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文学，有时就观察人。妻问：“人”，是什么?“人”，一撇一捺，像双面梯。我答。所以人都往高处走、那“民”呢?“民”伟大，因为他把“人”庄重化了。我于是津津乐道。所以，“人心”不同于“民心”。“民心”不但有“人心”的内涵，如思想、感情、期求、向往，还泛指一种社会思潮，或人居群落的共同的生活表象。民心如何，代表着一方土地上的风俗人情的发展的取向。啥“取向”哟，反正都得穿衣吃饭!对呀，要吃要穿，任何人都一样。也未必!你看他……顺着妻的指向，我看见街道上走来一位半老的人物――牛儿。牛儿也一样吗?妻问，你要不要研究他?原来，妻在拾掇冬衣。今天是入冬以来的第一次寒潮。妻把毛衣、绒衣、皮衣、羽绒服等抖擞出一大堆。说：牛儿肯定冷，就把你的这件宝贝大衣送给他穿，好吗?好呀!我顺口应答。回头一想，却又愣住。这件棉大衣于我确实是宝贝啊!它的制作可是费了我九牛之力，也是我有生以来凭自己的劳动收入，制作属于自己的第一件新棉大衣。它不但耗去了我三、四个月的“民办教师津贴”，还托人去黑市购买布票和棉花票，并且寻得上等成衣师傅，耗时近一周，方才制成。当然，妻对这些往事没有经历也就没有感受，所感受的是眼下这位“古戏楼，捞潲水渣吃”的人物的冷。这天降温10度左右，在屋里也有些冻手冻脚。一位流浪街头的人物凭什么来保暖呢?他一定期盼有一件上好的棉衣来保暖，并在穿上这件宝贝棉衣后，流露的得意的神采是无法形容的吧!既然如此，那好吧!我催妻：牛儿都走远了，还不快追去，给他!妻急忙抱着棉衣跑去，追上他，双手递了去。还关怀地说：牛儿，给你大衣，快点儿穿上，冷啊!你猜牛儿怎么着，他懒懒的停住脚步，极不情愿地侧过头来，看了下……无话。嫌脏吗?妻嗫嚅了。我可是在六月天洗得干干净净，还晒了几个大太阳呀!――牛儿，你穿上一定很暖和!然而，牛儿已转身扬长而去了。怪事!妻忿忿地。是怪事呀!我也和上。心想：你牛儿50挂零了吧!当初我们同在一个生产队里挣工分，你读书懒得读，挣工分比我强，摸鱼逮黄鳝比我强，特别是在晚间和人“扯长二”(玩川牌)时那句“摸‘人’(指川牌中的“财神”)”的吼声隔着墙壁也震耳。后来，你父母双亡，弟妹们相继成了家，而你不老不小30出头，竟然把分得的一间老屋拆来卖了，吃了喝了，然后就去街上古戏楼捞潲水渣吃。再后来就漂流在外，音讯渺茫……但，我曾经在铜梁和你有过相遇。叫你你不应，头发胡子盖住了半边脸，破衣烂衫臭气熏人，不过一个能动的动物而已。啊，像你这样的牛儿能算“人”吗?那时，长街之上这类人物有的是。如挑着破锅烂桶在街头伸手要钱的;在垃圾坑里觅食并在垃圾坑里的;一个小女孩牵着一个老头儿逐一去店铺乞讨的;一个瘸腿人坐在滑动的木板上放着音乐向人讨要的;更有女学生长跑街边，身前摆着《启事》乞助上学的等等……简直成了一道特殊的风景。论理，这些“风景”也是“人”，但他们能配“民”吗?为什么要去低人一等呢?30年河东，30年河西。而今牛儿回来了，穿一件半旧黑呢大衣和一双半旧黑皮鞋回来了，给他宝贝大衣都不要了。这么些日子里显现在他(他们)身上的是什么呢?也就是什么力在促他(他们)变化呢?于是，我抽空直奔牛儿新居――一间在原生产队的晒坝侧砌就的砖房。砖房外壁晾挂着许多衣服，如绿色塑料雨衣、蓝色长羽绒服、紫色长呢大衣、黄色毛领皮大衣、黑色拉练皮夹克;还有黑绒裤、牛仔裤等。推开房门，则见翻毛皮鞋、长统雨鞋……还有红花被，厚厚的垫褥等，可谓应有尽有。这使我大为惊诧，那么多好东西哟，他哪来的?侧边邻居洋洋呈词：都是政府发救济，还有好多好心人……人家把大衣呀，皮鞋呀，亲自抱着送上门来!哎呀，现在穿的多了，你去看哟，场口那个垃圾抗里，花花绿绿的衣物有的是，简直堆成一座小山啦!我又问牛儿吃的咋办。邻居说得更展劲了：嗨，国家有低保，他弟去领来买米煮熟了端给他吃。哎呀，现在哪个还愁吃的，你有没见那些餐馆一天要倒好多大鱼大肉哟，有人见牛儿来了，就满满添上一碗饭，夹上鱼肉，捧给他吃!好心人硬是多哟!好心人多哟!这就代表了一方土地上的风俗人情么!是“民心”的取向么?邻居还说，他有一个熟人，政府给他安排好生活了，他还偷着外去乞讨。他一张口，人家就骂他骗子，说现在吃穿都不缺了，还出来讨要，是在“做生意”!是不要脸!个体“人心”的做作有所唐突，而整体的“民心”表象的形成应该是稳重的吧。然而，凭此一个牛儿真的能说明时代吗?要观察人，当然得实地去测查以就证于结果。我便上街下街去，仔细观测，竟没见一个“风景”的影儿，即使在赶场天也是如此。嗬，这种特殊风景消失了!我想，即使偶然还有，也必定会与日俱减。因为，眼看着大家都“小康”了，这“风景”难道还不“小康”吗?“人”逐渐转化为“民”，“人心”也逐渐融入了“民心”，表示出一方土地的钟灵的风俗人情。这之间的转化融入，汇就了多少的关注、体贴、助动和安抚!这是一种力，一种治标也治本的力。具体说来这是一种渐进式的伟力，一种在火候上掌控的伟力。在这种伟力的作用下，必将完成一项空前的宏伟而浩翰的工程。古来多少叱咤风云的仁人志士曾为此奋斗，而不惜耗尽自己的毕生精力!牛儿又来了，到楼盘林立的宽阔的街道上来了。他头发胡子显然得到了修整。穿一件毛领黄色皮大衣，戴一顶翻毛黄军帽，再蹬一双翻毛黄皮鞋，俨然一副军官相。他手指上还钩着一个“保温杯”。显得十分潇洒自若。我便迎去，喊：牛儿，摸“人”哟!人!?他居然开口应答了。但口齿不清，是“人”呢?还是“民”?抑或两者都是吧!“人”也好，“民”也好同，都是社会的基础。人心安定了，民心自然也和谐了。于是，在我回头之际，眼前竟然展现出一幢宏伟的大厦，基根深厚，顶插云天，闪闪烁烁，风光无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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