤蔓，让它们快速逃走，我自己的手指也在刺痛。他快速念了一通咒，重获自由，把靴子留在了水底。我们两个爬到岸上。在我们四周，所有林心树都被惊醒，它们哆嗦着，挥舞枝条，全都很烦，像是在风里七嘴八舌地讨论。黑森林王后不再理会我们。她还在用那口石碗喝水，但也在向那最大棵的林心树燃烧的根部泼水，想要把火扑灭。斯宾多河的河水正在一点点湮灭她体内的火。她在深潭里的两只脚已经是坚实的木炭样子，不再燃烧。“那棵树，”萨坎哑着嗓子说，在河岸上艰难地站起来：他脖子上有一圈红色痕迹，像是荆棘印迹做成的项链。“她在试图保护它。”我站在河岸边抬头看天：时间是傍晚，空气闷热潮湿。“卡莫兹，”我对着天空说，大声召唤。云朵开始聚集，混杂。“卡莫兹。”开始下小雨了，雨点一滴滴打在水面上。萨坎尖刻地说：“我们不是要尝试灭火——”“卡莫兹！”我大喊，双手举起，把闪电从天空拖下。这一回，我知道将会发生什么，但这并不意味着我能做好准备，根本就没有任何办法准备。闪电再次夺走了我整个世界，我周围只剩下那一个可怕的瞬间，炫目的白色静寂，然后它就从我面前跳开，呼啸着，带着雷声，击中那棵巨大的林心树，地动山摇的一击，沿中央劈下。那股力量把我向后猛抛，身体在空中打转。我晕头转向地落地，半身没在河床里，脸压在鹅卵石跟青草上，看到空中挂满金色叶子的树枝轻轻摇曳。我晕，我蒙，我脑子一片空白。整个世界都在诡异的宁静里，即便是在耳朵里塞了棉花一样的感官扰乱中，我还是能听到越来越响的尖叫，带着惊恐和愤怒。我双臂哆嗦，好容易用手撑起头。那棵林心树在燃烧，它所有的叶子都着了火，整条树干都被熏黑，闪电击中了树干较低处的主要分枝之一，几乎有四分之一棵树在分离。黑森林王后在尖叫。就像出于本能，她两只手放在树上，想要把裂开的肢体推回去，但她自己还在燃烧，她碰到的树干也会再次起火。她把两只手缩回。常春藤类的须茎从地面上狂喷出来，爬上林心树干，绕住它，试图让它保持完整。她转身，穿过水池向我逼近，脸因为愤怒而扭曲。我四脚着地，试图爬起来，战栗着，知道这招没管用，她本身并没有受致命伤，尽管这棵树被重创。林心树并不是能够危及她生命的施法渠道。那道闪电也把萨坎弹回了树木中间。他踉跄着走出，自己的衣服被熏黑，冒着烟，他指着溪水叫道：“克杜尔，弗伦干，”在我听来，他的声音像黄蜂一样微弱，几不可闻，但溪水翻腾不定。“图阿尔，克杜尔——”河岸开始崩塌，拓宽。流水犹豫着缓缓转向，进入新出现的宽广河床：远离水潭和那棵燃烧的树。水潭里残留的水，开始冒出大量蒸汽。黑森林王后转而面向他。她伸出双手，更多植物从水里疯长出来。她把那些藤蔓的尖端抓在手中，把它们向上拔起，然后丢向龙君。那些藤条在空中飞行时仍在生长，膨胀，它们缠绕住他，四肢全不放过，还不断加厚，变长。它们把他摁倒在地。我试图挣扎着站起来。我双手刺痛，鼻端满是烟火味。但她来得太快，这团活着的木炭，周身仍然翻涌着水汽和黑烟。她抓住了我，我尖声大叫。我闻到自己的肌肉被烧焦，她抓紧我双臂的地方都变黑了。她把我拖得两脚离地。我疼到看不见，也无法思考。我的衣服在冒烟，衣袖起火，从她紧握的手指之下脱落。她周围的空气像烤炉一样热，泛着水一样的波纹。我转脸避开她，挣扎着继续呼吸。她把我拖过水塘，登上她曾经休息的土墩，靠近那棵正在四分五裂的树。那时我猜到了她要怎样对待我，尽管在那样的剧痛之下，我还是尖叫着极力反抗，但她的掌控完全无法撼动。我用光脚踢她，只是烤伤了脚。我盲目地搜寻魔法，也念出了半条咒语，但她如此盛怒地猛摇我的身体，结果是我牙齿不停打战，无法继续。她就像是我身边燃烧的巨型火炭，到处都是火。我试过抓住她，挤紧她。我宁愿被烧死。我不想知道她为我设计了怎样的侵蚀方法，把我的力量注入林心树后还有什么计划，当黑森林的核心得到强化——但她的两只手无比坚定。她把我推过爆裂的木材和灰烬，塞进我用闪电劈开的裂缝里，收紧树干周围缠绕的藤条。林心树干在我周围合拢，像一顶棺材盖猛扣下来。

Summary: 我们在地下室发现了男爵，他靠在墙上，空洞无神地坐在血泊中。卡茜亚用休眠药水让两个小孩陷入沉睡，避免让他们看到更多的杀戮。我们在朝阳下离开了石塔，在目睹了尸横遍野的惨剧后。我们到达奥尔申卡镇，鲍里斯和纳塔娅热情接待了我们。晚上，大家讨论了孩子们的未来，索利亚建议为斯塔赛克加冕，但卡茜亚坚决要带孩子们去他们外祖父母家。我和萨坎却想到，无论他们身在何处，黑森林的威胁始终存在。我和萨坎决定前往黑森林，寻找阻止它的方法。我们使用魔法避开黑森林的注意，最终仍被黑森林发现，我们跳入水中，以幻象化作树叶逃脱。穿过黑森林，最终来到一片沼泽地。在那里，我和萨坎发现了黑森林王后的身体，她与林心树的根系相连。我们决定使用火焰之心魔药焚烧她，希望能够结束黑森林的威胁。萨坎将火焰之心洒在王后身上，她的身体开始燃烧，但火焰似乎对她并无太大影响。我召唤闪电击中林心树，希望能够重创王后，但王后依然坚持着，继续与火焰和闪电的攻击斗争。最终，王后在愤怒中将我抓住，将我困在了林心树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