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不断地深切怀念中，父亲已离开我们十年了。每当想起父亲，便有很多话要说，但因头绪太多，几次提笔写了个开头，又几次放下了。实在不知道从哪里写起好。几经梳理，细想起来，父亲与书，应该是贯穿父亲一生，也是对我们影响较大的主线。父亲“前期师范(相当于初中)”毕业日，正是军阀混战时，报国无门，只得离家到胶济铁路工作。闲暇便认真阅读新文化运动代表人物的作品，并开始模仿作家冰心《春水》、《繁星》诗体，写一些感悟生活的小诗，还时而见诸报端。“七七”事变后不久，日寇占领了铁路沿线，在强烈的民族自尊心促使下，他毅然放弃了已当到的“坊子站代理站长”的职务，宁可回老家农村教初小，也不愿给日本鬼子服务。直到“八一五”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后，他才又告别家乡，来青岛谋生。青岛解放时，他已在青岛一中总务处当职员。那时年龄还小的我，便发现父亲开始阅读《社会发展史》、《辩证唯物主义与历史唯物主义》一类的政治书和《地覆天翻记》等反映解放区新生活的书了。照他的说法，他那时要求进步得很。当时的青岛中学教育中，教员奇缺而职员偏多。上级便动员有能力的职员通过进修走上讲坛。父亲根据自己的实际情况，立即报名想教语文。但想教语文的人很多，而想教数理化的人几乎没有，特别是没一人想教物理。要求进步然而却对物理知之甚少的年近四十的父亲，狠了狠心，报名参加了物理教学的进修。从此，他便一头扎进了物理教学的学习研究中。他大量购买有关物理教学的书刊，除了正常工作，便是没白没黑地攻读这类书籍。那时，父亲一人的收入，得养活我们一家七口人，他买书刊的钱，可以说是全家人节衣缩食，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年小不懂事的我，对此大有意见：“什么破‘物理’?简直是‘无理’!”，但说归说，家中的物理书刊还照样与日俱增，父亲读书的劲头也越来越大。历经两年多的“恶补”，1952年秋，父亲终于调到刚由私立改为公立的青岛十一中当上了物理教员。但他深知自己底子薄，仍不断刻苦进修，努力钻研业务，家中的有关书籍在不断增多。直到文革开始，可以说他买得读得最多的书，便是这类。前些年，曾听一位他四十多年前的学生，时为我们厂厂长的说过这样一句话：“赵老师讲课，那是没说的，尤其是对我们农村来的学生，更是关心照顾得好。”在他退休后到某业余学校教物理时，我的一个徒弟曾对我描述：“听赵老师讲课，简直是一种享受，他根本不看讲义，凭一张嘴，几友粉笔，就讲得满堂鸦雀无声。他画圆，不用圆规，随手在黑板上一画，就和用圆规画的一样。特别是时间掌握得那真叫准，只要他把教学用品归拢好，用手一压，就像按响下课铃似的，下课铃就立刻响了起来。”当从职工教师岗位上退休的我，与他谈起这些事时，父亲只淡淡一笑说：“只要功夫到了，谁都可以做到，有什么稀罕的。”但我明白，这是需要付出多么大的心血哟!文革开始时，他在某中学教高中物理，就因为他的工资比校长还高，被扣上了“反动学术权威”的大帽子，横遭批斗，赶到校办工厂劳动。这时的父亲，心情郁闷自不必说，但没有完全消沉下来，他利用所掌握的学识，还真为校办工厂解决了部分技术难题。当时，很多人都喜欢自己安装矿石收音机，父亲也不例外。他运用物理学知识，不但把矿石收音机装得比别人精致，质量还好得多，连学校军宣队的战士都利用星期日到我家偷着向他请教。但这时，我家桌上、床上的物理类书刊早被父亲装进一个个纸箱子，塞到了床底下。外人能看到的，只有红宝书和大量鲁迅先生的杂文著作单行本。在那个人妖颠倒的年代，父亲主要靠捧读鲁迅先生的杂文，作为精神寄托，获取生存动力的。“改革开放”后没几年，父亲便退休了。这时，我发现他读的书开始“百花齐放”了。他笑着对我说：“我现在读书也‘改革开放’了。过去不是不爱读这些书，而是没时间读，也不敢读。现在老了，政治大环境也宽松了，趁能读就多读点吧。”他读书的方法，是一贯坚持“学以致用”原则的，用健身类书指导自己的老年健身;读花卉培植类书，学着侍弄各种花草;照着食谱，自己学做爱吃的饭菜。实事求是的说，他的毛笔字本来就不错，扔了这么多年，他又拾起来猛练，每天抱着书法类书，不是看就是写，还像小学生似的，为自己制订了学习日程表，坚持不懈。同时，对古诗文的爱好也强烈起来，晚上睡觉前，总要读上一段时间。我去看望他时，他偶尔也会拿出他作的古体诗河，与我一起讨论修改，以求精益求精。有时，我也见他把自己的大作用毛笔工工整整地抄录在宣纸上，寄赠他的老朋友。在各类书籍的海洋中徜徉，是父亲晚年生活的最大乐趣，也是主要内容。父亲爱读书、也鼓励支持我们多读书，读好书。解放初期，因生活困难，他没多余的钱为我们买书读，但他总会想方设法，从学校图书馆借适合我们年龄段的书来给我们读。记得我上小学三年级时，因为想订阅《儿童时代》而家中无钱母亲不让我订，最后还是父亲出去借了钱才为我订上的。为了尽快还钱，此后全家吃了好几天窝头就咸菜。在当年困难的生活中，买别的，都要反复算计，能不买就不买，就是我们上学用具和书，一般不会通不过的。但贫寒的家庭生活，也早早培养了我们的自立意识，为了自己喜爱的书，我们尽量“自力更生”，也不想给父亲增加负担。父亲对我们的做法，是既关心又支持的。凭我们的劳动挣钱购书，他叮嘱要适当掌握，别累坏身体。搞歪门邪道，他决不容许。随我们年龄的增长，经济的独立，姊妹几个爱书、读书的风气日趋明显。家家书架上都堆满了书。闲下来，不是埋头读书，便是凑在一块谈书。特别是小弟，他的藏书，种类之丰富，数量之多，简直可以与藏书家并驾齐驱了。这风气，也对我们下一代也产生了影响。至于父亲读书为了“教书育人”的理想，也得到了发扬光大。二姐，二姐夫，我爱妻，都是干了一辈子教师先后退休的。而我，退休前也在工厂干了多年的职工教师，小弟在下乡插队时，也曾当过几年乡村教师。我的外甥女，女儿，现在正站在讲坛上，为“传道、授业、解惑”而孜孜不倦地工作着，而且颇有成绩。我真的不知道父亲是不是熟读过《老子》，但我确实觉得父亲对我们的养育方式是“无为而治”。在与姊妹们回忆交谈中，竟没一人想起挨过父亲的打骂，更无一人想起父亲干涉过自己的丁点小事，就连我们姊妹五人的婚姻大事，他也是偶尔只谈点个人看法，让我们自己正确处理，而从未干涉过。除了重大的原则问题他会非常严肃地向你一针见血地指出外，一般都是通过以身作则，言传身教来达到他潜移默化的教育目的。父亲以八十六岁的高龄无疾而终，前后不足六个小时。他的床头，仍然摆放着一套“唐宋八大家”的文集，其中，韩愈一集仍打开着，映入我们眼帘的正是《师说》一篇。父亲是无神论者，所以在他的《遗书》中，明确说明，他的骨灰要撒到大海里。我们无权剥夺他唯物主义的信念，只能无条件服从。但每每走到海边，我们仍禁不住面向浩瀚的大海，倾诉我们对他无尽的思念。父亲，您可听到了儿女对您的呼唤?父亲的遗物，最多也最吸引我们的就是书。姊妹们各取所需，很快便在互让互谅友好协商中瓜分了。因为，这是父亲给我们最宝贵的遗产。其实，父亲何尝不是一部让我们久读不厌，激励我们勇于面对生活，永远向上的大书?这书，将伴随我们的一生，甚至影响到下一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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