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ntext: 我们在卡车后门围成一圈，每个人双手各拿一瓶高酒精含量的燃烧弹。我盯着橘蓝色小火焰在塞住瓶口的湿布上跳跃，心脏扑通扑通地跳。莫莉在我背后呜咽了一声。时间跟玻璃瓶倒出来的番茄酱一样流动得很慢，我可以听到吉姆在我身旁呼吸，感到一滴汗水从太阳穴滑下来。门锁咔地打开，发出摩擦声。我体内的每一块肌肉都紧绷起来。我低下头，握紧手中的啤酒瓶。老天，我们要死了，我们真的要死在这儿了。铁门缓缓地沿着轨道往上拉开，一抹苍白的月光贴地照进车厢。随着门继续往上升，沉重的风也灌了进来。他就站在外面，我们可以看到他小腿以上的身体，穿着牛仔裤和上衣——哦，我的天呀。贾斯廷看起来几乎正常：月光照着他苍白的皮肤，金发在微风中飘动，脸颊上还有一颗青春痘。然而，现在他的双眼大概从头骨凸出有十五厘米。一双瞳孔长在新出现的白粉色柱子尖端，恐怖地扭向我们，毛骨悚然地盯着我们看了好久。我们措手不及，完全动弹不得，只能僵在原地，希望旁边的人先动手。珍妮弗终于打破僵局，很柔弱地将着火的酒瓶朝贾斯廷丢过去。贾斯廷怪物看着酒瓶飞过，根本没碰到他就落到地上，滚了滚停下来，引线的火苗一闪就熄灭了。箩筐把头上一双凸出的眼睛往下卷，看着啤酒从可怜的酒瓶流进土里，过了一会儿，他的眼睛又转回来看着我们。他说：“笨蛋，把那些烂炸弹放下，跟我走。”他退后几步，好像这才发现眼睛从头骨里掉了出来，他用恶心的动作扭了几下脖子，把眼睛吸回去。我们站在那里好一会儿，带着泄气的羞耻和失败面面相觑，然后跟着他走。我这时候才发现，刚才他们都在等我，等我发动攻击，带领他们。各位衰鬼，欢迎搭乘王大卫失望列车。我们不在赌城。快速扫视四周后，我就知道我们身处某个鸟不生蛋的乡下。晚上风很大，这时内华达州的小镇通常沙尘也很多。恶魔巢穴加上软饼干乐队粉丝的活生生综合体贾斯廷领头，带我们走过弥漫风沙的院子，踏上房子油漆斑驳的肮脏前廊。门廊上有一双又旧又脏的鞋子，在满是灰尘的沙漠空气中朽化。房子的大门开着，原本的门把手处只剩一个正圆形的洞。放在门边的联邦快递包裹虽然覆满沙尘，看起来却很新。显然包裹是寄错地方了，因为这栋房子看起来至少已经十年无人居住。贾斯廷推开门，顺便冷冷地将盒子踢进去。我们走进屋内，我第一次发现贾斯廷手上拿着沾满泥巴的老旧玻璃瓶——我隐约记得在牙买加人的临时地下室看到过同样或类似的瓶子。他把瓶子放在地上，然后一一经过我们，要我们绕着瓶子围成半圆坐下。我有预感他准备要发表演说，只希望他讲起话来不会像玉米田旁长大的白人小孩替黑道说唱专辑录的串场小短剧。箩筐说：“老兄，整个世界都是个屁。”哦，我的天啊。“你们怎么能在这具烂身体里活着？你们怕我杀了你们，但是老兄，这是我能送给你们最棒的礼物。死界啊，各位，一层层交错的腐渣和鸟事，腐渣和鸟事。”我看看这群坐在阴暗房间里的人：从裂开的窗户射进来的月光反射在珍妮弗满是泪水的脸颊上；吉姆闭上眼睛，可能在祷告；弗雷德·朱似乎毫无兴趣地四下打量，一手摸着他的山羊胡，另一只手扭着地毯内里；约翰则茫然地盯着房间另一侧的一点，已经分心到呆滞麻木了。莫莉则舔舔它的胯下。各位先生女士：容我介绍不具名小镇征服地狱突击队！为了让自己觉得至少做了点事，我说：“死界？你就是从那里来的吗？”“才不是呢，老兄。你才来自死界——这里就是死界。这个世界根本是场惊悚秀。如果你隔壁的家伙想让你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他只需要开枪，或者只用拳头就够了。你们这群蠢蛋闲坐在这里，我都可以闻到动物死尸在你们内脏的酸液中腐烂。你们吸取世上无辜生物的生命，只为了多苟活一天，你们这些机器依靠他人的恐惧、疼痛和伤害过活，总有一天你们会铲除世上所有的绿色和生物，直到饥饿逼迫每个可怜的家伙痛下杀手。你们拼命想延长生命，却只会导致所有人、所有事物的最终死亡。老兄，看看这个赤裸裸的邪恶世界，我真不相信你们都没被吓坏。”很长、很长一段沉默后，约翰说：“呃，谢谢你。”约翰说话的时候眼睛都没动，我突然从他眼中看到一丝自信。顺着他的视线，我看到他在看的东西，赶忙撇开脸。我转回头看着贾斯廷怪物，心想不知道他有没有发现，不过他正忙着把旧黄瓜玻璃罐的盖子打开，轻轻往地上倒出一只皱皱的小东西，像干掉的蚯蚓。箩筐走进厨房，我听到他在洗碗槽旁弄东弄西，但没有水流出来。他走回来，仔细看着我们的脸，然后指向弗雷德。“尿在上面。”他命令道。我实在觉得太不可思议，甚至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听错，然而弗雷德已经将随波逐流的概念发挥到最高境界，哲学家大概可以研究上好几个世纪。他只是耸耸肩，说：“好啊。”他站起身，拉下拉链，在地上撒了泡尿，再拉上拉链，坐回原位。黑色的干燥小虫躺在冒泡的尿液中央，好一会儿什么事都没发生，就这样持续了大约一分钟。然后小虫开始扭动。珍妮弗放声尖叫，所有人都跳了起来。皱皱的小东西开始长大，愈长愈大，愈长愈大。只要浇水就好！地上出现一只手掌，粉红色的人手，跟小婴儿的手差不多大，然而后头接的不是手臂，而是类似昆虫的脚。怪物大概有三十厘米长，它的身体在我们眼前像收音机天线一样伸展开来，并长出类似壳的东西。我看到一只红眼睛，由像苍蝇复眼的小眼睛聚集而成，旁边又长出一只眼睛，有哺乳类的圆瞳孔，接着又长出一只黄眼睛，中央有一条黑色的缝隙，是爬虫类的眼睛。这只怪物继续长大，先是兔子大小，接着变得像小狗，最后长到高四十五厘米、宽大约九十厘米才停下来，几乎跟莫莉的体形一样。长好的怪物似乎是由不同的部位组合而成：它的尾巴像蝎子，从背上弯起来；它总共有七只——没错，七只——脚，每只脚的末端都是一只粉色的婴儿小手；它的头有点像颠倒的心形，上边长着类似鹦鹉的钩状黑鸟嘴，一串不相称的眼睛呈弧形排在鸟嘴上面。我没有开玩笑，它顶着一头梳洗整齐的金发，我敢拿我妈的性命发誓，它戴的是假发，用松紧帽带固定在了头上。这只怪物很奇怪的地方，或者应该说更奇怪的地方，就是它身体前后两部分——腹部和臀部以下——没有连在一起，相隔了大概五厘米。每次它只要转到侧面，我们就可以看穿它的身体，然而整只怪物却能一起移动，仿佛两段身体以隐形的肌肉组织连在一起。小怪物在地上扭来扭去，像刚出生的小牛，身上还沾着尿液。约翰说：“哦。”弗雷德说：“各位，你们都可以看到这只怪胎，还是只有我看得到？”怪物绕起圈，环视房间。贾斯廷对我们说：“不要动，只要我下令，它就可以杀了你们。你们不知道它有多厉害。看它这样，搞不好连它自己也不知道。但是我不打算杀你们，不然我早在老家那里就把你们统统干掉了。”怪物转啊转，盯着我们每个人，十几只眼睛以不同的速度眨眼。它终于停下来，看着我的方向。莫莉在我身后动了动，发出低沉的怒吼。“我要你们静止不动。只要一分钟，你们就不会记得为什么要这么拼命了。”怪物蹲下来，一晃就消失了。我往后靠，以为怪物会突然出现在我身上，然而什么事也没发生。这时我听见身后传来可怕的高频喊叫，我转过身，看见怪物趴在莫莉背上，脚缠着它的身体，像钢缆一样陷入它的毛中。珍妮弗大声尖叫，每个人都跳了起来，贾斯廷怒吼要我们不准动。我看着怪物将蝎子尾巴往后拉（我说过它的尾巴像蝎子吗？这条怪尾巴上还有毛），用力一甩，把尖刺埋进大狗的腰侧，整条尾巴开始收缩扭动，把某样东西打进它体内。莫莉呜咽一声。然后就结束了，怪物从莫莉身上跳下来，而莫莉看起来吓坏了，但还勉强站着。我在怪物的蝎子尾巴尖端发现一滴黑色的浓稠液体流了出来。“酱油”。等一下。什么？“酱油”原来是这样来的？我身后一阵骚动，传来混乱的脚步声和喊叫声。约翰终于出手，朝我们刚才看的方向扑过去，他紧急刹车，抓起白色的联邦快递纸盒。箩筐以李小龙般的飞速冲过去，朝约翰的肚子踹了一脚，害他倒退了好几十厘米。他抢过约翰手中的纸盒，一脸困惑。他正要把盒子丢到一旁，突然又停了下来。他看着送货单，又看看约翰，再看看我，又看向送货单。我站起来，慢慢走向他们。箩筐盯着约翰，问：“里面装了什么？”约翰没说话，好像也不太确定。我则继续靠近，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箩筐将手臂僵硬地举向约翰，摆出类似“希特勒万岁”的动作。我们一开始感到有些不解，然而他手掌上接着出现一条裂缝，有点像嘴巴，一道细细的黄色浓稠液体滴到地上，积成冒烟的小水洼。嘶的一声，液体很快就蚀穿了地板。“告诉我。”贾斯廷怪物命令道。我低头看着纸盒上的送货单。包裹的收件人栏填着约翰的本名，地址则是内华达州这个小镇的这栋房子，寄件日期是昨天，以隔夜快递寄出，送货单上整齐的小字正是约翰本人写的。“告诉我，不然我就把你的脸熔掉。里面是什么，炸弹吗？”约翰耸耸肩，说：“你为什么不自己打开？我们一起看看不就知道了？”箩筐把纸盒放在地上。“拿到外面去。”“好。”约翰弯腰要捡起盒子。“等一下！不要碰。”“好。”他指着假发怪说：“把盒子打开。”怪物显然听懂了。它滚过来，开始用鸟嘴撕盒盖。它笨拙地试了好几分钟，我几乎忍不住想告诉它，联邦快递的纸盒上都有一条细小的开封带。不过它终于把嘴巴塞进盒内，拔出一张皱皱的笔记纸条。箩筐拿起纸条，看到上面用钢笔大大地写着：“约翰，去前院的草丛旁边看看。”贾斯廷怪物转向约翰。“外面有什么？武器？你想阴我吗？”约翰没有回答。箩筐指向假发怪说：“你们只要乱动，这家伙就会咬断你们的四肢，留你们活口，然后在你们的肚子里下五百颗蛋，懂了吗？”我们当然懂了。箩筐把纸条丢到一边，大步走到前院。我们可以看到外面有片草丛，在微风中摇晃。约翰是不是在“酱油”的指使下，趁早在外面藏了什么？他是怎么做到的？藏了什么？枪？管式炸弹？受训过的獾？不管是什么都吓不倒我。以前是贾斯廷·怀特的怪物走到草丛旁往下看，踢踢草丛底端。我瞥了约翰一眼，他露出跟我们一样的期待表情。显然，“酱油”的药效消退之后，他已经完全忘了自己的计划。假发怪在我们之间徘徊，我在想我们是否应该试着一起从后门冲出去。贾斯廷在外面什么也没找到，他转身正要往回走——突然就被轰倒在地。如雷般的砰一声响彻沙漠的空气，接着传来霰弹枪上膛的微弱咔嚓声。我们听到第二声枪响，然后是第三声。我们面前的假发怪嘶叫一声，咧嘴露出牙齿（没错，它有牙齿和鸟嘴），好像知道事情出错了，它应该马上把我们撕成碎片。我们一动也不敢动，虽然每个人都想跳起来看我们的救主是谁，然而只要稍微移动四肢，假发怪就会转过来。一个人影从黑暗中走向敞开的大门，怪物转向门口，当我看到走进来的人时，我发现自己居然希望假发怪能打赢对方。随你要怎么批评箩筐和被他断成两截的宠物，但他们可都没有试图开枪杀我或把我烧死，但劳伦斯·“摩根·弗里曼”·阿普尔顿警探可就不一样了。这时他大步走进屋里，将子弹装进手枪式的防暴枪里。他的视线落在地上的混合怪物身上，然后举起枪。怪物转向他，发出猫叫声，接着蹲下身子，朝他的方向一跳就消失了。同时约翰尖叫道：“闪开！”摩根一转身，往右躲避。假发怪凭空出现在摩根半秒前站着的地方，朝他的方向胡乱挥动手脚，接着摔在地毯上。摩根将枪口朝下。枪声撼动整个房间，怪物的碎片有些飞溅起来。摩根拉了一下霰弹枪，弹出一颗蓝色的塑料弹壳。“还有其他的吗？”吉姆说：“没了，但外面那家伙还没死。”大家都站起来，因为获救而松了口气。除了我以外。我的胸口有一个弹孔，像第三颗乳头，正是这位好心警探朝我开枪，又试图把我活活烧死时留下来的。我在想他们有没有发现，摩根把贾斯廷打穿之前，其实没有照规定先宣读他的权利——当然我之前也直接朝贾斯廷开枪，但这就是为什么我不能当警察啊！摩根张开嘴，或许打算说：“蠢蛋，我在他胸口轰出一个足球大的洞，我保证他已经死透了。”然而这时他对上我的眼睛，发现这个周末他枪杀的另一个男孩正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我和摩根四目相交后，瞬间看到了他的想法。他的脑袋非常混乱，只有恐惧、疲累和冷酷的致命任务。短短两秒间，我知道警探的脑袋正在全速运转，以消除他对自己行为所剩的任何疑虑。他有个任务，为了完成目标，他已经横跨美国；他要拯救世界，在他脑中，这表示要是有人够蠢、够倒霉或够疯狂，跑去嗑了“酱油”，冒险让自己成为导体，成为外星世界入侵时的踏脚垫，那么这些人都得死。摩根得做出决定，他回过头，眯起眼在黑暗中寻找贾斯廷的身影。然而他没有转身，霰弹枪也依然对着我们。我们有六个人，可能是俘虏，也可能是蜂巢。或许他以为冲进来的时候，我们都被困在像电影《异形》的茧里面，这样他只要烧了房子，就可以宣告任务完成。然而现在我们站在这儿，疲倦、肮脏又伤痕累累。直到今天，我都不确定当时他是为了是否该枪杀六名市民而内心在天人交战，或只是在默数枪里面有没有这么多颗子弹。约翰靠过来，拿起联邦快递的盒子，探头往里瞧，然后把盒子翻过来。一包香烟和一个打火机掉到他手上。他抽出一根烟点燃，又伸手到病人服的裤兜里，掏出他从卡车上带下来的一小瓶褐色啤酒，喝了一口。我很惊讶他没有顺便寄给自己一份墨西哥卷饼。我对摩根说：“说来话长，但我们跟你是同一边的。刚刚约翰还替你把贾斯廷骗出去了。”别问我是怎么办到的就好了。摩根转过身，拎着枪从门口走出去。我跟上去，尽量不踩到散落在地上的假发怪尸体。警探发现箩筐没有倒在沙地上时比我还显得惊讶。他把枪举到胸前，像攻城车一样左右转动，这时啤酒车突然发动，轰隆地开上马路。他马上转向卡车。摩根追过去，卡车的红色尾灯在远方愈来愈小。他朝卡车开了三枪，才疲累地朝我们跑回来，一边骂道：“妈的！”“我知道他要去哪里，”我说，“如果你答应带我们一起去，然后不要再对我开枪的话，我就告诉你。”他吸了口气，扫过我们每个人的脸，终于开口说：“好。”“他要去宫殿酒店。别问我是怎么知道的。”三十秒后我们像一群小丑挤进迷你车那样，全都挤进摩根租来的休旅车里。车子沿着柏油路前进。我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头灯照亮马路，然后说：“宫殿酒店要举办一场盛大的降神会，主持人叫马尔科尼。箩筐——呃，贾斯廷显然有事要找他。”摩根的十根手指紧抓着方向盘，车速表的指针不断飙升。“我知道。”“你知道？你怎么知道？”摩根转弯闪过一辆车，我们全都先往右倒，又往左倒。“布洛克批发公司昨天通报啤酒车失踪，我刚好在密苏里州问到一名加油站员工，他说有位啤酒车驾驶员问他拉斯维加斯怎么走，然后揍了他一拳，还说他的女儿们会变成水蛭池里的活肉串。那个人觉得很怪，便打电话报警。我只是沿着他告诉贾斯廷的方向，开到天荒地老，然后我看到一个出口，突然有种感觉——有点像直觉。”“直觉”这两个字让我的肚子一阵发凉。我回头瞄了约翰一眼，发现他也注意到了。“我跟着感觉走，于是看到那辆卡车停在老房子旁边。”摩根抓抓脸颊，擦过两天没刮的胡茬儿，听起来像摩擦砂纸。引擎吼叫着，景色从我旁边的窗户呼啸而过。我问道：“如果那个怪物真的到了宫殿酒店，会发生什么事？”“我只能说，我跑了这么远，就是希望这件事不要发生。”约翰在我们后面说：“如果你从我们被绑架就开始找他，你一定超过两天没睡了。”“大概五十个小时吧。”我们静静前进了一分钟，不过根据摩根所说，根本连一分钟都不到。“应该是五十小时三十七分二十三秒。我想我是靠肾上腺素在撑，因为追捕犯人的刺激，我并不觉得累。”我们又静静前进了一阵子，红色尾灯出现在前方。我伸手抓住仪表板。摩根说：“除此之外，还有我脑子里很吵的刺耳声音。”摩根的眼睛爆炸了。两道血迹喷到挡风玻璃上，他厉声惨叫。珍妮弗在我身后尖叫。约翰和弗雷德则同时大吼：“哦，天哪！”白色小棍子从警探脸上流下，在休旅车内盘旋。他放开方向盘，我赶忙伸手抓住。我们冲出了马路。车子摇晃震动，颠簸向前，从挡风玻璃看出去，地平线和天空交换了位置；车顶撞上我的肩膀，碎玻璃落在我的眼睛和耳朵里，甚至飞进了鼻子；仪表板磕到我的额头，接着车顶又撞了我一次；莫莉毛茸茸的屁股滚到我脸上。终于随着一声巨响，车子停了下来。寂静，只有沙漠微风跟轻微的吱嘎声。然后我们听到那些声音。见见马尔科尼博士烂透了。我勉强睁开眼睛，感到眼里有刺人的小碎块，可能是沙子或玻璃。我睁开眼皮，发现自己正看着泥土地。一切都倒了过来，安全带将我吊在椅子上，我觉得身体里的每个关节似乎都被扯到脱臼，从头到脚痛得要命。四周非常黑，以至于我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车顶上蔓延的一大摊液体不是汽油，而是血。我转动脖子，看到弗里曼警探的尸体只剩下一层层破碎的粉黄色肉片、骨头和肋骨，以及显然是肺部的海绵状物质，尸体不断地掉到地上。尸渣中飞出一大群渺小的白色恶魔棍子，像果汁机里打转的米饭一般在卡车里绕来绕去。然而我惊恐的原因不在于这些虫子，也不是身边尸体剥落的微弱湿黏声响，我之所以拼命扭动身子，紧抓着安全带扣环，全是因为这群怪物的声音。哦，这个声音并不是透过耳朵传进来，而是类似脑中刺耳的电波——数百万个尖锐恶毒的想法在我脑海中弹跳。想象五千个男人被困在一座沙漠荒岛上，没有食物和水，也没法做爱，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们成功活了五万年。就在他们被折磨到不只发疯，也经过自我伤害和互相残杀的阶段后，这时有人空投了一尊丁骨牛排做成的裸女雕像到岛上——他们会马上和女雕像做爱，同时把她吃掉，撕成碎片。就算你能捕捉到这些声音，并以一万瓦特直接播送到脑袋中央，听起来还是跟我听到的相差了十万八千里。我听到超新星级别的疯狂、绝望、剥夺和折磨，又是尖叫又是怒吼，偶尔还会出现我的名字。这个声音将我的脑袋横扫得一片空白，让我头脑大开。我双手疯狂地四处拍来拍去，寻找安全带的扣环，手抖得跟帕金森病患者一样。我隐约听见真实的尖叫声从后座传来，然而那也可能与我相隔一千五百多公里。小白虫现在正绕着我的脸打转，飞过耳朵，在皮肤上跳动。我的手指终于抓到扣住安全带的小塑料盒，却找不到按钮，我只能又压又拉，最后跟耍脾气的小孩一样用指甲抓起盒子。我的手臂突然一阵痒，紧接着感到像是被针头戳的刺痛感。我知道那是什么东西，我他妈的当然知道。于是我开始扭动身体，像动物想要挣脱陷阱那般，试着从安全带底下钻出来。我周围的黑暗传来一阵骚动。后座的玻璃破了。有人被拖出去。尖叫。我用手抚过前臂，一千只小白棍飞散到空中，我脑中的声音因而拔高，变得像十多岁的女妖在男孩团体演唱会上的嘶叫声，只不过恐怖程度完全不一样。声音如此嘹亮，又挤压在我的头骨内，以至于变成实质的压力，压迫我的太阳穴，我觉得我可以听到骨头裂缝发出嘎吱嘎吱的哀鸣。接着几只手抓住我，拉扯着安全带；一只手伸到我眼前，手一晃就掏出一把细弹簧刀，开始割安全带。我脱离束缚，跌在地上，四只手抓住我的衣服和肩膀，将我拖出车子的残骸，我的背擦过满地的碎玻璃。把我救出来的是弗雷德·朱和约翰。每个人都发疯似的不停喊叫；莫莉到处跑来跑去，叫个不停——白虫形成的小云在我周围飘动，像枕芯的羽毛，完全把它吓坏了。小虫停在我的手背上，甚至还停在我的脖子和脸上，我把它们拍掉，在空中追着它们打。约翰抓住我的手腕，从裤子里掏出那瓶褐色的酒，倒在我的手臂上。飞动的小虫似乎因此不爽，更加拼命地想钻进我的体内，害我的皮肤像着了火一样痛。我急忙说：“没有用！酒精根本没伤到——”约翰点燃打火机，让我的手臂烧了起来。我才刚说我的肌肤痛得跟“着火”一样，没隔多久，手臂就真的着火了，我必须承认，先前那点儿痛根本算不了什么。然而就连手臂上的灼热高温都比不上我脑中突然爆发的疼痛。数百只小虫被活活烧死，发出的惨叫电波就像把我的头塞进七四七飞机的引擎里，我听到的声音宛如核弹撼动地面，像一堆刀片在我的头盖骨内爆开。接着忽然静了下来。约翰将我的手臂滚过沙尘，熄灭火焰，我的皮肤跟甜菜一样红，好几个地方都脱皮了。我坐起身，努力让眼睛聚焦。我试着站起来，却又跌坐到地上。我看到约翰的额头也在流血，他想用手擦掉眼睛上的血，空酒瓶落在他脚边，他弯腰吐了起来。珍妮弗跪在泥土地上，大腿半截的地方少了块肉，头侧流下的血粘住了头发。吉姆大声尖叫，伸手指着前方。莫莉也吠个不停。弗雷德在尖叫。像身上着了火一样横冲直撞。那群小白虫找上他了。飞行的小虫从休旅车的残骸中涌出，仿佛车子是被踢倒的黄蜂窝。它们全都停在弗雷德身上。他不断咳嗽，发出噎住的声音，小白棍就这样冲进他张大的嘴巴，不到五秒钟一切便告终。弗雷德倒在地上。我们都知道他没死。吉姆、约翰和莫莉一脸震惊地盯着弗雷德，沉默降临在我们之间，沉重得几乎有重量。只有珍妮弗开始了行动。她快步跑向坏掉的休旅车，每踏出一步，她的腿就喷出一点血。她爬进车里，抓起一样东西，马上又退了出来。弗雷德动了一下，他扭扭身子，翻身躺在地上，然后笨拙地站起来。每个人都颤抖着往后退。虽然我的腿部肌肉在大声抗议，但我还是逼自己站起来。弗雷德——如果他还算是弗雷德——显得有点困惑。他把身体拍干净，然后说：“各位，没事了，我很好，我很好。”珍妮弗跑回来了。我看到她从休旅车拿了摩根的霰弹枪，枪管沾了一层黏稠的血液，在月光下闪闪发亮。吉姆问都没问，就从她手中拿过枪，检查枪膛里有没有子弹。他把枪扛在肩上，仿佛突然变成我们的小队长。他说：“各位，我们得想办法弄辆车。”没有人动。珍妮弗一脸期待地看着我。她想要我做什么？我光站着都很困难了。我直直地看着弗雷德的双眼，研究他的眼神。我对弗雷德说：“你去拦一辆车。”吉姆点点头，好像这个计划非常完美。他跟弗雷德一起走向高速公路。珍妮弗恼怒地看了我一眼，走向吉姆，把枪从他手里抢过来。他转过身，问她在搞什么鬼。她往后倒退，我差点以为她会用霰弹枪把遭到感染的弗雷德打穿。然而她没有。她直直走向我，把枪塞到我手里。吉姆非常缓慢又谨慎地对我说：“大卫，你拿那把枪要做什么？”约翰、珍妮弗和我并排站着，面对大约三米外的弗雷德和吉姆。弗雷德说：“各位，各位，我们都只是吓坏了，好吗？”珍妮弗说：“吉姆，你没看到刚刚发生什么事吗？他不是弗雷德，现在不是了。”“我们不确定刚才发生了什么事。”吉姆吼道，转头看着弗雷德，“有人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吗？有吗？如果你自以为知道，那你去死好了。”弗雷德说：“各位，听我说。我不知道你们觉得刚才发生了什么事，但我还是弗雷德，你们可以问我任何问题，我还是我。那个警察爆炸的时候，我们都在车上，所以任何一个人都可能被……感染。但是我们不能起内讧，因为我们是他妈的好人，对吧？”每个人都看着我，因为武器在我手上。我低下头，假装看着霰弹枪。枪又冷又重，沾着摩根黏糊糊的血。一阵微风吹过，莫莉在我右边发出低沉的吼声。我闭上眼睛，长长地吐了口气，然后说：“去拦一辆车。”吉姆和弗雷德再次转身，朝高速公路踏出一步。我呼了口气，往前走了两步。我举起霰弹枪，把弗雷德的头从肩膀上轰掉。血喷了出来，我看到血滴飘散在月光下，如快照般在短短一瞬冻结在空中。我心里又涌起同样的感觉，感到脑中冒出火花，暴力带来的快感如电流一般蹿过全身，让我颤抖。弗雷德的身体瘫跪下来，往前倒在地上。血。尖叫。恐慌。熟悉的老套景象和声音。我早就碰到过这种状况了。吉姆往后退，他身上溅满了弗雷德的血。我听不见他在大喊些什么。一切都显得沉重而缓慢，我扭过头看向约翰，他露出我见过几次的表情，有点类似恐惧和怜悯结合在一起的样子。我想用霰弹枪的枪托揍穿他的脸。我恨死这个表情了，那好像在说：“你就是这样，阿卫，没救了。”我瞄到珍妮弗双手捂着嘴巴。十秒前你还觉得这个主意他妈的不错吧？我从眼角瞥到动静。吉姆大步冲向我，满脸怒火。他常露出这个表情，我在十几场高中干架现场都看到过，他的拳头就像从笼子里冲出来的赛狗，快要脱离手臂飞了过来。是啊，吉姆，随你怎么引用《圣经》，但你跟我都有同样的毛病。我用霰弹枪瞄准他的脸。吉姆看着枪管，又走了两步，抬起眼对上我的视线。他停了下来。他没有挪开视线，直接开口说：“之前在学校，希区柯克事件的第二天，我看到你和你那群好朋友在笑，就在走廊上大笑，那时候比利刚死不到十二个小时。我很了解你，大卫，你的身体里住着恶魔——”我拉动霰弹枪上膛。“吉姆，我不想跟你废话。”我的每条肌肉都绷得很紧，我们就这样对峙，似乎站了好久，扳机都深深卡进我手指的皮肤里了。射死他，射死每个人。约翰终于打破僵局，他快步跑向斜倒在地上的弗雷德，抓住尸体开始拖。“把他搬到车上！”珍妮弗过去帮他，可是他们合作也只能慢慢将沉重的尸体拖过沙地，中途还得不时停下来。约翰说：“阿卫！那些怪物又要跑出来了！”吉姆又盯了我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向他们，约翰喃喃地对他说了几句，但吉姆把他和珍妮弗推开，一个人将弗雷德的尸体拖回休旅车的残骸，让他靠在后门旁。弗雷德·朱的头现在只剩下断裂的脖子，一团熟悉的模糊云块从中飞了出来。吉姆快步跑向我，以不可思议的强硬、迅捷，轻易地将霰弹枪从我手中拿走了。他转过身，瞄准休旅车的油箱。我抖了一下，以为车子会马上爆炸。我突然有股疯狂的冲动，希望车子能喷出一颗火球，把我们全烧成灰。然而什么也没发生。车身的铁板上出现几个小洞，汽油像雨一般从车子后方洒下，流到弗雷德·朱歪曲的尸体上。约翰走过去，点燃打火机，丢到地上。弗雷德·朱应声成了火球。火舌舔上休旅车的后车厢，碰到油箱，随着沉重响亮的一声轰响，火焰点燃了汽油，爆炸的威力震得我们跌坐在地，碎铁片轻轻地落在我们周围的沙地上。吉姆站起来，又朝我走来，霰弹枪的枪口对着地面。我体内的肾上腺素快速消退，甚至觉得等一下自己就会坐在一摊肾上腺素里。我好累，好累。吉姆走到离我约六十厘米远的地方，停下来并举起枪。老兄，快动手吧。快开枪，让我在沙漠里沉睡，直到太阳爆炸，把整个世界变成烤焦的记忆。他把霰弹枪丢到我的肚子上，然后走开。枪管还是热的。我们都站起来，看着数千只小寄生虫从弗雷德的体内涌出，烧得像搅动营火冒出的火花。我脑中该死的大合唱声音愈来愈小，直到完全停止。约翰说：“你觉得这些就是全部吗？这种不管是什么的虫？我们把它们全都干掉了吗？”我没有回答。“我觉得就算只有几只逃走，老天，就算只有一只逃走，钻进别人的身体，它们就可以繁殖，也许还会下蛋之类的。”没有人回答。我们还能说什么？我们花了十五分钟才拦到车。我说服珍妮弗一个人站在路旁，她衣衫不整又不停发抖，一条美腿沾满鲜红的血迹，一副受害者的样子。很快，一辆亮丽的新休旅车停了下来，车内坐着一对年轻夫妻，可能在度蜜月。他们才打开后门，我就冲出来拿枪对着他们的脸，逼他们下车。吉姆则在一旁不断道歉，发誓我们一定会把车还给他们。我们五个人和一条狗挤上车，开进夜色里。“我不喜欢。”珍妮弗轻声说，仿佛在担心在地平线上愈来愈近的黑色物体可以听到我们说话。她看着拉斯维加斯宫殿酒店，这座金字塔朝夜空凸起，几何造型的建筑又大又黑，像来自公元三千年的作品。我们停在装满巨大霓虹灯的牛排店停车场内，距离饭店大约四百米。每个人身上都伤痕累累，浑身散发着烟臭味，看起来就像战场的难民。我们先前在城外的卡车休息站停了一下，躲进厕所去尽量洗掉身上的血迹。吉姆吐出两颗断牙；约翰很肯定他有点脑震荡，只要胃里有东西就会吐；我的一只眼睛出现复视，总体来说感觉像刚被碎木机碾过。我们买了四个急救箱，尽可能修补身上的伤口。珍妮弗用一卷弹性绷带和一根卫生棉条包扎好大腿的伤口。我们买了一大堆便利商店的食物，一边开车寻找宫殿酒店，一边吃了起来。开到这个停车场时，终于有人问接下来的计划是什么。“贾斯廷怪物现在就在里面。”吉姆说着，朝宫殿酒店点点头，“我们还在等什么？我们担心的事搞不好现在就在发生，我们却还在这里无所事事。”约翰说：“如果他召唤了撒旦，我们从这里应该看得到吧？”自从发生车祸和随后一连串的衰事以来，第一次有人讲这么多话。我说：“我们得先想办法混进去。马尔科尼这种人应该会吸引很多怪胎，我们得假设门口会有警卫，我可不太想开枪杀进去。”吉姆说：“动动脑子，大卫。降神会办在赌场里，你要是拿枪进去，走不到两米就会有九名黑衣保镖把你给扑倒。”“然后用虎头钳夹住你的头。”约翰很配合地补上一句。我说：“好吧，我觉得不带枪我们的胜算概率会很低，除非吉姆想引用《圣经》给它听。”珍妮弗举手，说：“各位，我们不是在比谁的提议比较厉害好吗？”我们沉默了一下，然后约翰说：“没错，因为根本无从比起嘛。”又是一阵沉默。“我是说我的老二比你们两个都大。”我叹了口气。“约翰，我觉得车上没人有心情听——”“约翰，我跟你讲清楚，”吉姆用他最坚定且神圣的声音打断我，“上帝赐予每个人不同的礼物，我有一个礼物就是大老二，大到如果它有自己的老二，我的老二的老二还是会比你的老二大。”紧接着，一阵震惊的沉默，然后我听到珍妮弗狂笑起来，我甚至怀疑她会笑到噎住。“你们都去死，”约翰反击，“你们根本不存在，统统都只是我老二想象出来的虚构人物。”吉姆试着止住笑，但他也停不下来了。世界上又多了一个被约翰同化的受害者，你只要进到他的房间，就会陷入充满啤酒、电子游戏和老二笑话的温暖世界，然后跟着他一起遥望宇宙，说：“你相信这些衰事吗？”约翰或许可以创立一个颇为成功的邪教组织，我这么想过好几次了。我低头看着大腿上的霰弹枪，令人厌恶的沉重冰冷机器还沾着砂石和血。这时我注意到我的裤子口袋突起来一块，我伸手进去，掏出昨天在巷子里跟小鬼拿来的信封，心想如果我没有用这笔钱，是不是应该拿去还给他。莫莉在我身后叫了一声。约翰看向停车场的另一端，一辆定制的巨大拖车停在那里，像搁浅的白鲸，拖车后方停着一辆十八轮大卡车，车身被漆成白色，画着霓虹色的边框，中间喷着某个标志。他说：“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吉姆说：“八成是整车的娘炮烟吧。”这浑蛋突然开始搞笑了。莫莉听了好像很生气，它从挡风玻璃往外看，开始疯狂乱叫。我伸手过去，生平第一次用装满钞票的信封打了狗的鼻子。珍妮弗说：“谢谢。”约翰说：“拖车里可能有穿的，我们可以换上正常点的衣服，让阿卫用大衣把枪藏住，这样我们就能冲进宫殿酒店，找到贾斯廷，给他好看。”“我们不能闯进别人的拖车。”我说。约翰眯眼看着卡车侧面的标志。“那不是随便哪个人的拖车，是埃尔顿·约翰的——你应该知道吧，那个乐队。”珍妮弗说：“你说真的吗？”莫莉退到后座，开始咬那对新婚夫妻成堆的行李。他们可能在里面放了香肠之类的东西。约翰说：“对啊，你看那个标志，卡车里装的一定是演唱会用的器材。”吉姆说：“埃尔顿·约翰是一个人，不是乐队。”“拜托，一讲他就停不下来，”我说，“埃尔顿·约翰拍过一部影片，他换了几种不同的造型，然后——”“我不想再说一次，大卫，他们不是同一个人。我查过了，他们是兄弟。”“哦，老天，随便啦，谁在乎。”我抓紧霰弹枪，考虑要不要轰掉自己的头。约翰脸上慢慢露出微笑，他转向我，说出他所知道的最恐怖的十个字：“阿卫，我想到一个好计划。”如果协助埃及人建造金字塔的外星人回到地球，开了一家赌场，看起来就会像拉斯维加斯宫殿酒店。这栋黑玻璃造的金字塔巨大无比，闪闪发光，一排白灯从四个角落射向空中。我们进入宫殿酒店的停车场，刚好看到两辆警车和一辆吊车在处理贾斯廷丢弃的啤酒卡车。车子随意停在人行道上，警察和吊车公司的人都显得有点困惑。我说：“走吧。”我们从休旅车上下来，大步走向饭店大门，离那群警察远远的。珍妮弗抬头看着饭店，轻声对我说：“我不喜欢这个地方。”“你已经说过了。”“这个饭店看起来像——世界末日。就是有这种感觉，像《银翼杀手》里高大恐怖的未来建筑，黑黑的，屋顶还会喷火。”吉姆说：“对啊，对啊，还有超大的屏幕，里面有好几个亚洲女人。我小时候看过那部电影，当时就被吓哭了。”吉姆调整了一下他的斗篷。大门就在眼前，像嘴巴一样大大张开，里头的内脏像黄金在闪闪发光。“你们知道还有哪部片子很可怕吗？”珍妮弗说着，伸手抓抓黑羽毛搔到她脖子的地方，“《独立日》，外星人入侵的那部电影。最开始的时候，外星人来到地球，人们从大楼之间往上看，发现天空都消失了，只能看到钢铁；眼睛看得到的范围内，都只看到那艘铁船飘浮在空中。我还记得那时候我想世界末日就会像这样，不是战争或流星撞地球，而是我们从来没想过的……”赞叹声打断了她的话，我们踏进饭店大厅，一致停了下来。宫殿酒店如同洞穴的大厅一片金光闪闪——金色的地板，金色的墙壁，金色的天花板，整个饭店就像一座神殿，祭拜什么神也非常明显。大厅内的人群不断来来去去，我们被人流推着前进，每个经过的人都盯着我们瞧，视线从我跳到珍妮弗，再跳到约翰光着的屁股。我紧张地调整了一下脖子旁的吉他吊带。霰弹枪插在我的腰侧，藏在大衣底下。我们大概吸引了大厅数十名警卫的目光，然而我想他们看到我们想到的绝对不是“枪”，而是“智障”。约翰说：“那边。”他找到标明为埃及宴会厅的入口，门外立着两张海报，上面印着一名微笑的五十多岁的男子，显然那就是马尔科尼博士，因为他的名字被大大地写在照片下方。一名女子坐在桌子后方，桌上摆着笔记本电脑、一大摞节目单，以及整齐排开的宣传单。两名戴着轻巧耳机的男子身穿西装，守在门口。我们走过去后，我的心跳漏了一拍。我们只计划到这里。接近门口时，我从微启的门往内瞄，想看看里面的状况——譬如恶魔有没有破墙而入——好险，什么事也没有。我只看到宴会厅很大，几乎像半个橄榄球场。房间中央有一座巨型冰雕，至少有四米高，雕像是一个展翅的天使，伸手指向天花板。雕像内显然装了加压水管，因为水珠从晶莹剔透的翅膀向下滑，像瀑布一样喷入天使脚下的水池。群众坐在环绕雕像的一排排折叠椅上，全场座无虚席，每个观众都闭着眼睛。马尔科尼博士的声音透过麦克风飘进大厅：“好，各位不要紧张。我知道有些人有点害怕，但你们看到的都是真实的，和你旁边坐的人一样真实。我需要大家一起合作，一起专心，要靠大家的能力以及开放的心胸，我才能成功。我们已经听完贝蒂的故事，她先生去年离奇失踪了，他叫哈罗德·亚历山大。现在我们专心地想着他，大家清空脑中的杂念，每个人想象一个苹果……”先前我把信封里的六千美元交给一个绑马尾的乐团工作人员，让他离开卡车去抽十五分钟烟。我背上背的吉他完全用透明玻璃或塑料做成，我穿着一件白色皮大衣，衣服边缘缝了一串华丽的绿长毛，头上则戴着巨大的白色墨西哥帽，帽檐围了一圈光纤小灯。珍妮弗在上衣和短裤外面套了一件有后摆的白色燕尾服，外套够长，只露出她光溜溜的腿，加上一条黑色的皮草后，让她的造型看起来非常做作。吉姆穿着一件紧到不行的工作人员连身服，背后印着闪亮的埃尔顿·约翰标志，手臂夹着一个超大的卡西欧键盘，另一只手拖着手推车，上面装了两个军用行李箱大小的黑盒子。约翰穿着黑色护身三角裤和白色的露臀皮套裤，并用紫色的小罗宾汉帽遮住下体。他赤裸上身，只穿了一件很紧的皮背心，脖子上套了好几圈金项链。我们全都戴着墨镜。当我们走到桌子前时，马尔科尼的声音大声传出来：“好了，好了，大家不要激动。接下来，哪一位自愿呢？有人想和另一端的亲友对话吗？”警卫和报到台小姐用困惑及看好戏的表情看着我们走过来。坐在桌后的小姐很努力地控制着不笑出来。她终于说：“呃，你们有票吗？”约翰说：“没有，我们是埃尔顿·约翰。”“我们是……呃，一个乐队，”我马上打断他，“降神会结束后我们要在这里表演。告诉我们后门在哪儿就好，我们可以——”“阿卫！”约翰大叫，“你看那边！”我们看到箩筐出现在宴会厅的另一边，慢慢从座椅间走向中央的舞台。他穿着不合身的西装外套和牛仔裤，头戴牛仔帽，我们都知道帽子是用来遮掩他头上恶心的伤口的。“喂，我想要你替我联络一个老朋友。”他一边靠近马尔科尼一边说。马尔科尼博士一看到箩筐，脸上的笑容就淡了下去。箩筐步履蹒跚，关节歪成奇怪的角度；他的身体浮肿，撑到快要破裂的极限，外套没办法完全遮住霰弹枪在他肚子中央打穿的大洞。箩筐说：“它是来自第八世界的奴隶神克洛克，有些国度称它为八阿阿阿布，其他地方则叫它赞科·全吱科·沙度乌·噜乌达斯·里吱布伊拉·康纳兹大王。”警卫和报到台小姐都转头看着他，不确定这是不是表演的一部分，但他们都预感要出事了。我走到门口，把手放上腰侧，摸到藏在大衣里修长坚硬的霰弹枪。我正打算告诉报到台小姐，现在我们面临紧急状况，只有摇滚乐可以解决，所以她必须赶快放我们进去。“枪！”我左边的警卫大喊。我低下头，发现我的外套下摆翻了起来，露出十五厘米长的枪管。我马上把枪掏出来，对准他的脸，逼他赫然停下。约翰说：“那不是真枪！只是表演的道具！”我同时说：“我是警察！我是卧底！”接着透过喇叭传来：“啊啊啊！！我的蛋蛋！！”我转过身，看见马尔科尼博士倒在地上，抓着受伤的胯下。箩筐站在他身上。观众席惊呼声四起。我冲进宴会厅，警卫挤过我身边，跑向舞台。箩筐一拳用力地捶向第一名警卫，把他揍飞了几乎两米，其他警卫看到后马上撤退。我举起霰弹枪，对准箩筐。“不准动！”我不知为何这样大喊。一位小姐看到枪立马尖叫起来。箩筐转身背对我们往前倾，他的裤子裂开，一根皱皱的肉条从裤子裂缝钻出来，看起来像人肉喇叭的尾端。噗！！伴随低沉的重低音和燃烧硫黄的臭味，箩筐放屁将自己喷上空中。群众陷入恐慌，我们四周的椅子纷纷被推倒。我用眼睛透过霰弹枪的枪管追着箩筐，他不断往上爬，留下一道微微发亮的甲烷痕迹。他落在巨大的冰雕天使上，蹲在一只翅膀上，伸直双手摆出裁判比“触地得分”的动作，鼓足嗓子大喊起来。他八成说了不少很有深度又不吉利的话，声音却完全被地面上的骚动给盖住了。我开枪，箩筐应声爆炸。嘿！很简单嘛！四处喷散的血肉把天使的翅膀染成红色和粉色，我暂时陶醉在胜利的喜悦中，等着大家把我扛起来欢呼。我早该知道事情没这么容易。贾斯廷的内脏没有飞出嗡嗡叫的小白虫，而是冒出一堆类似咖啡豆的小黑点；黑点从天使的翅膀弹下来，叮叮当当落进下面的水池里。我拿着霰弹枪慢慢靠近水池，深色的物体开始在水面下蠕动，溅起水花。哦，该死。一只柔软的手拍拍我的肩膀，我转过头，看到艾伯特·马尔科尼锐利的褐色眼睛。“孩子，我想我们得让这些人先离开。”吉姆站在他后面，还拿着键盘。马尔科尼很有耐心地说：“对吧？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我转过身往前跑，朝空中开了一枪，然后大喊：“炸弹！喷泉里有炸弹！大家快逃！请不要惊慌！”我的话完全被淹没在枪响造成的逃窜人潮中。我在人群中撞见了约翰。“炸弹在哪里？”“没有炸弹啦，倒是有些东西在——”“你们两个！”珍妮弗一面大喊，一面指着喷泉。我转过去，刚好看到一只七脚假发怪从水池里跳出来，溅起一阵水花。怪物那像小婴儿的小手落在地毯上，它四周看看，喵叫一声，然后就消失了。下一秒它已经死死抓住一个黑人老太太的背，蝎子尾巴深深埋进她的脊椎尾端。另一只小黑怪爬出水池，接着又出现一只，然后又来了三只。它们爬到地上，跳起来紧抓住受害者的身体——有个胖子胡乱挥着手从我旁边跑过，一只假发怪攀在他胸口；另一个胡子男则试着把怪物从脚上踢开。其中一只假发怪跑过来，扑向吉姆，他像打棒球一样用埃尔顿·约翰的键盘击中怪兽，然后把厚重的卡西欧键盘砸向斜倒在地上的假发怪，键盘裂成一半，黑白键到处乱飞。珍妮弗在喷泉另一侧，用脚猛踹一只怪物。我朝她跑去，顺便把一只假发怪轰成两半。我一拉霰弹枪想上膛，才发现没有子弹了，于是把枪朝另一只怪兽扫过去，结果没打中，反而打到一名坐轮椅的老人，害他翻倒在地。我踢开满坑满谷的蓝色折叠椅，离珍妮弗愈来愈近。两只假发怪由上往下朝我逼近——不对，是三只，有一只蹲下身，向我扑过来——砰！约翰挥动一把折叠椅，把怪物撞开。他精准地模仿摔跤选手“铁血猛男”兰迪·萨维奇的动作，抓着折叠椅的两条腿，大叫一声：“耶！”然后他又挥了一下椅子，打扁另一只怪物，并尖叫道：“你就给我坐着吧，烂货！”现在至少有一百只假发怪在宴会厅里跳来跳去，数十名受害者在室内乱窜。我听到尖锐的枪响，忍不住抖了一下。我转过身，看到一名中年女子握着小手枪，她射死一只怪物，又射向另一只，这次却没打中；三只怪物一拥而上，同时用尾巴刺向她。我听到身后某个人大喊：“贝姬！”一个留着褐色大胡子的高大男子从椅子堆中跑过来。“贝姬！老婆！”他愤怒地将两只怪物从女子身上踢开。约翰跑过去，一边用椅子把最后一只赶走，一边尖叫道：“混账，你去坐电椅吧！”男子扶着女子站起来，对我说：“那些怪物！它们挡住出口了！”我转过身，看见黑色肉怪团团围住我们进来的那几扇门。“可恶！”女子看起来还没回过神，男子问她“还好吗”，她点点头，平静地伸出左手，把右手臂从肩膀上拔了下来，像拔下感恩节火鸡的腿一样发出黏黏的撕裂声。她没有流血，一层薄薄的黑色“酱油”马上封住了伤口。她冷静地走向喷泉，像拿雨伞一样随兴抓着自己的手臂。她先生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我听见约翰又用椅子打倒了两只怪物。附近另一名受害者是位年轻男子，他像癫痫发作一样在地上扭动，他的双腿踢着踢着就脱离了身体，自行爬过地面，像两条聚酯制的巨蛇，鞋子就是蛇头。后面接着来了一颗接在手臂上的头，拼命啃咬着地板。我感觉我们快要控制不住现状了。我听到一声尖叫，马上认出那是珍妮弗的声音。她跪在地上，拿着弗雷德的弹簧小刀，四周环绕着五只死掉的假发怪，每只身上都有歪斜的刺伤痕迹。我快步跑过去。我听到后方传来金属的碰撞声，约翰大喊：“浑蛋，你想找委员会？你最好跟会长坐下来聊聊吧！”我把珍妮弗拉起来。脱落的人体部位在我们周围堆起来，绕着喷泉形成圆圈，像撒旦的乐高玩具彼此接在一块儿。一条脱离身体的粉色湿黏脊髓像蛇一样从我们旁边溜过去。马尔科尼博士小步跑过来，在群魔乱舞的宴会厅中，我听不见他大喊的指示。假发怪从四周逼近，它们黑暗的躯体滚向喷泉，宛如油渍流经下水道。其中一只假发怪跳到珍妮弗的背上，我扑过去从背后抓住它，把它从珍妮弗身上扯下来。它伸出一只小拳头，开始揍我的脸。我踩过一堆黏糊糊的人体部位，把怪物扛到喷泉旁边，将它丢进水里、压在水底，并尖声喊着“去死吧”或类似的话。几秒钟后，怪物不再扭动，黑色“酱油”像浮油般从它的体内冒出来。马尔科尼博士终于跑得够近，让我听到他的声音。他说：“它们想要回到水里！阻止它们！”我低头看着逐渐扩散的黑水。这时我听见水花泼溅的声音，看到另一只怪物跳进水里，接着又来了一只。这些怪物想要回到它们出现的水池里。这绝对没好事。马尔科尼说：“跟我来。”我们冲向舞台后方的一扇门，约翰沿路用椅子把怪物挥开，马尔科尼打开门锁，我们一起跑了进去。约翰停下来，在打开的门前转身，一个人要面对至少六只假发怪，每只都朝他逼近；他用力挥了一下椅子，力道大到直接把其中一只劈成两半，会反光的血液喷出来，像水银一样。约翰怒吼：“还有人要捐血做善事吗？”他钻进门里，停下来想了一下，又把门推开，将椅子一挥，直接打中一只怪兽的假发。他尖声叫道：“吃我做的甜点吧！上面还有樱桃哦！”他又退回来，大力喘着气，把门摔上，同时我听到有东西撞上了门板。我说：“我们要不要待在这里等它们离开？”马尔科尼博士摘下眼镜，拿出手帕擦了擦。约翰说：“外面那些人怎么了？那些被咬的人？”他看着马尔科尼，“我们有些朋友吃了‘酱油’，就是外面那些怪物吐出来的毒液，他们几乎都死了，但是没有——”“外面所有的观众都是虔诚的信徒，”马尔科尼难过地说，“他们正在经历身、心、灵三方面的转变，对那群怪物来说再适合不过了。”外头的东西又撞了一次门，喷起一阵灰泥，一根门链掉了下来。吉姆和约翰赶忙靠在门上抵住。我说：“等一下，你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他轻蔑地看了我一眼。“你回去的时候，提醒我送你一本我的书。”吉姆问：“他想要穿越过来，对吧？”马尔科尼点点头。“没错，如果不是他，就是他的走狗。”“我的天哪！”我尖叫道，“除了我以外，大家都知道会发生这种事吗？”“我当然不知道会发生这种事，”马尔科尼说，“否则我早就取消降神会，退钱给大家了。不过当我听闻你们所说的‘酱油’，我就知道这种药的目的只有一个。”门的另一侧传来抓门的声音，我想应该是假发怪想把门咬穿。“是什么？”“我替人们打开通往灵界的窗户，而现在有人想把这扇窗户变成门。”黑暗中，一只蓝眼睛。吉姆悄声说：“恶魔。”马尔科尼说：“孩子，恶魔用过最厉害的伎俩就是让世人相信世上只有一个恶魔。”我举起手摆出“暂停”的姿势，然后说：“我们……要怎么……逃出去？”马尔科尼重新戴上眼镜，说：“我们现在就像诺曼底登陆当天独自站在海滩上的德国军人，手里拿着削尖的木棍。孩子，我跟你们保证，如果我们有人能打败这么邪恶的敌人，这个世界很久之前就会先把我们给杀了。孩子，世界不断转变，现在世界就要转向黑暗了。”我说：“你有什么建议吗？”“我以前是牧师，你们知道吗？”约翰问道：“你跟那些牧师一样，会用眼睛发射激光吗？如果你会的话，我们现在真的很需要你帮忙。”“我不会，”他说，“但我可以赐福水源变成圣水，我是说冰雕的水。”约翰的表情开朗起来，他说：“太棒了！”他伸出食指指向天空，“我们赐福冰雕，接下来只要想办法叫那几百只怪物去舔雕像就行了！”我紧盯着老人的脸，说：“我跟你说，就算把所有的英文单词乱凑一通，拼出来的计划都不会这么蠢。”“当然，我们需要争取一点时间。”他继续说，完全不理我，“不过，如果我没猜错，假如它们要做的事跟我想的一样，那么这个计划可能是我们唯一的希望。外面那些行者，就是那群怪物，它们也有弱点。”约翰说：“我们知道，它们怕椅子。”“呃，你差点儿就答对了。它们是天生的捣乱分子，因为它们来自充斥着黑暗噪音的世界，因此对它们来说，音乐旋律听起来就像刺耳的刀锋——比方说天使的歌声和他们弹的竖琴。”我问道：“这跟我们有什么关——”门中央爆出一个洞，一只粉红小手和一小截腿伸了进来，在约翰和吉姆之间摸索。约翰抓住它的手腕，珍妮弗用弹簧刀把手臂砍断，门外传来猫科动物的惨叫声。约翰把断掉的手臂拿在手中好一阵子，然后塞回参差不齐的洞口。马尔科尼说：“我看你们带了乐器。你们有人会唱歌吗？传统圣歌的效果最好。”约翰说：“我会唱歌。”我说：“约翰，你根本不会唱。”“好吧，我会弹吉他。”“我也会，”吉姆说，“我们有两把吉他。”我说：“你们可以再蠢一点，没关系。”约翰说：“阿卫，你记得《骆驼大屠杀》的歌词吗？”“啊，约翰，我没想到你还真能说出更蠢的话。”马尔科尼低头看着两台手推车上的扩音机和线缆说：“那首歌有多长时间？我需要好几分钟。”约翰绕过来，拿下我背上的吉他，说：“亲爱的朋友，你要《骆驼大屠杀》多长就有多长。我弹主旋律，吉姆负责节拍，珍妮弗唱和声。珍妮弗，你只要重复阿卫唱的歌词就好了，不过比他慢大概一秒钟。音箱系统在舞台上，我们冲上台，插好电就开始狂唱，懂吗？各位，这个计划智障到不行，但绝对会成功。”我们准备好，走到被撞得东摇西晃的门前。约翰说：“它们明明可以在空中瞬间移动，居然还会被门挡着；我以为它们一眨眼就可以穿过来了。”门外突然安静下来，传出一阵低语声，好像怪物突然想通了。突然，吉姆在我身后尖叫。一只怪物趴在他的背上，另一只攀住他的胸口，并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抓住他的喉咙。吉姆倒在吉他上，白色乐器瞬间变得鲜红。珍妮弗抽出弹簧刀扑过去，把一只假发怪刺死。她的刀法愈来愈熟练了。我说：“吉姆？你还——”他翻过身，喉咙裂得血肉模糊，好像被霰弹枪打中似的。他睁大眼睛，嘴巴挣扎着要说话。然后他就死了。我正要开口，突然眼前一片黑，有东西轻轻捏着我的胸口和肚子，好像要抓紧我；我努力集中视线，看到十几只造型不同的眼睛在盯着我。我倒在地上，假发怪粘在我的胸口。它的鸟嘴张开，露出扭来扭去的人类舌头。宴会厅传来尖锐的电子音，是吉他的声音。怪物闭起鸟嘴，转向敞开的门。约翰正在外面演奏。它脸上露出极度不爽的表情，用两只小手遮住耳朵，然后小步跑开。马尔科尼说：“好！快去！”我站起身，穿过门跑了出去。约翰双腿大张，身体前倾，电吉他几乎贴到了地面上。我快步绕过他，抓住台上的麦克风。那个瞬间我什么也说不出来。喷泉底部已经被一道两米高的人体部位高墙围起，天使冰雕耸立在中央，剩下的假发怪面朝内聚在墙外，仿佛在等待着什么。哪个人来告诉我这不是真的。也好，不如就认了吧。我勒住喉咙，深深吸气，直到横膈膜往外压迫我戴的镀金腰带，接着我厉声叫了起来：“我认识一个人  不对，我乱说的  头发！头发！头——发！  骆驼大屠杀！骆驼大屠杀！”整群怪物转向我们的方向，看似非常失望地皱起眉头，然后退开来。“太棒了！”马尔科尼大叫，“它们真的觉得很烦！我们走吧！”我们往喷泉前进，音乐响彻整个房间，像鼓风机一样赶走眼前的假发怪。其中一只还对我吐口水。“我的甜瓜灵魂  被你冷漠的电网碾碎  大——锤！铁——锤！  骆驼大屠杀！骆驼大屠杀！”我们把电线拉到最长，但跟喷泉仍然有一段距离，马尔科尼带着珍妮弗继续前进，走到可以赐福天使的地方。马尔科尼说：“天父，您经由神迹赐予我们恩典，使我们赞叹于您无边的力量。受洗礼时，我们使用您赠予的圣水，因为在圣礼中，水象征着您赐予我们的恩典。在万物初始之时……”“你后面有一头狼  不对，等一下，只是一只狗  哦该死！是獾！獾！——  骆驼大屠杀！骆驼大屠杀！”我们唱到第一段吉他独奏，约翰疯狂地表演起来，几只假发怪开始咬约翰的吉他电线。音乐瞬间消失，只剩拨弄吉他弦的微弱声音。怪物一起朝我们扑来。约翰脑筋动得很快，马上跑过来抢走我手中的麦克风，开始模仿吉他的声音。“哇哇哇——哇——哇——哇——哇，咿呜咿咿呜——”我不觉得他这么做有用。我转头看马尔科尼博士翻过人体部位高墙，走向喷泉。我跟着他爬上墙，沿路踩到一张脸、六只手和一个屁股。池水完全变成了黑色，但不是漏油的黑，而是像黑暗的洞穴，水面上看不到任何反射或涟漪，就连马尔科尼博士走进池内，也没有造成一丝变化。黑水如雨一般从上方天使的翅膀流下来。约翰跟在我们后面爬上墙，继续尖叫：“哇，嘟嘟嘟嘟呜呜嘟，滴嘟嘟——”马尔科尼膝盖以下都浸在黑水里，他伸手触摸冰雕表面，说：“天父及圣子，我们向您请求……”约翰唱完了吉他独奏，现在即兴唱起第三段歌词。“我的帽子闻起来像  润滑液。我不想碰  等一下，这不是我的帽子！根本不是帽子！  骆驼大屠——”麦克风的线缆也被咬断，歌声完全消失了。“——这座喷泉的水源。以耶稣基督之名，阿门。”马尔科尼往后退。什么事都没发生。约翰转向涌来的怪物，说：“快去舔雕像！”水池里的黑色物质突然涨起来，没过雕像的脚，溢出喷泉边缘。我上前抓住马尔科尼的外套，把他拉过来。我不确定发生了什么事，但我很肯定我们最好不要站在水池中央。马尔科尼涉水走到池边，将一只脚从黑暗中抬起，我们惊恐地发现他的腿不见了——原本泡在水面下的部分完全消失，裤管被截成平整的一条线，下面只剩空气……然后他的腿又出现了，完好如初，仿佛刚刚只是光线害我们眼瞎。博士重振精神，跳出水池。我紧张地看着自己的白色新皮鞋被涨起的黑潮淹没。约翰和珍妮弗扶我们爬过人体部位高墙，然后我们不要命似的冲过宴会厅。空中传来口哨声，像风吹过树枝的怒吼，我看到几把椅子倒在地上，滑向喷泉。这时我突然感到一股拉力，好像背后有一块电磁石，而我的肚子里装满了小铁球。一只假发怪跑过来，然后却忽然被抬上空中，我保证它被吸回喷泉里通往地狱的入口了。怒吼声愈来愈大，震耳欲聋，跟喷射机一样吵；折叠椅飞过空中，仿佛有几十个隐形的愤怒篮球教练在砸椅子。我们五个人努力前进，有人在附近尖叫，但声音完全被澎湃的噪音掩盖。约翰抓住我的上衣，指向舞台后方一小块可以藏身的地方。珍妮弗尖叫一声，我没听清楚，但听起来像“托德”。天花板的照明灯爆出火花，我们陷入一片黑暗中。几盏小小的紧急照明灯亮起，宴会厅中央冰雕天使的翅膀微微反光。我们跌跌撞撞地跑到舞台后方，像龙卷风受难者那样抱在一起，静静地等待。一片寂静。我冒险回头瞄了黑暗的深井一眼，这时黑暗中有了动静——黑色形体从水池入口冒了出来，他们像没有主人的影子，瘦高的体形有点像人，每位大概都有二到三米高，身上唯一的特征就是一双闪亮的小眼睛，像两根点燃的烟。他们一一从入口出来，进入黑暗的房间，并肩站着，踩着不稳的脚步散开，像扩散的漏油，完全不发出一点声响。整间宴会厅里都是他们，室内到处闪烁着红色的小眼睛。他们来到我们附近，继续在绝对的寂静中前进，距离我们只剩下几十厘米。接着，低沉的嘶叫声打破寂静，听起来像蒸气漏气。一股烟或蒸气从天使冰雕底部冒出，配上刺眼的白光，像是要发射的火箭。声音愈来愈响，转变成动物痛苦的尖叫。在紧急照明灯的微弱光线下，圣水天使往下陷，降到黑洞里去了。突然一声巨响，害我以为自己会被劈成两半。我闭紧眼睛，用手护住头，祈求上帝原谅我不小心造成万物灭绝。房间一震，我感到脱离身体的失重感，像在梦境中飘游。一只手拍拍我的肩膀，我缩了一下，好像被铁块烙印似的。周遭又静了下来。已经过了多久？我像午睡醒来的人，面对一片黑暗，无法确定现在是几点。我睁开眼睛，发现是珍妮弗在拍我，约翰和马尔科尼站在她后面。灯光又亮了，她扶我站起来，我转向宴会厅中央。房里只有空旷的红地毯，没有喷泉，没有尸体，没有黑洞，除了我们和几把散落的椅子，整个宴会厅空无一物。我坐在地上，突然感到筋疲力尽。约翰和我仔细盯着喷泉先前所在的位置，伸出手朝那个方向比了个中指。大门打开，警卫和制服警察一起冲了进来。大狗莫莉跟他们一起，嘴里叼着一捆咬烂的纸。它把纸丢在我跟前，开始狂吠。我低头看到两张马尔科尼降神会的门票，显然是它从那对年轻夫妇的行李里挖出来的。我把门票推开，看到一张CD，上面写着：《奇异恩典》——布鲁克林合唱团演唱福音歌曲。一个胡子男晃过来，显得一脸茫然。我认出他是那名女子的丈夫，刚才我们试着救她，结果她却拆掉了自己的身体，接下来一切就走样了。我说：“你太太的事我很遗憾。她叫什么名字，贝姬吗？”他困惑地看着我。“我没有结婚。这里发生什么事了？”我无法回答，只能躺回地板上，即使一堆人在我四周快步走过，我的身体还是自动关机了。我已经四十个小时没睡了，全身肌肉都痛得在尖叫；我越过了肾上腺素刺激的巅峰，现在正急速下坠。有人叫了我的名字，问我“还好吗”，我没有回答。周围的声响逐渐消失，沉重的睡魔猴子将毛茸茸的温暖屁股放在我眼皮上。黑暗、温暖，接着传来闹钟类似鼻音的咿咿咿叫声。我嘴里有股烟味，好像舔过烟灰缸一样。我感到嘴巴周围有圈让人发痒的厚重东西。我猛然睁开眼睛。我在什么鬼地方？我从床上坐起来，发现这不是我的卧室。我转头看到床头柜上的手表，那也不是我的手表——比我的表高级多了。我环视整个房间，床头柜上的闹钟还在继续尖叫。我看到一面镜子，照出我脸上一些黑色的东西。我用手一拍，感觉像毛发。我爬下床，走到镜子前面，才看到我原来蓄了整脸厚实的山羊胡。搞什么鬼？我在床边重重坐下。这是谁的房间？身后传来一个声音，说：“你到底要不要关闹钟？”我摸索一阵，找到闹钟上的按钮。珍妮弗·洛佩兹正躺在床上，而且是那个真的女明星珍妮弗·洛佩兹。哦，等一下——她转过身，我发现她只是我们认识的珍妮弗·洛佩兹。她穿着小背心和内裤，下床睡眼惺忪地走向也许是浴室的房间。她的大腿上端有一道不明显的白色疤痕，关上门时她轻轻放了个屁。我站起来，在附近衣柜上的一堆东西里找到手机，拨了约翰的号码。听筒传来总机的录音：“您拨打的号码已停机……”我渐渐恐慌起来。我从窗户看出去，看到前院有一棵树，树叶已经转成秋天的颜色。我回头看着手机，扫过快速拨号明细，找到标明为约翰的号码——跟我知道的号码不一样——然后拨了电话。我听到浴室的水声。我屏住气，听电话响了四、五、六声，七声。“喂？”约翰听起来还没睡醒。“约翰？是我。”“嗯，怎么了？”“哦，没事。”过了一会儿，他说：“你不记得过去六个月的事了吧？”“你也一样吗？”“没有，我没问题，不过你已经是第四次这样了。你不记得那天晚上以后所有的事。你最后记得的事是赌城吗？”“是啊。”“我觉得这是‘酱油’的副作用。过来我——啊，你不知道我现在的公寓在哪儿吧？那我们在冰雪皇后快餐店见好了。”珍妮弗走出来，出乎我的意料，我们接吻了好几分钟。烟灰缸。我走出门，看着这栋精巧的木造小平房，接着看到我熟悉的现代牌小车停在车道上，我稍微松了口气。我开车到快餐店，看见约翰坐在店门外的长椅上，手里拿着冰雪皇后的褐色纸袋。我发现他跟我一样，也蓄了一脸山羊胡。我说：“这太夸张了吧。”“你每次都这样说。”“我今天……呃，要工作吗？我在哪里工作？”“还在沃利出租店，你礼拜天休假。对了，今天是礼拜天。走吧。”约翰带我走向一辆很高档的车，他跳上车，拍拍身后的位子。我看了一下，然后走回我的车。我对他说：“我跟着你就好。”我们沿着走廊走向约翰的新公寓，他说：“赌城的事确实闹得很大，但你也知道，不是因为真正发生的事。新闻报道说有五百名观众在马尔科尼的表演上抓狂，大家急着从门口逃走时，有个孩子不小心被踩死了，他们说的就是吉姆。”我们踏进门口。我说：“只有一个人？那其他几十个——”我停了下来，约翰的家让我惊讶得说不出话。客厅摆了一张褐色皮沙发以及一把相称的扶手椅，房间中央立着一台大屏幕等离子电视，接着四台游戏机，游戏光盘的盒子散落一地；房里还有一台不错的DVD播放器，以及配有一百张CD换碟机的全套音箱。“约翰，我们现在变成毒贩了吗？”约翰拉开书桌的抽屉，拿出一个大公文夹。他从里面抽出一叠纸，包含报纸剪报、几张折起来的小报，还有一本叫《奇异日子》的花哨杂志，封面上印着不明飞行物的照片。他说：“不是，当然不是。离开赌城后，我们碰到一个家伙，拉皮条的，我们在他手下当男妓，赚了不少钱。以前他们都叫你火箭妙舌。今年七月，你在大内华达州肛交奥委会得了金牌，马上有一堆公司要找你代言。你和珍妮弗住的那栋房子是你买的，我记得你还付的现金。”他看起来非常认真。我说：“你在糊弄我吗？”“没有啊，那栋房子真的是你的，不过男妓那段是我扯的啦！每次我都喜欢多加一点好玩的。其实是莫莉在赌场赢了一大笔钱。”“约翰——”他抽出一张报纸，那是《拉斯维加斯太阳报》的生活版，头条大大地写着：“狗狗玩老虎机竟挣得二十五万美元！”报纸上登了一张约翰抱着莫莉的照片，照片中，莫莉拼命地挣扎想逃开，约翰伸出右手，比出手枪对着莫莉。他笑得很开心，露出“这是我的狗”的痴迷表情。在照片背景很远的地方，可以看到我和珍妮弗努力想遮住我们的脸。“警方大肆调查了马尔科尼的表演和后来的恐慌事件，”他说，“他们认为马尔科尼偷偷让观众吃了迷幻药，然后故意用灯光错觉来吓人。大家都说他是个骗子，那阵子媒体对他真的有点糟，不过他也熬过来了。吉姆的死只被当成意外事件。突然间马尔科尼的书开始大卖，大家都想找他上节目。你……呃，试着联络了他好几次，但他都不肯接电话。”他一边说，我一边就慢慢记起来了，每件事都像喝醉后模糊的记忆。他把那本印着不明飞行物的杂志交给我，指了指左下角的小标志：弗雷德·朱传奇：过世的青年仍在中西部故乡徘徊不去？当地男子表示“绝对有”。头顶上传来一阵噪音。我抬起头。我的心漏跳了一拍。怪物用七只粉色小手吊挂在约翰的天花板上，红色假发斜戴在头上。它低头看着我，然后放开手，轻声落在离我几十厘米远的地方。“呃，约翰——”“哦，现在你看得到了。”他提着冰雪女王的纸袋站起来，拿出一个猪肉夹蛋汉堡，拆开包装放在地上。怪物两只手拿着汉堡吃了起来。“我第一次打电话给你，要你过来的时候，它就站在墙上。你走进来，当然什么都没看到。那时候我不是叫你不要动，不要发出声音吗？因为假发怪就在你的背上，它跳到你身上，你却像没事一样站在那里。”假发怪一边吃，一边把五只眼睛转向我。它嚼到一半就停下来消失了，汉堡轻轻掉到地上。我说：“我吓到它了吗？它会，那个，攻击我们之类的吗？”“从那个晚上之后就不会了，不过那时候它咬穿了我的鞋子，我也一直踢它，所以我想我们算是扯平了。”假发怪又重新出现，一只手抱着一大杯可乐，鸟嘴叼着包装没拆的吸管。约翰拿过吸管，拆掉包装，替它插到杯子里，它含住吸管喝可乐，又拿起汉堡。“别人也能看到它吗？”“不能。我妈上个月来，假发怪就站在房间中央，她完全没发现。不过我跟你说，一个礼拜之后她要去旅行，把猫寄放在我家，那只猫就看得见，从头到尾一直对它嘶吼。假发怪会捡纸团或别的东西丢它——猫隔天就死了，不过跟假发怪无关。”我说：“报纸上说我们赢了二十五万美元——我把分到的钱都用到哪儿去了？就买了那栋房子？我没有存一点钱吗？”“我不知道，我们现在不经常见面，其实从……哦，大概八月以来，这是我们第一次讲话。你和珍妮弗……呃，不经常出门。”“哦，真是……对不起。”“没关系，相信我，你不是真心的。”他指了指电视，“要玩曲棍球吗？”

Summary: 我们手持燃烧弹在卡车后门围成一圈，我们听到了打开门锁的声音。门外站着贾斯廷，众人惊慌失措。贾斯廷让我们放下武器，领我们进入了一个荒废的屋子。贾斯廷让众人围坐，开始指责人类的自私和残忍。随后他取出一只虫子，它变成一个怪物。怪物攻击了莫莉。约翰突然行动，拿起一个纸盒，但被箩筐阻止。纸盒内藏有一张纸条，指引约翰去前院。贾斯廷和箩筐对此感到困惑，决定前去查看。摩根警探手持霰弹枪出现击倒贾斯廷，摩根决定带领我们前往宫殿酒店。路上，摩根的眼睛突然爆炸，最终翻车。在沙漠中，我们遭遇了更多的怪物袭击，弗雷德变异，被大卫击杀。随后，我们将弗雷德的尸体焚烧。我们到达酒店，闯入酒店宴会厅。箩筐突然出现，声称要召唤克洛克，并释放出众多怪物。马尔科尼博士利用圣水对抗怪物。混乱中，吉姆被怪物杀死。最终，所有的怪物和异常现象消失。我在一间陌生的房间里醒来，而珍妮弗·就在我身边。我接到了约翰的电话，得知我们的记忆受到了影响，忘记了过去六个月的事情。约翰告诉我，我们在赌城的经历被媒体曲解。我们约定在快餐店见面，约翰向我解释了我们的近况。我得知我们的生活在那场事件后发生了巨大变化，但我们似乎已经适应了新的生活方式。


Context: 肖月潭眼中闪过奇异之色，有点犹豫的道：“防人之心不可无，少龙最好不要在满十招时立即收刀，说不定曹老鬼会趁机多噼两剑。”项少龙轻松笑道：“不会这样吧！老曹乃一代剑术大宗师，自然会守信诺，那晚他便眼睁睁任我熘走，你放心好了。”肖月潭似略感焦急的道：“总之你要答应我小心防范，就当是百招千招之约好了。”项少龙奇道：“老兄似乎相当肯定老曹会悔约呢？”肖月潭干咳了一声，瞧着他坦然道：“你一向信任我，就多信这一趟吧！”项少龙虽心中嘀咕，却没有真的怀疑。改变话题，将李园和龙阳君的情况告诉了他，乘机问道：“你又说河道仍给冰雪封了，是否消息有误呢？”肖月潭有点尴尬和不自然地道：“我只是听人说罢了，或者龙阳君的消息才正确些。”接着岔开话题道：“你昨晚一刀击败麻承甲之事，现已传遍全城。城内很多原本赌你输的人纷纷改赌你胜，使赔率由一赔十三跌至一赔五，可见你已行情大涨哩！”项少龙想起当年与管中邪一战前的赌况，想不到又在临淄重演，失笑道：“一赔五也相当不错了。不过昨晚我胜来是靠了点机缘和侥幸。真奇怪，摸着百战刀，我的信心立时回来了。”肖月潭欣然道：“你刚才噼断仲孙玄华长剑那几刀确是精采绝伦，神乎其技。难怪临淄开赌的人以‘刀君’来尊称你，与剑圣互相辉映，谁都压不了谁。”项少龙苦笑道：“自家知自家事，我这刀君实非剑圣的对手，若非有这十招之约，我这两晚就要熘了。”肖月潭又掠过古怪神色，正容道：“千万不要有这想法，否则恐怕十剑都捱不了。你拟定了离开临淄的计划了吗？照我看如今反是仲孙龙比较可靠点。”项少龙没有在意肖月潭的神情，点头道：“放心吧！我对这剑圣已有很深的认识，仲孙玄华虽逊了他几筹，终亦有个谱子，使我获益良多。”顿了顿续道：“昨晚我已和解子元和仲孙玄华说了，比武后他们会安排我离开这里。”肖月潭放下心事，道：“最好请仲孙龙父子着意监视郭开等人的动静，否则一下疏神，就会中了暗算。”项少龙暗赞他老谋深算，点头答应。此时下人来报，金老大来找他，肖月潭趁机告辞。项少龙亲自出迎，金老大甫见面便哈哈笑道：“我还以为那处忽然钻了个英雄好汉出来，原来竟是名震西北的项少龙，上将军骗得我好苦。”项少龙歉然道：“事非得已，老大见谅。”金老大挽着他手臂跨进厅内，低声道：“上将军昨晚一刀把麻承甲噼得名声扫地，齐人都大失面子。这两天定有不畏死的人来挑衅，上将军须小心提防。”接着又道：“外面那批武士不似是齐人的兵员，究竟谁派来的。”项少龙这才记起仲孙玄华要派人作他的侍从，应道：“是仲孙家的武士，我也不知他们来了。”两人坐好后，金老大语重心长的道：“仲孙龙父子都非是善类，一旦上将军失去被他们利用的价值，他们随时会掉转枪头对付上将军的。”项少龙苦笑道：“有吕不韦前车可鉴，对此我早有惨痛难忘的体会。锦上添花人人乐做，像老大对小弟的雪中送炭，才是难得。”金老大老脸一红道：“上将军莫要抬举我，我只是顺着性子做，屡吃大亏都改不了这性格。是了！素芳闻悉你的真正身分后，很不是味儿，央我来求你去与她一叙，自上趟咸阳一会后，她对你有很深的印象哩！”项少龙心中奇怪，石素芳一向对男人不假辞色，怎会渴望见自己。当年自己与她的会面，是通过蒲鹝的安排，现在蒲鹝已因叛乱被处死，她仍要向自己示好，实在没有道理。正如肖月潭所说，防人之心不可无，还是不见她妥当点。金老大又道：“我知上将军与曹公决战前，定要养精蓄锐，不宜饮宴，不若就把约会订在上将军旗开得胜后的翌日黄昏，上将军尊意如何？”项少龙暗忖那时自己早熘了，即使答应也该没有什么问题，到时只要传个口讯，谅石素芳亦不会怪他。笑着答应了。两人再闲聊两句，金老大识趣地告退。项少龙送他出门时，出乎意料之外，二王子田健在解子元陪同下来了。田健先向项少龙致歉昨晚爽约之事，借口是父王忽然身体不适。却不知齐雨等早泄漏出原因，但项少龙当然不会揭破他。除仲孙龙父子和解子元外，陪来的还有个态度狂傲来自稷下的大夫晏向。众人入厅按尊卑坐下后，寒暄过几句，位于上座的田健道：“盛名之下无虚士，上将军昨晚一刀败退麻承甲，今早又以奇技噼断玄华手中宝剑，令人不得不口服心服。”项少龙这才明白他再次转舵的原因，是因为自己显示出足可与曹秋道抗衡的实力，连忙谦让一番，仲孙龙等自然在旁为他说尽好话。岂知稷下先生晏向斜眼兜着他插入道：“现今大秦国，究竟谁在真正掌权呢？”项少龙故作惊奇道：“当然是政储君了，难道尚有其他人吗？”晏向好整以暇道：“可是听贵国吕仲父之言，政储君一天未登基，仍是王位不稳，上将军又有什么看法？”项少龙登时整条嵴骨凉浸浸的，这口不择言的稷下狂士，无意间透露出吕不韦确在怀疑小盘的真正身分，否则绝不会以此打动田健。换言之吕不韦已派了人去邯郸找寻那对曾抚养嬴政的夫妇，若他以此扳倒小盘，或作威胁小盘的筹码，会是非常难以应付的一回事。田健见他神情有异，问道。“上将军对此有何看法？”项少龙心念电转，回复冷静，淡淡道：“晏先生这话使项某联想到有人会叛乱作反，不过蒲鹝等的下场，该是对他们的当头棒喝。”解子元笑道：“当头棒喝？嘻，这词语顶新鲜哩！”晏向又道：“不知上将军对我大齐印象又是如何？”项少龙大感头痛，他不惯拍人马屁，只好道：“只从晏先生能如此在二王子前侃侃而谈，便可知贵国君主制度开明，特重人才。故稷下学宫才能应时而生，这是区区愚见，先生勿要见笑。”晏向口若悬河道：“我大齐南有泰山，东有琅琊，西有清河，北有勃海，乃四塞之地。不过若治之不当，即管纵横二千余里，带甲百万，堆粟如丘山，也如虎之无牙，难以争雄天下。故自桓公管仲以还，均广开言路，对敢言之士，奉以车马裘衣，多其资币，以延纳天下贤士。我大齐有今天之盛，确非侥幸。”项少龙首次领教到稷下狂士脱离现实，仍陶醉在齐国桓公霸业时的美好昔日，满口狂言的滋味。只见田健眼中射出炽热的光辉，显是对晏向的一番话非常自豪！心中暗叹，表面只好唯唯诺诺，表示同意。田健摇头晃脑的道：“上将军观察精到，看出我大齐的兴衰，实与稷下学宫的兴旺有关。昔日桓公曾问管仲，如何可‘常有天下而不失，常得天下而不忘。’管仲答道：‘黄帝立明台之议者，上观于贤也；尧有衢室之问者，下听于人也，舜有告善之旌，而主不蔽也。’故此才有学宫的产生。”项少龙心中感叹，各国王室后人，或多或少都沉溺在往昔某一段光辉的日子里，像齐人就开口闭口都离不开桓公管仲，而不知必须时刻砥励，自创局面，以应不同的时势。他说齐国君主开明，换另一角度说就是齐国君权脆弱。要知在这战争的世纪，强大的君主集权制实是称霸争雄的首要条件。小盘这冒充的嬴政，便完全没有其他王室后人那种心理感情的负担，只知全力抓权，巩固自己的地位，反成了最有为的明君。秦国之能歼灭六国，一统天下，非是无因，皆因再没有那个君主有他的出身和背景。仲孙龙岔开请题道：“政储君倚重上将军，此事人尽皆知，际此诸国争雄的时刻，未知上将军有何匡助大计？”项少龙想起太子丹和徐夷则，心中一阵为难。仲孙龙这么引导自己说话，自然是想自己作出类似吕不韦向田健的保证，好把田健从田单手上争取回来。不过回心一想，无论自己说什么，都左右不了“已存在的历史”，为自己为善柔，他都不得不作出点承诺。环目一扫，迎上众人期待的目光后，正容道：“政储君年纪尚幼，明年才正式登基，所以把精神全用于内政上，聘郑国建渠是目前的头等大事，至于对外用兵，都是处于被动之势。这次项某顺道来齐，正是欲与贵国修好。”晏向尖刻地道：“自嬴政归秦后，先减东周，又下韩地成臬、荥阳；接着取赵太原建新郡，更取魏三十七城，似乎与上将军所说有点不符。”项少龙正是要引他说出这番话来，从容不迫道：“谁灭东周，大家都心里有数，这些部分的土地都是蒙骛只手夺回来的，而蒙骛为何能独揽军权，不用项某点出原因吧。”田健立时脸色微变。项少龙这番话有真有假，说到对领土的野心，小盘这未来秦始皇比之吕不韦有过之而无不及。但因他年纪尚幼，自然可轻易把责任推在吕不韦这有摄政之名，而无辅政之实的仲父身上。尤其近几年的军事行动，主要均由小盘自己亲自策划，但外人当然不会知道。晏向倒坦诚得可爱，点头道：“上将军说得对，田单是临老煳涂，看不穿吕不韦的本质，二王子该知所选择了。”这么一说，仲孙龙等喜上眉梢，田健却大感尴尬，干咳一声道：“与上将军一席话，田健茅塞顿开，嘿！待上将军与曹公比试后，田健再设宴与上将军共叙。”大家都再没有什么话好说。晏向走后，仲孙玄华留下来，介绍了派来那群武士中叫姚胜的头儿，道：“姚胜是这里土生土长的人，上将军有什么事，尽管嘱咐他去做，绝不须经我们再出主意。”又对姚胜嘱咐叮咛一番，这才走了。项少龙细观姚胜，这人年在三十许间，双目精灵，长相颇佳，神情又够沉稳冷静。心中一动道：“我想姚兄多替我监视韩闯和郭开两方人马的动静，但切勿让对方觉察。”姚胜恭敬道：“唤我作姚胜就可以，上将军折煞小人了。此乃小事，上将军的吩咐，必可办到。”言罢领命去了。项少龙趁机回房休息，睡了个许时辰，醒来时原来韩闯已久候多时。项少龙心想这个没有义气的小子找自己该不会有什么好事。又想到他是不能不来，否则只从这点已足可使自己对他起疑。梳洗后往前厅见他。韩闯早等得不大耐烦，来回踱着方步，见到项少龙，喜道：“少龙终于醒来了。”项少龙见他毫无愧色，心中有气，冷然道：“无论多长的梦，总有梦醒的时刻，亏你还有脸来见我。”韩闯色变道：“这究竟是什么一回事？前天龙阳君才拿言语来试探我，今天少龙又这么毫不留情的责备我，我韩闯做错了什么事呢？”项少龙来到他身前，虎目生辉盯着他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我到稷下宫偷刀的事就只你一个人知道－－。”说到这里，眼角瞅到凤菲正要进厅来，挥手道：“大小姐请回避片刻，我要和这忘情负义的小子算账。”凤菲见两人脸红耳热，吓得花容失色的急退出去。项少龙续道：“若非你通风报信，曹秋道怎会收到风声，在那里等我自己送去给他试剑。”韩闯焦急道：“这的而且确不关我的事。记得我还劝你不要去吗？唉！怎会是这样的。”。项少龙暗忖这家伙倒是演技了得，本来他打定主意和韩闯虚与委蛇，来个尔虞我诈，怎知见着这“老朋友”时，却气往上涌，完全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他一步不让地喝道：“难道你该劝我去吗？且不论此事，为何你这几天频频与郭开那奸鬼密斟，又威胁龙阳君来对付我呢。”韩闯色变道：“是龙阳君说的吗？”项少龙冷笑道：“这个你不用理会，假若你敢动龙阳君半根毫毛，我回咸阳后就把你精心策划的郑国渠阴谋揭破，翌天便领兵直捣你的老巢。”韩闯剧震道：“原来你连这事都洞悉无遗，为何却要瞒着嬴政？”项少龙叹了一口气道：“你这忘情负义的家伙还不明白吗？只有建渠一事，才可把秦国的大军拖住，十年八年内也无力东侵。我正因不想我的朋友变成亡国之奴，才忍住不用此事打击吕不韦，但看你怎样待我呢？”韩闯崩溃下来，跌坐席上，热泪泉涌道：“我亦是迫不得已，不知谁把我见到你的事泄漏出去，被郭开那奸贼软硬兼施，要挟不放。但我已尽了力，暗示龙阳君立即助你离开临淄。少龙，相信我吧！我一直都在拖延郭开，今天来就是想警告你小心他。”项少龙发觉自己已很难再像从前般信任韩闯，因为他的演技实在太精湛了，叹了一口气道：“那偷刀之行泄漏一事，你又有什么解释呢？”韩闯涕泪交流，泣道：“若我有向人泄出此事，教我活不过明年今日，少龙于我有大恩，我韩闯怎样无良，都做不出这种卑鄙的事。”项少龙定了定神，心想难道是隔墙有耳，被人偷听了去。这时他的气早过了，在韩闯旁坐下来道：“堂堂男子汉，不要哭得像个妇人家好吗？”韩闯以袖拭泪，摇首凄然道：“我这几天无时无刻不在天人交战，那种痛苦实不足为人道，现在给少龙臭骂一顿，心中倒舒服多了。”项少龙拍拍他肩头道。“回去吧！我们两个都该静心想想。”韩闯道：“有件事少龙切勿轻视，郭开已勾结了吕不韦和田单，准备不择手段也要你回不了咸阳。齐国说到底都是田单的地头，你一不小心就会为他所乘。”项少龙淡淡道：“只要不是朋友出卖我，我便有把握应付，这件事形势微妙，你最好不要插手，否则会被郭开诬陷。”又冷哼道。“好像我项少龙特别好欺负似的。郭开这老贼或者是嫌命长了。”韩闯吁出一口凉气道：“到刚才我始真正领教到少龙的胸襟手段。不过一天你与曹秋道生死未分，吕不韦和郭开都不会动你。但若你胜了，形势就不同了！”项少龙把他扯了起来，推着往大门走去，道：“回去告诉郭开，说我为了秦国剑手的名誉，不得不接受曹秋道的挑战。”韩闯吃了一惊道：“你不打算提早走吗？”项少龙笑而不答，把他直送出门外。揭开了韩闯的假面目后，他反而心安理得，龙阳君说得不错。韩闯虽非什么好人，但对自己仍有几分真挚的感情，这发现足使他大感安慰，感到人性总有光辉的一面。现在他已给身边的人谁个是真谁个是假弄得煳涂了，除了善柔和肖月潭外，他绝不再会全心全意相信任何人，包括李园和龙阳君在内，谁说得定他们不会忽然变心，又或一直在骗自己。这种敌友难分的形势，他尚是首次遇上。刚跨过门槛，凤菲迎上来道：“你和闯侯间发生了什么事？”项少龙微笑道。“没什么，现在雨过天青了。”凤菲幽幽地白了他一眼，怨道：“昨晚为何不来呢？我凤菲难道不堪上将军一顾吗？”项少龙苦恼道：“恰恰相反，我是怕尝过大小姐的迷人滋味后，难以自拔，那对我们的逃亡大计就多了难测变化的因素。”凤菲扳起粉脸气道：“不要事事都牵连到那方面好吗？现在形势清楚分明，纵使恨你入骨的人，亦很难对你下手。你不欢喜人家，干脆说出来好了！”项少龙立时头大如斗，牵着她衣袖朝内院方面举步走去，岔开话题道：“淑贞她们不是在排演吗？没有你大小姐在旁指点怎行？”凤菲“噗嘛”娇笑道：“你这人哩，总是在紧要关头左闪右避，现在人家没了情郎，说不定会忍不住钻进你的被窝里，看看你的心是否铁铸的。”项少龙心中一荡，微笑道：“大小姐不是说自己心灰意冷吗？为何忽然又情如火热？”凤菲撇撇可爱的小嘴，媚态横生的瞅着他道：“都是你惹的，常有意无意的挑惹人家，欢喜便搂搂抱抱，爱亲嘴便亲个够的，又时时语带挑逗，凤菲只是个普通的女人，给你这般撩拨，自然想得到你的爱宠哩。”项少龙听得心都痒起来，但却知像凤菲这种绝代尤物绝对惹不得，幸好只要想起她曾和韩竭好过，就立时意兴索然。他已非刚抵此地时的项少龙，过了纯为肉欲也可和女人相好的年纪，凡事都考虑后果。遂强压下心中的冲动，正容道。“像我们现在的关系不是挺好吗？一旦有了肌肤之亲，便是另一回事，徒使你将来恨我无情。”这时来到凤菲闺楼的石阶前，她停下步来，秀眉轻蹙的想了半晌，逸出一丝笑意道：“上将军说得不错，假设你得了人家的身体后，又不纳凤菲为妾，虽说早有明言，但凤菲心里总难释然的。”项少龙见她这么明理，欣然道：“不若我们只限于搂抱亲嘴，噢！”凤菲已一把推开他，狠狠瞪了他一眼，又报以甜笑，这才登阶入楼去了。项少龙煞住了尾随她进屋的强烈冲动，掉头走了。为了避免无谓的争斗，项少龙整天留在听松院中，不过却避不了诸女的纠缠，其中当然少不了董淑贞和祝秀真，其他如幸月和云娘亦都争相献媚。幸好他立下决心，捱了曹秋道那十招后立即熘之夭夭，否则这么下去，说不定会一时失控，陷身在这温柔乡里。黄昏时肖月潭来见他，两人到了园里漫步，项少龙把韩闯来访的事说出来，肖月潭色变道：“少龙实不应揭穿郑国渠的事，这说不定会迫韩闯下决心除掉你。”项少龙吓了一跳，道：“不会吧！他当时涕泪交流，真情流露呢！”肖月潭叹道：“人就是这样，一时冲动下显露真情，但当再深思熟虑，便不得不考虑现实的利益，为了国家大事，什么私人感情都得摆在一旁的。”项少龙点头道：“老哥的话总有道理，幸好我不用靠他。仲孙龙现在和我有利益关系，该比较可靠吧！”肖月潭苦笑道：“这正是我这次来找你的原因，还记得仲孙何忌吗？他告诉我今天韩竭带了吕不韦去拜会仲孙龙父子，至于他们谈的是什么，他就不知道。”项少龙愕然道：“吕不韦不怕田单不满吗？”肖月潭冷笑道：“少龙还不认识这老贼的为人吗？田单年纪大了，已非昔日的田单，兼之功高震主，深为王室猜忌。齐王之所以要废田生，正因他对田单唯命是从。吕不韦一向谋事不择手段，什么事做不出来。”项少龙笑道：“仲孙龙亦非好人。不过现在我的利用价值对他该比吕不韦大得多，他该不会变心哩。”肖月潭皱眉道。“不要小觑吕不韦，他若没有几分把握，绝不会贸贸然去找仲孙龙说话。你只要看看仲孙龙会否主动把吕不韦过访的事告诉你，便可知他们是否仍倚重你了。”项少龙心中一震，想起小盘的身分危机，假若吕不韦向仲孙龙父子透露此事，说不定仲孙龙父子会靠向吕不韦一方。其中一个问题是韩竭身分暧昧。有他从中穿针引线，很难说会否出现另一局面。仲孙龙终是对凤菲野心不息，假若认为自己只是头纸老虎，这只只讲利害关系的吸血鬼，可能会把心一横，做出不可测的事来。说到底齐人与其他东方五国都是同一心态，就是视他如头号大敌。当年白起令他们惨痛难忘，而他项少龙则是今天的另一个白起，谁不想把他去掉？如此一来，他的如意算盘再难打响，且还不知谁人可信。若他只是孤身一人，该还易办，问题是他不能撇下凤菲不理。肖月潭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道：“这两天我们好好想想，看看有什么方法可神不知鬼不觉的熘走。”项少龙心知连这足智多谋的人亦一筹莫展，形势之劣，可想而知。看来唯一可行之计，就是自己一个人先行熘掉，然后再找解子元保护凤菲。但他有这样的能力和把握吗？那晚仲孙玄华来见他，闲话两句后，问项少龙道：“玄华有一事不解。自贵国储君由邯郸返回咸阳后，人人便言之凿凿盛传他实为吕不韦的私生子，贵朝的公卿大臣不会未听闻此事，为何仍肯如此拥护他呢？”项少龙心中剧震，暗叫不好。并非因为仲孙玄华会问这问题，而是他问这问题背后的动机。以前他只是怀疑，但现在已肯定了吕不韦把握得他和小盘这致命的弱点。以吕不韦的势力，要到邯郸软硬兼施把抚养真嬴政那对夫妇“请”回咸阳，作为要挟小盘的人证，是确而易举之事。至此不由暗恨起朱姬来，但回心一想，连她都可能没在意小盘并非自己的儿子，给嫪毐软语相哄，泄漏出来亦亳不稀奇，否则对她亦没有什么好处。这确是吕不韦平反败局的唯一机会。若此事暴露出来，小盘和他项少龙立即成了骗子。与他们有关的整系人马都受到最沉重的形势和心理打击。在秦国势力已根深蒂固的吕不韦，只要迫得朱姬出面，联手公然废了小盘，再另立王室内的一个无能者，权力就全落在他吕不韦手上，那时他再一脚踢走嫪毐，谁还能与其争锋。虽说历史不能改变，但他此时身在局中，就不会作此肯定想法，那就像命运，不到事情发生时，谁敢信命运定会是这样子的安排。此时他内心的焦忧可想而知。吕不韦该是向仲孙龙父子透露了这件事的端倪，仲孙玄华才特地来试探自己的口风，以决定该投向吕不韦呢？还是仍依赖他项少龙。表面上他当然仍是从容自若，不泄漏出丝毫内心的感受，讶道：“此事早有定论，当年鹿公因生疑而滴血辨亲，终证实了政储君和吕不韦没有丝毫血缘关系。”仲孙玄华神秘笑道：“听说储君的血还是上将军亲取的呢！”项少龙故作惊讶道：“竟连这等事都瞒不过玄华兄？”仲孙玄华有点不自然地应道：“是田单传出来的。但又使人生出另一疑问，据说连贵国姬太后，都不敢肯定，政储君是出自吕不韦还是出自令先王异人。为何上将军仍敢去尝试呢？若辨出来确是吕不韦的，上将军如何是好？”项少龙早猜到他会有此一问，甚至可能是吕不韦怂恿他来向自己询问，只要自己略有犹豫，仲孙玄华立知吕不韦之言不假。又知吕不韦可借此扳倒小盘，那他当然会站到吕不韦那边来对付自己了。在仲孙龙的立场来说，最好秦国乱成一团，由盛转衰，那齐人就有机会起而称霸。倘再藉曹秋道杀了他项少龙，小盘顿失臂助，更斗不过吕不韦。当下强装作没事一般，漫不经意道：“这只是太后在当时放出来的烟幕，那时吕不韦独榄大权，太后怕他对儿子不利，才把事情弄得含含煳煳，其实储君千真万确是先王的儿子。”仲孙玄华沉吟片晌，压低声音道：“有件事，玄华不知该否说出来，如有得罪，上将军请勿怪责。”项少龙已心知肚明他要说什么，更猜到是吕不韦教他说的，一方面可察探自己的反应，另一作用就是扰乱他的心神，使他精神受影响下命丧曹秋道之手。傲笑道：“事无不可对人言，玄华兄请直言，不须任何顾忌。”仲孙玄华欲言又止，好一会才道：“我们在田单处布有眼线，据说吕不韦告诉田单，他已掌握到证据，有一对住在邯郸平民区的夫妇，可证明令储君的真正身分。”项少龙终于百分百地肯定了吕不韦的阴谋，心中直沉下去，表面却装出愕然之状，然后哈哈笑道：“吕不韦是愈来愈煳涂了。他指的是暗中抚养储君的义父母吧，储君早已安排，把他们接到咸阳安居，不过此事极端秘密，没有多少人知道而已，吕不韦是否患了失心疯呢？”这番话高明之极，等若告诉仲孙玄华，纵有问题，但这问题已不再存在了。今次轮到仲孙玄华大感愕然，呆了好半晌，始陪笑道：“我亦觉得事情是理该如此才对，若我是令储君，自然要把眷育自己多年的义父母接到咸阳享清福了。”项少龙心中暗叹，自己终非搞政治的人物，不够心狠手辣。换了是其他人，在离开邯郸前，定会顺手将那对夫妇减口，免留下了今天的大患。自己当时根本没想到这问题，事后想起亦漫不经心，因为那对夫妇的姓名住处，就只他、朱姬和小盘三个人知道，怎想得到会由朱姬处泄漏出去。仲孙玄华失了谈下去的兴趣，东拉西扯几句后，告辞离开。项少龙几可肯定他是去见吕不韦，心中一动道：“玄华兄明天会否见到解大人。”仲孙玄华点头道：“有什么事须玄华转告他呢？”项少龙胡吹道：“只是有样东西想玄华兄转交给他，玄华兄请稍待片时。”话完匆匆回房，换上夜行攀爬装备，盖上外衣，回去对仲孙玄华歉然道：“我忘了可遣人送到解大人府上，不用劳烦玄华兄了。”仲孙玄华倒没起疑，连说没关系，匆匆走了。项少龙罩上斗篷，从侧门熘出去，徒步追在仲孙玄华的马车后。小盘的身分问题，不但关乎到他与小盘的荣辱，还关系到多个家族的存亡生死。更不由使他深切体会到龙阳君、韩闯等人为何会如此矛盾。在二十一世纪，谁犯事就谁负责任。在这个时代，若他出了问题，不但妻儿难以悻免，连整个乌氏族和滕翼、荆俊等族人都难逃被清洗的命运。所以愈多知一点有关这方面的消息，愈能令他知道如何去应付这场大危机。自古以来，收集情报乃军事第一要略。那时既无电话可供窃听，他唯有亲自出马，去看看吕不韦对仲孙玄华会说出什么阴谋。幸好他以前经过特种部队的训练，使他成为偷入别人居处的专家，这时代的房舍比之二十一世纪的摩天大厦，对他来锐就像不设防的游乐场，除了顾忌家将和恶犬之外，可说是来去自如。仲孙玄华轻车简从，但由于路上颇多车马往来，故车行甚缓，项少龙只加快点脚步，便远远吊着他。照他猜估，若吕不韦约了仲孙玄华见面，该不会是在他居住的相国府。说到底田单和仲孙龙父子乃死对头，不论吕不韦如何狂傲，总不能当着田单眼皮子下与仲孙龙勾结。是夜天朗气清，虽仍寒冷，但比早前大雪纷飞回暖不少，至少没有了剌骨的寒风。由于商业的兴旺，愈来愈多像仲孙龙这种能影响朝政的大商家出现，自己的乌家、吕不韦、蒲鹝、仲孙龙，甚至乎琴清，都是这种身分。左思右想时，仲孙玄华的马车出乎他意料外停了下来，项少龙看清楚那宅院，登时整条嵴骨都寒浸浸的。竟然是李园离听松院没多远的听竹院。马车开进门内时，他早驾轻就熟，由侧墙攀了进去。这十多所专用来招呼外宾的院落组群，设计划一，所以熟悉了听松院，便等若对听竹院了若指掌。项少龙施展出特种部队的身手解数，忽快忽慢地潜过侧园，避过几起李园的巡逻手下，攀上可俯瞰前后院的主宅屋嵴时，仲孙玄华刚被人迎进主宅去，可见他的攀援身手是如何迅疾快捷。不片晌仲孙玄华从主宅后门穿出，踏上通往东厢的回廊，项少龙忙借勾索滑下去，利用花丛草树的掩护，移到微透灯光的东厢西隅一扇窗下，蹲下身子静静窃听，由于内明外暗，故不虞会给人发现他的影子。李园的声音响起道：“玄华坐下再说。”接着是奉茶款坐的声音。项少龙暗责自己思虑不密，自己这次第一次见到李园时，他正与仲孙龙密谈，可知两人关系密切。清秀夫人更先后两次警告自己小心李园，可是自己给他三言两语，就骗得死心塌地，深信他而不疑。皆因自己总以己心度人，爱往好处去想。事实上无论李园、韩闯，甚或龙阳君，都是不折不扣的政客，凡事先顾实利，什么交情感情都是放在其后。龙阳君可能还好一点，但李园嘛，只看他当年在寿春可轻易抛开夺爱之恨，转而和他携手合作，便该知他重视的只是权势功名，其他都是次要。假若这次一时偷懒没有跟来，可能被他害死了都不知是什么一回事呢。李园最厉害处就是把韩闯出卖他一事说出来，使他还以为这人是真的眷念旧情。下人退出门外的足音远去后，响起品茶或喝酒的声音。听声音该不止是李园和仲孙玄华两个人，果然仲孙龙的声音道：“项少龙有什么解释呢？”仲孙玄华叹了一口气道：“事情可能非是吕不韦这老奸巨猾所说的情况，项少龙不但没有半分惊讶，还说那对夫妇早给嬴政接了回成阳－－唉！”另一人失声道：“吕不韦不是说那对夫妇落到他手上了吗？”项少龙全身剧震，不但是因这句说话，更因说话的人正是今天刚向他痛哭涕零，誓神赌咒的韩闯。一把阴柔熟悉的声音不徐不疾的响起道：“玄华先把整个过程说出来，我们再下判断，看看究竟是项少龙说谎，还是吕不韦在胡言。”项少龙的心直沉下去，因为他认出说话者是死敌郭开。现在已肯定了清秀夫人含蓄和有保留的警告：李园、郭开和韩阖正互相勾结来对付他，只想不到还会有仲孙龙夹在其中。想来仲孙龙父子和他们凑到一起，应是后来的事，甚或是吕不韦拜访仲孙龙后的事，如此才能合理地解释前此两父子对待他的态度。想到这里，仲孙玄华已把事情交代出来，只听他道：“项少龙不但没有丝毫惶急之色，还似觉得极其可笑的模样，换了我是他，不立即色变才怪。”厅内传来失望的叹息声。郭开惋惜道：“若真是如此，我们就痛失了一个扳倒嬴政的机会，这小子精明厉害，手段狠辣，野心又大，有他一天坐稳秦君之位，我们休想安寝。”李园道：“项少龙最擅作伪，又有急智，说不定他心内震惊，但表面却一点都不泄露出来呢？”仲孙龙苦恼道：“若非我收买的人全给他逐走，现在就可知他事后的反应了。”韩闯分析道：“看吕不韦向龙爷说话的语气，他该是在离咸阳前，才从嫪毐处得到那对夫妇在邯郸的住址。否则咸阳早就闹得天翻地覆，他亦没有闲情到临淄来。所以是否找到真的人证，连他都该不知道。”仲孙龙颓然道：“那么说，项少龙就不是说谎了。”郭开狠狠道：“无论如何，我们都不能让项少龙活着回咸阳，没有了他，嬴政就变成没牙的老虎，说不定会栽在吕不韦和嫪毐之手，那时将使秦室永无宁日，无力东侵。”仲孙龙忙道：“此事还须斟酌，吕不韦的意思是只希望将他的双眼弄盲，好让他活着回去承受欺君骗主之罪。”窗外的项少龙听得又惊又怒，偏是毫无办法。韩闯微叹道：“希望他在曹公剑下一命呜呼算哩，怎忍心看他变成瞎子呢？”李园冷静地道：“国事当前，纯不能讲个人交情。怪只能怪他成了秦国的另一个白起，若他命丧曹公之手，就一了百了，否则我们怎都要将他毁了。我为了这件事上这几天没一晚睡得好。但想起我们东方各国的百姓子女，将以千万计的被虎狼之秦荼毒，就什么友情恩情都要摆到一旁。”郭开阴阴道：“小心龙阳君那小子，我看他没能像李相和闯侯般明白大体。”仲孙玄华道：“此事必须小心处理，假若嬴政仍稳坐王位，那项少龙在临淄出事，我们齐国就脱不了责任。”郭开笑道：“只要设法把事情弄成是吕不韦做的，就可使嬴政把仇恨集中在吕不韦身上，最好他们先斗个两败俱伤，我们就可举杯庆祝了。”李园提醒仲孙龙父子道：“此事切勿透露给二王子和解子元知道，否则恐有不测变量。我已着宁夫人向二王子暗示，他父王之所以不喜大王子，皆因不喜见他依附田单，所以二王子该知所选择。项少龙再起不了什么作用。兼且我曾对二王子说，有田单一日当权，齐楚都难修好，二王子是聪明人，该怎都不会再考虑田单的提议。而且大事已定，齐王刚下了命令，要大王子在寿宴前离开临淄，不用明言，也该知是什么一回事了。”仲孙龙父子连忙应诺道谢。李园再吩咐道：“但你们必须把项少龙骗得死心塌地，使他深信田单和吕不韦正合谋害他，又安排他与曹公一战后助他秘密熘走，再在途中使人暗袭，最好在暗袭时牺牲一些人手，又依吕不韦之言只弄瞎了他，那就可引起秦廷的一场大乱子。”郭开道：“最好明白告知项少龙是吕不韦要让他活勾勾的回咸阳接受罪责，那就更使事情扑朔难辨了。”顿了顿续道：“此事必须把龙阳君瞒着，若泄漏了点风声给项少龙知道，以这人鬼神莫测的身手，说不定能私下熘掉，放着他活在世上，龙爷那时亦不敢轻易打凤菲的主意。”这回轮到项少龙心中冷笑，他已对韩闯和李园完全死了心，暗忖你们想动我项少龙岂是易事。听到这里，知道不宜久留，忙悄悄熘走。现在最大的烦恼，就是如何安全带走凤菲，因为在不想牵累龙阳君、善柔和解子元的情况下，他可信托的人，就只肖月潭一个了。善柔娇呼道：“不打了！”收剑后退。项少龙把刀背搁在肩头，微笑道：“想不到解夫人养了两个孩儿，身手仍这么了得。”善柔疑惑地看他，奇道：“不要瞎捧我了。为何你今天竟然比昨天更要利害，每一刀都能教人看不透摸不着。”项少龙知自己是因眼前危机的激发和被朋友出卖的伤痛，涌起了为自己生命和家人的未来奋斗的强大意志，决定把自己全豁了出去，再没有以前的顾忌，在置诸死地而后生的情况下，发挥出强大的潜能。由于他的吩咐，今天再不若昨晨般有大批观众，对着这曾和自己有亲密关系的美女，项少龙分外精神。昨夜返来后，出奇地一睡天明，在善柔来前已练了一会百战刀法，所以使得特别纯熟。对后晚与曹秋道的比武，他并不放在心上，只要对方恪守十招之数，自己就有把握过关。而知悉了仲孙龙、李园等人的阴谋后，身边的形势较前显得明朗而使他觉得更有把握去应付。或者是清楚了谁是敌人，谁是朋友，又知小盘的身分危机不可幸免，反使他澄清疑虑，不用疑神疑鬼，故睡得安稳。那不是说他已有应付吕不韦和嫪毐的方法，而是隐隐觉得历史是不会改变的，小盘终于会成了秦始皇。后世更没有人提及他项少龙的名字，当然更没有人说及关于他偷龙转凤的事。可想见小盘的身世定能保住，没法保证的是他项少龙的性命能否在这连场斗争中平安保住而已。不知如何，项少龙愈想愈感心寒，幸好这时小屏儿来了，说凤菲请他们到她的闺楼进早膳。凤菲仍弄不清楚善柔和项少龙是什么关系，两人该是初识，但又是熟络得过了分。善柔不把项少龙当是东西的态度，尤使她大感困惑，不管怎说项少龙都是秦国权倾一时的当红大将。没有肖月潭和仲孙玄华在，善柔更无顾忌，眯眼瞧瞧项少龙，又瞥瞥凤菲，向她道：“这小子很懂勾引女人，你有没有给他弄上手？”凤菲立时连耳根都红透，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项少龙对善柔的恣无忌惮大窘道：“解夫人怎可说这种话。”善柔“噗哧”笑道：“为什么人人都怕听真话呢？只答我有或没有不就可以吗！”她“少女式”的纯真笑容，确使人很难真的恼怪她。凤菲强忍娇羞，以她一向的老练世故回复冷静，低声道：“凤菲和上将军清清白白，绝无男女之私。解夫人错怪上将军了，他是真正的君子。”顿了顿反问道：“解夫人和上将军是否素识呢？据闻解夫人的剑法比得上仲孙公子，可为我们女子争光不少呢？”善柔毫不卖账道：“我就是我，为何要和男人比才有光采，哼！我要走了，我还要到王宫打个转呢。”举袖拭嘴后，头也不回的走了。项少龙和凤菲两人愣然互望，均感好笑。凤菲低声道：“听说这位解夫人本姓善，被田单害得家破人亡。不过现在她甚得宫中诸贵妃和王子妃所喜爱，央她传授剑法，兼之解子元又当时得令，故田单虽明知常被她数说奚落，亦奈何她不得。”项少龙这才知道善柔在临淄的地位，难怪连仲孙玄华都那么顾忌她了。凤菲又道：“我们是否后天晚上离开这里呢？人家对韩竭的纠缠已深感厌倦，只希望能尽快离开这里。”项少龙犹豫片晌，仍决定不了是否可信任凤菲。女人感情的变化最难捉摸，今天她说讨厌韩竭，说不定明天又重投他怀抱。那时泄露出他的秘密，那时他就要瞎了那对招子返回咸阳了。凤菲见他脸色数变，吃了一惊道：“事情是否有变？”项少龙点头道：“大小姐想否在稷下宫那场表演后，才离开临淄呢？”凤菲呆了一会儿，才道：“横竖要走，为何要多留五天？”项少龙故意道：“主要是为了二小姐她们，大家一起走我会安心点。”凤菲何等细心，叹了一口气道：“看你欲言又止的样儿，似乎有点说不出来的苦衷。”项少龙知道若是否认，只会惹她生疑。点点头道：“我是有点担心郭开，此人心术极坏，倘我们成功熘掉，他可能把怒气出在淑贞她们身上。”凤菲愕然道：“有仲孙龙照关淑贞她们，你有什么好担心的。”项少龙无奈之下，只好决然道：“不要再问了，我决定待稷下宫那场表演后才大家一起走，免得挂惦。你难道不关心她们的安危吗？”凤菲没有作声，垂下头作无声抗议。项少龙知自己语气重了，移过去搂着她香肩，柔声道：“是我不对，大小姐请原谅。”凤菲樱唇轻吐道：“上将军今天的心情似乎很坏哩？凤菲还是第一趟见你无原无故的发脾气。”项少龙暗忖自己怎会有好心情，现在恨不得大砍大杀一番，以出积在心头的恶气，正要说话。凤菲愧然道：“凤菲知你是因人家昨天偷偷去见韩竭，所以再不信任人家。但就算分手，都应作个交代吧！”项少龙想不到误打误撞下生出奇效，使凤菲把见韩竭的事自动剖白的泄露出来，这么说，她本是打算瞒着自己的。凤菲幽幽瞧着他道：“上将军是否想知道凤菲和他说过什么话呢？”项少龙淡淡道：“他是否说你跟着我只会落得悲惨下场呢！”凤菲娇躯勐颤，骇然道：“你怎会知道的？”项少龙见她连耳根都红了，故意诈她道：“我不但听到你们说话，还听到你们亲嘴的声音呢。”凤菲无地自容道：“是他强来罢了，人家本是不愿意的。但那是白天啊，你那时躲在哪里呢？”项少龙强撑下去道：“车底不是可藏人吗？”凤菲信以为真，凄然道：“你该知我当时为了哄他，很多话都是口不对心的。”项少龙心中一动，想起吕不韦昨晚去见仲孙龙，该是因韩竭由凤菲处探听到消息所引起，皱眉道：“但你怎可将我们何日离开临淄，且是由仲孙龙安排的事告诉韩竭呢？大小姐难道不知韩竭和吕不韦是蛇鼠一窝吗？”凤菲这时对他的话已深信不疑，解释道：“韩竭原是嫪毐那边的人，这次来临淄是为了我，虽说他曾瞒着我关于他与仲孙玄华来往的事，但凤菲确曾倾心于他，更与他私下有了密约，这么一下子撇开他，会令我很为难的。”又幽幽横了他一眼道：“凤菲本想借上将军来忘记他，可是上将军却不肯赐宠。”项少龙明白到凤菲将是他今后与敌人周旋中的一只重要棋子，决意把她争取过来，冷笑道：“你可知道让韩竭知悉了我们和仲孙龙父子的关系后，吕不韦和韩竭当晚就去游说仲孙龙父子呢？”凤菲色变道：“竟有此事？”项少龙正容道：“不知你是否相信，假若大小姐仍不住把消息泄漏给韩竭知道，不但我项少龙死无葬身之地，大小姐亦要面对悲惨的命运。韩竭对你或有爱意，但他这种人在利字当头下，说不定会把你忍痛牺牲。跟随吕不韦和嫪毐的人，谁不是自私自利之辈。”凤菲愧然道：“凤菲也该算是自私自利的人，现在该怎办才好？”项少龙道：“还是等稷下宫那场表演之后，我们才一块儿离开，到了咸阳，你欢喜跟谁都可以。但在目前，绝不可随便把我们的事泄露给任何人知道。”凤菲道：“我明白了。由现在起，凤菲只信任上将军一个人。”项少龙暂时仍想不到如何利用凤菲这着有用的棋子。再嘱咐了她几句后，起身离开。这可算是意外的收获，明白了韩竭实是一条两头蛇，同时与仲孙家和吕不韦勾结。若他估计不错，表面上他虽是嫪毐的得力手下，其实暗里早给吕不韦收买了。而他对吕不韦亦非全心全意，至少在凤菲一事上瞒着那奸贼。韩竭究竟打算如何安置凤菲呢？恐怕连他自己都还举棋不定。男女间一旦生情，总会纠缠不清，难以一刀切断。他和赵雅何尝不是如此。际此明天就是寿宴献技的日子，院内出奇地平静，多天的排演亦歇了下来。项少龙虽心事重重，却不得不装作若无其事，还与费淳、雷允儿等一众比较友好的家将闲聊，才知道凤菲已亲自发放给他们每人一笔可观的遣散费，但大部分人都准备留下来，继续追随一向比凤菲更懂收买人心的董淑贞。歌姬中只有幸月决定回乡息隐，云娘则仍未定行止，看来她是等待肖月潭的意向。更有人探听能否能追随项少龙，但都给他一一婉拒。现在他自身难保，不愿别人陪他冒险，更不想削弱了歌舞团的保卫力量。因他们对上仲孙龙那种人物虽毫不起用，但对付一般小贼劫匪，却仍是卓有裕如的。忽闻仲孙玄华来找他，项少龙心中有数，到大厅见他时，仲孙玄华果然以几句过场闲话，如说二王子怎样欣赏他后，就转入正题道：“我们已为上将军安排了一艘性能优越的风帆，后晚在稷下宫接了上将军后，立即登船。只不知大小姐会否和上将军一道走，还是大小姐迟走一步，待稷下宫的表演后始起行呢？”项少龙装出苦恼的样子道：“这正是令人头痛的地方，她坚持要待两场表演完满结束后才走。我怎么能放心一个人先行呢？”仲孙玄华显然已从韩竭处得到消息，知道凤菲定下比武当晚和项少龙一道离开，不禁愕然道：“你们不是说好了的吗？”项少龙正是要令他对韩竭疑神疑鬼，叹道：“本来是说好了，但不知如何今天她忽然改变主意。哼，她怎瞒得过我，一方面和我相好，其实又与别的男人有私情。她有眼线，难道我没有吗？”仲孙玄华显然不知道韩竭和凤菲的真正关系，闻言色变道：“谁是她的男人呢？”项少龙摇头道：“这是大小姐的私隐，恕我不能透露。不过也差不在迟上几天，我就等稷下宫的表演后才走好了！”仲孙玄华立时乱了阵脚，急道：“吕不韦决定了在上将军与曹公决斗后的翌晨起程回国，上将军不想先一步回去吗？”项少龙知他死心不息，仍在试探自己，奇道：“早些回去干什么？何况我早遣人回咸阳，告诉储君有关我的情况，还告诉他我若在什么地方出事，就与该国有关，嘱他为我报仇。我才不信吕不韦和田单敢亲自出面动我，他们必是煽动其他人作替死鬼。”又冷哼道：“我乌家高手如云，谁害了我，必难逃被追杀的命运，想害我的人该有此顾忌，所以玄华兄请放心好了。”仲孙玄华心中有鬼，怎能放心，听得脸色数变，欲语无言。李园等何尝敢亲自下手对付项少龙，亦只像吕不韦般煽动仲孙龙父子作替死鬼而已。自邯郸乌家堡一战后，谁不知乌家战士的厉害。若事后泄出是仲孙龙父子干的，不但齐国王室会怪罪，只是乌家复仇的死士，已足使他们父子寝食难安。项少龙当然不会放过对仲孙玄华继续施压的机会，道：“若我是吕不韦，就找些像麻承甲那类的蠢人，教他来杀我。事成后，再把消息泄露开去，那时我们秦国便会正式要贵国大王交出麻承甲的人头，你说贵国大王交还是不交呢？”仲孙玄华忍不住抖震了一下道：“这确是借刀杀人的毒计。”项少龙心中好笑，知他终看穿了吕不韦表面像是背弃了田单，其实只是一石二鸟的先借他父子害项少龙，然后再利用此事除掉他们父子。举一反三，他们自该想到若出了事时，李园等亦只会诿过在齐人身上。仲孙龙本非蠢人，否则也不能挣到今时今日的财势地位，皆因以为嬴政和项少龙地位不保，才致乱了主意进退失据。怎知项少龙得到风声，又偷听了他们昨晚的密议，只于谈笑间便令仲孙玄华醒悟到被吕不韦、李园等人，甚至韩竭利用了。仲孙玄华忙着要回去与乃父商量，那还有兴趣说话，惶惶然的熘了。项少龙伸了个懒腰，回头去找凤菲。若他猜得不错，仲孙玄华今天会找韩竭质问，而韩竭则会追问凤菲。吕不韦大后天清晨走，韩竭自须随行，无论是为他自己还是为了吕不韦，也绝不容凤菲落到仲孙龙手上。但为今他却知道即管拿个天给仲孙龙作胆，都再不敢妄动凤菲。就算仲孙龙仍要对付自己，也不敢留此把柄，因这等若明告诉别人他是为了凤菲来对付他项少龙的。事情像忽然又生出转机。李园等骗得他死心塌地，他誓要以牙还牙，好好骗回他们一趟。凤菲好像真的对韩竭死了心，对项少龙的指示言听计从，两人出奇地融洽。到肖月潭来找他，项少龙才离开主褛，在前院偏厅把昨天和今早的事详细向他道出。肖月潭拍腿叹道：“项少龙毕竟是项少龙，对方稍有错失，就被你把握到漏洞。仲孙玄华经验尚浅，被你几句话就把底子都抖了出来。”顿了顿盯着他道：“可是少龙真不担心吕不韦找到那对养育嬴政的夫妇吗？”项少龙知他也在怀疑小盘的身分。不过此事现在除了乌廷芳、滕翼外，亲如纪嫣然亦不知晓。故心理上实不容他再透露给任何人知道。即管肖月潭亦难例外。遂装出坦然之状，若无其事道：“找到又怎么样，除非他们被吕不韦重金收买，捏造诬告，否则有什么要担心呢？”肖月潭讶道：“其实这问题老哥一直就想问你，图总管写给我的信中，提及你曾与秦国军方元老合作，对吕不韦和储君进行滴血辨亲，证实两人没有血缘关系后，储君和你始能得到这些军方元老全力支持，压制吕不韦。可是少龙为何那么有把握，肯定储君非是吕贼的骨肉呢？”这是当日图先的问题，亦是项少龙最怕面对的问题，叹了一口气道：“我曾亲口问过朱姬，储君究竟是谁的孩子？她说连她都弄不清楚，那即是说有五成机会是吕贼的，但也有五成机会不是。在那种情况下，若我拒绝鹿公的提议，岂非立即失去秦国元老之心，所以咬牙搏它一搏，岂知竟押对了。”肖月潭点头道：“一赔一的赌率，确是搏得过。但现在你的情况却非是如此乐观，仲孙龙给你这么唬吓，可能再不敢作别人的行凶工具，但你也绝不可依靠他。”顿了顿续道：“幸好我们的关系尚未给人察觉，人人只以为我是凤菲的知音人。目下唯一之计，仍是少龙你一个人先走为妙。只要你可安然离开，凤菲她们就安全了！”项少龙暗忖凤菲等可交由善柔和龙阳君两人联手维护。若齐王明晚宣布田健成为新太子，解子元的地位自然大是不同，仲孙龙父子更要巴结他，而田单则更是顾忌他了。李园等则乐得做顺水人情，免与他撕破脸皮，大家都没好处。若郑国渠一事给抖出来，韩闯的大功立时变成大祸。所以关键处只是他如何活着离开咸阳而已。肖月潭老谋深算，提醒他道：“韩竭这小子大不简单，本身是韩国贵族，又拜在曹秋道门下学艺，看是嫪毐一党，但却与吕不韦关系亲密。现更加上因凤菲而来的嫉忌因素，说不定会铤而走险，纠集稷下感到受辱的剑手向你愉袭，此事倒是不可不防呢。”项少龙断然道：“与曹秋道战后，我便立即远遁，好在稷下宫是在城外，方便得很。”想起逃生的必需工具滑雪板，压低声音道：“时间无多，肖兄可否为我张罗一块上等木材，让我制作一对在雪地逃生的工具。你到时把它与干粮埋在稷下宫附近某处，我起出来便可迅速逃生。”肖月潭本身就是妙手巧匠，大讶之下追问详情，到项少龙把滑板滑杆描绘出来后，他惊讶得合不拢起嘴来，愕然道：“你是怎么想出来的，这是雪车的原理，这事包在我身上，老哥我立即动手找材料赶制，保证比你画出来这对更实用，时间该仍来得及。”肖月潭前脚跨出听松院，解子元便来了，兴奋地道：“上将军若没有特别事，不若一道去趁热闹，看柔骨美人彩排小弟编作的歌舞吧！”项少龙本全无兴趣，但想起得装作充满闲情逸致，一点都不担心有任何事会给吕不韦揭穿，正是重要策略之一。遂摆出欣然之状，陪解子元去了。坐上解子元的马车，听他哼着轻松的调子，项少龙定下神来，回想过去这几天内发生的事。可以想像当初李园在仲孙家碰上自己时，心中是只有友情而无歹念。直至他忍不住向韩闯透露，才兴起应否除去他这个大患的念头。至于以后如何搭上郭开，则无从猜估了。他们知道龙阳君对他有特别感情，且曾后悔出卖过他，故把此事瞒着龙阳君。龙阳君只因找凤菲才碰上他的。到韩闯亲来找他，知道他会去曹秋道处偷刀时，可能仍未决心害他，尚在举棋不定。可是当韩闯把这事告诉李围或郭开时，终引发了他们欲借曹秋道之手除去他的诡计。当见曹秋道杀他不死后，韩闯知道事情已泄露出来，所以避他不见，只由李园来探他口风。李围不愧高手，故意暴露韩闯与郭开勾结的事，好骗取他的信心。而自己还蠢得把龙阳君安排他逃走的事泄了出来。龙阳君则明知李园等人要害他，苦在无法说明，故准备不顾一切送他离开临淄。只因自己反悔而拒绝了他的好意。若不是昨天偷听到他们的密话，恐怕这一世都弄不清楚这其中的种种情况。奇怪是他只感到痛心，却没有恨意。因为谁都是迫于无奈的。解子元这时道：“你和许商熟识吗？据说他是上蔡人，很有本领。”项少龙这才记起他是吕不韦这次来齐的随员，只因没有碰头，故差点忘记了他。点头表示认识。解子元道：“现在他和齐雨争兰宫媛争得很厉害，吕不韦似乎对许商非常纵容。”项少龙想了想道：“若我猜得不错，兰官媛和许商的恋情，该是当年在咸阳开始的，嘿，你知否兰宫媛曾扮婢女行刺我？”解子元讶道：“竟有此事，不过她确曾受过训练，身手非常了得。”项少龙遂把当时事情说出来，解子元神色凝重道：“那个杂耍团该是边东山的‘东州杂耍团’，一向周游列国表演，难怪忽然销声匿迹，原来已全体丧身咸阳。”项少龙问道：“边东山是谁？”解子元叹道：“曹秋道四大弟子中，以边东山居首，接着才是仲孙玄华、韩竭和内人。这边东山最擅腾挪跳跃之术，是个第一流的刺客，一向都在田单门下办事。”项少龙道：“可能他也在那一役中死了。”解子元摇头道：“上几个月我还听仲孙玄华说见过他。据说他刚到燕都刺杀了一个燕将，燕人对他是谈虎色变。上将军虽是厉害，但暗杀是不择手段的，不可不防。”项少龙苦笑道：“要刺杀我，现在是最好的机会了。”解子元正容道：“在这里反不用担心，边东山对大齐忠心耿耿，绝不会令大王为难，但若离开齐境就很难说。燕人称边东山作百变刺客，可知他装龙像龙，扮鬼似鬼，谁都不知他会变成什么身分样貌见人。”

Summary: 肖月潭告诉项少龙，曹秋道承诺十招之后不会继续攻击。项少龙剑术高超，大家认为他胜算很大，但项少龙自认不及剑圣曹秋道。金老大告诉项少龙，麻承甲被击败后齐人面子尽失，可能会有人来挑衅，并要小心身份不明的武士。晏向询问秦国政治问题，项少龙意识到吕不韦可能在怀疑政储君的身份。项少龙怀疑韩闯泄露了自己的秘密，但韩闯坚决否认，且真情流露，让项少龙暂时相信了。韩闯提醒项少龙要小心郭开和吕不韦。肖月潭再次提醒项少龙，吕不韦和仲孙龙可能因政治利益而背叛他。孙玄华怀疑政储君的身份，项少龙否认了吕不韦的指控。项少龙意识到吕不韦可能在策划一场阴谋。项少龙跟踪仲孙玄华，发现李园、韩闯、郭开和仲孙龙正密谋暗袭使项少龙失明，从而引发秦国内乱，项少龙准备采取行动自保。善柔的剑术和在临淄的地位令人敬畏，善柔的直率和纯真让项少龙和凤菲有些好笑。项少龙与凤菲计划离开临淄，凤菲在犹豫后，最终决定跟随项少龙。项少龙巧妙地诱导，使仲孙玄华对韩竭产生怀疑，让仲孙玄华意识到自己可能被吕不韦等人利用。项少龙打算在与曹秋道比武后立即逃离，肖月潭答应帮助他准备逃生工具。项少龙假装轻松地与解子元一同观看歌舞彩排，防止引起吕不韦等人的怀疑。


Context: 薛陵道：“若然如此，兄弟坚持己见又有何用？倒不如答应了韦兄的条件，应承决不拚死胡来。这样虽然不够背水挡阵的决心，但总还有试上一试的机会，比起完全不试而回，到底多了一线之机，韦兄你说是也不是？”韦融无言可答，哼了一声，道：“薛兄虽是谦厚君子，但言词锋利，竟不下于能言善辩之士。”薛陵一笑，道：“韦兄过奖了。”正说之时，红砖路上出现了缘的身影，他踏稳重的步伐，向他们走来。如若不是早已见过了缘之人，单从远处看了他的步伐姿态，定会以为是个年高沉稳之人。薛陵轻轻道：“韦兄，这位小师父气象庄严，将来定必大有成就，决非池中之物。”韦融道：“不错，如若他的根骨禀赋平常凡庸的话，十方大师焉会看中了他，收他为座下传人呢？”薛陵突然泛起一个疑问，道：“兄弟听韦兄说，贵府传剑法，不授外人。那十方大师既是韦兄尊长辈，自无话说，但这了缘小师父亦是外人，难道十方大师便可以违背家规，传授外人么？”韦融道：“了缘既然是十方大师的徒弟，自然不算是外人，薛兄你说对也不对？”薛陵摇摇头，道：“兄弟认为此理不大讲得通。”说到这儿，了缘已迫近两丈之内，他合什打个问讯，道：“老师父有请两位施主移驾前往，这一次不必多说了，只要你们过得绝情槛，便可入内相见。”韦融道：“多谢你啦！”伸手拉了薛陵，急步走去，转到翠竹林后，但贝那矮树篱笆的缺口当中，有根长竹直指严守。这根长竹的另一端。通到丈七八尺的石屋门口，从门口的竹后，伸出一只手、握持此竹。韦融道：“大师，我们又来啦！”后寂然无声，指住缺口的竹尖，离地约三尺，彷佛是凝结在空气中，毫不摇摆颤动，具坚凝不破之势。薛陵举手掣出长剑，躬身施了一礼，道：“晚辈薛陵，遵照大师谕示，可要无礼动手了。”竹后仍然没有声音传出来，因此之故，这一道篱笆缺口，果然浮动决绝无情的气氛薛陵更不打话，挺剑疾出。他早已准备好全力闯关，气势决心，皆已具足，是以此刻无庸停顿准备。但见他一直向竹尖冲去，剑尖摇摆不定，幅度虽然很小，可是已足以令人摸不清他的剑尖将往何方发出。这一招手法，乃是薛陵谙熟了那一招“随风照日”之后，研创出来的三种破解手法之一，内含无穷奥妙。眼看他手中之剑已近竹尖，但他似乎毫无停步之势，韦融只看得长眉紧锁，心中大惑不解，也不禁替他捏了一把冷汗。要知，目下的情势，与通常上阵交锋之时，大有分别，那是由于十方大师使的是长达一丈六七尺长的竹竿，而薛陵之剑，只不过四尺青锋，长短相差太多。是以当竹尖刺入薛陵体内之时，薛陵无论如何也威胁不到对方。韦融失惊的是看不透他这招有何妙用？从他的攻势方向推测，薛陵这一招似是两败俱伤的硬闯手法。然而对方离他远达两丈，他纵然不顾自己生命的生死，却又那里能济于事呢？韦融迷惑之余，又因薛陵自投险境之举，而大为惊骇，面色剧变。当此之时，竹内第一次传出声音，那是一下重重的咳声，强劲震耳。而小沙弥了缘，则应声转头，移开目光，不去瞧看薛陵的进攻，却把目光移到韦融面上。他口中突然朗宣佛号，响亮异常。假如不是在这等极端紧张的关头，使韦融全神贯注在薛陵进攻的情况上的话。这么突如其来，响亮震耳的一声佛号，定必使韦融骇得跳起来。薛陵挺剑疾进，到了剑尖已够得可以撩击竹竿之时，突然间，去势一挫，剑尖凝定，幻化出一点寒芒，直向竹竿尖端刺去。这一剑由于相距得近，又是别出心裁、独辟蹊径的奇异手法，因是之故，剑尖毫无困难便刺中了竹竿尖端。假如这一招是上阵交锋，无疑是没有半点价值。因为对方的刀剑移动既速，加以刀剑的尖锋，乃是几乎瞧不见的一点，如何能刺得中？可是目下对方的竹竿，不但招数固定，移动缓慢，竹竿尖端复又比刀剑尖锋大上不知多少倍。因此他居然一剑刺中了，立即依照拟想之法，准备必要之时，不妨弃去长剑，甚至拚挨那竹竿扫墼，骨头断折之厄。迅即从侧面冲入缺口之内。只要不被竹尖刺中，定然不致于死。当他心念方动之时，还未有所动作，竿尖上已传出一阵锐利森寒的剑气，直是要把他全身斩碎一般。薛陵已尽施全身功力，也无法抵御得住，任何别的动作都做不出来，唯有向后迅退之一途。饶他功力深厚，但返到韦融身边之时，仍然感到对方剑气的寒冷，侵入肌肤，险险发出麻痹的现象。韦融一把揪住他，惊道：“你没事吧？”薛陵运功催动血气，寒冷之感霎时消灭。这才应道：“不好。”韦融叹一口气，道：“你刚才这一剑真是妙到毫巅，照我的估计，恐怕只有这一招，方熊破关入去。但你还是失败了，我们怎么办呢？”薛陵道：“我还有其他方法，可以一试。”他深深吸一口气，健臂一抖，甩掉他的手，提起长剑，又向前奔去。这回一跃就落在竹尖之前，挥剑攻去。但见他手中长剑幻出千百道精芒，使人眼花缭乱。而十方大师的竹竿也自展开反击，忽上忽下地吞吐刺截。两人在顷刻间，已换拆了十七八招之多，然而不论他如何驭剑奋击，仍然破不了十方大师的那一招“随风照日”。薛陵终于知难而退，站在韦融身边直喘气。韦融伸手替他推揉胸背的穴道，以助他迅即复元。竹内传出一阵低沉冷峻的声音，道：“好啊！薛施主在短短数日之内，居然已尽谙这一招”随风照日“的奥，想必再过一些时候，这一套无敌仙剑也被他学去。”韦融叹一口气，道：“大师的绝情槛如此厉害，除了借重薛兄之力，还有什么法子呢？这也是事出无奈，迫不得已之事。”十方大师重重的哼一声，道：“他两次无功，想必已经认输了吧？”薛陵已经平复如常，朗声应道：“晚辈不自量力，还要试上一试。”十方大师道：“很好，但这一回你务须多加小心才好。”薛陵一振臂，把韦融揪住他胳膊的手弹开，轩眉挺胸，流露出坚定不屈的斗志，大步走去。这次他每一步跨出，尺寸以及速度，都丝毫无别，形成一般坚凝强大的气势，凛凛生威，至足使人震慑畏惧。但见他迫到切近，气势更强，斜斜向右方疾跨三步，然后蓦然转身，一剑反手向背后劈去。这一剑因得翻身之势所助，威力陡然增强了一倍还不止。但见精芒电闪，十方大师的长竹竿已被长剑劈中。过程就跟第一次之时一模一样。然而有一点不同的，那就是薛陵这回气势之威猛，功力之强大，远非第一次来时可以比拟。那根长竹竿啪的一声，竿身急颤，宛若灵蛇。当此之时，常人但觉眼花缭乱，可是薛陵却明明见到一道缝隙，可以穿越，也即是可以闯过这道“绝情槛”。他人随剑走，奔雷掣电般射去。内的十方大师清啸一声，恍如鸾凤鸣于尢天，清越异常，大有仙气氤氲之意。薛陵迅急的去势当他啸声甫起之时，便立时阻滞停顿，但他的身子仍然前倾，作出冲跃之势。说得迟，那时快，但见长竹竿“嗡”的一响，横扫薛陵。一声响过处，已抽扫中薛陵护身长剑。薛陵跄踉而退，跌撞出七八步，翻身欲倒。韦融疾跃到他身边，张臂把他抱住，满面俱是惶急的表情。薛陵靠在他身上，喘息得十分剧烈，似是一时之间，已不能恢复气力。韦融猛一翻掌，拍向他胸口“紫宫”、“重关”两大穴道之上。接出手替他推揉穴道，面上仍然尽是惶急担忧的表情。饼了一阵，薛陵长长吐一口气，低声道：“好厉害，这一股剑气差点儿活活闷死我了。”韦融道：“你身上可有异常的感觉？”薛陵道：“刚才是奇寒澈骨，难以忍受，现在好了。”韦融叹一口气，道：“那是最上乘的剑术境界，单凭这一股剑气，便可以杀敌于百步之内。你若不是功力深厚，加上深谙这一招”随风照日“的奥妙，势难逃过杀身之祸，唉，当真危险得很。”十方大师接口道：“阿融，你要传本门剑法与外人，难道已忘记了严峻的家规么？”他声音之中，含蕴一种冷酷无倩的意味。韦融垂头而叹，道：“融儿怎能忘了家规呢？”十方大师道：“你还记得这条家规怎样规定么？”韦融身子微微发抖，使得紧靠着他的薛陵，竟生出一种异常之感，那便是他的身体，到处柔软而又富于弹性，似是丰于肌肉，总碰不着骨头。他一挺胸，站直了身躯。低声道：“别害怕，慢慢的说。”韦融反过来靠住他，轻轻道：“我岂能不怕？”十方大师冷冷道：“你既是害怕，为何敢冒犯家规，自取其咎？”薛陵乃是旁观者清，突然察觉十方大师话声虽冷，其实已失却早先的酷绝无情的意味。他灵机一动，用传声之法向韦融道：“十方大师已泛生怜悯不忍之心，你不妨借此机会，动之以情，或者不但能够免罪，甚至可以摧毁这道”绝情槛“。”韦融抬头向深垂的竹望去，两眼己充满了晶莹泪珠，作出一股楚楚可怜之态。薛陵却在心中喊声不妙，忖道：“此举只怕会弄巧反拙，只因眼泪此一物，定须妇人女子施展。方足以动人，若是男人啼啼哭哭，徒然使人烦厌。”不过他自己也想不懂的是：韦融虽是男子，可是这两泡泪水出现在他那白皙俊美的面庞上，竟不使他感到厌烦可笑，反而一阵心软。他矍然而悟，忖道：“也许是他和韦小客长得太相似了，因此使我生出错觉，感到好像是韦小客含泪乞怜一般。”十方大师沉默了片刻，才道：“老衲纵然有心庇护，亦是无法可想，这一点你当必知道。”韦融道：“假如薛陵是你老的女婿，那便不算得是外人了，对不对？”薛陵心中吃一惊，脑海中泛起了韦小容的芳容。他同时察觉自己竟然并无不愿当她夫婿之意，更是大吃一惊。不过薛陵惊讶之色，并没有流露出来。这是因为他早已答应过冒充一个人的身份，现在只不过是冒充而已。这一点他既已答应，自然不能败坏韦融的计谋，心知如若露出惊色，必被对方觉察出破绽无疑。然而他心中实在十分震动波荡，他居然没有不愿当真充任韦小容夫婿之意，岂不是意味他已对她生出情感。照道理说，以韦小容如此天香国色，文武双全，兼且对他温柔体贴，一点也不敢使出小姐性子。薛陵心中不拒绝娶她为妻，实是十分正常之事，但问题出在他自以为情心已冷，古井无波，除了齐茵之外，他决不会爱上别人，而事实竟是如此，教他岂能不惊？只听十方大师嗯了一声，道：“薛施主，老衲善窥人心意，你面色虽然未变，但眼睛瞳仁放大，颗然是受到刺激，这究是什么缘故？”薛陵愕然道：“大师的慧眼，真是明察秋毫，晚辈乃是…………”他深深吸一口气，极力抑制心中的波荡，才又道：“晚辈乃是直到如今，方知您老人家的真正身份，实在惊奇万分！”十方大师道：“这理由相当充足，倒也说得过去。”他略略一顿，又道：“那么薛施主亲口回答一声，你当真是老衲的女婿么？”薛陵咬咬牙关，应道：“是的，大师何以还须下问？”十方大师道：“老衲观测你的为人，乃是一诺千金之士，宁死也不肯毁约背信。因是之故，老衲要你亲口应承了，那时不管你本来是真是假，现在已确定了。如若是假的，也就弄假成真啦！”薛陵一怔，道：“晚辈倒没有想及这一点。”十方大师道：“现在知道了还不迟，但老衲可以向佛祖作誓，此举绝非老衲父女做成的圈套，只不过由于你的介入，使老衲无法摆脱尘缘。老衲也就趁机会弄个圈套让你套上，如此两不亏欠，总算扯平。”薛陵突然感到这件事的严重性，苦笑一声，道：“假如令千金心中讨厌晚辈，大师此举，岂不是误了她一生？”十方大师徐徐道：“你是我平生仅见的才俊杰出之士，岂会辱没了小女呢！”韦融忽然插口道：“大师您难道竟不让女婿拜见一次么？”十方大师没有做声，似是正作考虑。薛陵转面向韦融望去，面泛苦笑，韦融忽然低下头去，没有睢他。薛陵直到此时，才突然心灵大震，睁大双眼，耵看他的颈项。但见皮肤雪白娇嫩，那里像是男子的头项？然则，他竟是韦小容改扮的不成？薛陵震惊地忖思，一面更加睁大双眼，向他细加观察忽听十方大师叹息一声，高宣佛号，接看道，“你们进来吧！”那根竹竿，缓缓垂低，竹尖碰在地上，发出哧的一声。韦融一伸手，勾住薛陵臂膀。薛陵却使劲一甩，皱起眉头，道：“你先进去。”韦融一瞧他神情不对，吃了一惊，急急细声问道：“你怎么啦？”薛陵道：“你当必也记得我说过，必能冲过这道绝情槛之言。目下此槛虽撤，你自进去，与我无干。”韦融急道：“怎会与你无干？大师要见的是你啊？”薛陵道：“大师也谬许我是守诺不渝之人，是以当初一言，定须遵守，我如若无法以武功闯过，决不进去。”但见韦融已急得想哭的样子，大是楚楚可怜，那股婉哀求之情，实是使人感到不忍。薛陵却终于硬起心肠，移开目光，生疏的道：“你自己进去吧，我要静下来想一想。”他们对话之时，韦融不称他薛兄，薛陵亦不叫他韦兄。同时，彼此间也不自称小弟或兄弟。由此可知，薛陵已认为面前这个韦融，就是韦小容无疑。而韦融既是韦小容，则为了不让十方大师听出薛陵原是冒牌货，便在称谓上小心注意，不露马脚。不过目下这都不重要了，薛陵一时寻思如何能从这个圈套中脱身之法。此举纵然使韦小容十分伤心，亦是无法之事。他前前后后一想，感到自己既愧对齐茵，复又记起了心中的隐痛，一时真想不开，已决定唯有死在当场，才能得到解脱。奇怪的是他竟没有想到这等想法，何其懦弱？他的豪气雄心，凌云壮志，如今都到那儿去了。那道竹忽然惚喇一声，掉在地上。薛陵转眼望去，但见门内当中，站着一个高瘦僧人这个高瘦僧人，年纪大约是五旬上下，两道暗色的眉峰，垂拂双颊，容貌清古，此刻面色甚是严峻。韦融双眼瞪得大大的，尖叫了一声“爹爹”，两行珠泪，便自滚滚迸出，沿颊流下，滴向衣襟。这个老僧自然就是十方大师了，他手中还拿看那根竹竿，凝目注视看薛陵，左手轻轻摇摆一下，算是跟韦融打过招呼。他冷冷道：“薛施主，你的话未免太自负了。老衲虽是皈依我佛多年，但嗔心未息，破戒杀人，并非奇事。”薛陵听出他挑衅的语气，精神陡振，心想：“我怕的就是你不敢杀人。”当下躬身施了一礼，道：“大师快人快语，晚辈甚感佩服。但晚辈赋性固执，说过的话，亦是非做不可。”十方大师目光转到那柄掉落在地上的长剑，冷哂一声，竹竿起处，“啪”一声，击中长剑剑身。但见这柄长剑已断为两截，这一手纯是以无坚不摧的剑气，斩断长剑，实在举世无双，令人心服！薛陵自然也万分服气，只听十方大师沉声道：“薛施主，不是老衲夸口，事实上，这一手已够你忙上二十年的了。”他微微一哂，又道：“但老衲岂能等候二十年之久呢？”薛陵突然一伸手，把韦融的剑举在手中，赤光耀目，宛如一条火蛇。他挺剑作势，说道：“何须二十年之久，晚辈这就献丑了。”韦融横身拦阻，泪痕满面，悲声道：“你………你想干什么？”薛陵道：“我想光明磊落地冲过这一关。”他一面回答，一面忖道：“假如他真是韦小容，并且换回女装如此情状，只不知我会不会心软罢手？”韦融跺足道：“你这岂不是迫家父非出毒手不可？”十方大师道：“融儿躲开，我出手例不留情，并非单是这一次为然。”韦融身躯摇摇晃晃，有如重病方愈，脚软无力。薛陵硬起心肠，左手一拨，推开韦融，随即跨步迫去。转眼间，已迫近那缺口，但见十方大师提起竹竿，纹风不动的封住缺口，仍然是使的“随风照日”这一招。薛陵举起绛云剑，剑尖向前直指，但上下微微摇摆，使人捉摸不定他剑尖的去路变化。这一招，他上来就施展过，终于被十方大师的剑气迫退。目下又使出来，十方大师冷冷一哂，竹竿不避不让。眨眼间，薛陵已冲入圈中，绛云剑闪电般向外一吐，剑尖奇准的刺中了竿尖，接向左上方推去。这时，只要十方大师竹竿随着剑势向左方移动，薛陵一个翻身即可冲入去。十方大师人远竿长。除了以剑气迫退敌人，无法力争。当下清啸一声，大股剑气源源涌出，威势之强，无与伦比，一望而知他实是已用尽全力反击。薛陵当然不敢怠慢，也自提聚起全身功力，从剑身透传出去。也是一大股森寒剑气，潮涌而出。双方剑气一触，薛陵但觉自家的剑气宛如残雪向火，一碰即消，全然不生拒敌的作用，这一惊非同小可。要知他自从艺成出道，凭仗那师门“巨灵六式”，加上他天生过人的意志毅力，形成了一种举世罕有的气势，纵横江湖，虽然高明如金明池、朱公明等人，也无法硬当他的锋锐，必须先行避开，再以奇奥招式反击。但这十方大师却是第一个毫不费力压倒他的人，不但不畏薛陵的剑气威势，甚至大具克制之妙，反而是薛陵感到全然无法抵挡他的剑气。说得迟，那时快，十方大师的凌厉剑气，充满了森森杀机，已如破竹般的迅快进迫，晃眼己堪堪上身。薛陵当此之时，尽避心惊，但十方大师丝毫不乱。他原是存下必死之心，是以根本不作后退之想。他纵然有愿死之意，但事到临头，他还是本能地尽一己之力，试图抵拒反击。在目下的情形之下，反击已无可能。唯一可行之法，就只有设法抵拒。他一看师门心法全被敌人克制，心念电转间，剑尖一起，抬高了半尺左右，“嗤”一声，刺了出去。所谓剌出，其实也不过是吐出六七寸而已，但剑却有如刺透一重帐幕般，发出坚实异常的声音。这可真是薛陵也不曾想到之事。但感此剑霎时重如山岳，几乎把持不住。急急提聚全身功力，运剑续施此招。双方顿时相持之下，成了胶着状态。但见十方大师全身僧袍如被风吹，飘拂不停，手中的长竹竿，斜向左指，竿尖恰被绛云剑抵住，既不能落下，亦不能回收。薛陵日下乃是使出那一招“随风照日”、这才形势忽变，没有丧了性命。这刻他正是以全力驭剑，依照这一招的运劲发力之诀，内家真力，源源涌出。只不过眨眼工夫，薛陵但觉真力越使越有，源源不绝，并且益见强大，更加拼力施为，不敢稍有松懈。但他却没有法子想得通这个道理，怎会如此大反常情？这内力拚斗之举，如何能越来越强，源源不绝？但见他剑尖渐渐前移，虽然缓慢，但片刻间，已把对方竹竿又推起了五寸之多。竹竿长，剑短，斗起内力时，已大为吃亏，何况又成了斜角之势，并非正面相争，长竹竿当然又更为吃亏。因此薛陵每推一寸，优势就随之增加许多分。薛陵心中暗喜，更不放松。突然间剑上一轻，原来十方大师的长竹竿已向天挑起，摆脱了薛陵剑尖的羁绊，也就是不再以剑气内力拚斗。那根长竹竿乍起又落，迅逾掣电，但在薛陵而言，这一丝空隙宛如康庄大道，早已一大步跨入篱笆缺口之内。十方大师竿势斗然煞住，没有当真击下，薛陵抱剑躬身，施了一礼。却听韦融叫了一声爹爹，从他身边掠过，飕地投入老僧胸怀。薛陵不由得五指一松，绛云剑掉在地上，发出呛一阵响声。他到了这刻，已可断定，韦融其实就是韦小容，因此之故，心中既茫然又吃惊，连剑也拿不住了。十方大师伸手抚摸韦融，满面是怜爱之色，轻轻道：“孩子，你千方百计的迫为父返家。其实是不智之举。”韦融欢声叫道：“爹啊！您以前不容女儿禀告家中之事，所以至今还不知道。其实许多年前，娘已经大为懊悔，终日盼你回去。”十方大师淡淡一笑，道：“为父看破了世情，皈依我佛，乃本出自真心，非是被人所迫。你母亲纵然盼我归去，但不须多久，定又诸多言语，不能见容，你还是个小孩子，那里知道，人心变化，往往无法自持。”薛陵听到此处，已确定韦融正是韦小容，心中顿时烦恼异常，一时竟不知如何自处才好？只听韦小容柔声道：“爹，这话虽是有理，但阿娘早已在咱们的园子深处，亲自搭盖了一间精舍，准备给爹居住清修。阿娘说：爹一定不喜家人喧闹，更不喜时时儿女亲戚烦渎，所以拣了那一处，离屋子远离一里以上。阿娘说，只要爹搬入去住饼，那怕只有几天时间，她这一辈子也就安心满足了。”十方大师面色变得十分严肃，缓缓道：“你母亲的一番心意，为父听了也很欢喜感激。既然如此，咱们一同归去便是，但阿容你可知道？你自家已惹下了这一辈子也难以摆脱的烦恼了么？”韦小容怔了一下，突然垂下头，埋在老父胸前，没有做声。十方大师轻叹一声，目光转到薛陵面上，道：“贤婿，一同到屋子里说话。”薛陵虽然没有回答，却举步入屋。室内甚为宽敞，除了壁供佛像，此外只有一张禅床和几把旧木椅。十方大师在床边坐下，韦小容紧紧挨住老父而坐，竟是不敢抬头向薛陵瞧看。薛陵也在一张木椅上坐好，了缘迅即进来，捧了三香茗奉客。十方大师重重的咳了一声，道：“老衲早已断绝世情，看破一切。但如若能够眼见小女出阁，得偿向平之愿，自然是莫大佳事。”他一边说话，一边发觉薛陵愁眉苦脸，又听到女儿心房狂跳之声，心中不禁泛起酸溜痛苦之感。他只停歇了一下，又道：“老衲不知道你们之间有什么纠葛，不便置喙。只想听薛施主你亲口回答一声，老衲以贤婿相唤，你应是不应？”薛陵挺起胸膛，豪气迫人，道：“大师何不当场试验一下？”十方大师反而愣，道：“你自承告诉老衲就行啦！老实说，假如你们早就露出破绽，老衲的绝情槛岂是这么容易就闯得过的？”薛陵道：“晚辈是尽力而为，实无必成的信念。”十方大师道：“你是不愿使老衲感到无颜，才这么说法，其实你再回想一下，你是用什么武功闯过这一关，就能明白了。”薛陵细细思索，突然大悟，忖道：“原来我还是使用他们韦家剑法，由此发挥出绛云剑的威力，才侥幸得手。怪不得十方大师毫无愠怒不悦之意了。”他点点头，道：“晚辈明白啦，但假如晚辈怕死惜命，想来也无法施展贵府的绝艺，大师您说是也不是？”十方大师肃然道：“说起了这一件事，你当必未曾忘记，寒家的家规，曾有严禁传外人的一条，因是之故，老衲不得不问个明白，瞧瞧你算不算是外人？”他长长吁一口气，接又道：“老衲自视甚高，绝无丝毫要挟勉强之心，这一点望你万万不要误会。”薛陵听他口气，察他举止，实在真是有道之人，纵然不算是侠义道，但也决计不是邪恶门户。像这种人，在武林中唯恐其少，岂会嫌多？因此，他顿时又想到自己如若与他作对相抗，情形自是不能与往时相比了。他心念电转，只不过刹那间，已把道义、信诺以及武林消长盛衰之机，想得透澈明白，心中已有了主意。十方大师道：“老衲就要依你之言，加以试验了。在开口之前，你可还有什么话要说没有？”薛陵冲口道：“这等婚娶大事，依礼当须由父母作主。我………我…………”方自呐呐间，韦小容忽然低声插口道：“你的身世，天下皆知，目前尚有谁人可以为你作主？”她的话声虽低，但似乎已用了不少气力，挣得双颊通红。十方大师道：“我佛慈悲，原来他的身世竟是很悲惨，但往者已矣，咱们暂时不必提了。”但见薛陵的神情变得十分消沉沮丧，一望而知，他斗志全消。十方大师壮岁之时，看破世情而出家，人生经验何等丰富。此时眼看薛陵从豪气干云的侠士，变成如此消沉落索，登时明白，此事其中必有莫大隐情。然而若是轻轻易易放过了这等俊秀人物的话，如此佳婿，实是难求，为了女儿着想，说不得只好多费点心力了。他想了一想，道：“阿容且退，待为父与薛施主说几句话。”韦小容迟疑了一下，这才退出屋外。十方大师徐徐道：“薛陵，世上之人，自结一切冤孽，到头来沉沦苦海，莫能起拔。为此之故，老衲岂能也如世俗之人，自寻烦恼？”薛陵但觉这位老僧的话，大有道理，心中郁结之气，听了这几句话之后，竟然消散了不少。但他心中的疑惧犹在，当下肃然恭容，道：“老禅师以慧眼察看众生，自然能超然物外，无窒无碍。但晚辈身遭非常之恨，莫能排解。只怕纵是皈依我佛，也是无用。”十方大师微微一笑，道：“佛门广大，无不渡之人。不过你如若心存非常之恨，则须以入世法门解之。只因爱恨之念，存于灵台方寸之间，天地虽大，亦无处遁逃，是也不是？”薛陵细细咀嚼话中之意，似悟非悟，但心头却感到轻松了不少，要知，他一直把心中的痛苦、烦恼密密收藏，从来没有与别人讨论的机会。目下十方大师以超脱世俗的智慧，慈悲的胸怀，示以禅机。使他不知不觉生出敬仰依赖之心。此心一生，可就不再把一切痛苦深藏心中了。他垂头道：“老禅师有所不知，晚辈的遭遇，有些不是人力所能解决，假如只是个人的恩怨情孽，尚可一身担当。但有些事情，唉………”十方大师道：“这样说来，你自信担当得起个人的恩怨情孽了？”薛陵点点头，道：“晚辈曾经结识一位红粉知己，昔年蒙她庇护，不但逃过杀身之祸，兼且得投明师，修习武功。”他扼要地把齐茵这一段情缘说出来，最后当然谈到何以不能和她结合之故。他作一结论，道：“齐茵青春貌美，虽说晚辈很伤她的心，但假以时日，她必将另有遇合，心中创伤，得以平复。”十方大师缓缓颔首，道：“或能如此吧！”薛陵又道：“但晚辈另有非常之恨，只觉天地茫茫，全然无处逃避。”十方大师道：“据你所说，你全家均被朱公明、梁奉所害，除了情愁难解之外，倘有何事令你如此忧怖？”薛陵低头轻轻道：“朱公明临死之时，向我透露一个极大的密，那便是家母尚在人间，唉！此事不说也罢。”十方大师悯然道：“原来如此，你幸好遇到老衲，得以破疑解惑。”薛陵全身一震，抬头睁眼，望住这个黑眉拂颊的老僧，十方大师轻诵一声佛号，道：“以老衲想来，朱公明既然是如此奸恶之人，他的话你岂能深信不疑？”薛陵惶惑地道：“但晚辈亦不能断然不信啊！”十方大师道：“你如能断然不信，自然最好不过，如若有所未解，自应尽力访查，弄个水落石出才是。”薛陵的勇气已恢复了八九分，道：“大师竟是主张晚辈去查个明白么？”十方大师道：“正是此意，老衲虽然不知朱公明怎样说，但以意度之，必定十分的惨酷不堪，使你肝肠断裂，连访查个明白的勇气都没有，这是因为他深知你的为人，才施展这等毒计，你从如今起，完全放下此事，定须等到访查明白以后，再作计较。”薛陵一跃而起，拜伏地上，道：“多蒙大师启我茅塞，晚辈不啻再世为人。”自然薛陵并非从此就完全安心，他只不过改变另一方式来担当这个莫大的忧疑心事而已以前他是先相信有此事，竟然连访查的勇气也没有，现在则是暂不相信，等查个明白再说。十方大师拉他起身，道：“这算不了什么，只不过有不少急待解决之事，例如与金明池有一年之约，而他已看手修习”无敌佛刀“，万恶派有人着手修习”无敌神手“，那金浮图之内，虽有千百种绝艺，但连同寒家的”无敌仙剑“，这三宗绝世奇功却因已流传于世，便没有留在金浮图之内。”薛陵听得目瞪口呆，半晌作声不得。十方大师又道：“还有就是你和阿容之事，亦须有个交待，依照韦家祖规，你已学去本门剑法，最轻的惩罚，也须断去使剑的一只手臂。”薛陵一听便知，假如他答应娶韦小容为妻，则不但可免去断臂之祸，甚至可以修习这一门剑术，得以和金明池相抗。他一时难以委决，垂头寻思。十方大师等了一会，才道：“照理说婚姻之事，自须父母作主，但你经历千辛万苦，渡过无数艰险凶危，可知你已具足了自主能力，即使父母在堂，也不过是禀告一声，无须他们代为作主，何况你身世如此，除非是令师反对，别人都不能左右于你。”薛陵左思右想，实是无法决定，他不是不知韦小容文武全才，复又美照人，多日来的交往盘桓，已生出了感情。因此，他心中没有一丝一毫不愿意娶她为妻的情绪，而是这件事牵涉太广，他若是一个处理不当，必将误人误己，遗患无穷。忽听十方大师提高声音道：“阿容进来。”韦小客掀而入，目光一转，但见薛陵肃立禅榻之前，一时看不出情势如何，芳心中忐忑不已。十方大师道：“阿容，为父已经皈依我佛，出家为僧，你也不是一般世俗的儿女，所以为父决定召你进来，好好商量一下。”韦小客道：“商量什么呀？”十方大师道：“假如为父是薛陵的话，对于这件婚事，一定有许多顾虑，先说拒婚这一方面，则他与咱们韦家非亲非故，而学去了一招剑法，最轻的处置也得断去一臂，这在他来说，还不算是不敢承受的痛苦，最使他顾忌的，恐怕是他若然修习不到绝艺，则将来万恶派之人横行天下，无人能制，金明池亦将取他性命。”薛陵和韦小容都默默听着，深觉十方大师之言有道理。十方大师又道：“其实拒婚的弊害，倘不止此，例如纵使我韦家放过了他，也让他顺利得到金浮图的武功，但他势必得与齐茵日后在一起勤修苦练，这一来他不但使齐茵失去了机会，蹉跎青春，同时自己也陷溺越深，痛苦倍增。”薛陵叹道：“晚辈竟从没想到这一点。”十方大师向女儿望了一眼，见她面色不豫，便道：“阿容，情之为物，十分奇妙，千古以来，尚无人能够识透，有人说情尚专一，决不能分心，但亦有人以为不然，因为心灵原无境界，可以广含万物，宇宙虽大，唯有心灵能够测度，因是之故，有人认为若是因缘巧合的话，一心之中，可容两种真情，甚至多于两种。”韦小容一怔，道：“一个男人能同时爱上两个女人么？”十方大师微微一怔，道：“自然能啦，但其中甘苦，却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他话声一顿，按着又道：“现在再代薛陵分析下去，他如是存心尽孝之人，定然也得考虑到薛家香火，假如他存心不谈婚娶之事，薛家一服，便自他而断了。”这十方大师娓娓道来，分析透辟详尽，许多都是薛陵所不敢想而或者简直是没有想到的薛陵叹一口气道：“晚辈得聆教诲，大有茅塞顿开之感。”十方大师道：“施主好说了，老衲只不过由于是局外之人，得以冷眼旁观，是以看得较为清楚而已，假如老衲尚未出家，仍然以阿容的父亲的身份处理今日之事，只怕不容易如这刻般心平气和了。”他话声略顿，按着又道：“假如你前前后后一想，毅然下决心，全心全意的娶了阿容，这也有一个很大的弊病，只怕你自家还不知道。”薛陵讶疑交集，恭容道：“还请大师一并指迷。”十方大师道：“以老衲的看法，你是个极为重情尚义之士，那齐茵姑娘对你恩深似海，情重如山，又是你平生第一个爱上的女孩子，这一段情，不但不会随时日而俱逝，反而是时间越久，你就越是怀念，内疚也越深。”薛陵大惊道：“晚辈会不会如此，自家实是不知。”十方大师道：、“当然会如此啦，除非是齐茵在一年之内，竟然嫁为人妇，换言之，她是在你失踪的一年之内，又尚未与阿容成亲以前，竟已出嫁，则你才不会内疚于心。”薛陵突然感到一阵轻松，想道：“原来这宗婚事，倘有一年的缓冲时间。”精舍内沉寂了片刻，十方大师一声叹息，打破了寂静，他徐徐道：“老衲管完你们这件事，再也不过问尘俗之事了，薛陵贤婿，你耳听老衲说来………”薛陵不由自主的恭应一声，韦小容顿时眉开眼笑，却急急低头，不让他们见到这欢喜的表情。十方大师道：“阿容从现在起，便算是你未过门的妻子，但期以一年，好让你专心炼功习武，艺业既成，才行礼成亲，但老衲却出一个难题给阿容，那就是她一定要替你解决齐茵的问题，这解决之法，不外两条途径，一是她使你肯娶齐茵为妻，若然如此，齐茵是姊，阿容是，都是你的妻室，无分轩轾，二是她设法促使齐茵出嫁，阿容定须解决了这个大问题，方许嫁给你这个结论，使薛陵、韦小容这封年青人都听得呆了，尤其是韦小容，玉面变得十分苍白，但觉这个难题，简直是故意不让她嫁给薛陵一般。十方大师又道：“现在我们动身回去，且看贤婿你的福缘如何？”薛陵全然不明白这位老僧所说的“福缘”，指的是什么事？韦小容怯怯道：“爹爹，你出的难题………”十方大师霭然一笑道：“孩子，佛家最重因果，你若不解决此因，将自恶果，因此，你必须尽心尽力的去解决，但你的力量有限，容或无法解决，现在你附耳过来，为父传你一策，当可大有碑益。”韦小客这才化忧为喜，抱住案亲，十方大师情不自禁的伸手摩挲她的面颊，疼爱之情，流露无余。以这位得道高僧，居然也流露出舐犊之情，实在太难得了，薛陵触景伤情，不由得鼻子一酸，连忙移开目光。十方大师在女儿耳边轻轻道：“孩子，假如你想不出解决之法，便须用心打听谁是当世之间最聪明多智之人，然后向他请教，以为父的料想，这个难题断然无法解决之理。”韦小容听了这话，登时记起了以智名震天下的纪香琼，顿时喜世望外，连连点头，表示她明白了。十方大师又同薛陵道：“在咱们动身之前。老衲还有一些要紧的话告诉你，第一件是你不论将来是否与阿容结为夫妻，老衲亦作主免去你学去韦家剑法之罪。第二件是那金浮图历世百余年之久，也该是开关出世的时候了。”韦小容以难以置信的口气问道：“爹爹敢是说并不干涉任何人开启那金浮图？”十方大师道：“正是此意，这件事与薛陵的福缘大有关系，详情以后再说。”他大声叫了缘进室，见过韦小容和薛陵。然后命他收拾一些用物，了缘用一根禅杖为扁担，挑起衣物包袱，一同出寺。出得寺门，路边树丛后闪出两条人影，却是家仆阿金和阿张，他们迎上来，拜伏路上。十方大师命他们起身，道：“老衲出家多年，已是佛门弟子，你们往后不必如此。”阿金、阿张都垂手而应，十方大师转眼向薛陵道：“他们都是咱们家中老仆的后人，老衲瞧着他们长大的。”他随即向阿金道：“阿龙呢，可是在家中么？”阿金瞧了韦小容一眼，呐呐道：“大少爷他………”韦小容接口道：“哥哥他替女儿引开齐茵，恐怕要个把月才能回家。”十方大师摇摇头，道：“你们当真是胆大妄为，但望阿龙不曾忘记家训那就好了。”薛陵这才知道韦小容果然真有一个哥哥，抽空一问韦小容，方知韦家家训不许儿子踏入江湖中闯名立万。阿张急急疾驰而去，不一会，驾了一辆马车，还有几匹长程健马。由于薛陵的行踪要保持机密，因此他和韦小容同坐马车，十方大师等人反而骑马上路。一路西行，薛陵已知道目的地是打箭炉，由于心中暂时没有挂碍，是以一路纵览景物，胸怀舒畅，竟是多日以来最轻松的时刻。西南风光，与内地迥异，沿途所见，除了汉人之外，尚有藏人、番人、苗人、东人、等，服饰各异，甚为有趣。饼了雅州，已入康境，汉人渐少，再经泸定，过泸定桥，一日行程，即抵康定。薛陵对那些黄衣或红衣的喇嘛，甚感兴趣，听韦小容说，才知道此地盛行喇嘛教，同时又得知韦家一直是宁远土司府的西席先生，在此地身份十分尊贵。那十方大师未出家以前，就曾在土司府中教导现任的土司，而近两年她哥哥韦一龙也承袭此位，不时入府教导土司的儿子们。因此韦家在打箭炉势力极大，车马所至，路上之人，无不礼敬。大夥儿终于驰入一座花园之内，仍然驰行了多时，才抵达韦府门口，大门外已簇拥了一大群人，最前面当中的竟是个中年美妇，容光照人。韦小容跃下马车，如乳燕般投入这中年美妇怀中，十方大师反而站定在五六尺外，合什回讯而已。许许多多的家人，都纷纷向十方大师行礼，其中有些是六七十岁的老头子或老妇。十方大师一一与他们寒喧说话，热闹非常。薛陵和许平在一旁简直完全不受人注意，但忽然那中年美妇分开众人，走到薛陵面前，所有的目光才集中他身上。薛陵躬身行了一礼，心想：现下尚不能称为岳母，只好道：“晚辈薛陵，谒见韦夫人。”韦夫人那对精明强项的眼睛，在他身上转了好久，才道：“当真是一表人才，无怪阿容爱上了你。”薛陵听了，不觉面上一红，韦夫人已察觉了，笑道：“孩子你别介意，老身在此地居住了三十多年，竟也和本地之人一般的直率无礼了。”许平也上前叩见，韦夫人一摆手。道：“孩子起来。”许平但觉一股潜力涌到，硬是把他托了起身，心中登时大为佩服。这一日摆酒接风，大开盛筵，全庄上下开怀欢宴，热闹之处，不必细表。翌日早晨，薛陵在韦小容硬迫之下，换上当地服饰，顿时变了样子，惹得韦小容笑个不停。她自家也换上短衣窄袖，足登皮龀，拉了薛陵出屋，挑选两匹快马，并肩出游，时而疾快，时而缓行，韦小容充作向导，介绍本地风光以及民性习俗，整个上午，玩得十分愉快。下午，薛陵被召到距庄屋里许远的一座精舍中，见到了十方大师和韦夫人，十方大师吩咐他向韦夫人行过子婿之礼，这才说道：“夫人她已同意老衲的办法，因此将来你和阿容如若不能结为夫妇，她也不会怪你。”韦小容轻轻叹息，薛陵只好唯唯以应。他晓得十方大师特地说出这话，必有很深的用意。不过一时之间，却是摸不透此举用意何在？十方大师又道：“现在要谈你如何习艺之事了，据老衲所知，金浮图内的千百种武功中，尽避有许多是惊世骇俗的奇奥功夫，但细细探究，却没有一宗能强胜过两位祖师合创的三大绝艺。”他停歇一下，才又道：“这三大绝艺你也知道的，便是”无敌仙剑“、”无敌佛刀“和”无敌神手“，三者之间，不易分出轩轾，恐怕是功力深者，便可得胜。”韦夫人接口道：“这几乎已是不易之论了，问题是阿陵的功力，未必见得会比修习其他两种绝艺之人为强，这也勉强不来之事。”韦小容忍不住插口道：“爹和娘叫他到这儿来，就只是告诉他这几句话么？”十方大师微微而笑，韦夫人道：“急什么，若然只是这几句话，何须到这儿才说呢！”韦小容大喜道：“难道说还有别的办法不成，那太好了。”韦夫人道：“结果如何，现下只有天晓得，此所以大师说要瞧阿陵的福缘如何，我们尽人力最多做到给他一个机会的地步而已。”韦小容忙道：“什么机会呀？”韦夫人道：“你爹决定打开石室别府，让阿陵进去碰一碰运气。”韦小容睁大双眼，道：“打开石室别府，娘不是说过无法打开的么？”韦夫人露出难得一见的笑容，道：“阿娘一个人自然无力打开石室别府，定须你爹回来，同心协力，才能打开，唉！这个机会我本想留给龙儿的。”薛陵立刻道：“若然如此，小婿泱不敢拜领………”韦夫人摆摆手，阻住他再说下去，通：“你如若终能娶阿容为妇，不但是半子之亲，而且阿容终身有托，我这个做娘的也大感欣慰，再说韦家家训不许儿子侧身武林之中，龙儿即使再学到什么绝艺，也是没用。”薛陵道：“小婿拚命下苦功修习无敌仙剑，已经大感满足了。”韦夫人道：“这一门剑法，你非修习不可，但制胜杀敌还没有把握，必须去碰碰你的运气才行，如果在石室别府内得不到别的奇功绝艺，那就只好回来埋头苦练了。”她停歇一下，才又说道：“那石室府之内，是一处天然的奇异地方，在山腹之内，有几十条回环不通的甬道，又有数十间石室，昔年家翁以及一众家人，都居住在这石室别府中，侍奉天痴翁老祖师，你岳父十方大师小时候，日日在里面玩耍，熟得不能再熟。”薛陵听到这儿，心知必定有奇怪之事在后面要说出来，不由得凝神端坐，侧耳恭聆。韦夫人又道：“到了他十岁左右，迁出别府，三十年后重入别府，却几乎迷了路，敢情那别府内的路径，已和他记忆之中大不相同了。”韦小容讶道：“听说那石室别府深藏山腹之内，无论是甬道房室，俱是天然生成，爹爹第一次几乎迷了路，难道说那些甬道也可以改变的么？”薛陵听了这话，才知道敢情连韦小容也未到过那石室别府，甚至仅知概略，未悉其中详情。十方大师接口道：“难怪阿容你会迷惑不解了，要知那石室别府之内的甬道，本来就回环往复，有如迷阵道般，当这别府封闭，咱们全家迁出之时，你祖父依照圆树祖师的遗示，堵塞了数处地方，这么一来，别府内的通路立时变成一座出奇深奥的阵图了。”韦夫人道：“若是爹爹您懂得这一门学问，自是不愁迷路，但如若全无所知，那就一定走不出来了，对也不对？”这话仍然在争辩那十方大师第一次进入别府之时，何以会险险迷路一事。十方大师徐徐道：“问得好，为父自然一早就详熟了别府内阵法的奥妙，但由于你祖父业已去世，你祖母已是八旬以上的老人家，你母亲则修为日浅，功力有限。”他略为停歇一下，眼见女儿和薛陵两人全都眼露茫然之色，情知他们想不通此事怎会牵涉到武功上面去，当下又按着道：“要知那石室府，经过圆树祖师带来的天竺僧侣，独运匠心，加上了奇巧的禁制之后，那扇石门，奇重无比，寻常之人，虽有千百之众，也无法推开。”他的目光转到韦夫人面上，倏然闭口，似是不想多说话。韦夫人立刻接口道：“那别府之内，匿藏两位祖师的金身法体，因是之故，不让寻常之人得以随便进入，但圆树祖师却有遗言说，在他圆寂西归之后，仍然有一段因缘待了，所以又不许封死府门，于是那几位从天竺来的僧侣，设计了这一道石门，暗藏机括，不但推动之时十分沉重吃力，而且每开启过两次之后，便自行封死，要得等到别府门内上方一个水室的冰块，被一块万年温玉完全溶化，这个封门机括才会复原。”韦小容讶道：“为何要开启两次之后，才把府门封死？”韦夫人道：“因为每进一次，务必连开两次才行，一次是进去，一次是出来，那冰室内的冰，总要十年之久，才能溶化，换言之，这道别府之门，要隔十年左右，才能再付打开。”韦小容恍然道：“原来如此…………但女儿还是觉得有点不大明白？”韦夫人道：“你的性子就像我一样的急，听完了自然全明白。”她略带斥责意味地瞧了女儿一眼，这才转向薛陵道：“那道别府石门每开一次，就加重了不少，更是难开，容儿他爹爹第一次进入别府之时，是由我和婆婆两人在外面接应，等他出来之时，由我们推开石门，放他出来，其时他功力亦尚浅，最初是他独自奋力推开了石门，以致累得头昏眼花，又因为只有十二个时辰的限制，逾时便不得出，所以他不敢休息，勉强深入查看，疲乏匆忙之间，竟迷误了道路，于是只好集中全力找寻出阵之法，便自白把十二个时辰都糟塌了。”韦小容又想开口询问，可是记起刚被母亲斥责过，便又赶快闭口，薛陵瞧在眼中，差点儿笑出来。韦夫人道：“你们一定想知道何以要容儿的爹起初独力推开石门，那是因为婆婆年老，我又功行太浅，生怕用力之后，十二个时辰内未能恢复，兼且当时还须借此机会，测探出婆婆和我两人之力，能不能推开石门，由于我们两人加起来，可以抵得上容儿爹一个人，是以让他独力去试，假如他推得开，则他出来之时，我们也推得开了，若是开始之时出手助他，只怕到他想要复出之时，才发觉我们力量不够。”韦小容大惊道：“假如爹爹被困在别府之内，漫漫十载，只怕绝无生出别府的机会了。”十方大师这时才接口道：“这个自然，那别府之内，全无可供里腹之物，只有冰室中的冰块，还可以用来解渴，但十年之久，单是饮水的话，焉有活命，若是携带干粮，无论如何也支持不到一年半载，何况十年之久。”韦夫人接口道：“这别府之门，每开过一次，就重似一次，因此之故，到了十年后打算再度入探之时，竟不敢进去。”韦小容忍不住讶道：“可是门已打开，却不敢进去？”韦夫人道：“不错，你爹和我两人合力推开了府门，然而我知道单凭我个人之力，不足以放他出来，以是之故，放弃了入探之心。”她停顿了一下，才又道：“于是又过了十年，再实现了二度入探的愿望，这一次我独力地无法开门，但由于你爹功力精进，能够在里面以双掌吸门，助我开启，所以这一次他冒险进去了。”韦小容道：“那么爹爹已参拜过两位祖师的遗体了？”韦夫人道：“如果他已找到这一间密室，还用得着给阿陵碰碰机缘么？”她转面向薛陵道：“你一直留心静听，不发一言，可见得耐性过人，现在要说到这机缘到底是什么了，其实我们尚非当真知晓，但从上一辈的口风上，却可以猜测出必是一种深奥绝世的武功，乃是两位祖师融合贯通创出的一种心法，古今罕有伦此，这个密，只要你找得到那间密室，谒见两位祖师的遗体之时，便可以揭晓了。”韦小容道：“那第二次入探别府之时，爹爹何以找不到密室，既然连爹爹也找不到，阿陵如何找得到呢？”韦夫人道：“这就得瞧他的运气了，上次你爹爹入府之后，耗费了六个时辰打坐练功，以便恢复气力，谁知六个时辰过后，别府内十分昏暗，虽然你爹细细搜索，但时间太短，兼且视力受到限制，终又空手而归。”十方大师忽然插口道：“薛陵，你听了以前这些经过，当可知道实是万分危险，假如老衲和你岳母两人合力仍然不能推开石门放你出来，那是必死无疑，又假使你在别府内，陷失于阵法之中，过了时限，我们无从援救，那也是非死不可，因此，你不妨多作考虑，始行决定。”薛陵沉吟忖想，没有立刻回答。韦小容忽然道：“那么等三日之后才回答吧！”十方大师举手作势送客，口中道：“就这么决定，你们多商量一下，反正事情不急在一时，不过一经决定，薛陵就得下十天八天苦功，把别府地形图研审精熟，免得到时迷失在阵中，误了出府时限。”薛陵随同韦小容辞出来，回到庄屋，韦小容跟到他房间，恰好许平出去狩猎，没有旁人在侧。韦小容道：“你心中可有了决定？”薛陵摇摇头，道：“还没有。”韦小容道：“我却主张你不必冒险，照我的估计，以你的天聪，苦练上一年时光，应该可以跟金明池决一胜负了，纵使仍然不行，我还可以出手助你。”薛陵道：“你觉得入探别府很危险么？”韦小容道：“当然危险啦，如若不然，爹娘早就让哥哥去碰运气了。”薛陵道：“说不定到时我和你哥哥一齐进去。”韦小容突然大喜道：“有了，你不妨碰碰运气，反正我也跟你进去，我们要死就死在一块儿，这样我就不必耽心害怕了。”她说得异常诚恳真挚，欢容满面。薛陵心中大为感动，想道：“她与我到底会不会当真成为夫妻，还是未知之数，却已甘愿与我同生共死，唉！此情如何能淡然视之？”这一天，韦小容不离薛陵半步，谈谈笑笑，过了一天。薛陵可就发现韦小容实在是个天真纯洁的女孩子，而且十分真率，没有许多做作。许平一点也不知道这些大人们发生了许多事情，他在韦家庄结交了几个少年，终日驰马行猎，倒也快活。这三日时光，在薛陵感觉中真是过得太快了。只因韦小容整日陪着他，曲意承欢，深情款款。使他真有不知人间何世之感，而最近以来，他心灵上的负担太过沉重，一旦暂获解脱，又有玉人相陪，自然只恨时光过得太快。第三日的黄昏，薛陵又在精舍中谒见十方大师和韦夫人。十方大师问道：“你想妥了没有？”薛陵恭容道：“晚辈已想过了，只要别府石门能开，一定不辞危险，进去探看。”十方大师露出稀有的笑容，道：“好！有志气，那就这样决定了。”韦夫人道：“我早就瞧出他是个铁铮铮的人物，必定不会畏惧艰险。”韦小容道：“好教爹娘得知，女儿也决意随阿陵进去。”韦夫人神色如常，十方大师叹一口气，道：“那有这么如意的算盘，假如可以同时进去两个人的话，你哥哥便不致于落空了。”韦小容讶道…“为什么只容一个人进去？”十方大师道：“那别府的石门，沉重万分，我和你母亲合力，也不过推开一线而已，薛陵须得拿捏时间，勉强挤了入去，石门紧接着就关上了，他若是身法不够快，尚有被石门轧扁之险，试问第二个人怎生进去？”韦小容顿时楞住，半晌作声不得。韦夫人把她拉到身边，展臂搂住她，柔声说道：“孩子，你别傻了，我和你爹难道会拿你终身所托之人来开玩笑么，事实上，他如若不能碰上旷世机缘，一年之后，只怕亦难活命。”十方大师道：“正是如此，只因薛陵所学不博，若然要他在一年之内，精通咱们韦家的无敌仙剑，谈何容易，所以我们参详再三，仍然让他冒险碰碰机缘。”韦小容十分失望，但也是无可奈何之事。十方大师取出两张详图，同薛陵细细解说，韦小容却猛动脑筋，看看怎样替薛陵准备大量的干粮。她想到那石门既然稍启即闭，则薛陵自然没有可能运几大袋干粮进去，否则她也可以进去了。她想了许久，虽然找不到办法，但却有了主意，当下匆匆出去，向一个老人请教妙计。薛陵全心全意参研别府原先的地形和后来摆成的阵法，发觉艰深繁复之极，果然不是三两天就弄得明白的。但事情越是艰苦，他就越感兴趣，全神贯注地苦苦参研了七天，总算完全弄通，记得滚瓜烂熟。第八天早上，薛陵命许平到精舍随侍十方大师，除非薛陵去找他，否则不许他到庄屋这边来。这是为了预防万一出了事，许平不见了薛陵，定必生出误会，是以作此安排，最低限度在一两年之内，不会有事故发生……他们凌晨出发，一共只有四个人，那便是十方大师、韦夫人、韦小容和薛陵，都是轻装徒步上道。下午时分，已进入荒漠无人的乱山之中，到了晚上，薛陵发觉已置身在冰雪世界之中，由于地势太高，可以感觉到空气稀薄。这一夜他们在一个隐而宽大的山洞中歇息。这仙洞甚是宽大，有门户可遮蔽风雪，洞内又有床炊具等各物，乃是百余年来韦家开辟的中站。十方大师道：“那别府就在金浮图的下面，但这条通路，千百年来，除了韦家之外，尚无外人经行过，别人前往金浮图，都是从另一条道路。”薛陵听了这话，不大明白，但他并不多问，帮着韦小容整理卧具，又生火弄了一点饮食翌日绝早起身，大家在洞内打坐用功，然后不约而同的都先后出洞走动，舒展骨骼筋肉薛陵在洞前的一片斜坡上，踏着落雪，缓缓的走，走了一回，背后传来韦小容的声音，道：“阿陵，做完功夫了没有？”他停步回头望去，但见韦小容披着一件墨绿色的大氅，鬓边插着一朵绒做的红花，在雪地之中，色彩特别鲜明，益发显出她的娇丽质。他忍不住微笑道：“啊，你真漂亮极了。”韦小容颊泛桃花，眼中透出欢悦的柔情，轻俏地走到他面前，轻轻道：“你还是第一次夸赞我呢？”薛陵道：“以前并非觉得你不美，而是名份未定，现下总算暂时有了名份，如若这感觉还藏在心中，便对不起你了。”韦小容甜甜的笑一下，随即问道：“你冷不冷？”伸手握住他的手掌，觉得十分温暖，便放心地点点头，又道：“这边来，我带你去瞧瞧一个奇景。”两人牵手亲蜜地走去，绕过山坡，转到一座危崖之上。韦小客指住正西方，高声说道：“瞧，那是什么？”薛陵放眼望去，但见远处的一座雪山上，隐约闪耀出一片金光。定睛看时，原来是一座金色的宝塔，矗立在山侧一座悬崖的边缘上。此时朝墩初露，慢慢的照亮了那一片地方。那朝阳的光照在塔身上，反映出万道金霞，在冰天雪地之中，幻化出人寰罕见的富丽奇景。他瞧了一会，韦小容道：“那就是百余年来传诵于天下武林中的金浮图了，你可曾发觉这儿望去时，目光竟是从许多白皑皑的山峰之间穿过的么，我们现在走的这条道，全程中只有两处看得见这座金塔，一是此地，另一处是到了迫近那金塔座落的悬崖之前，有一条狭谷。”薛陵道：“记得十方大师说过，别府就在金浮图底下，那么咱们竟是从悬崖这一面进去了？”韦小容道：“是的，我们可以一直通过幽谷，直抵崖底下，上面的人，由于地势的关系，怎样也瞧不见下面景色，亦无法下得来。我们沿一条险道盘旋登崖，到了距金浮图只有二十丈左右，便有一块凹入的平地，那等如是一座高大宽深的洞府，风雪都不能侵入，甚至温暖。”她停顿一下，目光已从远处的金浮图移到薛陵面上，薛陵也收回目光，因为朝阳渐高，光线越强，金塔反射出来的光芒也更为眩目了。韦小容又道：“那座极为宽深的石洞，就是石室。别府之门，就在这石室之内。”薛陵道：“以前你们全家都住在别府之内，想必十分寂寞，终年既罕见外人，连那日常食用之物，亦十分难得。假如现在要你住在那里，一定难以忍耐。”韦小容笑道，“那也不见得，假如和你在一起，住在什么地方都是一样。”她话声略顿，又道：“其实那儿也不算远离人烟，因为另一条路到这金浮图来，沿途在向阳背风的地方，尚有人烟。而距那金浮图山脚不过二十多里的地方，有一座喇嘛寺，又有村寨，可以买到牲口，食住不成问题。”薛陵道：“那么假如武林朋友们广集此地，食住的问题，都得上那村落解决了。”韦小容道：“当然啦，莫说他们，连我们以前住在别府之时，也得到那村落购买食物。在那石室之内，有一条道，出口处在山侧，风势最强，是以任何人都不会走到那边去。从出口处下山，绕一点路，就可以抵达喇嘛寺，过了喇嘛寺，再行数里，便是那村落了。”

Summary: 薛陵和韦融商讨后选择接受韦兄的条件。为了见到老师父，他们决定尝试通过绝情槛。过程中遇到了十方大师的挑战，即便薛陵在他的对决中展现了高超的剑术，但最终还是败下阵来。但十方大师对薛陵的剑术表示赞赏，并提到薛陵已经掌握了“随风照日”的奥妙。在与十方大师的对话中，通过韦融的提及加之十方大师的邀请，薛陵答应成为十方大师的女婿，娶韦小容为妻，随后可以合规学习韦家剑法。十方大师和韦夫人让薛陵进入石室别府寻找机缘。石室别府藏有两位祖师的金身法体和一种深奥的武功心法，其中十分危险复杂。韦夫人和十方大师为薛陵准备了地形图，并指导他如何通过石室别府内的阵法。韦小容为薛陵准备了干粮。最终，薛陵在十方大师和韦夫人的陪同下，前往石室别府，准备探索其中的奥秘。


Context: “谈你大爷？喜子，师兄以前可是给足你面子了，我警告过你最好别为难我们小爷，你他妈不给师兄面子是不是？好啊，今儿我就替师傅清理门户一掌拍死你算了！免得你再给小日本当狗！”马福祥站在无双面前怒目瞪着佟四喜，这老头子是真凶。都说老虎是兽中之王，可老虎老了牙都会掉，但马福祥却永远都好似是从降妖除魔以暴制暴的钟馗，永远牙尖嘴利，吃人不吐骨头。“三姥爷您先歇会儿，我想我有必要跟他谈谈。毕竟咱们双方日后都在长春这一代生活，难免还会碰到，也该寻个彼此井水不犯河水的法子。”无双跟着佟四喜走进了暗处。“小爷，四喜的根是盗门，永远不敢与您为敌，但您也应该知道，四喜是商人，商人不谈钱谈什么对不对？请不要误会我，我跟日本人之间是纯粹的商业关系。”“少来这套，挑重点的说，说说吧，有什么买卖跟我做。”果然不出无双所料，佟四喜看上了凤凰根，他说凤凰根如果落到了寻常人家，那就是腐朽的烂木头疙瘩一块，唯有他佟四喜才懂得如何栽培，让它茁壮成长为一棵凤凰树。如今只有纳兰鸿一个外人在，你我何不一不做二不休……到时候凤凰根自然会算小爷一份，纳兰鸿给你多少，佟四喜照样一分不少的付给你。“多少钱？”无双笑问他。同四肢伸出一只手指，并强调九位数。那个年代一个亿可是大价钱了，不像现在是个大企业动辄几十亿资产的，那时候国有大中型企业几家凑一起能不能凑齐一个亿都说不定，一个亿的资产足够上市了。“一个亿你就想买叶赫那拉氏贝勒爷的人头？这买卖你是稳赚不亏呀？抱歉，我没多大兴趣，小爷我虽然不像你佟四喜那么有钱，可从小衣食无忧不愁吃不愁喝浪荡惯了，进入下一个话题吧。”无双虽然不太喜欢纳兰鸿，但这小子总比佟四喜善良，那咻闯下如此滔天大祸纳兰鸿竟然可以不计前嫌并且成全他和白素的姻缘，可见此人内心善良是个可教的朋友。“小爷爽快，行，凤凰根的事咱先放一放，川岛君上几日找过我了。希望四喜可以依靠人脉聚齐盗门的老兄弟们去帮国际友人找一架失落在兴安岭里的运输机。小爷，今儿这事咱俩可以全当强不相欠，反正谁也占不着便宜，不过还望小爷看在我们同门，您得叫我一声四姥爷的份上帮我这一次！”“运输机？坠毁在兴安岭？还国际友人？狗屁，我看是小日本惦记着兴安岭的地缝子吧？想知道俄国老毛子陨落的那架运输机里到底藏着什么秘密，还想跟俄国人争夺兴安岭地缝子的发掘。实话告诉你，那架苏联容克斯JU90V8运输机的下落我知道，不过……不管是小日本还是老毛子我都没打算跟你们做这笔交易，你记住了，那儿是盗门禁地，谁也不许踏入半步！”无双嘴很严，一口直接拒绝了佟四喜，当然，如果过几天格拉西姆来找他，也是一样的口吻。日本人也好，老毛子也罢，有一个算一个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只是无双也无法估计，凭自己现在的势力到底还能守护这个秘密多久。佟四喜阴沉着脸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哼哼……小爷你不后悔？”“不后悔！”“四喜看小爷今日双眉外扩，眼中少魄，口唇浮暗，眉宇间透着衰气，怕是最近要走背字儿啊！”佟四喜的金点术是天下无双的，金点术中观相是入门之法。不知道他心里想的什么，竟然当着无双的面把话说的这么阴狠简直是咒无双，不过他的确也没说错，无双自己都觉得最近体内有些阴寒，好像阳气正在逐渐衰减。人们总说运气运气，既然运与气两个字合起来才组成这个词，那么人的运自然也与体内的气有关，这股气肯定不是说普通的胀气或者体内的废气。它也不是迷信说法，是真真正正存在的，盗门中金点术管它叫宏气，宏气跟人的阳气差不多，随着人进入生命的每一个阶段也会不同的增加或者减少，当然，这些跟自身原因和外界影响都有关系。宏气盛则鸿运当头，宏气衰，则霉运当头，你喝凉水都能噎着。无双把千机诡盗关于金点术的入门篇已经背了下来，自己明白自己现在的运术，所以才会到哪里都带着马福祥和蓝彩蝶。但事到如今，就算被佟四喜识破，自己硬着头皮也得拿话给他噎回去。“多谢佟老板关心，我自己的情况我自己知道，无所谓，我跟您比不了，无双就是个小贼，倒是您呀，您是富甲一方的巨商，膝下只有一个单传儿子。我看嘉宁哥双颊无光，发梢无油，额心泛黄，看来他最近的运气也不太好，你最好让他少出来走动。哼哼……”其实无双刚才根本就没心思看佟嘉宁，他这话是故意说给佟四喜听威胁他的。其意可以理解为：老东西你别嚣张，最好给我放聪明点，否则把小爷我惹急了我就派人宰了你儿子！“呵呵……犬子劳烦小爷挂心了，四喜不胜感激，既然如此，那我看咱们双方也没必要再较下去了。小爷好自为之吧，四喜告辞了！”他双手抱拳，给手下人打了个手势，一群人仓皇退了出去，渐渐消失在了黑暗之中。“小爷，现在不整死他指不定他日后再使什么幺蛾子呢，你真放了他？”马福祥怒道。“他说的对，咱们现在势均力敌，真打起来谁都占不到什么甜头，算了，何必两败俱伤了，山不转水转，把这场恶战留到以后吧。我最近……最近不是很好……我怕你们打起来子弹不长眼。”无双对佟四喜的话耿耿于怀。金点术很邪乎，佟四喜也不是那些走街串巷的江湖骗子，他刚才的话，百分之九十九都是真的。像无双这种盗门后裔可以感觉到自己体内宏气的明显减少，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好。“双爷，谢谢你！”白素走过来，恭恭敬敬地给无双鞠了一躬，这妖媚的小女子仿佛一夜间长大了不少，眼中不再有从前的妩媚风情，多了几分成熟之气。“别这么说，我不是为了你，我是为了咱们大家。希望你能悬崖勒马，别再走回头路了，那咻这孩子不错，虽然小点，可对你有情有义，这样的男……男孩不好找。你俩跟纳兰鸿回去吧，他是长白山士绅，他不会亏待你俩的。”“哼！妖女！今儿看我们家小爷的面子上放你一马，你别神气，有朝一日你要是犯到本姑娘手里，我照样不留情面！”蓝彩蝶撅着小嘴不悦道。“纳兰鸿，取走你的凤凰根吧，我无双一分钱不要你的，就当教你这个朋友了！”无双带上墨镜，双手插进裤兜里给手下人打了个手势：“兄弟们，撤！回家了！”“双爷？”纳兰鸿竟然第一次对无双如此恭敬的称呼。“你要现在给我也开张九位数的支票我也不介意。”“呵呵……我是想说，谢谢你，我欠你个人情，日后有用得着我的，只管去长白山找我！兄弟万死不辞！”纳兰鸿双手抱拳。无双什么都没说，一边走在众人前边，一边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与纳兰公子爷告别。无双走后，纳兰鸿愣愣地站在原地，盯着地面上破土而出的新芽一动不动。“贝勒爷，这次多亏了双爷帮忙，要不然咱都得死在佟四喜手里。咱们以后是不是多帮帮他，铲除了佟四喜。”那咻是个一根筋的孩子，他这么大的孩子也就这样，别看情窦初开了，但对社会上的尔虞我诈是一点都不懂。不过白素喜欢的就是他这点，爱情要的就是单纯。“哎！”谁知，纳兰鸿竟然叹了口气。“日后，不管是盗门，还是无双，他们胆敢闯入我长白山地界立刻杀无赦！”纳兰鸿狠狠道。“啊？纳兰先生，这是为什么？”连聪明的白素都看不懂纳兰鸿的心思了，无双刚刚救了大家的性命，怎么他就不懂知恩图报？“你们两个还小，白素，日后既然跟了我家咻儿也就是我叶赫的人了，我跟你们说了也无妨。记住，他们是盗门，盗门的老本行是什么？不是小偷小摸，他们是做倒斗生意的。你们知道他们的先祖阴阳玄道和吴功耀这辈子最想盗的是什么斗嘛？就是天下第一斗，大清龙脉！我们是满人，我们是叶赫那拉，我们是圣山的守山人啊！你们知道我祖辈几十代人都身居山中到底为什么嘛？就是为了守住老祖宗的圣山龙脉！”那咻听懂了，可他还小，知道贝勒爷说的话都是对的，但无双会嘛？现在的盗门还有做倒斗买卖的势力嘛？“咻儿，你别这么看我，别不信！我这次与他打交道也是想看看新任的盗门魁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从他的眼睛里我可以看出来，此人可并不是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他远比你们想象的可怕。如果说他们的祖师爷阴阳玄道是只狡猾的老狐狸，遁地蜈蚣吴功耀是只猛虎的话，那么无双这小子就是只智勇双全的狼！”纳兰鸿弯下腰，轻轻扶起那片不停生长的绿叶，贪婪地嗅了一口。凤凰根发芽了，一颗烂木头根子已经从土下露了出来，直径也不过只有半米。外表凭白无奇，黑乎乎的，附着着地下略带腐臭的泥土之气。“这……这就是凤凰根？”女孩子对花草天生喜爱，可白素看见如此丑陋的凤凰根怎么也喜欢不起来，甚至有点厌恶。“对，这就是凤凰根，若不是有金丝盘龙棍的镇压，恐怕它早就长出来了。怎么，你们觉得它丑嘛？”纳兰鸿用沉重的金丝盘龙棍把埋在土下另一半树根翘了出来。他爱惜地用自己的手一点点把附着在凤凰根表面的泥土擦净，这奇臭无比的烂木头疙瘩竟然是晶莹的绿色，就像惊艳的东方之珠一样射出夺目的异彩。它被整个都挖出后那咻和白素才看清楚，原来这凤凰根的造型竟然很像是一只收起翅膀的凤凰一样，而地面生长出的那棵小绿芽可不就是凤凰头顶上的翎羽嘛？当凤凰根被完全挖出来后，表面刚长出的那棵小绿芽就停止了生长，也许纳兰鸿把它种在长白山自己的府邸前时，它将重新焕发生命，若干年后会生长成一棵郁郁葱葱的凤凰树，整个叶赫家族也会因凤凰树再度苍盛起来。“多好的猫儿啊，你真漂亮黑子。”纳兰鸿笑着摸了摸黑子的头，黑子好像也感觉到他没有恶意，乖巧地用湿乎乎的舌头舔着他的手指。动物的情感比人纯洁，他是主人的主人，自然就是自己的朋友。“这笔买卖我纳兰鸿做的值呀！一亿六，换来凤凰根，金丝盘龙棍，两个左膀右臂，还有一只月影乌瞳兽！”他是真正的赢家。纳兰鸿把凤凰根扔给那咻笑道：“走吧，我们回家！”无双与佟四喜的两帮人马相继撤出了凤凰冢，古城废墟遗址再度恢复了宁静。也许从这一刻起凤凰冢将永远无人打扰了，下边的冤魂也可以真正安息了。两方人马走后不久，纳兰鸿三人也从下边走了出来，他从身上掏出一个无线电对讲机吼了几句，不大一会儿从西边林子里竟然冲出来十来个黑衣人，这群黑衣人可不是盗门的小贼响马，也不是佟四喜的打手，而是叶赫那拉氏的家丁死士！其实纳兰鸿早就在这里布置自己的人手。三架私人直升机盘旋而至扔下云梯，接走了所有人飞向了遥远神秘的长白山腹地，那里是叶赫人的地盘，那里是前朝的大庆龙脉所在，那里也是满清女真人的发源地。比起佟四喜，纳兰鸿才是真正狡诈阴险的敌人。兴安岭地缝子的秘密，最早是清廷发现的，而当初发现那道恒古地缝子的正是叶赫那拉人。如今，叶赫那拉人比谁都更想探索地缝子下的未知区域，因为那下边隐藏着一个可以让满人重新一统江山的大秘密！（本卷“夜盗凤凰冢”完。下一卷“霉运当头，衰神转世”）这几日天气逐渐转凉，马四海托人从兴安岭给无双捎了件火貂皮的小袄子。袄子里还夹着一封信，那是马丫偷偷塞进来的，信上含蓄地表达着对自己情郎的思念之情。无双悠闲地靠在椅子上举着马丫的信，一边看着她瑰丽的字体，一边想象着自己心上人甜甜的笑容和纤细的小蛮腰，痴痴地傻笑着。“嘿！快给我看看，是不是谁家姑娘给我们小爷写情书了？哎哟哟……看看这笑的，真****！”蓝彩蝶在躲在无双身后偷偷夺过了信坏笑道。时尚的女孩子都喜欢留指甲，彩蝶更是不例外。谁知道这股劲儿使的也寸了，彩蝶伸手来夺信，无双下意识一缩，竟被彩蝶的指甲挠在了脖子上，彩蝶的指甲里立刻填满了血肉沫子，再一看，无双脖子上这一道血粼子都冒油了。“蓝彩蝶！你妹的！”气的无双捂着脖子大骂，就要找她理论。彩蝶心知理亏，他们这位少主可是全然没有什么怜香惜玉，若是被抓到了肯定要挨揍。平时对待彩蝶就像对待自己妹妹一样，妹妹犯了错误不乖，哥哥肯定要好好“教育”。无双拿着个顽皮的丫头也没招，彩蝶吐了吐舌头钻进红娟帕中不见了踪影，把无双气的直跺脚。这几天也不知道怎么了，无双干啥都不顺心，昨天陆昊天请他和彩蝶去吃鱼，结果他竟然被根鱼刺卡住了嗓子，不管吃馒头还是喝醋都不顶用，最后不得不去医院动了个小手术，现在嗓子眼还难受着呢。这封心上人的情书还没等看完，头顶上正好飞来一串向南迁徙的大雁。你说巧不巧，鸟儿飞到无双头顶竟然纷纷排泄，一泡泡恶臭之物啪啪啪全部砸在无双身上。这鸟儿虽然内分泌不受身体和情绪的控制，可也不用这么巧，人家看封情书是招你惹你了？“真特么晦气！”真让佟四喜说着了，最近无双到了人生最低谷的阶段，开始频频走背字了，他能明显感觉到自己体内的宏气正在流失。按照盗门里的说法，每个人一辈子都有这一段时间，老百姓的土话都管这叫“哀神转世”。陆昊天的电话又来了，说是晚上要请他帮着掌掌眼。啥叫“掌眼”呢？这个词鉴赏界和文玩爱好者都不陌生。有些西贝货可以假乱真，就连专业的鉴定师都看不出来，这时候就要找个高手来瞧瞧真伪了，这叫掌眼。陆昊天喜欢收藏，经常从外边鼓弄回来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当然也没少被骗。每次自己拿不准的时候都请他的好兄弟帮忙，也不知道这一次又是什么稀奇古怪的玩应。“双子你上哪去？姥姥给你蒸鸡蛋糕了，不在家吃饭？”老太太最疼大外孙子，都这么大岁数了只要自己能下地还是不忘像二十年前一样给大外孙子做他最喜欢吃的鸡蛋糕。“姥姥你们别等我，我去陆昊天那边。”“让福祥和彩蝶陪你去吧？哎？双子？”没等老太太嘱咐完，那台跑了十几万公里的夏利已经开出了胡同口。真是点背呀！无双开车很小心，可刚出胡同口，旁边俩小孩在那拿弹弓打鸟，一颗石子飞过来直接打碎了无双的车玻璃，俩小孩吓的早就跑的不见踪影了。当然，都是老街坊邻居的，就算认识无双也不会跟俩孩子计较什么，只能认倒霉。无奈，只好让保险公司来处理，自己则打了台出租车。“你大爷的，今儿你要不是给我看好东西老子打断你的狗腿！”无双进门就把气都撒在了陆昊天身上。“老铁，这咋一进门就跟吃了火药似的呢？哎哟哟？怎么地了？这脖子是咋回事？哪个小娘们这么不开眼？我们双小爷临幸她还闹情绪？”陆昊天不忘挖苦无双。“瘪犊子玩应，我警告你啊，最近离我远点，我正走背字呢！妈的，刚才让俩小兔崽子把我车玻璃给砸了！”“我当多大回事呢，我让我爹司机现在就给你换了就是。你先过来，看看我这宝贝怎么样。”陆昊天拽着他就往自己屋里走。他从抽屉里拿出了个红色丝绒的漂亮盒子，盒子不大，包装就跟个戒指盒似的。这小东西里能装什么？无双咧着嘴心想。“我不搞基！”“去你大爷的，老子要送戒指也是让你给我彩蝶妹妹带回去。你看好了，可别眨眼！”陆昊天慢慢掀开盒盖，小盒子里装的竟然是一颗珍珠，准确的说是一颗东珠。珍珠又分东珠和南珠，南珠都南方浅海地区蚌俐所生，东珠则是东北三江中的所长。虽然南珠个头大但却不如东珠稀缺，所以前朝的达官贵人们都已能佩戴关东的东珠为傲。陆昊天弄来这颗东珠可不一般，单论个头已经超过普通的南珠大小了，跟大拇指盖似的泛着银光，表面更是光滑玉润，拿在手心里几乎无重感。无双开始怀疑这是件西贝（假货）。可用鼻子嗅了嗅，绝对是纯天然的东珠，它肯定产自千年老牡蛎体内。他是盗门后裔，这些东西骗不了他，他的眼力绝对不比专业古玩鉴定师差。毕竟人家从小就是接触这个的，如果你给他拿来一件刚出土带着阴气的明器，他甚至闻一闻就能辨出明器的年份来。“老铁怎么样？这次我没当冤大头吧？”陆昊天问。虽然没有买了西贝货，不过这颗东珠无论是个头还是成色，都是万里挑一的，想必他也没少花钱。“从哪套来的？耗子，这东珠非比寻常啊，当年慈禧老佛爷脑袋上的珠器也不会比它个大。”无双对它的评价很高。“就张老四开的那个古董行啊，你不也认识嘛，今儿早上给我打电话来着，还不让我告诉你。”在长春地头，盗门董家是文玩界真正的泰山北斗，行内规矩，有什么好货色都要第一个先通知董家，董家人不稀罕了才能流通到市场上。这位张老四也是精明主，入手这颗东珠没敢告诉无双，你要是让无双知道了，人家要是开的价码低你卖不卖？你不卖就是不给双小爷面子，他手底下那群贼要是惦记上了，你一分钱都卖不了。别说马福祥了，就连贼王马二爷一句话说出来，手底下的小贼都能把他的店给抄了。“走！”无双穿上衣服连口气都没喘匀拽着陆昊天就往外走。“别介，你急什么，他就这么一颗。咱俩吃晚饭去不行吗？”“不行！我马上就要见他。”无双全然忘了自己现在正在走背字，见了这颗大东珠立刻兴奋了起来。千机诡盗中曾有记载，松花江与鸭绿江流域隐藏着一个水下蚌城，蚌城中隐藏着一个早已消失的民族，城中到处可见稀有东珠。相传，这蚌城乃是明代所建。城中居住的是为朝廷采集东珠工匠们，盗门称这种职业叫采水，民间又叫采珠人。后来民间传说，这些手艺人机缘巧合在江水之下发现了一个千年巨蚌。他们贪念起，竟用神奇的手段骗开了老蚌张开壳儿想夺了它口中的东珠。没想到，那老蚌张开巨大的壳儿后突然掀起一股巨浪，巨浪不但吞噬了这群贪婪之徒的性命，还吞噬了整个蚌城。从此蚌城在人间蒸发了，听说，谁能找到那千年老蚌就能见到失落的古蚌城入口。陆昊天得来的这枚东珠如果说是那蚌精所产有些牵强，但绝对也不是普通小牡蛎体内能生出来的，所以无双怀疑这枚东珠的产地有可能距离那个传说中的古蚌城不远。张老四一看无双风风火火的来了可是吓坏了，以为这位小爷要翻脸呢，赶紧解释。“张老四，你的店想不想开了？”无双坐在他巴掌大的小古董店门市里喝着他的茶责问道。“哎哟，双爷哎，怪我了，怪我了，我也不知道您个大老爷们还稀罕东珠啊，我要是知道吃了雄心豹子胆也不敢把它卖给陆少啊！可我真的只收来一枚呀，不信您搜！”张老四吓的双腿打晃。古玩界跟****不一样，行行都有行霸，这董家盗门别以为是咱们这本书的主角他就是善茬子，贼盗古代有形容词叫义盗，可毕竟也沾一个盗字。说白了吧，他们就是低调的胡子！无双比董爷低调很多，董爷可是欺行霸市几十载了，真要是董家说一句话，你的古董行就得关了，什么工商税务，公安局，管理局，谁说话也不好使。“四哥你这么紧张干嘛？我不要东珠，你告诉我从谁手上收来的？”无双把他按坐下来给他倒了杯茶。张老四不得不对无双说出了实情，原来这枚东珠还真不是他收来的。他家有个亲戚在通化县，那地方距离鸭绿江很近，而鸭绿江与朝鲜也只是一江之隔。上两天张老四去亲戚家串门，这珠子就是他家亲戚送给他的。一般人都觉得这个年代珍珠不值钱，不懂行，也就全当是个小礼物了。无双问明了大概位置，立刻用座机给家里打了个电话，告诉马福祥和蓝彩蝶，去通化县找他，然后挂了电话兴冲冲地就往汽车站跑。“老铁？你别着急呀，这都几点了？还有去通化县的车了嘛？要不这么着，好歹咱俩也先吃口饭，然后我再取点钱，咱开车去成不？”二人随便在路边摊撸串喝啤酒，这俩人凑到一起每次喝的都不少，迷迷糊糊的竟然忘了这一茬，要说无双心也够大的了。这可是失落的古蚌城唯一的线索呀！蚌城下东珠堆积如山，几瓶啤酒下肚全然被他忘到了九霄云外。俩人喝完了，按照惯例肯定又要出去哈皮了，俩人搂着肩膀摇摇晃晃叫嚷着。“老铁，哥们带你去剪头啊？”“滚犊子，剪你大爷，老子再剪都成秃子了！走，五月花，继续喝去。”无双意犹未尽。“你……你听我说，咱俩经常去剪头那个发廊知道吧，新来个大工，哎呀，那妹子不但长的好看，手底下活也好，洗头洗的老舒服了，走，哥们今天请客。”“走……哈哈……洗头，妈的，是得洗洗老子的晦气了！”还行，这俩人幸好还记着喝多了不能开车。几天前，佟府来了一位客人，是个二十岁出头打扮时尚的女人，她自称是佟四喜的侄女叫佟嘉燕。佟嘉燕从小可不是在佟四喜身边长大的，一直在南方学剪头发。这不是她的爱好，谁家姑娘愿意做发廊妹呀，可佟四喜却说剪头发怎么了？剪头发也能剪来大财。为了让侄女安心学习剪发手艺，佟四喜硬是掏钱在广州给佟嘉燕买了房子和车，而且月月给公子，年底还得给个大红包。前几****从四平叶赫古城回来，就一个电话把侄女叫了回来。全中国美容美发手艺最好的就是在广东沿海一带，佟嘉燕所有所成回来后立刻被佟四喜安排进了长春最大的一个发廊里当大工，她也是这里唯一的一个女大工。而这里出入的可都是长春有头有脸的大人物，什么明星，富二代，官宦子弟，也包括我们这位盗门小爷。“燕子？快，叫燕子过来好好伺候我兄弟！”陆昊天进来就叫叫嚷嚷。一个亭亭玉立的女孩抿着嘴陪着笑脸走了过来。“陆少您来了，今儿是剪头还是洗头啊？”“快点，这是我兄弟，给我兄弟洗洗头，我告诉你可伺候好了啊，你哥我有赏！”陆昊天是真喝多了，兜里就只剩下一千来块钱全都砸给了佟嘉燕，他还不知道，眼前这个亭亭玉立的可人儿正是无双大仇人的亲侄女，这等于是把好兄弟往火坑里推。这女孩长的虽然不如白素和蓝彩蝶一样惊艳可也算是个美人坯子了，二十来岁的女孩本就有了几分成熟的气息，她说起话来慢条斯理口吐香气，无双迷迷糊糊地就被她扶到了贵宾间的床上平躺了下来。耳边传来脑袋后温水哗啦啦的声音。随后一双温柔的小手搭在了无双后脑勺上，她的手劲适中，不停地按在无双后脑勺几个不同的穴位上，无双本就迷迷糊糊，被她一按更是觉得舒服的很，渐渐睡了过去。佟嘉燕对人体头部每个穴位掌握的很准，准确度甚至不比针灸的老中医差，她知道按哪里能让男人舒服，能让他更快的陷入睡眠。“呼……呼……”无双嘴角流着哈喇子已经打起了浅酣。“双爷？双爷？”佟嘉燕试着叫了两声，见无双还是没有反应，嘴角露出一抹邪笑。他随手从床下拿出了一把刮胡子用的剃刀，剃刀刀刃锋利无比，她用舌尖舔了下，然后吹了口气，把泡沫涂在无双后脑勺一处隐秘的穴位上。她伸手轻轻按了按，确定了位置。这是一个狠特殊的穴位，中医学上没有对这个穴位的具体描述，而且此穴位也没有什么名称。它就好像是一个隐秘在发丝中的气穴一样，很小很小，小的肉眼都发轻易发现它的存在。这处穴位下长着三层毛发，第一层是头发，第二层是头皮表面很细微的一层汗毛，第三层则是长在穴位下与血肉中间的“宏毛”。每个人都有这处穴位，宏毛的多少也代表着人一辈子的运气有多少，当你体内宏气衰落时，宏毛生长自然缓慢，而人肯定就开始走背字儿了，就像无双现在一样。盗门中有一种已经失传的本事，叫盗运！说的就是用诡异的手法偷走你的运气，其实也就是隔断了你的宏根，斩断你的宏毛！而懂得这门禁术的也只有金点传人佟四喜。他之所以让佟嘉燕学了十年剪发就是为了让她继承这本古老的手艺。诸位也许要问了，既然可以斩断宏毛盗运，那可以不以拔毛主张用外在手段让人的宏毛长的快些，这样不就可以鸿运当头了嘛？可以，当然可以了，这叫添运术，古时候剃头匠也是外八行之中的，原因就是很多老剃头匠都掌握着这门手艺。而这门手艺最早也是从古老的祝由科中分支而出的。无双现在光是宏气锐减就已经背到这个程度了，若是真把他的宏毛斩断后果可想而知！恐怕走到外边脚拌在马路牙子上都能卡死。无双脑子里迷迷糊糊，昏昏沉沉的，正被那双温柔的小手按的舒服呢，梦境中，温柔的马忆甜妹妹环抱着自己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湿吻着。“哎呀！”一股痛感传来，无双就觉得脑后好像被针扎了一般，一屁股坐了起来，酒劲也消了大半，一只手捂着后脑勺，一只手嗖地下从靴子里拽出了那把锋利的匕首抵住了佟嘉燕。“对不起，对不起，刚才不小心拽断您一根头发！我不是故意的！”佟嘉宁早已收起了剃刀，满脸歉意道。无双长出一口气，他还以为有人暗算他呢。“没事，谁还没有个失手的时候呢。小心点就行，要是再粗手粗脚的可不给你赏钱了哦。”无双摸了摸自己后脑勺，头发还在，心中骂了几句这漂亮姑娘，也没为难她。可再躺下来怎么也睡不着了，就跟丢了魂一样想什么事也无法聚精会神下来。他坐了起来诧异地又摸了摸自己后脑勺，总觉得刚才的痛感来的诡异。“双爷，对不起啊，刚才是我错了，这样，我不收你钱了行吗？求你别投诉我。”佟嘉燕装模作样道。“算了，不用在意，可能是我心事太多了。下次吧，下次有机会再让妹妹给我好好按按。”说着，无双披上衣服转身离开。陆昊天还没享受舒坦，正跟一个洗头小妹聊的欢把电话号留给人家呢，就被无双强行拖走了。东北的天气到了11月份就正式埋入冬季，寒冷的冬季一直要维持到来年的四月份。漫长的冬季才刚刚开始，温度还没骤降到冻冰的地步，不过走在外边无双也觉得小风吹的后脑勺凉飕飕的，就跟刚在发廊里刮了秃瓢似的。他把手伸到后脑勺摸了摸，奇怪，头发还在呀？“阿欠……”无双打了个喷嚏。长春是东三省的文化中心，文化之中自然也包括娱乐文化，到了晚上，那些打扮时尚的小青年们都三三两两成群结队喝的五迷三倒的，无双和陆昊天基本每晚也都属于他们的行列。“妈的……就是那小子，敢勾搭我媳妇儿？削他！”街边，几个拎着啤酒瓶子的小流氓摇摇晃晃冲着无双大骂起来。“老铁，咋回事啊？他们是骂你了？你啥时候还调戏良家少妇了？”陆昊天不是个怕事的主，这事就算真是无双做的他肯定也会帮忙扛下来，不过无双这一晚上都跟他在一起，哪有什么闲心调戏良家少妇？满心里想的都是鸭绿江下失落的古蚌城。怕是这群小流氓又喝多了找茬吧。原本喝多了酒，年轻人因为点小事在街上打架，东北这是常有的事。而无双和陆昊天都不是善茬子，就凭他们几个小角色恐怕连近身的可能性都不大。但今天无双不知道是怎么了，简直点背到了极点，一个小流氓被他一脚踢翻在地，他手中的酒瓶子也应声落地摔的稀碎，酒瓶子的玻璃碴子溅出，竟划破了无双的外套都镶进了肉里。三下五除二，他俩没几下子就搞定了，陆昊天一个电话，市局两台警车全把这群不长眼的小流氓抓了进去。倒是无双，平白无故就被一群小流氓找茬，还伤了胳膊，气的他直骂三字经。“老铁，消消气消消气，哥们看你最近确实是点背，咱别去通化了成不？你说你身边没个人保护着，万一出点啥事，我没法回来跟老太太交代呀！”“怕个球啊？我身子正不怕影子斜，走！连夜就走。”无双在跟自己较劲，盗门人都是不信邪的主，再加上现在酒劲上头难免冲动。无双都这么说了，好兄弟陆昊天自然是舍命陪君子。开着自己的车，给家里打了个电话带着无双就开上了高速公路。这里要说一说了，通化全国有名，因为当地农民多依山种药材，所以通化也是全国出名的药产地。通化市是通化市，距离通化市一百多公里外还有一个通化县，老吉林人说通化，指的都是这个通化县。通化县是个有山有水风景宜人的地方，到处都是山沟子，还临近鸭绿江沿岸，是吉林省除长白山外的旅游景点。任何一个国家，最乱的地方是哪？就是边境线，尤其是这种到处是荒山野岭又山高皇帝远的边境线。鸭绿江对岸就是穷苦的兄弟邻邦朝鲜，一江之隔，两岸民众平日里把心思就都用在走私上。那地方鱼龙混杂，做什么买卖的都有。曾经民国时也是盗门行走的区域，不过自从董爷迁回了长春，就与那边少有走动了。俩人换着开车，在高速上跑了四个多小时，就进入了长白山余脉的山区，到处都是狭窄险峻的盘山路，限速也下降到了30迈。盘山路下可以隐约看到几十公里外一座平静的小县城的灯光。盘山路下是一眼望不到底的深渊，路边只不过是不到两厘米厚的护栏被装的凹凸不成形。若是冬日里，雪天路滑不是四驱车脚底下你不含着点离合踩着点刹车都得冲下去。通化县的入城收费站就修在山腰位置，无双和陆昊天开着车进了收费站交完钱，陆昊天说要去嘘嘘，再买两瓶水回来喝。车上就只留无双一人。可也不知道今儿怎么了，平时人少车少的盘山路，今天都排上了长队，陆昊天的车刚开过去不久本想先停下来，他刚下车后边就紧跟着按起了喇叭。“哎？别挡道行不行？”后边一台大货车大声叫喊。无奈，无双只好坐到主驾驶室先把车开走，让一侧去。这里是盘山路下坡的方向，一般司机进收费站都脚踩着刹车交款，可能是大半夜的货车司机有点迷糊，没等交钱呢脚底下的刹车就松开了。大货车后边拉的都是刚才，惯性地直接就俯冲了下来，把挡在收费站前的栏杆也撞断了，顺势向着陆昊天的轿车追了过来。陆昊天的车是豪车，可豪车也架不住重型货车这么撞啊？还没等无双意识到怎么回事呢，车后屁股就传来剧烈撞击。一声巨响，几十吨的重车直接把轿车顶飞了出去，吓的大货车司机赶紧踩死了刹车，可已经来不及了。陆昊天的轿车冲出公路一侧的铁围栏落入了万丈深渊之中。“老铁？哎呀！！！！！！！！”陆昊天悔不当初，一屁股瘫坐在地。这可如何跟董家人交代呀？他一口气没倒上来险些晕倒过去。话分两头说，轿车冲出护栏落入万丈深渊。无双紧闭双眼，心道，完了，这次就算有一百条命也不够死的了！下落过程中，轿车被长在悬崖峭壁上的许多树木挡住减少了重力，山谷下正好有一棵大树，桥车折断许多粗树枝后被卡在了树杈上，车身朝下。粗壮的树枝扎碎了前挡风玻璃，无双顺势直接从驾驶室中掉了下去，是大头朝下的。咚……额头重重撞到了地面石块上失去了知觉。巧了，这片山区到处都是软土，想找一块石头都找不到，无双就恰好脑袋下来磕到了石块上。人呐，点背的时候喝凉水都能噎死，这话一点不假。无双这次伤的可不是不轻，倒在地上跟个血葫芦似的不知是死是活一动不动……山谷中鸟语花香，渐渐的，无双觉得身子暖了许多，隔着眼皮看外边红彤彤的一片。记忆中一台重型卡车撞到了自己的车尾……然后……头疼欲裂，他不敢想，记忆仿佛就是一颗脆弱的定时炸弹一样，一碰就炸。耳畔传来一串轻盈的脚步声，一个女孩嘴里哼唱着朝语民歌正蹦跶着往这边来。女孩见到草丛里躺着一个血粼粼的人惊呆了，捂着嘴半天没敢说话。无双想喊她，可体内五脏六腑剧痛无比早已不受支配，他下意识动了下手指，想引起那女孩的注意。“糖稀嫩啊几个撒拉一丝你嘎？”女孩低下头用朝语问他，意思是：喂，你还活着吗？无双的手指又动了动。山里人朴素没有见死不救的，女孩不顾无双一身的血迹，把他抱起来喂他喝了口水。“安……安娘哈……哈谢哟，汉语……汉……好吗？”无双费力地从嘴里挤出几个字，这是他脑袋里可以想到的唯一一句朝语。女孩用湿帕子把无双脸上的血迹擦干，脸色没有一点血色，如果他再迟上几个小时被发现，只怕小命就真扔这儿了。“你是从上边掉下来的？”女孩指着头顶的万丈深渊惊讶道。无双慢慢睁开眼，眼前手托着他脖子的是个十四五岁的小女孩，小女孩衣着朴素，身后背了个篓子，篓子里装着新鲜蘑菇。女孩一双清澈的大眼睛不住地扎着，好奇地盯着怀里的男人看。简直是奇迹，山顶的盘山路距离山谷足有一千米的海拔，这人竟然能奇迹般地生还下来。女孩的脸蛋白净，精致的小脸下是那令人痴迷的樱桃小口。无双在脑海里不停地搜索着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颊，可刚一用脑子，就头痛欲裂。记忆中仿佛这张小脸蛋后应该是一条乌黑的大辫子，可这女孩却是精炼的短发小蘑菇头，显得更加乖巧可爱。记忆中那个模糊的影像是谁呢？是自己的恋人嘛？是她嘛？不像，这朝鲜族女孩更像是年轻几岁的她，可她又是谁呢？无双怎么也想不起来了。自己又是谁？脑海里闪过无数个似曾相识的影响，大兴安岭……白毛黄皮子……人熊……高丽古城遗址……那个熟悉的大院……那个与彩蝶翩翩起舞的女孩……那个八十多岁的秃头老者……“啊……”无双痛苦地双手按着头呻吟着，脑袋都要裂开了。少女关切地伸出小手摸了摸无双的脑门，好像有点发烧。她低头问：“糖稀嫩俄伊萨了趴呀哈你嘎？”女孩想了想，看无双一脸的茫然，又换汉语道：“你需要看医生嘛？”无双越看这女孩越觉得眼熟，少女的小脸蛋距离他很近，他竟然傻呆呆地伸手去摸了下人家白皙的小脸蛋。人家女孩好心救他，才十四五岁啊，正是花季少女，哪受得了这个。气的那女孩当即摔了他一个嘴巴。“高嗯塔尔！！！！”（流氓）少女松手，无双又重重地摔到了地上。疼的无双呲牙咧嘴后悔刚才的无耻动作。还好，这女孩生性淳朴善良，一看他不像是装的，而且眼看着无双一条腿撇在一旁好像是骨折不能动了。“对……对不起！”女孩又跑回来把无双从地上架了起来。“抱歉，是我该说对不起，你跟我一个朋友长得可能太像了吧。”无双主动道歉。“你叫什么名字？你家住哪？电话多少？”幸好这女孩上过学汉语说的不错。吉林省很多朝鲜族同胞至今还有不会说汉语的。“我叫……我……双？？？双……？？？”无双不敢用脑，额头上撞了一个很大的包，里边好像还有淤血疼的不得了。按照医学上说法来说就是脑震荡了，导致短暂性的失忆。“我真的想不起来了。”“你叫双双？哎哟……好娘的名字！好吧，那姐姐带双双回家吧，我爹那里还有点药。不过你不许对我动手动脚的啊！要不然姐姐就不管你了！”少女架起无双给他找了根树枝做拐杖像山下那片屯子走去。无双走后不久，从山顶上顺下来七八根绳子，马福祥，蓝彩蝶，刘麻子，陆昊天，马二爷等人顺着绳子攀爬而下。众人脸都吓绿了，陆昊天那张大脸蛋子上都是泪痕，哭到最后眼泪都哭干了，这么高的山崖车子掉下来，里边的人还能有好嘛？“车在那儿，快去看看！”马福祥喊道。众人卸下绳索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陆昊天还没看着车里有没有尸体呢，就扯着大嗓门子开始嚎。“老铁呀！我对不起你呀……5555……你放心吧，以后董家所有人的日常开销兄弟我全包了，你娘就是我娘，你姥姥就是我姥姥，彩蝶姑娘我会好好照顾的……你安心上路吧……5555……”“放屁！本姑娘用你照顾嘛？再说了，你那只眼睛看见小爷死了？别说丧气话！再敢乱说我现在就宰了你！”蓝彩蝶使劲儿照着陆昊天腰上的赘肉就掐了一把。不过这话她是说给自己听的，这么高的山崖，轿车落在树杈上都摔变形散架子了，里边的人尸体能不能保全了恐怕都不好说。真到了与这位不可一世的少主分别之时，连平时嘻嘻哈哈的蓝彩蝶都忍不住眼泪哗哗地往外流。生死离别时才能知道爱有多深，彩蝶抬着头尽量把眼泪倒回去，不想把悲伤的情绪外漏。她闭上眼心里想的竟然都是以前少主的影子，哪怕是无双不像其他男人那样拜倒在她石榴裙下，哪怕是无双没有怜香惜玉之情，哪怕是无双曾经粗言粗语地呵斥过她。“555……不要……不会的……不会的……双哥你不要死好不好？彩蝶以后不气你了还不行嘛？再也不捉弄你了！双哥，你说话呀，我知道你就在里边，你别吓我，说句话好不好？”彩蝶的情绪越来越激动，竟跪在那棵树下嚎啕大哭。她后悔没有把自己藏在心底里的话对少主说出，她后悔没有跟马丫争夺心上人，她后悔自己故作清高！“妈的，都嚎个**？你们谁见到尸体了嘛？”马福祥大喝一声，硬是把彩蝶的眼泪吓了回去。“咱家小爷自打挂上了魁符，那就是魁星转世！虽然眼前走背字，可也不是说死就能死的！啥叫魁星？便是咱们盗门中的土龙！他是天命！能死嘛？都他妈别给我说丧气话！”马福祥脚尖点地蹭蹭两下窜上了枝头，一脚踹开了车门把脑袋伸了进去。说实话，马福祥把脑袋伸进去时候是闭着眼睛的，他也不敢看了，嘴上虽然这么说，可从那么高的山崖掉下来，能活下来的几率到底有多少他心里明白。哎哟……车里竟然没有血腥味？他兴奋地睁开一双牛眼珠子在车里撒么，车里没有少主无双的影子。“祖师爷保佑啊！天佑我盗门啊！”马福祥长吁一口气。“传我的话，所有东北盗门旧部兄弟三天内必须赶到通化县，老子给他们一个星期的时间，必须给我把小爷找出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要不然就全他妈提着脑袋来见我吧！”马福祥咧着大嘴狂笑着，没见到尸体就说明没死，只要没死就算踏遍天涯海角也能把小爷找回来。“您放心，我马上去办！”刘麻子脚下功夫厉害，立刻跑的不见了踪影。马福祥是现在盗门里的三号人物，仅次于无双和马四海，他下的命令甭管是方家三兄弟，还是遣散在东北各地的响马子盗贼们，甚至是远在呼伦贝尔大草原的巴特尔和云强都得唯命是从。把这个杀神转世惹毛了，连你祖坟都能给刨出来。陆昊天拍拍胸部给自己顺了几口气，擦了擦泪痕，拿着大哥大就给他爹打电话，让他爹迅速跟通化县警方联系。这下可就算是黑白两道编制成了两张大网在通化县巴掌大的地方来捞无双一个人。可事实却并非像马福祥想的那么顺利，盗门上下自然是马首是瞻，就算没有马福祥在，少主丢失肯定也会全力以赴找遍天涯海角。但就是这么巴掌大的一片区域，盗门上千兄弟竟然寻了一个多月的时间都没见到少主的踪影。不是他们找的不是地方，别忘了，无双现在是哀神转世，连象征着运气的宏毛都被减了，天底下就没有比他点更背的人了。盗门兄弟姐妹们几次三番甚至就从他身边经过，但机缘巧合他们都没有正脸相对，只能擦肩而过。“血迹，你们快看，这里有血迹？是小爷留下的！”马二爷喊道。“哎哟，好像撞到这边这块石头了，恐怕伤的不轻啊，不行，事不宜迟，诸位爷爷大爷们，彩蝶现行告辞往山下寻找去了。”彩蝶顺着血迹往山谷外寻去。这地方别看是两国相邻的山沟子，但却风景秀丽。老百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这么个人杰地灵的地方自然村落也不少，有的在山里种参，有的在水边养貂，还有的靠在山里采摘各种稀缺草药为生，山下几十里外就是鸭绿江，江边上还有几个靠打渔为生的村子。所以众人不得不分开寻找。带走无双的那女孩叫朴金花，他爹靠着在鸭绿江里打渔维持着生计，这丫头上几年就辍学在家了。也没啥事干，整天跟着附近捕鱼打猎，采些山里的中草药材度日。朝鲜族屯子大多说的都是朝语，朝鲜族文化也很浓，不过好在这里一切的生活节奏跟汉族村落也相差不多，一家一铺小火炕，炕上一张小桌。院里一般都有地窖，地窖里腌的都是冬日里下饭的泡菜，最有名的就属朝鲜族辣白菜了。关于朝鲜族美食我不做过多介绍，有兴趣的读者欢迎来吉林品尝。这小屯子就建在鸭绿江边，叫龙王屯，靠水边生活的人们都以打渔为生，这些人基本都崇信水龙王，所以每次去江里打渔也都要祭拜河神龙王，那讲究就多的是了。运气好的，出去了一网下去可能这个月就不用打渔了，运气不好的，也只够给自己家猫咪做猫食儿了。朴家虽不富裕，但这爷俩这么多年来勤勤恳恳踏踏实实的干活也盖了两间大瓦房。朴金花他爹一看闺女从外边架进来一个满身是血的人以为是屯子里谁进山里被熊瞎子给舔了呢，赶紧把无双扶到西屋炕上躺下然后找药。父女俩在门外叽里咕噜用朝语交流了几句，可能是在询问无双的来历。从父亲的口气可以听出他得知无双不是本地人后对他并不是很排斥，反而进屋用别扭的汉语告诉他，安心在这里养伤，什么时候想起来家里的电话就马上通知他，然后他会叫无双家人来接的。东北的山里丫头都踏实能干，并不像南方人眼里那么彪，这点上，金花妹妹跟马丫很像，知道无双现在不能下地，她跑前跑后地照顾着他，除了特殊部位外，其他全身都是她用温帕子给他擦干净的。“呀，你脖子上这个项链真特殊，为什么上边还有个‘魁’字呢？”“我也不知道，你喜欢送给你好了。”无双不是个小气人。“我不要，爹说了，你不是一般人。光是你身上穿着的那件火貂坎肩就能把我家里外屋房子都买下了。”小丫头把无双擦的干干净净，好奇地看着这个对她来说该叫叔叔的大男孩。虽说十四五岁的姑娘没太往男女方便想，但擦去这男人身上的血渍她发现，这个大男孩长的还挺俊的，健壮的臂弯，白嫩的脸蛋，嘴角一抹男人味十足的胡茬子，小腹凸起的六块腹肌。“双双，你以前是练武术的嘛？”她好奇问道。“我也不知道，也许吧。”无双清醒后，剧烈脑震荡带来的后遗症更严重了，脑袋里一点以前的回忆都没有。这时，无双不经意抬起头看到屋里窗前摆着一个香案，香案上插着香摆着供果，上边供奉了一尊很奇怪的塑像，是个男人，浑身好像还披着斗笠，手里拿的也不知道是昇还是个什么造型的古代器物，它坐在一艘小木船上，眼望东方，十分奇特。“金花，别人家都供菩萨，都供佛爷，要么就是太上老君什么的，你们家这是什么呀？好奇怪。”无双问。“我爹说这是禹王，我也不知道，反正他说可以保佑我们渔民的。”“禹王？是大禹治水的那个禹王嘛？有意思啊，南方沿海地区的渔民不都供奉妈祖嘛？咱们北方倒是跟他们不同，真是一个地方一种风俗。”无双脑海里仔细寻找着，想去回忆起什么。依稀觉得好像一个跟自己有关系的某门某派就是要拜大禹的，是哪一派呢？“你这几天不要动，我爹刚给你敷药加上夹板，我们乡下条件有限就不能打石膏了，不过你放心，我爹这药很有效的，用不了多久你的腿就不疼了。但伤筋动骨一百天，这之间你不能走动的知道嘛？有事就叫我，我爹让我留在家里照顾你。”这丫头岁数不大，却很会疼人，跟马丫都有的比，就是岁数小了点。这一觉无双睡的并不舒服，一闭上眼睛，梦里就都是那些似曾相识的影像。他与一个长相跟朴金花有八成相似的姑娘手牵着手在浩瀚的林海中漫步，背后一声咆哮，一只三米来高的人熊朝他们扑来，追的他们最后只能跳入湍流的河水中……阴森的地下古城中站着无数个人形石俑，那群石俑里竟然包括的都是真人，一具僵尸口吐恶风呼啸而至……繁华的大都市地下，竟然沉寂着一座日本人留下的神秘地宫，地宫中日本人用几乎变态的细菌培养出各种令人胆寒的变异生物，有一只长的很像猴子，它的尾巴尖细，好似是一根锐利的武器一般……“啊！！！！！”无双大叫一声被噩梦惊醒。人被噩梦惊醒一般都会下意识双手支撑做起来，无双稍一用力下肢疼的如同刀割般，无奈自己又瘫软地倒了下去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我是谁？我从哪来？我的家人在哪里？他傻傻地握紧自己脖子上带的魁符思考着这些不可能有结果的问题。外边天已经黑了下来，院外飘进炊烟徐徐，东北的庄稼院炖的都是大锅菜，做菜都讲究色香味俱全，而东北的大锅菜在你没见到它之前香味就远远的钻进了你的鼻子勾起了你的馋虫。铁锅炖鱼头？“金花，快给我盛一碗来！”无双不去想那些往事，活一天算一天吧，他无法拒绝美食的诱惑。朴金花也实在，也不管这大男孩以后能不能付得起药费，把锅里的大鱼头直接给他胡楞个端了上来。这是条鲢鱼，个头可不小啊，一个大鱼头就足有四斤来的分量。在山里不是逢年过节都舍不得吃，拿到城里卖了那就是几百块钱。“嗯，香，真香，你也吃啊！”无双也不客气，直接上手，给金花掰下来一大块鱼肉喂进了她嘴里。“今儿什么特殊日子？别告诉我你爹专门给我做的，那我可真承受不起了。”无双问。“且，德行吧，也不照照镜子啊？”小丫头不认生，自来熟，一小天的功夫就跟无双开始斗嘴了。“刚才屯子里三婶子来求我爹办事，送的一条鱼，这不刚好想起来你重伤需要调理嘛！哼！你就偷着乐去吧，幸好被我们家救了。”“是是是，谢谢姑娘和我朴大哥好心搭救，若我日后想起什么来，肯定让家人重礼相酬谢还不行吗？”“谁稀罕你们城里人那几个臭钱啊？只要你别忘了恩情就好了。”无双说：“妹子，我都躺了一天了，骨头都要酥了，再躺下去后背都得长毛，你能不能把我架出去透透气？”“带你出去行，不过我有个条件。”“说！反正我身无分文，咋地，你还想让我娶了你呀？”无双故意逗这稚嫩的小丫头，在他心里，梦中与自己手牵手的恋人也许就是金花，可又好像是金花的姐姐，反正见了金花就有种说不出来的亲切感。“以后别管我爹叫朴大哥行不行？还自己当大辈儿啊？双双你记住了，你跟我是一辈儿的！叫朴叔，管我叫妹妹！”这姑娘刁蛮起来可不比蓝彩蝶好打交道。屋外挺热闹，好像来了不少人，在用朝语攀谈着什么，被称作三婶子的中年妇女抹着眼泪哭着。看那表情应该是在求金花他爹帮忙。金花架着无双坐在院子里，又给无双盛了碗饭。“好妹妹，他们求你爹办啥事啊？你爹好像不太情愿？”无双问。“不知道，我爹也不让我多问。”谁知，这群人见金花姑娘出来了，一股脑似地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甚至三婶子都给金花跪了下来。他们都用朝语交流无双也听不懂，但金花听完他们的话后，脸上明显浮现出愁容。“你们都回去吧，让我们爷俩商量商量，你们也知道，金花她娘走后家里唯一留给我的只有她。这辈子我就为了这么一个宝贝闺女活着，这事太大了，我得考虑考虑。”金花他爹犯了难，下了逐客令。众人不好赖着不走，又劝了几句纷纷离开。他们走后，没想到金花他爹这五尺高的汉子竟然与女儿抱在一起痛哭起来，就算无双听不懂，可也知道，肯定是这群人在逼金花做什么她不愿意做的事。“爹，您别哭，这是金花的命。算了吧，为了咱们屯子，您就让我去吧。”小丫头很懂事，宽慰着父亲。“不是……这怎么个意思？来，大哥，你跟我说说！是不是他们是哪个大户人家来逼婚的？太他妈不像话了？金花才多大呀？能结婚嘛？这还有王法嘛？”无双也没听人家说明白，就开始破口大骂，这就是他的脾气。“喂！双双，你叫谁大哥呢？”“哦，朴叔，说吧，跟我说说。”无双也不想想，自己现在连动一下都得有人架着，就算真有啥事他能帮忙嘛？老朴深深叹了口气打开了话匣子，原来是这么回事。几十年前开始，龙王屯就逐渐形成了个习俗，“龙王娶妻”。这习俗听着吉祥，但却是个十分残忍的刑罚。每四年一个周期，都要在龙王生辰那一日奉上一名未出阁的黄花大闺女给龙王做媳妇儿。咋奉？可不就是直接五花大绑给扔江里活祭了嘛。所谓的江龙王也真灵，只要活祭了少女，连续四年渔村是肯定风调雨顺。今年又到了一个周期，两日后就是龙王的生辰祭典，可龙王屯再无女孩可活祭了。找来找去，差不多年龄的就只有朴金花。其实也并不是没有女孩，这里边有个讲究，传说龙王必须要处女，而屯子里的姑娘都心眼多，眼看着又要到四年一度的活祭日了，这几个月里，不是找了对象就是结了婚，反正是得先破处。算来算去，金花岁数虽然小，可也就得赶鸭子上架了。“妈的，还有天理嘛？你们带我去找村长去！”无双怒喝。“双双，没用的，这里不是你们城市，山高皇帝远，每个地方都有每个地方的习俗，王法管不到。”金花哭道。“狗屁龙王，哪有龙王？我咋没见到过呢？再说了，就算真有这神兽，它也得施恩与百姓吧？要点香火供品都行，这要小姑娘活祭的岂不就是妖精？”无双愤愤道。“是不是妖精不知道，我小时候确实有一次屯子里没有送活祭，第二天江里就泛起了大浪，把江上的渔船全都给掀翻了，我清楚的看到江里探出一张大嘴吞没了所有生命，太惨了！我们不敢啊！”金花他爹回忆道。“那你们可以跑啊，大不了不在这屯子里过了行吧？”“跑？跑去哪？我们走了屯子里拿不出姑娘活祭，他们岂不是要遭殃了嘛？”说到底，还是朴家人善良，就像可以无条件地救一个遇难的失忆患者一样。如果无双想不起以前的事，甚至都有可能一辈子赖在朴家。“呵呵……”无双这个节骨眼上竟然笑了出来。“吃饭吧，吃饱了以后带我去看看。”“双双，你自己都不能走道了，你还想去哪看？”金花问他。“去江边！”“不行！晚上不能出船，晚上龙王爷要吐纳日月精华烦人撞见了那还了得？”朴金花他爹说。“反正要喂妖精的是你闺女可不是我闺女，朴叔您可想好了啊。”吃完饭，朴大叔给无双找了个拐杖，架着他去了阴冷的鸭绿江畔，江面上洒着一层皎洁的月光，波光粼粼，一轮明月挂在当头，若不是他们还有要事在，真是个赏月的最佳地点。江边的沙滩很平整，一道道波浪拍打上来，不停地把沙子卷入江水中，又再度送还回来维持着平衡。月光下平静的江面上静悄悄的，无双坐在船头悠闲地打着口哨，欣赏着夜色美景。朴大叔可没敢用平时打渔的柴油船，而是找了个用木浆划动的小帆船，他说不能弄出响声来，怕惊扰了龙王爷。龙这种上古神兽在我国民间传说中自古至今广为流传，也被称作水神。百姓们相信，有水的地方就会有龙，大海里有海龙王，江河中有江龙王，就连井水中都有井龙王。水中凡是有些特殊现象发生，人们第一个就会联想到与龙王有关。当然，这并不是完全的迷信。龙神文化已经深入民心，融入了中国人的传统文化之中。不过从古至今还没有拿姑娘的性命活祭龙王的先例，就算是鸭绿江中有龙王恐怕也是只邪龙。“大兄弟，咱不能再往前划了，你看？”金花他爹指着几里外宽敞的江面上泛起的一个圆弧水波纹道。水波纹看似寂静的向外扩散，但内弧中及其波纹的中心发力点露出一个小东西。那小东西从水下探出仰视着头顶的月光，一呼一吸畅快至极。“那么小的龙王？”从无双这个角度看，水面下的哪里是只龙，更像是只水塔。也许那家伙是听到了无双对它的不屑，江面上刮起了一阵狂风，吹的小木帆船险些翻了。随着风浪逐渐变大，水面下慢慢凸起了一个将近几百米范围的岛屿，岛屿上布满了水草与青苔。那小岛的范围还在扩大，若是跑的慢了，一会儿就得把小木船给顶起来。“大兄弟，这回你信了吧？那是龙王爷的真神啊！罪过罪过，咱快走吧！被发现了就来不及了。”无双眯着眼睛，用眼角余光撇见那突起的巨大岛屿上好像布满了一道道十字花组成的纹路。是龙王吗？龙王有壳？不过就算不是龙王恐怕这家伙个头也不小，难怪可顶翻渔民的船吃人了。“我们回吧！”无双说。无双已经看清了那家伙的真实面目，说是龙可太牵强了，明明就是龟类，它应该属于淡水鼋的近亲，只是不知为何会长这么大个头。跟当初在多布库尔河遇险时遭遇的千年巨鼋属于一个品种，但很显然它的生长不符合大自然的生命周期规律。是鼋，没错。嗯？自己为什么这么确定呢？以前在哪见过这种巨型生物嘛？茫茫林海……宽阔平静的多布库尔河……无双摇了摇头，脑袋里混沌的好像一团浆糊，他拍了几下，可是还是回忆不起来。金花坐在院子里呆呆地看着头顶的月光，感叹着生命的脆弱和短暂。她刚刚十五岁，还是个憧憬爱情的年龄，还是个懵懂的年轻，还是青春的岁月。没想到自己就要把自己的生命献给龙王做龙王的妻子。“你想什么呢？”无双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从屋里走了出来。金花他爹已经睡了，是哭累了才睡的，现在已经是凌晨两点了。眼看就要入冬了，外边寒风瑟瑟，远方的山林中时而传来一声声凄厉的狼叫，月下一个瘦弱单薄的少女无助地擦拭着脸庞的泪痕。“哥，天凉了，别感冒。”乖巧的小金花把自己的花袄子披在了无双肩上，不经意地碰了下无双滚烫的手。无双一把握紧她的小手，眼中露出温情愣愣地看着她。“喂！流氓，松开！松开！一会儿我爹醒了！”少女惊慌失措，可无双的双手就像两只大钳子似的怎么也挣脱不开。“金花，你刚才叫我什么？”“哥？怎么？双双不喜欢做我的哥哥？”朴金花茫然道。她心想，电视里不是说男人都喜欢……那样的女人嘛？自己长得瘦小不说，连胸前也是一马平川……难道……难道双双想跟我那个？对哦，我要不是处女就不用嫁给龙王了。“好熟悉啊，好像以前也有人这么叫我。”无双歉意地松开了她的小手，她太小了，小的几乎让自己有些不忍，就像自己是在摧残祖国花朵一样邪恶。“哼！你们男人每一个好东西，见了漂亮女孩就这副嘴脸！看吧看吧，多看几眼吧，喏，我的小手手也给你摸吧，你以后再想摸也摸不到了！哎！”想到这里，金花又抹起了眼泪。“呵呵……傻丫头，死不了！既然都叫我一声哥了，哪有哥哥看着妹妹送死的呀？相信我，哥哥有办法对付那只江鼋。”“真的假的？你别哄我啊！”小金花不信。“我好想记得我贴身穿着一件……锁子甲吧？还在吗？”无双问她。“在啊，别提了，那是铁的嘛？洗它的时候都给我手扎破了！你还好意思说呢，哼！都是为了你！”无双并不知道，自己从车里掉落下来时，若不是身上穿着挂山锁子甲肯定活不了。“你这死丫头，从哪学的说话阴阳怪气的？说人话！不许跟电视剧里的女人学，你才多大呀？嗲声嗲气的！”无双捏了下她的小鼻子。“阿尼由……”她不说汉语直接来了句朝语，那小动静简直让无双听的骨头都酥了。“算了算了，你愿意咋说话咋说话吧，把那件锁子甲给我准备好，后天我代你出嫁！”“啊？哥，你疯了？它会吃了你的！不行！”“放心吧，你按照我说的做，非但它吃不了我，我还能帮你们除掉这只所谓的江龙王，从此以后你们龙王屯也可以改名了，再也不用给它活祭了。”“真的？”小金花眼中闪过一丝期盼。二人幼稚地伸出小拇指勾了勾。“真的！我保证！”今夜可是不消停，无双刚睡下就听屯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他掀开窗子往外看，见院外月光下一个********的女孩英姿飒爽地骑在高头大马上，眼神恍惚地左顾右盼着，在这屋门口嗅嗅，又到那屋门口嗅嗅。女孩长的漂亮不说，而且身材火辣，眼看已经要入冬了，这女孩还是露着细细的小蛮腰，她那性感的肚脐眼上还带了一枚小玛瑙珠子。最让无双挂心的是，女孩打扮虽然时尚，但却盘着头，好像南方的异族少女一样，头顶上带着一枚漂亮的蝴蝶发卡。

Summary: 佟四喜想花一亿向无双购买凤凰根，无双认为佟四喜不能妥善处理凤凰根，拒绝卖给他，他们因此产生了争执。最后无双将凤凰根送给了纳兰鸿，纳兰鸿十分感谢无双，他决定借助凤凰根的力量来复仇。无双察觉到自己的宏气正在流失，具体表现在他的身体健康问题出现了问题，而且运气变得奇差无比，他先是被鸟粪砸中，和陆昊天去散心时又被卷入危险，甚至理发时脸被划伤。无双和陆昊天开车前去通化县寻找蚌城，在山路上他们出了车祸，双双摔落悬崖，无双因为头部摔伤而失忆，被朝鲜族女孩朴金花带回家救助。无双得知他们居住的地方叫龙王屯，每四年都要给龙王献祭一个未婚的少女，今天轮到了朴金花，无双怀疑龙王其实是淡水鼋，他穿上锁子甲决定代替朴金花前往献祭，然后打败淡水鼋破除这个习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