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ntext: 一方神豪，本非言语可动，谁知在醒言威逼利诱之下竟然倒戈。这件事看起来颇为儿戏，后来让许多人百思不得其解。其实，这件事也并非完全不可理喻。表面看来，似乎是痴迷音律的“乐神”骏台割舍不下龙女的妙曲，才不得不转变态度。其实内里，自有主张的雨师神将早就厌倦了主公孟章那样野心勃勃的行事。“过刚易折”，对于南海今天的局面，骏台并非完全没有思想准备。也正因这样，才让许多人觉得他骏台行事独特，并不轻易附和孟章种种计策。在这原因之外，还有一个重要因素，那便是外人很难知道，原来这骏台和那位龙神大太子伯玉十分投契。一个温文如玉，一个儒雅风流，本就惺惺相惜，现在四渎主张伯玉主持南海，骏台自然不会有什么异议。闲言少叙，再说醒言几人。完成这件大事后自然十分开心，也无心逗留，便直往翠树云关而去。一路上醒言行在最前，琼肜其次，灵漪则在最后抱琴缓缓而行。说起来，劝服骏台这事也花了许多工夫。早上朝阳初起时就出来，等到现在返回时已是夕阳西下时候。从烟波中一路返回，醒言已看到海面渐渐升起一层层夜雾。白纱一样的雾气，被西边斜阳的返影一照，便映出一道道淡丽的虹彩；而这时白天原本低垂大海四周的白云，不知何时也渐渐弥漫集聚，铺满苍穹，映着西天海日明亮的光辉幻成一天浓烈的霞霓。像今晚这样绚烂的火烧云，即便在空气纯净的南海也不能经常看到。归途中，醒言抬头朝天上四周看看，只见天空中浓云尽染，云团中央像烛火一样鲜烈通明，边缘则镶嵌灿烂的金边。陆离斑斓的云霞流满一天，就好像天宫神人的熔炉倾倒，将神炭炉火倾泄满天。在这壮丽瑰伟的落日夕霞中凌波而回，偶尔回头望时，醒言便见到那龙女正裹在夕阳之中，遍裳霞色，嫣然颀秀的身姿徐徐而行。虽然往日有时也古灵精怪，但天生便有一股别样的庄静气质。凌波微步若往若还时，灵漪正掩住身后那轮光辉烂然的落日；千万条的霞晖丽彩只能从她身边绕过，在这云霞乱色的天水之间画出一个绝美的轮廓。“嘻……”夕阳西下，云鲜其色。正当醒言眯着眼睛想看清灵漪脸上是什么神色，灵漪却被瞧得有些不好意思，便嘻然一笑——原来静处时的天姿国色，展动容颜时更加惊心动魄，醒言一个不提防，脚下一个踉跄，竟差点失了那御气凌波之术！不过，即使这样行色从容，他们沿着烟波霞路御气而行，不到半个时辰也就回到神树岛。到了岛上大营，见天色已晚，醒言也不急去九井洲跟云中君禀报，只是跟现今镇守神树诸岛的淮河水神湕邪禀告今天情形，再请他找人去跟云中君禀报状况。对于这淮河水神，几月来的战况早已让他对醒言敬重有加，现在听说他大功告成，自然满口称赞。不过，目睹过先前几次战例，他现在对醒言办成这件大事倒也不觉得如何惊异。略去这中间种种琐碎事务，到了这晚，醒言感念今日灵漪出了大力，便自告奋勇亲自下厨，在那为灵漪专设的公主小灶上忙忙碌碌，要为她做几个菜表示谢意。这烹饪之事，虽然醒言并没亲学，但往日在饶州茶楼酒肆中打杂，耳濡目染也大致知道怎么回事；后来在千鸟崖上，虽然一贯由雪宜打理厨中之事，但闲得无聊时也偶尔搭手帮忙；因此，现在丰富的食料摆在面前，醒言回忆那鄱阳湖水中居的白芦蒸鲥鱼，或是望湖楼的清淡小菜，一番忙碌后倒也做出几个菜，盛在白瓷盘中倒也像模像样。当然，这会儿鲥鱼变成海鲜，苔菜代替白芦，虽然材料各异，但因为四渎为灵漪所供食材十分新鲜，做出来一样清香扑鼻，反倒别有一番风味。等这些菜端上桌，灵漪细细品味时，欣喜中却带几分感动。在那时，和人间相似，四渎水族这样久居世俗之地的神灵，人情世故也和凡间相似。“君子远庖厨”，早就深入人心，不用说有点身份的，即使那最下层的平民百姓，无论男女都一向以男子下厨为耻。平常若有善心的丈夫实在心疼妻子厨事忙不过稍微搭了把手，也深以为耻，做可以做，但就和闺房秘事一样绝对不能对外说。若是不小心被哪位不速之客恰巧撞见，差不多就成了笑柄。在这样的情况下，灵漪刚才看醒言为自己在灶间忙来忙去，奔上奔下，心里真个十分感动。当时旁观那感觉，都似乎从来没有过。一绺暖暖的温流不知从身上还是心底涌起，转眼遍布全身，经久不散，酥酥麻麻，温温痒痒，仿佛整个身心浸泡在一汪滚烫的温泉中，如何舒服具体说不出，却只觉得好生感激这样的恩赐，自己要对他一辈子好。在这样奇异而美妙的感觉中，早就对醒言倾心相许的灵漪儿，又默默对心上人再次山盟海誓。不过，醒言却没想到这么多。忙活了半天，终于整齐一桌菜，端上桌，便招呼灵漪、琼肜一起来吃。进食之时，除了时常提醒琼肜不要吃得太快，要细嚼慢咽，醒言眼角的余光也常常留意灵漪的反应。谁知，无论他怎么凝神偷看，那龙女只是不置可否；整个用膳过程中只是低头不语，默默夹菜，静静吃饭，除了脸上映着烛光有些红晕，双眸中眼波盈盈，其他竟看不出任何异常。见得她真这样寝不言“食不语”，醒言便觉得自己这顿晚饭大抵失败。这样暗含着鬼胎，他便自始至终都没敢问灵漪他厨艺怎样。他却不知，那细细咀嚼的龙女其实心下竟是万分感动。不过，灵漪儿感动之余，倒还心生警惕：“呀……醒言厨艺如此之好，我却只懂烹些羹肴。以后……我还得多多研习烹调！”用完这顿看似寻常的晚膳，醒言便带着琼肜去岛上的湖湾净面，灵漪则赶回自己寝帐更衣打扮。灵漪儿晚妆完毕出来时，已是夜色深沉，星斗满天。等她缓步徐行，来到先前约定的那绿树环抱的水湖边时，便发现除醒言琼肜之外，又环绕着一圈道门的弟子。熟悉的话语随风朗朗而来，正是醒言在那里高谈阔论。未到近前，灵漪驻步，想听听他在说什么。听了一会儿，原来他正在讲解那炼神化虚之术。在醒言周围，都是一脸期待的道门弟子，灵漪依稀辨认了一下，自己知道姓名的那几位上清弟子都在那里。这时灵漪才想起，这些人间道门各门各派的弟子，虽然尽皆是各自门中英杰翘楚，但数十日的争战表明，他们现在并不适应那样大规模的妖神争斗，因此被龙君分派来这相对平静的神树洲帮忙防守。略去其中曲折；又过了一阵子，等听到醒言竭力讲解完，星光中灵漪发现，那些道徒一脸懵懂，并不似有什么领悟的模样。又过了一小会儿，才见那位名叫华飘尘的上清弟子打破沉默，有些郁闷地说道：“唉，也听过张堂主几次论道，虽以我粗浅修行也知堂主并无藏私，向来竭力讲演。可是这神术精深细微之处，却无论如何却辨想不懂，唉……”长叹了一声，这位上清翘楚瞬即又恢复神采出尘的模样，朗然说道：“道法自然，道法自然！今日终于真正明白这是什么含义。众妙之门，玄之又玄，自然就是这样，我等不能通悟又有何可叹！”此言一出，其他人也纷纷附和。这之后，道子们又开始好奇地询问琼肜，请教她如何能在那千军万马之中，独自一人奔上远古凶兽头顶摘下那驱兽的丹丸——听得终于有人跟她说话，还向她请教，小妹妹高兴之余，便知无不言倾囊相授：“当时啊，也没想那么多。只是听堂主哥哥跟那老爷爷说，因为肚子饿了就着急回去。琼肜听了也急了，想给哥找点吃的。可是当时只有那头大兽头顶有吃的，便去了。也许，这就是张堂主哥哥常教的做事要一心一意吧？”用着最庄重的口气把所有道理讲完，琼肜转着小脸环顾四周，想看看反响；谁知却见那些大哥哥大姐姐一脸木然，只呆呆地看着她，好像并没有听明白她的话。“……”见得这样，琼肜正想补充两句，却有一位年级稍长的道人回过神来，不死心地问道：“那、张姑娘，当时那只九夔虺凶猛非常，难道你就一点都步害怕么？”“不怕！”这问题一点都不难，琼肜斩钉截铁地回答。“为什么？”“因为我手里的火鸟刀能冒火啊！山里的野兽们都是怕火的，我想海里的也是这样吧！”“这……”此言一出，不惟众人无语，便连隐在远处的灵漪也忍不住被小女娃这自作聪明的话语给逗乐。灵漪轻轻一笑，立即被醒言听出，当即看他向自己遥遥招手，示意快过去。等灵漪飘飘过去，盈盈做到碧湖之畔的绿茵地上时，神树洲顶的那弯弦月便也移到中天。现在已是一月下旬，和北方中土大地相反，这远在天边的南海海洲仍是十分闷热，就好像夏天一样。虽然树木繁茂的神树岛已经清凉很多，但入夜之后也只有在这水光涵澹的清湖之畔才能感受到一丝透骨的凉意。等灵漪加入之后，在湖水边乘凉的众人慑于她的身份和容光，一时沉默下来，似乎连大气都不敢喘。见众人这样，还是醒言打破沉默，找个话头，跟大伙儿讲起白天慑服敌将的事情来。一番眉飞色舞、声情并茂地演讲，众人听得如痴如醉。不知是否他说得太过精彩，以至于最后好几位道子壮着胆子，出言恳求龙女公主能否再抚琴一曲。见众意拳拳，特别是醒言也帮着开口求告，灵漪便也不再矜持，伸手一招，凭空摄来她那把“落霞惊涛”，在这碧湖之畔芳草之茵，对着星光下平静的湖水为众人抚琴一曲。白日在那样骄阳飞浪之间，灵漪犹能从容弹度；现在心平气和，静夜如水，再弹拨起这悠悠淙淙的琴弦自然更加幽静清绝。古琴之前，龙女特地新换的罗纨绡縠洁白如雪；素手轻挥，稍一弹拂，便是裾生秋兰之气，袖起阳春之曲，雍容优雅，不可方物。在这样幽然化外的仙籁天音中，远渡而来的道家弟子全都半瞑眼目倾听，静静聆听时，仿佛觉得自己的心儿在被一点点抽出，随着那空灵洞澈的琴音化成一根根轻盈的游丝，在缭绕的琴音中渐飞渐远，渐飞渐高，直飞到那连星月也照不到的宇宙黑空，最后随缥缈琴声飞散，化作虚缈……这样虚无缥缈、无法言喻的天籁琴歌，不仅让眼前的道子神魂颠倒，不知身在何处，也振动了这神树芳洲中神秘的精灵。不久之后，或远或近，或高或低，随着琴音的飘荡，芳草丛中，翠树荫里，飞起一点点碧绿的光华，流萤一样闪闪烁烁，渐舞渐集，不久之后明镜一般的湖面上便飘满荡荡幽幽的绿光。这样荧然明灭的绿色精灵，在众人周围悠悠浮浮，一时之间这些凡间而来的道子只觉自己身坠梦中，已到达那梦想已久的三清彼岸。只是，在这些如痴如醉的听琴之人中，有一人的感受却不大相同。星空下，碧湖旁，听着姐姐那极其舒坦的琴音，琼肜却心思渺然，只管靠在哥哥胸前，仰着小脸盯着头顶的星空出神。难得这样的静夜这样的琴音，琼肜终于静了下来，细细点数起自己的往昔。主要，她对近日发生的一些事情进行了回顾。思想一阵，她便突然在这星空碧湖之间恍然大悟。琼肜想到，前些天她跟哥哥哭闹，是自己不对。现在想想，哥哥只不过问了她一句，她就那般哭闹，实是不乖。其实，就是哥哥对自己不好那又有什么呢？这几年自己也慢慢懂事，知晓了世情，童养媳被欺负，也是应该的吧。现在堂主哥哥已经对自己这么好，自己还啼哭闹脾气，真是不懂事……原来，自从那回郁林郡中大街上醒言为免尴尬，跟旁人矫言说琼肜是自己童养媳，结果这小妹妹就当了真，以为自己真就是堂主哥哥的童养媳。知道内情的灵漪儿，偶尔跟她开玩笑，说她不是，便总会遭她激烈地反对，以致现在四渎公主已经不敢拿这跟她开玩笑。琼肜就这样自我检讨一下，不知不觉更朝醒言怀里靠近，紧紧贴在他胸前，仰望着星穹一边听着哥哥胸膛里有力跳动的声音，一边继续她星空下的遐想。原来这南海大洋的空气，十分纯净，现在琼肜头顶那条横贯天穹的银河十分清晰。望着那灿烂如银的浩大星河，琼肜神思悠然，不禁想起哥哥曾经讲给她听的故事。原来那银河，本来不过是遥远的天空中密集着数以亿万计的星辰，但就和眼前这些草木的精灵一样，那些星辰星光也有自己的精魂。亿万个星光的精魂精灵，汇聚在一处，就在天空的某处奔流成一条真正的河流，宽阔的如同海洋，名字也和眼前的星河一样，叫“银河”……唉，什么时候自己也可以去这样的星辰海洋中的玩耍呢？想着这些漫无边际的有趣故事，再看看周围的绿树碧湖，出身奇特的小少女几乎能从中听出许许多多正在上演的神秘故事。草叶在呼吸，树木在交谈，各种各样认不得名字的虫鸟鱼兽，正在这样繁忙生动的静夜丛林中紧张地忙碌——“咦？夜里这么好玩，为什么大家都在白天起来，反而在夜里睡觉呢？”带着这样新奇的发现，小琼肜终于在醒言的怀中沉沉睡去……当是时，星空灿烂，静夜安详，置身于其中的所有人都希望眼前相聚的时光，会永远这样。就在醒言设计劝服骏台之后第二天，整个南海中便传遍这位雨师神将的通告：南海八大浮城上三城之一的冥雨之乡，宣布正式退出目前南海龙族与四渎、玄灵的纷争，转而支持伯玉为南海新主。雨师神这样的通告实质上明确宣示，以他为首的三千雨师神兵接受四渎龙神云中君全部的主张。可以想象，作为南海一大神秘势力的冥雨乡主，在外人看来毫无征兆的情形下突然发布这样的通告，对交战双方带来的冲击有多大！只是，这样的冲击还远没有结束。正当所有人还在消化、揣摩这个事实之时，又有个惊人的消息接踵而至。那个与冥雨之乡同列的红泉丹丘，三天后也突然传诏南海，列数孟章骄横妄进之罪，言词激烈，宣布从此与他划清界限；同时，他们赞同冥雨公子的决定，全力支持温雅开明的大太子伯玉主持南海。虽然，大多数人对这结果十分震惊，但相比先前的雨师公告，红泉丹丘此事还有些脉络可寻。因为据说那红泉丹丘之主擅能烈焰沸海的毕方灵将，正是雨师神骏台多年的好友。他二人之间，同声相应，声气相随，也不是完全想不通。至此，当四渎、玄灵的联军逼近南海龙宫最后一道门户，烛幽鬼方穷追猛打鬼灵渊那孟章必救之处，整个战局对南海龙族而言几进糜烂之时，一向有“南海柱石”之称的南海八大浮城已经分崩离析，再不复当年的风光。细细点数，龙神八部将，被张醒言击杀一个，策反两名，被琼肜莫名其妙消灭一个，被静浪神女擒杀一个，寒冰城、烈凰城、风灵关烟消云散。红泉丹丘、冥雨之乡通告反正，当年孟章手下煊赫一时的八大浮城如今竟只剩下焱霞关、巨雷关还有豢龙之冈还在苦苦支持。这三城，焱霞关还在镇守鬼灵渊，巨雷关已被调入神怒群岛准备最后的决战。上三城中仅存的豢龙之冈，则在它们号称无敌猛将的首领斗犼的带领下，在南海中神出鬼没，对深入敌后的四渎联军漫长的补给线不断冲击，并伺机绞杀水族妖族落单的部曲首领，以最少的代价给讨伐者制造最大的恐慌。只是，正应了那句话，“屋漏偏遭连夜雨，船破又遇顶头风”，到现在这南海八大浮城分崩离析的脚步还没有停止。大约就在醒言策反骏台之后的第六天，四渎大营又传来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原来，自云中君将鬼灵渊中恶魔淆紊之事明示四方，遍求各方支援的两个多月后，作为当今神魔界中最有势力的焦侥魔土，终于有所动作。据魔域派来的使者传报，魔皇魔后之女，暨当今的魔域之主莹惑，已于一日前亲率魔族最强大的地魃龙战骑，带甲十万，突入南海。在南海险地激浊洋截住行动飘忽的豢龙之冈，将冈上数以万计的凶猛蛟龙几近全歼！要知道，孟章手下第一龙将斗犼精心豢化的清鳞蛟龙，端的凶猛无比，昔日只征调一部分便在几次大会战中给四渎造成很大威胁。但据魔域使者带来的战报，昨日它们被莹惑魔军截住，一番鏖战前后只不过半日，近万头蛟龙就被绞杀殆尽，不仅漏网之鱼殊少，连它们好勇斗狠的首领斗犼也被几大魔将杀得遍体鳞伤，重伤遁海逃去。这番苦斗的具体情形战报中并没提到。但后来据当时少数逃回的南海漏网之龙禀告，说是那日豢龙之冈潜行路线本来绝妙，却不知如何被魔人知晓，被设下重兵伏击，这才不得不在狭小的激浊洋跟对手决战。原本豢龙之冈上盘旋飞腾的蛟龙擅能搏斗扑杀，进可攻退可守，以前出征即使不敌也能全身而退，谁知这最后一战中遇到的对手却比它们更凶猛。据说，当时正当龙冈袭扰凯旋返回，刚行到激浊洋，便忽有无数高大的黑甲武士从四面海波中立起，披坚执锐，目无表情，对它们冷冷而视。在他们每人身旁，又各有一条黑鳞魔龙，似蜥非蜥，崩腾咆哮，巨目灼灼，如燃炭火。而在所有魔骑前，又众星捧月般傲然拥立一位紫发魔女，观其貌身材颀长，曲线玲珑，周身上下覆盖晶莹紫甲，手中则执着一条蛇尾一样的长鞭，甩开几有三四丈长，上面还荧荧吞吐着紫色的魔火。当然那女子具体魔容并没来得及细看；转瞬之后只见她扬鞭在空中一击，发出一声惊心动魄的巨响，顿时无数魔军魔将轰然应诺一声，迅即跳上身边魔龙。上得魔域魃龙战骑后，各人双脚一夹，脸上竟露出痛苦的神色，口中更是低低呻吟——直到此刻才看得分明，原来那黑幽幽的魔龙身侧生着许多暗灰色的尖锐骨刺；主人一旦骑上准备突击，双腿按号令紧紧一合，那魃龙骨刺便瞬即刺入双腿，立时鲜血长漓！似乎，神秘可怕的魔域正是用这样巨大的痛苦保证魔骑头脑的清明和胸中的战意！在这样匪夷所思的残忍激励下，那如梦魇般的魔骑便山崩海沸般冲来，转眼间就将以凶名着称的斗犼龙军杀得魂不附体！在这样的乱军之中，溃败的龙将龙兽仍能听出那魔人骑军大将的威名。原来可能是那魔军习惯，每在一将击杀对方将领之时，部曲便齐声欢呼他的姓名，一是跟敌人示威，二来也似是跟友军炫耀。于是在这样如雷如潮的吼啸欢呼声中，斗犼溃败的部众终于搞清楚魔主座下焦侥四魔将之名，分别是寒羽、青莲、魁夷、赤奋若——只此一役，这魔主莹惑座下四魔将凶悍之名便传遍天南，从此被南海生灵当作制止小儿夜啼的良计。不过，也许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这场南海大洋中的滔天大战注定要与另一个名字始终联系在一起。在各族收到的这张魔族通碟中，重创孟章精锐龙军的焦侥魔军谈到出兵原因时，却宣称只是因为魔主莹惑乃南海水侯仇敌张醒言的挚友。挚友遭难，与人对敌，嫉恶如仇的魔主自然不能坐视。这才迫不得已跟南海宣战。自然，魔域这样宣言，其他人莫名惊诧，转去忙着调查魔域跟那少年的关系，只有云中君等心知肚明之人，看到这样通告后只会会心一笑。老谋深算的云中君，自然不会看不出这文告中的匠心独具。看现在南海之势，四渎玄灵摧枯拉朽，攻下龙域只是时间问题；若是魔域真心相助，这样情形下必然要顾及会不会被人怀疑是趁火打劫、坐享其成。而小魔主现在这样的声明，说是只是因为不忿朋友被欺才插手南海战事，既找到合适借口，又能让盟友安心。不过，临近决战在这样的快事之前，四渎玄灵这方两位主要相关的当事人某种程度却有些轻松不起来。旁人看来半真半假的魔族文檄，那聪颖慧捷的龙女灵漪儿却从中看出好几分真情切意。看看这文檄，灵漪儿立即便想到小魔主当年跟醒言所说的那句“我喜欢你”。恐怕，这话并非如她先前所想是什么离间之辞。那个讨厌的小魔头，恐怕真……一旦想通关窍，顿时便豁然开朗。于是接下来的几天里，雍容高贵的四渎龙女不干别的，专门只去缠着醒言；也无他事，只是一个劲儿醋海生波兴澜。看来，哪怕这四渎公主再是高贵豁达，一旦涉及男女情事，尤其是牵扯到自己心有芥蒂之人，那醋海掀波便同样不能免俗。且不说醒言东躲西藏、要靠着琼肜小妹妹帮忙才能逃遁数落，此时那位英明神武、智勇双全的云中老龙君，和她后辈少年差不多，竟也有些焦头烂额。原来，在这张让醒言无故蒙冤的魔域文牒中，那小魔主莹惑不仅大大方方宣称自己是张醒言多年挚友，还白纸黑字地写明，说这回阻截豢龙之冈能够克日功成，又全赖魔域军师皋瑶的无双计谋；这回她德高望重的皋瑶姨能够出手，和她一样，也是为了帮助故友，“云中君”！“咳咳！”因为有许多前情，一看莹惑此言，云中君初时愕然，再看哂然，最后仔细看看，却是大汗淋漓。他这四渎水系的老君王，久经世故如何不冰雪聪明；虽然不知什么缘故昧了前情，但现在一看这字里行间的情义，明达睿智的老龙君终于突然明白，可能有些事情，自己错了很长时间。“难、难道……难道那婆姨……”冷汗涔涔的老龙君，想通那位让自己畏之如虎的魔族女军师竟对自己颇有情意，一时心中那五味杂陈，自己也想不清楚究竟是何种滋味。只是，有件事情云中君还不知情，那就是小魔主在发往四渎的文告中写上这段话，却险些让她和那位皋瑶姨断了情义。不知是否“近乡情更怯”，当时莹惑把这帮忙明示心意的想法跟皋瑶一说，慧丽无双的魔族女军师竟然立时满脸羞红，脸色红得几乎像要滴出血来。闻言乍羞，之后又晕倒过去；许久后醒来头一句话，便是求告莹惑，说她绝不能这么做；如果真这么写，那以后她们两人便恩断情绝！在羞惭无地的智天魔这样无比严重的胁迫下，一意孤行的小魔主不知费了多少口水，最后还专去跟父皇请旨，才最终让这位羞怯而固执的皋瑶姨勉强同意。当然，这羞人文牒发出之后，皋瑶便去闭关，跟使女说了一句“从此便不能见人了”，便专心修炼魔技去了。且略过着许多愁愁喜喜，再说南海龙族。和四渎、焦侥几人类似，那南海中此时也有人满腔愁绪。话说就在那万丈深渊之下，那一汪幽然物外的清蓝湖水旁，现在正有人满怀惆怅。遍洒蓝月清辉的海湖畔，那位南海龙神的二女儿风暴女神汐影，正倚在高大的海魂花树下，一脸愁容，对着眼前清幽的湖水静静地出神。眼前静卧的神湖，离那一场刻骨铭心的风暴已经有几月过去了吧？周围白玉屏风般围绕的山峦，现在已经不常能联想到那强劲有力的怀抱了。海月玉山倒影之下，景色清明宁静，眼前银沙滩外那一汪幽静的湖水，已淡泊得似乎不复存在，如一块澄澈透明的水雾漂浮在五彩斑斓的珊瑚贝壳之上，悠悠地游移，轻轻地拂摆，只有在偶尔浸到自己赤足时，才能在那份彻骨清凉的提醒下记起它的存在。“唉……”这样寒凉却空淡的湖水啊，也许在几个月之前，自己也和它一样容易让人淡忘。可是这些天，她这可有可无的南海二公主，却突然被许多人记起。原本因为容颜晦暗，从小就如草芥般闲置，现在却被濒临绝境的亲族当做最后的救命稻草。从来不闻不问的老父，现在却几次召见她，对他老泪纵横，一边哭诉自己如何老迈无用，一边提起她小时候的许多事，讲述对她是多么的疼爱；而那位勇猛跋扈从来不把其他龙子龙孙放在眼里的三弟，现在也突然发现她的好处，纡尊降贵，用少见的恳求语气请她务必把守好龙宫最后的门户。当然到了这时候，高傲的水侯弟弟仍忍不住提起鬼灵渊中那主宰天地宇宙的万神之王，用最坚决的语气跟汐影赌咒发誓，说是只要再替他挡一两个月时间，那这天地间的形势便会完全转变！这许许多多恳切的温情的问候和期待，对南海二公主而言却像渐渐摞起的高山般日益沉重。不算过分的要求，现在却好像她手下轻易便能生成的飓浪风暴般不停冲击着耳膜，让她心胆俱颤。“该怎么办？”这问题，如果放在以前，那便再好回答不过。无论如何，父王和三弟都是自己血脉相连的亲族，哪怕以前对自己再冷漠，或是在外面做了多少件错事，现在本族遭受外敌侵凌，自己还是该义不容辞，即使粉身碎骨也应当毫不迟疑。可是……为什么有些事情，本该简单得如同眼前的清湖水一般，却会在某个时刻之后变得再也想不透？面对这许多愁思烦虑，鲜霞洁月般静美的女子只能一声轻轻的叹息，振动了海魂花树上几瓣淡黄如玉的花片，在空明的海色里悠然飘落，如同几只玉色的蝴蝶，荡荡悠悠，飘飘浮浮，在湖水上空翩然起舞，许久都不肯落去……面对这样的蝶飞花舞，满腔愁绪的女子再一声叹息，剪水秋瞳中如同布满一层飘渺的雾气；神思渺渺，而素手如玉，抚了抚腹前，一瞬间那心儿魂儿啊，就像同那些零落无主的花片般在空中一同飘起……就在海底月湖愁云笼罩之时，南海龙神隐居之所澄渊殿中又刮起另一场小小的风暴。“你说什么？！”当那个温和俊雅的青年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之后，倾听的父子二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是，请三弟谅解，父王恕罪。”看着眼前两位亲族讶异的神色，那素袍玉带的青年脸色坚决，毫不动摇，又将心中想法重复了一遍：“父王在上，三弟也听真。伯玉以为，如今战事已颓；四渎兵锋直抵神怒，已是兵临城下，无处转圜。既如此，我觉得不如便顺他们所言，让伯玉来当这南海新主。如此一来，不惟堵住悠悠众口，挫动他们锐气；二来也可以为三弟争取时间。三弟不是说，一旦那神之田中的神王出世，便能顷刻扭转战局、助我们统领天下？”“……”当伯玉再次言明之后，老龙蚩刚和三弟孟章还是没有立即答言，但脸上表情却比刚才更加复杂。“这伯玉说得有理啊！”将伯玉刚才的话在心中细细揣摩一阵，老龙王现在已是无限感慨。虽然没说话，他却拿目光好好打量了这长子一番。已有多少年没正眼看这个儿子啦？当年那个不争气的形象，已经在脑海中定型了很久；等危急时刻再看到他挺身出来谏言的神情时，自己却好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一般。“什么才是最好的？权势！什么才是最真的？儿女！这些成材的子女，才是我蚩刚最值得珍惜的财富！”许多天听惯种种背叛的消息，老龙好像头一回发现了自己身边这个珍宝。郑重其事地重新审视，这个当年被自己斥为“懒龙”的长子，却仿佛成了龙宫宝库中遗忘已久的珍宝，当再次出匣时，是那样地光华四射！老龙王一味期许，他那个三龙子心中的想法则更加微妙。对孟章来说，乍一听大哥这想法似乎是在跟自己争权；但他孟章并不是粗蠢货色，怎会看不出伯玉的诚意呵他这建议有可能带来的巨大好处。只是，对孟章来说，多年的大权在握权柄天南，让他养成了某种超乎理智的本能。无论是谁，哪怕是他敬重的父王想要削夺他手中任何的权柄，哪怕只是权宜之策，都会让他本能地反感本能地生出敌意。因此，刚听了伯玉之言，他第一个反应便是怀疑这位蛰伏已久的长兄，是不是想借机篡位夺权。不过，孟章很快便消除了这个想法。他刚拿目光逼视，那位一向畏惧自己的大哥虽然眼神有些惊慌躲闪，但眸清如水，眼神中蕴涵的那份坦荡无论如何也伪装不来。打消这疑虑，孟章便忽然感到有些惭愧起来。唉！自己胸怀大志，想要成就一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伟业，谁知现在竟落到这地步，竟还要这位从来看不起的文弱大哥挺身而出，替他消灾解难！惭愧之余，他还有些敬佩。虽然这大哥自己一向都看不起，只觉他胸无大志，整天只知道写写弄弄吟吟诵诵，不像个敢作敢当的大好男儿。但现在这样情势下，多少勇烈猛将都屈服于四渎淫威，他却居然敢锐身自任！不说别的，光这份罕见的勇气便值得他孟章钦佩！要知道，虽然云中君那老儿满口仁义道德，口口声声说什么要扫除恶氛另立明主。对自己这位大哥满口谀辞大加赞扬，但这等把戏也只能骗骗无知妇孺。他孟章一看便知，四渎抛出这伎俩无非为了蛊惑人心，分化南海。南海新主伯玉……为什么不选旁人？因为谁都知道自己这位大哥懦弱无用，简直是傀儡的最佳选择！不用说，等这些奸贼得手之后，便要撕破脸皮，为了永远侵夺南海，即使他们曾经歌功颂德的傀儡，也会有性命之虞！“大哥此举，勇哉！”正当孟章思前想后心中五味杂陈之时，忽听得伯玉又开口，带着些迟疑地跟他说道：“三弟……莫非你疑我借机揽权？我……”刚说到这儿，还没等他剖明心迹，三弟水侯便从中截断他的话头：“大哥，你看轻我了！你这样，还是小气。以后若真主持大局，这样不行！”“呵……”虽然孟章说话时依旧疾言厉色，一派风风火火的模样，但伯玉听了已是暗暗大松了一口气。正要开口接话，却忽听孟章又对他说道：“不过，虽然小弟不才，有劳大哥费心，但战局其实并非糜烂不可救。父王该知道，本来我便定下计策，要诱敌深入，和这些贼酋决战于必战之地神怒岛。届时我南海以逸待劳，又有二姊相助，恐怕那险恶天成的神怒洋就是这些无知贼徒的葬身之地！”“三儿此言不差！”孟章慷慨说完，老龙神蚩刚接口称赞。这回他说话，特地转脸对着大儿，说道：“伯玉，可能你不知道，你家二妹天生神术，又常在蓝月湖静心修炼。依老父看，若光论法术修为，她恐怕还在你三弟之上。何况你这二妹又天生神力，若将那把天兵神器『修月斧』舞动起来，那神怒礁千里之地恐成血海地狱！”“是是！如此甚好，如此甚好！”听父王专门跟自己说话，久遭冷淡的大龙子都有些不习惯；受宠若惊般连声称是，又毕恭毕敬鞠了个躬，惶恐说道：“这般看来战局无忧，倒是我愚钝，多虑了！”“呵呵！”“不是多虑！”见伯玉这般恭谨模样，蚩刚一脸笑意，捻须温言嘉许道：“玉儿，你能想着为南海出力，这事本身老父便十分欣慰！哈……”老龙王说到这儿忽然抚须哈哈大笑，转身冲向西边，在空旷的大殿中开怀说道：“云中老贼啊老贼！虽然我蚩刚年迈老朽，不堪征战，但我却比你有福！你家三代单传，那二世洞庭小儿虽然为人方正，但守成有余，进取不足，怎及得我章儿雄才伟略，折冲自如；若论守成，说不定还不及我家伯玉！还有那小贱婢灵漪，提起来便有气，老子无能，她倒是狐媚乖巧，不意竟钓得一好婿！哼，可惜我家汐影总算在模样不比她差，不用多久定也能为咱南海龙族添一得力新丁！”指点江山说到这里，许久没像今天这样开心的老龙便想起一事，转身跟孟章说道：“章儿，稍后别忘差人去请一下你二姊。她昨日既答应为父，便该去神怒见见三军将士，给大家鼓鼓劲——呃，还是不用你去了。”不知想到什么，老龙神话锋一转，转向伯玉说道：“伯玉你有心出力，此事就由你差人去办吧。也不知影儿那丫头发什么疯，多大的人了，每次见到你三弟都像要打架。嗯，还是让章儿多去神之田中用用功夫，争取早些请出神王，要那些乱臣贼子的好看！”“是！谨遵父王之命！”听得龙神安排，两位龙子齐齐躬身答应。按下他们各自行动不提，再说现在众人瞩目的神怒群岛。这孟章口中的“必战之地”神怒群岛，确切说应该叫“神怒群礁”，是位于南海龙域西北向两端延伸的大堡礁群。方圆五百里，延绵上千里，其中乱礁丛生，犬牙交错，十分凶险。若从神怒岛西北的惊澜、乱流二洲望去，这些神怒礁群就像两只向西南、东北张开的巨臂，将灵波碧水的龙域环抱在内。和南海龙域中碧波细细、光风霁月的平和景象相反，神怒群礁内永远充斥着凶恶丑陋的礁岩礁石和暗无天日的雷电风暴。数万年的巨浪狂涛，没能消去峥嵘的棱角，反而将那些铁灰色的礁石打磨得参差锐利，就如一只只长着锋锐爪牙的猛兽蹲踞海中，阴冷地等待着猎物的接近。而礁岩间则暗流汹涌，波涛澎湃，大大小小的漩涡湍急险恶，永远不知疲倦地撞击着一座座礁石，吞噬一切敢靠近的低微生物，将它们卷进黑暗莫测的深海，或是裹挟着摔倒坚硬的海岩上，和自己一起砸得粉碎！如果说大海中是“无风三尺浪”，那到了这神怒堡礁便该是“无风三丈波”。何况这神怒海域天象异常，堡礁内永远激荡着台风狂飙，由此那高达昏暗云天的雪白巨浪就像是永远不会坍塌的雪山，连在数百里外的惊澜、乱流洲上都看得清清楚楚。话说在一月底的某一天，和往常一样，这暗礁密布的神怒海中依旧狂风呼啸，大雨瓢泼。但和以往有些不同的是，平时几乎看不到生灵的神怒海礁乱流间已是人头济济；盔甲鲜明服饰各异的战士法师已将神怒海中最大的堡礁群间填得严严实实。急风乱雨之中，所有人都巍然屹立，只有头颅向东眺望，翘首期待那位传说中的南海二公主、风暴女神汐影出现。在众人这样的期盼中，大约上午已时时候，东边那惊电乱闪的黑暗云天下，众人从未谋面的女神终于姗姗出现。“噢……”女神出场，臣民们本该屏息静气地瞻仰；但当她真个出现，所有人目睹之后却不约而同将口中屏存已久的气息吐出，低低喝了声彩。原来，就在那东方乱云惊电的背景下，忽然如天门中开，黝暗的天幕中忽现出白光一道，纤细而亮洁的光辉射向四方，逼退了无边的黑暗。在那白色云光之中，有一个婀娜的身影渐渐出现，戴九星灵光之冠，素腕摇光，香肌玉色，以白玉为饰，碧珊为佩，覆流霞之羽服，飞女萝之飘带。其服鲜，云彩乱色；其容洁，韶光四射。所有南海男子暗中众口相传的风暴女神汐影，就这样在一片云光海色中第一次显露真颜！而高贵的女神，不惟又绝世的妆容；那一举手一投足，也有肤浅女子模仿不来的典雅高贵。曳长裾，立水之涯，鲜光照海隅，扬抉映乱凤山，不须笑，不须颦，则即便最木然的表情最僵硬的笑容也比世间最灵动的神色生动。于是那无奈的神情变成了炫川丽海的娇颜，凄楚的靥色引起海天中最轰动的惊艳；这一刻，终于抛头露面的女子踯躅彳亍的足步，含蓄悲戚的表情，却成了南方海族中最倾城倾国的丽容，空前绝后，从此再无一个女子模仿得来！而这汐影，应了父兄之命，勉强飘逸莲步，离了湖宫，第一回立到这么多人面前，她却只觉得头晕目眩，如欲晕倒。本来想好的许多激励士气之辞，当看到云空海天下黑压压这么多期待的面容，却一字也说不出口。沉默之时，那所有肃立风波的龙族部属终于看清这位高贵统帅脸上的面容时，却一时全都呆了。……那是怎样的表情？没人能具体描述出来。只知道那空灵如水月韶秀似幽兰的容光中，蕴涵着一种浓得化不开、美得不能形容的闲愁。“……是了，一定是女主忧心战局，才有这样的愁容！”这般想念的将士，顿时热血沸腾，都为自己先前的动摇感到万般羞惭！“自己是南海大好男儿，如何该让本族这样的珍宝蒙受外敌的欺掠和欺凌？”还有的海神水灵则捏紧拳头，愤怒想道：“哼！我记得哪个杀才竟曾说过，说咱公主是因为容貌丑陋才不敢露面！好狗种！要是让老子想起是谁说的，我定打得他满地找牙！”在这样群情激奋的军阵面前，那位满面凄容的女神沉默了许久，忽然那悲戚的面色略微动容，似正在万般的愁绪中努力挤出一点微笑；而当终于成功之后，又踌躇了一回，才勉强挤出一句话来：“诸君……拜托了。”天籁般的嗓音千回百啭，南海二公主好不容易说完这句话后，便对三军将士盈盈一拜；微微一福之后，却忽又举袖掩面，重新奔回到来时的云光中消逝不见……“……”汐影简单的话语说完，散布在海礁之中的千军万马经历过一阵短暂的沉默之后，便忽然爆发出一连串惊天动地的呼喝，霎时间，神怒海中兵戈并举，惊涛暴骇！就这样，让高歌猛进的四渎玄灵将士始料未及的是，就在那一路挺进、势如破竹的最后关头，没想到一位小女子一个凄美的笑容，便让他们遭到开战以来最大的挫折；而“汐影的笑颜”，也成了那场惨烈的战争中，让许多人最难忘的一幕。过去的一年，比南海风暴女神生命中任何一年都要漫长。“也许……那天听到那人的声音，不该回头……”冷僻的清湖畔，寂寞的女神常常这么想。在那天之前，汐影也有许多幻想，但在这样幽寂至极的空湖旁，即使再多的思绪，也会被那淡无边际的湖岚稀释成单薄的空想，最终如湖上缥缈的云烟般悠悠飘散。而在那天之后，平静而漫长的时光忽如海潮般漫卷，黑夜与白昼在自己不知不觉中匆匆转换，本以为静如死水的心澜忽也掀起惊心动魄的波浪，让自己每天都坐卧不安。那之后，原本因容颜暗案便如静影沉壁般偏居一隅的南海二公主，便忽然非常想了解自己这片狭小湖山外发生的一切喧嚷。这样前所未有的兴趣，在后来某一个撕心裂肺的日子之后，本已暂时归于沉寂，却在最近某一天一个惶恐万端的发现之后，如梦出醒，令她将目光再次投向那里。毫无疑问，风暴女神南海二公主汐影目光的焦点，正在那个叫作“张醒言”的少年身上。对于当年这个不速之客，她的感情十分复杂。对汐影来说，这个人是许多年来第一个闯入她清修禁地的外人，也是许多久远的记忆中，在直系亲人以外第一个对自己的斑驳容颜真诚相待的男子。也许旁人根本不能想象，一个在漫长时光里一直为自己的容靥暗自伤神不敢见人的少艾女子，会对异性这样真诚的对待有多感激。甚至在后来许多恍惚的瞬间里，外人看来身份特殊、权位尊贵的南海二公主，竟几回产生甘愿许给那人为奴为婢的错觉。自此，一向不关心世事的禁湖龙公主，开始留意这南海内外与那“张醒言”相关的一切事务。只是，不留意还罢了，恐怕真是她命苦，汐影从没料到当初自己亲弟座上的贵客，后来却成了南海的大对头！在知道这一点之前，她那骨肉至亲的三弟还定下所谓的“妙计”，竟敢用凶险无比的药草加害对手，谁知最后，却让他自己的亲姊姊吞下苦果！如果说以前回想那人还有许多甜蜜悸动，在那次造化弄人之后，每每听到那有关“张醒言”的一切，甚至只是名字，汐影心中便少了许多甜蜜，多了许多惊心动魄。后来，那少年又发生许多事情。冰冻罗浮，亲朋殒命，冲冠一怒，剑指天南，斩无支邪，下云关神树，破炎霞，于万军丛中来去有如无物，渐渐就将自己那位貌似雄才、目无余子的三弟水候逼得走头无路——这样的人物，即使在她心目中，也该是大豪杰、大英雄！可是，她又从南海波臣回禀的消息中看到了事情的另外一面。据三弟手下专门刺探军情的神将说，那个近来虚张不少声势的少年，其实不过是中土饶州城的一个无赖破落户。其人出身最底层的山野村民，自幼流浪于市巷街井，除了听过几天塾课不是文盲，其他时基本就在最下三滥的酒肆坊间厮混。据跟汐影报告的得力龙将可靠调查，这张醒言干坏事的历史由来已久。可以说自打他懂事起便胡作非为，坑蒙拐骗，吃喝嫖赌，无论什么事都坏得不能再恶毒。据他们多人调查，对于这张醒言，饶州当地百姓几乎没人不受他荼毒！当时，听到这里，文雅庄重的神女便脸色苍白不想再听；但显然那位传来禀报的神将受过良好的训练，有关讯息已经十分深刻地映入他脑中，再加上他本身也是嫉恶如仇，以至于不把所有实情说出便不舒服。因此那神将当时并没有注意到女主脸上稍有不愉的微妙神情，而继续滔滔不绝：“……还要公主得知，这奸贼暇入得罗浮山上清门之前，最后一个栖身之所竟然是个妓楼！虽然末将注意到有人将此事故意多加掩盖，还在附近的民间散布种种借口，但很显然，张醒言这恶徒色焰熏天，好好一个男儿家，竟委身妓楼，即使名义充任乐工，也定然不怀好心，只为女色！公主——”难得有机会给公主表现忠心的神将唾沫横飞慷慨激昂：“只此一件，就足以说明此子道德败坏，人面兽心之极！所以在末将参谋编写的文告宣牒中，极力要求龙灵大人加上这条：像张醒言这样恶行累累之人起意攻击南海，显然格调低下，动机不良。南海各族的生灵们，即使不为龙宫，不为大义，只为了你们美貌的姐妹家人，也该奋起反抗，好不容情！”说到这里，禀报的神将显然一脸得意；口若悬河的禀告暂时停歇下来，只是想得到公主玉口亲赞——谁知等了半天，却毫无反应，他只好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准备继续往下禀告：“公主，还有——”刚一开口，他却忽然听到一句微带颤抖的叱喝：“不用说了。”“公主？”“滚！”“是！！”准备阿谀一番的神将屁滚尿流而去，浑不知自己刚才这番精彩而真实的报告错在何处。咋舌之余，却也是暗暗心惊：这传说中南海最犀利的神灵风暴女神，果然名不虚传！说了千百遍、连自己也信以为真的神将走了。在他走后，那许多不啻晴天霹雳的消息留给了那清寂的神女。于是这种种善恶分明、南辕北辙的观点就在汐影心中绞结纠缠，激烈冲撞，让她虽有千年的修行，却分不清这所有的一切哪个是真、哪个是假。于是这些天里，汐影心里常像有两个截然相反的灵魂在不停地换班。有时这位南海二公主，觉得大敌当前己方形势犹如累卵，自己该摒弃个人情感，把家国安危放在第一位，和自己的父兄站在同一立场，她应该为孟章最后的决战策略积极备战。如果真能只这么想，事情便十分简单。可是更多的时候，她身体里却有另一个灵魂在值班——那张醒言，听到他的负面评价也不知几车几筐，却不知何故，每回心肠中千回百转思虑他时，种种泾渭分明正邪蔚然的评价到最后却都化成同一个影像：在那天漫天雨雾中，碧水银沙前，那位英姿飒爽的白衣少年转过身来，用一双亮如天边星辰的眼眸看着自己，温柔地说：“在下上清张醒言，敢问仙子芳名？”……每至这一刻，怀梦千年的清寂女子便如痴如醉，浑身微颤，直至襟然泪下！不管怎样，这位众人瞩目中一向似乎置身事外的南海二公主，在大战的最后关头终于决定参战。让很多人都没想到的是，南海大战最后一场动员，这位看似娇弱的女子，只用似忧强乐的凄楚神色，欲言又止的只言片语，便鼓动起所有云聚神怒海风暴洋中的龙族勇士。几乎所有人都被鼓舞起来，枕戈以待那即将到来的血战。所有以汐影之令固守神怒礁的南海将士都知道，这场酝酿中的鏖战，如果南海胜，它便是转败为胜地反击起点；如果败，恐怕便是勃勃的南海龙族最后一场体面的战斗。而那南海风暴的主宰、神怒海的主人自然不会真如外表那般柔弱娇怯。在那四渎水族、玄灵妖盟的战斗号角响起之前，天生险恶的神怒群礁中已经布下天罗地网，只等敌人来自投死路。对于这一点，讨伐大军的主帅四渎老龙君并非不知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越是到了最后时刻，他越不会放松对敌情的侦探。据他多年的观察得知，虽然这南海风波大洋中神力卓着地的海灵，第一要数那南海水候，他也确实名声在外；但若数真正法力超绝之人，还要算那位深居简出的南海二公主。他这位最近刚刚旧貌新颜的远房孙侄女，法力差不多应该已能施展出传说中的“神之域”——虽然比那种“神之域内，唯我独尊”的至高境界还稍有距离，但已让她在风暴洋绵延千里的广阔海域内，足以按自己的意愿施展只对己方有利的庞大法技！不得不说，老神君真个料事如神；那些正开始对南海龙族发动最后猛攻的四渎玄灵战士，正在遭受这样预想中的荼毒！永远是昏天黑地暴雨滂沱的神怒海，现在仿佛通了灵性，如怒如狂；往日呼啸往来的风暴，现已经加强百倍。纵横千里的海域波涛如沸，深蓝的海水一律转换成苍黑，涌荡着浑浊的泡沫，在狼牙般尖锐的礁岩中摔打成碎片。当那些讨伐的战士一踏进奔涌的海水，崩腾如沸的海波便忽然深陷，无数深不见底的漩涡猛然出现，将那些贸然闯入的生灵瞬间吞灭。没等见到敌人的影子，就在海底永远地长眠。对许多奋勇向前的四渎玄灵战士来说，这是他们的头一回，也是最后一回。在这样永不停歇、如有生命驱动的湍急漩涡前，原本配合娴熟的上清“坚波固海”术和勇悍无比的玄灵妖骑，这次也头一回失灵。无论上清宫道德高深的法师如何施术，那千万个急速旋转的涡流有如永不闭合的毒眼，始终狰狞地瞪视着所有敢轻入海域的生灵。黑暗的凄风苦雨里，那南海所剩不多的浮城之一巨雷关也望空浮起，九转盘香一样的奇异城池在万丈云天上和形状诡异的乌云合为一体，组成一个巨大的云漩，同底下千万个漩涡遥相呼应，将全域笼罩在阴森的黑暗里。每当执着的敌人再次攻入，盘肠一样的黑暗云关中便瞬间闪烁起无数的电光，一道道闪电霹雳从天而降，在每一个冲锋的将卒头顶轰然炸响，将他们渺小的身躯炸得粉碎，从无遗漏，精确无比。短短不过半日，攻击一方的损失便超过他们往日连续数天的战役；原本精于筹划的四渎玄灵，发现在这样到处礁牙峭立、漩涡遍布的奇异海洋里，很难组织起什么像样的战役。对很多内陆河溪、草原来的战士来说，在这样凶猛的风涛中，连立足都是问题。台风横吹而来，巨浪如山砸至，身前身后又布满血盆大口一样的漩流，数量庞大的决战队伍就这样被远洋是天险分割得七零八落。即使这样，狂风巨浪中各部曲也在各自为战，努力挣扎着向礁群深处深入。因为对他们来说，当前这战是必战之役；无论将付出多少代价，也必须将那个倒行逆施的水候尽早制伏！在这样的理念之下，一队队的士兵仍旧士气高昂，听着冲锋的鼍鼓唱着各自的战歌，义无反顾地冲进战场，从阳光灿烂的碧蓝海洋奔入风雨如注的黑暗波涛，瞬间经历从白昼到黑夜的转换，前仆后继，不绝如缕。而在付出前所未有的伤亡之后，他们渐渐摸清那些漩涡增强、减弱的细微规律，终于开始能够推进足够的距离，与隐藏其中的守军短兵相接，开始较为正常的战斗。只是，即使这样，那些作为攻击一方重要主力的妖族战士，仍然很难在那些锋牙锐利却又滑腻无比的礁石上立足。从中土八荒而来的玄灵妖族，只有翱翔天际的禽灵能够勉强助力，却又常常被无所不在的闪电凌空劈中，哀鸣着掉落海面。面对这样的局面，这时所有四渎的水族战士才知道，不知不觉他们已经渐渐习惯那些陌生的妖灵战骑强力迅猛的攻击，一旦失去之后，整个的攻击便大打折扣。于是，对那些节节败退一直憋屈的南海龙军来说，现在终于到了扬眉吐气的时候。有了汐影神女横亘千里的通灵海漩助阵，南海龙军终于重拾自信，再次变得士气如虹。许多败退下来额残军突然发现，原来自己并不是那么不堪一击。凭借熟悉的礁岩地形，再有二公主只会伤敌的神奇涡流相助，隐匿到礁群中伺时而动，对那些敌人来说，他们就会变得神出鬼没；无论如何，在最有利的时机突袭最狼狈的敌人，战果便常常连他们自己也不敢相信！于是，在神怒群岛这场可能是最后一战的攻防战中，前三天里四渎水族和玄灵妖灵的盟军打得十分艰苦；而防守一方，却前所未有地捷报频仍。当这些罕见的捷报雪片般传递到水候、龙王手中时，这些喜怒不轻易形诸颜色的为高权重者，竟也和那些文臣武将一样喜动颜色。欢欣鼓舞喜笑颜开的同时，终于松了一口气的孟章水候还不忘着人好言感谢那位立了大功的二姊，并附上父王的嘉奖言语勉励她继续助阵杀敌。在这一片似是普天同庆的欢乐气氛中，那个关键出力的女神休憩的秘湖畔，却寂静得有些出奇。这几天的争战，汐影并没有上前线几回。因为龙域邻近的神怒海洋，那片海域中每一寸海水每一尺礁岩她都了如指掌，神力渊深的南海二公主只需要在栖息的海底幽境中禹步作法，便能在百里之外掀起漫天的风波。因此，每天大部分的时间里，汐影依旧蜷倒在那棵海魂花树底下，面对着淡泊的湖水悠悠地出神。说起来，对于她这位风暴神女，那些随伺在外的虾姨蚌女以前都不敢随便打扰。不过现在局势紧张，山环湖域内这位龙公主成了南海水族的顶梁柱，因此即使打扰，有些要紧的战报也不得不入内禀报。当然，因为现在这些紧急传递的战报大多都是报捷的文书，敢拿去给汐影御览的，自然只是其中的大捷。“大捷的文书，公主应该不会不高兴吧？”每次穿过海底的环山去到那片幽湖旁跟公主传递文牒，二公主这位最亲近的侍女真珠便会这么想。虽然一直被外人认作二龙女汐影的亲信侍从，但多少年来真珠蚌灵还没能怎么正面见上自己的主人一回。幽雅玲珑的公主，常常闻到自己轻巧的水声近临，便会开口问明事由，之后便命她速速离去。整个过程中她并不回头。不过，可能是现在局势紧张吧，这几天里每次真珠去跟汐影禀报战情时，这位永远宁静如石雕的女子，居然破天荒转过脸来，每回都注视着她认真听她对着文牒读出的每一个字。每当这时候，真珠便忍不住会想：“公主她……这哪能叫丑呢！依真珠看，就是云中最缥缈最美丽的天仙也不过如此！”自然，作为龙宫中清闲的侍女，真珠多少年来也听过不少流言蜚语。以前她也将信将疑，但到了现在，她终于可以确认那些传闻的确是别有用心的谣言。因为，在这片湖山外的龙宫中聚集了南海最美丽的女子，但依真珠来看，她们中最美之人还及不到眼前这位公主万一！确认了这一点，真珠感到十分高兴。毕竟是她侍候的主人，也是南海中尊贵的公主。以前这些风言风语，在她心中也像块疙瘩一样堵得人很不舒服。不过，在这样高兴之余，真珠不知为何却有了些新的忧虑。“公主她这样……是喜呢，还是忧呢？”细心的慧婢俏鬟发现，过去的这三天里，每当听完自己传报的“大捷”，容光清丽的主人便蹙起翠羽般的娥眉，专注地听完自己每一句话，然后便微微颔首以示谢意，最后露出一抹淡淡的似是欢欣的笑容，抬手示意让她下去——本来这一切应该很正常，但正是每回最后这一抹淡淡的笑容，让真珠感到十分困惑。为什么那浅浅的笑容里，约秀的娥眉依旧蹙如波峰？这抹欢然的笑颜里，竟似让真珠感觉出几分隐约的苦涩！“咦？”“为什么打了这么多胜仗，公主还不开心？莫非……莫非眼前的胜局只是昙花一现？可是看起来，也不会呀……奇怪！”幼稚的婢女不能理解主人心中的苦楚，一阵胡思乱想，不得其解之后，只觉是自己多心，便回到环山之外，神色如常，和最要好的女伴们续起之前的话题，继续讨论那些正在不远海疆中建功立业的青年神将，争论他们之中谁最英武。日子就在此处的波澜不惊和彼处的腥风血雨中悠然流逝，直到了第四天上，才似变得有些不同。经过前三天艰苦卓绝有如赴死的试探，一直举步不前的讨伐大军终于组织起所有的力量，暗暗攒起的巨拳悄悄举起，就快要给眼前阻挡的敌人狠命一击！不提大军行动种种布置安排，再说醒言；听过老龙君周密的安排，以及对自己特别下达的密令，这位屡立奇功的四海堂主此刻正和那位四渎的公主并肩站立，两人神色少有的肃穆。在他俩身后，则是各自摩拳擦掌的精锐部曲。这时，醒言和灵漪，以及所有人目光注视之处，都是那片铺卷无边连通天地的黑霾风雨。不久之后，他们便将冲入其中，给隐藏其中的顽敌致命一击！

Summary: 龙族、四渎、玄灵三族争夺南海霸权，雨师神将骏台本来也想参与争夺，但是在醒言的劝说下，骏台选择支持龙太子伯玉，骏台的朋友毕方灵将也选择支持龙太子伯玉。魔主莹惑带领魔族将领进攻南海，魔族军师皋瑶爱慕云中君，但云中君称自己对皋瑶并没有其他想法，可能是皋瑶误会了两人的关系。四渎龙女灵漪儿对张醒言心生爱慕之情，但在得知莹惑与张醒言关系密切时，心生嫉妒，不断缠着张醒言想要得到确切答案。伯玉推举自己为南海霸王，众人计划利用龙王二女儿汐影的力量展开大战。汐影本来有些自卑，但在张醒言的鼓励下汐影变得更加开朗自信。汐影的出现大大增长了龙族将领的士气，利用汐影强大的能力，龙族在战场上取得了多次胜利，但局势仍不容乐观，各方力量集结想要一举击败龙族。


Context: 理查德·鲍威尔纪念馆，在1677年毁于一场大火，1968年重建。墙壁上镶嵌着四块石板，在这道回廊的三角墙下形成了带状的装饰。石板上篆刻着的文字，简单地记录了这座建筑物的历史。它是一座坐落于英国高等法院徒步区北端的高大建筑物。当我漫不经心地看着石板上的文字时，心中不免产生两种迥异的感受。一方面，我为这巧夺天工的雕刻感到惊叹，它竟然和建筑本身形成了一种静穆的美；另一方面，也因低回于理查德.鲍威尔所处的那个动荡年代而久久不能平静。当我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空荡荡的回廊上出现了一个人影。那个人的衣服十分简朴，头上还顶着律师假发。他这副形象倒和四周古老的氛围很相配，有如神来之笔，使这画一般的景色一下子活了起来，吸引我驻足观望。只见这位画中人站在门口，翻阅着手上的一卷文件。他拉开捆绑在文件上的红带子，然后抬起头，目光恰巧与我相接。刚开始，我们只是像陌生人那样相互致意，但瞬间却发现彼此容貌中的熟悉之感。于是画中人脸上的冷峻立刻转变为温暖的笑意，现在他正走下台阶，向我伸出了欢迎的手。“噢，亲爱的里维斯，”他开心地叫道，“真是太巧了，看到你真好！我时常会想起你，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呢！哦，感谢上帝！让我在内殿法院[1]见到你，这简直就像那句谚语‘把面包扔到水里’[2]，现在面包又被扔回来了！”“我比你还惊讶呢，亲爱的桑戴克，”我回答道，“你的那片面包回到手上时，至少还是片面包，而我那失而复得的面包却变成了奶油松饼或小馒头。当年与我告别的是一位受人尊敬的医师，现在竟然变成了一个身穿长袍、头顶假发的律师站在我面前！”桑戴克听着大笑了起来。“你这家伙竟然把老朋友比喻成小馒头，是不是有点不妥啊。”他说，“你或许可以这样说：当你离开的时候，他只是一条毛毛虫，但是后来他蜕变成了美丽的蝴蝶。不过这种变化好像也并非如你所想，因为这件长袍下面还隐藏着一个希波克拉底[3]。当你听完我对这个蜕变过程的解释，你就会了解了；如果你今晚有时间，我们可以叙叙旧。”“我目前没有什么工作，”我说，“随时都可以。”“那么今晚七点到我住的地方来吧，”桑戴克说，“我请你吃牛排，然后再喝点酒，好好聊聊。但是现在我马上要去法庭一趟，不能多聊了。”“你家住在那个古雅的回廊里吗？”我问。“不，不是，”桑戴克回答道，“我还真希望住在那儿，想想自己穴居的洞口要是有那些吸引人的优雅的拉丁碑文，那我自己都会随之变得伟大。我家还要往前再向上走一段，门牌号是6A。”然后我随他一同穿过回廊，走向王厅街，期间他用手指了指他所住的那栋房子的方向。当我们走到中殿大道北端的时候，桑戴克和我说了声再见，便拉着他那随步起舞的长袍向法院走去，而我则向西前往亚当街，那里是医学界人士常常流连的地方。圣堂的钟以一种低沉、缓慢的音调敲了七下，好像在为自己打破了这份幽远的寂静而表示歉意。我通过米契法院门廊的转弯处，便来到了高等法院的徒步区。此时的徒步区除了我，没有第二个人。我慢慢地走到6A。虽然我这位老朋友已经将那个难看的假发换成了毡帽，并且穿上了夹克，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你还是那么准时，”桑戴克走上前热情地招呼我，“准时是一种神圣的美德，哪怕只是一件小事。我刚从法庭回来，我带你参观一下我的小窝吧，它虽然简陋，但却是我的避风港。”我们走过大门，经过一段台阶，来到一扇厚重的外门前——我看到门上有一排白色的字，写着我这位老朋友的名字。“虽然从表面上看好像难以亲近，”桑戴克一边说，一边把钥匙插了进去，“但是里面可是相当温馨的。”这扇厚重的门是朝外开的，里面还有一扇厚羊毛毡的内门。桑戴克伸手为我把门推开，在前面带路。“一会儿你会发现这个地方很神奇，”桑戴克说，“它将办公室、博物馆、实验室以及工作室融合在一起，是一个多功能的房子。”“你忘了说餐厅。”突然一个个子矮小的老人在旁补充说道。这位老人正用一根玻璃管缓缓地倒着葡萄酒，“先生，还有餐厅呢。”“噢，是啊，比德，”桑戴克说，“好在我知道你不会忘的。”桑戴克看了一眼火炉边小桌子上的食物，这些就是我们今晚的餐点。“告诉我，”当我们开始品尝美味的时候，桑戴克说，“自从六年前你离开医院，你都经历了哪些事情？”“我的经历三言两语就能讲完，”我略带苦涩、无奈地说道，“真的没有什么稀奇的。就像你所知道的那样，当时我把钱都花光了，交完学费，我就变成了一个穷光蛋。虽然那张医学文凭（套用大学者约翰生的话）具有超乎想象的致富潜力，但是这种潜力毕竟和现实存在极大的差距。事实上，平时我都是靠当人家的助理或代理医师过活。目前正巧没什么事儿，所以我把名字填入了特西维职业介绍所的名单里。”桑戴克听着，双唇抿了一下，表示遗憾地皱着眉。“真可惜，亲爱的里维斯，”他立刻说道，“像你这样一个有能力且受过专业训练的人，怎么会落魄到这种地步，竟然和那些一无是处的闲散人一样，只能做些零工。”“你说得很对，”我同意地说，“这个僵化而愚蠢的时代将我的才能全部埋没了，可是我又能怎么样呢？我博学的兄弟！如果贫困对你穷追不舍，并趁机袭击你，还用一大块厚布将你掩盖，哪怕你具有高人一筹的聪颖、拥有三万瓦的光芒，恐怕也会因此而暗淡无光。”“是的，你说得太对了。”桑戴克低声说道。“好了，”我说，“现在来谈谈你吧，你说过要给我讲讲你的故事的。我一直很好奇是什么因缘，竟然让眼前这位约翰.艾文林.桑戴克先生从一名职业医师摇身一变成了法界名人。”桑戴克恣意地笑了一下，说：“其实并没有什么转变，约翰.艾文林.桑戴克仍然是一名职业医师。”“啊？戴假发、穿长袍的职业医师？”我惊讶地问。“是的，就像披着狼皮的羊。”他笑着回答道，“是这么回事。六年前，在你离开医院后，我仍然留了下来，然后包揽了所有大大小小例如实验师助理或监护人之类的工作。于是我奔走于化学实验室、物理实验室、图书馆，还有验尸房；同时完成了我的医学和科学博士学位。本来我计划着做一名验尸官，但是没过多久，老西德曼突然宣布退休——你还记得西德曼吗？他曾教过我们医药法学。于是我又填补了他的空缺，意外地荣升为讲师。从而我放弃了验尸官的念头，安心地住进了这个寓所，等着事情自己找上门来。”“那你都遇到什么样的事了？”我问道。“五花八门，什么事都有，”他回答道，“一开始，我只是协助警方做一些毒药谋杀案的分析。渐渐地，我的影响力和能力都大大增加，目前只要是与医学或自然科学有关系的案件，他们总会找到我，希望得到我的帮助。”“可是据我了解，你还经常以律师的身份在法庭上辩论啊。”我说。“不是经常，只是偶尔，”桑戴克回答道，“我在法庭上扮演的是法官和律师的头号难题——科学证人的角色；平时我根本不会在法庭上出现，而是在幕后做一些引导调查方向、分析结果，或向律师们提供一些——在盘诘证人时——可供利用的证据或建议。”“这比当医师的讲师有意思多了。”我开始羡慕起来，“当然你的成功也是天经地义的事，因为你总是拼命工作，你的能力自然也毋庸置疑了。”“的确，我一向对工作认真负责，”桑戴克自豪地说，“目前还是这样，但是我会严格地将工作时间与休息时间区分开，不会像那些可怜的开业医师，常常被人从餐桌上拖走，或者深更半夜被人叫醒去看急诊，去他的——谁在外面？”他的这番话听起来像是对自己的恭维而下的评论，但这时外面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我应该看看是哪个家伙，”他站起身说，“真希望这个家伙能够明白‘请勿打扰’的意思。”桑戴克大步流星地走过房间，用一种很难称之为客气的语气招呼门外的人。“这么晚了还来打扰您，真是抱歉，”门外传来一个满怀歉意的声音，“但我的客户正急着要见您。”“进来吧，鲁克先生。”桑戴克不自然地说。门口走进来了两位男访客，其中一位男士的外表看上去像狐狸一样机警，四五十岁左右，身上有一股法律界人士的气息；另一位则是一个高雅英俊的年轻人，看着很舒服，但是他面色苍白，又有一些不安，显然他正处在一种极度激动的状态下。“好像，”那位年轻人看了一眼我和餐桌，说道，“我们来得不是时候——都是我的错，桑戴克医师，如果我们打扰了你，请你告诉我，我们可以再约一个时间。”桑戴克敏锐地看了他一眼，态度变得温和了许多，说：“我想你的事情一定很要紧，别说什么打不打扰的话了，这是我的朋友，和我一样都是医师，你知道，医师都是二十四小时待命的。”当这两位访客走进来时，我早已站起来向他们致意了。见此情景我推说要到堤岸上散步，过一会儿再回来，可是那位年轻人却阻止了我。“请不要因为我的事而刻意回避，”他解释道，“我现在要告诉桑戴克医师的事儿，明天会变成人人皆知的事情，没什么可保密的，所以你不用这样。”“既然如此，”桑戴克说，“我们到火炉前坐吧，马上把你的事告诉我。我们已经吃过晚餐了，正等着喝咖啡呢。”于是我们把椅子往前挪了挪，准备听鲁克先生说出这件事。[1]Inner Temple，英国培养法律人才的四所法学院之一。[2]此句比喻不期望得到回报。[3]Hippocrates，大约生于公元前460～前377年，古希腊一位名医，有“医药之父”的称誉。血指印“我最好还是，”鲁克先生说，“从法律的角度向你们讲述这件事情吧！如果有漏掉的地方，再请我的当事人诺柏.霍比先生补充，他会回答你们提出的所有问题。“诺柏先生在他的伯父约翰.霍比的公司里担任要职，约翰.霍比是一位贵重金属炼制商和交易商。工厂里最主要的工作就是测试并精炼从南非运来的黄金矿产。“五年前，诺柏先生和他的堂兄弟华科双双离开学校，进入霍比先生——他们伯父的公司。霍比先生很看好他们，准备将他们培养成为公司的合伙人。所以正如我之前所说的，从那时起，他们就在公司里担任着十分重要的职务。“现在我简单地将霍比先生公司里的运作流程向你们说明一下：被运送来的黄金样品先要在码头转交给公司的授权代表——当然，一般情况下就是交给诺柏先生或者是华科先生，他们会到码头接船，然后根据具体情况将运来的黄金分别送往银行存起来或运到工厂进行加工。通常放在工厂里的黄金越少越好，而且在工厂里加工后的成品也要尽快送到银行去。但有时，某些贵重的样品不得不在工厂里整夜加工而不能及时送到银行，因此，工厂特别准备了一个巨大而又坚固的保险柜，用来放置这些价值连城的宝贝。这个保险柜被放在了一个隐密的办公室里，并且由厂长亲自看管。为了确保安全，厂里还增派一个人整夜看守，这个人临时住在那个办公室的隔壁，每隔一段时间，他都会出来巡视整栋建筑。“现在这个保险柜出了一件怪事。虽然这家公司并不经营宝石项目，但是霍比先生有一位南非的客户，对钻石矿颇有兴趣，因此这个客户常常给霍比先生寄一些未加工的钻石包裹，让他寄存在银行或把它们转交给其他钻石代理商。“大概两个星期以前，这个客户告诉霍比先生，他会将一个特别大的钻石包裹由‘艾蜜娜古堡号’送到他那儿，而且这个包裹里的钻石都是体积硕大无比、价值不菲的。因此，霍比先生派诺柏先生亲自去码头接船。那天他很早就到了码头，希望船能够准时抵达，让他平安地将这个大包裹送到银行。但是事与愿违，‘艾蜜娜古堡号’并未准时到达，诺柏先生必须先将这些钻石送到工厂，让它们在保险柜里过上一夜。”“那么是谁把钻石放进保险柜的呢？”桑戴克问道。“霍比先生。诺柏先生从码头一回来就把包裹交给他了。”“哦，是这样，”桑戴克点点头说，“然后又怎么样了呢？”“没想到第二天早上打开保险柜的时候，里面的钻石竟然不翼而飞了！”“放保险柜的那个办公室有被人闯入的迹象吗？”桑戴克急迫地问。“没有，那间办公室和平常一样，门窗都锁得好好的。那位看守保险柜的负责人也还像平常一样执行勤务，没有听到一点儿怪声。从外表上看，保险柜没有一点被破坏的痕迹——很明显，它是被人用钥匙打开，将里面的钻石取走后又锁上的。”“这个保险柜的钥匙是谁负责保管的？”桑戴克问。“通常都是霍比先生自己保管钥匙，如果他有事出去，便会把钥匙交给他的两位侄子中的一位——这两个人轮流掌管钥匙。但是这次，从霍比先生将大钻石放进去、锁上柜子到第二天一早把它打开，这段时间里钥匙一直都和霍比先生在一起。”“现在有什么足以怀疑谁的证据吗？”桑戴克问。“是的，有证据。”鲁克先生不自在地看了一眼身边的当事人说，“很不幸，这个家伙在偷走钻石时好像割到或刮到了手指，或者具体说是拇指。我们在保险柜的底部发现两滴血，有一张纸上也沾有血迹，此外，这张纸上还有一个十分清楚的拇指印。”“是血指印吗？”桑戴克惊讶地问。“你说得很对，从那张纸上的血印来看，这个家伙的拇指显然是先碰到了一滴血，然后又在那张纸上压了一下，我想这个家伙当时或许正拿着那张纸要干什么，反正指印是留在上面了。”“然后呢？”这时律师感到有些不安，便站了起来，说：“长话短说吧，我们已经将那个指印拿去鉴定，结果发现它和诺柏先生的完全相同。”“哇噢！”桑戴克惊呼道，“情节真是跌宕起伏啊！我想在你们向我提供更多的线索之前，我最好做一个笔录。”桑戴克说着从抽屉里拿出了一个小小的记事本，并在封面上写道“诺柏.霍比”，然后将这个小本子摊开在膝上，开始记录。桑戴克写了一会儿，抬起头说：“对于那个拇指印，在辨认方面应该没有什么问题吧？”“这个不会有问题的，”鲁克先生肯定地说，“警方将那张纸带走，交给苏格兰场指纹部门的专家进行鉴定，结果发现上面的那个指印竟然与他们以往搜集的所有罪犯的指印都不相符，它是一个相当罕见的指纹，而且指腹纹路的图案十分清晰，上面还有一道深深的割痕——这是一个独特且明显的特征，奇怪的是这一切都与诺柏先生的指纹相符。说句实话，这个世界上没有第二个人有这样的指印，这是毋庸置疑的。”“我现在怀疑，”桑戴克疑惑地问，“那张纸会不会是谁故意放进去的？”“不会的，”鲁克律师肯定地说，“这不可能。因为那张纸是霍比先生的备忘录上的一页，而且纸上还有他用铅笔记录的一些与那包钻石有关的事项，最重要的是这张纸是放在包裹上，被锁进保险柜的。”“那么霍比先生打开保险柜时，身边还有别人吗？”桑戴克问。“没有，当时屋子里只有他一个人，”鲁克回答道，“霍比先生打开柜子，便发现钻石不见了，但是这张纸却还在柜子里。于是霍比先生立刻关上保险柜并且把它锁上，立刻报了案。”“这就奇怪了，难道那个窃贼就没看见那个显而易见的拇指印吗？这有点说不过去吧！”“不，这并不奇怪，”鲁克先生解释道，“因为那张纸是面朝下放在保险柜底部的，霍比先生只是将它捡起翻过来时，才看到上面有个指印。很明显，那个窃贼在拿起包裹之前，那张纸本来还在包裹上，然后才正面朝下掉下去的，或许是他把包裹递给同伙的时候……”“你刚才说，”桑戴克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苏格兰场的专家已经辨认出那个指印是诺柏先生的。那么我想知道，这专家怎么有机会进行这个比对呢？”“啊！”鲁克先生说，“说到这不得不提到另一个有趣的巧合了。由于警方具有简单准确地辨认指纹的方法，因此他们想对公司里的每一个员工都做指纹鉴定，包括霍比先生的两位侄子，但是霍比先生却拒绝接受鉴定。就我个人认为，他拒绝的理由是十分迂腐的——他竟然说他不希望自己的侄子蒙受不白之冤。事实上，警方对他的这两位侄子最感兴趣。想想看，除了霍比先生，能够拥有保险柜钥匙的就是他们俩！所以取指纹这件事使霍比先生面对了极大的压力。“总之霍比先生十分顽固，坚决反对那些怀疑他的侄子涉嫌的说法，毕竟霍比先生是看着他们长大的，而且对他们是这么的信任。如果没有什么奇怪的事儿发生，那么这起案子就要变成一起被人谈论的奇闻了。”“我想你大概在书报摊或者商店的橱窗里看过一种叫‘指纹模’的东西，就是一小本空白的、很薄的像本子一样的东西，用来搜集身边的朋友的指印，另外还有一个墨板。”“是的，我看到过这种鬼玩意儿，”桑戴克略带讽刺意味地说，“事实上我还有一个呢，在查林十字车站那儿买的。”“我记得几个月前，霍比太太——约翰.霍比的老婆，也买了一个。”这时诺柏插话道：“其实那个东西是我的堂兄弟华科买给她的。”“噢，这个无所谓。”鲁克先生说。但是当时我看到桑戴克将诺柏说的那句话记在了本子上。反正霍比太太有这种东西，然后她便搜集亲戚朋友的拇指印了，其中自然包括她那两个侄子的。“昨天，负责这起案子的探长到霍比先生家拜访他，可惜当时他出去了。于是这名探长便利用这个机会，说服霍比太太，希望她能够让霍比先生配合警方的工作，搜集他两个侄子的指印。这名探长说这样做是十分必要的，不仅为了警方，更是为了这两位年轻人好，因为目前他们是最大的嫌疑人，只有将他们的指印进行比对后，才能还他们清白；更何况，这两位年轻人早已表示愿意配合警方的工作提供指纹，可他们的伯父总是横加阻拦。这时，霍比太太想到了一个好办法，她想到了她的那个指纹模，那里面可是有诺柏先生和他堂兄弟两人双手的拇指印。当时这名探长随身带着罪犯指印的照片，他可以当场比对。结果发现诺柏先生左手的拇指印与那张纸上的完全吻合。你可以想象，当时霍比太太是多么的惊讶、恐慌。“正巧这个时候霍比先生回来了。当他看到这一幕时，他大为震惊。霍比先生原本想认赔了事，但这样做就将因为构成金钱行贿而被诉讼。所以出于无奈，霍比先生只好起诉了。因此今天早上，警方便下令逮捕诺柏先生，将他带到包尔街[1]，以盗窃罪起诉。”“还有什么证据吗？”桑戴克试探地问。“没有了，但仅这一项证据就够警方拘捕诺柏先生的了。后来两位保证人为我的当事人各付了五百英镑的保释金，一个星期后还押。”听完鲁克的话，桑戴克并没有说什么，而是陷入了沉思之中。从这位律师的语气中，我想桑戴克和我一样，并不满意这位律师的态度，感觉他的心里好像早就认定他的这位当事人就是那个盗贼，但是就眼下的情况而言，这起案子并不是完全没有申辩的余地。“我想知道你对你身边的这位当事人有什么建议？”桑戴克盯着鲁克问。“我建议他最好认罪，然后请求法官看在他是初犯的份儿上，减轻罪责。你也明白，这件事已经毫无辩护的空间了。”鲁克表示同情地看着诺柏说。而此时的诺柏只是满脸通红，沉默不语。“我们最好弄清楚自己的立场，”桑戴克说，“我们现在是在为一个无罪的人开脱罪名，或者说是致力为一个承罪的人减轻罪责。”鲁克先生听着，不屑地耸了耸肩，说：“我想这个问题的答案大概只有我的当事人才知道了。”桑戴克看着诺柏，严肃地说：“诺柏先生，你不必认罪，但是我首先要知道你自己的立场。”这时，我认为自己最好还是离开，但是诺柏再一次阻止了我。“里维斯医师，你真的不需要回避，”说完，诺柏又转向桑戴克，严肃地说，“我的立场是：我是清白的，我对整件事情，包括那个保险柜里的拇指印完全一无所知。对于眼下这个确凿的证据，我并不奢望你们会相信我，但是我以最严肃的态度向上帝发誓：我是无辜的，并且对此事毫不知情。”“那么你的意思就是说你不承认‘有罪’啦？”桑戴克满意地问。“当然，我永远都不会承认自己有罪的。”诺柏斩钉截铁地回答道。“还是实际一点儿吧！为了逃避重罚有多少无罪的人都不得不认罪，而且你又不是破天荒的第一个。”鲁克先生插话道，“在毫无辩护意义的情况下，这样做才是上上策。”“去你的上上策！”诺柏气愤地说，“即使法官判我有罪，甚至是重刑，那我也还会坚持自己的信念——我是清白的！”说完，诺柏转向桑戴克，以一种寻求同情的眼神说：“在这种情况下，你愿意为我辩护吗？”“不瞒你说，只有在这种前提下，我才愿意接这起案子。”桑戴克微笑着说道。“那么，请允许我问一个问题，”诺柏心急如焚地说，“你真的能证实我是无罪的吗？”“有这个可能。”桑戴克说。听到这话，鲁克先生不以为然地将双眉向上一扬，说：“我是一个用事实证据说话的人，而不是替谁说情的专家。如果我不相信你是无辜的，我怎么会浪费那么多时间和精力帮你找证据呢？但是，”鲁克看出诺柏的脸上露出一丝希望的表情，然后继续说道，“我有必要提醒你，这件事情并不像想象的那么容易，甚至会徒劳无功。”“按你的说法，我已经是一个被定了罪的人啦，”诺柏沉稳而又坚定地说，“假如你不先入为主地给我定罪，并愿意赐给我一丝真正的帮助，帮我辩护，那么我愿意面对一切结果。”“我的朋友，我向你保证，我会竭尽全力帮助你。就目前这种情况看来，我们确实处于弱势，需要把握时间。现在，请告诉我，诺柏先生，你拇指上有割伤或刮伤的痕迹吗？”诺柏把手伸向了桑戴克，那是一双强健美丽的手，看得出诺柏将它们保养得完好无瑕。桑戴克拿出一个做微视工作用的大聚光镜，将光线聚焦在诺柏手指的指尖及指甲周围，仔细察看着。“诺柏先生，看得出你有一双灵巧的手，”检查完，桑戴克赞扬地说，“可是我没发现哪儿有伤痕。里维斯，请你也看一看。你知道这起案子是两个星期以前发生的，所以有足够的时间让那个小伤口愈合消失，但是即便如此也并不能说明什么啊！”说着，桑戴克将那把聚光镜递给我，然后我便开始仔细检查了诺柏的手。同桑戴克一样，我也没有找到任何蛛丝马迹。“在你们离开之前，我还要做一件事，”桑戴克说着，按了一下他椅子旁的一个电钮，“我想采下你左拇指指印作为参考。”听到铃声，比德不知道从哪个房间里冒了出来，我猜大概是实验室。桑戴克向他耳语了一阵，他便退下了，当他再次出现的时候，他的手里拿了一个盒子，然后把它放在了桌子上。桑戴克从这个盒子里拿出一个托在硬木板上的铜盘、一个小印刷滚筒、一小管印指墨，还有很多洁白光亮的纸卡。“好了，诺柏先生，”桑戴克说，“虽然你的手确实干净得无可挑剔，但是我还是要将你的拇指印留下进行彻底的研究。”说着桑戴克将一个獾毛指甲刷拿了起来，开始刷诺柏的拇指，然后又在水里洗了洗，用一条丝质手帕将他的手指擦干，最后用两片小鹿软皮轻轻擦拭；接下来，桑戴克向铜盘上挤了一滴浓墨，用滚筒反复滚平，其中还反复用指尖试一试那层墨膜的状况，并压在纸卡上试效果。当墨被压到他满意的薄度时，他拿起诺柏的手，平稳地压在墨盘上，然后略用力地在卡片上压了一下。当时我正稳稳地按住卡片。桑戴克反复对拇指施压，结果在卡片上留下了一个美丽而又清晰的拇指印，小小的纹路一目了然，甚至连那些排列在黑色的纹线旁的汗腺口，都看得清清楚楚；这一系列动作在两张卡上一共重复做了十二次，所以每张卡上都有六个拇指印。接下来桑戴克又做了一两个滚式指印——先让拇指在墨上滚动一下，然后再在卡片上滚动，这样可以呈现出更大范围的拇指纹路。“好了，现在，”桑戴克说，“我们要尽可能多地做一些比对，从而得出一个血指印。”于是诺柏将自己的拇指重新清洗干净，而此时的桑戴克则拿起一根针，向自己的拇指刺去，然后向一个小空盘挤出一大滴血来。“行了，”桑戴克微笑着说，“我想没有哪个律师愿意为自己的当事人流血。”然后他如法炮制，在另外两张卡片上制作了十二个血指印，并且用铅笔在每一个指印的背面写上号码。“现在，”桑戴克一边为诺柏的手指做最后的清洗工作，一边说，“我们已经把初步调查的材料准备好了。不知道你是否方便将你的地址告诉我，诺柏先生。我想今天就这样吧，鲁克先生，耽误你这么多时间看我做实验，我感到很抱歉。”事实上，那位鲁克律师早已经不耐烦了。听到这话，他马上松了口气儿，站起身来。“我对此很感兴趣，”鲁克口是心非地说，“虽然我对你的这种做法无法理解。顺便说一句，我还想和你谈一谈另一起案子，如果诺柏先生不介意的话，可以在外厅等我几分钟吗？”“好的。”诺柏说。从诺柏的脸上，我看得出他并没有被律师的这番假话所骗，而是顺水推舟地说：“你们慢慢谈，不用在意我，我还有时间——至少到目前为止。”说完，诺柏伸出手和桑戴克的手紧紧握着。“再见了，诺柏先生，”桑戴克有礼貌地说，“不要过度乐观，当然也不能失去信心。保持你原有的理智，如果发生什么与这起案子有关的事，请马上通知我。”说完诺柏就离开了。鲁克先生转身看着桑戴克，说：“我想我必须和你单独谈谈，”鲁克认真地说，“我想知道你计划采取什么方法。说实话，你的态度令我感到困惑。”“不知道你有什么意见？”桑戴克反问道。“这个嘛，”鲁克耸了耸肩说，“事情真相好像是这样的：我们这位小兄弟把一包钻石偷走，但是被发现了——至少我是这样认为的，事情就是这样。”“可惜对我而言并非如此，”桑戴克淡淡地说，“他也许是偷了钻石，但是也有可能没偷。在我们还没有过滤所有的证据以及搜集到的线索之前，我想我不能乱下定论。我希望在接下来的一两天内，我能完成这个目标。我建议我们暂时抛开什么活动步骤，让我先找出可行的辩护策略然后再作下一步的打算吧！”“好吧，就按你说的，”鲁克律师轻蔑地说，随手拿起帽子，“可是我担心你的这种想法和做法会使这个坏家伙越发地心存侥幸，而这种心态会将他摔得更重。我可不希望自己在法庭上成为别人的笑柄，我想你明白我的意思。”“当然，我也不希望这样，”桑戴克表示赞同地说，“不管怎样，我都会好好地调查这件事，一两天内我还会和你就这起案子进行讨论的。”桑戴克站在门口，目送鲁克律师远去。当律师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桑戴克将门迅速地关上，带着一种很不高兴的表情转过身来。“这个‘坏家伙’！”他的声调上扬着，“看来这个人和他的委托律师的关系很紧张啊！对了，里维斯，刚才你说你正处在失业中？”“是的。”我回答道。“那你是否愿意帮我一起调查这起案子？当然，是正式聘请你的。因为我手上还有很多事情，如果你愿意帮忙，那我可真是如虎添翼了。”我真诚地告诉他，我十分愿意成为他的助手。“太好了，”桑戴克高兴地说，“那么明天过来我们一起吃早餐吧，我们可以约定好明天要做的事，你可以立刻上任。但现在我们还是点上烟斗，好好叙叙旧，就当这个一直颤抖的当事人和那位冥顽不灵的律师从未出现过吧。”[1]Bow Street，伦敦的轻罪法庭位于此街。苏格兰的挑衅次日清晨，当我来到桑戴克的住所时，他已经开始工作了。桌子上立着一架用来观察微生物组织生长情形的显微镜，它的底盘上放着一张印有六个拇指血印的卡片，当时他正用聚光器聚焦光线仔细检视着卡片上的血印。等我坐在椅子上后，我这位朋友才将聚光器推回到墙边。“看来，你已经开始研究了。”我说。这时电铃响了，比德端着早餐进来。“是啊，”桑戴克问答道，“我已经开始奋斗了，和往常一样，在我忠诚的管家的协助下，是吧比德？”那个个子矮小的男人的神情看上去知性、优雅，但是与他手上的茶点托盘却有点格格不入。比德微笑着，用一种敬爱的目光望向我的朋友，说：“没错，先生，我们没有浪费一点时间。现在楼上正冲洗着美丽的底片，其中包括一张被放大的照片，我想在你吃完早餐之前，它们就会晒干，甚至裱贴好。”“里维斯，我的这位比德可是一个了不起的人物，”当比德退下去后，桑戴克得意扬扬地说，“虽然从外表上看，比德就像一个乡下学校的教务长或者是法官，但是实际上，他却具有物理学家的才能。最初他只是一个钟表匠，后来经常研究制造一些光学仪器，而现在已经是我这个医药法学家的机械助理了。他就像是我的左右手，时间长了你就会发现他的优点了。”“你在哪儿发现这个人的？”我问。“医院，当时他是一名住院患者，不但身体上患有重病，而且精神也是濒临崩溃的，那时的他可是一个饱受贫穷和厄运打击的可怜人啊！刚开始，我交给他一两件工作做，渐渐地我发现这个人对我心怀感激，忠贞不二，于是就长期聘用他为我服务了。”“他刚才说的照片是怎么回事啊？”我疑惑地问。“噢，他在感光纸上制作了一份放大的指纹图，还有一张同等大小的底片，以备将来重复冲洗用。”“昨天听你和那个诺柏.霍比先生的对话，我感觉你很想拉他一把，”我直截了当地说，“可是我真不知道你有什么计策。对于我而言，这起案子真的毫无希望。虽然我并不想把这项罪名加在他的身上，但是如果说他是无辜的，又实在是说不通。”“是的，希望并不大，”桑戴克表示同意地说，“到目前为止，我也没有发现什么线索。但是我有个原则：无论什么案子，都应该遵循严谨的归纳推理的步骤，即搜集事实证据、建立假设框架、对证据进行检验以求确认或将假设推翻。而且，我总是要求自己将心扉敞开去接受所有的可能性。就眼下这起案子来说吧，假设这确实是起盗窃案，那么嫌疑人可能有四个：一个是诺柏.霍比；第二个是华科.霍比；第三个是约翰.霍比；还有一种情况就是其他人作的案。目前我暂时先不考虑第四种情况，而重点考虑前三个人。”“但是霍比先生有必要从自己的保险柜里偷走钻石吗？”我反问道。“现在我并不倾向哪种假设，”桑戴克说，“我只不过是将我能想到的可能都列出来。约翰.霍比是保险柜的主人，握有钥匙，所以他有条件偷走钻石。”“可是如果他这样做了，他要对钻石的主人进行巨额赔偿的。”“除非他个人有什么重大的疏忽才需要负责，而对于这一点钻石的主人又很难去调查考证。想想看，霍比先生可是一个所谓的无酬偿受托人，原本他对这些钻石就没有什么责任，当然，除非有证据证明他犯下了重大的疏忽之罪。”“亲爱的老兄，那么那个拇指印又怎么解释呢？”我淡淡地说。“那个拇指印？我还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解释它呢，”桑戴克平静地说，“但我感觉你好像很赞成警方的观点，对指印的崇拜有如对神奇的试金石的喜爱，好像它就是不容置疑的终极证据一样，甚至连讯问的步骤都可以省了。这是多么愚蠢的想法啊！这个指印仅仅是一个证物罢了。当然我承认它是一个十分重要且明显的证物，但是它仍旧只是一个证物，我们应该将它同其他证据同等对待，而它的实用价值也一定要在其他证据的连接下才能体现出来。”“那么你想到什么措施了吗？”“首先，我必须亲自研究一下那个在现场发现的拇指印，我要证实它的确是和诺柏.霍比的完全吻合。当然对于这一点，我很相信那些指纹专家，丝毫不怀疑他们的研究结果。”“然后呢？”我继续问道。“搜集其他新的资料啊！这也是我需要你帮忙的地方，等我们吃完早餐我会告诉你你的工作内容。”吃过早餐，桑戴克起身又按了一下铃儿，然后走进办公室拿来四本小小的记事本放在我面前。“这里有一本，”他说，“我用来记录对诺柏.霍比调查的资料了。你必须万分仔细地从中找出每一个人的相关资料。记住，哪怕是十分琐碎或无关紧要的事儿也不能漏掉——只要是和他有关的事都要记到这个本子上。”说完，桑戴克在封面上写下“诺柏.霍比”后交给了我，“你可以用第二个记事本以同样的方法记录所有与华科.霍比有关系的事件，第三本是用来记约翰.霍比的事的，至于第四本嘛，则是用来记录任何与这起案子有关却又不宜记录到其他三个本子里的资料。现在，让我们来欣赏一下比德的作品吧。”这时，比德将一张长十英寸、宽八英寸的照片递到桑戴克的手上，照片上是一个放大的拇指印的复制图。放大后的拇指印竟然连细微末节，例如汗腺的开口和一些细小、不规则的纹路都看得清清楚楚。如果想在原图上看到这些，那可得用放大镜才行，但现在用肉眼就清晰可辨；此外，指印上还覆有棋格式的黑色细线，将整张图分割成许多块小方格，而每一个方格都编有代号。“干得漂亮！真是太棒了，亲爱的比德，”桑戴克连连赞许道，“这真是一幅绝佳的放大图啊！里维斯，你看，我们先用测微器将原图分割成一个个十二分之一平方英寸的小方格，然后再拍下来。这样一来，放大的倍数就是直径的八倍，因此这些方格的边长也就变成了三分之二英寸。我有许多刻度不同的测微器，都是用来检验支票、签名这类东西的，很管用。比德，我看你把照相机和显微镜都放进去了，测微器也被你放进去了吗？”“没错，先生，”比德回答道，“除了这些，还有一个六英寸的接物镜和一个低倍率的接目镜，我把所有的东西都放箱子里了，而且高倍率底片就装在片匣里，以防光线不够。”“好的，那我们现在就动身去苏格兰场捋虎须吧！”桑戴克一边戴帽子和手套，一边开玩笑地说。“请等一下，”我说，“难道你真的想把这座大型显微镜拖到苏格兰场去吗？你不就是要放大八倍吗？你有没有组合式显微镜，或者其他比较方便随身携带的仪器？”“噢，我想起来了，我们的确有一个可爱的、便携式组合显微镜，而且还是比德自己设计的呢，我想应该把它拿出来展示一下。但我可能会需要一个功能较强的仪器，所以我们还是带这个去吧！哦，对了，我还要提醒你一件事：在那些警官面前，无论我做什么、说什么，你都不要发表意见。你知道，我们到那儿的目的是搜集资料，而不是向他们提供资料。”这时，内门上的铜环有节奏地抖了抖——外门没有锁，以表示家里有人。“哪个家伙又来敲门啊？”桑戴克抱怨道，把显微镜放回到桌上，然后他大步向门口走去，粗鲁地把门打开，但是马上又脱下帽子行礼。然后，我在桑戴克的身后看到了一位女士。“您是桑戴克医师吗？”她问道，只见我的这位同事欠身示意。这名女士继续说道：“我应该先和你预约个见面时间的，可是事出紧急——是关于诺柏.霍比先生的事，因为今天早上我听说他来拜访过你。”“哦，是的，先请进吧，可爱的小姐，”桑戴克恭敬地说，“里维斯医师和我正要到苏格兰场去调查这起案子。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同事里维斯医师，他和我一起负责这起案子。”这次的访客是一位二十岁左右、高挑娴雅的女子。她先向我回礼，然后沉着地说：“我姓吉伯尔，全名是朱丽叶.吉伯尔，我要说的事很简单，不会打扰你们多久的。”说完，她便坐在了桑戴克为她准备的椅子上，然后礼貌而敏锐地继续说道：“我想我必须说出此次来的目的，这样才能说明我为什么过来。从六年前开始，我就一直和霍比先生、霍比夫人住在一起，但是我们并不是什么亲戚。我十五岁的时候就搬到这个家里来了，当时在名义上我是陪伴霍比夫人的小丫头，但我的工作其实一点都不繁重。可我感觉霍比夫人把我带过来住完全是因为她的善良，因为我是一个孤儿，没有能力照顾自己，而且夫人又没有孩子。“三年前，我突然得到一笔意外之财，使我摆脱了单靠接济才能生活的困苦。我与这两位长辈相处得十分融洽，所以请求先生和夫人让我继续住下来，因此从那时起，他们便认我为养女。霍比先生的两个侄子经常到家里来，我便有许多机会与他们接触。说实话，诺柏被控为窃贼这件事，对我们来说简直是晴天霹雳。所以我今天来找你，就是想告诉你们：诺柏绝不会偷那些钻石，以我对他的了解，他不可能做这种事。我深信他是清白的，并且愿意支持、帮助他。”“那你想怎样支持、帮助他呢？”桑戴克微笑着问道。“我可以为他提供办案的一些费用，”吉伯尔小姐回答道，“我知道法律咨询和法律协助的费用是很高的。”“恐怕你这种想法是对的。”桑戴克点着头说。“我知道诺柏手上并没有多少钱，他需要朋友的支援。我希望你能答应我，尽你一切的力量还他清白，不要因为费用的问题而有什么保留，我会为他支付一部分的。当然，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不要告诉他我在帮他。”“啊，你真是一个善良的好姑娘，你们之间的友谊也令人敬佩，吉伯尔小姐，”桑戴克笑着说，“其实我并不在乎费用问题。如果你真的想慷慨解囊的话，你应该通过你的监护人霍比先生与诺柏先生的那名律师鲁克先生联系，然后征求被告的同意。但是我想不会发生这种情况的，不过能够认识你我感到很高兴，因为你可以在其他方面为我提供帮助。例如，你愿意回答我提出的一两个略微冒犯的问题吗？”“只要是你认为有必要问的问题，我都不会认为有什么冒犯。”吉伯尔小姐回答道。“太好了，既然如此，”桑戴克开心地说，“那我想问一个问题，你与诺柏先生之间是否有某种特殊的关系？”“你是不是在寻找女人那种想当然的动机？”吉伯尔小姐笑着问道，她的脸上微微泛起红来，“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和诺柏之间是很单纯的，我们只能算是亲密的知己；其实，我倒是和另一个人——华科，可能有你说的那种倾向。”“你是说你和华科先生已经订婚啦？”“喔，不，不是，”她着急地说，“他是不止一次地向我求过婚，当然我相信他的诚意。”吉伯尔小姐在说最后这句话时的口气很怪，好像她心里并不相信华科先生似的，虽然此时桑戴克注意到了，但是他却反问道：“当然，华科先生一定是有诚意的。他怎么会没有诚意呢？”“嗯，你看，”吉伯尔小姐有条不紊地说，“我每年的收入大概有六百英镑，对于像华科这样的青年来说，就经济上看我当然是他们不可多得的结婚对象。华科先生家中没有多少钱，以后也不会有什么发财的可能，因此，他对我的求婚自然会使别人将他和我的财富联想在一起；话虽如此，我还是相信他是真诚的，而不只是为了我的钱。”“我也相信你的判断是正确的，”桑戴克说，“即使他是一个追求名利的人，但他也会真心爱你。我相信他真的是爱你这个人。”听到这话，吉伯尔小姐美丽的脸上再次泛起红晕，她说：“喔，请不要这样恭维我，我知道自己还是有一些优点的。至于那个华科.霍比，很遗憾地说，他真的是个‘守钱奴’！我从来没有见过对财富如此钟情的年轻人。他一门心思只想出人头地，当然我相信他能够做到。”“这么说你拒绝了他的爱？”桑戴克小心地问。“当然，虽然我对他很有好感，但是并没有达到愿意嫁给他的程度。”“噢，是这样。现在让我们回到诺柏先生身上吧。你认识他几年了？”“已经六年了。”吉伯尔小姐感叹道。“你认为他这个人怎么样？”“根据我对他的了解，”她回答道，“我从未见他说过谎或有什么不诚实的行为，说他偷窃，那简直是无稽之谈。诺柏生活很节俭，甚至可以说是清心寡欲；对于出人头地这种事，诺柏的漠不关心与华科的极其热衷正好形成对比。而且诺柏虽然节俭，却很慷慨，并且很谨慎、勤奋。”“谢谢你的帮助，吉伯尔小姐，”桑戴克微笑着说，“根据这起案子的发展情况，我想我们还会向你请教一些问题的。我相信到时候你会十分乐意帮忙的。并且以你清晰的头脑和令人敬佩的坦诚，我想你对我们的帮助一定会很大。如果你愿意留下你的名片，里维斯医师和我将随时通知你这起案子的进展情况。”吉伯尔小姐留下名片便离开了。此时的桑戴克一个人盯着火焰开始沉思。一两分钟过去了，他突然看了看表，戴上帽子，提起装有显微镜的箱子，把一架照相机递给我，然后便向门口走去。“时间过得真是快啊！”当我们走在楼梯上时，他大声说道，“好在我们没有把它浪费掉，是不是，里维斯？”“噢，大概是吧！”我犹豫地回答。“大概？”桑戴克疑惑地问，“现在是不是有一个小问题令你伤脑筋——小说里的行话是怎么说的来着？哦，是‘一个关于心理层次的问题’。把这个问题的答案找出来吧，这是你的责任。”“你是指吉伯尔小姐和那两位年轻人的关系吗？”桑戴克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地点点头。“但我不明白，这与我们的事有什么关系？”我问。“当然会有一些关系，”桑戴克回答，“在我们初步调查阶段，每件事都应该列入我们所要考虑的范围，不能错过任何的蛛丝马迹。”“噢，你说得很对。首先，我认为吉伯尔小姐并不喜欢华科.霍比。”“没错，”桑戴克表示同意地说，“可以说那个铜臭味十足的华科并没有激起吉伯尔小姐的热情。”“那么，”我说，“假如我要向这位小姐求婚，那我可要像诺柏学习，而不是华科了。”“我的看法和你一样，”桑戴克说，“继续说下去。”“嗯，”我继续说道，“这位迷人的访客给我留下的第一印象就是，她对诺柏的崇拜好像被什么事情动摇了。她说‘根据我对他的了解’，听上去，好像她的这种了解与其他人的存在差别。”“好家伙！”桑戴克在我背后拍了我一掌，欢呼道。他的声音将身边路过的一个警察吓着了，“这也正是我需要你的地方——能够透过表象看到内在隐藏的事实。的确，有人批评了我们这位可怜的诺柏，所以我们现在必须查出这种话到底是谁说的，是不是还说了别的。我想我们要找个借口和她再好好谈谈。”“但是，你为什么当时不问她那句话的意思呢？”我傻傻地问。桑戴克突然大笑着反问我：“那你当时为什么不问她呢？”“哦，”我回答说，“我想，那个时候要是表现得太敏锐了好像不太礼貌。让我拿一会儿显微镜吧，你的手好像酸得不行了。”桑戴克微笑着，将箱子交给我后揉了揉手指，说：“谢谢，这家伙还挺重。”“鬼知道你带这些东西干什么用，”我抱怨道，“只要一个普通的放大镜就够了，即使是一个六英寸的接物镜也能把直径放大两至三倍。”“将活镜筒盖起来就是两倍，”桑戴克肯定地说，“而低倍率的接目镜便可以将物体放大到四倍。比德制作的那些——让我用来检查支票、签名和体积更大一点的物体的机械，会让你看到它们的作用的。别忘了，不能在他们面前发表任何意见。”说着，我们便来到苏格兰场的入口。当我们穿过那条窄窄的通道时，迎面走来一位穿着制服的警官，他停下来向桑戴克敬礼。“我就知道你会在最短的时间内赶过来的，亲爱的医师。”警官开心地说，“我听说你接手那个拇指印的案子了？”“是的，”桑戴克说，“我现在过来就是看看能为被告做点什么。”说完，这个警官便带着我们走进了这栋建筑物，他说：“你接手每一个案子都会有惊人之举，如果这次你又创造出奇迹的话，那我真的要佩服得五体投地了。现在这个案子已经铁证如山，不知道你还会有什么说法？”“喂，老兄，”桑戴克说，“太夸张了吧。刚才你说这起案子已经罪证确凿了？”“可以这么说，”警官眯缝着眼睛，笑着回答道，“我想这是你遇到的最棘手的案子，你最好还是先到西德尔先生那儿去一趟吧。”警官带领我们走过一段长廊，然后停留在一个大而简陋的房间门口。门是开着的，向里望去，一张大桌子后面正坐着一位慈眉善目的绅士。“您好吗，医师？”这位绅士先开口说道，同时站起身与桑戴克握手，“我知道您大驾光临的目的，您是不是想看看那个拇指印？”“你真是聪明，完全正确。”桑戴克直截了当地回答道。在他介绍过我之后，继续说道：“上一次我们是同队盟友，这一次可要唱对台戏了。”“你说得很对，”西德尔先生赞同地说，“这一次我们要把你击溃。”说完，西德尔拿出钥匙将抽屉打开，从里面的一个档案夹里抽出一张纸，放到桌子上。那张纸看上去很像穿孔备忘录上的纸。纸的上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3月9日下午7点3分由诺柏送来。J.H.”。纸上一端有一片深色的血迹，有点儿模糊，很显然是手指在上头压到留下的。这片血迹旁还有两三块小面积的污渍，最显眼的就是那个清晰的拇指印了。桑戴克仔细地查看那张纸，将上面的血指印与血渍痕迹进行比对，久久没有说话。西德尔先生却在一旁以一种好奇的眼光看着他。“辨认这个指印是件很容易的事情。”警官说。“的确，”桑戴克表示赞同地说，“这个指印的效果非常好，即使那道疤痕都算得上是清晰到了极点。”“是的，”西德尔先生点点头说，“这道疤可是说明了一切呀。我想你应该也拥有一份这个指印的样本吧？”“嗯。”桑戴克只是淡淡地哼了一声。随即从他的夹子里将那张放大的照片拿了出来。西德尔先生一看到这个立刻大笑起来。“怎么放这么大，不戴眼镜都看得清清楚楚了，”他笑得喘不过气儿，“我想只要放大三倍就可以了。你把它分割成许多小方格了，嗯，这种想法不错哦，可是相比之下，我们的方法——或者说是郝贺德的方法，我们还要向他学习——好像比你这个好一些。”桑戴克并不在意他说的这番话，而是从档案夹里将一张拇指印的放大照片拿了出来——它被放大了四英寸长。西德尔先生发现，这张纸上的指印用细字笔做了许多数字标记，分别标记在“岛纹”“分纹”，或其他一些具有明显特征的地方。“这个数字记号，”西德尔先生讽刺地说，“好像比你那个方格法看上去好得多，因为这些数字都标记在了重要的地方，不像那些方格或直线的交叉点，大多都落在了不重要的地方。我还要提醒你，我们不会让你在原图上做这些记号的，但是我们可以为你提供照片，我想是一样的。”“其实，我正想向你借原图拍张照片呢。”桑戴克微笑着说。“这个没问题，”西德尔先生很爽快地说，“如果你想自己动手拍的话，那么请便。我知道你这种人是不会轻易相信什么事儿的，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还有一些事情要做，就不奉陪了。约翰逊巡佐会协助你的。”“好的，他顺便可以看着我，以免我顺手把这么珍贵的原件偷走。”桑戴克看着渐渐走近的这位巡佐笑着说。“哦，请不要这样理解。”巡佐故意对桑戴克咧嘴笑。西德尔回到办公桌前。桑戴克将我们带来的大箱子打开，把那个显微镜拿了出来。“啊？我说，你该不是要把它放到这个大家伙下面吧？”西德尔先生惊讶地大叫了一声，他的样子除了惊讶还有一种对此很好奇的感觉。“拿了人家的钱就得为人家做点儿什么吧。”桑戴克一边开玩笑地说，一边将显微镜架了起来，还在上面多拴上了两个接目镜，“仔细看着哦，我可是一个诚实的好人。”桑戴克故意对巡佐说了这一句。“我会仔细看着的，先生。”巡佐毫不示弱地回答道。桑戴克将那张纸夹在两片玻璃片中间，又将玻璃片放到了显微镜的置物盘上，开始调焦距。而那位敬业的巡佐就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一举一动。此时我也正认真地看着桑戴克进行着这件精心而又复杂的大工程！他先选用六英寸的接物镜看了一眼，又将半寸的接物镜转了过来，又换了一片更高倍率的接目镜，然后便在这个倍率的接物镜下谨慎地观察了片刻，最终将指印放到了镜下。桑戴克聚精会神地观察了好一会儿，又从箱子里拿出了一个小酒精灯——里头装着的应该是钠盐的酒精溶液，因为被点燃的酒精灯闪耀出黄色的钠盐火焰。然后他把一个接物镜拿掉，换上了一个分光器，将酒精灯移到显微镜的镜子旁，调整分光器。显然我这位伟大的朋友在调整光谱中的“D”线（或称钠线）。复杂的调整终于完成了，桑戴克重新通过直射光和反射光对血渍和指纹进行检测，偶尔还会在记事本上画下一两个图。然后，他把酒精灯吹灭，与分光器一起放回箱子里，从中又拿出测微器来（它只是一片很薄的玻璃，约三英寸长、一英寸半宽），平压在指纹上。用夹子将指纹印固定好后，桑戴克便开始缓缓地移动测微器，对比着显微镜下的原图和他手上的那张放大图。他十分耐心地调整着，最后，他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我想我现在已经将原图和照片上的位置对应好了，接下来就要请这位约翰逊巡佐帮助我把这个图拍下，好让我们带回去慢慢检查。”说着，我这位朋友从盒子里拿出一架底片为卡片型的照相机来，然后将显微镜转成水平角度，再把装照相机的盒子抵着三只铜脚立成一个小桌面，把照相机放在上面，正好与接目镜等高。照相机的镜头与一个黑皮革套筒相接，套筒的另一端则与显微镜的接目镜相连，而且桑戴克还用一卷强劲的橡皮绷带将套筒和接目镜的相交处捆上几圈。这样一来，照相机和显微镜之间便制造出了一个完全防光的接触。所有的事情都准备妥当了，这时窗外的一缕光线正通过聚光镜投射在拇指印上。桑戴克拿掉镜头盖，小心地调整影像焦距；在接物镜上桑戴克套了一个小盖子，并在周围立起了几块挡光板。“当我拍照的时候，你们最好坐在自己的位子上不要动，”桑戴克对我和巡佐说，“哪怕是一丁点儿的震动都会影响这张图的清晰度。”他说得这么严重我们也真就不敢动了。只见他将镜头盖拿掉，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按下了照相机的快门。“我想我得再拍一张，以防这一张不完美。”他在同一个位子又拍了一张。然后他将测微器换掉，装上了一片平玻璃，又拍了两张。“还剩两张底片，”桑戴克一边说一边将第二个片匣抽了出来，“我还得拍一下纸上的血渍。”于是他拍了一张大血滴的，又拍了一张小污痕的。“可以了。”桑戴克心满意足地说，然后便开始收拾那只被巡佐称之为“魔术盒”的大箱子，“我想我们真是物尽其用了，将苏格兰场所有能够为我们提供资讯的东西都用上了。西德尔先生，感谢你为我这个对手提供这么多的帮助。”“不，不是对手，”西德尔先生抗议道，“当然，我们的工作重心是搜集罪证，可是我们并不会阻挠辩方的工作，我想你应该很清楚。”“是的，是的，敬爱的西德尔先生，”桑戴克伸出手握住西德尔说道，“想想看，你对我的帮助有多大啊！我从未忘记过。亲爱的朋友，咱们后会有期。”“再见，医师。祝你好运，虽然这次我对你毫无信心。”“那咱就看着吧！”桑戴克笑着说。桑戴克走过去与那名巡佐握手告别，然后提起箱子走出了这栋大楼。光与暗在我们回家的路上，桑戴克陷入一种不寻常的沉思之中。他的神情十分专注，虽然表面上看起来是带着一丝冷静，但是我可以察觉到其中还隐藏着被压抑的兴奋。我强忍住自己不去打扰他，因为我知道他的个性，这个人认为独立思考就是自己的本分，哪怕是对我，也无须做任何吐露。回到住处，桑戴克立刻将照相机交给比德，嘱咐了几句。这时午餐已经准备好了，我们二话没说就坐到餐桌前开始就餐了。吃饭时我俩一句话都没说。突然，桑戴克将手上的刀叉放下，兴味盎然地看着我，说：“里维斯，我突然感觉，你是世界上最适合给人做伴儿的人，因为你拥有一种天赋——沉默。”“假如沉默是验证一个人是否适合做伴儿的试金石，”我咧嘴笑道，“那么你更应该受到恭维啊。”桑戴克大笑着说：“好家伙，没看出来你还是个牙尖嘴利的人啊！但是我的想法仍旧不变，我认为保持适当的沉默是极为珍贵的社交成就。好比今天这种情况，通常情况下一定会有很多人问我无数个问题，会把我烦死，要不就是滔滔不绝地发表意见、看法，让我听着就恶心；但是你和他们不同，你没有来打扰我，而是让我一个人在印象犹新的情况下，好好地在大脑里整理今天所搜集到的证据。顺便说一句，今天我犯了一个低级的错误。”“噢？什么错误？”我问道。“关于那个指纹模的下落，我忘了问它现在是在警察局里，还是在霍比太太那儿了。”“这个很重要吗？”“也不是很重要，但是我得看一看它。或许这为你提供了一个与吉伯尔小姐见面的好借口。今天下午我还要去一趟医院，比德手上也有一堆事情要做，大概只有让你去爱簦森公园那里拜访一下——我记得是这个地址。当你见到吉伯尔小姐后，尽可能地多和她聊些私事，尤其要从她那儿了解到三位霍比先生的生活习惯。将你临床观察的能力充分地发挥出来吧，保持你最敏锐的洞察力，所有与那三位绅士有关的东西，你都不可掉以轻心。因为他们的每一件事都对我们很重要，哪怕仅仅知道裁缝师的名字也是很有用的。”“那么，那个指纹模呢？”“弄清楚它现在在谁的手上。如果还在霍比太太那儿，你就想办法把它借来，或者请她允许我们拍几张它的照片，这样是最好的。”“好的，我会尽量完成任务的，”我肯定地说，“我想我要先装饰一下我的外表，今天下午得闪亮登场，扮演一个打破沙锅问到底的角色。”一小时之后，我到达了桑戴克说的那个公园——霍比先生的家就位于爱簦森公园。我按了一下门铃。“找吉伯尔小姐？”一个女仆重复着我的话，“小姐好像出去了，可是我不确定她是否真的走了，请您先进来吧，我去找找看。”我跟着这名女仆来到客厅，穿梭在一些小桌子和各式家具之间。这年头，女士们总喜欢将自己的空间装扮成旧物店，好不容易我才在火炉边找到了一处栖身地，等着女仆回报。没过多久，吉伯尔小姐便在我面前出现了。此时她戴着帽子和手套，很明显她要出门。我真是庆幸自己没有错过时机。“没想到这么快就见到你了，里维斯医师，”吉伯尔小姐温柔地说，然后友善地伸出一只手，“欢迎你的光临。有什么消息要告诉我吗？”“哦，不，恰恰相反，”我说，“我是有事向你请教来了。”“唔，是这样。那总比什么都没有要好，”她虽然这样说，但却掩饰不住脸上一抹失望的神色，“请坐吧。”我小心翼翼地坐在了一张摇摇欲坠的小椅子上，然后直截了当地说：“你还记得上次你说的那个叫指纹模的东西吗？”“当然记得，”吉伯尔小姐的精神又提起了，“就是它引来的麻烦。”“你知道那东西现在在哪儿吗？”“当时探长把它带到苏格兰场去了，说是让指纹专家做鉴定；后来他们想把它留下，当做控诉证据，这令霍比太太感到十分苦恼，所以警方就把它还给了霍比太太。其实警方并不需要那个东西，只要把诺柏抓住，他们自己就可以取得他的指纹；事实上他们逮捕诺柏时，诺柏很主动地让警方采指纹，他们也真的取到了。”“这么说那个指纹模现在在霍比太太手上？”“是的，除非她把它毁了。我好像听到霍比太太说要这么做。”“上帝保佑，但愿她没有这样做！”我突然感到不安，“因为桑戴克医师现在急着想看看它。”“哦，霍比太太几分钟后就会下楼，你可以问问她。我已经告诉她你在这儿了。你知道桑戴克医师为什么要看这个东西吗？”“一点儿都不知道，”我回答道，“这个桑戴克对我可是和对别人一样——守口如瓶。他从不泄露丝毫口风。”“听你这么说，他好像是一个不太容易亲近的人啊，”吉伯尔小姐喃喃地说，“可是我知道他是个好人，而且很有同情心。”“他的为人没得说，而且极富有同情心，”我强调着说，“但他从不会为了逢迎他人而泄露客户的秘密。”“我想也是，他对我就不爱逢迎。”吉伯尔小姐微笑地说。显然，她因为我不够圆滑的措辞而表现得有些恼怒。正当我犹豫着要不要自责加道歉地对这位小姐弥补失礼的过失的时候，从门外走进来一位年纪稍大一些的女士。她身材健壮，神态安详沉稳，但看上去却有一些愚蠢（不知为什么我就是有这种感觉）。“我来介绍，这位是霍比太太，”吉伯尔小姐说，“这位是里维斯医师，他来问指纹模的事。你应该还没有把它毁掉吧？”“当然没有，亲爱的，”霍比太太回答道，“它在桌子上。不知道这位里维斯医师想知道些什么呢？”霍比太太的脸上浮现出一副惊恐的样子，我真不知道该怎样安抚她。“我的同事桑戴克医师急着要检查它，我想你是知道的，他目前正负责你侄子诺柏的辩护工作。”“是的，我知道，”霍比太太说，“朱丽叶跟我提过他。她说那位桑戴克医师是个可爱的人，是吗？”这时我看了一眼吉伯尔小姐，恰巧与她的目光相接；她的眼神里有一种顽皮的感觉，不久她的双颊便红了起来。“唔，”我模糊地说，“我倒没感觉到他可爱的地方，但是我对他的评价的确很高。”“我想这无疑是男性的用词，意思应该是一样的。”吉伯尔小姐说。刚才霍比太太将她的形容直接转述出来，不禁使她感到困窘，不过很快她就恢复了正常。“我认为女性在遣词造句方面比较一针见血而且能保持叙述的完整。但是话说回来了，你愿意把指纹模借给他，让他带回去给桑戴克医师看吗？”“噢，亲爱的，”霍比太太诚恳地说，“只要是能帮助我那可怜的诺柏，什么事儿我都愿意做。我怎么也不相信他会做这种事情。我深信这里面一定有问题，当然我也是这么告诉探长的。我愿以人格向他们保证，诺柏决不会偷东西，可是他们并不相信我。我是看着诺柏长大的，所以我最有资格对他进行评价；还有，那些钻石，想想看，诺柏要那么多钻石干什么？它们还是没有切割的！”霍比太太一边说一边流眼泪，于是拿出一条蕾丝手帕擦眼泪。“我相信桑戴克医师能够从你那本小册子里找到什么。”为了阻止她继续哭下去，我赶紧转移话题。“噢，那个指纹模啊，”她说，“我十分愿意把它借给桑戴克医师。他对这个小册子感兴趣我很高兴，这说明他对诺柏这起案子很用心，使我看到了希望。你相信吗？里维斯医师，那些愚蠢的警察竟然想把它留下来，作为指控我可怜的孩子的证据。那是我的指纹模呀，你想想看！我怎么能同意呢，所以他们只好还给了我。我已经下定决心了，如果这帮人还想对我的侄子落井下石，那我将拒绝帮助他们！”“就是啊！”吉伯尔小姐说，“所以你最好还是把指纹模交给里维斯先生，让他带去给桑戴克医师。”“当然，”霍比太太爽快地说，“马上就给你，而且你还不用还。如果桑戴克医师用完了，就把它丢进火里烧掉吧，我是不想再看到它了！”看到霍比太太这番爽快，我却有一些顾虑了，觉得就这样把东西从人家手里拿走好像有些不妥，于是我向她解释。“我并不知道，”我说，“桑戴克医师要检验这个指纹模的目的，但是我猜他好像要拿它做证据。如果是这样，这东西最好还是由你亲自保管。他只是交代让我得到你的准许，把它拍下来。”“哦，是这样，如果他要照片，”霍比太太说，“那我很容易帮他拍一张。我的另一个侄子华科就可以帮忙，只要我说一句，他肯定答应。他是个很聪明的人，是不是，亲爱的姑娘？”“您说得没错，伯母，”吉伯尔小姐微笑着说，“但我想桑戴克医师希望自己拍。”“我确定桑戴克也是这样想的，”我补充道，“其实别人拍的照片对他而言，大概毫无使用价值。”“哎，”霍比太太叹了口气说，“你们一定都以为华科只是个普通的业余玩家，可是如果我把他拍的照片拿给你们看，你们一定会对他的照相水准感到吃惊的。这个人可是绝顶聪明，我敢保证。”“你需要我们把那个小册子送到桑戴克医师的住所吗？”吉伯尔小姐又把话题拉了回来，“这样可以省掉一些时间和麻烦。”“你们实在是大好人啊！”我说。“不用客气。你认为我们什么时候送去合适呢？今天傍晚？”“好哇！”我说，“这样我那位同事就可以立刻进行检查了，然后他就可以决定下一步该怎么做。只是这会给你们带来很多麻烦。”“一点儿也不麻烦。”吉伯尔小姐说，“伯母你愿意和我一起去吗？”“当然愿意，亲爱的。”霍比太太回答道，而且似乎还想要就这个题目展开讨论。这时吉伯尔小姐突然站了起来，看了一眼钟，说自己现在有事儿要出门。于是我也起身向她表示告辞。她说：“里维斯医师，不知道你是否和我顺路，我们可以在路上就拜访的时间作一个商定。”我没有思考立即答应了这个提议，几秒钟过后，我们便一同离开了。霍比太太站在门口微笑着目送我们远去。“你认为8点钟合适吗？”当我们走到街道上时，吉伯尔小姐开口问道。“很好，”我说，“如果中途有什么变化，我会发电报通知你的。还有一点我想说，今晚我希望你能够独自前来，因为我们要谈一件正事。”吉伯尔小姐轻轻地笑了笑，发出如音乐般轻盈悦耳的声音。“好的，我会的。”她同意道，“那位亲爱的霍比太太说话有时的确不着边际，总是不专注在一个话题上与别人交谈。但希望你能够原谅她这个小缺点，如果你和我一样接受过她的慈爱和慷慨，那么你就不会在意这个了。”“我并没有在意，正相反，我完全同意你的说法，”我回答道，“其实我也是这么想的。哪个上了年纪的女士讲话都是啰唆的、思绪都是模糊的，这算不上是什么缺点。”吉伯尔小姐又一次露出淡淡的笑，以表示对我刚才这段高昂公正的说法的赞同。我们继续往前走着，我们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吉伯尔小姐转向我，用一种急切的表情对我说：“里维斯医师，我想问你一个问题，请先原谅我的冒犯，我希望你能松松口告诉我一些情况，你认为桑戴克医师有什么把握或希望能拯救诺柏吗？”吉伯尔小姐提出了一个非常严肃的问题。我沉思了一段时间。“我也很想，”我无奈地说，“在我职责范围内将一些情形告诉你，可是我能说的很有限。不管怎样，在没有泄露机密的前提下，我可以告诉你的是：桑戴克医师已经接下了这起案子，而且他对工作是相当认真的。如果他对这起案子没有信心的话，那么他就不会做那些无用功了。”“听到你这样说，我真是感到振奋，”她微笑着说，“对此我是明白了。但是我还想问一件事，你们到苏格兰场有什么新发现吗？请不要认为我在越权，我只是太担心、心急这起案子了。”“对不起，我能说的真的很有限，因为我自己知道的也不多。但我能察觉出来，桑戴克医师对于他今天早上在苏格兰场的工作感到非常满意。我想他一定搜集到了一些线索——只是目前我还不明白它们是什么——反正回到家，他就突然说要检查这个指纹模。”“感谢你告诉我这些，里维斯医师，”她感激地说，“你让我感到振奋。请放心，我不再问你什么问题了。你确定你也走这个方向吗？”“噢，没关系，”我急忙回答，“事实上我本来希望在谈完指纹模后，能够和你私下聊一聊。所以如果你容许我再陪你走一段路的话，那将是我的荣幸。”吉伯尔小姐羞答答地向我鞠了个躬，问道：“嗯，这么说接下来我要接受盘问啦？”“哎呀，”我回应道，“你也盘问了我不少啊。但是我并不是故意要盘问你的。想想看，在这起案子里，我们和你们都互不相识，这虽然可以让我们公正地对每个人作出估量，但是真正的了解要比这种公正有用。例如我们的当事人，当我第一次看到他时，他给我们留下了很好的印象，但有可能他是一个前科累累的恶棍，只是从表面上看不出来而已；后来你告诉我们，他确实是一个纯洁无瑕的绅士，从而我们才对他有了信心。”“这个我了解，”吉伯尔小姐若有所思地说，“这样说来，我或者其他人所提出的一些事，从一个方面可以体现他的人格特征，那会影响你们对他的看法吗？”“所以说，”我回答道，“我们有责任查明对方所说的话是否属实，以及其背后是否有什么原因。”“是的，我想换了谁都会这么做的。”吉伯尔小姐开始陷入一种沉思，她那种神情让我决意继续问下去：“我想知道，据你观察，你知道有谁说过不利于诺柏先生的话吗？”吉伯尔小姐又开始思考了，她一直盯着地上，好像有什么难言之隐。过了一阵儿，她终于略带迟疑地说出了下面这段话：“我想这是一件小事，而且与这起案子没有什么关系，但是它在我和诺柏之间造成了矛盾，使我一直感到烦恼，毕竟我们俩曾经是十分亲近的好朋友；而我也常常责怪自己，为什么因为这件事就使我对诺柏的看法发生改变了呢？这对他来说是不公平的。我现在就把整件事情告诉你，即便你认为我蠢。“六个月以前，我和诺柏一直都是最要好的朋友，就像你知道的那样，仅止于朋友而已。诺柏对古代和中世纪艺术很有研究，我对这方面也很感兴趣，所以我们常常约好去看艺术展或去博物馆，彼此讨论和交换意见，我们都感到很快乐。“也是在六个月前的一天，华科把我带到一旁，表情严肃地问我和诺柏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当时我认为这与他无关，可还是将实情告诉了他，说我和诺柏只是很谈得来的朋友，没有别的。“‘如果真是这样，’华科很郑重其事地说，‘我建议你以后不要常常和他出去。’“‘为什么？’我很自然地这样问。“‘为什么？因为，’华科说，‘诺柏是一个该死的傻瓜。他在俱乐部里和其他人闲扯，说现在有一位年轻而富有的女士正对他穷追不舍，但是他是一个灵魂高尚的哲人，并不会被物质所诱惑，因此他将这位女士的爱无情地拒绝了。我只是看不过去才告诉你的，’他继续说道，‘我觉得这件事并不会就此停止，我真的是为你好才告诉你这些的。但是你也不要生气，男人一般都喜欢炫耀，而且那些听到这种话的家伙一定会把他的话再添油加醋地告诉给别人，所以才弄成这样。我想你最好还是谨慎一些吧。’“你一定猜到了，当我听到这番话时我大为震惊，马上就要找诺柏说个清楚，但是华科阻止了我。‘即使你大闹一场又有什么用呢？’他这样说道，而且他还警告我这件事要保密。所以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设法忘掉它，一如既往地和诺柏来往，但是我认为诺柏不会这样做的，虽然我的自尊已经大受伤害，但同时，我又觉得应该给他一个解释的机会。虽然华科说的并不像诺柏这个正人君子的行为，但从某种角度来说，这又不是不可能的，因为他最看不起吃软饭的男人，所以从那时起，我就深深地陷入这种进退两难之中。你认为我该怎么办呢？”我困窘地摸着下巴。毫无疑问，我最瞧不起像华科这种搬弄是非的小人了，但我又不忍心谴责眼前这位美丽的朋友耳根子软，当然我的立场也不适宜对这件事儿作出什么评判。“我想是这样的，”我想了一会儿说，“若不是诺柏说了那些有损于你尊严的话，就是华科在造谣中伤他。”“是的，你说得没错，”吉伯尔小姐同意道，“我也是这么想的，你认为应该是哪一种情形呢？”“这个很难说，”我回答道，“我承认，有一种下流痞子喜欢对自己爱情的战利品大肆吹嘘，摆出一副扬扬得意的样子。这种人通常一眼就能看出来。但是说句心里话，在我眼中，诺柏并不是这种人；另外，如果华科真的听到一些流言的话，他最合理的做法是提醒诺柏，而不是向你打小报告。吉伯尔小姐，这只是我个人的感觉，并不可信。但是我想他们两个人大概不是那种亲密无间的好朋友，是吗？”“哦，不，他们是很要好的朋友。你不知道，他们只是有着不同的人生观和兴趣。虽然诺柏在工作上的表现极为优秀，但是他总像一个学生，或者说是学者。相反，华科在对待事情上就比较实际——他是一个精明干练，果断而有远见的人，就像霍比太太所说的那样。”“就像他在拍照方面的能力？”我提出这个话题来。“在这方面，他不仅仅是业余玩家，他的作品颇具专业技术水准。例如，他曾制作了一系列十分美丽的金属矿断层的显微照片，而且在珂罗版上制作出版。他甚至还会自己冲照片呢！”“这么说他真是一个能干的人。”“的确，”吉伯尔小姐赞同地说，“他对名利也是很感兴趣的，只是我认为他太唯利是图了，这对年轻人来说不是什么好事儿，是吗？”我表示同意地点点头。“对金钱的过分追求，”吉伯尔小姐少年老成地说，“容易使年轻人误入歧途——噢，里维斯医师，请不要笑话我引用格言；我说的是真的。事实上，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我感到华科总有一天会走上这样的道路。他有一个叫哈顿先生的朋友，是证券公司的交易人员，而且‘操作’得很大——‘操作’是他们的行话，可是我的理解就是赌博——我常常怀疑，华科有和那位哈顿先生‘小玩一下’。”“对于一个深谋远虑的人来说，玩股票是不会令人感到惊讶的。”我这样说，完全是出自我对贫穷的体验和理解，是十分公正的。“你说得太对了，”她同意道，“是不值得大惊小怪。可是赌徒却总是认为自己会赢。但是，你也不要因为我的话就把华科看做一个赌徒。前面就是我要去的地方了，感谢你送我一程，希望你现在对霍比家族有一定的了解了。我们今晚8点会准时到的。”她带着诚恳的微笑和我握手道别。当我走到路口回过头去看一眼的时候，吉伯尔小姐正友善地对我颔首致意，然后才走进去。

Summary: 我在参观建筑的时候遇到了老朋友桑戴克，他现在的职业是一名律师，我们在桑戴克的住所共进晚餐时，诺柏·霍比来访，希望得到桑戴克的帮助。诺伯叔叔的保险柜中存放着的钻石被盗窃了，警方在保险柜中发现了与诺伯相符的指纹，所以诺伯被指控盗窃钻石。我和桑戴克一同前往现场进行研究分析，发现指纹上有一个疤痕，准备进行进一步研究。在调查过程中遇到了朱丽叶·吉伯尔，她是霍比家的养女，她认为诺柏·霍比是被诬陷的，诺伯不会做这种事情。诺柏和华科都是霍比先生的侄子，两人共同在公司中任职。在与朱丽叶·吉伯尔交谈过程中，我们了解到华科曾经向朱丽叶求婚，但被拒绝了，诺柏和朱丽叶关系却很亲密。华科曾经在背后向朱丽叶散布诺柏的一些不雅消息。


Context: 李涛结婚的日子还是如期来临，真的到了这一天，我反而没有那么伤心和难过了。是因为已经释然了？抑或是福临学长的出现，冲淡了我对李涛的感情？其中原因，我难以理清，也不想再去弄明白了。睡到四点钟就莫名其妙地醒来，之后再怎么努力都无法入睡。无心睡眠，索性睁着眼睛在床上闭目养神。然而，眼睛闭着就可以假装看不见，但思想却无论如何都无法控制。大脑高速运转的时候，我回想着自己和李涛相识的点点滴滴。想啊想，却悲哀地发现，我们值得回忆的场景真的并没有许多。从我遇到他的那一天，到我逐渐对他产生依赖感，再到他和别人订婚、结婚，他始终都是理性地看着我一步一步地陷入感情的圈套之中。多么善良的一个人啊，到了最后才告诉我，我们一直都是朋友。我竟然不知道，既然只是把我当朋友，为何还要对我说：“妞妞，以后和我生两个孩子，男孩儿像你一样聪慧，女孩儿像我一样好脾气。”好吧，我又情不自禁地自怨自艾了。无论我怎么样，李涛今天都是别人的新郎。像僵尸一样躺到六点半，我再也难以忍受胡思乱想的状况，起床刷牙洗脸，将所有的化妆品都摆出来，雄心壮志地要把自己打扮成天仙一样。粉底涂了一层又一层，眼影和口红选了最亮的颜色，平时很少用到的高光粉也被派上用场。这么一番折腾，我彻底成了一个浓妆艳抹的厉鬼，脸色苍白如雪、红唇血一般地惊悚。看着镜子里的陌生脸孔，我突然就不知所措了。我为什么要把自己变得这样狼狈不堪？我到底在争强好胜什么？就是变成天仙了，李涛今天的婚礼难道不会照常举行？无论过去怎样甜蜜，我也只不过是他的一个过客，一个可以暧昧却不适合结婚的备胎。卸掉浓妆，我重新画了一个简单的妆容，然后起身换好衣服。那时是早晨八点钟，而婚礼在11:58开始。百无聊赖之际，我坐在阳台上等着学长的到来。福临学长送我回来时，我鼓起勇气请他陪我一起参加婚礼。学长愣了一下，然后问我：“新郎是你之前喜欢的那个人吗？”我点点头。学长沉默了，然后笑着说道：“我一定会好好打扮自己的，要为你撑起场面才行。”然而，在我想象着学长英俊潇洒的姿态时，他给我打电话了。“妞妞，婚礼我能晚点到吧？总建筑师让我上午一定要把设计图纸改好交给他。你先告诉我地点，下午我赶过去吧？”学长说话的时候声音急切，看来是非常匆忙。我并不是一定要带男伴去的，我也不是一个蛮不讲理的人。所以，尽管失落，我还是劝学长好好忙他的工作。福临学长有些歉意，坚持让我说出举办婚礼的酒店。我拗不过他，但是说出地点的时候我也决定了，要提前告诉学长婚礼结束才行，我不能影响他的工作。八点半的时候，我下楼去买早点。在那一间永远人声鼎沸的包子铺，我一眼就见到了正在排队的高冷。在一群男女老少之中，身材和脸孔都很完美的高冷，还是比较突出的。看着高冷的侧脸，我突然想，如果让他陪我去参加婚礼，貌似也不错。犹豫了一下，我还是挪到了高冷的面前。高冷并没有抬头，依然目视前方。没办法，为了请动这尊太岁爷，我厚着脸皮问道：“高冷，你今天有没有时间？能不能陪我去参加婚礼？报酬什么的都不是问题。”高冷并没有答话，如果不是他的眼珠子转了一下，我一定以为他没有听到我在说什么。时间似乎过去了一分多钟的样子，他依然没有任何表示。我有些尴尬，转身准备离开，包子也不想买了。“我不叫高冷，我的名字是高山。”刚迈出一步，身后就传来高冷那一贯的没有温度、没有喜怒的声音。叫了那么长时间的绰号，我竟然忘记他有真名了！不管怎样，最后我用两笼包子成功收买了高冷。谁说他不近人情，看来也不尽然。然而，等我真正坐上高冷的摩托车，才发现自己高兴得太早了。在我走过的二十余载年华之中，有过许多难忘的出行经历。年幼时曾经赖在妈妈的怀里不想走路，长大了也在自行车后座上纯真地笑过，后来坐上大肚和小艾的高档轿车时更是感慨过有钱真好。只是，我从来没有体验的是，在一辆飞驰的摩托上是一种怎样的感觉。此时此刻，我听着风从耳边呼啸而过，竟然觉得前所未有的激动和难以名状的悲壮。如果用疯子来形容高冷，是再合适不过了。我始终难以想象，一个人竟然可以将摩托开成那样疯狂的极速。其实，从高冷将摩托开往京顺路的时候，我就察觉到他的意图了。当时我并没有阻止，反正距离婚宴的时间还早，多兜一圈又有什么不可以？只是我没想到，高冷会是这样的玩命。有许多次，我吓得尖叫出声，不敢睁开眼睛，以为会命丧此地。但这些惊险之后，我觉得自己仿佛得到了重生一般，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在那些相对静止的时刻，呼吸已经不是重要的事情了，仿佛天地间只有你一人，孤独而自由。车轮声止，高冷终于回归理性，用单脚撑住摩托。从车上爬下来时，我当场就吐了。看着留在草地上的污秽物，我知道早晨的包子又白吃了，真是浪费啊。高冷始终不说话，瞪着一双没有焦点的眼睛不知看向何处。等到我再也没有什么可以奉送给青青草地时，他才以眼神示意我回到后座上。我已经习惯这样的高冷了，如果他问我怎么样了，我反而会觉得别扭。所以，当时我就乖乖地爬回我在摩托上的位置。说也奇怪，经历这样一段插曲，出门时的哀怨和不甘心几乎消除殆尽。到达昆仑饭店，李涛和他的新娘正在招呼客人。李涛一身蓝黑色西服，搭配浅粉色衬衫和红色领带，脸上也化了淡淡的妆容，看起来精神而文质彬彬，非常符合他的新郎官形象。刚看到我和高冷的身影，张静立即挽起李涛的胳膊，笑着向我走来。“妞妞，你能来我真是太高兴啦。”“你今天很漂亮，祝你们新婚快乐。”相对于张静的热情，我显得过于平静。只是，我的心也不是石头做的，看着李涛娶了别人，我如何能笑得开心？李涛站在旁边不说话，对我点了点头，便打量起高冷来。高冷依旧满眼雾霾，好在还懂点人情世故，虽然没有主动说些祝福的话语，但至少也没有打掉李涛伸过来的问候之手。“你是妞妞的朋友吗？”李涛问得漫不经心。“关你什么事？”高冷原形毕露，场面瞬间降至零度。张静终究是成熟了，她笑着圆场，夸奖高冷是一个有个性的人。但会面到底还是不欢而散，看着李涛扶着他的新婚妻子离开，我向高冷真诚地道谢了。能让李涛不舒服，哪怕只是无关痛痒的嘲讽，也是我乐于见到的。后面的婚礼进行得很顺利，奢华浪漫而兼具笑点和泪点。观看着李涛和张静的爱情纪录片，这时我才明白，他们才是情侣。现在是，曾经更是。李涛在梦里喊过的妞妞，只不过是镜花水月。婚礼的最后一个高潮，是李涛的老丈人送了一辆兰博基尼作为贺礼。我知道，斯文的李涛其实也有一颗极速奔跑的心。“李涛，如果这是你想要的，那我便祝福你。”“新婚快乐，后会无期。”和高冷从酒店出来，第一眼便看到了靠在车前的福临学长。十点多的时候，我便给他打了电话，骗他说婚礼已经提前结束，可是学长为什么这个时候还会过来？为什么来了又不进去？心中有了疑惑，便加快脚步走过去问道：“学长，你怎么站在这里？”“刚才进去找你了，不过看你正在聊天，就出来了。”学长说话的时候，眼睛始终看着还留在原地的高冷，然后他对高冷点了一下头，便拉着我要离开。“等一下……”虽然见到学长让我很开心，但高冷是因为帮我才到这儿的，我又怎么好意思丢下他？转头看了一眼高冷，他还是面无表情，对于我遇到学长也没有过多的情绪。和高冷一起，还是跟着学长离开？我有些犯难了。“妞妞，我们走吧。”在我犹豫的时候，学长难得强势地拉着我的胳膊，直接把我塞进了副驾驶。而此时，高冷依然冷漠地站在台阶上，直到我看不见他的身影，也未曾见他有任何表情上的变化。车并没有开远，学长拐了一个弯，便将车停在了亮马河畔。他熄火后便转过头看着我说道：“妞妞，你不是说婚礼提前结束了？为什么现在才出来？你的邻居又是怎么一回事？”“我不想一个人参加婚礼，就临时找了高冷帮忙。”“……对不起，妞妞，我应该陪在你身边的。”“我都理解，你工作忙，所以我才会骗你说婚礼结束了。”“妞妞，你会生气吗？我把你带走了，这样是不是让你很为难？是我太冲动了。”我不得不承认，在学长说这些话之前，我是有些气愤的。因为高冷的存在，才让我面对李涛和张静时不是那样无助，我又如何能这样丢下他一走了之？可是，学长的道歉也让我心软了，他一直是那样骄傲沉稳的一个人，以前何曾如此小心翼翼。见不得学长自责，我安慰他高冷不是爱计较的人，不会在意这些细节。其实，我心里是犯嘀咕的，高冷可不是大度的人。事实果然如此，尽管我后来拎着小笼包找高冷道歉了，但是高冷并不领情，他接过包子的同时，也将防盗门“砰”的一声关上了，完全没有一点儿风度可循。“什么人啊。”留在我心里的，依然是这句不满，而刚刚对他的改观，也烟消云散。李涛和张静的婚礼结束后，平凡而简单的生活在失落中继续前行。每天安静地上班下班，虽然波澜不惊，但也在一点点地成长。这段时间，我的主要工作依然是跟踪Z集团的广告拍摄。制作部找来的模特，是艺术学院的表演系学生。尽管小伙子颜值甚高，最初看到真人时，我还是强烈反对的。那样一个柔弱的娘炮，如何能演好作为建筑师的福临学长？学长虽然骨子里具有艺术家的气质，但表现出来的主要还是阳刚、奋发向上的气息。再看娘炮，长着一张小白脸不说，走路时非要扭出杨柳细腰，说话也是娇声轻语。如果再配上兰花指，我真要怀疑他的性别了。制作部还算尊重我的意见，听说我不满意，当即就和娘炮进行了交涉。娘炮外表柔弱，性格却是倔强得很，非要在我面前再试一次镜。向来好说话的我，这一次也很坚持，我不能让娘们一样的男人毁了福临学长的形象。“我不是针对你，只是这角色真的不适合你。”我心里微微叹了口气。娘炮几乎是哀求道：“我真的需要这份工作，男朋友要过生日了，想送他一块手表。”“男朋友？”尽管知道现在民风开放，可是亲眼所见，我还是有些惊讶。娘炮没有闪躲，大方地肯定了自己的性取向。好吧，我到底是被他感动了，同意看一看拍摄的效果再做决定。说也奇怪，如此弱不禁风的男人，真的站在灯光下却像是完全换了一个人。他把福临学长想要完成母亲遗愿的固执、强烈、不可阻挠等感情，彻底诠释了出来。那周身的气质，几乎和福临学长相差无二。我想，这就是表演的艺术吧。再没有任何怀疑，我当场就支持他作为广告的拍摄模特。不过，由于Z集团的广告是一个重要项目，是否录用模特，最终还要看汤总和大肚的态度。大肚作为公司合伙人之一，主要负责发掘客户和扩展媒介，向来很少干涉方案的制作。因此，具有最终决定权的非汤总莫属。然而，汤总上午又旷工了，所以尽管大家都很满意模特的表现，也只能让他下午再跑一次。模特没有丝毫怨言和不满，也不回去，坚持在会客室里等候。看着他认真的样子，我其实还是有所触动的。这样努力赚钱，无非是因为爱的深沉。只是如此背离世俗的爱，不知道能够走多远……到下午三点钟，汤总才姗姗来迟。他的仪态如往日一样风流倜傥，穿着也考究精致，只是我还是发现了其中的不同寻常。汤总身上常年带有的薰苔型香水味中，似乎掺杂了一种奇怪的气息。在我向他汇报工作的时候，那种味道一直若有似无地环绕在鼻息之间，挥之不去。这个时候，我也苦恼自己得天独厚的灵敏嗅觉了。一路跟着汤总再次观看模特的试镜，到他决定录用模特和批准广告的正式拍摄，我都忍得异常辛苦。混合的味道实在是太过奇怪了！在决定逃开之前，我突然反应过来，那似乎是医院里特有的福尔马林和来苏水的刺鼻气息。难道汤总之前一直泡在医院？这么猜测的时候，我马上向汤总求证了。汤总有些惊讶，他故作怀疑地说道：“李小妞，你上午是在跟踪我吗？”我知道汤总明白我没有，我也知道事情一定和上次怀了汤总孩子的王娜有关。不用再向汤总询问，猜测再次得到了证实，因为王娜随之就闯入了汤总的办公室。原来，汤总想着王娜怀孕的时间马上就要超过70天，如果之后再做流产手术会有危险，便威逼利诱，坚持带王娜去医院。只是原本讲好的条件，到医院时，王娜却再次变卦了，死活都不肯在手术单上签字。这一耗，就是整个上午。当我给汤总打电话让他回公司处理事情时，两人还在僵持之中。汤总最后气得独自走了，没想到王娜却追到了公司，一定要让汤总娶她为妻。在王娜喧哗的哭闹之下，汤总的风流韵事已经传遍整个公司。看着光鲜靓丽的王娜站在汤总面前哭得撕心裂肺，我真想冲过去告诉她：“男人的心根本就不在你身上，结婚了又有什么用呢？而且，生孩子是两个人的事情，人家不想和你生，你又何必作践自己？”这种冲动在心中徘徊了很久，最终还是化成一丝叹息。而因为打胎的事情，汤总接连几天都是焦头烂额。王娜甚至比公司的员工都要敬业，每天九点准时报到，一定要汤总给个说法。其实说法早就有了，无非就是她把孩子打掉，然后拿着30万现金和一套房产消失。但王娜无论如何也不同意，坚持要和汤总结婚，并生下孩子。汤总似乎真的和王娜耗上了，既不翘班逃避，也不当面争吵。每天十点多到公司后，他都对王娜重申一遍自己的态度，然后任王娜大吵大闹，始终沉默地处理公务，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最初的时候，同事们来来往往，听见王娜泼妇骂街的声音无不觉得尴尬。时间久了，大家似乎都淡定了，也像汤总一样，各自忙着自己的工作。事情出现变化，是在汤总新交的小女朋友现身之后。女孩儿名唤苏晨，是一名大一学生，长相谈不上漂亮，但天真可爱，纯真无邪，尤其是笑起来非常惹人喜爱。苏晨以前从没来过公司，估计认识汤总也就是最近两个星期的事情。虽然相识短暂，但汤总对苏晨的喜爱超过以往任何一个玩伴。这主要是从汤总订花和买礼物的频繁程度看出来的。八卦的阿楠便是消息来源：汤总让前台订花送给苏晨了；汤总送了爱疯金；汤总又送了香奈儿5号；汤总今天竟然送了30万的爱马仕。…………听了这么多天的苏晨之名，我终于见到真人！小姑娘长得果然娇俏动人。她是来给汤总送爱心午餐的。许是小姑娘谈了恋爱，又收了礼物，觉得也要表现一下才好。然而，小姑娘还是年轻了一些，当前台告诉她汤总今天不方便见客时，她竟然直接大步流星地闯到办公区域，一路横冲直撞，固执地寻找汤总的身影。前台有些着急了，作为汤总的兼职生活助理，她深深知道这个时候一定要阻止苏晨才行。“小姑娘，汤总今天真的不在，不如你明天再来吧。”“你骗人，我刚才还和他打了电话，他说正在办公室里批文件。”前台无奈，只好继续劝阻：“那您先去会客室等一下，我这就通知汤总。”苏晨到底是被前台职业化的举止和语气震慑了，犹豫了一下，便乖巧地点了点头。如果汤总不是在这个时候恰好出现，如果王娜没有跟在后面锲而不舍地念经，或许事情就不会像后来发生的那样，令人措手不及。“我不管，即使你不娶我，我也一定要把孩子生下来。”还在甜蜜地幻想着和汤总共进午餐的苏晨，在听到王娜的话语时，完全傻了。她前一刻看到汤总的欣喜表情，下一刻立刻烟消云散，手中的便当也撒了一地。呆愣片刻，苏晨冲上前质问汤总道：“你和这个女人是什么关系？为什么她会怀了你的孩子？你一直都在骗我是不是？你这个大骗子！”汤总似乎急于向苏晨解释，他口不择言地回答道：“晨晨，你别乱想，我和她什么关系也没有，孩子都是意外，我绝不会让她生下来的，没有什么人会分开我们。”或许是汤总的话刺激了王娜，她在汤总安抚小女友时，忽然拿起摆设用的花瓶狠狠地砸在了汤总的后背上。等到周围的同事意识到该阻止时，汤总和他的小女友已经倒在了地上。被大家扶起来之后，汤总还算淡定。只是在看到苏晨的额头磕出血痕后，他的脸色变得严肃阴郁，当即就打电话叫了保安上来，然后冷脸对王娜说道：“孩子你爱生不生，你现在立即给我滚，钱和房子一样都别想得到。”王娜彻底疯了，她不顾一切地扑向汤总，却因为没有站稳而摔倒在花瓶上。一时间，血染满地。救护车来了，很快又走了。汤总跟着一起去医院了，苏晨惊慌失措地离开了，同事们再也无心工作。有的人窃窃私语，有的人沉默不语。下午传来消息，王娜流产了，所幸身体并无大碍。汤总为她请了专门的看护，然后留下曾经承诺的30万便离开了。这样的汤总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有人情味，只是我还是难以理解，既然他不喜欢王娜，为什么还要在一起？难道仅仅是为了肉体的满足？抑或是为了追寻新鲜刺激的感觉？有许多次，我都忍不住想问汤总，流连在花丛中不觉得累吗？话当然是没有问出口，答案其实没有那么重要。在这个快餐时代，相知相守的简单爱情似乎已经是非常遥远的事了。一天过得惊心动魄，终于熬到了下班时间。出了大厦，一路懒散地向前走着。那些迎面而来的与我擦肩而过的男男女女，无不行色匆匆，嘴角暗含笑意。周五如此风和日丽，他们怕是都要约会去了吧。当第三对情侣由远而近地走来时，我情不自禁地想到了福临学长。李涛结婚时，他对于没有陪我参加婚礼一直耿耿于怀，在电话里至少道歉了三次。李涛的婚礼结束后，福临学长也每天至少打一个电话，聊一些工作或生活上的事情。只是，我和他一直再未见面。小艾给我出主意，让我约学长出来喝喝咖啡、散散心。我想既然自己还放不下福临学长，主动一点儿也是应该的，毕竟幸福要靠自己争取。然而每当我鼓起勇气，拿起电话要约学长出来时，脑海里都会浮现出他被领导催着交图纸的场景，也会反复回放着他在我面前匆匆离去的片段。学长，他好像真的很忙。如此反复多次，我便退却了，死缠烂打从来都不是我的风格。“李小妞啊李小妞，你这样瞻前顾后的还谈什么恋爱？”心情抑郁的时候，难免要自嘲起来，如果我有小艾当年对大肚穷追不舍的魄力就好了。一边胡乱想着心事，一边继续向前走着，在拐入主干道时，抬头间竟然看到了学长的身影。我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用力地揉了揉眼睛，睁开眼发现一切如旧，学长正静静地靠在车上注视着过往的行人。他是在等我吗？想到这种可能，心里突然有些难以形容的激动。中午时，学长给我打了一个电话后就再也没有消息，我以为今天不会再见到他了，没想到他会翩然而至。看着学长严肃冷静的姿态，我突然起了捉弄之心，悄悄地从后面走过去，等到他身后时才大声喊了一声：“学长！”这一声果然很有效果，学长的肩膀当即就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隔了好久才惊讶地转脸，眼里还挂着迷茫和震惊。我当然是毫不客气地大笑起来，看严肃的人吃瘪果然很有趣。学长反应过来，便也扯开嘴角笑了。他说：“妞妞，你什么时候变得这样顽皮了。”他的话语里有明显的宠溺，这是我之前不曾见到的。而未等我做出回应，学长又摸着我的头发说道：“妞妞，你今天怎么不从正门走出来？我还以为自己错过你了。”这话听着有些莫名的感动，向来感情丰富的我，鼻子霎时间酸涩起来。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压下眼角的泪腺，我笑着回道：“哪里会错过，这不是见到你啦。”学长没再说什么，伸手接过我的双肩包便让我上车。他没说去哪里，我也没问。在我心里，从来都是相信他的为人，相信他的品味，相信我与他曾经共同的经历。“妞妞，我们去簋街吃小龙虾吧？我好饿哪。”果然，学长在我坐好后便说出了自己的计划，他说话的尾声拖得很长，充满浓浓的撒娇意味。对于这样的学长，我完全没有抵抗力，别说是去吃饭，就是一起去喝西北风我也是非常乐意的。一路向北行着，封闭的空间内，煽情的音乐在缓缓流动，气息忽然间也暧昧了起来。在等红绿灯的时间，学长转过脸来，望着我欲言又止。他想说什么？我有些隐隐期待。然而，绿灯在此时却突然亮了，车又继续往前开，空气重新恢复成以往那样的浓重和沉闷。此时正值晚高峰，车子始终是缓慢地走走停停，我随意地讲着自己在学长离开后的生活，有几次，我都试探性地询问学长，为什么当年一走不回，为什么后来再也没了消息？不过他总是巧妙地绕过去了。心里叹了口气，我只好安慰自己，也许他真的有什么难言之隐。终于到了簋街的时候，已是黄昏在即，血染的晚霞铺满天空。学长望着天边的火烧云，笑得明媚如风，他说已经好久没有看到这样壮美的景色，他还说以后要和我一直这样幸福着。我的脸不争气地红了，于我而言，这便是喜欢的告白和最美的情话。然而，李涛的事情始终在我心中留下了一道阴影，在没有听到学长明确的爱情誓言前，我依然不敢做出回应。或许，他只是随口一说呢？我有些惴惴不安。“妞妞，你还是这样害羞。”学长似是发现了我的异常，张口便是取笑的话语。“哪有害羞？这是晚霞的余韵。”我狡辩着，心中却有些欢喜他对我的亲昵。学长不再纠结这个问题，自然而然地牵起我的胳膊向店里走去。大快朵颐地吃完小龙虾，学长又开着车往前门大街和宣武门大街绕去。我以为他想兜风，便安静地靠在副驾驶上不说话。然而，当车从京开高速进入大广高速时，我到底还是没能忍住，问出了心中的疑惑。“学长，我们这是要去哪里？”“妞妞，我一直在想你会什么时候开口呢。”“怎么了？难不成我们是要去外地？”“恩，武大的樱花开了，我们去看一看吧。”我记得七年之前，那时福临学长还没出国，我们曾经约定过一起考武大的研究生。而在他离开之后，我一个人曾经尝试着想要去武大，只是我没能成功。或许，去武大也是福临学长的一个遗憾吧。人生就是这样，选择了一条路，就要放弃另外一条路。和福临学长到达武大时已经是第二天十点多了，买了两张门票后，学长却并没有立即进去，而是带着我去了珞珈山。珞珈山由十几个相连的小山组成，里面分布着周恩来故居和郭沫若、郁达夫等人的别墅，而武汉大学就坐落在遍地名胜、风景优美的珞珈山麓。走进郁达夫曾经的住所，便自然而然地想到他和当年“杭州第一美人”王映霞的爱情故事。才子佳人，原是让人赏心悦目的一对璧人，却终究经不住婚姻的平淡，分道扬镳。郁达夫婚前曾说：“我且留此一粒苦种，聊作他年的回忆。”谁又能想到，这真的成了他的婚姻预言？从轰轰烈烈到不欢而散，这样的结局让人惋惜、难过和不解。为什么婚姻一定要是爱情的坟墓？柴米油盐的寂寞，真的有那么难以忍受吗？“妞妞，这些事你还不懂，爱情和婚姻真的是两回事。”在我惋惜时，学长也发表了看法。只是这一次，我们却产生了分歧。“学长你真是这样认为的？既然相爱，怎么就不能经营成一段好的婚姻呢？”“傻姑娘，有些人并不是因为相爱才结婚，有些人相爱了却不能在一起。”我不再和学长争辩，我相信时间会证明一切，只希望这一次和学长能够好好的。在珞珈山转悠了很长时间，到傍晚时分，我们才进入武大。那时的游客依然很多，但鼻息间已经能够闻到樱花的甜美味道。走在长约200米的樱花大道上，一步、两步、三四步……总觉得突然又回到了大学时光。在记忆之中，母校的梧桐大道上，曾经也留下我和学长的许多脚印。只是随着时间的流逝，它们的痕迹早已经寻觅不得。在感伤的时候，身边走过去一对学生模样的小情侣，他们手牵着手，你侬我侬。男孩儿一边走着，一边哼着武大的校歌《樱花树下的家》：半个月亮珞珈那面爬上来又是一年三月樱花开这一别将是三年还是五载明年花开你还来不来…………歌曲的旋律有着淡淡的忧伤，听着难免让人触景生情。只是，明天的事情还是未知，又怎么能知道明年的他，是否依然还在身边呢？从武汉回到北京的住所，夜色已经黑得深沉。福临学长不放心我一个人独行，坚持要看着我进入房间才离开。从一楼往上爬时，我有些刻意的小心。高冷那怪人说过他睡眠浅，这个点他应该已经睡下了，想到他曾经威胁说要到物业那儿告我，心里不禁打了个冷战，把他吵醒绝不是什么好事！然而，当我和福临学长爬到五楼时，隔壁的防盗门竟突然打开了。高冷拎着垃圾，一脸平静地从门内挤出来，然后又“砰”的一声将门关上。我没想到这个点还能与他偶遇，便高兴地打了声招呼。不管怎样，上次他陪我参加李涛的婚礼，我始终欠他一个人情，最后更是有愧于他。只是，在我心中已经被定义成朋友的人，依然对我视而不见。面对我热情的笑脸，他竟然直接忽略，看了学长一眼，面无表情地下楼了。福临学长对我挑了挑眉毛。我明白其中的意思，他是在说，高冷这样傲慢无礼的人没有必要搭理。我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关于高冷的状况还真是难以和学长说清楚。如果我和高冷的交情仅仅是停留在李涛的婚礼之前，那么经历一次冷遇之后，我可能不会再主动问候。但那次婚礼，如果没有高冷陪我参加，我不知道自己该有多狼狈。所以，在我心里，是对高冷非常感激的，尽管他的脾气怪得让人难以理解。在我走神的时候，学长已经将房门打开了，看着客厅的灯光照亮黑夜，他才放心地和我道别。走下两个台阶，学长却突然回头了。“妞妞……”学长是想要说什么呢？我的心又开始“怦怦”乱跳。“早点睡觉，明天还要上班。”我有些失望，从学长的眼里，我清楚地看到他想说的并不是这个，但我也只能微笑着和他挥手告别，靠着墙壁注视着他离开的背影。相比较七年前的稚嫩，如今的学长更加成熟和意气风发，甚至背影都有着果敢的坚毅。只是我却越来越难以猜透他的思想。学长这些年经历了什么？他始终都未曾与我说起。站在门边发呆之际，高冷回来了。他爬上五楼后，便在楼梯前站立不动，难得清晰的目光也停留在我怀里抱着的百合花，看得甚是专注。我有些不好意思，对他点了一下头便伸手去关房门。高冷在这个时候却突然发话了：“花很好看，是刚才那人送你的？”他总是这样，在你找他说话时装得像活死人一样；当你不想说话时，偏又蹦出一句让人匪夷所思的问话。一个人的思维竟可以这样具有跳跃性吗？出于礼貌，我还是回答了他。百合花当然是福临学长送的，只是我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开心了。李涛的离去、福临学长的神秘莫测，纯洁的百合也有了淡淡的忧伤气息。高冷听了答案，并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招呼也不打便又回到了自己的屋内。我也在同一时间关上房门，当然，心中断定高冷为怪人的想法更加坚定了。回到熟悉的小窝，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了许多，迅速泡了一个热水澡后，便爬上温暖的大床。许是两天的东奔西跑太过劳累，什么时候睡着，我竟然完全不知道。然而，睡眠并不安稳。在昏昏沉沉的时候，总感觉腹部传来阵阵绞痛。这种疼痛越来越强烈，到最后总算把我从昏睡中唤醒。我以为例假来了，迷迷糊糊地算了一下时间，竟然还有半个多月。我以为吃错东西了，便挣扎着爬向卫生间。在马桶上坐了十多分钟也没有任何排便的感觉，而腹部则更加扭曲地疼痛。到最后，我几乎瘫倒在马桶前。手心冒汗的时候，我想到了李涛，也想到了福临学长。他们一个不能找，一个却联系不上。和福临学长重逢后，我第一次在夜里给他打电话，只是我没有想到，他现在睡觉是关着手机的。万不得已的时候，我冒着冷汗给隔壁的高冷打了电话。听着电话中漫长的嘟嘟声，我的希望也在一点点地消散。而在我绝望得要挂断手机时，听筒那边传来了高冷熟悉的声音。“你有什么事？”话语冷得没有一点儿温度，但我却像抓到了救命稻草一样。“高……冷，我……肚子……疼得厉害……”话几乎是断断续续的。高冷听了之后，沉默片刻，便立即对我下命令道：“一定要坚持住，先把房门打开。”说也奇怪，虽然那是一句冷硬、没有温度的话语，我却觉得仿佛有股暖流流淌过身体。心中也渐渐安定下来，挣扎着挪到大门前面。好不容易打开防盗门，我的力气也耗尽了。高冷似乎和我说了什么话，但我已经完全听不见了。后来，我被救护车带走，医生说是急性阑尾炎，需要做手术。当我再次醒来时，依然在医院的病房中躺着，睁开眼就看到高冷那熟睡的面孔。他睡着的样子少了许多冷漠和戾气，让人觉得十分舒心踏实。似乎是在梦中感受到我的注视了，高冷很快就清醒过来，恬淡的模样随之消失。“感觉怎么样了？”又是万年不变的阴冷。“没什么事，今天太感谢你了。”不知道怎么回事，似乎最近总要对高冷道谢。但高冷没有应声，看了一下手表，然后再次将目光投向我这边。“你先回去吧，天亮了还要上班。”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理，抢先下了逐客令。“我回去换一下衣服。”高冷难得解释，然后慎重地补充道，“医生说至少禁食48小时，只有在排气或排便后才能开始吃少量流质食物。在这之前，千万不能偷吃任何东西。”我有些脸红了，谁说我要偷吃了？我生病住院的事情，因为小艾的广而告之，使得人尽皆知。汤总特意批了半个月的带薪病假，关系比较好的阿楠几乎是每天一条问候短信，小艾则直接赖在病房里不走，最后是在我和大肚的强迫下才离开的。甚至是度蜜月刚回来的李涛和张静，也拎着果篮前来探病。他们俩的气色看起来很好，李涛神采奕奕，张静则洋溢着灿烂的笑容。我不知道两个人是出于何种目的而出现，但再次见到李涛，我的内心已经可以波澜无惊了。笑着招呼两人坐下后，想开口问候，却不知道如何将谈话进行下去。我想问他们过得是否开心，想问他们婚后生活是不是很幸福。但这些话无需询问，从他们的表情我就能看得一清二楚。李涛他离开我，依然过得很好。张静见我沉默不语，主动找了话题。她询问了我的病情，知道我没有大碍后，便讲述起他们度蜜月的情况。她说度蜜月的地点是在美国的塞班岛，那儿风情万种，天空湛蓝。她还说，他们举办了热闹的沙滩PARTY，学会了跳当地的土风舞。他们还一起潜水、冲浪、打高尔夫，每一天都很惬意。我问她要了手机看照片，一切都如同她所描述的一样，而不是假装的幸福。我其实是个小心眼，我多想他们过得一点儿都不好。但现实似乎总是和希冀相违背的，他们好得让我觉得惊讶。我以为张静会抓住李涛出轨的事情大做文章，没想到她已经释然了。张静真的如此喜欢李涛吗？是非李涛不嫁吗？无论事实是什么样的，这样的包容我想自己是难以做到的。在张静和我讲述蜜月趣事时，李涛一直是安静的，只是在张静需要他的认同时才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在这期间，他为张静削了一个苹果，为我削了一只梨。原来李涛还记得，我不爱吃苹果。只是那些曾经发生的，终究还是化为梦幻泡影。日暮时分，李涛和张静起身告辞，这时福临学长进来了。学长这些天都是晚上下班后直接到医院看我，顺便带来各种口味的粥。我没有想到，他们会这样不期而遇。我为三人作简单介绍时，他们的表情都非常奇怪。李涛的眉头皱了一下，似乎是遇到了难以理解的事情，片刻后又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我知道李涛在想什么，以前他问我有没有交过男朋友时，我和他提过福临学长。当时李涛还觉得我是一个傻瓜，劝我不要再继续等下去了，他一定没有想到福临学长还会回来吧。张静看到学长后，则完全是呆若木鸡状，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福临学长。看着她的神态，我心里有些发怵：她该不会是对学长一见钟情了吧？再看学长呢，似乎之前就认识张静一样，原本扬着的笑脸在看到张静后也僵住了。他们这都是怎么了？饶是聪慧如我，这次也猜不出问题出在哪里。好在学长和张静并未发展出让人难以接受的桥段。他们互相点了一下头，便各自错开视线。李涛和张静也没有再继续停留，挽着胳膊一起离开了。学长在他们离开后，驾轻就熟地为我盛好一碗小米粥。我没有立即去接，而是抬头和他对视。学长愣了几秒，将粥放在一边的桌子上，然后轻叹一声：“问吧，妞妞。”“你以前是不是认识张静？”我从来都相信自己的直觉，学长的那一眼并不寻常。“认识。在美国念书时经常会参加留学生聚会，和张静见过几次面。”学长没有否认。“你喜欢她吗？有没有想过要和她结婚？”这句话几乎是脱口而出的，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这样矫情。他们同是飘在国外的留学生，难道就不能有正常的交流了？难道就因为张静是李涛迎娶的人，我就要疑神疑鬼的？好在学长没有和我计较，他只是平静地说道：“妞妞你放心好了，她不是我喜欢的类型。”有了这句话，我心中的石头也悄然落地，然后便开心地将粥吃了。酒足饭饱，学长把碗收拾妥当，又扶着我下床运动了半个多小时。时钟指到八点，他也该离开了。其实在我住院的第一天，学长来看我时，也是在八点钟离去的。他说公司里还有些事情，等他处理完马上就赶回来。在接近十一点时，学长果然回来了，但他最后还是被电话叫走了。第二天情况依然如此。到第三天，我和学长说，让他不要来回奔波了，我都理解。虽然我不想承认，但不可否认的是，学长的笑容里含着感激。他应该真的很忙吧。日子一天天流逝，在医院的时光总的来说还是无聊的，无论是小艾、福临学长，还是高冷，他们即使再关心我，也不可能一直陪在我身边。白天他们上班的时候，我便把《撒哈拉的故事》拿出来看上一遍。三毛那流浪的心、远行的足迹和广阔的见识，都让我深深地折服。然而，我最感动的还是她与荷西的爱情。三毛说，她所做的事情在别人看来也许是疯狂的行为，但在荷西眼里却是理所当然的。我想这没有什么别的原因，只是因为荷西的心里装着全部的三毛。他们相知相爱并相守，那种感情是平淡的真实。两人结婚的时候，没有车队、酒店，甚至没有宴请宾客。但这并不妨碍他们幸福和快乐。徒步四十分钟穿越黄沙漫漫的沙漠，只为到小镇阿雍进行婚姻登记，这对任何一个新娘来说都是不公平的，但三毛却觉得，“沙漠，在这个时候真是美极了”。这是怎样潇洒而又单纯的三毛呢？其实比起喧闹的婚礼，我也是宁愿这样结婚。待福临学长晚上来看我时，我便将自己的想法说与他听。我说将来等我结婚，到民政局领一张证便已经足够了，然后我要和爱人一起去流浪。学长盛粥的手有过短暂的停顿，随即便笑着打趣道：“恐怕你未来的公婆不会同意，哪有父母会让儿子这样不明不白就结婚。”好吧，如果我真的和学长在一起，以后结婚还是要中规中矩的。福临学长离开半小时后，高冷准时出现了。自从我住院之后，他每晚都在病房中陪着我，直到天亮前才离开。许多次，我看着他蜷缩在椅子上，心中都很不好意思。我和他非亲非故，这样的照顾我真的承担不起。所以，尽管害怕一个人在医院过夜，我还是一如既往地让高冷赶紧回家了。高冷也像以往一样，只当是没听见，我行我素地拿起桌上的《撒哈拉的故事》，专心致志地翻起来。我想，他以前一定是没看过这本书，不然怎么会翻得如此认真。时间过了半个多小时，高冷忽然抬头，目光炯炯地望着我问道：“你去过沙漠吗？”我摇了摇头，心中有些遗憾。这些年，我的足迹也走得越来越远了，水乡、草原、深山和海洋，我都与它们有过亲密的接触，却从来没去过真正的沙漠，没有感受一下在天与地浑然一体中的渺小之态。“等你身体好了，我们一起去看看吧。”高冷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眼神真挚而充满期待，难道他也喜欢充满荒寂和苍凉的沙漠？“我有一些驴友，他们经常去沙漠，不如我把他们介绍给你吧？”虽然我很想报答高冷这几日的照顾，但是想到福临学长，我还是婉拒了他的邀请。学长曾经三令五申，让我不要过多地与高冷接触。住院是因为无奈，一起去旅行却是可以避免的事情。“那你会不会一起去？”此时的高冷，智商却像是回到了负数，那么明显的拒绝都没有听出来。然而，去还是不去，我却有些犯难了。纠结之中，抬头便对上高冷的眼睛，迷蒙的雾气似是越聚越多，就像我初次见到他那般。鬼使神差地，我对他说道：“如果我们时间都很充裕的话，就一起好了。”我是太想去沙漠了？还是感激他这些天对我的照顾？抑或是不忍心看到他又封锁自己的内心？无论是哪种情况，在听见高冷因为欣喜而发出的笑声时，我都更加坚定了想法。高冷他很孤独吧。那空洞的眼神和没有表情的面孔之下，究竟藏着一个怎样的世界？办理出院手续的当天，黑仔也来看我了。他不停地和我道歉，说是这些天一直忙着帮丁柔找工作，实在是没有抽出时间来医院。我想这小子真的欠揍了，我们的关系需要做到这种程度吗？而且又不是什么大病。黑仔在医院只待了半个多小时，便匆匆忙忙地走了。他是抽午休的时间赶过来的，还要回去继续上班。看着黑仔离去的背影，不知道怎么回事，我突然就觉得辛酸。爱情真的让一个人变得卑微。以前的黑仔虽然暗恋过许多漂亮姑娘，但这次他却是对丁柔付出了百分之百的真心。听说丁柔面临毕业却没有签到合适的工作，黑仔便联系所有认识的朋友、老师和同事，请求他们为丁柔安排一份体面的差事。其实以黑仔的关系网，要为丁柔找一份能够养活自己的工作并不是难事。只是丁柔心高气傲，普通的职位根本就看不上，一心想着进电视台成为女主播。所以黑仔一直忙碌不停，只希望能够让丁柔满意。从黑仔更加瘦削的脸庞上，我不难想象他这段时间的辛苦。然而，黑仔如此对待丁柔，不知道丁柔是不是也有点喜欢黑仔呢？黑仔离去之后，我一直半躺在病床上，回想着黑仔絮絮叨叨的话语，心情始终难以平静。他说和丁柔平时见面的机会不多，打电话丁柔一般也不接，两人都是通过信息联系。凭女人的直觉，我觉得丁柔并没有看上黑仔，也没有和黑仔发展男女朋友的想法。感情的敷衍我不是没有经历过，所以我想劝黑仔放手，去找一个真正喜欢他的人。但黑仔先我一步开口了，他说：“妞妞，你帮帮我吧，我真的很喜欢丁柔。”尽管黑仔以前暗恋别人时，我和小艾会热心地出谋划策，但他从来没有主动开口求过。看来这一次，黑仔是铁了心想把丁柔娶回家了。当时我是想摇头的，但看着黑仔眼中流露出的希冀，我到底是没能拒绝，点头答应了。其实我能帮的，也只不过是为他和丁柔创造相处的机会，让丁柔看到黑仔的好。我想，无论黑仔最后有没有和丁柔走到一起，他都会成长吧。觉得时间差不多的时候，我开始收拾随身物品。医生说我的情况稳定，等到下周一就可以拆线。原本我是打算拆完线再出院的，但是医院的气息实在让人开心不起来，再加上我不想麻烦高冷每天晚上都要赶过来陪伴，所以考虑再三，还是决定提前出院了。然而，就在我将病号服换下来后，此时应该坐在办公室内的高冷，竟然出现在门边。由于惊讶，我拿着衣服的双手条件反射地松开了，蓝白相间的条纹衫随之飘落在地……高冷看了我一眼，平静地走过来，弯腰捡起衣服，然后叠放整齐。我知道他是不会主动开口说话的，便轻声问道：“你怎么不去上班？”高冷的眼里再没有昨天晚上出现的光亮，又恢复成一潭死水。还好他没有把我的话当成空气，沉默片刻，便没有温度地回道：“你不是今天要出院。”我有些纳闷，这件事我从没有和任何人提起过，甚至是福临学长也没有说过。高冷又是怎么知道的？难不成他会读心术吗？他很快就为我解答了。原来，是我自己夜里说了梦话，嚷嚷着要在今天出院。听着高冷学我的声音说话，我忍不住笑场，心里的不开心也烟消云散。在高冷的帮助下，我很快收拾好所有物品。当走出医院的大门时，我问高冷，万一自己只是说梦话，岂不是让他白跑了一趟。高冷拎着大包小包的物品，径自向前走着，没有回头。这时，我听到空气里传来一句话：“上午打电话和医生确认过的。”或许是春天真的来了吧，我觉得清风拂在脸上都是温暖的感觉。回到家安置妥当，我便告诉学长，我已经提前出院了，结果他当即就在电话中吼了起来。我从没有见过这样生气的学长。他一向是严于律己之人，也是一个成熟的男人，很少表露出自己的不满，抑或是愤怒。或许我是真的惹怒他了，他始终激动地质问我为什么要这样做。还能为什么呢？我讨厌医院。我害怕闻到消毒水的刺鼻味道，更害怕一个人睡在冰冷的病房中。但是我又不能开口让他陪在我身边，他是那样忙碌的充满事业心的人。学长见我沉默不语，放缓语气问道：“妞妞，你到底有没有在乎过我？”“难道我不在乎吗？”“如果不在乎，我会在你出国后，等了一年又一年？”“如果不在乎，我会在你回来时，依然开心地待你如初？”“只是，我也是一个有感情的人，也是一个爱计较的小心眼。见到高冷每晚守在病床前，我难道不会作出比较吗？”“高冷是我的什么人？我又有什么资格让这样一个男人守着我？除了提前出院，我还能有什么办法？更何况，我私心里是希望有人陪在我身边的。”这些话当时在脑海里千转百回，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我不想让学长以为我在指责他。学长没有得到我的回应，最后生气地挂了电话。这是我认识他的七年里，他第一次这样对我。无论是以前在学校时，还是再次重逢之后，他始终都是绅士的。我想学长一定是以为我不够依赖他，没把他当作自己人。果然，五分钟之后我便收到他发来的信息：“妞妞，你能不能不要什么事都瞒着我？这样让我觉得很有挫败感。如果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你可以直接告诉我。”学长他可能不知道，我不是不想和他说，只是怕打扰他而已。这么多天，看着每天八点钟准时离开的人，我要如何开口让他留下来陪我呢？我出院时是没有告诉他，那还不是因为他这些天在忙着画图？我也想任性一次，让学长来接我回去，但是我也害怕万一他拒绝了怎么办？胡思乱想的时候，学长再次发来信息：妞妞，以后不要这样了。这一次我不想再错过你，我们好好地走下去不行吗？如果说学长有什么地方让我念念不忘的，那便是他的主动退让和宽容。每次我和他闹矛盾，当我还在生气纠结之时，他已经开始退让了。我当然是希望和学长永远在一起的。所以，一旦他向我伸出橄榄枝，我便会立即抓住。在电话中，我对他撒娇了，让他晚上给我做饭，煮我爱吃的红枣莲子羹。学长笑得很开心，说一定会让我满意，做一回成功的大厨。在等待学长到来的时候，我回想了和他一起走过的岁月。从十八岁的相遇，到十九岁的分离，再到二十五岁的重逢，中间发生了许多事情。我等了他四年，对他失望过，恼过，恨过，以至于最后终于绝望，甚至一度迷恋过别的男人。但是兜兜转转，我又回到了学长的身边。未来还会发生什么，我不知道，不过在这一刻，我觉得自己是幸福的。学长或许是值得我托付一生的人。时钟指到七点整，门铃响了，是福临学长到了。我们约好了一起逛超市买菜。和学长一起过这样的居家生活，是我以前从没有想过的。看着一心扑在图纸上的男人挑选猪肉和白菜，真的是一种奇怪的感觉，简单而又满足。东挑西选，总算将食物买全，然后便打道回府。学长担心我的伤口会崩线，怎么都不肯让我拎着哪怕是很轻的东西。这一次我没有逞强，像尾巴一样开心地跟在他身边。我和学长在楼下遇到了高冷，当时他正要骑着蓝色摩托出去。似乎是因为天气好的缘故，高冷没有像以往那样目中无人，而是主动和我打了招呼。“医生说，三个月内不能行房事。”待我反应过来时，眼前只留下高冷呼啸而去的背影。当时我是真的想指着他的鼻子，不顾形象地大骂一句“你大爷的”。以前我竟没看出来他会这样八婆。转过身来，我有些难为情地看了学长一眼，就怕他产生误会。然而，学长却狐疑地看了一眼离去的高冷，然后又盯着我打量起来，似乎是在思考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情。“妞妞，你和他很熟吗？他怎么这样和你说话。”“你知道他是我的邻居嘛，性格有些奇怪，我还没搞懂呢。”学长不置可否地继续向楼门走去，我也笑着跟了上去，想象着和他共进晚餐的美好场景。而学长果然没有让我失望，仅用一个多小时便做出了一桌丰盛的饭菜。我们一边吃饭，一边闲聊着，感觉又像是回到了大学时光，一切都是那样简单和美好。事实上，如果这次不是因为阑尾炎要住院，我和学长便不会有争吵，关系应该会继续维持着朋友之上、恋人未满的状态。日子也会像白开水一样，缓慢地流逝。而这次在怀疑纠结之后，他能够主动退让，也使我们的距离拉近了许多。学长终于和我谈起了他离开的这些年曾经发生的事情。他说三年前结束学业时就已经回国了，当时是准备来找我的。只是他突然被集团外派到尼泊尔，一待就是几年的光阴。原来，三年前突然失去联系，是去尼泊尔了吗？那为什么不和我说一声再走呢？为什么后来彻底没有消息了？学长看出了我的疑问，他揉着我的头发解释说，他在没有安定下来的时候，不想让我一直等着。他还说，未来总是难以确定，而女孩儿的青春却没有那么多三年可以消耗。“我虽然放不下你，但更希望你幸福。”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被学长的话打动了，但是我决定原谅他曾经的遗弃。毕竟，过去已经不再，而未来的幸福要靠自己争取。我清楚地知道，自己还是很喜欢学长，那为什么不尝试着走下去呢？学长见我没有继续追究过往，嘴角的笑容也舒展开来。他是懂得我的意思吧，我们曾经是那样心有灵犀。拆线的时候，学长特意请了假，坚持陪我去医院。他说从现在开始，不会再让我受到一点儿委屈。对于学长突然开启的直白模式，我内心里其实是很欢喜的。这些年，一个人的独自等待，我已经觉得累了。只希望，喜欢的人真真切切地守在身边，陪着我开心、难过，或者只是安静地坐在一起发呆。即使只是这样，我也觉得幸福。我曾经以为，温柔如水的李涛是我的良人，会和我一直相伴到老。但他到底还是没有真正地把我放在心上，在和我暧昧之后，竟可以走得那样潇洒。知道他订婚到他真的结婚了，我也从最初的愤怒，到伤心，再到如今的淡然平静。无论怎样，我还是要感谢他，教会我成长。是他让我知道了感情不能一厢情愿，而生活终究是有所屈服。我们渴望的纯粹的爱情，只在梦里，在十七岁的青涩之中。而这一次，我希望和学长好好相处，希望我们能够成为彼此的陪伴。拆线的过程很顺利，医生说再休息四五天就基本没问题了。还好只是微创的小手术，否则继续修养下去，我早晚都会因为无聊而发疯。人就是这个样子，忙忙碌碌地上班时，总想着放假。可是一旦闲下来，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能做的时候，却真正地觉得日子竟是完全难以忍受，仿佛活着只是一种形式。从医院出来之后，学长邀请我去他家，说是给我做好吃的。对于这样的提议，我有些犹豫。学长的家，我从来没有去过。以前在学校时，学长曾经提过，他有一个在高校任职的父亲，一个继承母亲画风的姐姐。只是在他母亲过世之后，他父亲便不怎么爱说话了。我想，伯父和伯母的感情一定很好吧。这许多年过去了，伯父始终没有再娶。对于感情专一的人，我一向都是很有好感的。只是我毕竟没有见过伯父，这样匆忙过去不知是否妥当。我和学长说了自己的想法，学长听了之后，笑着说道：“妞妞，别把事情想得太复杂。”好吧，男人和女人的思维果然不是在一个频道上的。在学长眼里，完全没有我是第一次去他们家的概念吧？不管怎样，我还是很高兴学长带我回家。在我的坚持之下，学长也陪我到西单的商场挑了礼物。我给伯父选的是一套运动套装。学长说过，除非有必要，否则伯父总是将自己关在家里面。我理解这样的心情，就像我理解高冷一样。经历过伤痛的人，都不想接触外面的世界。只是春天来了，我还是希望伯父穿上运动衫，去找寻一个全新的生活。学长对我挑选的礼物很满意，但他同时也有些黯然。学长说，他这个做儿子的很不合格。“这许多年，我爸将我拉扯大，我竟然都没有好好让他安度晚年。”现在也不晚，若论恩情，恐怕哪一个子女都欠父母许多，今生今世，难以偿还。在离开商场之前，学长还特意到儿童区选了一个芭比娃娃。我问学长，家里是有小朋友吗？学长只是对着我微笑，说到时候我便知道了。见到学长父亲的第一眼，我便知道这是一位很好相处的长辈。伯父慈眉善目，虽然眼里难掩一丝淡淡的哀愁，但给人的感觉却是特别亲切。当我送上紫砂茶具和运动套装时，年过半百的伯父竟然会手足无措，连连向我说些“谢谢”之类的话语。到最后，学长都看不下去了，直接伸手拿过礼物放到茶几上面。伯父似乎还是很不好意思，说我只是个孩子，没必要这样破费。然后又开始数落学长不懂事，不知道阻止我买礼物。看着学长被教训得不敢吭声的模样，我觉得他们父子之间全是满满的爱意。这样，伯母在天有灵，也该感到欣慰了吧。就在我准备为学长辩护时，伯父突然将话题扯到了我和学长的事情上面。伯父说，今天见到我很开心。他时常听学长提起我，很早就想让学长带我回去了。伯父还说，学长有时候会比较固执、死脑筋，也偶尔会犯错，但本质上是一个好孩子，他希望我和学长能够好好相处。伯父说话的时候，学长一直安静地听着，而我则是不时地点头表示应和。我觉得，伯父的心里是想学长早点安定下来的。在后来的谈话中，伯父问了一些关于我的工作、兴趣方面的问题。问话都很委婉，更像是闲扯一样。在得知我学过茶艺时，伯父立即双眼放光，当时就欣喜地请求我为他泡一壶茶。我当然是求之不得的，能够讨老人家欢心，也是我所期盼的。学长很快就将伯父收藏的铁观音茶叶拿了出来。铁观音属于乌龙茶，介于红茶和绿茶之间，汤色明亮，滋味淡雅。为了与之相衬，我在伯父的储藏室中挑出了一套素净的白瓷茶具。从我摆放茶盘、茶壶等器具的时候，伯父就一直面带笑容、目不转睛地观察我的动作，甚至学长找他说话都不肯搭理半句。学长说得果然没错，伯父爱茶的程度已经到了如痴如醉的境界。我也拿出十二分的精神，将自己在茶馆里兼职做茶艺师的专业态度拿了出来。一整套泡茶程序按部就班地进行，到最后，我顺利将两杯茶汤放到伯父和学长面前。伯父先是细细品尝了一小口，然后又继续喝下一口。待放下茶杯，他便夸赞我泡的茶很有味道，让他想起了伯母泡茶的手法。他希望我以后常到他们家做客，和他品茶聊天。其实，我对自己的茶艺水平还是很有自信的，但迄今为止，伯父的话是我听过的最高赞誉。在吃完晚饭收拾碗筷之时，学长从身后拥抱了我。“妞妞，谢谢你。”我停下洗碗的动作，身体僵直。从我认识学长开始，我们从来都没有这样亲密的动作。学长嘟囔着继续说道：“妞妞你不知道，我爸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快乐了。”我心里有些感慨，其实我今天也很开心，能够得到伯父的认可，我觉得很满足。夕阳的余晖消散殆尽时，我准备告辞离去。学长却适时拉住了我的胳膊，说还有一个小家伙要介绍给我认识。我有些纳闷，随后便想到了学长买的芭比娃娃。伯父这时乐呵呵地解释道，学长的姐姐和姐夫正在长途旅行，便把三岁的女儿放过来了。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这时我心里松了一口气。我不得不承认，自己之前还是有些担心的。我害怕学长说，他是孩子的爹。看来我还是太过患得患失，竟然如此胡思乱想。一刻钟之后，学长家请的保姆带着小家伙回来了。原来学长为了让我和伯父能够好好交流，便让保姆带上小家伙，到小区的花园里玩耍了。小家伙刚被保姆放到地上，便迈着稚嫩的小腿向学长身边跑过来。学长开心地站起来，伸出双手将小家伙抱在怀里，狠狠地亲了一口。看着这一幕，我心中也是有所触动的，学长以后一定会是一个好爸爸。我向学长询问孩子的名字时，学长愣了一下，然后羞涩地说道：“这也是一个妞妞。”我觉得十分讶异，世间竟真的有这样的巧合！小妞妞很懂事，见我望向她，便甜甜地喊了一声“姐姐”。我又指着学长逗她：“那你喊他什么？”“舅舅。”小家伙娇嫩的声音非常惹人怜爱。学长不乐意了，一定要小家伙喊我阿姨。但即使他用芭比娃娃利诱，到最后也没能成功。由于小家伙缠着不让我离开，当天晚上我只好住在学长家里。看着身边熟睡的小脸庞，我觉得有一种甜蜜的气息正在蔓延扩散，沁人心脾。我想，今夜天使是降临人间了吧。由于老爷子的挽留和小家伙缠着不让离开，我在学长家里一住就是几天。学长家的房子是在他回国后新买的复式楼。楼上的主卧独卫便是他的房间，也是他以后的婚房。他说老爷子年纪大了，不放心让老爷子一个人生活，结婚后也会住在一起。学长说这话的时候，我正在翻看他小时候的照片。当我还在反应他是什么意思时，学长又看着我问道：“妞妞，这样你会不会介意？”我是彻底傻掉了，类似的话语，李涛之前和我说过。那时我还憧憬过柴米油盐的生活，也为李涛说以后养两个孩子而暗自开心。或许李涛当时是认真的，不过他最终还是娶了别人。如今，再次听到熟悉的话语，我依然情不自禁地动心。我对学长说，只要他喜欢我，我也喜欢他，我就会把老爷子当成自己的父亲一样。学长笑得很开心，他对我承诺，这一生都不会再辜负我。没有试探和猜忌，这一次，我们互相表明了心迹。和学长默默对视，就在我以为会发生点什么时，小家伙推开了房门。她拿着一张彩纸笑嘻嘻地向学长跑过来。学长对小家伙也很上心，没等小家伙开口，便把她抱起来逗了一番。我笑着和学长开玩笑，我说小家伙看起来不像是他的外甥女，感觉比女儿都要亲。学长愣了一下，然后取笑我职业病又犯了，就喜欢胡思乱想。其实我哪里是乱想，只是嫉妒小家伙了，我是羡慕她有这样好的一个舅舅。说也奇怪，在学长家里这么住着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成了家庭主妇。每天晚上搂着小家伙睡觉，我都有一种错觉，以后会一直这样无限循环。早晨送学长出门上班，我也会想，婚后的生活应该就是这样的吧？学长似乎和我有着同样的感觉，看我的眼神也有些怪怪的。今天我为他系领带时，他看着我说：“妞妞，你搬过来和我们一起住吧。”事情来得太过突然，当时我就傻掉了。回过神来，内心却是矛盾的，一方面心里是愿意的，但理智却告诉我不要仓促决定。学长似乎看出了我的犹豫，没有强迫我立即点头同意，只是让我好好想一想。送走学长后，老爷子也带着小家伙出门了。我一个人在房间里发呆，想着出院后发生的事情，也思考着学长的话。感觉像是突然做了一个悠长的梦，一切都甜蜜得没有实感。我和学长重逢，是在三月十号，到现在还不满一个月。之前和学长的关系一直在升温，只是我这样贸然搬进来是不是太快了？然而，心中同时也有另一个声音在说，学长他是你喜欢的人，你还有什么顾虑的？我想自己到底是过了疯狂的那个年纪，如果在七年前，学长这样说，我只会奋不顾身。反复纠结的时候，邻居高冷给我打电话了。这通电话也提醒我，在这个城市中我还有自己的小窝。但高冷带来的并不是好消息，他说，我家里正在向外冒浓烟！这怎么可能，我离开有四五天了，房间里没有人，怎么会突然冒烟？但高冷一贯的言简意赅，只是让我赶紧回去看看，便立即挂断电话。我再也难以平静，分别给学长和老爷子发了信息，然后便匆匆忙忙地赶回去。在一号线并不拥挤的车厢里，我才突然意识到今天不是周末，高冷又是怎么知道的？难道是房间已经着火，惊动了左邻右舍？我不放心，拿出手机给高冷打电话，但这次并没有人接听。一路忐忑不安地回去，在小区楼下就迫不及待地望向五楼，没有想象中的火光四射，看来应该不是大问题。但我依然难以安心，不顾医生嘱咐的不要剧烈运动，快速爬上楼梯。终于到了五楼，我竟然看到高冷坐在楼梯口。他这会不是应该在上班吗？我没有精力理会他，赶紧打开房门冲了进去，却发现一切正常。难道高冷骗我？我冲出去问他，高冷没有否认。饶是好脾气的我，当时也立即发火了，逗人玩有意思吗？高冷始终不回话，待我骂完了才淡淡地开口，今天是他外婆的祭日，他不想一个人待着。他说话时的眼神，是我从没见过的黯然。我有些心软了，又想到他在医院里的陪伴，便答应他一起去祭奠他外婆。和高冷约定的祭扫时间是在第二天，但早晨不到五点钟，高冷就打电话把我叫醒了，说半小时以后出发。还好在学长家里一般都是这个点起床，否则就凭我的起床气，也不会放过高冷。梳洗完毕，我打开房门就看到高冷已经守在楼梯口了。他一如既往地穿着白色的休闲服，干净、简单、大方。到了楼底，高冷并没有在他的宝贝摩托前停留，而是径直向小区大门走去。我以为高冷忘记了，便在后面喊了一声，提醒他忘了车。高冷对我摇头，然后招手示意我快点。我没指望他会解释些什么，便老老实实地跟在后面。等到坐上出租车我才反应过来，高冷心情不好，应该是不想骑摩托吧。然而，我再一次大错特错。出租车最终停在了首都机场的前面。这时我才真正发现自己的智商有点低，高冷不是北京人，祭奠他外婆当然是要去外地的。我有些后悔，毕竟我对高冷还不是特别了解，跟着他回老家，心里总觉得不踏实。高冷似乎看出了我的退缩，他没有任何要挽留我的意思，只是淡淡地说道：“其实你送到机场我已经很开心了，早点回去吧。”说完，高冷便对我挥挥手，转身走向人流。我在后面看着高冷孤单的背影，心里突然觉得过意不去。高冷很少和人打交道，他能在我需要帮助时及时出现。我为什么就不能陪他走一次？没有再犹豫，我在高冷的身影消失前快步追了上去。高冷看到我特别讶异，站在原地瞪着眼睛不说话。这样的高冷很没有美男子的气息，但也终于有了活人的感觉。我笑着对高冷说：“这些天一直待在屋里很闷，不如带着我一起散散心。”高冷面无表情，但我知道他应该是挺开心的，因为我看到他眼里的浓雾又散开了。候机时，高冷始终是沉默的，而我则一直咋呼不停。我便是这样，遇到性格开朗的就显得内向，但遇到内向的反而会很能说。而我一旦打开话匣子，即使是美味的早点也难使我停下来。高冷最初还会点头应和，十分钟后便不再给出任何回应。这是我难以忍受的，于是我不顾手上的油渍，直接伸手拍向高冷，以唤起他的注意。做出这个动作我就后悔了，高冷他虽然抬头和我对视，但眼睛里的冰冷也让人觉得发怵。他不会是有洁癖吧？我有点担心了。还好高冷只是瞪着我说道：“食不言，寝不语，这个道理你都不懂吗？”我不敢再放肆了，只是学着高冷细嚼慢咽的样子将剩下的食物解决完毕。但尽管我努力克制自己不说话，却还是天南地北地扯了一通。排队登机的间隙，高冷突然问道：“你看过《沉默的大多数》吧？”我点头。其实在王小波的作品中，我最喜欢这本。读着文字的时候，感觉王小波就站在我面前，而里面的事情也好像是自己经历了一样。但高冷显然不是想和我交流阅读心得，他只是一脸傲娇地对我说道：“我记得里面有句话是这样写的，对信得过的人什么都说，对信不过的人什么都不说。”当时读到这句话的时候，我其实也是深感认同的，所以记忆尤其深刻，但只是不知道高冷突然提到此话是什么意思？高冷见我发呆便继续说道：“你总是这样说个不停，是不是表明你很信任我。”这怎么可能？我当然是极口否认，然后像高冷一样保持沉默。直到很久之后我才反应过来，高冷一定是嫌我烦才故意这样说的。在飞机上耗费了大半天时间，到傍晚才到达高冷的老家，湘西凤凰。高冷家的房子在沱江沿岸，是两层简朴却极富意境的吊脚楼。走在路上的时候，我一直在想，见到伯父和伯母时我该如何介绍自己？我说只是高冷的邻居，他们会不会觉得我是一个随便的女孩儿？但显然我是想多了，高冷的家里并没有一个人存在。跟着高冷走进空荡的房间，我便发现房子像是很久都无人居住一般，满目皆是灰尘。高冷将一张椅子擦干净让我坐下，然后便开始收拾房屋。我当然是坐不住的，找了一块毛巾和高冷一起擦着古朴的家具。看得出来，高冷对这里充满感情，他擦每一件物品都非常用心。有几次我甚至看到高冷双眼泛出泪花。我想问高冷，这儿的房子以前是谁在住着？伯父和伯母又去哪里了？但我担心触碰到高冷的伤心之处，便没有多说什么。其实我心里也有些明白，高冷恐怕是和外婆一起长大的吧。不然他何必千里迢迢地跑回来祭奠呢？高冷为了祭奠外婆，亲自烧了几道菜肴，有血粑鸭、酸菜鱼、板栗炖鸡、菜豆腐和小米粉蒸肉。高冷说，这些都是他外婆生前最爱吃的食物。可惜活着的时候没有吃过几次，便撒手人寰。高冷说话时，语气和往常一样没有温度，但我还是听出了其中的哽咽。他们之前的生活一定很辛苦吧，否则高冷也不会这样耿耿于怀。为了不让我干扰他做饭，高冷支使我到镇上去买糯米酒和百合花。不用高冷解释，我也知道这是他外婆喜爱的。原来那次在楼梯间，高冷捡走我扔掉的百合，不是没有原因的。恐怕高冷对百合的钟爱，甚至在我之上。我是因为百合的洁白而喜欢，而高冷却是因为外婆的爱而对百合念念不忘。这样的喜欢，或许永远也不会因时间流逝、人世变幻而改变。一路沿着古老的青石路前行，没走多远便到了高冷说的酒馆。其实古镇上的酒主要是卖给游客的，湘西人更爱喝自己酿的酒。买好糯米酒，我继续向前走过十几家前卫的酒吧，在拐角处找到一家花店。老板是个六七十岁的老爷爷，头发花白，人却十分精神。我走过去时，他正靠在藤椅上翻着一本旧相册，听见脚步声便立即抬头。对视之间，他已爽朗地笑着招呼起来。我被老人家的热情感染，也自然地问候攀谈，颇有一见如故之感。在谈话中我知道，老人家祖祖辈辈都扎根在凤凰，从来没有离开过。只是他们似乎讨厌一成不变，祖上的人一直在变换着职业。老人家的爷爷是做银饰的，父亲则擅长蜡染印花布，而到他这一辈便捣鼓了花店。我大概看了一眼店铺，正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在不大的空间内，却搜罗了牡丹、雷神、生石花、文竹等各种种类。甚至是缅甸的龙船花、朝鲜的金达莱和老挝的塔树花之类，也应有尽有。我忍不住赞叹老人家的煞费苦心，将这儿称作植物园也不为过。老人家摇头，略带苦涩地回道：“可惜儿孙们不理解，一直劝我卖了。”我想安慰几句，但老人家率先打破低气压，笑着让我随便挑，说是免费赠送。我哪里肯无功而受禄，只说帮朋友买六十五朵百合。老人家却完全愣了，他反问我是不是帮高山买的？我刚想否认，却突然意识到高冷的本名就是高山，便一脸讶异地点头。这也难怪，高冷就是土生土长的凤凰人，又怎么可能不认识这位老人家呢。老人家不说话了，立即转身走到里面的房间，拿出一篮摆放整齐的百合。他将花篮慎重地递给我，说早就准备好了。如此，我便更加觉得奇怪，难道高冷每年都会来买花吗？还是固定的数目。将花篮接过来放到手边的桌子上，我便立即将钱送上去。老人家却无论如何都不肯收，他说自己是看着高冷长大的，和高冷的外婆交情也颇深，送几朵百合又有什么不可以。他还说，即使高冷来了也一样不会收钱。我不再坚持，老人家的心意我看得真切，终究是不忍心拒绝。到这时我也明白了，高冷让我来买花，恐怕就是为了避免此情此景吧。看着天色还早，我也没有立即离开，缠着老人家讲一讲高冷和他外婆的事情。老人叹了一口气，将他之前翻看的相册递给我，指着最后一张照片说道：“你看，这就是高山的外婆和妈妈，拍照的第二年高山就出生了。”我有些诧异，高冷的妈妈和外婆长得竟是如此相像，看起来仿若孪生姐妹一般。然而，老人接下来讲的事情却更加让我震惊。高冷的外公去世较早，是外婆一个人将女儿秀秀独自抚养长大的。母女两人以拉制和售卖姜糖为生，日子虽然清寒贫苦，但也恬静和美。直到有一年的劳动节，古城里涌进大批游客，事情便出现了变化。这些游客早出晚归，每日游荡于古街上观光、采购，为凤凰带来了巨大的消费市场，但也扰乱了凤凰的宁静和古朴。那时，高冷的外婆生病卧床，只有秀秀一人独自出来卖姜糖。秀秀年方十五，长相青春秀丽，自然而然便吸引了男人们的注意力。在游客当中，有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对秀秀尤其关爱有加，不仅买下了秀秀的所有姜糖，还贴心地为秀秀送上饭菜。一来二往，情窦初开、不知人间险恶的秀秀便和男子发生了关系。男子告诉秀秀，他会亲自上门提亲。然而，第二天的清晨，男子便随着他的朋友们离开了，此后再无消息。等到外婆知道这件事的时候，秀秀已经怀孕四个月了。外婆将秀秀痛骂了一顿，想着这个孩子会毁了秀秀的一生，便带她到医院堕胎。但当一切手续办妥，秀秀在被推进手术室后却挣扎着跑了出来，她跪着求外婆，说她能感受到孩子在动，她不想打胎，想要留下这个孩子。外婆拗不过哭得像个泪人的秀秀，最终还是领着秀秀回家了。她告诉秀秀，这个孩子生下来之后，她会尽心抚养，让秀秀好好养胎。只是谁也没有想到，秀秀会难产。在生下高山之后，她就因为大出血而抢救无效。讲到这里，老人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他遗憾地摇头说道：“其实我挺喜欢秀秀这孩子的，特别听话孝顺，当年还想讨来给小儿子做媳妇的，哪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我看着照片里笑得明媚如花的女子，突然觉得难过和茫然。人生的际遇真的是难以说清，假如秀秀没有遇到那个不负责任的男子，假如秀秀嫁给了老人的儿子，生活应该是不一样的吧？至少不会在花样年华就香消玉殒。不过，这样也就没有高冷的出生了。“后来呢？外婆后来怎么样了？”想到高冷对外婆的感情，我忍不住追问。老人喝了一口茶，表情却更加幽暗。他说，外婆在秀秀去世后，又含辛茹苦地养着外孙高山，并且托人四处打听他生父的消息，就怕自己年纪大了，不能将高山养大成人。但是，当年的男子并没有留下任何信息，怎么都找不到。我有些愤然，那个人根本就是不想负责而已，否则又怎么会走得那样突然，又怎么会不给秀秀留下联系方式？他怕是还不知道自己在凤凰留下了一个儿子。“找了几年没结果，高山的外婆就死心了。她还是靠着卖姜糖生活，将高山养得很好。不过她的身体也越来越差了，那时她经常会和我们这些邻居念叨，高山是个可怜的孩子，如果她走了，就让我们帮忙照看一下。”老人说话的时候，眼角湿润了。他懂得外婆的无奈，只是死神若要降临，不会因为人们的愿望还没有完成而暂缓脚步。当高冷长到十岁时，外婆去世了。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高冷将自己彻底封闭，不哭，不笑，不与人交流。到了此时，我也明白过来，高冷之前为何要那样表现。“高山……”我还在沉思时，老人突然高兴地站起来。我转身一看，发现高冷正迈着脚步走了过来，在青石板上留下一连串富有节奏的声音。走到近处，高冷站住不动了。仿佛过了很长的时间，他到底还是笑着叫了一声“爷爷”，而老人则激动地抱住了他。走在回去的路上时，高冷把我训了一顿：“让你跑个腿都能和别人聊上，你是上辈子没说过话吗？”我当然不会被他的表象欺骗，我说你是担心我走丢了吧。高冷哼了一声，不再说话。看着高冷认真摆放祭品的模样，我心里只有一个声音在反复流荡：如果阿拉丁神灯让我许下愿望，我希望高冷的外婆还活着。

Summary: 妞妞在李涛结婚当天，内心有些失落，但也逐渐释怀。她早起准备，淡妆出行。在婚礼上，她遇到了高冷的高山，两人关系有所缓和。婚礼结束后，妞妞与福临学长的关系逐渐升温，但同时她在工作中也有些困难。妞妞生病住院期间，高山每晚陪伴她，而福临学长则因工作忙碌无法时刻在身边。李涛和新婚妻子张静来医院探望，妞妞意识到李涛已经有了新的生活。福临和妞妞的关系进一步发展，福临曾被外派到尼泊尔工作，错过了与妞妞的联系。妞妞决定原谅学长，一起生活。妞妞在学长家暂住，体验了家庭主妇的生活。高山为了祭奠外婆，骗妞妞过来。妞妞决定陪高山回湘西凤凰祭奠，发现高山家空无一人。高冷为外婆准备了她生前爱吃的东西，并让妞妞帮忙买糯米酒和百合花。在凤凰，妞妞了解了高山外婆和母亲的往事，高山由外婆抚养长大，外婆去世后，高山变得封闭。


Context: 许多朋友都说，我从沙漠回来之后变了许多。每次听到这样的话语，我都含糊地应付过去。即使是小艾和大肚，我也没有告诉他们在沙漠中发生的事情。不是不想说，而是不知道如何开口。洛丽塔那被埋在黄沙中的苍白脸孔，是我用言语无法描述的。那样一个漂亮聪慧、心地纯良的姑娘，如果再给她一些时间，肯定会熬过去的。高冷安慰我，洛丽塔离开的时候嘴角含笑，内心应该是释然的。我不置可否，但心里还是非常感激他，这个时候哪怕是一句温暖的话语对我而言都是莫大的帮助。或许是我的一种错觉，我觉得高冷似乎也被沙漠改变了，他不仅会主动安慰人，在路上偶然相遇时也不再是冷漠地飘然而过，而是微笑着点头示意。因此，公司的女同事又陷入新一轮的八卦风潮，她们都在猜测高冷为何会突然转性。我想，高冷的自闭症应该就要康复了。重新回到工作之中，出发前的杂乱情绪仿佛突然消失一般，我很少再去想终究是错过的学长，也不再怀念决然离去的李涛。对于爱情，我依然渴望，只是更加淡定安然，我相信命中注定的那个人，他来了就再也不会离开。反观我的渐趋安定，汤总在感情上却又遇到了瓶颈性的难题。阿楠说，汤总在我离开的时间里一直致力于追求苏晨，一个星期都很少在公司里露面。我有些讶异，汤总虽然算不上事业狂人，但对工作和业务也是颇为上心，怎么可能会做出如此举动？后来见到汤总的时候，我总算是明白了什么叫做眼见为实。一向西装笔挺的汤总，为了减龄，竟然会穿起稚嫩的红色短裤和白色T恤，看来他与苏晨的事情并不是谣传了。我想到之前汤总对小艾说过要阅尽天下女子而不单恋一人的话语，再看现在为苏晨努力改变的汤总，总觉得浪子回头得似乎太过突然。抑制不住好奇心，我在找汤总签字的时候，旁敲侧击地询问他是不是受到了什么刺激。结果，汤总却一脸正经地表示自己很好。世上毕竟没有不透风的墙，八卦的阿楠很快就打听到事情的前因后果。原来，汤总最近勾搭的女伴是一个有夫之妇，他们有一天正在宾馆缠绵时被女子的丈夫带人抓奸了。可想而知，汤总当场就被对方狠狠地揍了一顿，半条命差点没了。或许从那个时候开始，游戏花丛的汤总便想找个好女人安定下来。他唯一能想到、也最想与之结婚的人就是天真的前女友苏晨，于是他不顾尊严，决心要将苏晨重新找回来。为了追到苏晨，汤总也算是竭尽所能。每天到苏晨的学校里晃荡，制造偶遇的机会。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目睹王娜因为汤总而流产的苏晨，怎么都不愿意重新接纳汤总。有一次苏晨出去买奶茶，汤总锲而不舍地跟在后面，结果苏晨为了甩掉他甚至不惜闯红灯。汤总说起这件事的时候一脸苦笑，但他并没有放弃对苏晨的追求，甚至更加疯狂。如果是在以往，遇到这样的桥段我一定会伸出援助之手。但这一次，我却决定袖手旁观，在我看来，情史丰富的汤总的确不适合年幼单纯的苏晨，我私心里更希望苏晨拥有一段简单的校园爱情。当然，他们能不能走到一起，一切就看苏晨的心意是否还会改变。汤总除了像尾巴一样追随着苏晨的身影，也借着520的表白日主动出击。在苏晨的学校里大张旗鼓地昭示他的爱意：用5200朵荷兰郁金香摆成的心形迎风招展，而他本人也一副酷帅公子哥的打扮，靠在豪车上静静等候。只是，令汤总想不到的是，尽管现场招来了众多的围观者，但苏晨始终没有露面。汤总不甘心，任来往的人群指指点点，依然固执地从中午等到太阳落山。当天色完全暗黑的时候，苏晨终于出现在宿舍楼下。她穿着一身白裙子，一脸灿烂地牵着一个男生的手，缓缓而来。那意境之于汤总，是灯火阑珊处的蓦然回首，也是山有木兮木有枝的悲情苍凉。根据阿楠的描述，苏晨起初并没有注意到广场前的花海，待看到汤总的身影后才发现众人围观的真相。她有些吃惊，但随即就望向身边的男友，似乎想解释什么。汤总径直走了过去，他看了一眼苏晨身边的男生，然后直视着苏晨的眼睛问道：“在我和这个人之间，你要选择谁？”几乎没有一丝犹豫，苏晨不耐烦地说道：“你不要再来烦我了。”汤总到这时也彻底死心，他终于明白真正的爱情不是一夜情，不是肉体上的单纯满足，更不是用金钱就能换来的。听大肚说，汤总失恋的那天，一直泡在三里屯的酒吧，最后喝得不省人事，钱包被偷了，车也忘记停在哪里了。到半夜时，还是酒吧的服务员打电话给大肚，才把他接了回来。而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他也一直没有出现在公司里。等到我再次见到汤总时，已是两个星期之后的事情。他变回了原来成熟睿智的领导模样，每天正常上下班，勤勤恳恳地处理文件，仿佛之前为苏晨所做的改变只不过是一场梦。几乎所有人都以为，失恋并未给汤总带来任何影响，直到每周一的例会上，汤总史无前例地当着五十多名员工的面，激动地和大肚争吵起来。事情的起因不能说是一件小事，但也谈不上什么大事。大肚说考虑到现在的驴友团队越来越大，而自驾游也成为人们生活中必不可少的元素，他想要创办一种以旅游见闻为主题的杂志——《在路上》，并征求大家的意见。大肚的想法并不是忽然之间就有的，当我和李涛还在一起时，他就曾经在私下的聚会里提过此事。不过当时汤总也以开玩笑的语气否决了，原因在于做杂志没有盈利空间。或许是大肚太过执迷于旅途之事，又或许是大肚被我去沙漠的行为鼓舞了，也或许是大肚想要证明自己，时隔半年，他再次正式提出了当初不被汤总看好的项目。大肚阐述完自己的想法，没等我们这些员工们发表看法，汤总就率先提出强烈的反对意见：“这完全是没有头脑的想法，你是嫌公司现在的发展势头太好了是不是？”汤总的话音刚落，员工们就面面相觑，汤总说话也太不留情面了，毕竟大肚是和汤总地位并列的合伙人。果然，大肚当即就黑了脸，不高兴地反击道：“你少自以为是了。”“什么叫自以为是？我再怎么样也是受过高等教育的，是专业的传媒人，经验总比你丰富一些，你还是好好拓展客户资源吧。”汤总很少说这样满含敌意的话语，更很少故意去触碰大肚的伤疤。但今天，他似乎刻意要和大肚对着干。大肚没有读过大学，虽然他不说，但我知道这一直是他的一块心病。以前我和小艾还没毕业时，每次他到学校找我，都会拉着我在校园里逛上好半天的时间，说是要感受一下校园的气息。工作后，每次聚会时，大家回忆起校园生活，大肚也都在一旁黯然沉默。其实，大肚也知道自己的缺陷和不足，在公司的业务上，他一直致力于对外联络和拓展，而将具体的管理职能和项目把关交给汤总。他们一直这样全力合作，倒也将公司搞得有声有色。这一次，汤总的语气明显带有轻视的意味，这是大肚不能容忍的。“你看不起我是吧？那我走好了。”大肚说完，直接拿起文件，摔门而去。汤总坐在座位上，沉默地看着大肚离开，然后静静地对大家说了一声“散会”！等所有人都离开之后，我走到他面前说道：“汤总，如果你心情还可以，那我想对你说句话。”汤总依旧低头不语，我便认为他是默许了，继续唠叨起来：“我知道你因为苏晨的事情不开心，但是大肚他是你的兄弟，是你的合伙人，你今天这样对他实在有些过分。如果你认为《在路上》不可行，为什么不好好说？为什么不让大家共同讨论后再进行否决？你忘记自己落魄时，大肚是怎么对你的？”我不晓得自己是哪里来的勇气，竟会对一向很有决定权的汤总说出这样的话。或许，我是在为大肚打抱不平吧，但我更伤心的是，他们几年的兄弟情意竟然也会出现裂痕。曾经的我，还天真地以为，这一生只要赖着大肚和汤总，便有了一个铁饭碗，衣食无忧。“李小妞，你也别忘了，我是你的老板。”汤总看向我的目光，我第一次看不透。还能再说什么呢？我看了汤总一眼，转身离开。大肚和汤总公开争吵之后，大家依然像往常一样埋首工作，但我知道，平静只是表面现象。即使我是两人的好友，也难免要猜测，他们的关系还能和好如初吗？《在路上》的杂志还要不要创办？公司的未来又何去何从？形势不容乐观，两个当事人都不再出现。好在各部门的负责人都是在公司里待了多年的领头羊，他们在群龙无首的情况下，依然将各项事务安排得井井有条。或许，这也在汤总的掌控范围之内，毕竟他不是一个纯粹的纨绔子弟。我不忍心见两人就这样分道扬镳，便在下班时约了小艾出来，想让她劝一劝大肚。小艾似乎还不知道大肚与汤总闹矛盾的事情，她好兴致地拉着我在西单的商场逛了一圈又一圈。等到她终于觉得累的时候，我提议去二楼的咖啡馆坐一会儿，顺便和她说一下公司的情况。没想到，我和小艾刚走进去，就看见一个显眼的位置上赫然坐着汤总的身影，他穿着平时最常穿的条纹衬衫，背对着大门。在他的对面，则是一个面容姣好的妙龄女子。我以为汤总在约会，便示意小艾换一家咖啡馆。小艾却突然来了兴致，竟然拉着我径直走到汤总后面的相邻位置坐下。做贼般的偷听了十多分钟，才知道原来汤总是在相亲。女方似乎对汤总一家很熟悉，一直在谈论他们家的生活琐事，时不时就爆发出一串清脆的笑声。汤总也不像应付临时女伴那样逢场作戏，他对女子的问题几乎是有问必答，而且还会主动挑起话题，更会故意讲些笑话逗女子开心。我和小艾心有灵犀地相视一笑，看来汤总的归宿问题很快就会解决了。这时，我也似乎想明白了，汤总不去公司，并不全是因为与大肚闹矛盾，他更是在考虑人生大事。但一向自诩为单身贵族、奉行恋爱自由的汤总，也会主动走上相亲之路，这多少让我有些诧异。或许是我和小艾的表现太过怪异，汤总在妙龄女子的示意下突然转头。我看到汤总的眼里闪过惊讶，然后又瞬间出现羞涩。他没有当面揭穿我和小艾，只是和女子低声说了一句话，然后两人便自然地向外走去。“汤大浪子这次的眼光很不错嘛！”在汤总离开后，小艾感慨道。确实，相比较汤总之前的那些女伴，这个女子优雅而又知性，让人看着觉得很舒服。小艾还想再品评一番时，汤总去而复返，直接拉开我旁边的椅子坐了下来，吓得我和小艾都情不自禁地拍了一下胸口，还好没有说他的坏话！“你们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汤总对待我和小艾的态度一如既往的随意，仿佛之前他和大肚的矛盾，以及我对他的指责，从来都不曾存在一般。小艾笑着吐了吐舌头不说话，我则问出了心中的疑惑：“你怎么突然来相亲了？”汤总有些黯然地回答道：“当然是父母逼迫的，我今年35岁了，再不结婚的话，他们要和我断绝关系的。你们不知道，一个星期内我已经见了十几个女人，就刚才这个还算满意。”“不要得了便宜还卖乖，什么叫还算满意？你自己明明笑得很开心。”小艾虽然心直口快，但她每次说出来的话也都是我的心声。这男人啊，有时候比女人还口是心非和矫情。汤总不说话了，然后看着小艾突然道歉道：“小艾，之前我对大肚的态度太恶劣了，因为我失恋了，然后又被父母逼着相亲，心情难免烦躁，结果就把大肚当成出气筒了，这是我不对，你让大肚不要和我计较吧？”小艾有些茫然。或许是大肚怜惜小艾处于怀孕期间，才没有将这件事告诉小艾。直到汤总把会议上的前因后果详细解释了一番，小艾才明白过来。“都是大老爷们，急脾气上来争吵几句再正常不过啦，什么道不道歉的，都别放在心上。”作为小艾多年的闺蜜，我知道小艾的话并不是客套。她总是这样，特别容易原谅别人。汤总笑了，然后转头看着我说道：“李小妞，你看小艾都这么说了，你不会还要计较吧？”我知道汤总说的是什么意思，他虽然没有明确的道歉，但是我明白，他希望我们还是朋友。其实，那天被汤总故意呛声时确实是感到没面子的，但后来想到汤总也被我狠狠说了一顿，心里便也释然了。大抵友情都是如此，不能太过较真。“不计较也行啊，你快多给我放几天假，多长些工资呗。”“李小妞，做人可不能得寸进尺哪，这公司里没有人比你更舒服了。”一问一答之间，时光似乎又回到了从前。在我心里，汤总一直是朋友、前辈和师长。“小艾，你替我和大肚说一声吧！他如果很想创办《在路上》的杂志，就放手去做好了，毕竟没有尝试，谁也不知道结果。”汤总的态度来了个180度大转弯，看来他今天的成功相亲经历也让他彻底走出了阴霾。和汤总的偶遇，为争吵带来了巨大的转机。大肚当然是原谅汤总了，但他也说，生气的时候是想过离开公司、创立新门户的，就像许多至交好友从合伙人变成陌路一样。好在他们两人，一方愿意主动认错，另一方大度包容，才没有让琐碎将积淀良久的感情粉碎殆尽。第二天，汤总和大肚便召集了全部员工开会，就是否创办《在路上》的杂志进行讨论。结果，三分之二的人表示赞成，会议最后通过了创办杂志的项目。似乎是为了弥补心中的愧疚，汤总邀请好友们到他家里吃饭。想到高冷要彻底走出自闭症就要多接触人群，我便强迫他一起参与进来。由于提前和大肚几人打了招呼，他们虽然对高冷很好奇，却也只是自然地尝试着和高冷交流，并没有刻意地探究。看着高冷从拘谨、淡漠、躲避到逐渐投入到讨论中，我便也放下心来。一贯以迟到闻名的黑仔，这次到得很早，但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带着丁柔过来，他说丁柔正在忙着准备竞选新节目主持人的事情。当然，落单的他不可避免地被罚酒了。“是什么方面的节目？”汤总的新女友丹青好奇地开口询问。“她说是综艺节目。”黑仔答得简洁。“我认识一些电视台的导演和主持人，或许我可以帮上忙。”黑仔因为喝酒而发红的脸庞愈发红润了，他连声对着丹青道谢，弄得丹青很不好意思。汤总看着新女友尴尬的模样，难得主动出面化解，拉着黑仔一起喝酒。对于丹青与汤总的火速恋爱进程，我和小艾都很讶异。虽说两人是通过相亲认识的，但这确定关系还是太快了吧？小艾经不住八卦的诱惑，旁敲侧击地从汤总口中套出了许多信息。原来丹青与汤总两家是世交，但丹青比汤总小十岁，两人之前也仅见过几次面。丹青一直在国外念书，刚毕业回国，便在父母的安排下与汤总相亲。无疑，帅气多金、举止潇洒的汤总很符合丹青的胃口，而想要安定下来的汤总对父母挑选的儿媳也非常满意。再加上两人的家庭背景相似，一切便水到渠成地发展起来。看着汤总和丹青你侬我侬的甜蜜劲儿，小艾挺着大肚子取笑道：“还是有钱人好呀，玩够了还可以找一个知书达理的好媳妇。”“大姐，求求你了，别什么话都说，把这个媳妇吓跑了可怎么办？”或许是酒后吐真言，汤总彻底暴露出他对于丹青的在乎，与小艾说话时都带着哀求的语气。小艾还想再说些恐吓的话语，不过醉醺醺的大肚握着麦克风挤过来了，他嚷嚷着要和汤总一起唱歌。汤总也不推辞，拿过话筒搂着大肚就要开唱。看见两个五音不全的家伙又要荼毒大家的耳朵，众人都是一副吃了苍蝇的表情，但也很有教养地没有直接走开。尤其是没有听过汤总唱歌的丹青，更是表现出了浓浓的兴趣。当歌声响起时，我才恍然觉得，他们唱的并不是歌，而是这一路走来的情谊：一路上有你苦一点也愿意就算是为了分离……愿你坦荡自信地活着黑仔失恋了，这是我早已预料到的，但我没想到会是这样快。前几天聚会时，他还高兴地说丁柔再也不用为争名额而烦恼了，哪知道丹青刚为丁柔引荐导演，事情就出现了惊变。丹青口中的导演正是丁柔节目组的负责人，到了约定的时间，丹青领着导演，黑仔陪着丁柔，双方在咖啡馆碰面了。只是，还没等双方互相介绍，导演和丁柔就双双愣住了，惊讶的丁柔甚至打翻了面前的咖啡。灰色的液体，在她白色连衣裙上染下一片狼藉。“怎么这样不小心？”黑仔一边细心地为丁柔擦拭，一边宠溺地为她找台阶。丁柔始终低着头没有说话，导演在诧异之间便也恢复自然，然后挨着丹青坐了下来。原来，导演竟是丹青的哥哥，难怪丹青那晚在问了节目的名字之后，信誓旦旦地说一定会帮到丁柔，竟不想其中会有这样的缘分。黑仔是最高兴的人，他心疼丁柔每日为准备竞选而奔波，想着有了这一层关系，再加上丁柔本身也很努力，便觉得事情已是万事俱备。不善言辞如他，为了让导演不讨厌丁柔，一直挖空心思地找话题和导演聊天，甚至有一些显而易见的恭维。在这个过程中，丁柔却一反常态，既没有主动出击，也没有竭尽所能地表现自己的优势，而是一直沉默地喝着咖啡，只是在其他三人问话时才简短应答几句。聊天持续了一个多小时，最后在黑仔的期待、丁柔的低落、丹青的不解和导演的高深莫测中结束。送走丹青兄妹，黑仔便询问丁柔是不是不舒服，丁柔依旧摇摇头，没有说话。黑仔不放心，又问丁柔要不要去医院看一看，结果却招来丁柔的一句大吼“要你多管闲事”，然后便头也不回地走了。迷茫的黑仔，不知道自己究竟错在哪里的黑仔，在第二天接到丹青的电话才明白过来，不是他做得不够好，而是丁柔的心思太深沉。谁又能想到，表面清纯无瑕的丁柔，为了获得新节目主持人的身份，甚至不惜以身体勾引导演。如果导演不是丹青的哥哥，如果黑仔不认识丹青，他或许还被丁柔欺骗着，不知道到何时才能知道真相，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发现丁柔那白裙子下的肮脏躯体。黑仔想打电话问丁柔，为什么要这样对他，但是丁柔的手机一直处于关机状态，也再没有去电视台。不知是多久的后来，她终于给黑仔发了一条信息：成功对于我来说，比没有未来的爱情更重要。对不起，你是个好人，但不适合我。这一场昙花一现的爱情，最终在丁柔的云淡风轻中落下帷幕，但却给黑仔带来了致命的打击。他连续几天不吃不喝，不哭也不说话，像是突然失去了灵魂一样，即使后来恢复正常，也总觉得少了一份傻气，多了一些怨气。“只有贱女人才会拿身体当资本。”高冷听说了黑仔的事情，不客气地将丁柔骂了一顿。我有些想笑，高冷一旦开启说话模式，总是一针见血地直达人的心灵深处。言辞激烈地将丁柔大肆抨击了一顿，高冷又突然沉默下来，我以为他联想到自己的身世，刚想开口安慰，他却突然抬头看着我说道：“李小妞，帮我挑一只比熊吧？”“你要养狗？”我有些讶异。高冷看起来不像是会养宠物的人，再说男人不是应该养阿拉斯加、哈士奇或是藏獒吗？养一只呆萌粘人的比熊，那场景想着就很滑稽。高冷点头，然后自言自语道：“就这样决定了，今晚下班后就去宠物店。”说完，他率先起身向快餐店的门外走去，也不管我是不是同意了，更不管我嘴里是不是还在嚼着饭。到了下班时间，高冷没给我开溜的机会，直接闯到我的座位前，像拎小鸡一样把我扯出了办公室。一路被拖着走到庞大的摩托前，在头上被扣上安全帽时我彻底爆发了，对着他大声抗议：“你怎么可以这样自作主张，我又没说要和你一起去！”“那你到底去不去？”高冷气定神闲地帮我系好安全帽的带子。或许是我脑袋进水了，我竟想不出拒绝他的理由，最后还是乖乖地爬上了摩托车的后座。车轮辗转之间，呼啸的风从耳边肆虐而过，让我觉得这种不羁的自由也是那么迷人。宠物店很快就到了，仅从外面看来就充满温暖的味道，那些映在玻璃窗上的小脑袋正好奇地看着这个虚无的大千世界。走到门前，高冷却突然停下了脚步，他向里面张望了一下，然后回头看我一眼，眼睛里闪烁着莫名的情绪，有些犹豫，又有些“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清明。难道高冷意识到自己没时间养宠物了？我胡乱猜测着，恍惚之间店门已被推开，高冷拉着我走了进去。“那只比熊好可爱呀。”这话是我想说的，但被一个甜美的声音抢先说了出来。我循着声音望过去，眼前立即出现一个身材窈窕的女子，她挂在脸上的笑容是那样灿若桃花，而明眸皓齿也生出一副楚楚可怜的风韵。只是，这个人如果不是阿楠该有多好。她怎么可以如此亲昵地挽着大肚的胳膊？那是她的上司、小艾的老公、我的发小。这要我究竟用什么样的态度和心情来面对他们？许是阿楠感受到我的纠结，她笑着笑着，突然毫无征兆地停下来，然后转过脸向我的方向望过来，一副吃惊的模样。大肚随着阿楠的动作，也转过肥胖的身体。四目相对，我从大肚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苍白的灵魂在无声地颤抖。即使是在前一秒，大肚在我心里还是最佳老公的代言人，他这些年对小艾的疼爱、宠溺和无微不至的照顾，是我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的感动。我曾经为小艾有这样的好老公而感到欣慰，曾经因为大肚是我的发小儿而骄傲。但在此刻，我却希望一切都不是真的。大肚有些慌了，他立即甩开阿楠的胳膊，张嘴想要解释什么，但终究什么也没有说出口。隔着令人窒息的空气，我固执地瞪着大肚，等他说这一切都是误会，但大肚最终把头低了下去。认识他的这许多年，他第一次在我面前像个龟孙子一样，即使当年他落魄得问我借十块钱买盒饭，也不曾这样没出息，让人恨不得想一脚踹过去。不想再看到大肚的懦弱，我将目光转向始终安静站立的阿楠。她既没有回避我的注视，也没有和我对视，仿佛眼睛突然成了空洞的装饰，再没有往昔的光彩照人和暗含的狡黠。“阿楠，是我误会你们了吗？”僵持良久，我还是决定为小艾要一个明确的答案。但是阿楠并没有回答我，她用余光看了一眼大肚，依旧保持沉默，而我知道再也没有侥幸可寻。我很想将阿楠大骂一顿，用我知道的所有恶毒的、充满怨恨的词语破口大骂，然而我终究是狠不下心。阿楠，这个总是带着黑眼圈加班的女孩儿，这个喜欢谈论公司八卦的女孩儿，这个吃饭从来都不超过十块钱的女孩儿，她曾经是我和小艾的朋友，但她却不顾朋友之情，将肮脏的手伸向了小艾的老公。她究竟是哪里来的勇气？她又如何能笑得出来？即使再多看一秒钟我都觉得恶心，不再管狗男女要如何收场，我跑出了宠物店。漫无目的地快速向前走着的时候，身后传来沉稳而有节奏的脚步声，我知道那是高冷的。到了这时我也明白过来，高冷并不是为了带我来挑宠物，他怕是早已发现了大肚和阿楠的奸情。我该感谢高冷的，但事实上我却神经质地将失望和怒气转移到了他的身上。“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高尚？我根本就不想知道这件事，要你多管闲事。”嚷出这句话，我自己都愣住了。这些蛮不讲理的恶劣因子，我以为在李涛离去后就已经被封存了。高冷静静地看了我几秒钟，然后若无其事地说道：“李小妞，你的脾气真差劲。你真以为李涛选择张静，只是单纯看上了张静的钱？要是你脾气好点，至于一点儿竞争力都没有！”我一直都知道高冷的嘴巴恶毒，没想到他竟是可以这样揭我的伤疤。张静是我永远也不愿提起的瘤，她不仅夺走了李涛，也将学长从我身边带走了。心中觉得委屈，我对他骂道：“你混蛋，我就是脾气差也不要你管，你自己也好不到哪儿去。”高冷却突然笑了，他走过来扯着我的胳膊说道：“行啦，咱们别人身攻击了。你和我都不是讨人喜欢的物种，这样总行了吧？”面子总算过得去，我也见好就收，转身继续向前走。高冷则加快几步，和我并肩前行。他一改沉默是金的状态，开始喋喋不休：“其实我觉得你挺好的，就是偶尔会发神经。”我有些郁闷，高冷这摆明了又是在变相教训我。想到之前李涛和学长都说过类似的话语，我便反问他：“那你说我这坏毛病还能改掉吗？”“我看难。”高冷的回答总是不让人舒心，然后在我脸色变化时才又补充道，“好在没有经常性无理取闹，还是勉强可以接受的。你看楼下的那对老夫妻，老太太经常大吼大叫，老爷子不还是对她很好。”高冷说的老夫妻住在四楼，每天我下班回来时都能听到老太太在大声呵斥着老爷爷，但每次都没有听到老爷爷的辩解和对骂。时间长了我也觉得奇怪，到后来才知道，老太太耳背，自己听不到别人的声音，就总以为别人也听不到她的说话声。“他们的情况可不一样。”我有些讪讪，不明白高冷为什么会突然提起这对夫妻。“道理是一样的，最重要的是怎么理解。就像大肚和小艾，你不能把他们看作是自己心中理想夫妻的化身。你知道的，所有的婚姻都会出现问题，就看双方能不能一起度过。”这一次，我彻底愣住了，高冷竟然知道我为何愤怒。的确，一直以来大肚和小艾的结合都让我对婚姻充满了希望，他们在我心里是一切美好的代名词，是这物欲横流的世界里难得的一抹纯净。如今发现大肚竟然也会出轨，这让我难以接受。我没有再对高冷的话作出回应，只是静静地向前走着，这一切我都要好好想一想。小艾怀孕7个多月了，她能不能承受这件事？专情的大肚又为什么要出轨？他和阿楠是怎么走到一起的？在没有弄明白事情的前因后果之前，我不能轻举妄动和感情用事。回家之后，我还在纠结到底该怎么办的时候，大肚找了过来。他的脸上有一道明显的手印，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巴掌。我为大肚找了一些冰块，最终还是忍不住问道：“阿楠打的？”大肚的声音依然唯唯诺诺：“我和她说以后再也不联系了，让她从公司里辞职。”看来他已经做出了选择，我心里的石头也稍微放下。如果大肚坚持要和阿楠在一起，这样的场景是我难以想象的，到那个时候，怀孕的小艾该怎么办？没有再让我追问，大肚主动说出了他和阿楠的事情。原来，他们是最近才勾搭上的，就是大肚在公司例会上被汤总呛声的那一天。当时大肚心情不好，便一个人游荡到酒吧喝闷酒，在他觉得孤独抑郁时，阿楠出现了。两人对饮成欢，畅谈人生理想，大有相见恨晚的心有灵犀之感。而在一个故意接近、一个心灵需要慰藉的情况下，两个人也发生了不该有的关系。“你一整夜都没回家，小艾就没有追问？”到这时我也明白过来，为什么小艾不知道大肚和汤总闹矛盾的事情，原来大肚并不是为了让怀孕的小艾少操心，他根本就是心中有鬼。“小艾一直以为我是在黑仔家里。”大肚的声音有些黯然。“你喜欢阿楠吗？”“在酒吧的那晚的确是动过心，但是不爱。”“送上门的便宜不占就难受是吧？”“妞妞，我知道错了，我对不起小艾，也有愧于阿楠。”“这段时间，你们一直在一起？既然当时知道犯错了，为什么还要继续？”大肚又陷入了沉默之中，脸色也由红变白。过了很久，他终于抬起头缓缓地说道：“是我该死，我虽然是在酒精的作用下和阿楠发生了关系，但后来见小艾没发现，再加上阿楠主动投怀送抱，便没能忍住心中追求刺激的冲动。”如果是在五年前，我一定会联合小艾让大肚有多远滚多远。而如今，面对我最痛恨的事情，我最先想到的却是不能让小艾知道，不能让他们俩就这样分散。他们离婚了又能怎么样？小艾肚里未出生的孩子，他的父亲是名叫大肚的男子。但若就这样原谅了大肚，我又替小艾不值。在大肚还没有功成名就时，和他风雨同舟的是青春靓丽的小艾；在大肚一无所有时，坚持要嫁给大肚的也是光彩照人的小艾；在大肚为了事业东奔西走时，总在夜里为大肚留下一盏灯的还是小艾。小艾，她把一个女孩儿所有的纯真和爱都给了大肚，却不曾想，在她怀孕的时候却遭遇了背叛。以至于我作为一个局外人，都觉得彻骨的寒心和失望。我们以为有了爱情便拥有全世界，有时候只不过是一厢情愿。但又能怎么样呢？这便是生活，虽然残酷，却是真实的存在。“大肚，小艾她为你付出了很多，别再让她伤心好不好？”此时此刻，我只希望一切都只不过是一场梦，在梦醒后我依然见到大肚细心地牵着小艾的手，坦荡自信地笑看人生。“不会了，再也不会出现这样的失误。”大肚的头点得如小鸡啄米一般。最后，和大肚商量了一下，我们都决定先瞒着小艾。等孩子生下来之后，再让大肚祈求小艾的原谅。而阿楠，我只当没有交过这个朋友。第二天上班的时候，旁边的位置果然空了下来，阿楠没有再出现，而她的突然离职也没有引起同事的过多关注和议论。毕竟在这个匆忙的城市里，每天都有人来了又离开。生活又开始像白开水一样，喝下去虽然没有味道，但也踏实得让人心安。就在我以为一切都过去时，黑仔因为故意伤人罪被拘留了。最初听到消息时，我想当然地认为大肚在开玩笑，却没想到世事就是这样无常。黑仔的踉跄入狱还是因为丁柔。丹青的导演哥哥丹浩为了新节目的炒作，故意向媒体泄露了丁柔的艳照，并以正义的化身批判旗下的女员工不能洁身自爱。丁柔哭着找到黑仔，说是丹浩一手策划了整件事情，自己都是被丹浩诱惑和陷害的。傻瓜一样的黑仔，尽管被丁柔伤得体无完肤，却依然带着愤愤不平的怒气找到了丹浩，要为丁柔讨一个说法。争执之下，丹浩被黑仔甩到墙上，当场就晕了过去。丹浩的同事报警了，而经过法医的诊断，丹浩被确诊为轻微伤。公安机关的负责人建议丹浩和黑仔协商解决，但是丹浩却拒绝调解，坚持要求走司法程序。其实，造成他人轻微伤不会罚多少钱，但是要处以十日以下的拘留。丹浩不想调解，无非就是想让黑仔多被拘留一些时日。大肚知道事情的前因后果之后，当即就给好友打了电话，尤其是十万火急地找到汤总。毕竟丹浩的妹妹是汤总的女友。好在丹青是个通情达理之人，在她的劝说下，丹浩提出让黑仔鞠躬道歉，便不再追究。“我没有做错什么，绝不会向他鞠躬。”黑仔也是一个倔脾气。“为了一个贱人，你真值得吗？你有没有想过留下案底会是什么后果？”汤总有些气急败坏，当着黑仔的面就骂丁柔是个表面清纯的绿茶婊。黑仔起先不说话，听到大家都赞同汤总的话，便突然大哭起来。一个大男人，就那样不管不顾，任凭泪水湿了面庞。或许，丁柔再贱，在黑仔心里都有着不一般的地位。丹青当时就拿出手机给丹浩打了电话：“哥，这件事到此为止，如果你还要黑仔当面道歉，那也不必再认我这个妹妹了。”在丹青的胁迫之下，事情总算勉强得以解决。当然其中最高兴的要数汤总，他觉得自己没有选错媳妇。而黑仔则愈发沉默了，他很长一段时间都不再参加大家的聚会。情之一字，成就了多少美好的缘分，却也让同样多的痴情少年开始怨恨起韶华时光。然而，我却想对黑仔说，一切痛苦的往事终将过去，我们想要的爱情都在前方。你是否只是一个人夏至之后，阳光的味道越来越浓，万物都在躁动地南来北往，而我，只看到波澜不惊。我享受着一个人悄悄守候一座城市的心情，虽然孤独，却很安心。但我的邻居高冷，并没有让我闲着。他仗着我曾经说过要帮他克服自闭症的话，非要拉着我一起去感受人群的气息。然而，明明是他求我帮忙，结果在决定去哪里游玩时，我们竟也产生了分歧。我想去爬香山，高冷坚持要去热闹的天坛。争执良久，谁也不肯让步。“你这样像是有自闭症吗？”我气急。“还没有完全好。”高冷鼓着腮帮认真地回答。“总之就是不去天坛。”我没告诉他，这个地方我曾经和福临学长去过太多次了。“为什么不去？我来北京七年了，还没去过天坛呢。”高冷惊讶于我的坚持。然而，我却被他的这句话打动了，他怕是许多地方都没有去过的，他曾经是那样封闭的一个人。我们去天坛的那天，温度刚好。高冷像是一个郊游的小学生，准备了一大袋的食物，他兴奋地在人群中快步穿梭着，似乎对什么都很好奇。为了防止和他走散，我不得不紧紧追随他的步伐。好在高冷后来发现我走得吃力，便也放缓脚步，和我并肩前行。拥挤的人流在攒动着，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呼唤：“学长，等等我！”我条件反射地回头，只看见一个笑容满面的女孩儿小跑着跟上一个穿着白衬衫的男孩儿。男孩儿的眼里有宠溺，女孩儿的笑容也是显而易见的满足。这一幕何曾熟悉，曾几何时，我也这样追着福临学长的脚步走过几个春秋。只是，我们终究是有缘无分。心里微微叹了一口气，我转过身来，抬头间，只看见高冷正打量着我。挑起的眼神不自觉又低了下去，我害怕高冷那探究的目光，也害怕他这个时候向我发问。好在高冷什么也没说，只是扯着我的胳膊向前走着。经过此事，我的思绪却再也难以平静。在这个偌大的城市里，我知道学长每天会去哪些地方，走哪条路，只是我再也不曾去过他会出现的地方。我以为这样我们就可以永远没有交集，却没有想到，有些偶遇却是冥冥之中的注定。不经意的抬头，斯人已在眼前。学长的怀里依然抱着小小妞，身边则跟着一个温婉安静的女子。我认得这个女孩儿，她是学长公司里的前台韩静安。以前去他们公司商讨广告方案时，我和她有过几次交谈，感觉性格特别温柔，是一个很好相处的人。此时，她正低声和学长说着话，嘴角都是淡淡的微笑。“姐姐！”最先发现我的是小小妞，她高兴地拍打着学长的手臂，要从学长怀里挣脱开来。随着这一声叫唤，学长也惊讶抬头。待看见我时，便停了脚步，隔着人群与我静静对视。韩静安就热情多了，她飞快地挣脱开学长的手掌，跑到我面前笑着打招呼：“妞妞，这么巧，你也是来天坛玩的吗？”“嗯，看着天气很好就出来逛一逛。”说话的时候，我还是觉得没有实感，我是真的遇到学长了吗？他和韩静安是情侣关系？虽然前尘已经放下，但我还是觉得有些受打击。这时学长抱着小小妞也走了过来，他淡定从容地问我：“妞妞，你最近怎么样？”我刚要回答，小小妞便抢先咋呼道：“姐姐，姐姐，我好想你。”“我也想小小妞了。”“人家现在叫朵朵啦，爸爸说这个名字更好听。”我看向学长，他的眼里闪过一抹尴尬。这样也好，毕竟人都要往前走。我想说些夸奖的话语，但鬼使神差之中，我竟情不自禁地反问学长：“你终于认回女儿了？”“姐姐，人家现在不只有爸爸，还有妈妈呢！”小小妞指着韩静安，笑得天真无邪。“差点忘了说啦，我和福临下个月结婚，妞妞你要有空就来凑个热闹呗。福临一直说很欣赏你这个学妹。”看来福临学长没有告诉过韩静安，我曾经是他的恋人。看着韩静安真诚的脸庞，我有些恍然，又有些纠结，去还是不去？就在我难以抉择的时候，一直沉默的高冷突然走上前，亲密地拥着我的肩膀说道：“这么喜庆的事情，当然要参加了，你们不会介意妞妞多带个人吧？”“欢迎还来不及呢，到时你们一定要赏光才行。”韩静安的笑容愈发温和，她连连夸赞我眼光好，找了高冷这样一个帅气的男朋友。我没有辩解，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拉着高冷挥手和他们道别，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向相反的路途。多少年了，分开的时候，我依然还是要落荒而逃。大概走了半个多小时的样子，高冷突然停下脚步，侧身挡住我的道路。我终于从失神中醒来，这才发现周围已是人烟稀少，原来竟是走到了道路深处。“哦，我们走错路了，圜丘坛在另一边。”作为向导，我觉得自己有些失职。“李小妞，你还喜欢他是不是？”高冷答非所问。“高冷，你想不想娶媳妇？我可以帮忙呢，你看每个和我扯上关系的男人，都迅速结婚了。”我想自己的口气一定很哀怨。“别和我插科打诨，你是不是心里还忘不掉他？”高冷的严肃是我从没见过的。虽然觉得没必要对高冷事事交代，可是我还是说出了心中的真实所想：“不是忘不掉，只是心有不甘罢了。分开的时间不长，他却这么快就要结婚了。”“行啦，咱们不郁闷。我们李小妞才是最棒的，以后一定会比那两人更幸福。”高冷的话将我逗笑了，我竟然不知道他现在这么会安慰人。见我不再紧绷着脸庞，高冷似乎是松了一口气，他伸出手揉揉我的脑袋，便扯着我回到嬉闹的人群中。终于走到皇帝祭天的圜丘坛，满眼望去，皆是攒动的热闹人头。孩子的笑、家长的呼唤以及情侣之间的甜言蜜语，纷纷交错在一起，构成了一曲天然的祭乐。在汉白玉栏柱前面，还围着一层又一层的人墙，他们或是向外张望，或是迎风站立。我和高冷也找了一个人流相对较少的地方，安静地看着游客们排着长队，只为在中间的天心石上留下影像。传说这天心石源自昆仑山星宿海，亦可作药物使用，具有克制寒毒的作用。而站在天心石上呼喊，声波会被栏柱反射，形成明显的回音。但是，即使竖起耳朵，我也没有听见任何美妙或嘈杂的声音。旁边站着的一对双胞胎姐妹，似乎也遇到了同样的困惑，她们一直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天心石到底是不是真的那样神奇。“哎，高冷，你说我怎么就听不到回声呢？”我有些纳闷。“这要站在天心石上说话，才能感觉到。”高冷的眼神有些揶揄。难怪我来了这么多次，竟一次都没有感觉到来自地心的力量，原来是一知半解的缘故。旁边的女孩儿似是听到了高冷的解答，也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只是，过了不久，其中一个女孩儿便一直目不转睛地看向我们这边。难道是我认识的人？我有些莫名其妙。高冷似是也发觉了女孩的奇怪目光，但他只是略微扫了一眼，便继续保持着自己的冷漠与事不关己。终于，女孩儿忍不住了，走上前来问道：“请问，你们是姐弟关系吗？”“不是啊，我们是邻居。”我据实回答。“那太好了！”女孩儿高兴地欢呼，然后转向高冷说道，“我很喜欢你，把你号码给我吧？”“这是我女朋友，你问她好了。”高冷大手一指，直接将皮球踢给我。“小妹妹，我看你还是找其他的男孩儿要号码吧？他不适合你的。”虽然被高冷当成了挡箭牌，但我劝诫女孩儿的话语却是真诚的。高冷可不像女孩儿看起来那样简单，他就是一个恶魔。女孩儿没有过多纠缠，恋恋不舍地看了高冷一眼，然后走开了。“多可爱的小姑娘，你怎么忍心拒绝？”“管好你自己的事情。”可恶的高冷，求我帮忙前可不是这个态度。花了一天的时间将天坛逛完，几乎每一条路都留下了我和高冷的脚印。中途有许多次，我向高冷提议早点回去，但高冷却一直兴趣高涨的样子。我想，他一定是很久没有见过这么多人了，便也听之任之。这样的结果是，我和他回去的时候，已经是接近十点了。到了小区门口，远远便看见学长靠在车前静静站立，一如他以前等在公司楼下的姿态。只是，时光变换，物是人非，谁又能想到我和他竟会走到今天这样的局面。我想装作没看见，但从高冷的摩托上爬下来的那一刻，瞬间又觉得没必要这样做。我们没有对不起彼此，我也不想看见学长就会不知所措。心里自嘲了一下，我向学长走了过去。然而，脚步刚迈了出去，衣袖就被高冷扯住了，回头之间，只看到高冷的眼睛里闪烁着不安，他是担心我和学长会吵起来吧？“李小妞，他可是要结婚的人，你可不要拆散别人。”“谁说要拆散了，我是那样的人吗？”原来高冷竟是在担心这个，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催促他赶紧滚回小区里面。高冷依旧是半信半疑，眼神在我和学长之间转了几圈，最后才磨磨唧唧地推着摩托走了。这样的情景简直是奇迹，高冷十分宝贝他的拉风摩托，从来都是酷酷地轰着油门，几时会出现这样的场景。没有心思再去多想，我向学长走了过去。尽管天色已黑，学长在路灯下的身影有些模糊，我却依然看到了他淡定沉稳的脸庞。他总是这样，任何时候都仿佛成竹在胸一般，这也是我从大学时就迷恋他的原因。“学长……”“妞妞……”几乎是同时开口，却又同时没了下文。其实学长不说我也知道，他是为了给我一个交代。学长说，小小妞九月份就要上幼儿园了，他不想自己的女儿没有爸爸和妈妈。所以，他必须要给小小妞一个家，弥补这三年来对小小妞的亏欠，他不能一错再错。“妞妞，你会理解我的吧？”“你喜欢静安吗？”“她对朵朵很好，我相信她会是一个好妈妈。”我知道自己问得多余，如今的学长是一个男人，更是一个疼爱孩子的好父亲，他所有的选择都以小小妞为重心。而静安，她一心喜欢着学长，更是通情达理之人，想必他们在一起会很幸福，而学长今后的人生也终究是由静安陪伴着走过。学长还想解释什么，被我打断了，其实我已经释然了。正如高冷所说的，既然注定是要分离，他什么时候离开又有什么关系呢？白天还是艳阳高照的天空，此时忽然下起了雨。雨滴啪嗒啪嗒地落到地上，扣人心弦。学长打开车门，让我到车里躲雨。我们聊了许多大学时的生活，他说当年如果我开口留下他，他就不会出国了。我告诉他，在他走后我哭了一个多月，每天都告诉自己“学长一定会回来”。他还说，我大四时，他已经准备回来了。突然没有消息，是因为在醉酒下和张静发生了关系，觉得没有颜面再面对我，后来又为了孩子而结了婚。他说，他回来的那一天，曾经在首都机场看见我的身影。我告诉他，那时我去美国找过他，却没有人知道他在哪里。他还说，楼盘的策划案是他主动推荐汤总的广告公司，就是为了重新来到我的身边。学长每说一句话，我的眼泪就落下一串。学长从来都没有辜负我，只是我们都被命运捉弄了，但我依然感谢他带给我的所有欢乐和伤心，感谢他曾经来到我的生命里。暴风雨来得猛烈，消失得也异常迅速。该说的话都说完了，我和学长终于陷入沉默之中。这时，他的手机响了起来，是韩静安打来的。学长看了我一眼，然后对着电话说道：“嗯，马上就回去了，你让朵朵先睡。”挂断电话，学长看着我欲言又止，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也不想让他为难，便率先开口说道：“学长，以后一定要幸福。”“妞妞也一样，我永远都是你的学长。”我笑着说再见，看着学长的车从我面前一点点地消失，我想自己终于长大了，不再愤怒和歇斯底里。这许多年的青春，虽然没有找到相伴一生的人，但我依然不后悔。在时光里浅笑我尽量不让自己回想过去，不去想为什么择一人终老是这样的难，每天只是跟着太阳的东升西落而上班下班。在日复一日的单调重复之中，看着美好的年华匆匆流逝，我甚至想要抛开一切，去远方流浪，去寻找我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意义。天马行空的想法在心里越来越强烈时，我开始变得沉默，开始经常看着一个地方发呆，甚至无时无刻不在思考着如何去实现自由而随意的生活。或许是我的变化太过明显，高冷有一天终于忍不住问我：“李小妞，你是不是还没有从打击中走出来？是不是还在伤心？”当时我愣了一下，反应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明白过来，高冷指的是学长结婚的事情。其实，学长在我心里确实留下了无可取代的位置，但我真正伤心的是，自己还困在俗世的牢笼之中。什么时候能够放下一切，去外面的世界看一看，去发现不一样的自己？“放心吧，不是在伤心，可能因为最近工作不忙吧，突然就爱胡思乱想了。”高冷发出了一声鄙视的声音，然后毫无征兆地抓着我的胳膊说道：“看你这么闲，不如陪我去一趟医院？”似乎是担心我不答应，他的眼神充满期待，一如我多次见到的那般。难道他的病还没有好？可是他现在明明就可以和大家正常交流了。我心中胡乱猜测着，忐忑不安地跟着他走到摩托车的停车处，又忐忑不安地和他一起去了医院。到了医院，我才突然想起医生这会儿该下班了吧？尤其是给高冷看病的那个专家，怎么可能还会留在医院？但高冷似乎是成竹在胸，甚至都没有挂号，便轻车熟路地径直走向五楼的精神科。我乐得看高冷被医生赶出来，便也没有提醒他，一路开心地跟在他后面等着看笑话。然而，当高冷推开门诊室时，只见里面突然冲出来一个高大的身影，瞬间将高冷熊抱住。这是精神突然失常的病人？我有些着急，刚想上前将两人分开，却发现庞然大物竟然抱着高冷哇哇地哭了起来。这人的病情好像还很重，好在没有做出伤害高冷的动作，我停住了脚步，想看高冷究竟会如何反应。可是，谁能告诉我，为什么高冷要抚摸着对方的头发，还一副深情的模样。该不会是……我有些不敢想象了，难怪高冷会不喜欢女人。“李小妞！李小妞！”就在我神游时，高冷的尖叫声将我惊醒。抬头看过去，抱在一起的两个大男人早已分开，这时我也才看清那个庞然大物竟然是一个清秀的帅哥！简直是暴殄天物，我对着两人惋惜地摇摇头。“喂，你什么意思？为什么总是盯着我兄弟发呆。”我还没好好感慨一番，高冷就冲到我面前兴师问罪了，“难道他长得比我帅吗？你可不能对他动心，他不喜欢你这种类型的。”真是笑话，难道我会和他抢男朋友？不过，看着男人温润的脸庞，我还是觉得可惜。“你好，我是赵文博，很高兴认识你。”帅哥的表现倒是落落大方，不像高冷那样遮遮掩掩。我也回以礼节性的微笑，尽管我此时很想抓住他打听一下他们是如何走到一起的。赵文博很识趣，把我和高冷带到门诊室，便主动交代了他和高冷的因缘和合。只是，听着他滔滔不绝的叙述，我再次惊诧了，为什么没有激情四射的剧情？原来，赵文博和高冷相识于一场摩托车锦标赛，当时两人是冠军的角逐者，本来难分胜负，但高冷最后在侧身过弯时玩命低飞，赢得了冠军，也赢得了赵文博的尊重，尽管后来赵文博一直反对高冷再做出这些危险的动作。想不到看似安静的赵文博也会爱好赛车，这让我觉得很是惊讶。但想到高冷以前竟然如此疯狂，我也有些担忧，毕竟生命是那样脆弱，如果因为追求刺激而丧命，何其悲哀。“李小妞，我再强调一遍，不许再盯着赵驴儿发呆！”高冷这次直接动用双手，将我的头转了一个方向。这人的自闭症一旦治好了，就像打了鸡血一样停不下来。“说了不许喊我赵驴儿，你想打架是不是？”赵文博有些抓狂，看来他对自己的绰号深恶痛绝。高冷才不管赵文博如何抗议，只是苦口婆心地和我说着赵文博有洁癖，不是一般人能忍受的。再也受不了高冷的过度反应，我反驳道：“你还有脸教训别人，自己不是也天天玩命！”这次，世界总算清净了，高冷一副做错事的孩子模样，而赵文博也继续讲述他和高冷的前尘旧事。从那次锦标赛之后，赵文博便一直缠着高冷，想要交一个朋友，他觉得高冷身上的激情和轻狂不羁是他所不具备的，因而三番五次地去骚扰高冷。那时的高冷，还是一个重度自闭症患者，显然是不会理会赵文博的。但这点困难怎么可能会难倒赵文博，他可是堂堂的精神科专家，什么样的病人没有见过？因此，高冷的不合作态度反而更加刺激了赵文博的心理，他在发现高冷的病症之后，始终不放弃地缠着高冷，直至成功说服此人每周都到他的医院里进行心理咨询。这一咨询就是三年。三年的时光，在不知不觉中悄然流逝，只是高冷虽然接纳了赵文博的存在，愿意和赵文博交流生活中发生的事情，却依然没能成功地走出自闭的世界，始终不愿与外界的人士交流。“妞妞，你是怎么，额，怎么让高冷变得正常的？”这下，轮到赵文博向我提问了。被赵文博这么一问，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真正和高冷开始接触，还是从那次丢掉李涛的百合花开始，那也是高冷第一次开口和我说话。再后来，就是我厚脸皮求他陪我去参加李涛的婚礼。然而，他却总是对我冷嘲热讽，直到从沙漠回来才稍微正常一点儿。“我知道了，你们是不打不相识。”赵文博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结果只招来高冷鄙视的眼神。似是为了报复高冷，赵文博也讲述了高冷的艳遇历史。赵文博说自己有一个小师妹，非常喜欢高冷，甚至为了高冷而放弃留学的机会，心甘情愿地窝在这个医院里当个忙忙碌碌的医师。每当高冷到医院来与赵文博交流时，小师妹也都会找各种借口跑到赵文博的咨询室，只为能够与高冷有哪怕是片刻的相处机会。“艳福不浅嘛！”看着高冷不好意思的模样，我觉得甚是有趣，这个人从来都没有脸红过，从来都是一副不知天高地厚的模样，这会儿倒知道害羞了。“可惜某人是身在福中不知福。”赵文博的语气里颇有幽怨的味道。果不其然，他接着就大肆批判了高冷如何冷脸面对他的小师妹，任凭小师妹殷勤相待，始终未曾开口说过话。高冷则为自己辩解道：“这也不能全怪我吧，你要知道我那时还是患者。”“哼，要不是因为如此，我早就揍你一顿了。你可没少让小师妹哭鼻子。”赵文博恨恨地说道，似乎对高冷曾经的行为很是不满。“后来呢？小师妹现在在哪里？怎么没看见她过来。”我也被勾起了好奇心。想到之前高冷目中无人的模样，小师妹居然还那么喜欢高冷，看来对高冷也是用情至深。“她走了，半年前就去英国了。她说自己就算再努力，也不会走进某人的心里，所以她决定放弃，去剑桥大学继续深造。”似乎还不解气，赵文博又开始数落高冷的诸多不是，归根结底还是嫌弃高冷不够怜香惜玉，没有善待和接纳小师妹的心意，用赵文博的话说就是，不识好歹。看着赵文博气愤的模样，高冷拍着他的肩膀笑着调侃道：“如果现在看到小师妹，我一定接受。以前都是我有眼无珠，没有看到小师妹的好。”“现在你悔悟也已经晚了，我才不会把小师妹交给你，我要去英国找她。”“去找她？”高冷有些不敢置信，直接从座位上跳了起来，“你这玩笑一点儿都不好笑。”“是真的，其实我第一次见到小师妹时就很喜欢她了，因为她的心一直在你身上，我才没有表白。现在好啦，你的自闭症好了，而她也放下你啦，那我也该出手了。”赵文博说话的时候，似乎是想到了未来的美好景象，嘴角都带着微笑。高冷这次彻底震惊到了，眼底充满自责，喃喃自语道：“文博，我这当兄弟的欠你很多。”“既然都说是兄弟了，还说什么欠不欠的。而且我还要感谢你呢，要不是因为你，我也不会和小师妹朝夕相处这么长时间。现在我更是想通了，既然喜欢就要大胆表现出来，否则追悔莫及。”赵文博大度地摆摆手，完全没有刚才的斤斤计较。我看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回忆往事，内心也随着他们的故事而悸动。如果没有赵文博，就没有今日的高冷，在高冷最孤单无助的时候，是赵文博一直陪伴着他。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尽管不舍，赵文博最后还是离开了。我和高冷一起将他送到机场，从来都是冷面无情的高冷，抱着赵文博哭得像个孩子一样。确实，赵文博在高冷的生命里扮演的不仅仅是兄弟，也是唯一的精神支撑。反观赵文博，他就成熟多了，一直在安慰高冷说这次的分别并不是永远，他们一定还会见面。后来，赵文博说忘记买杂志了，让高冷帮他选一本。看着高冷离去的身影，赵文博果然转过脸和我交代事情了。我就知道他是故意要支开高冷的，只有高冷这傻孩子还相信赵文博是真的想看杂志。“妞妞，虽然我和你相处的时间并不长，但是我知道你是一个好姑娘。高冷以后就交给你了，他虽然性格恶劣，脾气也不好，但是待人很真诚，一旦是他认定的人，不管是兄弟，还是爱人，他都会守护一生。所以，你也会一直陪着他吧？”我并不是一个傻瓜，知道赵文博话里的意思，只是我现在自己也搞不清自己对高冷到底是什么感情，我是将高冷当成孩子一样看待？还是把他当作了男人来相处？“赵文博，我答应你会照顾高冷，只是我们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我并不能保证会一直陪在他身边，毕竟我和他是两个世界的人。明天在哪里，谁又能够保证？”听了我的话，赵文博却只是微笑，过了好半晌才幽幽开口道：“妞妞，你这样聪明的一个女子，怎么就看不透呢。你和高冷，在很多地方其实都是相似的。你们渴望全心全意，在感情上也没有安全感，渴望有一个人绝对属于自己。我可以保证，你们绝对是最佳搭档。”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其实我心里也隐约觉得是这样的，从我出生到现在，再也没有一个男人比高冷更在乎我了，能在我需要的时候及时出现，始终不离不弃地陪在身边。“你们在讲什么？这样热烈。”高冷此时已经拿着杂志回来了，竟然是一本儿童连环画，这让赵文博哭笑不得，他气得说高冷自己的智商停留在儿童阶段，竟把所有人都想成是一样的。高冷不复之前涕泪横流的模样，笑嘻嘻地承受着赵文博的“夸赞”。尽管不愿意，时光却还是悄悄流逝了，很快就到了登机的时间。高冷又表现出本性，抱着赵文博哇哇大哭起来，逼着赵文博许下诺言，一定会回来。赵文博笑得温和，说他拿下小师妹就会凯旋，到时再和高冷相聚。回去的路上，高冷难得安静。他漫不经心地踢着路边的石子，即使是我主动找话题，他依旧保持着高调的沉默。自说自话久了，我便放弃谈话。直到寂静地走上五楼，高冷才突然转过脸来问我：“李小妞，你会不会也像赵文博一样突然离去？只留下我一个人。”我有些愣了，惊讶于高冷的敏感。事实上，前段时间我一直在考虑辞职的事情。这些年也攒了一些钱，我要去过自己想要的生活。而我的计划内，并不包括高冷，也不可能包括他。他刚克服自闭症，刚和同事们搞好关系。我希望他多接触人群。“怎么会？”或许是不想高冷过于伤感，我还是说了假话。我想，他以后都会理解的。高冷得到我的许诺，瞬间开心地展开笑颜，哼着曲调进了房间。一棵开花的雨树如果说这个时候还有什么能令我开心的事情，那便是安琪来到北京了。安琪是大肚的妹妹，这个夏天刚刚毕业。在我的印象里，安琪一直是一个嚣张、非主流的女汉子，总是打扮得像一个男孩儿，跟在大肚和黑仔的后面东奔西跑，也经常与同龄的男孩儿打架。大肚曾经对安琪很头疼，总是说如果安琪能像我一样安静和听话，便会省了他很多心思。就像这次，安琪毕业，大肚曾为安琪在老家找了一家设计院，工作轻松稳定。但安琪却坚持己见，一定要来北京发展。为了这事，大肚气得七窍生烟，不过最后还是耐不住安琪的软磨硬泡，答应了。到安琪来的那天，风景刚好，大肚嘴上说着不想看到安琪，行动上却是另一种标准，他提前三个多小时就跑去机场接人，然后又嘱咐小艾打电话让我、黑仔和汤总到他们家吃饭。小艾的心情非常好，我们都有一年多没有见到安琪了，都在猜想着活泼好动的安琪是不是还和以前一样非主流。“妞妞，你说安琪这样可怎么办？现在的小男孩儿啊，哪一个不是喜欢光鲜亮丽的大美女，安琪不知道打扮自己，可怎么嫁出去？”或许是随着年纪的增长，人们担心最多的还是婚事问题。小艾到了最后，也免不了提到安琪的终身大事，就像她一直念叨我一样。“放心吧，安琪个性率真、单纯善良，会有好男孩儿欣赏的，我们要把眼光放长远。”“别说安琪了，你们也没少让我操心。”小艾情不自禁地叹了一口气，接着话题一转，又讲到晚上给安琪接风洗尘的事情。她坚持要我把高冷也带过去，说是高冷一个人在北京没什么朋友，要多照顾他才行。“这不太好吧？他又不认识安琪，和我们也不是很熟。”我本能地想要拒绝，既然高冷现在已经和常人无异，那我还是不要和他太过接近，毕竟我是即将离开的人，而他也将有自己的生活。但小艾这时候却变得异常坚持，甚至威胁我，她要亲自打电话邀请高冷。无奈之下，我只能应允。好在高冷的性格不像以前那样怪异了，我和他说明情况，他便立即点头答应。和高冷到了小艾的家里，汤总带着丹青已经到了，就是消沉了很久的黑仔也已经来了。他已经很久没有参加朋友们的聚会，这次他能来，可把小艾高兴坏了，一直忙着给黑仔端茶倒水，导致我们其他人都看不下去了。好在大肚带着安琪及时回来。听到门铃响起，小艾便尖叫起来，完全不顾自己怀孕的身体，开心地跑过去开门。果然，时隔一年不见，安琪依旧是老样子，头上戴着一个鸭舌帽，穿着一身皮衣，脸上也画着大浓妆。她见到大家完全没有拘谨的感觉，一脸灿烂地打招呼。我注意到，安琪的眼神转过来的时候，特意在黑仔身上停留了一下。接着，她也不等大肚介绍，就直接跑到黑仔面前，抱住他的胳膊高兴地叫唤起来：“黑仔，黑仔，你现在怎么这样瘦？是不是太想我了，我在上海每天都念叨你呢。”看来，安琪的性格也没有改变，还是像以前一样咋咋呼呼的，也还是喜欢黏着黑仔。反观黑仔，就没有安琪那样自然，他黝黑的脸上出现片片红晕，装作不经意地抽出自己的胳膊，然后结巴着说道：“你……在上海还好吧？”“我当然很好，就是每天都很想你们，大肚是个坏哥哥，都不让我来北京。”安琪才不管黑仔躲避她的态度，当即就当着大家的面指控大肚，让大肚非常尴尬。“大肚，你妹妹果然很特别，这就叫火一般的女子。”汤总不忘打趣。“我知道你，你是哥哥的花心好友汤大少。听说你找到了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友，恭喜你呀！”安琪也笑嘻嘻地回应，说话时还不忘对着丹青暧昧地笑笑，结果导致汤总先不好意思。“这姑娘我喜欢。”丹青倒是没有介意安琪的调侃语气，适时地出来为汤总解围。安琪见没有为难到汤总，又将注意力转移到高冷身上。她转了一下大大的眼珠，然后跳到高冷面前惊讶地说道：“妞妞姐，这是你男朋友吗？长得好帅，好像黄宗泽啊。”“你这鬼丫头胡说什么呢，他是我的邻居高冷。”我连忙否认，就怕高冷误会了。“哎呀，不好意思，是我误会啦。”安琪不愧是个机灵的小鬼头，马上就为自己的话语打圆场，不过就在我觉得欣慰时，她又突然嘀咕道：“不过你们看着真的很有夫妻相。”“安琪，我不是让你注意礼貌吗？谁让你乱说话的。”大肚适时跳出来，总算避免了更多的尴尬。安琪也吐了吐舌头，乖乖地退回到大肚身边。因为有安琪的到来，聚会的场景一改往昔的聊天模式。活泼好动、机灵古怪的安琪，提议大家一起玩真心话大冒险。对于已经在社会上行走多年、并有“黑历史”的汤总，第一个提出反对。他的亲亲女友丹青就在现场，万一被问出来什么，岂不是前功尽弃！不过，汤总最终还是耐不住安琪的撒娇，再加上丹青也对游戏非常感兴趣，游戏最后还是开始了。游戏采用的是抽牌的方式，谁的数字最大，就要选择真心话还是大冒险。而谁的数字最小，则具有提问和实施大冒险惩罚的权利。似乎天不遂人愿，第一个中奖的便是汤总，而他的冤家则是一脸得意的安琪。看着安琪狡猾而阴森的眼神，汤总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真心话。他知道，以安琪的个性很可能提出他完全难以忍受的奇特做法。果然，安琪当即就笑嘻嘻地说道：“还好你聪明，不然一定让你去街上拉客。”让堂堂一个公司的老板扮鸭子，这想法果然够狠。但选择真心话的汤总也没讨到什么好处，直接被安琪问了和多少个女人发生过关系。我看见汤总的脸色当即就变了，他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丹青，又弱弱地扫视一圈，发现大家都是一脸看笑话的表情，便知道自己若说了假话，肯定不能轻易蒙混过去，毕竟他的风流浪荡是众所周知的。最后，汤总心一横说道：“算上一夜情的，应该有四五十人吧。”他的话音刚落，客厅内霎时间鸦雀无声。这人是真的这样坦诚还是无所顾忌？任大家再怎么猜，也不会想到会有这样多。再看丹青，早已变了脸色，她一脸纠结地看着汤总，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不过最后在大家的注视下，还是把头低了下去。“果然闻名不如一见，好在还是个真男人，没有遮遮掩掩的。”安琪是最先反应过来的，她似乎很不屑汤总的风流，但也肯定了他的坦荡和勇于担当。接着，她话题一转，又问丹青是不是介意这件事。丹青想了片刻便答道，以前的不会计较，但若婚内出轨，绝不会原谅。听到出轨这一字眼，我看到对面的大肚当时就变了脸色。他和阿楠的事情，终究是一个不该发生的错误。但他旁边的小艾依旧笑得没心没肺，看着安琪和大家逗乐。短暂的插曲过后，游戏继续。山不转水转，这一次被抓到的是安琪，决定者则是高冷。安琪与汤总的想法不同，她选择的是大冒险，而高冷给她的题目则是让她当场向黑仔表白。“这也太小儿科了。”被安琪恶整过的汤总当即就表示，这个惩罚太过容易。坐在黑仔旁边的小艾也大呼这对安琪再容易不过了。然而，这在众人眼中是很容易的事情，在安琪看来却并非如此，一向大大咧咧的她，此时却面含羞涩地要改成真心话。见安琪如此，众人反而来了兴趣，甚至集体起哄要她表白。安琪一直低头沉思，最后似是下了很大决心，站起来走到黑仔身边。我们都以为她会有什么不一般的举动，然而，她只是安静地讲述了一个少女的情怀。安琪说，她从五岁时就已经很喜欢黑仔了，她缠着黑仔，捉弄黑仔，都是因为她想引起黑仔的注意。她帮着黑仔递情书，帮着黑仔追女人，陪着失恋的黑仔到酒吧疯玩，不是因为把黑仔当成哥们，而是因为她喜欢他，而且这些年，她的感情一直没有变过。为了表明心迹，安琪甚至还为黑仔深情背诵了席慕蓉的经典爱情诗《一棵开花的树》：如何让你遇见我在我最美丽的时刻为这我已在佛前求了五百年求它让我们结一段尘缘佛于是把我化作一棵树长在你必经的路旁阳光下慎重地开满了花朵朵都是我前世的盼望当你走近请你细听颤抖的叶是我等待的热情而你终于无视地走过在你身后落了一地的朋友啊 那不是花瓣是我凋零的心不得不说，安琪的声音是动听的，是饱含深情的，她看向黑仔的目光也是动人心魄的。当这首诗念完了，她也走到黑仔身边幽幽说道：“黑仔哥哥，我虽然不温柔，也不可爱，可是我真的很喜欢你，一直都想嫁给你。”又是死一般的沉寂，众人都被安琪感动了，谁又能想到她竟然默默喜欢了其貌不扬的黑仔那么多年。大家都将目光望向黑仔，好奇他会作何反应。似乎是完全没有想到，黑仔一直非常震惊，到最后则是一脸的不知所措，结结巴巴地说道：“安琪……我……我一直把你当成妹妹……我没想到……”就在这时，安琪却突然大笑着拍着黑仔的肩膀说道：“黑仔哥哥，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好骗，你忘记了我是在玩大冒险呐！”大家都虚惊一场，爆发出一阵鄙视声，纷纷叫嚷着要罚安琪喝酒。安琪也不推脱，当即就端起一大杯啤酒一口气喝了下去。游戏继续。第三个倒霉鬼是大肚，而幸运者则是丹青，她没等大肚开口，就率先说出了自己的处罚方式，如果大肚选择大冒险，就要光着上半身跑到这层楼的每一户人家敲门，向男主人说：“对不起，我不该招惹你老婆的。”大肚买下这儿的公寓已经有三年了，和邻居们虽然不是很熟，但三年多还是相处友好，一旦他这样做，后果可想而知。所以，大肚毫不犹豫，当即就拒绝大冒险，要选择真心话。谁知，丹青不但没有失望，反而奸计得逞般地笑道：“正合我意，现在可不能反悔了，我的问题是，你和小艾在一起后，有没有出轨？当然，即使是精神出轨也算。”“丹青，你还是太善良了，多好的机会让你浪费了。”作为损友，汤总唯恐天下不乱。“就你一肚子坏水，丹青还没找你算账呢，小心今晚跪键盘。”小艾则处处为大肚着想，接着又对丹青说道，“不过我们家大肚确实很老实，不如咱们换个问题吧？”再看大肚，并没有像以往一样和小艾一起妇唱夫随，而是第一时间陷入了沉思当中。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是在考虑要不要说出实情。可是小艾还有三个月就生产了，这事一定不能现在说出来。我有些着急，当即就站起来接过小艾的话说道：“我也了解大肚，这个问题的答案太明显了，不如让他跳一段肚皮舞。”“妞妞，别，我要回答这个问题。”大肚却是牛脾气一个，决定的事情坚持要进行到底。我和他对视一眼，见他主意已定，便也坐了回去。大肚从小就是这样，藏不住心事，这段时间为了向小艾隐瞒他和阿楠的事情，心中一定也备受煎熬吧。只是这样便苦了小艾，她怀孕已经很辛苦，现在如果知道这件事，会不会难以承受？“大肚，你不用说了，我知道你和阿楠的事情，”然而，小艾却出人意料地主动爆料，“你支付了她父亲治病的医疗费，这我知道。阿楠她是我朋友，没什么需要交代的。”对于信任大肚的小艾而言，即使是发现大肚为阿楠花了许多钱，却依然没有产生怀疑。此时大肚张口欲出的话再也说不下去了，他突然当着大家的面哭了起来，一边还抽抽搭搭地不断重复道：“小艾，谢谢你……谢谢你……”“你们这是要虐死我们吗？玩个游戏都能花式秀恩爱。”汤总似是大受刺激，他从来都羡慕大肚娶了小艾这样一个好媳妇。到了此时，游戏也难以进行下去，大家谁也没有心情再闹腾了。为了给大肚和小艾留下更多的私人时间，朋友们陆续告辞而去。虽然还未至深夜，月亮已经爬上了半空。我坐在摩托车的后座，心里五味杂陈。一个小小的游戏，却折射出了许多平日暗藏在心底的秘密。安琪虽然在最后表明她只是因为游戏才向黑仔表白，但她眼角的湿润却不是虚假的。以前我只当安琪还是一个没长大的小姑娘，不曾想她对黑仔用情如此之深，只是黑仔能够明白安琪的心意吗？“高冷，你是怎么发现安琪的秘密的？”想到表白行动是由高冷倡议的，我也有些好奇，一向冷漠正经的高冷绝不是无心之举。“看眼神。”高冷还是一如既往地言简意赅，却也将我心中的疑惑消除殆尽。是呀，仔细回想一下，安琪跟随黑仔而转动的眼神，是不同于她看其他人的。其实在私心里，我真心希望黑仔能够和安琪走到一起，总是失恋的黑仔需要安琪这样明媚的女孩来温暖。而我也相信，黑仔是一个能给人带来幸福的男人，虽然他看起来朴实无华。走到五楼，我和高冷道了声晚安便打开防盗门走了进去，谁知当我转身关防盗门时，却发现高冷依然站在楼道里，一脸深沉地盯着地面发呆，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高冷！高冷！”我喊了两声，才引起他的注意，“你怎么还不回去？想什么呢？”“李小妞，今天玩游戏时你就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高冷说话的语气完全不像他平时的风格，不是颐指气使，也不是高傲冷然。我想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他的过去就像白纸一样，有什么好问的。高冷有些失望地“哦”了一声，然后头也不回地转身回屋，依旧将防盗门摔得乒乓作响。这才是他的作风嘛，我有些释然地关上门。我感觉到事情不对劲的时候，是从一个星期后开始，因为平时总是厚着脸皮在我眼前晃动的高冷，既没有在出门上班时遇到，也没有在吃午饭的餐馆遇到，更没有在下班时见到，即使是在楼梯间，也毫无踪影。我以为的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奇妙缘分，在这时都化为乌有。难道他生病了？我有些诧异，最终还是耐不住好奇心，在下班后直接敲响他的房门，但我在外等了半天，门才打开。结果，可恶的高冷看见是我，立马又关上了房门。我竟然吃了闭门羹，心中有些不甘，便坚持不懈地继续敲门，直到房门再次打开。看见高冷，我当时就莫名其妙地问道：“高冷，你什么意思？我哪里得罪你了？为什么把门关上？”高冷静静地看了我几秒，突然怒道：“李小妞，你当我是什么人？想起来就关心一下，烦了就扔一边不管是不是？”“我……没有啊，这不是看你很长时间都没出现了……”“你既然对我没兴趣，既然一个星期都想不起来，就不要再来打扰我。”“高冷，你什么意思！”“行了，你走吧，以后别来找我了。”说完，高冷直接将防盗门关上，甚至懒得再听我说一句话。这下我彻底怒了，怒气冲冲地回到自己的房间，发誓再也不要搭理他。自从那晚之后，我和高冷陷入了莫名其妙的冷战之中。我和他是邻居，公司也在隔壁，但我们却很久都没有再遇到，很多时候并不是刻意要避开他，却终究还是未曾见面。其实这段时间有他陪着，什么事情都是找他一起商量，参加聚会时也带在身边，这样突然变成一个人还是很不习惯，只是高冷那个态度，我想到就生气，更拉不下脸面再去找他。日子就这样飞快流逝，很快就到了小艾的预产期，我下班后几乎都到小艾家蹭饭，陪在小艾身边，直到她被送进产房。尽管小艾像待宰杀的猪一样撕心裂肺地号叫，她的第一次生产还是很顺利，而最让人开心的是，她竟然生下了一对龙凤胎！虽然之前医生已经告知是双胞胎，但小艾看到两个孩子的小脑袋时还是激动地哭了。至于大肚，他比小艾的反应还要激烈，抱着两个小家伙笑得合不拢嘴。我想这便是简单的幸福吧，是属于血脉的绵延，更是爱的延续。

Summary: 我在前往沙漠的旅途中认识了女孩洛丽塔，并亲眼目睹了洛丽塔遇难去世的情景，在结束旅程后，我变得更加沉默和内敛。公司领导唐总对苏晨心生好感，并不断追求苏晨，但当苏晨得知汤总曾经导致王娜流产后毅然地拒绝了汤总，和其他人交往，汤总最终放弃。汤总和大肚在公司项目问题上发生口角，但汤总态度冷漠，并不打算缓和和大肚的关系，在我的调节下，两人重归于好。汤总通过相亲认识了丹青，很快两人便开始交往。高冷是我的邻居，患有抑郁症，高冷希望我能够帮助她治疗抑郁症。我因为福临和韩静安将要结婚而心情低落，高冷不断安慰我。在真心话大冒险游戏中，安琪输掉比赛，被惩罚向黑仔表白。众人起哄大肚和小艾之间的关系，大肚因曾经瞒着小艾帮助阿楠支付医药费一事而有所愧疚，小艾对此很是宽容。大肚和小艾生了一对龙凤胎，生活非常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